《第四面墙消失后》 第1章 开服玩家 【阅读指南】 【乙女向，男读者勿入！！！】 【成长型女主，开局女主只是一个普通人，成长和升级需要一个过程，且跟随剧情发展，成长速度时快时慢，不喜此类设定的读者勿入！！！】 —— 睁开眼睛，薛风禾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长的空间里，脑袋上方，左右和脚下都是木板。 好像是棺材。 坐起来一看，还真是棺材。 再看棺材外面的情景，是个挂满大红帐幔和大红灯笼的房间，好像是古时候新人的囍房。 谁家好人新房里面摆口棺材，真阴啊，阴得没边了。 薛风禾翻出棺材，只见左边是一张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台面上散落着一些珠花首饰，在红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右边则是一张圆桌，上面摆着酒壶和几个酒杯，还有几碟早已干瘪发黑的水果点心。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薛风禾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鼓噪。 薛风禾是一个普通社畜，而这里则是一部微恐乙游的开头场景。 她在心中鼓励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本质上这还是一部乙游，玩家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被官方吓死的。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她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那是两扇闭合的厚重木质门板，上面同样贴着褪色的“囍”字。 薛风禾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锁死了。 心里一沉，薛风禾又转向那扇唯一的窗户。窗户被厚厚的红纸糊住，根本看不清外面。用手捅了捅，发现窗纸异常坚固，同样无法打开。 就在薛风禾陷入懵逼状态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屋顶上传了出来。 薛风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张拔步床的床底那一片黑暗的区域。 声音消失了。 也许是老鼠？薛风禾试图安慰自己，在这鬼地方，有只老鼠作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突然，一个东西猛地从床底下窜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鼠！那是一只苍白中带着青灰、毫无血色的断手！ 它的断面参差不齐，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头茬子，但它却像一只诡异的蜘蛛，用五根手指飞快地在地面上爬行，直冲薛风禾而来！ “我靠！！！”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一句国骂脱口而出，整个人向后弹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断手速度奇快，眨眼就爬到了薛风禾的脚边！ 薛风禾手忙脚乱地想要踢开它，却因为过度惊吓而手脚发软。 就在薛风禾以为这恐怖片一样的玩意儿要顺着自己的腿爬上来时，它却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它做了一件让薛风禾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它用食指竖起，抵在最长的中指中间，对薛风禾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嘘”的手势！ 薛风禾：“？？？” 薛风禾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恐惧被巨大的荒谬感暂时覆盖。 一只……会动的断手……让她别出声？ 这只手大约是她的两倍大，手掌宽厚，指节突出，腕部也粗壮，看起来像是男人的手。 还没等薛风禾回过神来，那只断手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向她散落在地上的喜服衣摆，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喂！你干嘛！” 却见那断手的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抠住了一片繁复的鸳鸯图案，猛地向下一扯！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传来。但被撕开的并非仅仅是丝绸。 那鸳鸯图案下的锦缎之下，竟然隐藏着另一层东西！ 随着断手粗暴的动作，一张薄如蝉翼、惨白异常的东西被它硬生生从衣摆的布料里撕了下来！ 那东西柔软而具有弹性，被撕下时还带着轻微的粘稠声响。 它的大小和形状……赫然是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 没有毛发，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道裂开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的嘴的轮廓。 它像是活物般在断手的指间扭动！ 断手毫不留情，五指收紧，仿佛要将这张诡异的人脸捏碎。 下一秒—— “呀——！！！” 一声尖锐、凄厉、非人般的惨叫猛地炸开，刺痛薛风禾的耳膜。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和惊恐，根本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 那张被撕下的人脸剧烈地抽搐着，从断手的桎梏中猛地挣脱出来，化作一道惨白的虚影，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它速度快得惊人，贴着地面，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钱，惊慌失措地钻出门缝，那凄厉的尖叫声也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薛风禾反应过来时，只剩下衣摆被撕破的一个大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般的恶臭。 薛风禾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她竟然一直贴着这么个鬼东西……而它……或许一直在“看”着她。 那只断手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它并未再贴近薛风禾，只是静立原处，苍白修长的指骨在昏红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微光。 旋即，断手转向房间内侧那张梳妆台。台面上散落的珠花首饰在红烛下泛着冷腻的光。 它无视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指尖精准地掠过，最终停在一把半掩于一方猩红丝帕下的剪刀上。 那剪刀样式古旧，铁质剪身上蚀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但刃口却磨砺得极薄，在昏红光线下折射出一线冷冽的银芒。 断手用指尖将剪刀从丝帕下拖出，动作利落干净。 它将其拖至薛风禾脚边，然后立起，最长的中指关节微曲，以一种简洁利落的姿态指向地上的利器，旋即转向她。 见薛风禾有刹那的停滞，它那苍白的指尖极快地在地板上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种冷峻的催促。 薛风禾俯身拾起剪刀。 断手又跳上桌面，用手指蘸着酒杯里的液体写字，薛风禾这才发现酒杯里的液体是血红色的。 【此地非久留之所，速离。】 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与这满室鬼魅阴森的红色形成了极端对比。 写完，它并未等待薛风禾的回应，径直“走”向那扇之前无法推动的厚重木门。 它并未尝试去拉门闩，而是将指尖探入门板与地面之间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只见它那看似脆弱的指骨微微发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木材断裂的“咔嚓”声，门板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它收回手指，然后用掌心抵住门板，看似随意地一推。 那扇之前坚不可摧的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更深沉的黑暗，裹挟着一股陈旧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它停在门边，并未立刻进入黑暗，只是微微侧过一截手腕，那姿态冷静而克制，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好好好，《现实崩陷之日》，真有你的，别的乙游开场是和美貌老公邂逅，你是让玩家和鬼脸断手贴贴。 就这么想靠“别具一格”出圈吗？ 薛风禾真觉得服了，有点想退出游戏，但又舍不得专门买游戏设备花出去的钱，硬着头皮跟上断手。 第2章 引路 那只断手没有半点迟疑，它在薛风禾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无声疾行，苍白的轮廓在黑暗中成为一个明确的指引点。 断手的速度极快，却总会在拐角或岔路稍作停顿，等薛风禾跟上。 回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都一模一样：暗红色的木质，贴着一个褪色的“囍”字，门楣上挂着小小的、同样蒙尘的红灯笼。 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薛风禾的心跳声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中回响。 断手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它再次将指尖探入缝隙，伴随着那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嚓”，门应声而开。 同样的昏红烛光涌出。 薛风禾站在门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一模一样的布局。挂满大红帐幔的房间，摇曳的灯笼，梳妆台，圆桌，雕花拔步床……以及，正中央，那口刺目的、大红色的棺材。 仿佛时间空间在这里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循环。 断手已经进入了房间，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口棺材。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棺材盖是虚掩着的。 断手用其指尖抵住棺盖边缘，稍一发力，将其无声地推开更大一段距离。 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繁复大红嫁衣的身影。头上盖着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那双手…… 薛风禾的呼吸一滞。 那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却涂着鲜红的丹蔻，对比诡异。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十根手指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了所有指节，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痛苦挣扎的姿势，与嫁衣的喜庆和华美形成了极度恐怖的对比。 这是一个死去的新娘。死状凄惨。 断手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它似乎对这可怖的景象完全免疫。 当然它自己也挺可怕的。 它的目标，是新娘交叠的双手下方，隐隐露出的一小截东西——一根又长又细的、颜色比嫁衣更深更暗的红线。 它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近乎恭敬地，从那僵死的指缝间，抽出了那根红线。动作轻缓而精准，没有触碰到新娘的遗体分毫。 抽出红线后，它将其一端绕在指节上，熟练地打了一个极其繁复精巧的结，然后递向薛风禾。那截红线在它苍白的指骨间，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它的手腕转向房间的梳妆台。只见梳妆台的铜镜边缘，似乎也缠绕着几圈类似的红线，若不仔细看，几乎与那些雕花融为一体。 断手“走”过去，如法炮制，精准地取下那些红线，同样打结收好，并在抽屉里翻出一包用红纸包好的绣花针。 它回到薛风禾身边，将收集到的红线和绣花针一并递来，然后指向门外，示意离开。 整个过程高效、沉默、冷静到了极致，仿佛她们只是在收集一些必要的物资，而非从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旁取走陪葬品。 薛风禾机械地接过那几根冰凉柔韧的红线和红纸包，掌心一片汗湿。 断手已经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或畏惧。 薛风禾最后看了一眼棺材中那盖着红盖头、双手扭曲的新娘，胃里一阵翻搅，匆匆跟上那道冰冷的苍白影迹。 薛风禾跟随着断手，沉默而高效地推开另一扇相同的门，进入另一间重复的囍房，收集着一根又一根来自棺材新娘或房间各处的、颜色深暗的红线。 就在她们即将靠近回廊又一个拐角时，断手猛地停住，所有的指尖瞬间绷紧，做了一个极凌厉的“止步”手势。 薛风禾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隐约地，从回廊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闷闷的哭泣声。 是个少女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在这死寂的宅邸中幽幽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断手反应极快。它几乎是立刻“扯”住薛风禾的裤脚，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猛地拉向回廊一侧——那里堆放着几个蒙尘的、看似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陶瓮。 它示意薛风禾蹲下隐匿，自身则紧贴阴影，如同一块沉入水底的苍白冷玉，所有动静瞬间敛去。 哭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沉重、整齐、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四个点同时抬起又落下。 很快，拐角处转出诡异的景象。 四个“人”正抬着一口鲜红的棺材，步伐僵硬地前行。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家丁服饰，颜色晦暗，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体面的衣着。 它们的脸……模糊一片，仿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灰纸，五官扭曲揉杂，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那口棺材比薛风禾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口都要新，红得刺眼。 而那少女闷闷的哭泣声，正清晰地从棺材里传出来！ 抬棺的四个诡异“人”对周围的藏匿者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向前。 就在它们经过薛风禾藏身之处前方时，一直静伏不动的断手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猛地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目标并非那些诡异的抬棺人，而是它们脚下阴影交织的地面！ 只见它五指张开，以一种极其玄妙精准的角度，猛地插入了地面某块看似毫无异常的木板缝隙！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响动骤然打破回廊的死寂！ 下一秒，那四个抬棺的诡异“人”脚下，一片地板猛地向下翻塌！ 它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那口沉重的棺材，瞬间失重，朝着下方未知的黑暗坠落下去！ 惊呼和物体砸落的闷响从下方传来。 但断手的行动并未结束。它几乎在触发机关的同时已然借力弹起，如同附骨之疽般精准地攀附在即将坠落的棺材边缘！ 在棺材彻底坠落的刹那，它那苍白的手指猛地扣住棺盖边缘，凭借一股难以想象的、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巨力，硬生生将沉重的棺材在坠落的瞬间提到了一边的完好的地板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薛风禾反应过来，只见那四个抬棺的诡异“人”已消失在脚下的黑洞里，唯有那口棺材被断手险险地放在了塌陷的洞口边缘，棺盖也被断手打开。 里面的哭泣声变成了受惊的抽噎。 断手轻巧地落回薛风禾身边，腕部微扬，指向那口棺材，姿态依旧冷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第3章 红棺为轿 薛风禾心脏狂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扒着棺材边缘向内看。 棺材里，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娇小身影正蜷缩着，瑟瑟发抖。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缚住。 “别怕！我来救你！”薛风禾压低声音，赶紧探身进去，用之前断手让她带上的那把锋利剪刀，小心地剪断棺内少女手脚上的绳索。 绳索应声而断。里面的少女猛地坐起身，自己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红盖头。 露出一张苍白却极其娇俏稚嫩的脸庞，约莫十四五岁，眼眶红肿，满是泪痕，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 看其服饰发型，皆是古时模样，带着乱世中难得的精致，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泪眼婆娑地看向薛风禾，嘴唇颤抖着似乎想道谢。 然而，她的目光下一秒便落在了薛风禾脚边。 那只苍白、修长、冷静地立于地面的断手，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极圆，所有的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断手，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极度恐惧扼住了所有声音。 下一秒，她眼白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直接晕厥在了棺材里。 薛风禾：“……” 断手：“……” 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腕部，那姿态，冷静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辜？ “怎么办？”薛风禾问断手。 断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刚才躲藏的地方。 薛风禾道：“好，那你能把她搬过去吗？” 断手指了一下她，然后就静立在原地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薛风禾嘴角抽了抽。 它指尖上下摆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动作。 “……”认命了。 薛风禾在这里存了个档，然后把10个初始技能点全点在了力气上。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弯腰探进棺材，小心地避开新娘身上那些可能勾坏的精致饰品，一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触手之处，嫁衣的丝绸冰凉滑腻。 也许是因为技能点的加持，略一用力，薛风禾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向那堆废弃物，断手则无声地在前方引路，确保路径安全。 薛风禾小心地将新娘放下，让她靠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木箱上。 小新娘大红嫁衣的领口因为方才的搬动微微散开些许，露出里面同样红色的内衫。而就在那内衫的襟口处，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非布非纸的暗红色。 鬼使神差地，薛风禾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触手冰凉柔韧，竟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婚书。但材质异常奇特，像是某种经过鞣制的薄皮，透着一种不祥的油腻感。 颜色是暗沉的朱红，边缘用墨线勾勒着扭曲的符咒纹样，中央则是字迹。 上面的字是用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墨汁书就，笔触工整却透着一股森然邪气： 谨以冥约，缔结幽契 聘女 柳家阿芷（庚午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归配 王府鬼仙 乾造早夭，坤命承荫。 以生魂奉死寂，以阳寿续阴昌。 红棺为轿，黄泉引路。 吉时成礼，永祀宗堂。 天佑四年 秋 王氏宗堂 立 薛风禾逐字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根本不是什么婚书，这是一张卖身契，一张将活人生祭给死人的邪契！ “天佑四年”……这是五代后梁朱温的年号！ 柳家阿芷，就是这个昏迷的少女，她是被活生生选中的祭品！ 所谓的婚礼，根本就是一场葬礼，目的是用她的生魂和阳寿去滋养王家早已断绝的阴脉！ “红棺为轿，黄泉引路”——所以这宅子里到处都是棺材！所以她会被那些诡异的东西抬着！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陶瓮上警戒的断手似乎察觉到了薛风禾的情绪波动。 它无声地“看”向薛风禾手中的婚书，下一刻，它猛地从瓮沿跃下，精准地落在她面前。 断手的指尖闪电般探出，极其精准地从薛风禾手中夹走了那张人皮婚书！ 它的动作快得只留一道残影。 薛风禾愕然抬头。 只见它用两根手指捏着那邪异的婚书，腕部猛地一抖！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看似柔韧的皮质婚书，竟被它从正中央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断口处极其平整，仿佛被利刃划过。 撕开婚书的瞬间，薛风禾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充满怨毒的尖啸声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又像是错觉。 断手冷漠地将撕成两半的废皮随意扔在地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它再次转向薛风禾，用那冷玉般的指尖，极其迅速地、不容置疑地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划出一个冰冷的字： 【走。】 它的姿态依旧冷静古板，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它显然知道这婚书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撕毁它意味着什么——或许已经触动了某种核心的禁忌，危险即将来临。 它不再等待，立刻转向回廊更深的黑暗，做出引领的姿态，催促她立刻离开此地。 薛风禾赶紧把边上的陶瓮拉过来挡住昏迷小新娘的身影，确定从外面看不出异常后，就跟上断手。 一人一手来到一条狭窄的通道，这里地面铺着的青砖颜色深浅不一。 断手忽然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鞋面，然后摆了摆手。 意思是，让她先别走？ 薛风禾站在原地。 断手则如鬼魅般在几块特定的深色砖块上精准跳跃、按压。每一次落点，两侧墙壁都会极其短暂地露出几个黑黝黝的孔洞，里面隐约可见金属的寒光，随即闭合。 然后它停在其中一块砖块上，转过来面向薛风禾，招了下手。 “……”薛风禾懵逼地看着它，“啊？能不能再来一遍？我没看清啊大哥……手哥。” 断手沉默了一秒，原路返回，开始一个格子一个地带着薛风禾走。 就在薛风禾走得顺风顺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吓得她踏错一步，脚下那块砖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我靠！”薛风禾魂飞魄散。 两边墙壁“噌”地冒出好几根长矛，带着锈迹和杀气，冲着薛风禾的后心窝就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薛风禾使出了毕生绝学——上班极速踩点打卡身法——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滚了过去。 长矛擦着薛风禾的后背缩了回去，发出不甘心的“咔嚓”声。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趴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抬头一看，手哥早已在前面的安全区等着了。 它静立在那儿，连指尖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冷静得仿佛刚才不是队友差点变成串烧。 它见薛风禾没事，便再度朝前引路。 薛风禾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默默跟上。心中吐槽，行吧，大佬，你帅你有理，我菜我扑地。 第4章 手哥 前方的回廊出现一个拐角，断手猛地停住，向薛风禾做了一个极凌厉的“止步并噤声”的手势，随即迅速贴向廊壁的阴影里。 薛风禾立刻照做，屏住呼吸，紧紧靠向冰冷潮湿的墙壁。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沙沙”声从拐角另一端传来。 那声音像是纸张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穿着绸缎衣服在轻轻摩擦。 很快，两个“身影”飘也似的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是两个几乎与人等高的纸人。 它们的脸庞用粗糙的白纸糊成，脸颊上涂着两团圆得过分、艳得刺目的腮红，嘴唇则是鲜红的一点。 眼睛是空洞的黑点，毫无神采，却莫名让人觉得正在“扫视”着廊道。 它们身上穿着纸扎的、染成青黑色的短打服饰，腰间甚至还别着纸刀，做工简陋，却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邪异。 它们移动的方式并非行走，而是脚尖微微离地，以一种轻飘飘的、滑行般的姿态向前“巡弋”，那“沙沙”声正是它们身体摩擦空气和地面的声响。 它们没有发现紧贴墙壁的薛风禾，只是机械地、沉默地沿着回廊向前滑行，空洞的眼窝扫过每一个角落。 断手没有丝毫动静，如同真正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薛风禾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就在纸人即将与薛风禾擦肩而过的瞬间，其中一个纸人的脑袋，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竹篾框架在转动，那空洞的黑眼窝似乎要向她所藏的阴影处偏转！ 薛风禾心脏骤停！ 就在这时，紧贴在薛风禾身侧的断手动了！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指尖猛地弹出一粒极小的、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碎石屑。 那粒石屑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不远处廊柱阴影下的一个空陶罐上。 “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两个纸人的头颅瞬间被那微小的声响吸引，齐刷刷地转向陶罐的方向，那僵硬的脖颈转动时甚至发出了“咯吱”的轻微摩擦声。 它们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巡弋路线，轻飘飘地朝着声音来源的反方向滑行而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尽头。 直到那“沙沙”声彻底听不见，薛风禾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断手冷静地从阴影中“滑”出，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纸人消失的方向，只是用指尖示意了一下前方，便继续无声地向前引路。 它引着薛风禾来到宅邸最深处一个似乎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像是废弃的祠堂偏殿，蛛网密布，残破的牌位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和灰尘气味。 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干涸的池塘，池底铺满黑灰色的淤泥。 断手毫不犹豫地潜入池底淤泥中，片刻后，它拖着一节东西浮了上来。 那是一条同样苍白、毫无血色的前臂，断面与它的腕部断面似乎能拼在一起。 它将那节前臂推到池边，然后自身安静地立在一旁，像是在等待。 薛风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前小心地拾起那节断臂。 触感冰冷僵硬，沉甸甸的，仿佛玉石雕琢，却又确实是人的肢体。它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断手见薛风禾拿起前臂，便再次行动。 它指引薛风禾用剪刀撬开祠堂角落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截线条优美却冰冷苍白的小腿和一只同样毫无生气的脚。 接着是另一处隐藏的壁龛，里面找到了另一节上臂。 每一次，它都只是冷静地指出位置，等薛风禾取出那些部分，它便沉默地“注视”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这些只是散落的工具零件。 而薛风禾，则像个捡尸块的诡异助手，将这些属于同一个“人”的冰冷部件一一收集起来。 直到找遍了这处偏殿，断手才终于停止搜索。 它“走”到薛风禾面前，地上已经摆放着收集到的所有部分：一条完整的手臂（前臂+上臂），一条小腿和脚。 它用指尖依次点过这些冰冷的肢体，然后指向薛风禾，最后指向她们来时的方向。意思清晰无比： 【带上。】【离开。】 薛风禾脱下外衫，将这些冰冷、沉重、属于同一个未知存在的身体部分仔细包裹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 每一下触碰，都让她从指尖凉到心里。 断手见她收拾妥当，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引领着薛风禾，无声而迅捷地沿着来路撤离这个令人不适的偏殿。 她们步入另一条廊道，这里的墙壁开始出现斑驳的壁画，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的仪式场景，色彩暗淡却依旧透着邪性。 断手的行动愈发谨慎。 前面出现一个极其宽敞、却堆满了废弃棺木和破损牌位的大殿。 就在她们小心翼翼地从一堆腐朽的木材旁绕过时，异变陡生！ 大殿四周阴影深处，猛地亮起数对幽绿的光点！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至少四五具身披破烂盔甲、手持锈蚀兵刃的骷髅架子，从藏身之处蹒跚而出，它们的眼窝燃烧着绿油油的鬼火，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瘆人声响，瞬间锁定了她们！ 更糟糕的是，头顶上方也传来窸窣声，几个之前那种涂着夸张腮红的纸人，如同被惊动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垂落，封住了她们的退路！ “手哥！”薛风禾惊呼一声，冷汗瞬间下来了。 断手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它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射向冲得最快的一具骷髅的面门！ 断手的指尖精准地插入骷髅的眼窝，猛地一绞，那骷髅的头颅瞬间爆开一团绿火，哗啦一声散架在地。 但它只有一只手！ 几乎在它解决一具骷髅的同时，另一具骷髅的锈刀已经劈向薛风禾的面门！ 薛风禾吓得怪叫一声，全靠加点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滚，狼狈地躲开，刀锋擦着她的鼻尖落下，砍在地上迸出火星。 断手想要回援，却被两个纸人缠住，那纸人手臂挥舞间，竟带起锐利的阴风，逼得它不得不腾挪闪避。 第5章 道长 混乱中，不知哪个诡异动的手，一股冰冷的阴风狠狠撞在薛风禾的背上！ 这款游戏采用的是最先进的精神链接方式，在游戏里挨揍，是真的会疼。 薛风禾惨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推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肩上的包袱也脱手飞出！ “手哥！”薛风禾慌乱地回头，只见断手被一具骷髅和两个纸人围攻，白色的光影在绿火和惨白的纸片中飞快闪烁，一时竟无法脱身！ 而更多的诡异正从四面八方向薛风禾围拢过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选项按钮。 也是唯一一个选项按钮： 【跑！】 薛风禾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从两个正在合围的骷髅骨架缝隙中钻了过去，朝着大殿另一端一个黑黢黢的门口发足狂奔！ 薛风禾听到身后骷髅骨头摩擦的咔哒声、纸人飘动的沙沙声，以及某种沉闷的追击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七拐八绕地冲进一条陌生的回廊，背后的声音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一点。 薛风禾慌不择路，见着一个挂着半截破损帘子的门口，就猛地撞了进去！ “砰！” 薛风禾撞进了一个带着微凉温度的、略显坚硬的“东西”里。 预想中撞到墙壁或者木架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被一股流水般巧妙的力道化去，仿佛跌入了一片被清风托住的云絮。 像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类似椰奶甜香，混入了薄荷凉感和果香的独特香气涌入鼻尖。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又撞上了什么纸人或者僵尸，惊惶失措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华星秋月般绝美的容颜。 青年的眼眸十分奇异，眼型像猫或雪豹，虹膜是浅淡通透的蓝绿灰色，如同融化的冰川水，又大又圆的深色瞳孔看上去纯真、美貌又无辜。 他的嘴边含着温蔼笑意，一双猫眼微微弯起，宛如初月，带着真挚纯粹的关切。 他穿着浅蓝色道袍，束着同色蓝玉发冠，就像是从敦煌壁画中走下来的年轻神明，温柔而神性，很圣洁的美。 与这阴森古宅格格不入，明亮得晃眼。 在被美貌暴击几秒，薛风禾的心脏怦怦直跳好一会儿后，终于醒悟过来他是谁。 《现实崩陷之日》的看板郎！道长邹若虚！ 她的乙游老公啊！ 薛风禾就是在耍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宣传pv才被勾引进这款乙游受罪的！ 于是薛风禾过于诚实地脱口而出道：“老公？！” 话一出口薛风禾就想咬舌自尽！社死乘以N次方！ 没事没事，管他的，大不了回去读档。薛风禾立马在心中安慰自己。 虽然心里想得洒脱，但薛风禾的脸却立即爆红。 邹若虚那双极漂亮的猫眼闻言微微睁大，像是林间最纯净的小鹿听到了什么新奇的声音，眼底瞬间漾开盎然有趣又带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他并没有推开薛风禾，只是低头看着她轻笑，清澈温柔的声线疑惑地道：“老公？” 薛风禾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很有礼貌且柔和地问。 薛风禾连忙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语无伦次：“对不起！道长！我我我确实认错人了！真的！” “没关系，这里光线不好，看错了很正常。” 邹若虚低头的样子像一只好奇又温柔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离她头顶有些距离的位置轻轻嗅了嗅。 “嗯…气息干净清澈，就是受了惊。遇见什么了？跑得这样急？别怕，慢慢说。” 他这话问得十分自然体贴，仿佛她们早就认识似的，那种“想要成为温暖他人存在”的特质自然流露，瞬间抚平了薛风禾大半的惊慌。 在这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下，薛风禾的心跳奇异地缓缓平复，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后、后面有…有骷髅！还有纸人！很多！我的手…不是，我的同伴被它们缠住了！” “哦？”邹若虚眉梢微挑，那张明媚俊朗的脸上不见丝毫紧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挑战，“姑娘愿意为贫道指明地点吗？” “好好，我带你去！”薛风禾忙不迭道。 手哥是只好手，它可不能有事啊！ 薛风禾见他手里有一只拂尘，便大胆地抓住他拂尘上的毛，拉着他往前跑。 邹若虚的官方设定就是脾气好，慈悲为怀，而且他还是男主，所以薛风禾仗着他不会对玩家做什么，才敢这么超出边界感。 在现实世界中薛风禾绝没有如此大胆。 邹若虚果然任由她拽着，同薛风禾一起往前跑。 就在她们接近那处堆满棺木的破败大殿入口时，前方阴影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轻响。 薛风禾心头一紧。 邹若虚脚步未停，挡在她前面。 只见一道苍白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殿内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前面的青石地板上！ 是手哥！ 它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冷玉般的皮肤上沾了些许灰尘。 它一落地，立刻“转向”薛风禾，指尖快速地点了点地面，又指向大殿方向，最后做了一个“横扫”的动作，像是在简洁地汇报战况：“搞定，全拆了。” 薛风禾顿时松了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手哥！你没事太好了！” 然而，手哥的“注意力”很快便从薛风禾身上移开。 它静静地“立”在原地，转向了旁边的邹若虚。 邹若虚也微微垂眸，看着地上那只苍白修长、却明显非人的断手，脸上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并未改变，甚至更加柔和亲切，眼神清澈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年。 但不知为何，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手哥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邹若虚。 邹若虚也静静地看着它，唇角弯着，眼神温柔。 一种无声的、极其微妙的张力在那一人一手之间弥漫开来。 薛风禾面前再度出现选项： 【帮手哥说话】 【站在邹若虚身边沉默】 第6章 有钱 薛风禾选择了帮手哥说话。 她走出站在邹若虚和手哥之间，对邹若虚道：“道长，手哥就是我的同伴，他是个好手，他一路救了我还有一个小新娘子。” 邹若虚闻言看向薛风禾，眉眼弯弯地笑着，带着十足的善意，仿佛刚才那瞬息的凝滞只是错觉。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显出几分纯然的好奇：“姑娘的这位‘同伴’，当真是……独特非凡，灵性十足。” 手哥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上下晃动了一下指尖，算作回应，姿态依旧冷静克制得近乎古板。 但它那“站立”的姿态，却隐隐透着一丝警惕。 邹若虚仿佛毫无所觉，笑容依旧明媚如朝阳，他蹲下去，朝手哥伸出手：“贫道邹若虚，请前辈指教。” 手哥极其高冷地没有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来到薛风禾面前，点了点她的鞋面。 薛风禾很快意识到，这是让她继续之前的任务。 被无视的邹若虚只大方地微笑了一下，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动作不见丝毫滞涩。 “看来前辈自有主张，是贫道唐突了，”邹若虚站起来，语气轻松，依然柔和亲切，眼神纯净地望向薛风禾，“姑娘与前辈似乎另有要事？不知贫道可否有幸同行？或许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得极其诚恳体贴，姿态放得极低，那双眼睛弯得像漂亮的月牙，盛满了毫无阴霾的善意。 “那太好了，对吧，手哥！”薛风禾喜道。 手哥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过去面向前方，像之前一样沉默地引路。 薛风禾在大殿里找到了刚才飞出去的包袱，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残躯都还在。 正要往背上甩，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薛风禾顺着手臂抬头，正对上邹若虚含笑的眼眸。 邹若虚笑道：“来都来了，让我也干点活儿吧。” 薛风禾被他逗乐了，然后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的手哥——这毕竟是手哥的身体部件。 手哥静立原地，没有任何表示。 薛风禾进这个游戏，完全是奔着邹若虚的美貌来的，所以对别的男主瞄都没瞄一眼就冲进来了。 她开始怀疑手哥会不会是另一个男主。 可是他都碎成这样了，还能拼回去吗？ 他不能就这样和她谈恋爱吧？ 不能吧？！薛风禾心想。 邹若虚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薛风禾的迟疑，伸出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笑容不变，耐心等待着。 “……那，有劳道长了。”薛风禾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将包袱递了过去，毕竟确实有点沉。 “举手之劳，”邹若虚噙着笑，轻松地接过了包袱。 那沉甸甸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他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只是随意地将包袱带搭在了自己肩上。 “对了，姑娘该怎么称呼？”邹若虚问道。 薛风禾的面前弹出一个输入框，让她输入名字。 她想了想，输入了最爱用的一个网名，鞠有钱。 谐音就是，巨有钱。这是她这个穷鬼社畜的梦想。 邹若虚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笑意更深了，语调温柔地道：“好的，有钱姑娘。” 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念出自己的网名，薛风禾感到有点羞耻，但更多的是酥麻和开心。 “没错，就这么叫我。”薛风禾用力点头。 “接下来去何处？前辈想必已有指引？”邹若虚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引回正事，目光扫向手哥，态度温和又自然。 断手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朝一条向下延伸的阴森石阶“走”去。 邹若虚微微颔首：“有劳前辈引路。”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包袱的位置，动作轻柔而稳妥，仿佛背负的不是什么可怕之物，而是极其珍贵的物什。 他侧身让薛风禾先走，眼神清朗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安心的可靠感：“姑娘走中间，小心阶梯。” “好，”薛风禾点点头。 向下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浑浊的水潭，水潭对面则是一个简陋的石砌祭坛。 祭坛上方悬浮着几团幽绿色的鬼火，勉强照亮了坛上放着的东西——那赫然是一个男人的头颅！ 那颗头颅的脸被如瀑的白发盖住了，看不见五官。 水潭表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十几个湿漉漉、长发覆面的水鬼缓缓爬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同时，祭坛两侧的阴影里，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低沉的咆哮声中，几只形似鬣狗、却浑身腐烂流脓的妖物踱步而出，堵住了去路。 “有钱姑娘，不要离开我身周三步范围，”邹若虚叮嘱道。 薛风禾赶紧表示听话：“你放心，除非你把我扔出去。” 邹若虚轻笑一下，伸手，掌心白光一闪出现了一管白玉箫。 他将箫抵在唇间，吹出一段极其空灵、又带着几分寂寥萧瑟的曲调。 箫声幽幽，如秋风乍起，拂过寂寥山岗。 随着箫声流淌，他周身竟有点点金黄色的光晕汇聚，那光晕迅速凝实、变形，化作无数片栩栩如生的秋叶！ 叶片边缘闪烁着如同金属般的锋利寒芒，环绕着他缓缓飘落、旋转，将他映衬得如同秋日神只，美丽而危险。 箫声陡然变得急促！ 万千秋叶化作了无数道金色的疾影，如同飞镖一般，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地迎向那些袭来的流脓妖物。 嗤嗤嗤嗤——！ 密集的切割声响起！ 秋叶所过之处，邪祟尽退，污秽涤荡！ 断手也敏捷地扑飞出去，如同拧大白菜一般，利落地拧断一个又一个水鬼的头颅。 等到妖物全都被诛杀干净，断手才来到祭坛前。 但它却没有立刻动手取回最后的部件，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将手心的位置转向了薛风禾。 薛风禾愣了一下，迟疑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要我过去吗？” 手哥那冷玉般的腕部极其轻微地上下点了点。 薛风禾看了看邹若虚。 后者报以一个鼓励的温和笑容，眼神清澈，示意她放心过去。 薛风禾小心地绕过地上狼藉的残骸，走到祭坛边。 离得近了，才更能感受到祭坛的诡异。那些幽绿的鬼火并非单纯照明，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缠绕着祭坛中央那颗被头发遮蔽的头颅上。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从封印中透出，令人心悸。 第7章 窃取仪式 邹若虚也缓步跟了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祭坛上的头颅后，又将目光落在那复杂的符文上，微微蹙眉：“好歹毒的邪咒术。” “你看出什么了？”薛风禾问。 邹若虚的目光中流出一种对邪术的愤怒，但看向薛风禾时很快平静下来，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邪道的‘噬灵魇镇秘仪’，一种古老的窃取仪式。整座古宅都是为了这个仪式而建，这个祭坛就是邪阵阵眼。” “死在这座古宅的怨灵会向祭坛源源不断地输入阴邪之力，阴邪之力又被祭坛凝练成这些邪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吸取和转移受术者的魂灵与力量。” “此法恶毒之处在于，它的期限极长，如同缓慢放血，让受术者在无尽的虚弱与痛苦中逐渐消散，最终将其力量化为布阵者所用的‘资粮’。” 薛风禾看向断手，但它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邹若虚所说的一切与他无关。 “那要怎么样才能破解这个邪术呢？”薛风禾问。 邹若虚抬起玉箫轻轻点在下巴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祭坛后，沉吟道：“这座祭坛是用墓土建造的，木克土，只要有一样木行灵炁充沛的法宝自外部冲破这些符文，这邪术阵法就不难破解。” “那道长，你身上法宝多吗？”薛风禾厚脸皮地问。 邹若虚歉然地道：“抱歉，我是金灵根，所以身上一般只带金行法器。” “啊，那我们接下去是不是要先去找个厉害的木系法宝啊？”薛风禾顿时有些泄气，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断手，“手哥，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吗？” 断手闻言，却并未指向别处，而是倏地抬起它那修长的手指，坚定不移地、直直地指向了薛风禾。 薛风禾：“？？？” 薛风禾一脸懵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断手，完全搞不懂它的意思：“手哥你什么意思？我没有法宝啊！我穷得叮当响，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身破喜服了！” 邹若虚解释道：“有钱姑娘，前辈并非指你身外之物。所谓法宝，未必是金石之物。人身自有大药，气血便是灵根禀赋的显现。你身上的木行灵炁就极为充沛鲜活，如同初生之草木，生机盎然。” “对于这种阴邪墓土之阵而言，你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破阵法宝’。无需他物，你的一滴指尖血，其中蕴含的生克之理与纯粹木灵之气，便足以扰乱此阵运转，为‘前辈’创造破绽。” 一滴血？ 薛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看了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这听起来怎么有点疼还有点邪门？ 似乎看出薛风禾的迟疑，断手那根坚定的食指又稍稍抬高了一些，精准地指向了她的脑袋。 薛风禾见状一惊，瞬间想起它刚才拧掉那些鬼怪脑袋时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赶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都发颤了：“手、手哥！冷静！自己人！脑袋……脑袋不行啊！这个真的不行！” 一旁的邹若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如同初月，带着几分率真和无奈，连忙温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前辈’绝非此意。” 他含笑说：“我想，前辈的意思是，不愿你受伤。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借你一缕发丝，以真火焚之成灰，洒于阵眼，亦可扰动邪咒，只是效力稍逊于精血，后续破阵恐怕需多费些周折。” 薛风禾闻言，心想，用头发的话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可我明天还要上班，赶着回去睡觉，还是赶紧把剧情过完吧。 于是薛风禾道：“那不成，手可破，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薛风禾狠下心来，拿起剪刀把指腹戳破了一点，将血滴在了祭坛上。 滋——！ 那滴血珠触碰到符文的瞬间，竟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非人的嘶鸣从祭坛深处爆发出来！整个祭坛剧烈震动，那些幽绿的符文疯狂闪烁、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原本阴寒的气息瞬间变得混乱狂暴！ 一直静立的手哥如同得到指令的白色闪电，猛地窜出，指尖凝聚着惊人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几个被血扰乱、光芒急剧明灭的核心符文节点！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缠绕在头颅和躯干上的幽绿锁链寸寸断裂！ 祭坛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停滞——所有邪异的光芒骤然熄灭，那些蠕动的符文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迅速变得灰败、干裂，最终化为一捧飞灰，簌簌落下。 封印，破了。 以一种比薛风禾预想中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成功了吗？”薛风禾问。 邹若虚点头笑说：“成了。姑娘果断，省却了不少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拉过薛风禾还在渗血的手指，用那方软帕仔细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没事，这点小伤，再过几分钟它都愈合了，”薛风禾道。 “话虽如此，但既见了血，还是包扎一下为好。这阴宅之地，污秽丛生，小心些总无大错。” 一旁的断手已经跳上祭坛，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头颅的额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薛风禾好奇地凑过去，问道：“手哥，这是你的头吗？” 断手的腕部点了点，然后指了指邹若虚肩上的包袱。 邹若虚取下包袱，小心地放在祭坛上解开。 断手动作迅疾而精准，它将刚刚解封的头颅与其他部件在祭坛上迅速拼接妥当，一具颀长却破碎的男性躯体轮廓便呈现出来，现在还缺少了躯干，一条手臂，和一条腿。 完成这一切后，它毫不停留，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猛地窜出，噗通一声便扎进了旁边那浑浊幽深的水潭里，瞬间没了踪影。 “哎？”薛风禾轻呼一声。 “别担心，他应该是去找其他的身体部件了。”邹若虚道。 “哦哦，”薛风禾把目光放回到祭坛上的头颅上。 白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绢丝，散乱地铺陈在冰冷的石面上，遮挡住了大部分面容。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薛风禾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开那些覆盖在脸上的冰凉发丝。 第8章 缝合 发丝之下，露出一张极其冷隽英挺的男性面容。 鼻梁高挺，薄唇缺乏血色，嘴角收势锋利。 整体的脸部轮廓形状，和具体的五官线条走势，全部都透着直线式的干脆利落，以及刀锋般的锐利感。 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疏离。 这无疑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也是令人心惊的。 薛风禾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 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 在薛风禾惊愕的注视下，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瞳孔聚焦的涣散，没有刚醒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彻骨的漆黑，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直直地“看”向俯身靠近的薛风禾！ “！” 薛风禾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邹若虚反应极快，瞬间移步挡在薛风禾身前，虽然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但持箫的手已微微抬起，姿态透出不易察觉的戒备。 “看来，‘前辈’的灵识比预料中苏醒得更快。”他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并未发生，但目光却谨慎地落在祭坛上。 就在这时，那潭浑浊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手哥如同飞鱼般跃出，苍白的指尖紧紧抓着一大团黑色的水藻，水藻里面依稀可见剩下的躯干和手足。 它精准地落在祭坛边，毫不犹豫地将最后的部件严丝合缝地对接上去！ 就在肢体完整的刹那，祭坛上那具躯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吸气声！ 更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在那双眼睛上——那原本吞噬一切的、浓稠的漆黑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幽暗如古潭寒玉的墨绿色！ 那墨绿色的瞳孔最初依旧空洞，没有焦点，却已不再令人恐惧，反而有种洞悉万物、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幽深与静谧。 它们缓缓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适应光线，最终，那深潭般的墨绿色瞳孔精准地定格在了薛风禾的脸上。 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情绪，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死寂。 薛风禾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回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眸。 断手则在包袱里翻出了之前找到的绣花针和红线，开始穿针引线。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将针尖刺入肩部那平整的断面，开始一针一线地将断臂与躯干缝合起来！ 动作流畅、稳定、高效，没有一丝颤抖，仿佛缝合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工艺品。 每一针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红线没入苍白的皮肤，留下细密而整齐的针脚。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邹若虚也动了。 他单手捏诀，白色的灵光自手心飞出，只见包袱里另外五枚绣花针和红线自动飞出，悬浮于空中，针鼻自行穿过红线。 随着他指尖微动，那五枚针如同被无形的巧手操控，精准地刺入其他几处断面——另一侧肩部、双腿、以及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断裂处都被红线细致地缝合完毕。 那些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着灵光，然后缓缓隐没入皮肤之下，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 就在缝合完成的刹那，异变再起！ 覆盖在躯体表面的那些从水潭带出的、湿漉漉的黑色水藻，仿佛被注入生命般迅速蠕动、延展、交织！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挺括，颜色愈发深邃如墨，最终赫然化作一袭质地奇特、剪裁利落的黑色箭袖长袍，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他颀长的身躯。 宽大的袖口收拢于腕部，衣襟交叠，腰封束紧，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傲。 白发披散在墨袍之上，衬得那张苍白英锐的面容，以及那双深潭般的墨绿瞳孔更加惊心动魄。 缝合完成的躯体静卧片刻，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仿佛在适应着这久违的完整。 随即，他沉默地、以一种核心力量极强的姿态，缓缓坐起身。 墨色的箭袖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 最后一步到了。 那只一直独立行动、救了薛风禾数次、冷静高效得不像话的断手，此刻静静地躺在祭坛边，仿佛一件等待被取回的工具。 男人微微侧过头，白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在自己的断臂处，那里只待最后的连接。 他伸出另一只完好但同样苍白的手，将那只断手拾起，动作平稳地对接在自己的左臂断面处。 没有一丝犹豫，他拿起一旁还穿着红线的绣花针，指尖翻飞，冷静得令人窒息地将最后这处连接细细缝合。 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皮肉，拉紧红线，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或者说，痛楚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那场景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一种对自身身体的绝对掌控力。 最后一针收尾，红线再次隐没。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好的左手手指，五指张开又收拢，动作从最初的些许滞涩迅速变得流畅自然，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至此，彻底完整。 他放下手，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抬起，视线再次落在薛风禾身上，深不见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他是男主之一吗？ 建模这么优秀，很可能是啊。 薛风禾犹豫了一下，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嗨，手哥。” 那双深潭般的墨绿色瞳孔里透出一丝空茫。 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了一瞬间近乎困惑的神态，但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邹若虚见状，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总是含笑的唇角也微微抿起，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意味。 最终，手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视线从薛风禾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来时的那个通道。 第9章 伪神 “兄弟，听得到我说话吗？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薛风禾大着胆子继续问。 手哥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深处只有一片虚无的茫然。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僵硬而生涩，像是久未使用的机关。 不是拒绝回答。 是不知道。 “啊，你是不是失忆了，”薛风禾轻声道。 梗虽老，但好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猛地站起身！ 动作迅疾而流畅，带着一种沉睡力量彻底苏醒的爆发感。墨色的箭袖长袍随之拂动，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薛风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得不极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真的好高！ 薛风禾一米六五的个子竟然只勉强到他的肩膀下方，目测他至少有一米九以上。 先前躺着或坐着还不觉，此刻他完全站直，那挺拔修长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简直如同实质，仿佛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孤峰。 然后，薛风禾听到他开口。 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千年未曾转动过的石门被强行推开，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却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杀意： “走，诛邪！” 根本不容人反应，甚至没再看她和邹若虚一眼，手哥身形一动，已然如同鬼魅般朝着来时的通道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墨色的残影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冰冷气息。 “好快的速度，是个急性子啊，”邹若虚道，“看来某些邪道要遭殃了，有钱姑娘，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位置，还是一起去？” 薛风禾心想，我是玩家当然要跟着你们走剧情了！ “一起一起，”薛风禾连忙道。 —— 跟着手哥冲出这座阴宅，只见外面月黑风高。 手哥在前方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飞檐走壁，身形矫捷得如同猎豹，转眼间就已跃出老远。 薛风禾和邹若虚在地面上发力追赶。 很快，薛风禾的体力值就要见底了，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越来越沉，眼看就要被远远甩开。 邹若虚见状，立即善解人意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说完，邹若虚单手捏诀，他的身上散发出柔和耀眼的白光，然后那颀长优雅的身影迅速变化成一头体型巨大、神俊非凡的异兽！ 它形似雪豹，却远比寻常雪豹更为庞大威仪，肩高几乎齐平薛风禾的头顶。 通体覆盖着银白如雪、柔软而厚实的长毛，在几乎无光的夜色下仿佛自身流淌着皎月清辉。 毛皮之上，分布着水墨晕染般流畅写意的黑色云状斑纹，自眉心向四肢蔓延，显得神秘而优雅。 它的额间生有一簇细小的、如同冰晶凝聚而成的银色尖角，闪烁着淡淡的寒光。一双浅淡的蓝绿灰色豹眼，瞳孔大而通透，带有雪山兽类特有的纯真，清冷、美貌又无辜，给人好像可以随手抚摸的错觉。 它微微伏低身体，用那巨大的、毛茸茸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薛风禾的手臂，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那蓝绿灰色的豹眼柔和地聚焦在她身上，发出温柔澄澈的，邹若虚的声音：“上来吧，抓紧我的皮毛。” 为了增强代入感，薛风禾除了游戏宣传pv外，没有去关注更细节的男主设定，所以她现在确确实实是被这一幕震惊到了。 一开始看到邹若虚眼睛的时候，薛风禾就觉得他的眼睛奇异。 没想到他真是人外。 薛风禾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它宽阔温暖的背部，手指深深陷入那柔软厚实得不可思议的银白色长毛里。 刚坐稳，神兽便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 速度之快，远超骏马，却又异常平稳，踏地无声，仿佛御风而行，轻盈地掠过无人的街道，稳稳追向着前方屋顶上那道如风疾行的身影。 几个起落间，一人一兽最终停驻在一座宏伟、戒备森严的府邸前。 节度使府。 朱门高墙，甲士林立，无不彰显着此地主人手握一方的滔天权势。 手哥对那些甲兵视若无睹，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直接破门而入，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牙兵侍卫皆被其周身散发的冰冷煞气震飞。 邹若虚载着薛风禾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回廊庭院，冲入府邸最深处的堂屋。 堂屋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央神龛里供奉的一尊异常华丽、几乎顶到房梁的巨大鎏金菩萨立像。 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然而，手哥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的并非菩萨慈悲的面容，而是其头顶那个庞大无比、雕刻得极其繁复精美的高耸发髻！ 那发髻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人体纠缠、蠕动、挤压而成！ 这些人大多身着各色官袍——从低阶的青色吏服到高阶的紫色官服，甚至隐约可见类似藩镇武将的甲胄虚影！ 它们的面孔被无尽的贪欲、权欲、色欲、嫉恨所扭曲，无声地嘶吼咆哮着，构成了这尊“菩萨”诡异而邪异的发冠！ 滔天的怨念与欲望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红色污秽之气，从发髻中弥漫开来，让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污浊！ “伪神，”手哥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厌恶。 他猛地抬手，隔空对着那巨大的邪异发髻狠狠一抓！ “咔嚓——轰隆！” 菩萨雕像的头部连同那巨大的魂魄发髻轰然炸裂！ 金箔碎片四溅，同时无数狰狞哀嚎的官服魂魄如同决堤的洪流，伴随着浓郁如墨的邪气喷涌而出！ 这些被无尽欲望吞噬的魂魄在空中疯狂扭曲、融合，最终汇聚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形态——一个由无数挣扎官魂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巨大发髻状邪神！ 这邪神没有五官四肢，主体就是那不断翻滚、挤压、嘶嚎的魂魄发团，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贪婪与怨毒气息！ “阻我高升者……死！”无数魂魄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猛地轰向手哥！ 同时，那发髻邪神中伸出无数只由魂魄扭曲而成的、穿着各式官袍袖子的鬼手，遮天蔽日地抓来！ 手哥猛地一跺脚！ 地面青砖碎裂，一柄古朴、厚重、遍布暗绿色铜锈却散发着惊天煞气的青铜武器破土而出，精准地落入他的手中！ 那武器的首端是一个青龙兽首状的大斧，握杆则像长枪一样长，造型古朴狞厉，霸道凛冽。 青铜武器横扫，如同热刀切油，瞬间将最前方的几只鬼手斩断湮灭！ 那些被斩灭的官魂发出凄厉惨叫，化为黑烟消散。 第10章 傩面 “好霸气的青铜钺，”邹若虚道，“有钱姑娘，可以下来了。” “好，”薛风禾连忙从他温暖毛茸茸的背上跳到地上。 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邹若虚所化的神兽周身再次泛起柔和的白光，庞大的兽形迅速收缩、变化，重新化为人形。 他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则凛然，右手于虚空一握——白色的灵力瞬间汇聚，在他掌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清亮的长剑！ 他如一阵秋风般翩然掠至手哥左侧空档，手中灵力长剑不格不挡，使出一招绕剑式，剑尖如同灵蛇，被点中的鬼手瞬间僵直溃散。 这时，一阵突兀的男性电子音猛地在薛风禾脑海中炸开： 【紧急任务发布：请玩家于十秒内，拾取节度使府堂屋东南角盆栽‘五针松’土壤三寸处的傩面——五色藤神】 薛风禾：“？？？” 什么东西？ 【十、九、八……】 这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让她彻底懵了，倒计时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行动了起来！ 薛风禾猛地扭头看向东南角，那里确实有一盆半人高的盆景松！ 【五、四……】 薛风禾跑过去开始用手刨土。 【三……】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 薛风禾猛地将它抠了出来——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暗木质感的底色，上面用极其鲜艳的青、赤、黄、白、黑五色，勾勒出一种似人非人，威严中带着几分野性的面孔。 面孔周围环绕着五色藤蔓，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空洞的，看起来神秘又有点吓人。 系统又弹出一个文字介绍框： 【傩面具：古老祭神驱邪仪式中所使用的器物，相传为承载神力的载体，摘下傩面为人，戴上傩面为神。 一般分为正神傩面和恶神傩面。 遇正神傩面可借其傩力，但傩面亦会抉择，唯有缘人方可得其助力。遇恶神傩面不可轻易靠近，恐为其蛊惑。 五色藤神傩面【善神】：这张傩面中封存了一部分上古五色藤神的力量，即傩力，当玩家戴上这张傩面时，即可开悟傩术，操控五色神藤进行战斗】 【请玩家佩戴傩面，借助“五色藤神’之力，帮助队友击溃邪神！】 “佩戴？！” 薛风禾试探着将这傩面往脸上扣！ 傩面贴上脸颊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坚硬，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贴合感，仿佛它原本就是薛风禾脸部的一部分。 紧接着，一股庞大、古老、带着蛮荒生机的力量，如同洪水般从面具涌入薛风禾的身体！ 薛风禾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吟唱！十分的嘈杂，掺和着祭祀的鼓点，山林的呼啸声，还有藤蔓疯狂生长的噼啪声…… 薛风禾感到掌心一痛，低头一看，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细长的，闪烁着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的藤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她掌心喷涌而出！ 哗啦啦——！ 它们越长越粗，无数条碗口粗的五色藤蔓瞬间挤满了堂屋的大片空间，它们毫无章法地疯狂扭动、抽打、生长！一时间，整个堂屋里五色灵光乱闪，藤影漫天！ “我草！怎么回事？！”薛风禾慌乱地喊。 而这失控的藤蔓可不管敌我—— 几条赤红色的藤蔓如同烧红的铁鞭，带着灼热的气息，猛地抽向正欲上前攻击邪神的手哥！ 手哥反应极快，青铜钺回撤一格，“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将那几条赤藤斩断，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逼退了一步。 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冷冷地扫了薛风禾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里面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手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它们不受我控制！”薛风禾连忙滑跪。 另一边，几条黑色的藤蔓则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绕向正在捏诀的邹若虚的脚踝！ 邹若虚足尖轻点，道袍飘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缠绕，但手中的法诀也被打断了。 他看着那漫天乱舞、敌我不分的五色藤蔓，又看看手忙脚乱、快要被藤蔓拖走的薛风禾，眼中灵光一闪，似乎看出了什么。 他不再试图远离藤蔓，反而身形一晃，巧妙地避开几次胡乱抽打，如同流云般贴近到薛风禾身边。 “别慌，静心！”邹若虚的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只手轻轻按在薛风禾长了藤蔓的那只手腕上，一股温和醇正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草木有灵，亦有其性。你这五色藤乃五行灵气所聚，初生躁动，需以心神引导，非蛮力可控。” 他语速飞快地指导，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凌空点向几根特别狂暴的藤蔓，指尖灵光闪烁，竟暂时安抚了它们的躁动。 “感受它的五行流转，青主生发，赤主破邪，黄主稳固，白主锐金，黑主束缚……顺势而为，想象你希望它达成的姿态！” 在邹若虚的引导和灵力帮助下，薛风禾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开始努力去感知掌心那疯狂输出的能量流。果然，那五色光芒中蕴含着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薛风禾尝试着集中意念：“停下来……别打了……捆住那团黑气！” 随着薛风禾的意念聚焦，那漫天乱舞的藤蔓似乎微微一滞，虽然依旧扭动，但攻击性明显减弱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邹若虚鼓励道，同时手腕一翻，白玉箫出现在手中，吹出一段悠扬舒缓的调子，箫声如同清凉的雨露，洒落在躁动的藤蔓之上，进一步平复着它们的“情绪”。 “想象它是你手臂的延伸！”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拼命想象着自己的意念化作无形的丝线，连接到那些藤蔓之上！ “捆住它！就是现在！” 奇迹发生了！ 那些五色藤蔓仿佛终于接收到了清晰的指令，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胡乱攻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灵蛇般，分工明确地射向那团魂魄发髻纠结而成的邪神！ 青藤如网，率先罩下，限制其移动！ 赤藤如火，抽打其上，灼烧怨念！ 黄藤如山，镇压其形，稳固空间！ 白藤如枪，穿刺其核，破坏凝聚！ 黑藤如锁，紧紧缠绕，彻底束缚！ 五色藤蔓完美配合，瞬间将那团挣扎的黑气捆成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粽子！ 邪神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却在五行之力的完美压制下动弹不得！ “前辈！”邹若虚立刻喊道。 手哥早已准备多时，他眼中墨绿色精光暴涨，整个人与青铜钺仿佛化为一体，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之势，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暗沉钺光，狠狠地劈入了被五色藤蔓束缚得动弹不得的邪神核心！ 轰！！！ 这一次，是彻底的、毫无悬念的湮灭！ 邪神的哀嚎戛然而止，所有黑气在青铜钺的煞气，与五色藤蔓的净化之力共同作用下，被劈成了两半，化为两堆纠结着血肉的黑红色乱发。 薛风禾微微喘息着，看向收钺而立的手哥、以及收起玉箫含笑望来的邹若虚。 五色藤也终于乖顺下来，老老实实地收回薛风禾的掌心里。 第11章 昭雪 哐当。 薛风禾脸上的傩面自动脱落，掉在地上，恢复了那暗木底色与五色纹路的古朴模样。 邹若虚弯腰捡起傩面具，拍干净上面的乱发，然后递给她：“你做得很好，它现在归你了。” “谢谢，”薛风禾接过这沉甸甸的面具，再一看自己的体力值，已经被这面具吸干了。 “怎么回事？！堂屋出什么事了？！”一个惊慌失措又带着明显官威的中年男声尖叫道。 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兵率先冲了进来，迅速分立两侧。 紧接着，一个穿着紫色圆领官袍、头戴黑色幞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这座城的节度使！ 他一眼就看到神龛里那尊头部破碎、露出内部空腔的菩萨雕像，以及满地狼藉和尚未完全散去的邪气余烬。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指着那破碎的神像，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尖叫： “完……完了！完了啊！！！”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天髻菩萨！我的天髻菩萨啊！你们……你们这些妖人！竟敢……竟敢亵渎菩萨金身！毁了本官的供奉！”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完了……全完了！我的官运……我的富贵……都让你们给毁了啊！！”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出现选项。 【让手哥怼回去】 【让邹若虚怼回去】 【自己怼回去】 第一个选项真的不是添如乱吗？手哥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要这么为难他吗？ 薛风禾选择第三个选项，打工牛马的怨气比鬼都多，正好借这个机会狠狠发泄一通。 她站到邹若虚身边，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开喷： “闭嘴吧你！还天髻菩萨？我呸！那玩意儿就是个吸人魂魄、靠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恶心欲望当养料的邪神！你以为它真保佑你呢？他是拿你这脏官本就不多的良心和无辜百姓的性命当柴火烧！” 薛风禾越说越气：“还官运富贵？你看看你供的这破玩意儿！除了让你变得更胖更蠢更贪心，它还给过你什么？” “就你这被掏空的身子板，就算真让你当上皇帝，你有命享吗你？！” “投胎你都排不上号！蠢货！”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渣官！为了巴结那该死的邪神，巩固你那狗屁权势，把那么多好端端的姑娘拿去搞什么冥婚献祭！” “你的富贵？你的官运？哪一样不是踩在别人的尸骨和眼泪上的！你这种脏官，死一百次都不够赔的！” 那些原本围着她们的甲兵，有不少人也低下了头，握兵器的手似乎也不再那么坚定。或许他们中也有人对那些消失的姑娘心怀不忍。 节度使被薛风禾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如同开了染坊，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怨毒，指着对面三人，朝周围的甲兵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拿下这些亵渎神佛的妖孽！碎尸万段！以慰菩萨在天之灵！” 甲兵们被他一吼，似乎才从方才的震惊和隐隐的同情中回过神来，刀剑再次举起，逼上前来。 邹若虚眼神一冷，白玉箫已滑入手中。手哥的青铜钺也再次嗡鸣，煞气凛然。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堂屋内，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吹得灯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空气中陡然弥漫开浓烈的、陈旧的血腥味和脂粉香气混合的诡异味道。 紧接着，一阵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啜泣声和轻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交织在一起，仿佛有无数女子在耳边低语。 “嗯？”邹若虚警惕地环顾四周。 手哥也微微蹙眉，握紧了青铜钺，将薛风禾稍稍护在身后。 那节度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狰狞僵住了，转为一丝惊疑和莫名的恐惧，他色厉内荏地喊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 堂屋的横梁上、角落里、甚至那破碎的神龛后方，一道道半透明的、穿着残破猩红嫁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降落！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 她们都是年轻女子的形态，面色惨白如纸，脸颊上却涂着两团过分鲜艳的腮红，嘴唇鲜红如血。有的盖头歪斜，露出空洞流血的眼窝；有的伸出扭曲变形、指甲鲜红的手；有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着…… 正是那些被活生生献祭、埋葬在冰冷棺材中的新娘冤魂！ 她们无声无息地落下，密密麻麻，瞬间将那群甲兵连同中间的节度使团团围住！ 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刀剑“哐当”掉了一地，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 节度使的肥胖身躯如同筛糠般抖动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你…你们……不！不要过来！不是我！是菩萨……是菩萨要的祭品！不关我的事！啊——！！” 为首的、那个双手扭曲最为严重的新娘冤魂缓缓抬起头，盖头下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尖锐的嘶鸣！ 仿佛得到了指令，几十名新娘冤魂如同潮水般猛地扑向了瘫软在地的节度使！ 没有实质性的撕咬，而是无数双冰冷、虚幻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疯狂地撕扯着他的魂魄！ “啊啊啊啊——！！！”节度使发出了凄厉到非人的惨嚎，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抽搐，眼耳口鼻中溢出黑色的污血，他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双手硬生生从肉体里扯出、撕裂！ 场景极其恐怖，却又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冤屈得雪的诡异寂静。 只有节度使那绝望的惨嚎和冤魂们无声的怨念在空气中震荡。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节度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在地上，双目圆瞪，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已然气息全无。 而他的魂魄，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缕缕黑烟，被那些新娘冤魂吞噬殆尽，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大仇得报。 冤魂们缓缓抬起头，那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薛风禾这边。 邹若虚将箫立在唇边，缓缓吹奏起引魂超度曲。 曲调中带着丝丝鬼气，但又令人内心平静。 鬼新娘们脸上的怨毒和狰狞渐渐褪去，恢复了生前的清秀模样，只是依旧苍白。 她们对着三人，缓缓地、齐齐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身影开始慢慢变淡，如同晨雾般，带着一丝释然与平和，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那浓郁的怨气和血腥味也随之散去。 堂屋内，甲兵早就四散奔逃，只剩下节度使不成人形的尸体，以及薛风禾她们三人。 【滴！隐藏任务：‘枉死新娘的怨念’完成度100%。】 【奖励结算中……】 薛风禾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怨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邹若虚收起玉箫，低声念了句：“无量天尊……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手哥沉默地看着冤魂消散的方向，手中的青铜钺消散如烟。 第12章 异时空研究中心 邹若虚走向那散落一地的邪神血肉，右手在左腕一个看似古朴的银白色腕环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了几下。 那腕环表面流光一闪，竟投射出一束细微的蓝色光线，扫描过地面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散发不祥气息的黑色血肉碎片和暗沉碎骨。 【扫描完成。确认高活性混沌污染源样本。建议使用三级隔离协议。】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从腕环中传出。 邹若虚眉头微蹙，低声道：“激活‘须弥子收纳单元’，启动能量束缚场，最高净化过滤级别。” 【指令确认。】 只见他左腕的银环再次闪烁，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射出，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结构极其精密的半透明正十二面体容器。 十二面体的每个顶点都有一根极其纤细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微型机械爪——精准而迅速地夹起那些最具活性的邪神组织碎片。 【样本收入。活性抑制中……能量污染等级下降至安全阈值。】 【检测到异常灵能频谱特征，已记录。开始初步结构分析……】 电子音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进度。 不过片刻，所有需要收集的邪神血肉碎骨都被安全地摄入那个小小的正十二面体中。容器内部已经塞满了邪神血肉和碎骨。 邹若虚手掌一握，那精密的十二面体容器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收回他的腕环之内。腕环上的光芒也随之隐去，恢复成看似普通的饰物模样。 青年道长又打开腕环，给薛风禾展示一份全息电子文字资料。 上面赫然是她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底下详细标注了她的失踪过程。 “有钱小姐，这是你吗？你在9月10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突然开启的时空黑洞，所以掉进了这个平行世界。” 系统弹出唯一选项： 【是是是】 邹若虚微笑着继续道：“我是Ac黑洞封闭行动组的超自然成员，编号1771。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接你回家。” 随着邹若虚的叙述，系统也对薛风禾展示了这门游戏的世界观。 玩家所生存的星球名为萦光星。 自公元1500年开始，萦光星就出现了界域叠乱现象——即大大小小的黑洞在萦光星的各个地区频繁闪现，造成多个世界叠加交错的混乱景象。 这样的情形导致了大量人口失踪，就像薛风禾，在街上散个步都有可能不幸掉入黑洞，穿越到异世界。 以及各个异世界的超自然生物涌入萦光星。 为了治理这种异常现象，萦光星上各个国家都设立了异时空研究中心（Anachronistic & Anomalous Research center），简称AARc，或Ac。 目前Ac已经研制出了黑洞稳定锚，并创立了黑洞封闭行动组，其任务就是用稳定锚固定住黑洞位置，然后行动组成员进入黑洞中的异世界，营救失踪的萦光星人，并击败导致黑洞形成的邪神，收集邪神血肉骨骼带回研究中心。 邪神血肉中能够提取出一种名为“时空辉尘”的物质，这物质是打造黑洞稳定锚的关键。 —— 那些甲兵早已魂飞魄散，无人敢阻拦。 三人轻松地走出了节度使府，在邹若虚的带领下，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城外山脚下的一座荒废古寺前。 寺庙残破不堪，牌匾坠落，蛛网密布，唯有中央的大殿还算完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异常。 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里面的景象让薛风禾一惊！ 大殿中央的佛像早已坍塌碎裂，而在原本佛像底座的位置，赫然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吞噬着所有光线的漆黑洞口！ 那洞口约有丈许宽，边缘极不规则，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了一块。 在这个漆黑洞口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湛蓝色半透明能量构成的、不断旋转的虚拟电子三角锥！ 三角锥的每一个面上都有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银色数据链如同瀑布般刷过，散发出强烈的科技感，与这古寺环境格格不入！ 它投射下数道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牢笼般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黑洞。 邹若虚指了指那电子三角锥，解释道：“这就是黑洞稳定锚，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取走它，这个世界的黑洞就能关闭了。” “呼……zzZZ……呲溜……” 一阵极其不和谐的、混合着打呼噜和吸口水的声音，突然从大殿角落那堆破烂的帷幔后面传了出来。 薛风禾和手哥瞬间警惕地转头望去。 邹若虚露出一个尴尬且无奈的笑容，轻轻叹息着走到帷幔后面，弯腰拍了拍里面正在熟睡的人的肩：“师父！任务完成了。” “嗯……开饭了？”在地上熟睡的白发老头嘟囔着，眯缝着眼，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老头的白发用筷子在头顶挽了道髻，穿着老头背心和短裤，脚上夹着拖鞋，看上去十分的松弛。 但当他看到邹若虚时，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开了。 “小邹回来了，走走走，赶紧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道观里的宵夜。” 老头灵活地起身，搓着手咧着嘴走出来。 看到薛风禾和手哥，老头却也不惊，反而还快步上前，眯起眼睛打量起两人。 “不愧是我徒弟，这回不仅拐了个媳妇儿回来，还拐了个万年鬼仙。” 邹若虚走过来给双方进行介绍。 “师父，这位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的鞠小姐，这位是手哥，这次的任务能顺利完成，多亏了他们两位。” “这是我在道观的师父，也是Ac的监管者。” 异时空研究中心除了对抗界域叠乱现象以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作用，就是创设超自然生物收容部，负责收容和管控像邹若虚、手哥这样的超自然生物。 经过观察确定，对人类无害的超自然生物，就会被吸纳为黑洞封闭行动组的成员。 每个超自然生物都会配置一个人类监管者，作为其搭档。 老头乐呵呵地笑道：“我姓张，叫我张老道就行。” 薛风禾喊道：“张老道长好。” 张老道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看向手哥，朝他恭谨地抱拳一拜。 薛风禾连忙闪到一边，心道自己可受不起，折寿。 手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老道。 第13章 入职 张老道长说：“老祖宗，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走？晚辈实话说在前头，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规矩多得很，凡事都得按规矩办，我这徒弟便是这么磋磨过来的。倘若你受不了许多拘束和叨扰，倒不如留在此界，可纵情恣意啊。” 手哥垂眸似乎在思考，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薛风禾。 看我干嘛？薛风禾一愣。 然后手哥轻微地……向着薛风禾这边，挪动了半步。 就只是半步。 “怎么了？”薛风禾被他逗笑了，仰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手哥垂眸看着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依旧没有开口，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但下一秒，他做出了更明确的回应。 他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 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张老道长轻轻用胳膊肘捅了下邹若虚，低声道：“你小子不给力啊？好不容易拐来个媳妇都不看紧点。” “平时就让你少看点短剧，老人家不要过度脑补，”邹若虚不紧不慢地怼回去道。 薛风禾轻咳一声，问道：“手哥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 邹若虚答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我必须将他带到Ac的超自然收容部，经过一个月的观察监控，确定对人类种群没有危害性后，他才能被赋予身份自由行动。” “在监控过程中会根据观察数据逐步扩大被观察生物的行动范围，每天进行必要的抽血检查，测试和日常训练。有点类似封闭式的训练营。” 薛风禾看向手哥。 手哥轻轻点了下头。 邹若虚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真诚的笑容：“请放心，我会全程陪同，确保流程尽快完成。” 张老道乐呵呵地笑道：“那咱们赶紧走吧，快回道观去，不然夜宵又被那帮小兔崽子吃光喽。” 邹若虚引着薛风禾她们进入黑洞，张老道走在最后回收黑洞稳定锚。 薛风禾调出系统，看了眼现实世界的时间，11:12，明天还要上班。 她就在这里存了个档，退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的家里，洗个澡便睡觉去了。 —— 第二天晚上，薛风禾加班回家，草草吃了个饭，又迫不及待地登录乙游《现实崩陷之日》。 明天就是周末，这回她可以玩久一点。 在游戏里，邹若虚送薛风禾回家的两天后，她就收到了异时空研究中心的面试邀约。 在经过傩术测试后，薛风禾被安排进了“黑洞封闭行动组012”。 前期有长达六个月的测试期。 上班的第一天，薛风禾站在那扇厚重的、印着“012行动组 - 战术规划与训练区”标识的金属大门前，刷响了刚刚到手还热乎的门禁卡。 伴随着轻微的气压声，大门滑开。 距离大门最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眼神锐利如鹰的女性。 她正在一块全息屏幕上快速划动着数据，看到薛风禾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简洁有力：“鞠有钱？我是秦玥，012组组长。你的工位在c区7号，终端密码已发送至你的通讯器。初步阅读任务手册后，回复我，给你安排任务。” 秦玥的语速很快，效率高得让人来不及紧张，说完便又低头处理事务，仿佛薛风禾只是日程表上又一个需要快速打勾的条目。 “好的，秦组长。”薛风禾连忙应道，按照指示找到工位。 刚坐下打开终端，还没看完两页充斥着“时空稳定性”、“异常能量阈值”、“收容协议”等术语的手册，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在薛风禾旁边响了起来。 “嗨！我是李娜娜！欢迎来到012！”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穿着粉色改良工装裤的女孩蹦到薛风禾面前，笑容灿烂得如同小太阳，“别被秦姐吓到啦，她就是看起来酷，人超好的！哦对了，这是我的搭档，‘涟漪’！” 她侧身让开，薛风禾才注意到她身后安静地站着一位女性。 她有着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肌肤，耳朵尖长，发丝如同流动的水银，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和水汽。 这位超自然生物对薛风禾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声音空灵如同水滴落入清泉：“你好，新同袍。我是水母妖族，涟漪。” “你、你们好！”薛风禾赶紧站起来，被这组合的颜值和奇特震慑到了。 “哎呀别客气！”李娜娜自来熟地拍拍薛风禾的肩膀，“以后就是一起扛枪…呃，一起处理‘洞口’的战友啦！” 她一只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悄悄剧透一下，你的超自然搭档是个半精灵哦，帅惨了！” “我们加一下好友吧，中午有空的话一起约午饭呀！”李娜娜叽叽喳喳说完，便拉着安静的涟漪风风火火地跑向了另一个区域。 被李娜娜的热情感染到，薛风禾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她自然没必要真的看完手册，直接给秦玥发了消息走剧情。 秦玥很快来到薛风禾的工位前，说道：“你的搭档春阳的资料已经发给你了，他是一位半精灵，204岁，虽然对我们人类来说这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对精灵来说，他才刚成年，所以把他当同龄人看待就行。他在Ac的时间比我长，性格也很……” 秦玥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道：“……很活泼，他曾经完成过很多重大任务，所以Ac给他的权限相对自由。” “春阳在梧桐区开了家怪奇花店，你去店里和他会面，他会引导你完成初步协同适应性训练，这就是今天的任务，完成后记得上传报告。” —— 薛风禾坐地铁来到梧桐区，行走在两边都是高大梧桐树的林荫大道上。 周围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环境很宁谧。 她缓步走着欣赏这里的环境。 一个踩着滑板的年轻人像风一样从薛风禾身边掠过，快得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 刚走两步，那阵“风”又卷了回来，灵活地停在薛风禾侧前方，并朝她打了个招呼：“嗨！” 薛风禾闻声看过去，顿觉眼前一亮。 踩在滑板上的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酷哥，面部线条优美，五官精致而亲和，仿佛精雕细琢的雕像，独特的浅紫色双瞳别具风情。 他的身形高挑纤细，穿着一件松石绿的轻薄机能风连帽夹克，宽大的帽子罩在头顶上，额上戴着一条亮色运动发带，内搭纯白t恤和黑色运动风短裤，露出一双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某个时尚运动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健康、性感，又带着不羁的潮流感。 第14章 春阳 “你是鞠有钱对吧？”男生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显得既调皮又有点野。 “你是春阳？” “bingo！”春阳打了个响指，“我是来接你的，会玩滑板吗？” 薛风禾看着那没有任何轮子、完全靠能量悬浮的板子，老实摇头：“你的滑板很酷，可惜我不会。” “想不想试试？我带你，绝对不会摔。”春阳伸出手，嘴角噙着自信又带着点挑衅的笑容，浅紫的眼睛里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选项弹出 【上他的滑板】 【不上他的滑板】 薛风禾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生机的紫瞳，又感受了一下街道上的清风，想了想道：“好。” “相信我，绝对带劲！”春阳灿烂笑着，脚在滑板上轻轻踩了一下某个感应区。 只见那滑板两侧瞬间延伸出柔和的光带，板面无声地扩展开来，变大了整整一倍。 春阳往后挪了半步，留出前面的位置：“来，站前面。”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踩上滑板，板面异常稳定，仿佛踩在实地上。 春阳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以至于薛风禾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的温暖气息。 “手放这里，”春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他握住薛风禾的手腕，轻轻移动她的手指，按在滑板前端亮起的一个半透明虚拟操作面板上。 面板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能量纹路。 “抓稳了哦，搭档！”春阳轻笑一声，薛风禾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下一秒，滑板悄无声息地浮起，骤然加速！ “哇啊！”薛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虚拟面板，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 薛风禾有点紧张，身体就开始东倒西歪。 身后传来轻笑：“别怕。” 春阳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几乎能掌住薛风禾半个腰身。 滑板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一层无形的能量场隔绝了大部分强风。 只留下足够舒适的长风扑面而来，扬起发丝，十分舒服。 前面出现一个下坡，滑板俯冲的速度更加的快，也更加刺激。 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狂风，衣服都被吹得猎猎飞扬，畅快无比，极致刺激带来了肾上腺素飙升的狂喜！ “呜呼！”春阳的大笑混合着风声，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似乎又微微加了点推力！ 薛风禾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享受速度的狂热。 滑板结束俯冲后，速度稍缓，平稳地滑行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步道上。两侧是全息广告牌闪烁的霓虹光芒。 突然，前方百米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惊呼！ 一栋大厦侧面的巨型全息广告牌因不明原因断裂，带着滋滋的电火花和扭曲的影像，朝着下方人群密集的广场砸落！ 春阳浅紫色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被锐利取代：“有钱！抓稳扶手，原地等我！”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没等薛风禾反应，他脚下的滑板前端突然弹出两个坚固的金属握把。 “抓紧！千万别松手！”他几乎是把薛风禾按在握把上，随即脚下用力一蹬—— 那块悬浮滑板竟骤然分离！载着薛风禾的部分瞬间锁定悬浮，底部伸出四个稳定锚牢牢扣住地面，形成一个安全的临时平台。 而春阳则踩着分离出的、体积更小速度更快的后半部分，如同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松石绿色的流光，猛地冲向事故现场！ 他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春阳直接冲到了疾速下坠的广告牌下方，向上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亮起青白色的光芒。 在半精灵的魔法下，那巨型广告牌瞬间变化成了喷涌的玫瑰花瓣瀑布，纷纷扬扬地落入人群之中。 人们发出劫后余生又震撼的惊呼。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意外事故吸引时—— 薛风禾侧后方一栋建筑的阴影里，一个清洁机器人无声地抬起机械手，它的手心里伸出一个金属圆筒，然后分成四瓣裂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武器结构！ 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银河旋转、不断向内坍缩的漆黑球体被无声地发射出来，直直射向薛风禾的后背！ 那黑色球体所过之处，光线都为之扭曲！ 薛风禾顿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极致的吸力！ “什……？！”薛风禾惊恐地回头，只看到那颗致命的黑洞球已近在眼前！ 下一秒，天旋地转！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疯狂拉扯、挤压！ 周围的景象——惊慌的人群、救援的绿光、霓虹都市、以及春阳踩着滑板疾速冲来的身影——全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扭曲、碎裂，被拖拽成无数条彩色的光线！ 薛风禾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抓住你了！” 一声带着急切却依旧保持镇定的低喊在她面前炸响！ 但最终她还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警告！检测到高维度能量侵蚀！】 【定位信号丢失……连接中断……】 腕环发出的冰冷电子音，在薛风禾脑海中断断续续响起，最终归于沉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那股可怕的拉扯力突然消失。 下一秒，薛风禾并没有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而是重重地摔进了一个温暖而硬朗的胸膛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接住她的人闷哼了一声，但他的手臂依然如钢铁般稳固，将薛风禾死死护在怀中。 是春阳！ 两人重重落地，春阳抱着她就地翻滚了好几圈，巧妙地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最终被他牢牢护在身下，停了下来。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春阳那双近在咫尺的浅紫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他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事，目光快速扫视了怀中人一遍，发现似乎没有明显外伤后，那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第15章 铁森林 两人同时环视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不见天日、且充满魔幻色彩的林地。 树木枝干漆黑、扭曲，质地如同生铁一般坚硬冰冷。 树叶并非绿色，而是如同黑铁片或尖锐的金属碎片，在稀有的、穿透浓雾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每一株树都高壮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薛风禾和春阳站在这里，渺小得如同蚂蚁。 地面遍布的不是柔软的青苔，而是坚硬的铁矿石和锋利的碎石。 空中弥漫着灰暗、厚重的浓雾。 风吹过金属般的树林，不会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而是产生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刀剑刮擦盔甲般的刺耳摩擦声。 远处时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与不明怪物的咆哮，回声在金属树干间碰撞，显得更加诡异。 “这里……有点像是铁森林，”春阳低声道，语调里竟似带着些许怀念。 薛风禾正想询问—— “嗷呜——！！！” 一声穿透风雪、苍凉而充满饥饿感的狼嚎从远处的山脊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狼嚎彼此呼应，迅速由远及近！ “ulfr!（狼！）”春阳脸色一变，猛地将薛风禾拉到他身后。 四周的风雪中，缓缓浮现出无数双幽绿色的、饥饿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狼！这些狼的体型大得惊人，堪比牛犊，皮毛呈现出冻土般的灰白和死亡般的幽蓝，獠牙外翻，滴下的唾液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春阳直接打横抱起薛风禾，然后敏捷得像猎豹一样，轻盈地飞身掠到高大的铁树上。 他不断地跳跃向上攀升，很快来到了树顶上。 春阳单手揽着薛风禾的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口中开始吟唱一段古老而悠扬的精灵语歌谣。 那旋律并非人类的语言，充满了自然的力量和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在与天空和风本身对话。 他黑色的短发在强风中飞舞，周身隐约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华。吟唱声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恳求与召唤的意味，穿透云霄。 几分钟过去了，就在薛风禾以为方法失效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威严无比的尖锐鹰唳从极高的云层之上传来！声音如此巨大，震得脚下的雪峰仿佛都在颤抖！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破开云层，俯冲而下！那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雄鹰！ 它的翼展几乎能遮蔽小半个峰顶，羽毛是深褐色的，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锐利的眼神如同黄金铸就，充满了远古的智慧和力量！ 它盘旋下降时带起的狂风，几乎要将薛风禾吹倒！ “别怕！”春阳大声喊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是我的老朋友！这里确实是北欧神话世界里的铁森林！是创造我的世界！” 巨鹰缓缓降落在峰顶，巨大的爪子轻易地抓碎了岩石。 它低下头，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瞳好奇地打量着春阳，又看了看吓得几乎僵住的薛风禾，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似乎是打招呼的鸣叫。 春阳走上前，用额头亲昵地碰了碰巨鹰弯钩般的喙，继续用那种古老的精灵语低声交流着。 巨鹰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 “快上来！”春阳朝薛风禾招手，率先利落地爬上了巨鹰宽阔无比的背部，抓住它颈后厚实温暖的羽毛，“跟它说好了，送我们一程，越过那道栅栏！” 薛风禾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坐在春阳身后，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巨鹰的羽毛比想象中还要坚硬光滑，带着阳光和高空的气息。 “坐稳了！”春阳喊道。 巨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鸣，巨大的双翼猛地展开，用力一扇！ 轰！ 强大的推背感传来，巨鹰瞬间拔地而起，冲入云霄！寒冷的气流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下方的雪峰迅速变小，云层在身边飞速掠过。 薛风禾吓得紧闭双眼，只能感受到春阳坚实的后背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巨鹰飞行得极快且平稳。很快，一道巍峨的巨栅就出现在前方的地面上。 从高空俯瞰，它更像是一条蜿蜒盘踞在大地上的恐怖巨蛇，栅栏上似乎还有蚂蚁般大小的守卫在移动。 巨鹰没有丝毫减速或躲避的意思，它发出一声充满挑衅和威严的尖啸，高度再次提升，如同王者般直接从巨栅的正上方——一掠而过！ 薛风禾甚至能隐约听到下方传来的、被风声扭曲了的惊呼和警报声，但没有任何攻击能触及到这个高度。 飞越巨栅后，下方的景色逐渐变化。 荒芜的雪原和扭曲的森林被抛在身后，逐渐出现了覆盖着白雪但规整的农田、冻结的河流，以及更远处，一片炊烟袅袅、甚至能看到高大石制建筑的人类聚居地！ 巨鹰开始盘旋下降，最终在一片远离人烟的、积雪覆盖的山丘后方平稳着陆。 春阳滑下鹰背，再次用精灵语向巨鹰道谢：“抱歉，好兄弟，事发突然，我身上没有回礼，下次再见一定补偿！” 巨鹰用喙轻轻蹭了蹭春阳，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再次振翅高飞，消失在云层之中。 两人站在山丘上，望着远处那象征着文明与希望的城镇，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如同天堑般的巨栅。 薛风禾带着满腹疑问看向春阳。 春阳则用手托着下巴打量她，那眼神搞得薛风禾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薛风禾问。 “这里接近城镇，我们得把行头换一换，不然在当地人看来太扎眼了。” 说完，春阳就绕着她走了一圈，浅紫色的瞳孔中流转着专注的光芒，仿佛在构思一件艺术品。 他伸出手指，凌空划动，那翠绿色的灵光如同织布的梭子，随着他的指尖流淌。 “Lif-tráeur vafeu, myndu kl?ei tau sem landie tekkir…（生命之丝缠绕，编织为此地所识之裳……）”他低声吟唱着古老精灵语的咒文，语调悠扬而富有魔力。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薛风禾感到身上微微发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织物贴合皮肤的触感。 首先出现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略显粗糙的原色亚麻长衫，长及膝盖，领口和袖口用简单的蓝色植物染料绣着缠枝纹。 一件深棕色的麂皮或无领羊皮短袍罩在外面，皮质柔软，看得出经过良好的鞣制。短袍的边缘用银灰色的毛皮镶边。 腰间束上一条宽皮带，皮带扣是一个简洁的青铜扣环，上面刻着抽象的波浪纹。 最后，一件墨绿色、带着兜帽的厚实羊毛斗篷悄然出现在薛风禾肩上，斗篷的别针是一个小巧的青铜鹰头扣针。 她的头发也被无形之力挽起，用一根简单的宝石发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耳边。 第16章 中庭世界 然后春阳开始对自己施法。他的变化更为显着，对自己的样貌也进行了伪装。 漆黑桀骜的短发变成了浅金色的柔顺齐腰长发，上面一层编成发辫垂在脑后，下面一层披散而下，皮肤也变得白皙如玉。 失去帽子后，薛风禾这才看清他脸颊两边的精灵尖耳，他的耳廓纤秀尖长，贴合着发丝向上并微微向后竖起，边缘呈现半透明的柔软质感。 春阳的五官精致，无论是深色皮肤还是浅色皮肤都好看，但薛风禾私心认为，他原本的深色皮肤看起来更具风情。 他额上的运动发带变成一条皮质额带，中间镶嵌着一小块未经打磨的、内部仿佛有光芒流动的乳白色宝石。 一件银灰色、内侧是墨绿色的短披风披在一侧肩膀，用一枚华丽的、雕刻成展开羽翼形状的银质别针固定。 魔法光芒散去。 春阳打量了一下薛风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看起来像是从南方港口城市过来的旅行者，有点小钱，但不至于太惹眼。” “走吧，搭档，带你去我的‘家乡’逛逛。”春阳潇洒地扬了扬下巴。 春阳一边带着薛风禾朝城镇的方向走，一边聊起目前的情况。 “那个制造黑洞的机器人应该是天穹秩序联合会的，目前只有这个组织有这种技术。” 薛风禾的面前立即弹出“天穹秩序联合会”的相关设定，它是游戏里的反派阵营之一。 薛风禾道：“天穹秩序联合会，那个想要让机器人统治人类的恐怖组织？” 春阳：“就是他们，这些家伙自诩为多元宇宙的“秩序维护者”和“文明管理者”，据说首领是一个融合了无数智者大脑的集体意识AI。他们反对封闭黑洞的行为，并且主动制造黑洞，一直以来都想炸掉Ac。”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Ac会派出救援队吗？” 春阳道：“按理来说，事故发生后Ac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并派出救援，但前期黑洞数据测算，到彻底搭建好稳定锚锁定黑洞位置，至少需要七天。所以我们要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到七天以后。” 薛风禾：“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是北欧神话世界？” 春阳笑着点头，问道：“听说过北欧神话吗？” “知道一点，”薛风禾搜刮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知识，“据说有一棵世界树，树上承托着九个世界。主神奥丁带领的阿萨神族住在世界树的顶端。人类住在世界树的中央，所以叫做中庭世界。有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没了，我就知道这些。” “知道得不少嘛，”春阳笑着说，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然说到精灵……那你猜猜，我这一半的精灵血统，来自哪儿？” 薛风禾仔细端详着他，心想要是猜错了那不是惹他不高兴，于是就摇头说：“我猜不着。” 春阳哼笑一下，道：“我爹是光明精灵，居住在阿尔夫海姆世界，和阿萨神国一样位于世界树的上层。” “你的母亲是人类？” “没错，”春阳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人类，人类的生命和长寿的精灵比起来，短暂得像夏天的萤火。” “不好意思，”薛风禾不想触动他的伤心往事。 春阳笑着看她一眼：“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后来我不小心掉进了黑洞，就去到了你们的那个世界，在那里生活了一百多年。” “那你回到家乡开心吗？”薛风禾问。 春阳停顿了一下，望着远处的景色微微眯了眯眼，神情复杂，片刻后才恢复灿烂的笑容：“开心啊，当然开心了。” 他伸手捏了捏薛风禾的脸颊：“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回来的办法，但进黑洞就像开盲盒一样，传送到哪个世界都不一定。所以你真是我的幸运神，一下子就帮我开到了典藏版盲盒。” 薛风禾拍掉他的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了，历史课到此为止。”春阳笑着收回手，指向不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城镇木墙和了望塔，“前面就是‘新家’了。打起精神来，搭档，我们的‘中庭世界环游记’，马上就要开演了！先定个小目标，赚够钱买两杯真正的蜜酒尝尝！” 到了城门口，两人被守卫拦住好一番盘问。 薛风禾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装成哑巴，全靠春阳去应对。 周旋了好一会儿，守卫才放行。 进了城门口，春阳悄声抱怨：“说得我口干舌燥。” 薛风禾轻声问：“怎么这么严？” 春阳道：“这地方不太平，不久前有巨人潜入这里，引发了骚动，连雷神托尔都惊动下界了。” “巨人？” “嗯，巨人是世界树上最早的生物，古老又智慧，精通魔法，能够随意变化大小，和神族是世仇。由于阿萨神国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大的防御，直接攻击神域非常困难。而居住在中庭世界的人类又是神明的造物。所以巨人经常攻击中庭世界，试图占领这里，以便向上层的神国开战。” 薛风禾道：“人类可真不容易，夹在神族和巨人之间谋生。” 春阳把手指竖在唇间，压低声音：“嘘，中庭世界的人类都崇拜神明，在这里的凡人面前不能说神的不是，只要跟着他们一起歌功颂德就行。就算不认同，也别说出来。” 薛风禾缩缩脖子：“知道啦。” 春阳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春阳带着薛风禾去了城里的集市。 空气中混杂着烤鱼、香料、皮革、金属和牲畜的味道。 这里人类的数量最多，发色和瞳色多种多样，既有高鼻深目的人种，也有五官柔和的人种。 矮人的数量也不少，他们皮肤黝黑或古铜、手指灵巧、在摊位上激烈地讨价还价。 他们的摊位与其说是商铺，不如说是移动的锻造炉！ 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铁砧固定在结实的木桩上，矮人工匠们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围着厚重的皮围裙，在永不熄灭的魔法坩埚炉旁挥汗如雨。 炉火并非普通的红色，而是闪烁着蓝色或绿色的奇异光芒，显然是用了特殊的魔法燃料。 第17章 摆摊 与矮人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光明精灵的摊位。 它们通常设在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用素雅的亚麻布铺就，商品摆放得极其整洁有序。 摊主多是气质清冷的精灵，他们沉默寡言，只用精致的银质标牌注明价格和用途。 薛风禾好奇地跟着春阳在人群中穿行。 她发现，这里的人类都直奔一米八五以上而去，自己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居然和矮人族差不多，甚至还比矮人族瘦弱。 薛风禾努力踮着脚，想看看旁边摊位卖的到底是什么香喷喷的东西，一个扛着半扇羊肉、壮硕得像头熊的大汉从边上挤过，差点把她带个跟头。 大汉低头看了薛风禾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露出被蜜酒染黄的牙齿，对着春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还伴随着豪爽的笑声，一边说一边还用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薛风禾。 那语言听起来粗犷有力，薛风禾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说什么？”薛风禾好不容易站稳，好奇地扯了扯春阳的袖子问道。 春阳低头看她，脸上瞬间露出一种令她感到不详的、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慢悠悠地、故意拉长了语调翻译道：“哦，他说——‘嘿！兄弟！你身边这个小不点儿是你从哪儿捡来的？挺别致啊！’他还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你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矮人！” 薛风禾看着他脸上的坏笑，毫不犹豫地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春阳被踢个正着，明明没有多用力，他却夸张地痛呼一声后控诉：“是他说的，关我什么事！你怎么踢我啊！” “那你笑什么？我不喜欢你脸上的笑！一看就没安好心！” “好好好，女王陛下，”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低声嘟囔道，“当你的翻译官真惨。” “你说什么？”薛风禾威胁地看着他。 “我说乐意为您效劳。” 薛风禾哼了一声。 春阳凑过来笑着道：“我错了，原谅我吧。” 薛风禾又哼一声。 春阳继续笑道：“别哼了，帮我个忙好不好？正经事。” 薛风禾狐疑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帮我挑个适合摆摊的位置，我要赚钱解决我们的食宿问题了。” 薛风禾环顾了一下他指的那片区域，仔细观察着人流走向、光线角度以及周边摊位的类型。 她指向一个靠近路口的空位，那里背后有一面巨大岩石，旁边恰好有一盏魔法路灯：“那里怎么样？路口能吸引两边的人流，石头后面能避开点风，晚上还有光。” 春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不错啊！分析得头头是道！就那儿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拉着薛风禾快步走向那个位置。 春阳用魔法操控藤蔓编织成一张藤桌和两张藤椅。 藤桌的一角长出一种像吊灯似的紫色植物，花蕊像烛火一样散发着柔美的紫光。 春阳坐在藤桌后面，薛风禾坐在他边上。 他又扔了一个藤条编制的筐子给她：“你就负责收钱吧。” 薛风禾看着空荡荡的藤桌，疑惑道：“你的摊位上什么都没有，会有人来吗？” 春阳笑着指了指藤桌上的“紫吊灯”植物：“这是阿尔夫海姆特有的紫灯草，象征着祝福。当一位光明精灵法师把它亮出来时，就代表着他会给值得尊敬的人施以祝福。” 干等了十来分钟后，终于来了第一个顾客。 是一个衣着颇为华美的妇人，她脸色有些焦躁地对春阳说了一大段话。 春阳微笑着，颂念了一段精灵咒语，然后又对妇人说了什么。 妇人便喜笑颜开地将一枚金币扔进藤筐里，然后离开了。 薛风禾瞪大眼睛：“你干了什么？” 那个妇人买走了什么？空气吗？ 春阳从藤筐里捡起那枚金币看了看，笑着解释道：“她说她最珍贵的一条项链丢了，我就颂念了一段失而复得咒，让她马上回家，项链就会出现在她的梳妆桌上。” “真的有这种咒语吗？”薛风禾半信半疑。 春阳见她怀疑，顿时不满：“当然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师，童叟无欺。” “你看上去好像那个神棍，”薛风禾忍不住嘴贱地道。 春阳翻了个白眼，恨恨地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嘴巴，叭叭的，别把我和弄虚作假的骗子混为一谈，我是有真本事的好不好！” 他用魔法让刚赚到的金币飞起来，飞到了对面摊位上的老板面前。 那好像是个卖蜜饯的摊位，上面摆满了玻璃瓶，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用蜂蜜腌制的各色果实。 老板是个丰腴的妇人，看到金币立即喜笑颜开地抛了个媚眼过来。 春阳笑着指了指其中一罐蜜饯，然后那瓶蜜饯便飞了起来，连带着几个找回来的银币。 银币飞进了薛风禾的藤筐。 玻璃罐子被春阳接住，他拧开盖子，用魔法挑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后笑道：“还是老味道。” 他把整个罐子都放到薛风禾手里：“尝尝看，好吃的。” 薛风禾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脆甜脆甜的，很好吃。 春阳笑道：“先垫下肚子，待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好耶！”薛风禾顿时眉飞色舞，对春阳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春阳的脸上再度露出熟悉的坏笑：“一听到大餐就这么兴奋，你真的很像某种小动物。” “……”不，薛风禾决定收回自己的好感度。 于是薛风禾的好感进度条又开始直线下降。 之后，接二连三的顾客来了，有的让春阳治疗旧伤，有的让春阳修复物件，还有的向春阳询问某些问题，他施法的场面甚至引发了一些人的惊叹。 很快两人就赚得盆满钵满。 当金币装满半个藤筐后，春阳说：“这些够用了，我们走吧。” 路过一个相对安静的摊位时，春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摊位由一个沉默寡言、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纹理的老者看守。 摊位上陈列着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面盛放着色彩各异、缓缓流动或偶尔冒出一个小气泡的液体，散发着奇异的草药香和淡淡的魔法波动。 第18章 魔药 春阳的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只细长的、如同初春新叶般翠绿的小瓶子上。 瓶身似乎是用整块绿水晶雕琢而成，里面的液体澄澈透亮，仿佛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他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只绿瓶子。 那树皮般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嘴里吐出几个拗口的音节。 春阳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数出整整三十枚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币，又额外加了几枚小一点的银币，毫不犹豫地推给了老者。 老者面无表情地收下钱，将那只翠绿的小瓶子递给春阳。 春阳接过瓶子，转身就把它塞到了薛风禾手里。冰凉的瓶身触感细腻。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贵？”薛风禾握着这瓶价格高昂的“果汁”。 春阳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尖牙，但笑容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反而有种投资成功的满意：“通晓语言药水，还是品质相当高的那种。喝了它，只要不是太古神谕或者深渊恶魔的低语，世界上大部分智慧种族常用的语言，你基本就都能听懂也能说了。” 他指了指周围嘈杂的环境：“省得你老是像个迷路的小猫崽一样拽我袖子问‘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而且，”他语气严肃了些，“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跟更多稀奇古怪的家伙打交道，听不懂话会很麻烦，甚至致命。这钱花得值。” 薛风禾看着手里这瓶翠绿的液体，又看看春阳那双写满“快夸我明智”的眼睛，心情复杂。 她拔掉用水晶雕成的瓶塞，一股清新如雨后森林、又带着一丝薄荷般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屏住呼吸，她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并不难喝，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微苦。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奇异的冰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在薛风禾的大脑里生根发芽，延伸出无数细小的、无形的触须。 几乎是立刻—— 周围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嘈杂噪音，开始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上好的乌鲁金属匕首！只要五个银币！”洪亮的矮人声音喊道。 “……新鲜的云莓，早上刚摘的……”轻柔的人类女性声音。 “……以芙蕾雅的名义起誓，这匹布绝对来自瓦特阿尔海姆……”一个商人正在夸夸其谈。 各种语言如同潮水般涌入薛风禾的耳朵，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而是变成了她可以理解的信息！ 虽然有些口音古怪，用词古老，但薛风禾确实听懂了！ 薛风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春阳。 后者脸上带着预料之中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世界一下子清晰多了？” 薛风禾连连点头，然后心中一动，尝试着调动药水带来的新能力，用那种优美如诗歌般的精灵语，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春阳。” 春阳愣了一下，目光越来越渺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回忆。 薛风禾笑吟吟地看着他，等待评价：“我说的对吗？” 春阳回过神来，眼中的怔愣迅速化为一种更深邃、更温柔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怀念。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对，也不对。” 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爽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吐出一串更加流畅、韵律感十足的精灵语：“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这才是我完整的精灵名。” 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喝下了通晓语言药水的薛风禾，立即听出了这个精灵名字的寓意——如春日阳光般温暖、光明、充满生机与新活力的存在，他是自然与光明的后裔。 难怪他的中文名叫做春阳，原来是取自他精灵名字的含义。 “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薛风禾不禁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由衷地赞叹道，“这名字起得真好，特别的棒！” 听到这由衷的赞美，春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开怀的、毫无阴霾的朗笑，笑声如同阳光穿透林叶，清脆而温暖，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 “哈哈！谢谢！”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颗小尖牙又跑了出来，显得格外孩子气，“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巨有钱’！” 春阳故意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念出她的网名，语气里充满了戏谑，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又如此的真诚而愉悦。 —— 春阳领着薛风禾走进一家名为“金野猪与号角”的旅馆。 旅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温暖宽敞许多，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炖肉和麦酒的浓郁香气。 木头长桌旁坐着各色人等，大声谈笑着，气氛热烈。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的小桌坐下。 一个身材壮硕、系着油腻围裙的侍者快步走来，将两份木质菜单啪地放在她们面前。 春阳简单扫了眼菜单，流利地用通用语对侍者说：“一份烤云莓根茎饼，一份森林野菜浓汤，多加黑松露碎，再来一杯你们这里最淡的苹果酒。谢谢。” 侍者记下，又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翻着菜单，上面大多是各种烤肉：烤全兔、炖鹿肉、香料烤鱼……看得她食指大动。 “我要这个蜂蜜烤鸡，还有这个……炭烤肋排！”薛风禾毫不犹豫地点了两个硬菜。 热气腾腾的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薛风禾的面前摆满了肉食，香气四溢。 春阳面前则是精致的素食，色彩清新。 薛风禾看着他的食物，不禁道：“你吃全素啊。” “嗯哼，”春阳道，“光明精灵的食谱只有素食，半精灵也一样。” 薛风禾有点遗憾，心想，他是个很帅的男主，但在食物这个关键话题上，两人注定聊不到一起：“可是我无肉不欢哎，我们可能做不了好朋友了。” “为什么不能？我又不会逼你吃素，”春阳挑了下眉，然后仰起脸，对着不远处的侍者提高声音喊道，“嘿！伙计！再上两盘你们店的招牌肉菜。” “够吗？不够随便点。”春阳看向她笑道。 “够了够了。” 春阳戏谑地笑道：“还能做好朋友吗？” “可以可以。”薛风禾忙不迭道。 薛风禾怕说不可以，他会让自己直接撑死在这里。 虽然这是个乙游，但打着恐怖的标签，且通关难度和真实度比较高，各种各样的玩家死法都存在，包括撑死。 等新的肉菜上来，薛风禾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好香啊，你要不要尝一块？” 春阳一脸嫌弃地推回来：“拿走拿走！茹毛饮血！” 薛风禾噗嗤一笑，乐颠颠地把肉都炫进嘴里，看着体力值蹭蹭蹭往上涨。 第19章 记得存档 吃饱喝足后，两人各自订了一间旅馆的房间休息。 薛风禾熄灯睡觉，然后退出游戏，吃了个午饭。 等她重新登录游戏时，发现自己死了。 没错，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几滴血迹和一点骨渣。 系统用文字描述了她的结局： 薛风禾被不知名生物吃得只留下一丁点残渣。 春阳在调查凶手时也惨遭毒手。 萦光星上的界域叠乱现象越来越严重。 邹若虚、手哥、张老道、秦玥、李娜娜等异时空研究中心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惨烈战死。 薛风禾心痛，看不下去了。 她赶紧读档，结果最近一个存档点居然在入职之前，在认识春阳之前！ 薛风禾感到自己人都麻了。 她深呼吸几遍后读档，剧情一路狂点快进，终于来到了进旅馆休息前的节点。 “晚安，祝你好梦，”春阳将薛风禾送到房门前，笑着说。 薛风禾心道，快别祝我好梦了，梦里我被吃掉都没感觉。 但脸上仍是笑着回应：“晚安。” 同时麻利地在这里存档。 薛风禾坐在房间里没有熄灯，心里盘算，今晚她就不睡了，春阳就住在隔壁，一旦有什么危险，立马就可以冲出门找他。 正盘算着，薛风禾脖颈处突然一阵剧痛，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支扎进脖子里的箭矢。 她临死前最后看到的，是被射穿的窗户。 然后又一命呜呼了。 他爹的！ 薛风禾心头火起。 立即读档。 “晚安，祝你好梦，”春阳将薛风禾送到房门前，笑着说。 薛风禾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温热的手腕。 春阳轻挑眉梢，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薛风禾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感到无比窘迫，但她不想再死了，最先进的精神链接式游戏，被一箭射死，真的很痛。 薛风禾厚着脸皮，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请求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就今晚……我、我害怕……”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薛风禾能感觉到春阳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手腕的体温似乎升高了些许。 片刻的沉默后，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询问：“害怕，怕什么？”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怕黑……”薛风禾涨红了脸，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算了，当我没说……” 春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哎，等等，咳，我又没说不可以……” 薛风禾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赶紧把他推进了他的房间，同时关好门窗。 “你怎么这么紧张？”春阳噙着坏坏的笑意，看上去比薛风禾自洽多了，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很危险，”薛风禾胡编乱造。 “这样啊，”春阳挑了下眉，轻轻嘟起嘴故意戏谑地道，“原来我的搭档是靠‘直觉’行动的，真是让我‘安心’了不止一点点。” 看着他做出这种表情，薛风禾真是觉得又可爱又好气，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这回被他灵活地闪开了。 “好凶啊，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可是我的房间。” 春阳虽然说着玩笑话，却还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各个角落。 “喏，床归你。”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不算宽大的木床，自己则拖过唯一的一把椅子，随意地放到门边，大喇喇地坐了上去，还将两条长腿搭在另一个小木凳上，摆出一个看似慵懒却随时可以暴起的防御姿态，“我就在这儿。放心，就算巨人亲自来了，也得先过我这关。” 薛风禾看他躺的位置正对着窗户，而之前那支暗箭就是从窗外射过来的。 “喂！”薛风禾顾不上尴尬，几步上前，拉住他结实的小臂，想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不能躺这里！” 这位置太暴露了，简直像个活靶子！ 春阳被薛风禾拉着胳膊，非但没起来，反而像没了骨头一样，更放松地陷进椅子里，甚至还就着她的力道晃了晃。 他歪着脑袋看薛风禾，浅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着戏谑的光，浅金色的发丝柔顺地披在他肩上，半精灵一边嘴角坏坏地挑起：“那我躺哪里？”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不算宽敞的房间，最后落在那张唯一的床上。 “不然……”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玩笑意味，“我睡床上，你打地铺？” 薛风禾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得想笑，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和你开玩笑！快起来！” 话音刚落—— 春阳脸上那副懒散戏谑的表情骤然消失！ 他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极其轻微但迅速地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周身松弛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如同猎豹般的警惕！ “嘘！”他没给薛风禾任何反应的时间！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空气被撕裂的“嗖”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春阳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不再是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一把将薛风禾拦腰抱住，带着她向侧面地面迅猛扑倒！ “砰！” 一声闷响！ 一支漆黑的弩箭精准地钉入了他刚才靠着的椅背，箭尾兀自颤抖！ 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 两人重重摔在地板上，他用手臂垫在薛风禾身下，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 春阳抱着她迅速滚到房间角落里，这里是窗户那个角度看不到的位置，他在薛风禾耳边低声道：“趴地别动！” 然后，春阳如同被压紧的弹簧般猛地从薛风禾身上弹起！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半跪于地，右手已然凭空一握——翠绿色的魔法灵光疯狂汇聚，瞬间在他手中凝聚成一张造型古朴、缠绕着鲜活藤蔓与荆棘的长弓！ 另一只手同时虚拉弓弦，一支锐利的青色竹箭自然生成，箭尖闪烁着冰冷的自然能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流畅无比！ 他侧身、搭箭、开弓、瞄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锐利地锁定窗外黑暗中某个急速移动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冷笑： “哼！和你春阳爷爷玩弓箭？！” 话音未落！ “嗖——！” 竹箭离弦，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锐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以远超刚才那支暗箭的速度和威势，猛地射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春阳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凝神倾听，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狠厉笑容：“中了！” 第20章 追击 春阳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他中箭跑了！上来，带你去追！今晚非得把这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不可！” 薛风禾心脏还在狂跳，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抱紧了！”春阳低喝一声，背着薛风禾猛然发力，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一脚狠狠踹开那扇之前射来暗箭的窗户！ 木屑飞溅！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他背着薛风禾就这样从窗口一跃而出！失重感猛地传来！ 但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 就在跃出窗口的刹那，春阳脚下绽放出如同荷叶般的巨大翠绿色魔法光环！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就自动生成一个短暂的、闪烁着符文的绿色光晕，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 他竟然背着薛风禾在空中奔跑了起来！ 夜风吹起他浅金色的发丝，拂过薛风禾的脸颊。 春阳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夜幕中一道正在仓皇逃窜的、肩膀上还插着那支青色竹箭的模糊黑影！ 那道黑影逃跑的速度极快，他一边跑一边折断了肩上的箭矢扔在路上，而且他明显对这里的地形更加熟悉，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灵活地穿梭。 好几次距离缩近了，都被这家伙利用复杂的地形再次甩开。 就在春阳随着那黑影，猛地扎进一条尤其漆黑、堆满废弃木桶的巷子时—— 前方黑暗中，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的物体，猛地被那逃窜的黑影甩手朝她们砸了过来！ 那东西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春阳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那物体“噗通”一声沉重地摔在她们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污水。 借着春阳身上散发的微弱魔法光芒和远处透进的些许月光，薛风禾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具人类男性的尸体，但已经几乎不成人形！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膛被粗暴地撕开，内脏被掏空大半，脸上布满了恐怖的啃咬痕迹，眼球空洞地瞪着天空，凝固的表情极致惊恐……仿佛被什么巨大的、残忍的生物玩弄并啃食过！ 浓烈的血腥和腐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啊——！！！”薛风禾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尖利到变调的惨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抱紧春阳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背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春阳的身体也瞬间绷紧，薛风禾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骤然加重的呼吸。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浅紫色的瞳孔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但他追击的脚步并未停下！ “混账！”他低骂一声，绕过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欲再次发力追赶凶手！ 然而—— “铿！铿！铿！” 就在此时，巷子口和另一端突然传来了沉重、整齐、金属摩擦地面的脚步声！那是穿着厚重铁甲的士兵列队奔跑时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猛地照亮了巷口！ 一群全身覆盖着冷冽钢甲、头盔下只露出冰冷目光、手持剑盾长矛的城镇守卫骑士，迅速而有序地出现，将巷子的两头死死堵住！ 他们胸甲的徽记在火光下闪烁——正是凛鸦镇的标志！ 春阳，薛风禾，以及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彻底堵在了这条充满血腥气的死胡同里！ 为首的骑士队长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过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随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猛地投来—— 一个背着人的半精灵，以及他背上那个显然被吓坏了的、沾了些许血污的人类女性。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像极了凶案现场，而她们，则是最大的嫌疑人。 骑士队长的手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回荡： “放下武器！以凛鸦镇领主的名义，你们被逮捕了！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春阳低声骂了句通用语脏话，但还是缓缓举起一只手，同时小心地将薛风禾从背上放下来，冷静地对着那群铁甲骑士解释：“我们不是凶手！是目击者！凶手刚从这里逃走，肩上还插着我的箭！” 薛风禾的双脚一沾地，就一阵发软，胃里翻搅得厉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溢出。 春阳轻轻帮她顺了顺背。 骑士队长冷着脸，眼神冰冷而充满怀疑。一挥手，几名骑士持着武器谨慎地逼近，将两人围在中间：“有什么话，跟审判官去说！” 春阳神色无奈地让他们把自己的手绑到背后。 就在一名身材高大、铁甲冰冷的骑士粗暴地抓住薛风禾的胳膊，拽着她往前走时。 旁边的春阳立刻炸了毛。 他猛地停下脚步，即使被另一个骑士用长矛抵着后背，也硬是扭过头，声音拔高。 “嘿！”春阳喝道，目光如刀般刮向那个拉扯薛风禾的骑士，“对女士礼貌一点行吗？ 她不是罪犯，是受害者！” 他挣扎了一下，试图向她这边靠近，但被身后的骑士用力按住。 见拽着薛风禾的骑士没有反应，春阳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仿佛有冰冷的星光凝聚，一种不同于人类的高等精灵特有的、源自血脉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 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那个动手的骑士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你的手，最好考虑清楚再落下。” 他的通用语带着一丝古老精灵语的悠扬转调，听起来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在中庭世界，轻易冒犯一位光之精灵，尤其是看起来血统尤为高贵的精灵，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牵扯到古老的盟约或禁忌。 押着春阳的骑士也感到了压力，手中的长矛下意识松了半分，低声对同伴喝道：“谨慎点！” 春阳没有理会那个骑士，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欲对薛风禾动手的人身上，语气放缓，却更加冰冷，他抬出了那个即便人类也无比敬重的名字： “芙蕾雅女神见证着勇气与礼仪。” 春阳微微抬起下巴，那份光之精灵的矜贵与疏离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待一位受惊的女士，这就是凛鸦镇骑士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你们已经傲慢到可以无视一切古老的情谊？” 那骑士彻底收回了手，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头盔下的脸色想必不太好看。 为首的骑士队长皱了皱眉，显然也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只是生硬地挥了挥手：“跟着走！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那份粗暴的意味已然消失，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拘押。 第21章 覆面少年 两人被带去了镇上的奥丁神庙。 这里与其说是神庙，更像是一个兼具审判和行政功能的石砌建筑，气氛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压抑。 春阳和薛风禾被分开审讯。 春阳在被带走前，奋力侧过身，用手掌轻轻托起薛风禾低垂的下巴。 他的指尖温热，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掉女孩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沉沉的担忧和一丝安抚。 “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实话实说就行。我很快来找你。” 他的指尖在薛风禾下巴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仿佛想传递一些力量，然后就在骑士长的催促下跟着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薛风禾看起来确实惊吓过度、脸色惨白且毫无威胁，只有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神色平静的女祭司负责询问她。 她问了薛风禾的名字、来历，以及今晚看到的一切。 薛风禾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关于来历自然是简略带过，反正都是编的，然后断断续续、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被暗杀、追击凶手，看到尸体的全过程。 女祭司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灰色的眼睛锐利地观察着薛风禾的表情。 最后，她点了点头，在一张莎草纸上记录了些什么。 “你可以走了，”她语气平淡，“但暂时不要离开凛鸦镇，审判官可能还会传唤你。” 薛风禾走出询问室，被允许在神庙的祈祷大厅里等待春阳。 大厅极其空旷宏伟，石柱高耸，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神话浮雕，诸神与巨人的战争场面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冰冷的石头气息和淡淡的香料味。 薛风禾找了一个角落的长石凳坐下，抱住自己的双臂，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脑海里不断闪回的血腥画面。 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般的小兔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毫无预兆地停在了薛风禾的脚边。 它一点也不怕人，反而用它粉嫩的鼻子，憨态可掬地在她沾满灰尘的鞋面上拱来拱去，长长的耳朵微微抖动着，带来一丝突兀却又无比真实的生机。 薛风禾见周围没人来认领，忍不住弯下腰，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小兔子在她怀里异常温顺，柔软的白毛带着阳光和干草的气息，蹭着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松弛而淡然的少年声音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后响起，那语调懒洋洋的，仿佛带着钩子： “‘糯米’……又找到什么有趣的了？” 紧接着，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温暖明亮的烛光首先驱散了阴影。 一个身影握着一支造型精美的银质烛台，从廊柱后缓步走出。 烛光映照下，来人身形纤长文秀，穿着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在火光下流淌着微妙的光泽。 蓝色的长卷发如同瀑布般披垂在他肩上，发丝细腻柔软。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羽毛面具，如同六只合拢的白色羽翼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淡色的花瓣唇和轮廓流畅的下颌。 他携着烛光而来，步伐优雅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矜贵与神秘的气质。 精致而神性，秀丽而迷幻，仿佛是从某个被遗忘的神话或梦境中走出的存在。 他在薛风禾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烛光在他华丽的衣袍和独特的面具上跳跃。 他似乎“看”向被薛风禾抱在怀里的兔子，然后那淡色的唇微微弯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谢谢姐姐，我的兔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是你的宠物吗？很可爱。”薛风禾连忙抱起小白兔还给他。 少年双手刚接过兔子，小家伙后腿猛地一蹬，灵活地从他掌心挣脱，再次精准地跳回薛风禾的怀里。 少年叹了口气，形状优美的唇撇了撇，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哀怨和一丝玩味的指责：“岂有此理，果然是逆子，白养你了，吃的都是墙头草吗？” 他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小白兔的脑门。 这个动作稍微拉进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薛风禾闻到了他身上深海般令人沉迷的馨香。 他直起身，羽翼面具似乎“看向”薛风禾，语气恢复了那种松弛的淡然，仿佛随口问道：“姐姐来这里也是为了祈祷吗？” 薛风禾抱着怀里温暖的小家伙，摇了摇头：“不是，我在等人。”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等的是谁。 他极其自然地在薛风禾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不适，又进入了一种可以轻声交谈的范围。 他手中的烛台放在一旁，暖黄的光晕将两人一兔笼在一片独立而朦胧的空间里。 寂静再次弥漫，但因为他身上那奇特香氛和从容的存在感，这次的寂静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少年自然地微笑着开口，声音不高，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等人总是无聊的……姐姐对墙壁上的浮雕神话故事，感兴趣吗？” 薛风禾侧头看他。羽翼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正落在自己身上。 少年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回答。 “你可以给我讲讲吗？”薛风禾问。 “当然了，”覆面少年轻笑一声，举起烛台照向墙壁上的浮雕，用动听的嗓音缓缓叙述。 “起初，无天无地，只有一片无尽混沌的空间，名为金伦加鸿沟。 在这无始无终的深渊两侧，冰与火各自为政：北方是雾霭笼罩的尼福尔海姆，永恒的冰封之地；南方是烈焰奔腾的穆斯贝尔海姆，火焰巨人之乡。 当第一缕寒气与第一簇火苗在鸿沟中相遇，冰与火的交融诞生了生命——始祖巨人尤弥尔从融冰中浮现，而哺育万物的母牛奥杜姆布拉则用它的乳汁滋养着这片初生的世界。 奥杜姆布拉舔舐着盐冰，三日不息。第一日，它舔出了人类的头发；第二日，露出了人类的头颅；第三日，一个完整的人形破冰而出。这便是布利，众神之祖。 布利生下包尔，包尔与女巨人贝斯特拉结合，诞下三子：奥丁、维利和维。 这三位兄弟神注定要从混沌中创造新世界。 但创造必须伴随着牺牲。 第22章 北欧神话 三兄弟合力击败了始祖巨人。尤弥尔的鲜血如洪流奔涌，淹没了他的霜巨人后代，只有贝尔格尔米尔与妻子乘舟逃脱，在远方建立了约顿海姆——巨人的新家园。 诸神用尤弥尔的尸身塑造世界：血肉化为大地，骨骼成为山峦，血液汇成海洋，头发长成树木，头骨撑起苍穹，脑髓铺作云霞。最巧妙的是，他们用巨人的眉毛筑起栅栏，围出了一片中间之地——米德加德，人类的居所。 世界如神王所愿诞生，但奥丁始终不安。 他用一只眼睛为代价，换取饮用智慧之泉的机会。 世界的一切奥秘涌入奥丁的脑海——包括那个最黑暗的预言：诸神黄昏，神族和九大世界迎来毁灭之日。” 少年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薛风禾忍不住问：“然后呢？预言是真的吗？” 少年似乎轻笑了一下，羽翼面具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猛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神庙的寂静！ 脚步声坚定而熟悉，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紧接着，春阳那清朗急切的声音穿透空气，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有钱！” “我在这儿！”薛风禾几乎是立刻应声，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怀里的兔子“糯米”受惊地动了动耳朵。 只见春阳的身影迅速出现在祈祷大厅的入口处。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浅金的发丝略显凌乱，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急切地扫视着大厅，直到锁定薛风禾，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随即锐利地落在她身旁，那个手持烛台、蓝发、姿态优雅闲适的覆面少年身上。 春阳的脚步顿了一瞬，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般的排斥。 他显然不认识少年，但本能地从这个神秘少年身上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气息。 春阳快步走到薛风禾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女孩往他身后拦了拦，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他对着少年，语气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你是？” 少年对于春阳的突然出现和明显戒备的姿态似乎毫不在意。 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甚至还有闲心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丝绒长袍的袖口。 那副白色的羽翼面具转向春阳，淡色的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春阳的问题，而是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宴会，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松弛感：“看来……姐姐等的人到了。” 他的话语顿了顿，羽翼面具似乎又“看”向她怀里的兔子，糯米立即跳出了薛风禾的怀抱，灵巧地跳回了少年的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少年弯腰，熟练地将兔子抱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姐姐，”他唤道，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未尽的笑意，“虽然故事还没讲完，但有一条规则，是贯穿北欧神话始终的，无论神、巨人、精灵还是凡人，都逃不脱……” 他略微拖长了语调：“那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创造，皆以献祭为前提’。”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这句话本身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残酷的重量，如同最深沉的寒冰。 春阳愣住了，似乎被这句话所触动。 “那么，”少年直起身，烛光在他奇特的面具和华丽的衣袍上流淌，“就不打扰二位了。” 覆面少年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抱着兔子，转身，不紧不慢地向着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去。 那从容的步伐和摇曳的烛光，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春阳眉头紧锁，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上下仔细打量薛风禾，语气急切地问：“你没事吧？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是谁？” 薛风禾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对那个神秘少年的好奇。 “我没事……他就是和我聊了会儿天，他那只兔子……挺可爱的。”薛风禾简单地说道，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短暂而奇异的交谈。 春阳蹙了蹙眉，但很快就舒展开：“那就别管了，走吧，我们重新找个地方休息。” —— 两人重新找了家旅馆，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春阳只订了一间房。 关上房门后，两人一起复盘今晚的情况。 春阳道：“有钱，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天穹秩序联合会’这类恐怖组织的人？不然上次的机器人，还有今天晚上的刺杀，怎么都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说得，总有刁民想害朕，这和朕有什么关系？我鞠有钱一生清清白白，怎么可能和恐怖组织搞上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薛风禾还是用系统调出主控的生平设定，浏览了一遍，确实没问题啊，主控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上完九年义务教育再上大学，大学毕业以后Npc父母不幸坠入黑洞失踪。 在正式开启剧情之前，主控的人生经历一直都很平静。 “没有啊，”薛风禾确认后又回复一遍。 等等，有点奇怪。薛风禾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确定今晚的刺杀是针对我的？我们当时离得那么近，你怎么知道那支箭就是瞄准我的？”薛风禾问道。 春阳露出一抹坏笑，玩味地看着她：“因为你不是存档又读档了吗？读档，说明你遇到了麻烦，对吧？” 薛风禾的脑袋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看着春阳这张倜傥出尘、开朗阳光的脸，薛风禾的心头却渐渐升起一股惊悚感。 她吓得赶紧退出了游戏。 回到现实世界后，薛风禾拿起手机，搜索“《现实崩陷之日》男主春阳能够发现玩家存读档”。 刚打到男主这两个字，词条就自己显现出来了，说明搜索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挺多的。 看完相关词条内容后，薛风禾松了一口气。 她翻看着其他玩家的评论。 又肝又氪还非：“卧槽卧槽卧槽！！！春阳知道我能存档？！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全图鉴失格：“哈哈哈哈！楼上的姐妹冷静！习惯就好！《现崩》的mEtA是官设！我家阿阳就是这么帅裂苍穹又洞察一切！！” 心动玩家编号xxx：“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吗……他笑着问我‘这次选择读档了？’的时候，我差点从游戏舱里跳起来……这游戏代入感也太强了叭……” 第十三位魔女：“弱弱举手……我觉得裴忌好像也知道点什么……他上次对我说‘命运的选择总是很有趣，不是吗？’配那个羽毛面具，我直接没了！” 第23章 叶公好龙 心跳过载警告：“说正经的，这种设计真的很大胆！打破了传统乙游的沉浸感，但又营造了另一种更刺激、更独特的亲密感——他知道你的‘特殊’，却依然选择陪伴和互动，这种被‘看穿’ yet still accepted的感觉……绝了！” 保底人保底魂 ：“+1，而且每次读档后，春阳的对话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别！比如你如果读档重选了一个更有利于他的选项，他可能会轻笑一下说‘嗯，这个选择不错。’细思极恐！制作组细节怪物！” 在逃王妃纪念堂：“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一直读档刷好感，他会不会嫌我烦然后降好感？在线等，急！” 若虚我老公：“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有触发mEtA事件！是不是好感度不够？还是要走特定路线？求攻略！” 原来，《现实崩陷之日》这款乙游里面融入了mEtA元素，即打破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指的就是那道将虚构叙事与现实观众分隔开的无形屏障。 还好不是乙游男主成精了，虽然他成精也没什么不好，但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挺吓人的。 薛风禾觉得自己就是叶公好龙里的叶公。 她重新上线。 春阳还在坐在桌边等待回答，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桌上早已冷掉的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笑道，语气里满是洞悉一切的调侃： “回神了？刚才吓得‘下线’了？”他特意加重了“下线”两个字，目光在薛风禾脸上转了一圈，仿佛在欣赏什么绝妙的景色，“放心吧，没想吓唬你。我只有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才能感知到你的系统的存在。而且……你每次存档读档的时候，那种时间微微‘卡顿’一下的感觉，还挺明显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尖耳朵：“半精灵的感知，总得有点特别之处，对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游戏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彩蛋，而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更深层次的了然，却让薛风禾明白，他所谓的“感知”，恐怕远不止于此。 薛风禾强行压下心头再次涌起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接受这该死的mEtA设定。 好吧，这不是男主成精，这是官方设定！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还有点发颤：“你能看到我存档的内容吗？” 要是能看到，那不是连底裤都被看光了？还怎么安心地攻略其他男主？ “唔……”春阳放下茶杯，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做思考状，然后对她咧嘴一笑，“我不告诉你。” “你！”薛风禾给他手臂上拍了一掌。 看着薛风禾复杂又憋屈的表情，春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她打他躲地玩闹了一会儿，春阳反手轻易地捉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半精灵指尖的温度和略带薄茧的触感清晰地传来，比薛风禾预想中要灼热得多。 薛风禾下意识想抽回手，半精灵却稍稍收紧了力道。 没有弄疼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 玩闹的笑意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依旧盛着光，只是变得更加深邃，像倒映着紫色晚霞的静谧湖泊。 他就这样握着薛风禾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内侧最柔软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微麻，顺着血管直抵心脏。 薛风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薛风禾能看清半精灵瞳孔中的光晕。 春阳似乎想说什么，唇角微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忽然松开了手，然后非常自然地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动作轻快。 “行了，不闹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明朗，但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半分，“天都快亮了，你不困吗？” 他站起身，顺势将薛风禾也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朝床榻的方向推了一下。 “去睡觉。”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温和而坚定，“好好休息，我的‘搭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薛风禾合衣在床上躺下，春阳则直接仰躺在椅子上，长腿交叠着搭在桌子上，他阖着双眼，浅金色的长发柔顺如瀑地垂曳而下。 —— 翌日醒来，春阳不在房间里。 薛风禾的腕环里弹出春阳的定时语音：“有钱，我昨晚答应了审判官要帮忙调查城里的凶杀案，旅馆周围布置好了防御魔法，你留在里面会很安全，夜里尽量别出门。” 男主居然独自行动不带玩家。 薛风禾去搜了一点《现崩》的攻略，知道这种情况其实是官方的测试，针对玩家对该男主好感度的测试。 对男主好感度高的话，自然会想办法跟上去探索这个男主的隐藏剧情。 对男主不感兴趣的玩家，估计就待在旅馆里挂机开摆，等男主自己走完剧情，就可以回萦光星老家了。 薛风禾从心地选择了探索春阳的隐藏剧情。 根据系统提示，薛风禾来到了奥丁神庙。 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穿着粗布衣的平民、裹着皮毛的猎户、甚至还有一些甲胄未脱的城镇卫兵，他们都挤在一起，仰着头，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种寻求指引的渴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神像脚下那位身着华丽祭袍、头戴鹰盔饰物的老祭司身上。 老人的声音洪亮，借助神庙的特殊结构，如同雷鸣般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一群堕落的盗宝者潜入了凛鸦镇！他们私藏了那被诅咒的造物——那源自矮人贪婪、浸透巨人鲜血的尼伯龙根戒指！” 老祭司的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颤抖，“正是这亵渎神明的罪孽，引来了灾厄！山中的巨人循着那戒指散发的黑暗气息而来，它们践踏我们的土地，吞噬我们的同胞！奥丁主神在祂的宝座上震怒！” 人群发出惊恐的低吼和骚动。 薛风禾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猛地捂住了嘴，脸色惨白。一个壮硕的铁匠则狠狠地捶了一下身边的石柱，低声咒骂。 女祭司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清脆而锐利，如同冰棱敲击：“那戒指是灾祸之源！持有者必将被贪婪吞噬，最终招致毁灭，并殃及所有身边的人！” “我们必须将那群带来灾祸的盗宝者和潜藏的巨人找出来！”老祭司接过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举报他！”女祭司厉声说，“无论他是谁！是你的邻居，是你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你的亲人！包庇即是同罪，会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为了阿斯加德（即中庭世界）的荣耀，为了你们的生存，一旦发现，立即告知神庙卫兵！” “警惕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老祭司最后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狂热，“奥丁主神正注视着我们！唯有清除污秽，方能获得神的庇佑，驱逐巨魔！” “为了阿斯加德！”卫兵们用剑敲击盾牌，发出整齐的轰鸣。 “为了阿斯加德！”人群被感染，爆发出参差不齐却狂热的呼应。 第24章 装B失败 薛风禾静静站在人群中，梳理得到的信息。 一群盗宝者，偷了一个叫做尼伯龙根指环的东西，来到了凛鸦镇，而巨人也想得到这枚指环，所以变成了常人的模样，也偷偷潜入镇子里。 巨人会吃人，昨晚被吃掉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一名盗宝者。 照这个逻辑推断的话，巨人没理由来暗杀她啊，她和尼伯龙根指环半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暗杀自己的那个家伙，和昨晚杀人吃人的家伙，其实是两伙人？ 这个尼伯龙根指环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引发出这一连串事件呢？ 祭司们的讲话结束，人群在激昂的呼号和沉重的氛围中渐渐散去，各自怀揣着恐惧与猜疑。 薛风禾目光锁定那位昨晚审问她的女祭司，她正与几位神庙守卫低声交代着什么，面容肃穆。 薛风禾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女祭司暂时独处的间隙，薛风禾快步上前。 “尊敬的祭司大人，”薛风禾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迫切，“关于尼伯龙根指环，我还有一些疑问。它究竟……” 她闻声转过头，那双昨夜在火光下显得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在神庙幽暗的光线中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她甚至没等薛风禾说完，便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疏离且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外乡人。”女祭司的声音平淡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起伏，“我要说的话已经在刚才的警示中说完了。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无可奉告。” “可是，这很重要！也许我能……”薛风禾试图解释。 “重要？”女祭司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对谁重要？对你？一个身份不明、行迹可疑、恰好在灾难降临前夜出现在我们城镇的外来人？” 女祭司的目光毫不掩饰怀疑之意。 就在薛风禾无言以对时，一位身上沾染血迹的女信徒惊恐焦急地跑过来，对女祭司说：“不好了，祭司大人，净化室里关着的那件邪物攻击了智者大人！” 女祭司闻言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薛风禾，厉声喝令护卫紧随其后，风一般冲向神庙深处的净化室。 薛风禾心想，这可能是争取女祭司信任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跟上，穿过惊惶躲避的人群和幽深的廊道。 净化室的石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打斗的轰鸣。 室内一片狼藉，符文闪烁不定，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那位被称为“智者”的长者，动作极其不自然地扭曲着，他的脸上紧紧贴合着一张狰狞诡异的傩面！ 那傩面非木非金，材质诡异，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紫色，上面刻绘着扭曲哭嚎的面孔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智混乱的不祥气息。 它仿佛活物般蠕动着，延伸出无数条暗影般的触须，操控着智者的身体，狂暴地攻击着试图靠近解救他的神庙守卫。 守卫们的武器砍在智者周身无形的屏障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反而有两人被那巨力扫中，吐血倒飞出去。 来不及多想，薛风禾召唤出了五色藤神傩面戴在脸上。 五色藤神傩面微微发烫，翠绿、赤红、明黄、玄黑、素白五色光华自她身前涌现，交织成一道坚韧而充满生机的藤蔓护壁，猛地格挡在发狂的“智者”和另一名险些被击中的护卫之间。 砰！ 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五色藤壁上，光华剧烈摇曳，薛风禾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 那邪神傩面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充满了腐蚀与疯狂的意味，不断侵蚀着五色藤的生机。 薛风禾咬紧牙关苦苦支撑，藤蔓不断被撕裂又重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女祭司和护卫们试图从侧翼攻击，却根本无法突破那层诡异的暗影屏障。 “呃！”一声闷哼，巨大的力量终于彻底冲垮了五色藤的防御。 薛风禾被那股可怕的冲击力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摔落在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一时竟无法起身。 那被附身的智者发出非人的咆哮，一步步朝她逼近，暗影触须高高扬起，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清越又带着一丝懒散戏谑的嗓音，像是某个闲适的少年在哼唱着歌谣，突兀地穿过了打斗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调子古老而奇异，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深埋于莱茵的黄金光芒，被贪婪之手窃取，背离了水浪……” 哼唱响起的瞬间，那张狂暴的邪神傩面猛地一滞，上面的扭曲面孔图案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和压制，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 它附着的力量瞬间变得极不稳定。下一秒，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那暗紫色的傩面竟直接从智者脸上脱落，掉在了地上！ 智者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昏迷不醒。而那失去了宿主的傩面还在微微颤动，试图再次跃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哼唱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脸上戴着六翼羽毛面具的少年缓缓从廊道一端走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兔，少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兔子的背毛。 他形状优美的花瓣唇微启，吐出韵律古雅的歌谣：“侏儒的诅咒编织成环，谁人戴上，便为虚妄的王冠痴狂……” 他哼唱的尾音轻轻落下，嘴角勾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也没看那地上仍在蠕动的邪神傩面，迈动着穿着黑靴的长腿，看似随意地朝着那张邪神傩面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净化室。 那诡异强大的邪神傩面，在他脚下如同脆弱的陶器般，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堆黯淡无光的碎片，所有不祥的气息顷刻间消散无踪。 少年碾了碾鞋底，仿佛只是踩碎了一片枯叶。 然后他转过脸，朝向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薛风禾。 他踱步过来，在薛风禾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语调介于真诚和调侃之间：“还能起来吗？英雄姐姐。” 薛风禾尴尬地笑了一下，自嘲道：“装b失败，谢谢你来救场。” 薛风禾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软。 他低笑一声，松开手：“不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第25章 裴忌 这时，那位先前态度极为冷漠的女祭司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严肃，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惊疑、审视，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丝尴尬的歉意。 “感谢二位……”她看向少年，语气恭敬了许多，“若非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不知……” 她的话未问完，少年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探究身份的意图。 他的脸庞甚至依然朝着薛风禾，只是侧过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命令却又不惹人厌烦的语气对女祭司说道： “道谢的话不必多说。”他指了指薛风禾，“请拿来清水和伤药，给这位姐姐处理一下伤势。她刚才可是实打实地为保护你们的人挨了一下。” 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使唤神庙女祭司拿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女祭司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羞愧，连忙应道：“是，是我疏忽了。请稍等，立刻就来。” 她转身匆匆吩咐下去。 薛风禾被带到治疗室里，由女信徒帮忙上药。 完事后，薛风禾打算去女祭司面前刷好感度，却一眼看见抱着兔子的少年正懒洋洋地倚靠在走廊对面的石壁上，阳光照耀在他柔顺的蓝发上，纤秀的身姿美好得宛如一幅油画。 “咦，你还没走？”薛风禾笑着打招呼。 少年正逗弄着怀里的小兔，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羽毛面具转过来。 覆面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嗯，”他语调轻快，“看英雄姐姐伤得不轻，当然不能一走了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你人怪好的，”薛风禾笑着道，“我叫鞠有钱，该怎么称呼你？” “裴忌，”少年笑着道，“听得出来姐姐很喜欢钱了。” “那当然了，谁会嫌钱多，”薛风禾坦诚道。 “有道理，”裴忌赞同地点头笑着，“不过这名字虽然很招财，但不是姐姐的真名吧？” “……”薛风禾愣住。 又来了，打破第四面墙，一般情况下，就算玩家起的名字再离谱，游戏角色们都只会当做一个正常名字那样欣然接受，并当做寻常名字那样念出来。 就像邹若虚和春阳他们那样。 但裴忌却提出了质疑。 见薛风禾沉默，裴忌笑着道：“没关系，姐姐不想说真名就不说吧。”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嗓音过于悦耳而显得蛊惑人心：“因为裴忌也不是真的。” “你……”薛风禾再度愕然。 见薛风禾瞠目结舌的样子，裴忌像是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意更深了：“接下去姐姐想做什么？” 系统弹出选项： 【直言相告】 【敷衍过去】 薛风禾看着选项犹豫了一会儿，虽然他神神秘秘的，但目前为止没有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举动，还帮了她不少。 而且这毕竟是乙游。 在乙游里面付出信任的成本相比现实来说更低。 薛风禾直言相告：“我想去询问女祭司关于尼伯龙根指环的事情。” “尼伯龙根指环啊……”裴忌轻笑，“这不是什么秘密，姐姐没必要去看那位女祭司的冷脸，听那些枯燥刻板的官方说辞，我知道有个听故事的好地方，姐姐愿意共赏吗？” 他一只臂弯拢着小白兔，朝薛风禾走近一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弯起，将臂弯优雅地递到她面前，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薛风禾看着他递来的臂弯，想了想，挽了上去。 —— 薛风禾挽着裴忌，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守着一个简陋的摊子，陶罐里盛着鲜红的莓果果汁，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薛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多停留了一瞬。 裴忌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 他轻笑一声，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金光灿灿的钱币，指尖微屈，就要弹给那老妇人。 “等等！”薛风禾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微凉，腕骨清晰，被薛风禾突然抓住时，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挣脱，只是将脸转向她。 虽然他戴着羽毛面具，但薛风禾还是能感受到他询问的意味。 薛风禾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让我来吧，算是一个小答谢。” 她赶紧从自己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递给那位老妇人。 “两杯果汁，谢谢。不用找了。” 裴忌收起那枚金币，从善如流地接过女孩递来的木杯。 “哦？”他尾音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姐姐这是……在照顾我？” 他拿着木杯和薛风禾的轻轻碰了一下。 薛风禾被逗笑了：“嗯，干杯。” 裴忌喝了一口，点点头夸奖道：“很甜。” 这时边上有个浅金色头发的人路过，薛风禾莫名感到心虚。 拿着春阳赚的金币和覆面小帅哥逛街。 怎么有种用老公的钱偷情的背德感？ 虽然没素质但着实刺激。 现实生活中绝对不能模仿。 —— 两人最终在一处略高的石台边停下。 一位吟游诗人正拨弄着鲁特琴，周围零星坐着些被歌声吸引的居民和小憩的旅人。 薛风禾正想着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却见裴忌毫不犹豫地弯下腰。 他自然地抬起手臂，用那蓝色衣袖上刺绣繁复、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丝绒布料，直接拂过石阶上积着的薄灰！ 丝绒擦过粗粝石面，看得薛风禾都替他心疼那件漂亮衣服。 “好了，”他直起身，浑不在意地弹了弹其实并看不出灰尘的袖口，然后侧身，对着那处被他亲手擦拭出来的、干干净净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调轻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姐姐，坐这儿吧。” 然后他坐在薛风禾边上，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住了一枚金币，拇指轻轻一弹。 那枚金币不偏不倚，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入了吟游诗人放在脚前的空帽子里。 声音清脆，引得周围几个听众都转头望来。 诗人吓了一跳，拿起那枚明显价值不菲的金币，惊疑不定地看向裴忌这边。 裴忌却只是懒洋洋地倚靠着身后的石台，一手仍轻缓地抚着怀中的白兔，另一只手随意地朝诗人的方向摆了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意味： “换一首。” “要……古老些的，”他补充道，羽毛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薛风禾的侧脸，又移开，语气轻飘，却意有所指，“关于黄金，关于诅咒，关于……那些循环往复、挣脱不开的命运的。” 他的要求提得模糊，又文绉绉的，仿佛在打哑谜。 但那诗人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币，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敬畏又兴奋的神情，连忙点头，手指迅速在琴弦上拨动起来，一段更为苍凉、带着神秘远古气息的前奏流淌而出。 第26章 尼伯龙根指环 吟游诗人用丰富的声调、表情、手势和身体动作来演绎指环传说。 诗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流淌出一段空灵而略带哀伤的序曲，而是用一种沉淀了岁月沧桑的语调，将古老的传说娓娓道来： “故事始于莱茵河畔，源于河底独具魔力的黄金。” “贪婪的矮人阿尔贝里希，窃取了仙女们守护的黄金。” “矮人将黄金锻造成环——一枚能统治世界的指环。” 诗人的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划，发出刺耳的声响。 “诡计之神洛基，用谎言编织罗网，众神之父奥丁，以誓言作为伪装！他们联手从矮人手中骗走了这权利之环。愤怒的矮人在指环上布下诅咒，戴上指环者，将受无尽的欲望折磨，死亡和灾祸与他如影随形。” “奥丁用它向巨人支付建造仙宫的酬劳，巨人们便为争夺这厄运的指环，兄弟相残，鲜血浸透了巨人的土地！” 诗人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而神秘，模仿着精灵的优雅与隐秘： “指环在血腥中流转，最终落入光之精灵国度，被最强大的法师铠兰盗藏！光明因此蒙尘！精灵与巨人的大战爆发，荣耀的国度化为焦土！铠兰，这曾经的智者，被同胞驱逐，最终在人类、巨人无休止的追杀中，为指环丧命，那诅咒的指环也随之……不知所踪！” 他猛地停顿，琴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仿佛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听众们紧张的呼吸。 诗人环视众人，身体前倾，用几乎耳语般、却又能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但诅咒从不长眠。如今，这命运之物重现世间——一群无知的盗宝者，将它带到了凛鸦镇。” 诗人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混合着警示与悲哀。 “看啊，巨人已然循迹而至。这不是荣耀的传奇，这是一场自远古蔓延而来的瘟疫，是欲望点燃的烽火。而我们，都站在这烽火边缘。” 琴弦最后一声嗡鸣，缓缓沉寂。 裴忌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小白兔的耳朵，轻声对薛风禾耳语： “姐姐，你觉得这位诗人讲得好吗？” “讲得挺好的，很震撼，”薛风禾说道。 裴忌缓缓地贴心地做了个总结：“尼伯龙根指环，具有带来权利和毁灭的魔力。有人视它为珍宝，有人视它为邪物。巨人因它血流成河，精灵为它国破家亡，凡人为它赴死。” 少年状似不经意地道：“关于尼伯龙根指环的故事，作为其中的主角之一，光之精灵族对此最为印象深刻，怎么姐姐身边的那位精灵小哥，没有和姐姐讲述过吗？” 薛风禾好像品到了淡淡的茶味。 薛风禾道：“是我没问他。” 裴忌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愉悦了。 薛风禾感觉到裴忌似乎是在给自己提示，特意让她联想到春阳。 于是薛风禾问道：“那个私藏指环的精灵法师，你知道他的全名吗？” 裴忌微微扬起下颌做思考状，道：“我想想，好像是叫……凯兰·塞隆·奥尔德里安。” 凯兰·塞隆·奥尔德里安，而春阳的精灵名叫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 他们的姓氏相同，难道会是亲戚吗？ —— 听完故事已经到了中午，裴忌怀里的小白兔都蜷缩着睡着了。 “故事听完了，”薛风禾对他笑了笑，发出邀请，“作为答谢，我请你吃午饭怎么样？” 裴忌闻言，羽毛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很想答应姐姐，”他的语气里含着真诚的惋惜，却又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不过可惜，我刚好想起一件小小的急事，必须去处理一下。” “看来这顿饭要欠着了，”薛风禾有些遗憾，但也并不强求。 “那就先记在账上，”他轻笑一声，抱着兔子站起身，“下次再会。” 他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道上往来的人流，消失不见。 薛风禾独自在集市上随便找了个摊子，草草解决了午饭补充体力值。 她先用腕环给春阳发消息，但他没有回复。 于是薛风禾放出一些纤细的五色藤的藤条，让它们在地面上滑行出去，帮她寻找春阳。 —— 薛风禾跟着引路的藤条冲进那条偏僻的巷子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立即顿住了脚步。 春阳被几名身着光鲜铠甲的人类骑士和服饰华丽、周身萦绕着魔法光辉的光明精灵围在中间，他惯常的阳光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警惕与戾气的表情。 战斗显然已经持续了一会儿，地面有焦黑的痕迹和冰霜。 春阳的动作依旧敏捷，虽然以寡敌众，仍能把对手们耍得团团转。 “够了！躲躲藏藏的鼠辈！”领头的精灵战士厉声喝道，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一道纯净如晨曦的光柱骤然笼罩住春阳！ 在那光芒的照射下，春阳周身那层用来伪装的光晕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浅金色的长发变短、恢复成墨汁般的漆黑，白皙的皮肤也迅速沉淀为深蜜色。 短短几秒，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阳光爽朗的光明精灵，而是一个黑肤黑发、五官轮廓更加明俊夺目、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半精灵青年。 春阳冷笑着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在深色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冰冷刺骨。 “果然是你……”光明精灵战士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厌恶，“伊里安！罪徒铠兰的孽种！你本该和你那背叛了光明族群、罪该万死的父亲一起，被烧死在赎罪柱上！” 另一个人类骑士跟着哄笑，言语更加恶毒：“杂种就是杂种！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就算侥幸逃得一命，也只敢用幻术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春阳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被点燃，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狂躁！ 他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鸟类的唿哨！ 那声音高亢得几乎要撕裂耳膜，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韵律。 巷子里的光线陡然暗淡下来，并非因为乌云，而是因为一片巨大的“阴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无数只拳头大小、形似蝙蝠与甲虫混合体的生物！ 它们通体漆黑，翅膀薄膜上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诡异花纹，复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口中发出密集的“咔嚓”声，那是它们锋锐口器开合的声音！ “噬光虫！快躲开！” 精灵战士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他试图撑起光幕，但这些怪异的虫群仿佛能吞噬光芒，光幕迅速黯淡下去。 首当其冲的人类骑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黑色的虫流彻底淹没！ 噬光虫覆盖了他全身，疯狂啃噬着他盔甲上的金属光泽和附魔能量，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坑洼洼洼！ 更可怕的是，一些虫子试图从盔甲的缝隙钻入，骑士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疯狂拍打身体，却无济于事。虫群掠过之处，不仅金属被蚀刻，连石墙都留下了深深的啃噬痕迹！ 这还不是全部！地面开始震动，数条水桶粗细、皮肤如同腐烂树皮般粗糙的地穴蠕虫破土而出！ 第27章 虫潮 地穴蠕虫们没有眼睛，只有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散发出浓郁的土腥和腐臭味，朝着剩下的骑士和精灵战士横扫、撕咬！ 巷子上方，墙壁缝隙里爬出无数色彩斑斓、长着诡异人脸花纹的毒蜘蛛，喷吐出粘稠的、具有强烈麻痹效果的蛛网！ 刹那间，这条狭窄的巷道变成了一个噩梦般的怪奇动物园！ 空中是吞噬光线的虫云，地上是吞噬血肉的巨虫和毒蛛，它们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地协同作战，疯狂攻击着除了春阳之外的一切活物！ 春阳站在万虫中央，黑发在虫群带起的风中狂舞。 他浅紫色的眼眸森冷如深渊。 春阳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在虫噬、虫咬、蛛网中惨叫连连的精灵和人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恐怖的喧嚣： “你们这些蠢货！”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只格外巨大的噬光虫俯冲而下，悬停在他肩头，锋利的足肢轻轻抓挠着他的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春阳伸出手指，抚摸着那狰狞虫子的甲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鸟儿，与他此刻制造的恐怖地狱形成了无比惊悚的对比。 “现在，”他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对手，最后定格在最初辱骂他的骑士身上——那人已被虫群啃噬得奄奄一息，“谁还想讨论我的……血统问题？”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弹出选项： 【和混乱的人群一起逃跑】 【冲出去挡在春阳前面】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了那片死亡区域！ “春阳！我来了！” 薛风禾一边喊，一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前冲。 脚下是地穴蠕虫滑腻冰冷、不断蠕动的庞大身躯，薛风禾必须极其小心才能避免滑倒或被卷入其中。 空中是密集的噬光虫群，它们翅膀带起的腥风刮过脸颊，薛风禾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口器开合的寒意。 原本操控着虫群、表情狠厉的春阳，在听到薛风禾的声音、看到她莽撞地冲进来的瞬间，整个人全然怔住了。 森然狰狞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呆滞，让他看起来……竟然有点懵，没那么可怕了。 虫群和蠕虫的攻击似乎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它们依旧环绕着他，但那股不死不休的狂暴气息微妙地减弱了。 薛风禾趁机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一条扫过的蠕虫尾巴，险些摔倒，但还是顽强地朝着他靠近。 春阳终于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挥了一下手。 薛风禾前方的噬光虫群像得到无声指令般，微微散开了一条缝隙。 那条挡路最多的地穴蠕虫也有些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让她得以更顺利地通过。 薛风禾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距离近了，更能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震惊、不解、残余的怒火，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狼狈和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脆弱。 春阳张了张嘴，似乎想教训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语气，哑声问： “……你跑来干什么？没看见这里很危险吗？！” 薛风禾站定在他面前，平复着呼吸，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可以了，春阳。” 春阳又是微怔，深深地看了她片刻，周身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那些恐怖的虫群和蠕虫也渐渐停止了攻击，变得躁动不安，然后缓缓退入阴影、钻回地底，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巷道里的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袭击者。 春阳咬住下唇别开脸，不再看她，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薛风禾握住他的手臂，转身朝着那群光明精灵战士和人类骑士喊道： “一个孩子犯了错，你们完全有理由责备他的父亲教导不善，但一个父亲出了错，你们能责备一个当时未成年的孩子，他没有能力管教好他的父亲吗？” “春阳没有任何错，他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甚至还尽心尽力、不顾危险地帮助你们追查近期的凶杀案，你们没有查明真相，就把怒火发泄在无辜者身上，这种行为太卑劣了！” “他和这镇上任何一个人一样，都是独立的生命，有权利获得应有的尊重！” “你们应该为自己的无礼感到羞愧，并且向他道歉！” 在现实世界里，薛风禾很少有这样大声说话的机会，但在这个游戏里她是主控，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角色们就该乖乖地听她把台词讲完。 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那些精灵和骑士全都哑口无言，不知是真的有反省，还是被春阳的可怕力量镇住了。 薛风禾能感觉到，被她握住手臂的春阳，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想挣脱，但最终，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被薛风禾握着的手臂，紧绷的肌肉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 “春阳，我们走吧，这些没礼貌的人不值得你生气，”薛风禾拉着春阳的胳膊抬腿就走。 春阳任由薛风禾带着他穿过人群。 两人走到大街上时，几乎所有的路人都对她们行注目礼。 那些目光并非善意，就像在看某种奇特物种似的。 春阳的深色皮肤、黑发和精灵尖耳，直接透露出了他的半精灵身份。 而在世界树的九个世界上，混血的半精灵都是十分少见并备受偏见的，光之精灵不承认这种混血，人类也对混血指指点点。 春阳抬眼，冷冷地扫过那些路人。 路人们顿时被他骇人的目光吓得躲开。 春阳的脚步顿住，仰头望着城镇之外那片绵延的、墨绿色的森林轮廓。阳光落在他恢复成本色的黑发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厌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森林那边。”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可以和你一起去吗？”薛风禾问。 第28章 森林 春阳没有回答，将手指含入口中，吹出一声悠长而独特的唿哨。 哨音穿透云霄，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唳。 春阳的老朋友巨鹰如同利箭般破开云层，俯冲而下，带起的强风让薛风禾几乎睁不开眼。 它稳稳地落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锐利的鹰眼看了看春阳，又瞥了薛风禾一眼。 春阳径直走向集市，掏出金币几乎是扫荡般买下了一大堆耐储存的面包、肉干、奶酪，还有好几皮袋的麦酒。 他沉默地将这些物资捆扎好，利落地甩到巨鹰宽阔的背上。 然后，他走到巨鹰身边，利落地翻身骑上鹰颈后的位置，朝薛风禾伸出手。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伸出的手稳定而有力。 “上来。”他言简意赅。 薛风禾抓住他的手，借力爬上了鹰背，坐在他身后。 鹰背宽阔，但依旧能感受到身下猛禽肌肉的力量感和飞行时必然的颠簸感。 薛风禾下意识地抓住了春阳腰侧的衣服。 春阳身体微微一僵，但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巨鹰的脖颈。 “走了，兄弟。” 巨鹰发出一声长鸣，双翅展开，猛地一振，强大的升力瞬间将两人带离地面。 城镇在脚下迅速变小，那些狭窄的街道、嘈杂的人声、令人窒息的纷争，都被远远抛下。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 春阳迎着风，黑发飞扬，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巨鹰开始盘旋下降，最终稳稳地落在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上。 空地被参天古木环绕，旁边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春阳利落地翻身下鹰，开始默默地将鹰背上的物资卸下来。他的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薛风禾也赶紧跳下鹰背，想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仿佛在说：“别碰，我自己来。” 薛风禾识趣地退到一边，看着他忙碌。 他将食物和酒袋整齐地堆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旁，然后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用力揉搓着，仿佛想洗去什么痕迹。 水珠顺着他深蜜色的皮肤滑落，滴进衣领。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巨鹰用喙亲昵地蹭了蹭春阳的手臂，得到他一个轻轻的抚摸，以及一大包肉干作为谢礼，便展翅高飞，回巢了。 空地上只剩下两人，和潺潺的流水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薛风禾走到溪边，在他不远处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流淌的溪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最终还是春阳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薛风禾，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他特有的、别扭的直率：“刚才……谢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立刻又硬邦邦地补充道，“不过你下次别再做这种蠢事。那些虫子可不认识你，万一被误伤了，我可不会救你。” 薛风禾转头看向他：“骗人，你明明就救了我好几次。” 春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食物堆旁，拿起一皮袋麦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他用力抹了一把，然后重重地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 “我也想喝，”薛风禾道。 “过来拿。” 薛风禾走过去，从春阳手里接过另一个酒袋，也喝了一小口。麦酒有些粗粝，但带着一股醇厚的暖意。 薛风禾在他身边坐下，一起分享着食物和酒，起初依旧沉默，但那种凝滞的气氛渐渐消散，被森林的静谧和流水声所取代。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梦幻。 春阳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我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总是在我面前说父亲的好话，她说那个男人没时间陪我们，是因为他是光之精灵族最强的法师，他很忙。”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管我犯没犯错，他都只会把我关在图书馆里让我自学魔法。” “尼伯龙根指环现世的时候，母亲让我别去打扰他，因为他在研究毁掉指环的魔药。” “但是后来我们家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的消除诅咒魔药或药方。所以我也不确定，母亲为他找的那个理由，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私藏了指环，不在乎他是不是个骗子或者罪人！我最想知道的，唯一想知道的——是谁杀了我的母亲。” “她根本不是自然死亡！她是被人……灌了毒药杀死的！就在我们被追杀时藏身的树屋里！” 春阳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当时太乱了……指环的谣言，父亲的罪名，精灵族内部的倾轧，巨人的逼迫……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母亲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还是没逃脱……” “她和人无冤无仇！她的死，一定和指环、和当时发生的变故有直接关系！我一定要查清楚！”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用力地用手掌揉了下自己的脸：“……我可能也被那些疯子传染了，怎么和你说这些。” “你可能是喝醉了，也有点累了，”薛风禾柔声道，“闭上眼睛睡会儿吧，有危险我会叫醒你的。” “嗯，是有点累了，”春阳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双眼。 他喝了很多酒，很快就睡着了。 春阳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但睡姿并不安稳。起初只是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随着深度睡眠的来临，他整个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朝着薛风禾所在的方向慢慢倾斜。 先是肩膀轻轻抵住了薛风禾的手臂，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沉甸甸的重量，然后脑袋歪下来，枕在了薛风禾的肩上。 薛风禾微微一僵，没有动。 他的脑袋继续无意识地滑落，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带着，只能任由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顺着她的胸口，一路滑落，最终，安稳地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春阳甚至在枕到大腿上时，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 薛风禾彻底僵住了。低头看着膝上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平时神采飞扬、秾艳俊美的五官，此刻却显出几分孩子气的纯真。 然后，薛风禾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黑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烫的皮肤，担心会把他吵醒，她很快放下手没有再动。 第29章 巨人 夜深林寂，薛风禾意识昏沉，半梦半醒间，枕在她腿上的春阳猛地一震！ 他如同被冰水泼醒，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里睡意全无，只剩下全然的警醒和锐利。 他一把抓住薛风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走！”春阳只低喝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猛地将薛风禾从地上拽起！ 薛风禾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睡意瞬间被惊飞。 他完全不给薛风禾反应的时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惊人的敏捷，拉着薛风禾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旁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古树。 几乎是同一时刻—— 咚……！咚……！ 沉重得如同山崩前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让大地剧烈震颤，落叶簌簌而下。 春阳将薛风禾按在粗壮的树干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一手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因惊骇而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紧紧挤在树根形成的狭窄凹陷里，春阳的后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巨大的阴影，如同夜幕般缓缓覆盖下来，瞬间吞噬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 薛风禾惊恐地侧过头，从树干与春阳身体之间的微小缝隙向外窥视—— 她看到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腿，皮肤是青灰色的、粗糙如花岗岩，上面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苔藓。 那巨足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沉闷的风啸，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轰隆”巨响和地面的痛苦呻吟，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巨人脚下颤抖。 它离得如此之近，迈步时带起的冰冷强风刮过薛风禾的脸颊，她甚至能看清它脚踝上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突出冰刺。 一个……两个……巨大的阴影接连投下，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它们似乎并未察觉角落里这微不足道的存在，只是迈着毁灭性的步伐，从两人藏身的古树旁轰然走过。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薛风禾的四肢百骸。 春阳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紧捂着她嘴的手心温度滚烫，贴近的胸膛里能感受他剧烈的心跳，显示着他同样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 直到那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森林重新恢复寂静。春阳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依旧未减。 但就在春阳探头往外望的时候，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薛风禾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表情。 那双浅紫瞳孔里倒映出了某种近在咫尺的、无法预料的恐怖景象。 薛风禾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一颗巨大无比、如同小型山丘般的头颅，正从古树的上方缓缓垂下，遮蔽了两人头顶所有的光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那是一个巨人的头颅！它青灰色的皮肤粗糙如千年风化的岩石，巨大的双眼如同两口浑浊的、散发着幽幽黄光的死亡沼泽，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忍，聚焦在这两个躲在树后、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存在身上。 巨人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吹得周围的树叶疯狂摇动。 它似乎微微歪了歪头，那巨大的双眼中黄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思考该如何碾死这两只意外发现的小虫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春阳僵直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薛风禾能感受到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住她手腕的指关节正在持续地用力。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另一个巨人雄浑如雷的呼唤。 上方的巨人头颅这才缓缓抬起，遮蔽月光的阴影也随之退去。 巨人庞大的身躯转向同伴呼唤的方向，迈着令大地颤抖的步伐，轰隆隆地逐渐远去。 薛风禾的后背紧贴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后背。 “走……走了……”薛风禾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春阳。 然而，春阳并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度凝重的阴沉，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巨人们消失的方向， 春阳眉头紧锁，像是在飞速思考着什么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薛风禾：“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前往凛鸦镇的捷径。” 春阳的脸色显得愈发难看：“我必须立刻赶回去示警，不然……会死很多人。” “是‘我们’，”薛风禾纠正他，“你怎么老是想要甩开我，我们可是搭档，有点团队精神好不好？” 春阳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看着女孩毫不退让的眼神，他脸上的凝重如同冰层般裂开一道缝隙，随即，一个爽朗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绽放开来，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哈！”他笑出声，抬手用力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好！是我说错了！搭档，我们一起去！” 巨鹰再度被春阳召来，他迅速规划了一条避开巨人的空中路线，抢在巨人队伍前面抵达了凛鸦镇。 两人大步流星地冲进神庙，不顾黎明时分神庙的肃穆，直接找到了那位地位最高的老祭司。 然而，老祭司在看清春阳此刻未加伪装的深肤黑发尖耳真容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极端厌恶和排斥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不等春阳开口就厉声斥责：“你这罪徒之子，不被祝福的血脉！是你引来了灾祸！竟还敢踏入神庙？卫兵！将他拿下！” 春阳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浅紫色的眼眸中风暴凝聚，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起来：“老糊涂！等你看到巨人踩碎你的神殿，就知道是谁带来灾祸了！” 春阳狠狠一跺脚，数只地穴蠕虫就从地下撞开神庙的地板，将攻上来的卫兵全都撞倒在了地上。 薛风禾的心头也感到焦躁恼火，巨人都快打来了，这老祭司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就在此时，女祭司匆匆从内殿走出。 她手中捧着一枚正在微微发光的符文石，脸上带着一种肃穆而震撼的神情。 “大祭司！请息怒！”她高声阻止了即将上前的卫兵，然后转向惊疑不定的老祭司和满脸戾气的春阳，举起了手中的符文石，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殿： “就在刚才，我于冥想中得到了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大人的神谕！”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春阳，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神谕昭示：眼前的伊里安，血脉虽受争议，但其勇气与力量已被英灵殿注视！他非但不是灾祸之源，更将是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最为勇武、不可或缺的勇士！他将帮助凛鸦镇，度过此次难关！”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神庙中。老祭司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女祭司，又看看春阳。周围的祭司和卫兵们也一片哗然。 女祭司目光坚定，继续宣告：“这是女武神的意志！我们必须立刻依言行事，敲响警钟，准备迎敌！并……欢迎我们的勇士！” 春阳本人也愣住了，他皱紧眉头，看着女祭司手中发光的符文石。 “春阳，说话啊，”薛风禾轻声提醒他。 春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惊讶，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脊梁。 “听到了吗？”春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桀骜，他看向老祭司，“现在，可以敲钟了吗？” 第30章 祈祷 示警的钟声沉重而急促地回荡在凛鸦镇上空，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女祭司命神庙侍从送来两套铠甲和弓箭。 薛风禾拿起属于她的那一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些皮带、搭扣、甲片层层叠叠，与她熟悉的衣物截然不同，摆弄了半天，连内衬的皮甲都没能正确穿上身，反而把自己搞得有些狼狈。 春阳已经利落地套上了他自己的胸甲，正在调整肩甲的绑带，动作娴熟流畅。 薛风禾泄气地看着他，轻声说：“春阳，我不会……” 春阳抬头看到她的样子，原本凝重的表情一下子被逗笑了。 但他很快就抿唇止住了笑，三下两下系好自己最后的绑带，大步走了过来。 “转过去，”他伸手将薛风禾笨拙套上的皮甲内衬解开，重新理顺，语气简短地命令道：“抬手。” 薛风禾依言照做。 春阳绕到薛风禾身后，拿起那件相对沉重的胸甲，稳稳地套在她身上。 半精灵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于皮扣与金属环之间，拉紧束带，调整位置。 “这里，要收紧，不然活动时甲片会晃动，影响动作。”他一边操作，一边言简意赅地讲解。 当他为薛风禾绑缚护胫时，需要蹲下身。 薛风禾低头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但那份认真的劲儿却清晰可见。 他检查每一个搭扣的松紧，用力拉扯测试是否牢固，十分的细致周到。 最后他把头盔罩在薛风禾头上，戴完还手贱地拍了拍。 春阳退后一步，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薛风禾一番，满意地道：“一看就是个英勇的有钱骑士。” 走出神庙，清晨的冷风裹挟着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镇上的钟声仍在回荡，远处已能听到士兵奔跑呼喝、平民惊慌失措的嘈杂声响。 春阳却在这片混乱中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但不见慌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阖眼，似在凝神感知着什么。随即，他低头对着掌心轻轻一吹。 一蓬细碎的花瓣自他掌心飞扬而出，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轻盈旋舞片刻，随即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骤然四散开来，化作无数道微光流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薛风禾问：“这是做什么？” 春阳道：“我在与镇上的花草之灵沟通。” “现在，整个凛鸦镇的花草树木，都在帮忙搜寻指环和藏匿在这里的巨人。越早找到并交出指环，越有可能降低这场战争的损失。” 两人加入守城骑士的队伍里前往城墙。 神庙方向传来阵阵祈祷吟唱之声，庄严肃穆，试图祈求神明的庇护。 听着那虔诚的祈祷吟咏声，薛风禾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春阳：“神族真的会响应祈祷，来保护凛鸦镇吗？” 春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摇了摇头：“神族是靠不住的。阿萨神族最擅长的就是作壁上观。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到战事最为惨烈，双方两败俱伤，或者等到巨人族即将取得压倒性胜利的那一刻，才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华丽登场，轻松收割残局，攫取最大的荣耀和利益。” “光之精灵当年与巨人的战争，就是最好的例子——精灵流尽了血，神族却在最后时刻才降临，夺走了胜利的果实。” 薛风禾不解：“可这里的人类，传说不是神族亲手创造的吗？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造物被毁灭？” “造物？”春阳冷笑，“对人类而言，神是造物主；但对神来说，人类充其量只是一件……比较趁手的工具罢了。” “奥丁，那位众神之父，他真正在乎的，是他那英灵殿里的座椅是否足够充盈！他需要源源不断最英勇、最强大的战士灵魂，去填充他的军团，用以对抗那个连他都无法逃脱的终极预言——诸神黄昏。” “还有什么比残酷的战争，更能高效地‘淬炼’和‘筛选’出他们所需要的‘勇者英魂’呢？” “我刚到萦光星，适应了那里的世界规则后，就特意去查过这些‘神话’的记载。” 春阳的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冷静，却又难掩其中的厌恶：“和你们东方传说里那些仁悯众生、甚至舍身济世的神明完全不同。以奥丁为首的阿萨神族，其本质是自私、贪婪且极度虚伪的。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东西，包括他们亲手创造的生灵。” 他冷冷地道：“被这样的神所统治的世界，怎么可能不走向终结？” —— 远处，数万如山峦般的巨人奔跑着朝城墙袭来。 它们的体型是如此庞大，奔跑时带起的烟尘直冲云霄，仿佛一场人为制造的沙尘暴。 薛风禾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而惊人的场面，险先想要退出这场游戏。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刚刚拿起武器的民兵，此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脸色惨白，死死握住武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人牙齿打颤，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已然被震慑得失去了斗志。 人类骑士长一声令下，箭矢如同密集的雨点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但大多只能勉强钉入巨人厚韧的皮肤，惹来它们更加狂暴的怒吼。 光之精灵战士吟唱咒语，凝聚起闪耀的光矛，用魔法变化出巨植和巨兽，拖延住巨人的脚步。 春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 他口中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精灵语咒文，那声音起初低沉，随即越来越高亢。磅礴的翠绿色光芒，如同涟漪般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至城墙外的每一个角落！ 轰隆隆隆——！ 比巨人脚步声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 城墙外，那片绵延的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只见一棵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它们的根系如同巨龙的爪子般深深抠入大地，庞大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缠绕其上的藤蔓如同活蛇般游动！ 泥土纷飞，巨石翻滚，这些不知生长了几百上千年的古树，竟然拔地而起！ 巨树粗糙的树皮扭曲、凝聚，形成了类似五官的轮廓，空洞的树洞中亮起两团幽幽的、如同琥珀或绿宝石般的光芒！粗壮的枝干化作了无比强健的臂膀，有的末端尖锐如矛，有的则握紧了由自身硬木形成的、堪比攻城锤的巨拳！ 成百上千的树人被唤醒了！它们的身高丝毫不逊色于冲在最前方的巨人，组成的阵列如同一道突然升起的、由活体木材构成的新的城墙！ 它们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迎着奔腾而来的巨人潮汐，发起了反冲锋！ 砰！轰！咔嚓！ 最前沿的树人与巨人猛地撞击在一起！那是纯粹力量与质量的恐怖对决！木屑纷飞，石皮崩裂！ 树人用它们坚韧的肢体缠绕、抽打、猛击巨人，试图将这些入侵者阻挡在森林的边缘。巨人们则怒吼着，用拳头砸，用脚踩，甚至用牙齿去撕咬这些突然出现的、顽固的活体障碍物！ 第31章 战斗 战场瞬间被分割！原本径直冲向城墙的巨人潮汐，前端被庞大的树人阵列死死抵住，陷入了混乱的近身肉搏。城墙的压力骤然一轻！ 守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外那神话般的场景：古老的森林化身成了守护神，与山峦般的巨兽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震撼，以及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绝望！ 春阳释放完这个强大的法术，脸色苍白了几分，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 守军们士气高涨，箭矢再次如同飞蝗般射向与树人缠斗的巨人，光之精灵战士的法术也精准地落在巨人的要害之处！ 这时，城内却陡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与恐慌的尖叫！ 三个通体由幽蓝冰晶构成、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霜巨人，竟从城镇的三个不同位置凭空出现，它们挥舞着冰晶凝聚的战斧，所过之处街道冻结，房屋坍塌，瞬间在防守空虚的内城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春阳脸色剧变，他立刻对身边一队最精锐的人类骑士吼道：“跟我来！必须拦住它们，否则内外夹击，城墙就完了！” 他口中吟唱出空灵而急促的咒文，翠绿色的自然魔力如同潮汐般涌向那队骑士！ “风之翼，听我号令，赋予尔等翱翔之速！”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每位骑士的后背肩胛骨处，猛地伸展出一对巨大而半透明的、由光芒和气流构成的蝶翼！蝶翼轻盈拍动，卷起道道旋风。 骑士们先是惊愕，随即发现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心念一动，便能如疾风般低空飞掠，速度远超奔马！ “走！”春阳背后也展开一对更为凝实的翠绿光翼，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最近的一尊冰霜巨人。 那队“飞翼骑士”紧随其后，如同一群迅捷的蜂鸟，开始围绕巨人进行高速突袭，有效牵制了它们的破坏。 薛风禾则踩着飞在空中的五色藤，冲向另一尊正在摧毁民房的冰霜巨人。 五色藤神傩面的力量全力催动，赤红藤蔓如烙铁般灼烧其冰甲，玄黑藤蔓吸收其寒气…… 一番苦战，薛风禾终于找到机会，用交织的五色藤蔓死死缠住巨人的双腿，怒喝一声，奋力将其庞大的身躯摔倒在地。 春阳如同旋风般落在薛风禾身边。 “我找到了！”他抓住薛风禾的手臂，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指环被老祭司藏在了神庙地下圣所！他已经被指环的戒灵完全控制了心智！” 两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神庙。 地下圣所的石门被两人奋力推开，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陈腐的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味扑面而来。 圣所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幽光。 中央祭坛上站立着一个身影，他背朝着入口的位置，身披华丽的祭袍，头戴鹰盔，微微佝偻着身体，正是老祭司。 老祭司用一块细腻的天鹅绒布，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痴迷的温柔，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枚即便在昏暗中也难以掩盖其光芒的金色指环。 春阳二话不说，冲上去抢夺指环。 老祭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猛地转过身！苍白扭曲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而僵硬的狞笑。 一道阴冷污秽的黑雾震开了春阳。 “愚蠢的孽种！”老祭司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仿佛有另一个邪恶的意识在他体内嘶吼，“竟敢觊觎神戒！成为‘孩子们’的养料吧！” 圣所角落的阴影开始蠕动，地面上的古老符文渗出黑血般的物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和针线穿梭的嗖嗖声，几具由不同尸体部位粗暴缝合而成的缝制尸傀，从黑暗法阵中爬了出来！ 这些尸傀体型高大，皮肤呈现死灰的缝合痕迹，关节处打着巨大的金属铆钉，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它们手持生锈的屠刀或巨大的铁钩。 “啧！”春阳啐了一口，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猛地扯下身上碍事的斗篷，露出精悍的身形，摆出了近身格斗的架势。 薛风禾这才意识到，春阳刚才连番施法，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具尸傀挥舞着屠刀当头劈下！ 春阳侧身灵活闪过，并顺势贴近，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尸傀的肋部！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但尸傀只是晃了晃，仿佛毫无知觉，反手就用铁钩扫向春阳的腰部！ 春阳矮身翻滚，惊险避开，另一具尸傀的巨爪又已抓到他背后！他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的后踢，精准踹在尸傀的膝关节连接处！ 薛风禾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将体内残存的力量尽数催动！ “五色藤，缚！” 赤、白、黑、黄、绿，五色光华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坚韧无比的灵藤，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瞬间缠上了所有尸傀的四肢、脖颈和武器！ 赤色藤蔓灼烧着它们腐朽的皮肉，发出滋滋声响；白色藤蔓凝结冰霜，延缓它们的动作；黑色藤蔓吞噬着支撑它们活动的黑暗能量；黄色与绿色藤蔓则如同大地与森林的枷锁，死死固定住它们的下盘！ 尸傀们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了愤怒而空洞的嘶吼，拼命挣扎，但五色藤的束缚异常牢固！ “春阳！”薛风禾急声喝道，声音因力量透支而微微颤抖，“快！夺指环！我撑不了多久！” 春阳瞬间明白了薛风禾的意图！身形猛地一矮，从两具尸傀的缝隙间疾掠而出！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奋力一拳击碎了老祭司身前的黑雾护盾，砸在了老祭司的脸上。 另一只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老祭司手上的指环。 老祭司被一拳打晕的同时，那枚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尼伯龙根指环，也落入了春阳手中！ 所有尸傀都僵硬不动了。 薛风禾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春阳，却立马感觉到不对劲。 春阳握着指环，站在祭坛中央，微微低着头，呼吸急促，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不稳定的黑色物质。 完了！男主也不能免疫尼伯龙根指环的诱惑吗？ 薛风禾心想，还好这次自己提前存档了。 第32章 禁锢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背对着她、低头僵立的身影。 “春阳？”薛风禾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圣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风禾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薛风禾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一刹那—— 春阳猛地回过头！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薛风禾的手腕瞬间被一只冰冷而力道惊人的手死死攥住，骨头都被捏得生疼！ 薛风禾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里。 那双原本浅紫色的明亮眼瞳变成了妖冶的深紫色。 他的脸上露出了森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薛风禾。 “春阳……你怎么……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害怕……”薛风禾假笑着，悄悄地伸手去摸他的手，试图摘下他手指上的指环。 就在薛风禾的指尖即将碰到指环边缘的刹那—— 春阳动了！ 五指猛地张开，如同铁钳般反扣住薛风禾的手指，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了丝丝痛楚！ 但下一秒，那力道又诡异地变得缠绵而强制，他不容拒绝地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呵……”一声低沉、缓慢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发现猎物徒劳挣扎后的、残忍的玩味。 “你不乖啊……”他低语，声音沙哑，如同毒蛇吐信，每个字都敲打在薛风禾紧绷的神经上，“小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指环，是我的……”他的拇指开始在薛风禾的手背上缓慢地、带着某种亵渎意味地摩挲，激起薛风禾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而你……也是我的。” 薛风禾立即读档。 但无论读档多少次，都无法避免春阳黑化的剧情。 薛风禾只能接受，这是无法改变的剧情轨迹。 这一次读档后，薛风禾被春阳压在了祭坛的柱子上。 他手上用力，把薛风禾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上握得更紧：“读档这么多次，想往哪跑？”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薛风禾难以直视他的目光，只能把脸转向一边问道：“你抓我干什么？” “抓你干什么？你猜不到吗？”春阳嗤笑一声，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薛风禾看着他，眉梢轻挑，完全是戏弄的表情，“养个人类做爱宠，不比养猫猫狗狗有意思多了？” 这句话瞬间把薛风禾给气炸了。 薛风禾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春阳，你疯了？你敢拿我当宠物，我……你他爹的，我咬死你！” 薛风禾用力挣扎了一下，但两只手腕被他捉在一起捏得生疼。 春阳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钳住她的腰身，整个身体也随着薛风禾的扭动愈发贴近，冰冷的铠甲硌着她，生生扼杀了她所有反抗的空间。 薛风禾最终只能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因为愤怒、屈辱和无力感而憋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春阳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梢那戏弄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深紫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光芒。似乎从她激烈的反应中，汲取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感。 “咬我？”他嗤笑着重复，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俯下身，冰冷的嘴唇几乎要贴上薛风禾的脖颈动脉，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恐惧的战栗。 “你可以试试看，”春阳如同恶魔低语，“看看最后……是谁驯服谁。” 试试就试试！ 在他将脸抬起的时候，薛风禾心一狠，凑上去咬住了他的嘴唇。 春阳先是怔了一下，抓着薛风禾的手松开一瞬但很快又握得更紧。 尝到血腥味后薛风禾立马松开了他。 春阳舔了舔唇角渗出的血珠，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 暴戾、冷酷和残忍在他的双眼中翻涌，春阳嗤笑一声，狠狠地咬上薛风禾的下唇。 薛风禾疼得闷哼一声。 春阳松开嘴，欣赏着对方吃痛的表情：“我可不像你这么客气。” “你他爹……” 薛风禾还没骂完，春阳再度吻了上来，冰冷柔软的嘴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 薛风禾紧咬牙关，试图阻挡他的侵入，双手被他禁锢，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扭开头。 但他钳住腰身的手如同铁铸，另一只手放下来，扣住薛风禾的后颈，更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轻易地固定住了她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甚至惩罚性地在薛风禾下唇上咬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迫使她因吃痛而微微张开了齿关。 如同得到了许可，春阳的气息更深地探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意识到春阳的投入，薛风禾忽然想到这是个机会，于是尝试着回应他。 她紧绷的身体刻意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对于感官正被黑暗欲望无限放大的春阳来说，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春阳原本肆意的力道变得温柔了一些，但依然吻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薛风禾抬起酸痛的手抚摸他的脸，无意间摸到了他的耳朵，好烫。 薛风禾意识到，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游刃有余。 薛风禾迎合着他，手掌从他紧绷的肩膀，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滑下，最终轻柔地覆在他紧实的小臂上。 春阳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驯服”中，深紫的眼眸微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 薛风禾的触碰非但没有引起警觉，反而像是取悦了他，让他搂得更紧，那只原本钳制薛风禾腰身的手，开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在她后背缓缓摩挲。 薛风禾的手继续向下游移，若有似无地拂过他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最终，落在了他戴着那枚诅咒指环的手背上。 指尖在那里极轻、极缓地画着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亲昵小动作。 春阳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将薛风禾更深地按向他滚烫的胸膛，下颌抵在发顶，完全沉溺于温存的触感中。 就是现在！ 薛风禾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指环的内外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褪！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响彻在彼此之间的脆响！ 那枚紧紧箍在他手指上的尼伯龙根指环，竟真的被薛风禾顺势褪了下来，滑过指节，落入了她的掌心！ 指环离手的瞬间，春阳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般僵在原地！ 他眼中那浓稠的、漩涡般的黑暗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露出了底下熟悉的浅紫色，但那紫色中充满了短暂的茫然、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言表的痛苦和清醒的骇然！ 他搂住薛风禾的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道，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击砸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搭档，以及她手中那枚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指环。 第33章 少年和白兔 “我……”春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混乱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厌恶。 薛风禾把指环攥紧在掌心，等了片刻，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看来这东西对她没有影响。 薛风禾松了口气，想笑，但刚才被春阳咬破的唇角被扯痛了。 于是薛风禾怒目瞪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骂道：“春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是狗！” 震惊、懊悔、无措……种种情绪在春阳脸上飞快闪过。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艰难地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是……” 他这副样子，倒让薛风禾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算了，跟一个刚被邪物控制、现在还处于崩溃边缘的家伙计较什么咬不咬的。 薛风禾悻悻地放下手，哼了一声：“下次再咬，我就真找根骨头扔给你！” “我们赶紧走吧，看看把这破玩意儿交给巨人能不能让他们停止攻城！” 两人快速回到上方的神庙，只见空旷寂静的神殿中央，伫立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裴忌。 少年怀里抱着白兔，脸上戴着白色的六翼羽毛面具，面对着她们，优美的花瓣唇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春阳如临大敌，戒备地挡在薛风禾前面。 裴忌并未理会春阳的忌惮，他面朝向薛风禾，抚摸着怀中白兔绒毛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幽然响起，如同夜风穿过空谷： “姐姐，你的嘴唇破了……”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天真的关切，“是被哪只……不听话的狗咬了吗？” 薛风禾也感觉到裴忌不太对劲，他不像是来帮忙的。 “这不重要，”薛风禾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尽量平稳，“现在不是聊天的时机，裴忌。外面……” “外面？”裴忌轻声打断，然后低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是啊，外面很热闹。”少年慢条斯理地说着，抱着白兔，一步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回响，“所以，姐姐，把你手里那个……‘小麻烦’，交给我保管吧。放在你们这里，太危险了。” 他的目标，果然是尼伯龙根指环！ 春阳怒吼道：“休想！”他周身自然魔力再次涌动，尽管疲惫，却依旧摆出了战斗姿态。 裴忌却恍若未闻，他的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别紧张嘛……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或许在我手里，更能发挥它的‘价值’。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现在外面的好戏可不多见啊，姐姐怎么能擅自中断呢？” 薛风禾不敢置信地蹙眉看着他，声音因愤怒和不解而微微拔高：“你觉得战争很好玩吗？看着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在你眼里只是一场……好戏？” 裴忌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佻的低笑。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抱着白兔的姿势，用手指轻轻挠着兔子的下巴，那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红眼睛。 少年语调悠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混乱、恐惧、绝望、背叛……这些在绝境中迸发的人性极致，难道不是宇宙间最精彩、最真实的‘戏剧’吗？远比那些被粉饰太平的歌剧要动人心魄得多。”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春阳，依旧锁在薛风禾身上，语气充满了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意味： “而我，只不过是个忠实的观众兼……偶尔下场拨动一下琴弦的乐师罢了。确保这出戏不会过早落幕，或者……走向无聊的结局。”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薛风禾紧握的手上：“比如，让一个关键的‘道具’落入不该拿的人手里，平白扼杀了后续的无数可能性。” “你真是个疯子！”春阳忍无可忍，厉声喝道，试图打断他这套扭曲的言论。 裴忌却像是终于被春阳的敌意取悦了，他将目光转向春阳，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更加明显的弧度。 “哦？比起刚才差点被欲望吞噬、想要独占一切的你，我们俩……谁更疯一点呢？”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春阳最痛的伤口。 春阳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一窒，挡在薛风禾身前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裴忌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失守！ 裴忌怀里的白兔飞跃而出，在空中迅速产生骇人的变化，原本蓬松的雪白绒毛根根倒竖，瞬间转化为如同青铁般坚硬的粗长刚毛！体型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中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头壮如小丘的恐怖巨兔。 它的头颅变得狰狞无比，口吻裂至耳根，满布着匕首般参差交错的惨白獠牙，虽然保持着兔形，但更似狮、似狼、又带着龙类的威压，颈后鬃毛如燃烧的青色火焰般飞扬。 瞬间就扑倒了春阳，并将其按在了地上。 薛风禾立即张开弓箭，准备朝那凶兽射击。 手背却覆盖上了另一只冰凉修长的男人的手。 裴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边，并从伸手抓住她的双手，好似一个拥抱。 少年带着诡艳的微笑，伸手去褪薛风禾指间的指环。 薛风禾向后一个肘击，被少年轻易化解，反而被他抱进怀里。 春阳一脚踢开了身上的巨兽，带着精灵血脉中古老的威严怒吼道：“放开她！” 无数藤蔓缠绕住了裴忌，使薛风禾脱离了他的掌控。 裴忌轻蔑地冷笑一声，全身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翠绿的藤蔓迅速化为灰烬。 少年的身影在弥漫的灰烬中变得模糊、拉长……最终，一个高达两米多的恐怖身影取代了原先优雅少年的形体，出现在大殿中央！ 他背后展开三对巨大的羽翼，翼展几近遮天蔽日，羽毛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织就，边缘却燃烧着诡异而鲜艳的血红色光边，右手握着一把燃烧着漆黑火焰的巨型十字剑，那火焰没有任何温度，森冷透骨。 他脸上的面具还在，不，原来那不是面具，他耳后生长着六只较小的黑色羽翼，此刻这些耳羽如同活物般合拢向前，巧妙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上面的羽毛甚至还会无风自动，只留下那淡色的、如同花瓣般优美的嘴唇，以及一个轮廓流畅的下颌线条。 他看上去，全然就像是一个堕落的黑暗天使。 可北欧神话中没有堕天使这类存在，他和薛风禾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哪个位面的产物，也穿越到了这里。 第34章 堕天使 “堕天使”微微侧头，被耳羽遮挡的面容“看”向刚刚击退犼一次扑击、正气喘吁吁的春阳，那淡色的嘴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游戏时间结束了，半精灵。”裴忌的声音不再带有少年的清越，而是变得低沉、恢弘，如同深渊本身的回响，带着神明般的漠然与裁决之意。 巨兔怪以闪电般的速度猛地扑向了春阳，直接吞下了春阳的下半身，几乎将他拦腰咬断！ “不！住手！”薛风禾尖叫着，举起弓箭奋力朝巨兔怪射去。 箭矢离弦，“噗嗤”一声没入了巨兔怪覆着刚毛的皮肉！ “嗷呜！”巨兔怪吃痛，发出一声混合着咆哮和类似犬类的哀鸣，猛地甩动巨头，将几乎被拦腰咬断的春阳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甩飞出去！ 春阳的身体重重砸在远处坚硬的神庙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沿着墙壁滑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漫长而刺目的鲜红血痕。 “滚开！”薛风禾挥舞着长弓，不顾一切地冲向巨兔怪，试图逼退它。 那巨兽竟真的后退了一步，用它那对巨大的血色眼睛委屈地看了薛风禾一眼，发出小狗似的“呜咽”声，然后伸出布满倒刺的长舌头，一下下舔舐着自己被箭射中的腹部伤口，仿佛在抱怨薛风禾的“攻击”。 但薛风禾已无暇顾及它这诡异的举动。 薛风禾踉跄着扑到春阳身边。 半精灵虚弱地瘫倒在血泊中，腰腹处赫然是三个被獠牙彻底咬穿的巨大窟窿，边缘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窥见内部受损的脏器。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遏制地从这些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物。 薛风禾赶紧用手去捂住，温热、粘稠的血液迅速浸湿了手掌。 “春阳？”薛风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春阳的脸色苍白如纸，仍竭力微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安慰： “别……怕……别怕……”春阳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他提起的嘴角溢出，“千万……别哭啊……” 听到他这样虚弱又温柔的语调，薛风禾彻底忍不住落泪。 薛风禾立马读档，系统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用的，”裴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不管读档多少次，你都避不开这个节点，所以省省力气吧，姐姐。” “你，难道你能控制我的系统？”薛风禾不敢置信地看向缓步走来的裴忌。 两米多高的堕天使，看上去是如此高大而危险，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不，不可能，”薛风禾立即冷静下来，“这只是游戏设定而已，官方的恶趣味，故意让玩家在这里无法读档。” 薛风禾心想，该死的官方，等我过完这段剧情，一定要在网上写千字长文臭骂官方一顿。 对面的裴忌微微挑起一边嘴角，笑意有些嘲讽。 “滚！不要再靠近了！”薛风禾毫不犹豫地拉弓搭箭。 一箭射中了“堕天使”的肩膀。 裴忌终于停住了脚步。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逐渐淡去，整张脸隐匿在耳羽的阴影下，看不出情绪，只有嘴角线条变得冰冷平直。 他抬手，动作优雅地握住了肩上的箭杆，轻轻一拔。 箭头在他高大身躯上造成的细微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没有将箭丢弃，而是让它悬浮在掌心之上。箭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春阳的心脏位置！ “不行！”薛风禾失声尖叫，想也没想就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春阳前面。 裴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掌心的箭矢，从箭尾开始，一寸寸地化为细密的黑色灰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空气中。 威胁解除，但薛风禾还来不及喘口气，裴忌只是抬指，极其轻微地朝着她的方向一勾。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攫住了薛风禾！ 薛风禾的身体彻底脱离了控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双脚离地，轻飘飘地朝着他“飞”了过去，最终停留在他面前。 他垂下被耳羽遮掩的面容，牵起她那只戴着尼伯龙根指环的右手。 “堕天使”的手冰冷而有力，带着黑色丝质手套的触感细腻却令人心悸。 他低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薛风禾染着春阳鲜血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冰冷刺骨的吻。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一拨，那枚引发了一切灾祸、紧箍在女孩手指上的指环，就被他轻而易举地取走了。 薛风禾眼睁睁看着，裴忌脚下浮现出一个幽暗繁复、不断旋转的黑色法阵，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深渊气息。 巨兔怪回到了他的身侧，和他一起在法阵的黑光中逐渐模糊、变淡，最终连同法阵一起，彻底消失在大殿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股禁锢之力随之缓缓将薛风禾放到地上，她赶紧去看春阳的情况。 春阳依旧躺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中，但他腰腹处那三个足以致命的、被獠牙咬穿的恐怖窟窿，此刻边缘的肌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收缩！ 新的肉芽如同获得了神奇的生命力般生长、交织，封堵着巨大的伤口。虽然愈合速度远不如裴忌那般瞬间完成，但也远超常理！ 短短十来秒，血流明显减缓，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涌出生命之力。 春阳原本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彩，他看向目瞪口呆的薛风禾，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扭曲： “咳……”春阳轻咳一声，带出点血沫，嗓音虽然沙哑但依然吐字清晰，“我可是最高阶的青袍法师……没那么容易死的。” 薛风禾紧紧抓住他逐渐恢复温度的手，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春阳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他反手用微弱的力量，握了握薛风禾的手指。 第35章 巨人之灾 “接下来该怎么办？裴忌把指环带走了，巨人找不到指环就不会停止攻击，”薛风禾问道。 春阳正要回答，这时他的精灵尖耳忽然动了动，然后他满脸焦急地道：“快离开这里！巨人已经攻进城池，这里马上就要被他们踏平了！” 薛风禾连忙把春阳背起来，半精灵的体重轻得就像树叶一样，带着他一点儿也不费力。 然后她背着半精灵，立即朝着神庙大门发足狂奔！ 就在薛风禾刚刚冲出神庙大门的瞬间—— 轰隆！！！ 一只如同山丘般的巨足，裹挟着毁灭性的风压，从头顶正上方狠狠踩踏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离开的神庙主殿屋顶上！ 刹那间，砖石飞溅，梁柱崩摧！ 宏伟的神庙在巨人脚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四分五裂，化作一片废墟！灼热的气浪和飞射的碎石从背后袭来！ 薛风禾背着春阳，在剧烈震颤、不断坍塌的街道上拼命奔跑、躲闪。 放眼望去，整座凛鸦镇已近乎沦为人间地狱。 高大的城墙多处崩塌，巨人们如同移动的天灾，在城中肆意破坏，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有房屋被碾为齑粉，来不及逃窜的居民和士兵在绝望的惨叫中化为肉泥。 火焰四处燃起，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城池大半已沦为残垣断壁，尸横遍野，景象惨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咔嚓……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硬物的声音从右侧一条小巷传来。 薛风禾下意识瞥了一眼，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头巨人正蹲在地上，用粗壮如石柱的手指，从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中，抠出一个还在挣扎惨叫的人类士兵！ 那士兵的一条腿已经被压烂，但意识尚存，发出的哀嚎凄厉至极。 巨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像是捏起一块点心般，将士兵塞进那张布满交错獠牙的巨口之中！ 咔嚓一声，是铠甲被轻易咬碎的声响，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骨骼被碾磨的咯吱声，鲜血和碎肉从巨人的嘴角迸溅出来，将它青灰色的下巴染得一片猩红。 “呃……”背上的春阳发出压抑的闷哼，不知是因为伤势的疼痛，还是因为这地狱般的景象。 薛风禾背着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狂奔。 没跑出多远，另一幅更加绝望的画面闯入眼帘：一个母亲抱着婴孩，瑟缩在一个半塌的酒馆柜台下。 但这点遮蔽在巨人面前形同虚设。 一只巨大的脚掌如同陨石般落下——噗嗤！ 一声闷响，柜台连同下面的母子瞬间化为了一滩模糊的血肉，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和飞溅到四周墙壁上的血迹，那婴孩短暂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肉类被烧焦的古怪气味。 前方的一个空旷地段，几头巨人围着一堆点燃的梁木，上面似乎穿着几具焦黑扭曲、形状难辨的躯体，它们正伸手从火上撕扯着“食物”，发出满足的低吼。 甚至有一头巨人，似乎对破坏建筑本身更感兴趣，它抓住一座钟楼的顶端，像拔萝卜一样将其硬生生拔起，然后疯狂地挥舞着，将钟楼当作巨锤，砸向其他尚且完好的房屋。 里面来不及逃出的人们，随着砖石一起被抛飞、碾碎。 整个凛鸦镇，已然变成了巨人的狩猎场和餐桌。 死亡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上演，生命的消逝快速得如同被踩死的蚂蚁。 每一秒都有惨叫响起，每一刻都有鲜血泼洒。这种纯粹的、建立在绝对力量差距上的虐杀和吞噬，比任何鬼怪传说都更令人胆寒心裂。 一阵细弱却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声，像钉子一样穿透了巨人的咆哮和城市的轰鸣，死死拽住了薛风禾的脚步。 薛风禾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满脸黑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死死牵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弟弟，两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废墟的空地上，周围是不断落下的碎石和逼近的阴影。 他们是那么小，那么无助，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吞噬。 哪怕明知这是个游戏，但眼前过于逼真的惨状、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恐惧和绝望，让薛风禾无法挪动分毫。 背上的春阳动了。他似乎感受到了薛风禾的挣扎和停顿，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响起，坚定而决绝： “笨蛋……别管我了……你带上那两个孩子……快跑！快！” 话音未落，他竟然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薛风禾背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重重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他背靠着一块断裂的墙体，腰腹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薛风禾一眼，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火烧的焦急和催促。 “走啊！”他几乎是用气音吼出这两个字，因为虚弱，这吼声显得格外无力，却又重若千钧地砸在她的心上。 薛风禾一咬牙，冲向那两个孩子。 薛风禾一把将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小男孩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同时，薛风禾弯腰用另一只手抄起那个已经吓呆、忘了哭泣的小女孩，她轻得像片羽毛。 “抓紧我！”薛风禾对女孩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变调，几乎破音。 抱着两个孩子，薛风禾感觉自己像一头负重的牦牛，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回春阳身边。 春阳瘫坐在那里，看薛风禾抱着两个孩子回来，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赞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抱着他们！”薛风禾根本不给他说教的机会，几乎是粗暴地将怀里两个温热的小身体塞进他怀里。 春阳下意识地伸出还算完好的手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护住。 下一刻，薛风禾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五色藤蔓自她掌心流淌而出，迅速交织、生长，化作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五色藤床，边缘微微向上卷起，像个小拖船。 “快！躺上去！”薛风禾对着春阳吼道，同时协助他，让他抱着两个孩子，艰难地挪动到藤床中央。 时间不等人！不远处巨人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般逼近！ 薛风禾抓住藤床前端延伸出的两根较粗的藤蔓，将其扛在肩上，就像纤夫拉船一样，腰腿同时发力—— “起！” 薛风禾拖着承载着三人的藤床，在布满碎石和残骸的街道上发足狂奔！藤床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滑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一刻，薛风禾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个无敌的大力士！ 什么魔法，什么技巧，在逃命的时候，力气真是个好东西！ 薛风禾在心里疯狂呐喊，等老娘的系统恢复，一定要多分点技能点在这上面！还有裴忌那个混球，以后再见到他，老娘一定要报仇！ 第36章 阿萨神族 薛风禾拖着藤床，拼尽全力在废墟间穿梭，突然，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般猛地从背后袭来！ 薛风禾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是那个之前被她用五色藤蔓捆住，并摔倒在地的冰霜巨人！ 巨人青灰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藤蔓灼烧和束缚的痕迹，那双浑浊的黄色巨眼，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狂暴的恨意！ 显然认出了薛风禾！ “吼——！”巨人发出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震得周围的碎石子都在跳动。 它不像其他巨人那样漫无目的地破坏，而是迈开巨大的步伐，目标明确地、一步一震地朝着薛风禾紧追而来！ 它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中弥漫开白色的寒雾，温度骤降！ “糟了！是冲我们来的！”春阳在藤床上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魔力，但伤势和之前的消耗让他只是指尖闪烁了几下微光便无力为继。 薛风禾暗骂一声，咬紧牙关，拖着藤床改变方向，试图利用狭窄的街巷和残破的建筑来阻挡这个大家伙。 但冰霜巨人显然学乖了，它不再轻易被地形阻碍，有时甚至直接挥拳砸塌挡路的残垣，或者喷出冰冷的吐息，将前方的道路冻结成光滑的冰面，让薛风禾拖拽藤床的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砰！ 一块巨大的冰锥擦着藤床的边缘砸落，飞溅的冰屑划破了薛风禾的脸颊。 巨人越来越近，它口中呼出的白气几乎要喷到她们身上！ 就在此时，一道浩瀚无匹的神威，如同撕裂苍穹的利剑，骤然降临！ 左边天际，云层如同被无形之手向两侧推开，万丈金光喷薄而出！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纯净、驱散一切阴霾与邪恶的磅礴力量。 金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降下，他周身笼罩在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光晕里，仿佛自身就是光明的化身。 他的面容俊美得超越凡俗，银发如瀑，眼眸如同蕴含了夏日晴空，所经之处，地面的冰霜迅速消融，空气中的寒意被驱散，连废墟的阴影都似乎变得浅淡，绝望的氛围被这股温暖神圣的力量一扫而空。 “是光明之神巴德尔，”春阳道。 光明之神巴德尔抬起手，一道凝练到极致、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柱，无声无息地射向冰霜巨人。 光柱触及巨人的瞬间，它体表厚重的冰甲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般飞速消融，庞大的身躯被神圣力量禁锢在原地，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嚎。 巴德尔一挥袍袖，冰霜巨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头到脚，悄无声息地分解、消散，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巴德尔温和的目光看向薛风禾她们，尤其是在重伤的春阳和两个吓坏了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轰咔！ 数道无比粗壮的雷霆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数名巨人的头颅上！ 巨人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天空中，雷声滚滚，云层洞开！骑着山羊战车、手持巨锤的雷神托尔，浑身缠绕着耀眼的雷电，如同战神降临！ 与他一同出现的，是众多骑着天马、英姿飒爽的女武神！ 阿萨神族，终于在最危急的关头，如同春阳早前预言的那样，“适时”地登场了！ 他们如同砍瓜切菜般，开始清理城中的巨人。 托尔的雷神之锤每一次挥动都引动天雷，巴德尔的光芒所至，巨人如同冰雪消融。 女武神们则灵巧地穿梭，一边收割着残存的巨人生命，一边接引着死去战士的英魂。 肆虐的巨人在神族的力量面前迅速溃败。 危机似乎解除了，但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和堆积如山的尸体，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感所取代。 春阳瘫坐在地上，望着天空中那些光芒万丈的神只，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早已料到的嘲讽。 他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看吧……我说过的……他们总会‘及时’出现，收获最大的‘荣耀’。” 春阳说完，试图用手撑地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直接往前栽去。 薛风禾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没好气地问：“你想做什么？” 春阳稳住身子，咧了咧嘴：“我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他喘了口气，才接着说正事：“还记得女祭司提到的那个……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吗？” 薛风禾回想了一下：“就是那位给你发‘勇者认证’的女武神？” “没错！”春阳打了个响指，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眼神却亮晶晶的，“这个女武神是唯一一个提前给人类预警的神明，显然她更通人性。” 薛风禾道：“你这话说得，你可真毒。” 春阳坏笑一下，继续道：“我想问问这位女武神，当年光之精灵和巨人的战场她是否也在，也许能问出点线索。” 薛风禾道：“行啊，大侦探，那我背你过去吧。不然就你现在这样子，爬过去天都黑了。” 春阳的耳尖立马就泛红了。 他慢吞吞地趴到薛风禾背上，手臂环住脖子，把发烫的脸颊埋在她肩窝处，闷声闷气地嘟囔：“……那你可稳着点，别把伤员摔了……还有，不许笑话我！” 薛风禾把他往上掂了掂，感受着他虽然嘴硬却乖乖趴好的重量，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废话真多，抱紧了！” 薛风禾随机抽取了一位美丽英武的女武神，询问她布伦希尔德的位置。 女武神温和地指明了方向。 在一片已成废墟的城墙处，两人找到了女武神布伦希尔德。 她身披闪亮铠甲，英姿飒爽，正肃穆地引领一位刚刚战死的勇士灵魂加入她身后的队伍，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和那透明的魂体，庄严肃穆。 春阳难得正经地道：“尊贵的布伦希尔德女神，请原谅我们在此刻打扰您的神圣职责。不知能否占用您片刻时光？” 布伦希尔德转过身，看到狼狈却强撑着的春阳，那双锐利却公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精灵伊里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布伦希尔德道，“你们随我来。” 第37章 女武神 女武神将两人单独引到一旁，一块能俯瞰残破大地的巨岩之后。 “长话短说，”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清冷而直接，带着战士的干脆，“关于你父亲铠兰，我所知的真相，可能与世人所信的不同。” 她的话如同惊雷，让春阳瞬间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身体微微前倾，浅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她。 “指环，并非铠兰从巨人处盗取，”女武神的话语宛若惊雷，“真正从巨人宝库中带走它的，是一个来自异界的、精巧绝伦的机械人偶。我们至今未知其来历与目的。它故意将指环藏匿于铠兰的居所，挑起了光之精灵族和巨人族的纷争。” 春阳的呼吸骤然急促，放在薛风禾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布伦希尔德继续道：“后来，我的同族从你家搜出了一份……真正能摧毁指环的魔药配方。” 她看向春阳，目光如炬：“这配方，本可成为证明铠兰试图解决问题、而非引发祸端的证据！” “那为什么？！”春阳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让我父亲背负极恶的罪名直到今天？！” 布伦希尔德面对春阳的质问，坚毅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深深的无奈与愧疚。 她避开春阳灼热的视线，望向天空中奥丁神殿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因为……我的父亲，众神之父奥丁……”她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带着千钧重压，“他需要战争。需要足够的勇士在激战中死去，用他们最英勇的灵魂，去填充英灵殿的空席，以应对预言中无法避免的诸神黄昏。光之精灵与巨人的矛盾，巨人因指环而对城镇发起的攻击……这一切带来的死亡与英魂，正是他所乐见的‘收获’。” 她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春阳难以置信的眼睛，带着一种违背父神旨意后的决绝与沉重： “揭露真相，化解干戈，便意味着减少英魂的来源。这是我父亲的意志，我无力公然违抗。今日告知于你，已是……出于残存的良知，是对无辜蒙冤者的些许补偿。” 春阳简直怒不可遏。 薛风禾清晰地感受到，伏在背上的他，身体瞬间绷紧如铁，胸腔里压抑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滚烫，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极力遏制着咆哮的冲动。 然而，春阳终究没有失控。 他的双手攥紧成拳，但开口时，声音却是一种近乎可怕的、被强行压制后的平静，只有尾音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感谢你……告知我这……‘必要’的真相。” 布伦希尔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怜悯与歉疚。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也背负着无形的枷锁。 女武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英武的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女武神的气息彻底消散，春阳紧绷的身体才像骤然失去所有支撑般，猛地松懈下来，全部的重量压在薛风禾背上。 他将额头抵在女孩肩胛骨处，久久没有动弹，只是无法抑制的、沉重而痛苦的呼吸着。 —— 阿萨神族用神力帮助人类迅速重建了城镇。 两人住进了新建的旅馆，以便春阳养伤。 短短五日，春阳那非人的恢复能力便展现得淋漓尽致。先前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可怖伤口，此刻虽未完全消失，但已然收口结痂，不影响基本活动了。 这天清晨，薛风禾正对着窗外发呆，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回头，竟看到本该卧床静养的家伙，正扶着床沿，试图自己站起来。 “喂！你慢点！”薛风禾赶紧冲过去想扶他。 春阳反而就势身子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了她胳膊上，脑袋还故意在她肩头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型犬。 他抬起那张恢复了些血色的脸，浅紫色的眼睛眨巴眨巴，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又软又糯、跟他平日画风截然不同的声音哼哼道： “怎么突然头好晕？肯定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他一边说，一边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薛风禾身上。 薛风禾无奈地架住他，嘴上吐槽：“少来！我看你就是想偷懒，不想自己走路！” “冤枉啊！”他立刻叫屈，表情夸张，手臂却环得更紧了，下巴搁在薛风禾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可是重伤员，虚弱得很……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薛风禾只好半扶半抱地，撑着他慢慢在屋里踱步。 春阳倒也安分，乖乖靠着，时不时还指挥两句：“往左边点，那边阳光好。” “这才对嘛，多晒太阳才能长高，是吧？”春阳戏谑地道。 又调侃她身高！ 薛风禾毫不客气地松开了支撑他的手臂，把他扔在了窗户边上：“说得对，金贵的伤号。那你就在这儿好好晒着吧，最好晒得均匀点，说不定真能再蹿一蹿个头儿。” 春阳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非但没生气，反而就势懒洋洋地靠在窗边，舒展了一下四肢，摆出一个更加舒服的晒太阳姿势，还故意长长地舒了口气：“嗯……这儿确实不错，视野开阔，阳光充足。谢啦，还挺会给我找地方。” 他歪着头，冲薛风禾眨眨眼，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不过，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你舍得啊？万一我晒晕了掉下去，被路过的小姑娘捡走了怎么办？” 薛风禾正要怼他，手上的金属腕环突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 对方的显示名称是，邹若虚。 “我靠！我没看错吧，大豹豹！”薛风禾脱口而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简直要热泪盈眶。 终于来了，看板郎老公！ 春阳吓了一跳，立刻站直了身子，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什么大豹豹？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那语气活像护食的猫发现了陌生入侵者。 第38章 多维威胁评级系统 薛风禾朝春阳晃了晃发亮的手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是Ac！应该是Ac的救援来了！邹若虚你认识吗？” 春阳听到解释，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窗框上，阳光在他带着几分探究神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双手抱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邹——若——虚——啊——”他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个名字，然后挑眉看过来，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神兽驺虞嘛，超自然生物实力排行榜上，常年霸占前三甲的狠角色，据说是你们华夏，自古以来尊崇的仁德义兽，不食生物、不践生草……你管这么个大佬叫——大、豹、豹？” 大豹豹其实是游戏外广大玩家给邹若虚老公起的爱称。 游戏里薛风禾和邹若虚自然还没熟到这种程度。 春阳故意把“大豹豹”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语气里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薛风禾被他说得耳根发热，眼神飘忽了一下。 “咳，”薛风禾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搜肠刮肚地想理由，“那个……他的神兽本体，看起来不是像雪豹嘛？” 春阳显然不信，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追问：“哦，你都见过他本体了……那看来是挺熟的？都能起这么‘亲切’的爱称了？” 薛风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生怕他再问出什么难以招架的问题，赶紧抬手示意暂停：“等等！通讯！我先接通讯！大豹……不是，邹若虚还等着呢！” 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光柱自腕环投射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近乎实体的全息人影。 全息影像精准地还原了邹若虚绝世的神韵，如清风朗月般皎然俊逸的容颜，眉眼间流转着温蔼亲切的笑意。 “有钱，春阳，我是邹若虚，Ac派遣我来增援你们，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邹若虚的影像开口，声音通过设备传来，清澈且温柔。 春阳在全息影像出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原本抱臂斜倚的慵懒姿态悄然改变，站直了些许，下颌微微抬起。 当邹若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浅紫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野性与警惕的探究。 薛风禾立即汇报道：“邹道长，我们现在在凛鸦镇的神庙附近，暂时还算安全。我已经把具体坐标同步给你了。春阳他……伤势很重，腰腹被凶兽……咬穿，虽然恢复了些，但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我的灵力也透支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春阳看了薛风禾一眼，接过话，语气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份作战报告：“攻击我的凶兽，形态特征符合华夏神话记载中的犼，观测到其具有巨兔、狮、狼及华夏龙类的混合特征。补充一点，传说此物以龙脑为食。根据遭遇战数据，初步多维威胁评级：b-Keter-Red-3。” “而操控犼的个体，呈现堕天使形态，身高超过两米，具有六翼黑色羽翼，发色为蓝色。其展现出的空间操控能力及对犼的绝对控制力，远超常规认知。初步多维威胁评级：Ω-Neutralized-black-4。” 邹若虚原本温和的神色在听到“犼”和“堕天使”描述，尤其是那两个评级代码时，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蓝绿灰色的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也随之变得迅速而严肃：“收到！b-K-R-3 和 Ω-N-b-4 级别威胁……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感谢提供关键情报。” 春阳道：“补充一点，那堕天使和犼，在夺取尼伯龙根指环后已经离开，目前不知所踪。现阶段，我和有钱暂时脱离了直接威胁。” 邹若虚闻言，凝重的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深沉。 他微微颔首，快速分析：“目标离开，但威胁等级并未降低，尤其是Ω-N-b-4级别的存在，其动向和意图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立刻做出决断，语气果决：“既定救援方案不变，但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我会亲自带队，医疗和战术单元同步出发，并加派侦查单位先行追踪目标动向。有钱，春阳，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依然是确保自身安全，隐藏行踪，等待接应。重复，在援军到达前，绝对静默，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行为。Ac已将此事件列为最高优先级处理。” 等到邹若虚把全息影像关闭后，薛风禾询问道：“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字母和数字是什么意思啊？” 春阳闻言眸光微闪，露出一丝有点坏的神秘笑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点。 薛风禾没多想，老老实实地俯身凑过去。 结果下一秒，春阳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曲起中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嗷！”薛风禾捂住额头，瞪大眼睛看他。 春阳笑得一脸得逞，语气里满是戏谑：“多维威胁评级系统都不知道？这位有钱同事，你入职Ac的时候，没少偷懒吧？《新员工生存手册》肯定没认真看，是不是光顾着摸鱼了？” 薛风禾本来想骂他偷袭，但被他一句话戳中痛点，顿时语塞。当初那本手册，她确实只草草翻了几页…… 但她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真来当兵的。 春阳看她吃瘪的样子，更来劲了，故意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这要是让秦队知道，她手下的兵连最基本的威胁评级都搞不清楚……” 薛风禾立刻炸毛：“你敢打小报告！” “我为什么不敢？”春阳挑眉，此刻的表情极其欠揍，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搭档。你要是考核不及格，我这个搭档也得跟着扣绩效分儿。”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假笑：“……行！那你教教我，总行了吧？” 春阳的笑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坏：“教你可以啊——不过，求我啊？” 老娘能屈能伸，薛风禾立即干脆地道：“求你啦！” 春阳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服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微微颤抖，又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嘶……算你厉害，能屈能伸到这地步。” 随后，春阳便认认真真地解释起来： “多维威胁评级系统，英文叫multi-dimensional threat Assessment System, 所以缩写是mdtAS。一共分为四个维度对超自然生物进行评估。” “一、实体等级。二、收容等级。三、威胁等级。四、异常等级。” “用凶兽犼和堕天使裴忌举例。” “凶兽犼 实体等级： b（高智实体，有社会组织） 收容等级： Keter（极难收容，收容措施成本极高且需不断调整，有主动突破收容的倾向。任何Keter级失效都是重大危机。） 威胁等级： Red（毁灭级， 具备摧毁一个大城市或颠覆国家政权的能力。） 异常等级：3（严重异常，能扭曲大范围的现实，产生逻辑悖论或因果紊乱。） 档案编号则写作：mdtAS-b-Keter-Red-3-【发现顺序编号】” “堕天使裴忌 实体等级： Ω（神性实体，具有文明级甚至世界级影响力，可被视为“神灵”或“天灾”。其存在目的和行为逻辑无法被凡人理解。） 收容等级： Neutralized（无法收容） 威胁等级： black（灭绝级， 威胁到整个物种或人类文明的存续。） 异常等级：4（其存在就是一个可移动的现实漏洞，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现实污染”。） 档案编号：mdtAS-Ω-Neutralized-black-4-【发现顺序编号】” 第39章 春阳的评级代码 薛风禾好奇地问道：“那你也有评级代码吗？” 春阳笑着说：“当然，对你们人类而言，半精灵也是超自然生物，不过我们的道德行为标准是相近的。” 他说完，用笔在纸上写下他的评级代码。 半精灵春阳 实体等级： A（法则实体，其存在本身即代表或扭曲某种自然法则。可能是概念化身、区域现实扭曲者。智力深不可测或完全非人。） 收容等级：Explained（其现象已被完全科学解释，不再被视为“危险”，行为符合道德逻辑，完全可控。） 威胁等级： orange（高危级，能摧毁一个街区或小型城镇，需要投入大量军事资源或特殊手段。） 异常等级：3（严重异常，能扭曲大范围的现实，产生逻辑悖论或因果紊乱。） 档案编号：mdtAS-A-Explained- orange-3-992 “对了，在邹若虚来之前，你快检查一下你腕环里的录像数据，可以把一些没必要的东西删掉，”春阳道。 “可、可我没手动录像啊？”薛风禾还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 春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叹道： “唉，小傻子，你是真没好好看手册啊……这腕环在检测到佩戴者进入战斗状态、或者周围能量波动异常时，会自动开启后台录像功能，主要是为了记录战斗数据、敌人信息，方便事后分析和归档。这是基础安全条例啊！” 他这么一说，薛风禾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地下圣所！那个被尼伯龙根指环控制、充满了强迫性亲密和危险对峙的场景……岂不是全都被忠实地记录下来了？！ 薛风禾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春阳。 春阳也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耳尖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赶紧低下头，开始专注地摆弄起他自己的腕环界面，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嘴里还故作镇定地嘟囔： “咳……那什么……我得赶紧把我这边的记录处理一下……某些‘不必要’的片段，得在邹若虚来之前彻底清理干净……” —— 邹若虚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距离通讯结束仅两小时，高空中便传来几声突兀的鹤鸣。 只见天空之中，邹若虚骑乘着一只机关飞鹤，身后带领着另外两只飞鹤朝她们的窗户飞来。 其中一只飞鹤上还有两名仿生医疗机器人，专业高效地把春阳放到担架上，抬上飞鹤。 飞鹤带着她们升上高空，云层之上居然还悬停着一只巨大的机关鸿鹄神鸟。 鸿鹄神鸟的背上还负载着一座精巧绝伦的中式殿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宛如一座翱翔于天际的移动仙府。 踏上鸿鹄神鸟背脊的殿阁，脚下是温润的木质感。 邹若虚最后登上鸿鹄，进入舱室把舵。 机关鸿鹄巨翅振动，背负着整座殿阁，悄然升空，再次融入云层之中，向着位面通道的方向疾驰而去，平稳得如同地面一般。 —— 在Ac指挥部汇报完凛鸦镇的情况后，春阳甚至没来得及多抱怨两句，就被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用悬浮担架迅速却不失轻柔地抬了起来，准备送往深度治疗部进行全面的检查和观察。 邹若虚站在薛风禾身侧，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地告知了上级的安排：“有钱，在春阳康复期间，由我暂时担任你的搭档，完成协同性训练。” 这话一出，被抬着的春阳立刻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郁闷和抗议，但他很快就被医护人员按了回去。 春阳只能委委屈屈地看着薛风禾道：“有钱！你可不能见色忘义！有了新搭档就忘了老战友！必须常来看我！” “知道啦，一有空就去看你，”薛风禾只得哄道。 哼哼唧唧的春阳被抬走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邹若虚。 邹若虚在笑，眼底的笑意宛如秋水泛起的涟漪：“春阳的恢复能力很强，不必过于担心。” “接下来，我们可能需要整理一下关于这次事件的详细记录。” “资料室那边更安静，也方便调取档案。你觉得呢？”邹若虚征询着意见，眼神通透而真诚。 薛风禾道：“我，我刚来，这些都不熟，都听你的。” 邹若虚语调柔缓地道：“Ac的流程确实繁琐，不过熟悉了就好。我刚来的时候，也花了不少时间摸索。” —— 坐到资料室的工位上，对着眼前复杂的全息操作界面，薛风禾一阵无语。 谁能想到，在号称百分百沉浸体验的乙游里，她居然还得吭哧吭哧地学怎么用这破终端查资料！ “这游戏策划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薛风禾忍不住小声嘀咕，“现实里当牛马还不够，跑到游戏世界还得继续做牛马？连个跳过键都没有！” 薛风禾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和路径干瞪眼，感觉拳头硬了。 “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邹若虚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薛风禾抬起头，生无可恋地看向他，撇了撇嘴，指着屏幕抱怨道：“邹道长，你知道这个‘跨位面能量残留分析报告’的文件夹，被哪个天才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吗？我找了半天了！” 邹若虚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溪水流过石子般清润。 他走到薛风禾身后，微微俯身，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指向全息屏幕。 “这个啊，确实不太好找。你看，需要先进入三级权限的‘档案库’子菜单，然后在这里选择‘非稳态能量分类’……” 邹若虚今天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了一个松散而随性的道髻。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浅灰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透着一股禁欲的严谨感，但袖子却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本来就是绝色，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别样勾人。 当邹若虚俯身靠近时，薛风禾闻到一股淡淡的降真香气味，初闻是浓郁的椰奶甜香，继而转化为醇厚的酒酿感，最后回归深沉的木质与藤本植物般的甘苦。 这样的香味，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轻点、滑动，耐心地演示着操作步骤，讲解得清晰易懂。 然而，薛风禾的注意力却有些不集中了。目光不自觉地从他操作数据的指尖，悄悄滑到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筋络，带着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视线再往上，是他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屏幕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就找到了。” 他讲解完毕，转过头来垂眼看她。 薛风禾猛地回神，对上他清澈温和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点头：“啊，好！谢谢邹道长！” 邹若虚直起身，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客气，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第40章 共事 薛风禾带着十足的怨气制作表格，要不是邹若虚在边上，真想分分钟把这个终端砸了。 过了一会儿，邹若虚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要喝杯茶吗？我刚沏了一壶。” 薛风禾抬头，看到他正端着一个素雅的白瓷茶壶，壶口飘出袅袅白汽，带着清雅的茶香。 “好啊，谢谢邹道长。” 邹若虚提着茶壶走过来，步履轻缓。 就在他准备斟茶时，薛风禾顺势开口问：“邹道长，正好我这边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 邹若虚闻言，手中的动作未停，一边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桌上的杯盏，一边很自然地侧身停在了她的工位旁边。 道长背靠着隔断板，手里也端着自己的那只青瓷茶杯，杯壁薄而透光，他低头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小口，然后才转向她，眼神示意说下去：“嗯，你说。” 他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薛风禾一边问，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等问完后，便用清晰而耐心的语调进行解答。 遇到需要强调的地方，邹若虚俯下身直接伸手演示。 “你看，这里需要先激活这个隐藏的符文序列，像这样……” 演示完毕，他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侧过头来问：“这样说清楚吗？” 那双蓝绿灰色的豹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通透，带着询问和鼓励。 “挺清楚的，我懂了。” 他这才直起身，重新靠回隔断板：“好，那你再自己操作一遍试试。” 薛风禾按照他刚才的指导操作起来。 “你学东西很快，很聪明，”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真的吗？” “当然了，”邹若虚温和笑着，指尖悬停在光屏某一处数据上方，“尤其是这个模块的逻辑结构，处理得非常清晰，这种结构化思维是很难得的优点。” “至于这里……其实只是经验带来的一点小取巧。我们可以试试这个动态提取公式，它能让数据的关联性更直观，也省去一些重复操作的麻烦。”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看，就像这样……其实原理和你刚才构建主框架的思路是相通的。” —— 将最后一份数据归档，薛风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心地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终于做完了！可以下班回家啦！” 邹若虚闻声抬起头，蓝绿灰色的眼眸里漾开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感，“今天效率很高，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了。” 薛风禾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雨雾，淅淅沥沥的雨丝正敲打着玻璃：“咦，下雨了？” “雨还不小，带伞了吗？”邹若虚问。 薛风禾摇摇头：“没有。” “我带了伞，”邹若虚语调轻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从容，“要不要一起走？我正好要开车回道观，可以顺路送你回家。” “好耶！谢谢道长！” “不用谢，”邹若虚浅浅地笑了一声，从工位上拿起伞道，“走吧。” —— 走到停车场，邹若虚停在一辆看似普通却颇有质感的深灰色SUV前。车子线条流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他解锁车门，车内是简洁的深灰色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醇和甜凉的香气。和邹若虚身上的降真香气一致。 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卷略显陈旧的曲谱。 薛风禾坐进副驾驶，座椅柔软舒适，支撑感恰到好处。车子启动时几乎听不到噪音，运行平稳得如同滑行。 “这是什么车啊？座椅好舒服，”薛风禾问。 “这车是我用零件自己改着玩的，”邹若虚随口解释道，语气平常，“加了点聚灵阵和轻身符，跑起来安静些。” 他轻点屏幕，一阵悠扬的音乐在车内响起。 “空调温度这样可以吗？”他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 “嗯，现在刚刚好。”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驾驶技术娴熟而从容，不急不躁。 等红灯的间隙，邹若虚自然地伸手打开座位边上的储物格：“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桂花糕不太甜，绿豆饼是观里自己做的，清热解暑。” 薛风禾挑了一块清甜的绿豆糕，好奇地看向他专注开车的侧影：“道长，你喜欢开车吗？” 邹若虚目视前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还可以，无非是代步工具而已。” 他顿了顿，蓝绿灰色的眼眸掠过一丝了然，侧头瞥她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变回本体跑回去？那样确实更快。” “嗯嗯！”薛风禾连连点头，咽下口中的糕点。 由于界域叠乱现象，萦光星上聚集了各种各样的超自然生物，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就算邹若虚直接现出驺虞神兽的真身，在大路上飞奔，顶多收获一些惊艳的目光，绝不会引起恐慌。 邹若虚浅笑道：“原因是，为了交通安全着想。华夏对所有登记在册的超自然生物颁布了《城市区域禁行令》，出行必须乘坐合规交通工具。” 他语调带点调侃：“不然大家都凭本事乱跑乱飞，交警们一定会很头疼。我可不想到时候被贴在公告栏上，当成反面教材。” “哈哈哈哈！”薛风禾想象了一下那混乱的场景，和神兽驺虞被贴到公告栏上批评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她乐不可支的笑声，邹若虚也跟着轻快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补充道：“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当个遵守交规的好市民吧。” 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突然响起。 邹若虚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小师弟”字样，略带歉意地道：“我接个电话。” 薛风禾点点头：“好。” 他刚按下接听键，一个带着哭腔、慌里慌张的少年声音就炸响在车厢内，音量之大甚至有些破音：“六师兄！救命啊！” 少年的尾音诡异地扭曲、拉长，随即被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彻底吞没。 “滋啦……咯……咯咯咯……” 第41章 福安公寓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信号严重干扰的电流杂音，又混合着某种湿黏的、仿佛喉咙被异物堵塞的窒息般的咯咯声，其间还夹杂着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粗糙表面的刺耳声响。 这诡异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清晰地回荡在原本温馨的车厢内，让人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我草，”薛风禾被吓出一声国骂。 邹若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散去，他没有再试图呼唤小师弟的名字，而是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速度，猛地切断了通讯！ 并打开定位！ 邹若虚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性能卓越的SUV发出一声低吼，轮胎与湿滑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车子以一种游龙摆尾般的极速漂移姿态调转方向。 “有钱，对不起，今天没办法送你回家了，我把你送到附近的站台，改天和你赔罪好吗？” “出事了是吗？”薛风禾赶紧扶稳座椅。 “嗯，我的同门遇到了很难缠的麻烦。”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们现在可是搭档哎！” 看板郎老公的支线剧情，薛风禾不想错过。 邹若虚微抿着唇，似乎在快速权衡。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好吧。”他终究松了口，“不过，有条件。” “第一，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第二，如果我觉得情况失控，你必须立刻撤离，不能逞强。” “成交！”薛风禾立刻应下。 邹若虚不再多言，只是将车速提升到极限。 —— 前方街道上布满了灰白色雾霭，薛风禾看向后视镜，发现后面空无一车。 邹若虚冷静地将车开入白雾之中，瞬间，导航地图变成了一片雪花，定位信号完全丢失。 邹若虚降下车速，在迷雾中缓慢前行。 一个小时后，前方浓雾中终于隐约出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一栋破旧不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筒子楼。 斑驳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楼顶竖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字：福安公寓。 这栋楼突兀地矗立在迷雾中，与周围绝对的虚无形成诡异对比，仿佛它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真实”。 邹若虚将车停在公寓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铁门前。 他熄了火，车内瞬间被死寂包围。 “这栋楼，已经完全被某种诡异的法则污染了，”邹若虚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它现在是一个独立的‘异常空间’，里面的物理规则、甚至时间流速都可能被扭曲了。下车吧，跟紧我，三步之内。” “好，”薛风禾推开车门，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立刻像有生命的实体般缠绕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直透骨髓的寒意。 公寓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两人靠近时，自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霉味和尘埃气息的黑暗。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楼道，而是一条异常狭长、低矮的走廊，墙壁是斑驳的暗绿色，墙皮如同患了皮肤病般大块剥落。 更诡异的是，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房门，所有门牌号都是404。昏暗的、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薛风禾紧跟在邹若虚身边。 隐约地，能听到从那些相同的404门后，传来各种细微的、不连贯的声响——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有时是疯狂的窃笑，有时是指甲刮擦木门的“沙沙”声，甚至还有老式电视雪花屏的噪音。 突然，前面一道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一个人从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竟然是个纸人。 纸人的做工粗糙，脸颊涂着两团夸张腮红，它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僵硬的、用竹篾撑起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朝她们招动，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来……快来……六师兄……师弟在这里……” 邹若虚脸色凝重地蹙额。 那纸人招手的动作猛地停住，然后它的头颅极其不自然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房门内的黑暗。 接着，它用一种扭曲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门内的阴影中。 那扇404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就那样敞开着。 “我们过去看看。”邹若虚道。 从外面看，房内一片漆黑。 就在薛风禾跨过门槛的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门外的阴暗、潮湿和压抑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白炽灯光，以及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浑浊空气。 眼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简陋的居民房间，但面积却异常宽敞，几乎被打通成了一个大厅。厅内并排摆着三张自动麻将桌。 房间里或站或坐，竟有十个人： 一个穿着汗衫、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一个大波浪卷发的漂亮女人，身段婀娜有风情，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浑浊。她一手不耐烦地拽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则抱着一个同样瘦弱、脸上带着恐惧神色的小女孩。两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点淤青。 两个膀大腰圆、穿着紧身黑t恤的男人，叼着烟，眼神凶狠，一个纹着花臂，一个染着黄毛。 一个穿着时髦、腕戴名表的富二代青年，搂着一个腹部已经明显隆起、神色不安的年轻女子。 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一脸疲惫的上班族男人，不停地看手机。 站在这些人前面的是一个清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还穿着高中校服，手持一柄桃木剑，头上斜戴一张傩面，看到邹若虚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喊道。 “六师兄，你怎么来了？” 邹若虚轻挑眉梢，道：“我接到了你发送的求救电话，就来了。” 小道士奚时愕然：“我没给你打电话啊，虽然我想打来着，但这里也没信号啊……” 就在这时，那扇原本敞开的404房门，毫无征兆地“砰”一声猛地关上！ 沉重的关门声在房间内回荡，隔绝了外面那条无尽的回廊，也仿佛彻底切断了退路。 “嘻嘻……” 一声轻佻又诡异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飘忽不定，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 “人都到齐了。” 第42章 福德铜钱 那诡异的笑声余音未散，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三个惨白的纸人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其中一个纸人向前“走”了一步，它没有嘴，但腹部发出平板无波的声音，清晰地宣读了规则： “规则一：每人获赠五枚福德铜钱。所有人必须入局，至少完成三局麻将。 规则二：每局结束，输家必须陈述一桩罪过——可以是自己犯下的，也可以是所知在场他人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不答，或撒谎者，将接受惩罚。 规则三：每晚子时，结算铜钱。铜钱数量少于五枚者，接受惩罚。” 奚时骂道：“什么装神弄鬼的破东西！” 他动作极快，话音未落已然出手！一直扣在手中的桃木剑带着一股纯阳罡气，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精准地劈向那个宣读规则的纸人！ “嗤啦——！” 纸人应声被从中劈成两半，轻飘飘地向下落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两半尚未落地，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向后一缩，瞬间贴合在一起，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恢复如初！ 它那画出来的笑容似乎更加深刻，带着浓浓的嘲讽。 不仅如此，复原的纸人双臂骤然伸长，如同两条白色的软鞭，带着一股阴冷的风声，直取奚时的面门和胸口！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邹若虚一直戒备着，在纸人发动攻击的瞬间已然踏前一步。他左手捏了个法诀，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屏障瞬间出现在奚时身前。 “嘭！” 纸人的攻击撞在金光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被稳稳挡下，阴冷的气息与纯阳金光相互抵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邹若虚右手虚按，示意奚时后退，目光沉静地看向那恢复原状、依旧带着诡异笑容的纸人，沉声道：“小时，不要冲动。” 他的语调沉着冷静：“这不是寻常鬼物，是这个地方诡异法则的显化。没有找到真正的‘污染源’，你就算把这些纸人砍上几千遍，也只是白费力气。” 奚时惊讶地问道：“师兄，连你也不能破除这里的迷障吗？” 邹若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倒是可以无视规则闯出去，但是这里人太多了。” “现在只能先遵循它的‘规则’，等摸清楚运行规律和背后操纵者的意图，才能找到最稳妥的破解方法。” 那宣读规则的纸人，腹部再次发出平板的声音：“违反规则，试图攻击裁判，扣除一枚福德铜钱。”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纸人就来到奚时面前，往他面前的地上扔了四枚铜钱。 “你个鬼东西！”奚时看着脚边的铜钱，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年轻气盛的脸上涨得通红，拳头紧握，眼看又要发作。 邹若虚却神色平静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奚时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瞬间抚平了奚时翻涌的气血和怒火。 邹若虚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准备去捡拾那四枚散落的铜钱。 奚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急切：“师兄！我自己捡！” 他连忙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 这一幕，落在了旁边那个膀大腰圆、脖颈纹着青黑龙纹的花臂男眼里。他叼着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语气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啧，还以为多厉害呢，长得像个娘们儿，果然就是个怂包软蛋。连个纸片子都治不住，还得乖乖低头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的同伴，另一个黄毛男也跟着发出低沉的哄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面对这赤裸裸的嘲讽，邹若虚却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一笑。 奚时顿时火冒三丈：“你们两个满脑子肌肉的黑社会懂个屁！我师兄可是Ac的高级专家和机械工程师！他一根手指头就能……” 邹若虚的手轻轻落在奚时头顶，温和地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好了，小时，找位置坐下。” 奚时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满腹的愤懑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好闷闷地“哦”了一声。 薛风禾朝奚时笑道：“小道长，别生气了，一般影视剧里啊，越是那种嚣张跋扈、嘴里不干净的家伙，往往死得最快。” 花臂男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薛风禾骂道：“**的敢骂老子！” 薛风禾无辜地眨眨眼，语气轻松：“咦？我点你名了吗？这么急着对号入座？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嘛。” 旁边的富二代闻言，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轻笑，更是火上浇油。 花臂男脸色铁青，感觉面子彻底挂不住了，他恶狠狠地朝旁边那个黄毛同伴使了个眼色。 黄毛男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起下流又危险的坏笑，摩拳擦掌地就朝薛风禾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薛风禾冷冷道。 黄毛男：“小妞长得还……” 话还没说完，邹若虚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黄毛男伸过来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拧、一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黄毛男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黄毛男的那条胳膊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地垂落下来，显然是被瞬间卸掉了关节，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抱着胳膊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邹若虚做完这一切，脸色依旧平和，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目瞪口呆的花臂男，说话的语调甚至也依然是温和的，但字句却令人畏惧： “再有下次，断的就不只是一条胳膊了。” 他出手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的实力与之前温和淡然的气质形成了巨大反差，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那个原本嚣张的花臂男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同伴，又惊又怕地看着邹若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第43章 打麻将 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哭诉道：“我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大的才七岁，哪里会打麻将？” 选项弹出 【让邹若虚解答】 【自己解答】 薛风禾道：“规则说的是每个人必须完成三局麻将，但没有说都要同时完成，也许让大人抱着孩子打也可以。” 邹若虚道：“如果你相信我们，就带着孩子坐到我们这一桌吧，我们每人赢一局，每次赌注是一枚铜钱，就能保证大家手里的铜钱数量不变。” 漂亮女人用一种妩媚的，又闪烁着一丝下流的眼神盯着邹若虚，嘴角勾起风情的笑容，她放开自己的孩子走过来，伸出手往邹若虚手臂上抚去，嗓音掐得很细：“先生，你一看就是好人……” 邹若虚就如同受惊的猫一般，极其灵活敏捷地向后一缩，精准地退到了稍后的位置：“不要耽误时间了，都坐下吧。” 那女人悻悻地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坐下。 薛风禾轻声对邹若虚道：“我不会打麻将，怎么办？” 邹若虚露出了一个清浅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他极其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关系，我坐你旁边教你。” 旁边的奚时听到了，立刻凑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炫耀语气插话：“姐姐，你放心！我六师兄打麻将可厉害了！师父师姑他们都玩不过他！” 薛风禾被他逗笑了，好奇地问：“你也会打麻将吗？弟弟。” 奚时抬起下巴，颇为自豪地笑道：“我打得也还行！至少不会拖后腿！” “哇，”薛风禾忍不住惊叹，看了看邹若虚，又看了看奚时，“你们道观平时的休闲活动不会是打麻将吧？” 邹若虚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温和笑意，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师父和师姑他们爱玩，有时候三缺一，就会把我们这些徒弟叫过去凑数。” 薛风禾笑着打趣：“那很有生活了。” 邹若虚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 薛风禾看女人怀里抱着小男孩，而那怯生生的小女孩则站在一边，也没有多的凳子让她坐。 选项弹出： 【不多管闲事】 【照顾小女孩】 薛风禾站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搬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小妹妹，来，坐凳子上吧，让姨姨把你抱上去好不好？” 薛风禾伸出手，小女孩抬起那双湿漉漉、带着惊惧的大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 薛风禾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小姑娘很轻，像一片羽毛，坐在凳子上后，小手紧张地抓着膝盖。 邹若虚也立刻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自然地将他自己刚才坐的凳子轻轻推到薛风禾身边，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旁边那张空着的麻将桌，捡了张空凳子拿回来。 漂亮女人连忙推了推坐在凳子上的小女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急切：“曼曼，快，谢谢哥哥。” 邹若虚轻轻看她一眼，一边搓牌一边淡淡地道：“不用谢，要谢就谢姐姐吧，是姐姐把凳子给曼曼的。” 曼曼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听懂了，她转过头，看向薛风禾，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说道：“谢谢……姐姐。” 薛风禾温和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曼曼真乖。” 那女人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力地搓着手中的麻将牌，仿佛跟它有仇。 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人问道：“道长年纪轻轻，本事就这么大，不知道是在哪家宝观修行啊？” 她抬眼看向邹若虚，眼波流转：“我最近这手气……唉，时运差得很，等这事儿过了，一定得去拜拜，转转运。” 邹若虚答道：“忘念观。” 女人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信息，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奉承话张口就来：“哟！忘念观！那可是我们这儿最大、最灵验的道观啊！没想到道长您这么年轻，就在那里修行，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邹若虚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过奖了。” 然后他看向薛风禾，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摆放得歪歪扭扭的牌上，他唇角微弯，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将薛风禾的牌整理好，动作轻柔而利落。 薛风禾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 邹若虚柔声道：“没事，你只管出，本来这局就是要输的。打错了也没关系，我会提醒你。” “道长啊，”女人唤道。 她正在摸牌，故意将身子往前探，V领的衣衫本就偏低，这个动作更是让春光若隐若现。她拈着牌，却不急着打，眼波流转，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你说这牌该怎么打呀？我这手气总是不顺，你能不能……帮我也看看嘛？”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拿着牌的手往邹若虚那边凑。 邹若虚极其自然地向后靠向椅背，拉开了距离。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牌上，仿佛那几张牌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淡然地道： “我说过了，这不是赌局，只是为了迎合规则做做样子，第一场，会让您和您的孩子赢的。” 另一张麻将桌上，富二代的女朋友抚摸着自己显怀的肚子，嘲笑道： “呵，真是开了眼了。自己两个孩子还在这儿看着呢，人家道长身边也有人陪着，还上赶着做出这副样子。”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年轻孕妇，尖声道：“关你屁事！老娘爱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怀孕的年轻女孩依偎在男友身边，“就是觉得恶心，替你的孩子害臊。” 女人一把抓起手里的麻将牌，手臂后扬，眼看就要朝着那怀孕女孩狠狠砸过去！ “居士，”邹若虚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牌河与手牌上，语气笃定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应该可以胡牌了。 三筒，清一色，单吊将头。” 这句话像带着魔力，瞬间拽回了女人几乎失控的神经。她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被一种错愕和下意识的贪婪取代。 她猛地收回手，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牌，手指颤抖着按照邹若虚的提示重新排列、确认——果然是一手清一色筒子，单吊将头！ 第44章 陈述罪行 巨大的狂喜和赌徒的兴奋瞬间冲垮了愤怒，女人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胡！我胡了！清一色！给钱！快给钱！” 她完全忘了刚才的冲突，眼里只剩下赢牌的激动和对铜钱的渴望，手忙脚乱地将牌推倒。 另外三人各自把输掉的一枚福德铜钱给她。 然后输家还要陈述一件自己或别人身上最严重的罪行。 邹若虚道：“我先来吧。” “一次任务里，因为我的失误，我没有救下所有本可挽救的人。” 他说完，房间内一片寂静。 纸人裁判没有任何反应，既未判定为真，也未判定为假，似乎默认了他的陈述符合规则。 看着他平静的侧颜，薛风禾却感到有些难过，只想打破这让人难受的寂静：“我的罪是好色和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可以同时爱好几个。” 奚时瞪大眼睛看着她。 邹若虚也有些惊讶，他第一次用这样困惑的，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她。 薛风禾坦然地回视他。 邹若虚甚至还想帮忙找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薛风禾笑着道：“没关系，就是好色，而且我的心是菠萝做的，心尖上可以站很多人。” 奚时张大了嘴，看看薛风禾，再看看邹若虚。 邹若虚则迷惑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薛风禾被他们俩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奚时，试图转移焦点：“好了好了，下一个，弟弟，到你了。” 奚时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努力摆出严肃思考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犯过最大的罪……就是以前骗我爸妈，说要买学校规定的教学资料，然后把钱拿去和朋友一起去游戏厅挥霍了。”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邹若虚，像是在观察师兄的反应。 邹若虚道：“知错能改就行，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回去以后把钱补上。” “知道了师兄，”奚时缩缩脖子。 这时另一张麻将桌上，富二代得意地喊了一声：“胡了。” 旁边他怀孕的女友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浅笑。 而他们对面的三个人——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花臂男以及那个被邹若虚卸掉胳膊、此刻脸色依旧惨白的黄毛男，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纸人裁判无声地滑到那桌旁，等待着输家履行规则。 富二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在三个输家脸上扫过。 花臂男被纸人盯得瘆得慌，用力推了中年男人一把：“老头儿，你先说！” 中年男人差点被推下凳子，白了花臂男一样，但也不敢说什么，想了想以后，突然把目光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眼镜男：“我要揭露他的罪行，301的房客杨旭。他看上去每天老实本分地上班下班，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一只流浪猫回来，虐猫杀猫。那些猫死得那叫一个惨！要么是眼珠子被挖出来了，要么就是被开膛破肚了！” 杨旭蹭地站起来：“王房东，你不要胡咧咧！” 王房东看了眼没有反应的纸人裁判，哼笑了声：“我是房东，这栋楼有什么我不知道啊？你瞧这纸人没动我，说明我没说错。” 一秒，两秒……纸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警告的震颤，它就那样静静地立着，用空洞的双眼和诡异的微笑，默认了王房东的指控。 杨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当众剥光、所有隐秘的肮脏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巨大羞耻和愤怒。 “是真的又怎么样？！”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无比尖利。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你们懂什么？！”眼镜男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王房东和花臂男，“你们以为我想吗？啊？！” “我每天！每天像条狗一样活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在公司被老板骂，被同事甩锅！呸！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我活得憋屈！活得像个透明人！谁都可以无视我，谁都可以踩我一脚！” “只有它们……只有那些猫！”他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只有在我手里，它们才会害怕我，才会看着我，它们的生死完全由我决定！那种感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喜欢欺负穷人了！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像个活人，像个能主宰点什么的人！” 他猛地擦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环视四周那些写满了震惊、厌恶和恐惧的脸。 “现在你们满意了？揭穿我了？看清我这个‘变态’了？哈哈……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们以为你们比我高尚多少？你们欺负弱者的时候，心里想的和我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们欺负的是人，我欺负的是猫而已！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王房东身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你，刚才被推了不敢放屁，转头就来咬我，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过是个更懦弱的王八蛋！” 王房东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旭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神经质的笑声在回荡。 接着是黄毛男，他抬手一指那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喊道：“我揭露她，虞嫣，她是个烂赌鬼，赌输了就找家里的亲戚朋友卖惨借钱，骗到没人再借给她就去借高利贷，我和我大哥就是被老板派来追债的！” 花臂男用力一拍小弟的后脑勺：“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小弟揉着后脑勺，赔笑道：“韩哥，这女人身上犯的事多着呢，我只说了一件啊。” 虞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目光闪烁，带着点恐慌。 姓韩的花臂男嗤笑一下，接着道：“我也揭露虞嫣，这个女人还虐待自己的亲生孩子，输了钱回家就拿孩子出气，不给饭吃是常事，关小黑屋，用烟头烫，对着孩子又打又砸……她亲口跟我们吹嘘过，说孩子是她生的，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薛风禾闻言，忍不住轻轻牵起身边小曼曼的手，缓缓拉起她的袖子。 那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还有几处明显的烫伤疤痕，像丑陋的虫子盘踞在孩子稚嫩的皮肤上。 “嘶……”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愤怒，“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别碰我女儿！” 虞嫣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尖叫起来，一把狠狠拍开薛风禾的手。 第45章 腐烂 “你们以为我想吗？！！”虞嫣猛然尖叫，声音撕裂般刺耳，指向花臂男、黄毛等在场的男性，“要不是被你们这些死男人骗了！我能染上赌瘾吗？！能糊里糊涂生下这两个催命鬼吗？！” “那个穷酸鬼跑的时候连堕胎的钱都没给我留！我能怎么办！” 花臂男嗤笑道：“你上次喝醉了不是说，你那时候有几个朋友给你凑了堕胎的钱，被你自己给赌没了吗？” 虞嫣脸上的肉都抽搐起来：“你少他爹的放屁！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多苦吗？少他爷爷的装好人！” 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黑色的眼线液污浊地流下，让她姣好的面容显得狰狞。 “呵。”花臂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虞嫣歇斯底里的控诉，“骗你？赌是自己沾上的，孩子是自己生的，债是自己欠的，现在连虐待亲生骨肉都成了别人的错了？” 黄毛也跟着帮腔：“就是！自己烂到根了，还怪天怪地怪孩子！” 虞嫣怒得全身颤抖，直接对着怀里小男孩的胳膊狠狠掐了起来：“说我打孩子！那我就打给你们看！” 那小男孩才七岁，被掐后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边惊恐地缩起来，一边条件反射般地低声哭泣、求饶：“妈妈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 这种近乎驯化的反应，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妈妈别打哥哥了……”小曼曼也哭了起来，伸出小手想去阻拦。 虞嫣仿佛被这哭声更加激怒，一挥手就把扑上来的小曼曼狠狠推了出去。 “小心！”薛风禾惊呼一声，连忙在孩子摔倒前将她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 小姑娘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 薛风禾抬头怒视虞嫣：“你疯了！你给我住手！” 虞嫣癫狂似的笑骂，眼神混乱而充满恶意：“我打我的孩子，关你屁事！” 邹若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虞嫣，你现在有一次机会，住手。” 虞嫣盯着邹若虚，笑了：“道长，你一看就是有钱人。你这么有钱，还心疼我家孩子，能不能借我点，让我把账还上，再给孩子买点好的……我只要有了钱，当然就会好好养孩子！” 邹若虚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只要有钱，还是会去赌。” 他平稳地补充道：“别打孩子了，不然，我只能卸掉你的双手。现在，把孩子给我，不要做无谓抵抗，你已经犯了虐待儿童罪，对待罪人我并不介意以恶制恶。” 虞嫣见识过他的厉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任由邹若虚将她怀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抱了过去。 邹若虚将孩子抱回自己的座位，让小男孩坐在他的腿上。 他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撩开孩子破旧的袖子，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和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在相对明亮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邹若虚问询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才用很小的、几乎像气音一样的声音回答道：“我叫虞舟。”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叫虞曼曼。” “虞舟，虞曼曼……”邹若虚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两个名字，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穿过云层的温和阳光，“好，那叔叔叫你小舟，可以吗？” 小男孩虞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邹若虚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清澈的眼睛。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 “可以的，叔叔。” 邹若虚微微侧首，看向薛风禾，声音温和：“有钱，能把五色藤里面的青藤召唤出来吗？青藤的汁液能疗愈外伤。” 薛风禾愣了一下，忙道：“好。” 薛风禾伸出手掌，掌心中一截约莫尺许长、通体青碧、叶片宛若翡翠雕琢的藤蔓徐徐生长而出，它周身萦绕着温和而充满生命气息的光晕，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清新了几分。 青藤轻轻摇曳，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 邹若虚伸手摘了几片青藤的叶子，将叶子揉碎，然后对虞舟柔声道：“小舟，叔叔现在给你上药，可能会有点凉，但很快就不疼了，好吗？” 虞舟很乖地点头。 邹若虚把揉碎的，带着汁液的叶子，轻轻点在小男孩手臂上最严重的一处淤青上。 汁液触肤即融，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下，那处深色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缩小，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仿佛即将痊愈。 小男孩一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自己好转的手臂，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抱着他的邹若虚，小嘴微微张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没想到五色藤还能这么用。 薛风禾有点汗颜，自己的藤蔓居然还没别人了解。 她赶紧如法炮制，也给小曼曼治疗。 给孩子们上完药后，游戏继续，打麻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度充斥整个房间。 这一局虞嫣输了。 她恶毒地看了一眼另一桌的年轻孕妇，露出一种即将报仇的快意笑容：“我揭露402的龚静姝，别看她装出一副清纯白莲花的样子，其实她知三当三，故意勾引结了婚的有钱人，还想借腹上位，挤走人家的正妻！” 年轻孕妇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眼边上站着的纸人，又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她的富二代男友脸色更是难看，既有被当众揭短的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虞嫣接着恶毒地道：“温先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龚静姝勾引过的有钱人可不止你一个，她肚子里的种还真不一定是你的！” 龚静姝尖叫着打断她：“你胡说！虞嫣，你就是嫉妒我想拖我下水！” “亲爱的，你千万别听她胡说，”龚静姝连忙转向身边的男人，脸上瞬间切换出委屈与急切，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天天在一起，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别信虞嫣这个疯女人，她之前还想勾引你，被我拦住了所以就这样污蔑我！” 富二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龚静姝，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又厌恶地瞥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虞嫣，一时难以决断。 “够了！” 温亭猛地低吼一声，甩开了龚静姝紧抱的手臂，这个动作让龚静姝脸色一白。 第46章 纸人裁判 温亭目光锐利地看向虞嫣，声音冰冷：“你说的话，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就想污人清白？” 龚静姝被他甩开，又听到他竟向虞嫣索要证据，顿时慌了神，眼泪说来就来：“亭哥！你怎么能不信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就是报复！你看她那个样子，她的话能信吗？” 就在这时，黄毛男高兴地喊了一声：“胡了！” 温亭扭头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大骂一声“草”，把手里的麻将牌狠狠地摔到桌上。 花臂男立即道：“这次我先说！虞嫣这个女人只要给她钱就能和她上床！之前她欠钱还不上债，就和我睡了好几次拖时间！哈哈哈！” “姓韩的你个王八蛋！”虞嫣破口大骂。 薛风禾早已用手捂住了怀里小曼曼的双耳。 邹若虚也面容平静地把虞舟按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捂住了小男孩的耳朵。 “姓韩的，你等着！”虞嫣咬牙切齿地指了下花臂男。 王房东肥胖的身体在原地不安地扭动着，黄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室内众人身上来回扫视，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多，沿着油腻的鬓角滑落。 他先是看向眼镜男，又瞥向虞嫣，最后目光甚至在那对情侣和花臂男身上徘徊，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似乎在掂量着还能说谁的罪。 王房东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表现诚恳的夸张：“我…我揭露我自己！我…我偷改水电表！为的就是多收水电费！” 说完，他紧张地望向纸人。 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裁判纸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不是行走，而是如同被一阵阴风催动，惨白的身影倏地模糊，下一瞬，已然“贴”到了王房东的面前！ 两者鼻尖几乎相碰，纸人那张原本只是诡异微笑的脸，在王房东骤然放大的瞳孔中，五官猛地扭曲、拉伸，化作一幅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的恐怖怒容！ “呃啊啊啊——！” 王房东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脸”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尖叫，肥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向后瘫软。 “我说！我说真话！！”他几乎是靠着求生本能嘶喊出来，声音劈叉，带着哭嚎，“我以前开公司…搞创业…我…我为了省钱赶进度，逼他们加班…往死里加班！” 纸人那狰狞的怒容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近了一分。 “有个小伙子…才二十五岁！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就…就趴在工位上…没再起来…”王房东涕泪横流，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心肌梗塞…人没了…我当时怕了…我怕事情闹大…公司就完了…我…我动用关系压了下去，赔了他家里一点钱，远远不够…我还威胁他们不许声张…” 他瘫在地上，浑身肥肉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仿佛那个年轻员工猝死的画面和纸人的怒容重叠在了一起。 “我后来把公司卖了…拿着钱当起了包租公…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是我！是我逼死了他！是我害了他一家！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他嚎啕大哭，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被恐惧勾起的、迟来的、却又混合着自私的忏悔。 纸人那恐怖的怒容，在王房东彻底坦白后，如同水墨褪去般，缓缓恢复了原本那副空洞而诡异的微笑。它静静地“看”了瘫软在地的王房东几秒，然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倏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压力如同无形的漩涡，在王房东崩溃后，缓缓转向了富二代温亭。 龚静姝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不知是寻求安慰，还是在恐惧自己身边人的真面目。 温亭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挣扎和极度不安的铁青。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 纸人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仿佛锁定了他，带着一种耐心的、冰冷的等待。 时间一秒秒流逝，温亭的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纸人动了。 它依旧是那样毫无征兆地，倏地贴近到温亭面前，惨白的面孔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虽然没有像对王房东那样化作怒容，但那种极致的靠近和空洞的凝视，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恐怖。 温亭浑身一僵，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这种近距离的审视。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一丝残存的冰冷。 “我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富家公子哥的从容，“我……有过很多女朋友。”他艰难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多数……都算好聚好散。”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重逾千斤。 “但其中一个……她借着怀孕，不停地纠缠我，要钱，要名分，威胁我要搞臭我们温家……”他的语气里逐渐染上了当时那种被胁迫的烦躁和狠厉，“我烦了……真的烦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就……开车把她撞死了。” “通过家里的关系伪造成了意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就连见惯了场面、手段狠辣的花臂男韩哥，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黄毛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龚静姝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松开，像是碰触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亭的侧脸。 纸人缓缓退后，它那空洞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永恒的诡异微笑依旧，但在那白纸般的脸颊上，竟缓缓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血泪！ 温亭说完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解脱般的表情，他环视四周，看着众人脸上的惊骇与恐惧，居然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怎么？很意外？你们这些普通人，怎么会懂……” 薛风禾不想再看这个自命不凡、草菅人命的家伙，把目光转向邹若虚。 邹若虚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对人性堕落至此的，深沉的悲哀和叹息。 第47章 血誓 虞嫣又输了，但她此刻毫不在意，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牌，而是直勾勾地瞪向花臂男韩松，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嘶喊道： “我揭露韩松！他之前暴力逼债，逼得一家新婚夫妇……女的被你们吓得跳了楼，男的也跟着抹脖子自杀了！两条人命！韩松！你他妈不得好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松身上。 韩松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无比，他死死盯着虞嫣，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虞嫣，你他妈找死！” “是不是找死，纸人说了算！”虞嫣此刻状若疯魔，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仿佛要将之前在他那里受的所有屈辱和恐惧一并讨回。 “操！”韩松骂道，“那对狗男女欠钱不还！老子带人去收房子，那娘们自己心理脆弱跳了楼，关我屁事！那男的后来想不开自杀了，是他自己没种！” 他试图将责任推卸干净，语气依旧蛮横，但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虞嫣的冷笑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积怨已久的快意：“你逼债的手段有多下作多恶心，我们这些被逼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做的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等着吧，我待会儿一条一条给你算清楚！” “臭婊子！”韩松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失去理智般猛地抡起身边的实木椅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朝虞嫣猛冲过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她当场砸死！ 虞嫣吓得尖叫一声，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差点绊倒。 就在椅子即将砸到虞嫣的前一瞬，一道雪白的拂尘甩出，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墙壁般推出。 “砰！” 一声闷响，韩松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橡胶墙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倒在地上，手中的椅子也“哐当”一声砸落在他自己身上。 韩松又痛又震惊地看着邹若虚，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姿态，更反衬出他刚才的全力一击是多么可笑。 “臭道士！”韩松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你装什么好人！这臭娘们也不是好鸟！继续让她活着，她那两个小孩迟早被她弄死！你护着她，就是帮着害死那两个小崽子！” 邹若虚依然坐在原地，怀里抱着虞舟，他用手蒙住了小男孩的眼睛和耳朵，小男孩窝在他怀里似乎都快睡着了，拂尘则悬浮在他身侧。 邹若虚淡淡道：“我不在乎恶人的性命，但不要在孩子面前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怀里同样昏昏欲睡的虞曼曼身上：“他们睡着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看着墙上的时针就要指向12点，龚静姝数着自己仅剩的三枚福德铜钱，几乎要崩溃了。 她猛地转向身边唯一的依靠，泪水涟涟地抓住温亭的手臂，声音带着彻底的慌乱和乞求：“亭哥…亭哥你帮帮我！再借我一枚，就一枚！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不能死在这里啊！” 温亭却只是冷漠地抽回手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攥紧了手里的六枚铜钱，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刚才牌局上教过你打法，你自己蠢，不听。现在输了才知道哭？我自身难保，匀一枚给你也是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龚静姝最后的希望。 她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终于明白，往日所有的甜言蜜语和体贴关怀，在生死关头，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或冷漠、或厌恶、或自身难保的脸庞。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邹若虚座前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声祈求：“道长！邹道长！您慈悲……我，我是有错，我做小三是我不对，我虚荣，我贪图享受……但我罪不至死啊！我没杀过人，我真的没害过人命！我发誓！” 她举起手，做出发誓的姿态，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与温亭、韩松之流的不同。 “只要……只要能让我活下来，我出去后立刻就把孩子打掉！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指点我一条生路吧……” 她语无伦次，将放弃孩子和改过自新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想抓住。 邹若虚安静地听着她的哭诉，怀中依旧护着小舟，眼神平静地落在龚静姝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鄙夷，只是那样听着，仿佛在倾听一段尘世中司空见惯的悲鸣。 直到她说完，用充满希冀又绝望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微微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 邹若虚抬手，指间凝聚出一张黄符，递到龚静姝面前：“这是一张血誓符，你拿着这张符把刚才的誓言再说一遍，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上面。如果日后你违背誓言，就会一生与财富福禄无缘，穷困潦倒，疾病缠身。此誓，因果自承，无可转圜。” 龚静姝盯着那张看似轻飘飘、却重若山岳的黄符，瞳孔紧缩，脸上血色尽失。 “只要我照做了，”她抬起头，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你……你会救我吗？” 邹若虚淡然道：“我会给你两枚福德铜钱。” 两枚！加上她自己的三枚，就是五枚！这几乎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结果，足以让她撑过接下来的时间，拥有搏命一线的机会！ 龚静姝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权衡。目光在冷漠的温亭和那不断减少的时间上飞快扫过，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对未来的恐惧。 第48章 禁言符 “好！我发誓！”她几乎是抢一般从邹若虚手中接过那张血誓符，触手只觉得一阵冰冷的灼热。 她紧紧攥着符纸，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面向虚空，或者说面向那冥冥中的规则，用尽力气重复道：“我龚静姝在此立誓！若能活着离开此地，定将腹中胎儿打掉，从此洗心革面，绝不再破坏他人婚姻家庭，若有违此誓，甘愿一生穷困潦倒，疾病缠身！” 誓言在寂静的空间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钻心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沁出。 她颤抖着，将那滴着血的手指，用力按在了黄符中央！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烙铁烫入冰雪的声音响起。 那黄符接触到她的鲜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龚静姝惊愕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符纸在她手中如同活物般扭动，旋即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猛地钻入了她按着符纸的掌心！ 红光散去，龚静姝摊开手掌，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多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如同烙印般清晰，隐隐还残留着一丝灼热和束缚感。 血誓，已成。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掌，仿佛想将那印记藏起来。 邹若虚见状，不再多言，将两枚古朴的福德铜钱放在她的掌心。 “记住你的誓言。”他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她。 龚静姝慌忙将两枚铜钱抓在手里，连同自己那三枚，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心中五味杂陈。 见此情形，眼镜男杨旭的眼中也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希冀。 他数了数自己的四枚铜钱，死亡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来到邹若虚附近弯着腰，仰起那张因长期心理扭曲而显得灰败的脸，声音干涩地哀求： “道长……邹道长！您大发慈悲！也……也帮帮我！我就差一枚，就差一枚啊！求您赏我一枚铜钱！我出去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碰那些猫了！我发誓！” 邹若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一面冰做的镜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将怀中的小舟往自己胸膛拢了拢。 “杨旭，”邹若虚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你虐杀生灵，以此换取扭曲的快意与掌控感。对弱小生命残暴不仁，我没有理由帮助你这样的人。” 杨旭脸上的乞求瞬间凝固，随即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剥落，露出底下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邹若虚，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破口大骂： “邹若虚！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见死不救！你假仁假义！” 他指着邹若虚：“你！” 又指向薛风禾：“还有你！”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们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下场比我还惨！诅咒你们……” 杨旭的诅咒如同毒蛇吐信，污浊不堪的词汇在空气中弥漫。 邹若虚始终面不改色，只在杨旭突然波及到薛风禾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邹若虚垂在身侧的右手自然抬起，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两张薄如蝉翼、却隐隐有金色流光暗蕴的明黄符纸。 他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那两张黄符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两道迅疾而精准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去，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杨旭还在张着嘴，下一个恶毒的词汇即将冲口而出—— “啪！”“啪！” 那两张黄符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杨旭的嘴巴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x”形封印。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起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芒，随即隐没，仿佛融入了皮肉之下。 杨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撕扯那两张薄薄的纸，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根本无法抬起到脸部高度。 他拼命地想张嘴，想怒吼，却感觉上下嘴唇仿佛被铁水焊死，连最细微的缝隙都无法张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被压抑的“唔唔”声，像一头被堵住嘴的野兽。 那黄符看似轻薄，却蕴含着强大的禁制之力。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杨旭因极度憋闷和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以及他喉咙里不断发出的、无能狂怒的沉闷呜咽。 邹若虚看向薛风禾，眼中带着些歉意，声音温和得像清秋时节傍晚的风： “有钱，对不起，波及到你身上了。穷途困兽的诅咒，不用放在心上。” 薛风禾笑道：“我知道啊，有道长在，诅咒什么的我都不带怕的。” 薛风禾面前弹出选项： 【白虐猫男一眼】 【给虐猫男一巴掌】 薛风禾上前一步，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杨旭那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唔”地一声，被打得眼冒金星，连那怨毒的眼神都涣散了一瞬，只剩下纯粹的懵然和生理性的痛楚。 薛风禾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看着他，冷声道：“这一巴掌，是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猫打的。你的诅咒，留着下地狱再去叨叨吧。” —— 当时针精准地指向数字“12”，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悠长而冰冷的轻鸣时，整个空间的气息骤然凝固。 三个纸人无声无息地漂浮起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分别飘向了离它们最近的人。 纸人们那空洞的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铜钱，没有表示，又飘向下一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象征生机的寥寥几枚铜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终于，一个纸人飘到了蜷缩在角落、嘴巴依旧被黄符封住、眼神因恐惧而彻底涣散的杨旭面前。 第49章 猫鬼 杨旭的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咯咯”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纸人原本单薄纸糊的身躯，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块，骤然晕染开浓重如实质的黑色阴影！ 那阴影扭曲、膨胀，瞬间化作一只体型硕大、轮廓狰狞的猫形鬼影！ 这猫鬼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利爪如同淬毒的弯钩，口中发出凄厉无比、仿佛集合了无数猫咪临死前哀鸣的尖锐嘶嚎！它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喵嗷——！！！” 凄厉的鬼嚎撕裂空气！ 猫鬼猛地扑向瘫软在地的杨旭，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 “噗嗤——！” 利爪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划开了杨旭的腹部，鲜血和内脏瞬间涌出！ 杨旭被封住的嘴巴发出沉闷到极致的痛苦呜咽，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而那猫鬼，则俯下头，开始疯狂地撕咬、吞噬他的内脏！咀嚼声、血肉被撕扯的声音、以及猫鬼满足又怨恨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杨旭的抽搐停止了，他的胸膛腹腔几乎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猫鬼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人，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因果报应的必然。 然后，它那由阴影构成的身体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那尊恢复了惨白原貌的纸人，静静悬浮着，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与它无关。 而杨旭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脸上还贴着那两张封住他一切污言秽语的黄符。 纸人毫不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继续飘向下一个目标。 邹若虚低声念了句什么，似是为那些枉死的猫灵超度，也似是对这因果循环的叹息。 薛风禾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移开目光，心中却并无太多同情。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纸人带着满身的血腥气，飘到了薛风禾这桌。它像个严格的考场巡考，挨个检查铜钱数量。 到薛风禾面前，扫一眼，五枚，合格。飘走。 到虞嫣面前，五枚，合格。飘走。 到奚时面前，五枚，合格。飘走。 最后，它稳稳地停在了邹若虚面前。 当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瞄向邹道长面前那孤零零、显得有点可怜的两枚铜钱时，薛风禾顿时紧张起来。 邹若虚不仅给了龚静姝两枚，也给了奚时一枚，让少年补足五枚铜钱的数量。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薛风禾笑出声。 那纸人像是突然卡壳的老旧机器人，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悬浮的高度都微妙地下降了半寸。 它那双空洞的眼窝，拼命地“聚焦”在那两枚铜钱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看邹若虚那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微笑的脸。 纸人：“……” 如果它是活人的话，薛风禾感觉它已经要冒冷汗了。 它开始原地微微左右晃动，像是个陷入逻辑死循环的程序。它似乎想往前凑近点，确认一下数字，但刚飘出一寸，又像被无形的墙壁烫到一样，“嗖”地缩了回去。 最后，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那纸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绝倒的举动： 它那惨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非常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扭曲笑容，虽然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然后，它对着邹若虚，动作幅度极大地、非常狗腿地连连点头哈腰，频率快得几乎要产生残影！ 点头完毕，它一秒恢复高冷巡考姿态，“唰”地一下调转方向，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哧溜”一声飘走了，仿佛生怕邹道长反悔或者找它麻烦似的。 薛风禾：“……” 薛风禾默默把差点掉下来的下巴托回去，扭头看向邹若虚：“你做了什么？连恶鬼都怕你，该说真不愧是道长吗？” 邹若虚闻言，嘴角弯起一个略显无奈的弧度，眼神里却带着点“这问题有点可爱”的笑意。 “倒也没特意做什么，”他语气轻松，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大概是我这个人，比较‘费鬼’。” 他顿了顿，见薛风禾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才稍微正经了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语气说： “早年游历的时候，不小心把几个不太讲道理的‘老朋友’收拾得有点狠。可能……在下面口碑传得稍微广了点？” 奚时笑道：“六师兄，这些鬼这么怕你，要是你再吓吓他，他是不是就直接把我们放走了？” 纸人顿时惊悚地看向这个大声密谋的少年，看样子简直像要直接给他俩跪下了。 薛风禾心想，少年人想法还是比较简单。 邹若虚摇了摇头道：“这些纸人鬼只是小喽啰，圈定这栋公寓、制定规则的诡异远比他们强大神秘，即便是我，也只能小范围地无视部分约束，仅凭威逼这些小喽啰来打破整个规则体系是不可能的，反而可能引来更深不可测的反噬。” 那纸人听到邹若虚并未有为难它的意思，仿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它并没有气可以松，但整个纸片都显得舒展了不少。 它不敢再耽搁，用一种混合着机械僵硬与一丝急于完成任务的口吻，尖细的声音再次响彻房间： “第二场赌局开始，规则一：灵魂当铺即刻开放！赌徒自行前往典当，兑换福德铜钱！” “规则二：三天后子时之前，每个人手中福德铜钱数量，不得少于两百枚！” 两条新规则，如同两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中炸响！ “两百枚？！” “这怎么可能？！” “灵魂当铺？那是什么地方？用什么去典当？”王房东问道。 纸人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般的狞笑，它那空洞的眼窝转向王房东，声音尖细而阴冷： “灵魂当铺，自然是典当‘灵魂’的地方。至于用什么……” 它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众人恐惧的注视，“自然是用‘灵魂’去典当。你自己的，或者……是别人的。” 第50章 临时紧急庇护 “别人的？” 龚静姝失声重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看向周围的人，声音带着颤抖，“你……你的意思是要逼我们杀人吗？！用别人的命来换铜钱？！” 纸人脸上的狞笑扩大，那用朱砂画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它用一种充满恶意的、戏谑的语气确认道： “聪明！活人的灵魂……尤其是充满恐惧、怨恨、不甘的灵魂，可是上等的‘抵押品’呢。” 邹若虚闻言不喜地蹙了眉。 纸人极其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收敛了邪笑，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有本事，去抓几只游荡的孤魂野鬼也行，只不过……那价值可就低多了，远不如现杀的‘新鲜’。” 王房东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惊恐地在韩松、温亭甚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龚静姝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生怕被人盯上。 韩松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在场的人。 龚静姝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不知是在恐惧自己成为目标，还是在……思考别的可能。 虞嫣则死死抱住了自己，眼神疯狂而警惕。 “公寓内所有房间都已开放，”它用那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般的语调宣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戏谑，“诸位‘赌徒’可以自行挑选心仪的房间休息……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窝扫过众人脸上残余的惊惧和新的困惑，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仿佛在分享一个贴心的小提示： “哦，对了，温馨提醒一下，同一个房间里，如果超过两个活人……可是会引来饿了很久的‘阿飘’哦，嘻嘻——” “阿飘”这两个字它说得格外轻佻，但那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超过两个活人？”王房东失声叫道，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恐，“那、那岂不是……” “意思就是我们不能待在一起！”温亭脸色难看地接话，他下意识地想靠近龚静姝，但想到规则，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眼神复杂。 韩松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纸人发出“咯咯”的诡笑，身形越来越淡：“祝各位……‘睡’个好觉，可别被‘室友’吓着了哦……” 话音未落，它已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和猜疑链。 “我……我要找个房间！”王房东第一个受不了这气氛，抱着头，像是怕被人跟踪一样，踉跄着冲向最近的走廊，随便推开一扇门就钻了进去，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温亭和龚静姝，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温亭咬了咬牙，低声道：“各自小心。” 便也相继离开了这里。 韩松冷哼一声，目光在邹若虚、薛风禾以及虞嫣母子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黄毛小弟连忙跟在他后面：“韩哥，等等我啊。” 转眼间，大厅里就只剩下薛风禾几人。 虞嫣猛地从薛风禾怀里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曼曼粗暴地拽了过去。 小曼曼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细声啜泣着：“妈妈，我好饿……” 虞嫣怒声道：“就知道吃！这鬼地方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闭嘴！” 她的粗暴让怀中的小曼曼吓得噤声，只能小声地抽噎。虞舟也怯生生地走过去拉着妹妹的手，不敢说话。 邹若虚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维持着平和，但带着令人信服的认真：“虞女士，把孩子留下。我以我的道心起誓，会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饿受怕。” “不行！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必须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虞嫣将两个孩子紧紧箍在身前，如同护住最后的筹码，目光死死盯着邹若虚，“你要么就一起保护我们母子三个，要么就一个也别管！休想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邹若虚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虞女士，倘若你心中真有半分在乎这两个孩子的性命，此刻就不会拿他们的安危来要挟我。” “让你带走他们，跟着你担惊受怕，饥寒交迫，甚至可能成为你情绪失控下的发泄对象，那才是真正的凶多吉少。”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一种坚定的气势已然形成：“把孩子留下，是你此刻能做出的、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否则……” 虞嫣尖叫道：“否则什么？难道你还要抢走我的孩子不成？你算什么道士！你就是个强盗！土匪！” 邹若虚平静地道：“你之前虐待孩子留下的伤痕，以及在此地被纸人规则所揭露的、你亲口承认的暴行，我都已经录下来了。” “根据现世律法精神，以及Ac执行收容过程条例，在监护人存在严重危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行为，且情况紧急时，”邹若虚的声音带着一种宣读判词般的庄严，“我有权，也有责任，暂时隔离你与两个孩子，以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不再受到你的直接侵害。”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依据充分，将个人干预上升到了规则与道义的层面。 “这不是抢夺，而是临时紧急庇护。”他最后强调，目光坚定地看向虞嫣，“等离开这里，也会有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人来找你。但现在，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他们走向绝路。” 虞嫣被邹若虚那句“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彻底噎住，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骂些什么，却发现所有恶毒的词汇在对方那冷静到近乎规则的姿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怨毒无比的冷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邹若虚，邹道长，你可真是绝世的大善人啊……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这声“记住”里包含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让一旁的薛风禾都感到一阵寒意。 邹若虚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 他上前一步，小心地、几乎是顺势地，从虞嫣那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僵硬的臂弯里，将小声啜泣、身体微微发抖的小曼曼，和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小舟，接了过来。 两个孩子一离开母亲那充满不安和戾气的怀抱，落入邹若虚温暖、稳定且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中时，那紧绷的细小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松弛了一点点。 小曼曼的放声哭泣渐渐止住，变成了依赖般的、细微的抽噎，小脸下意识地贴近邹若虚的手背。小舟则更紧地抓住了邹若虚的手指，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虞嫣没有再阻拦。 她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恨意与不甘的眼睛，恶狠狠地、如同要将邹若虚的形象刻入灵魂般剜了他一眼。 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带着一股决绝的疯劲，冲出了房间，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急促回响，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邹若虚没有去看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轻轻拍抚着怀中两个受惊的孩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没事了，别怕，叔叔带你们去找吃的。” 他转身面向薛风禾和奚时，眼神清明而坚定：“我们先找个相对安全的房间安顿下来，尽快找到食物和水。” 第51章 四碗面 邹若虚牵着两个孩子，带着薛风禾和奚时，在昏暗曲折的走廊里谨慎前行。 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停留在走廊尽头一扇看起来相对坚固、位置也较为僻静的门前。 “这里。”他低声道，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略显陈旧，但还算宽敞整洁的两室一厅套房，有一个小厨房。 一进门，邹若虚便将小舟和小曼曼轻轻放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 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紧紧靠在一起，但脱离了母亲那个压抑恐惧的源头，又被带到相对安全的环境，他们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随即，“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肠鸣音从小曼曼的肚子里传来，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小舟的肚子也紧跟着发出了抗议。 邹若虚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个小厨房。 他打开老式的冰箱，里面出乎意料地竟然存放着一些食材：几个鸡蛋，几把翠绿的青菜，还有未开封的挂面。 他没有立刻取用，而是像一只警惕而优雅的猫，微微俯身，仔细地嗅了嗅鸡蛋和青菜的气息，又检查了一下面条的包装。 确认无误后，他转过头，对另外几人说道：“新鲜的，可以吃。” 然后，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自然地系上了挂在墙边的一条半旧围裙，语气平和地道： “有钱，辛苦你和奚时照顾下孩子，我去煮面。”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能驱使符箓、令恶鬼畏惧的玄门高人，更像是一个在寻常日子里，为家人准备餐食的好脾气哥哥。 看着邹若虚在厨房里熟练打蛋、洗菜、下面条的背影。 薛风禾心想，乙游老公可真贤惠啊。 过了十来分钟，厨房里传来邹若虚清朗的喊声：“面煮好了，小时，过来帮忙端一下。” 奚时立刻应声跑去厨房，两人一起端出四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 简单的食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饿极了的小舟和小曼曼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薛风禾注意到，面只有四碗——她、奚时、小舟、小曼曼各一碗，邹若虚面前空空如也。 “是面不够了吗？”薛风禾问道，将自己那碗往邹若虚那边推了推，“我吃不了这么多，匀半碗给你怎么样？” 邹若虚一边把碗推回来，一边温和地笑道：“面还有很多，在锅里。我不饿，你吃吧。”他的语气自然，不像客套。 这时，奚时已经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哈气，还含糊不清地抢着爆料：“唔…好吃！六师兄他不用吃饭的！他是神兽驺虞，仁兽哦！不食生灵，不伤草木，只要吸风饮露就可以了！是不是很厉害！” “既然你不用吃饭，”薛风禾更加疑惑了，想起他车上那个装满各种零食的百宝箱，“为什么会做饭呢？车上还准备了那么多零食糕点。” 邹若虚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带着暖意的笑容，那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既辛苦又温暖的回忆。 他示意几人先吃，然后才慢慢说道： “师父、师姑，还有几位师叔伯，他们喜欢凑在一起打麻将，经常一打就是通宵达旦。夜深了，就容易饿，想要吃夜宵。”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埋怨，反而有种对家人似的的纵容：“我从小跟他们一起生活，被他们‘使唤’惯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只能学着做饭了。至于那些零食糕点……” 邹若虚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我和人类生活久了，也染上了一些习惯，喜欢上了喝茶，偶尔也会吃一些素食糕点。” 薛风禾专注地和邹若虚聊天，正在乖巧吃面的两个孩子忽然猛地抬起头，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眸此刻却变得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眼白，脸上爬满了狰狞的青色血管纹路，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怨气！ 他们原本拿着筷子的小手，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如同鬼爪！ “小心！”邹若虚立即喊道。 奚时反应极快，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就猛地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虞舟骤然抓来的利爪。 但薛风禾离得更近，动作稍慢了一瞬，小曼曼那带着森森鬼气的利爪已然带着破风声，直直朝着她的面门袭来！那速度太快，完全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邹若虚周身清光一闪，头顶瞬间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带着黑色斑纹的兽耳，身后更是闪电般探出一条长而有力的、同样有着美丽斑纹的蓬松大尾！ 那尾巴后发先至，如同拥有生命的长鞭，精准无比地一卷，瞬间缠住了小曼曼袭向薛风禾的手腕，阻止了利爪的前进！ 那乌黑的指甲距离薛风禾的眼睛，不过寸许！ 然而，鬼化后的小曼曼反应也是极快，被束缚的瞬间，另一只鬼爪猛地向侧旁一挥，邹若虚又伸臂挡住这次攻击，手臂竟被那鬼爪边缘划破了一道血痕！ 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黑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呃……”邹若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趁这时机，两个孩子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两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穿过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师兄！”奚时惊呼着冲上前，“糟了，是鬼毒！” 薛风禾也急忙扶住身形摇晃的邹若虚，只见他手臂上的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看着邹若虚难受的样子，薛风禾果断选择了读档。 ……温暖的灯光下，小曼曼和虞舟正低头乖巧地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条。 薛风禾在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一瞬间就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若虚！小心孩子！”薛风禾来不及解释，只能急促地喊道，目光死死锁定在两个正在吃面的孩子身上，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在他们任何异动的瞬间就扑过去阻止，或者至少推开邹若虚。 邹若虚虽不明所以，但见薛风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周身气息微凝，进入了戒备状态。 第52章 固定剧情 果然，那熟悉的阴冷怨气再次从两个孩子身上弥漫开来！他们的头颅开始不自然地抬起，眼眶再次被漆黑填满…… 来了！ 薛风禾心中怒吼，准备行动。 然而，这一次，异变发生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偏离！ 小曼曼和虞舟鬼化后，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攻击离得最近的薛风禾和奚时，而是发出了更加凄厉、充满自毁意味的尖啸，然后，他们那乌黑尖长的鬼爪，竟然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头颅狠狠抓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毁了承载他们灵魂的这具肉身！ “不可！”邹若虚脸色骤变！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是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两个孩子中间。他一只手格向小曼曼抓向自己天灵盖的利爪，另一只手试图擒住虞舟插向自己心口的鬼手！ “嗤——！” 尽管邹若虚已经极致小心，但小曼曼那完全鬼化、充满怨毒能量的利爪，在被他格开的瞬间，还是如同有生命般，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再次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那熟悉的、带着腐蚀性的黑气，如同附骨之疽，立刻从伤口处弥漫开来！ “呃！”邹若虚身体一颤，强大的意志让他没有松开制住两个孩子的手，但他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骤然紊乱的气息，清晰地表明——他再次中毒了！ 薛风禾冲上前去的动作僵在半路，心中一片冰凉。 为什么？！ 薛风禾预知了危险，甚至做出了预警，却没想到厉鬼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依旧将邹若虚拖下了水！ 显然，无论过程如何偏差，邹若虚“为保护别人而中毒”这个结果，就是游戏中的固定剧情，无法更改。 成功伤到邹若虚后，两个被厉鬼附身的孩子再次奋力挣脱邹若虚，逃走了。 奚时也惊呆了，看着被鬼毒侵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的邹若虚，声音带着哭腔：“六师兄！怎么会这样？！” 邹若虚被薛风禾扶着坐回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上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然而，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虽然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清明与冷静。 他先是看向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奚时，声音虽然比平时低沉微弱，却依旧有条不紊： “小时，听好……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微微喘了口气，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你立刻……在我之前给你的‘小金光符’上，以自身灵力，混合朱砂……在房间四角、门窗周围三尺之地，布下‘金光护身阵’……要快，在我逼出鬼毒之前……绝不能再让外面的东西……或是他们身上的厉鬼……有机可乘……”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 “是！六师兄！”奚时用力抹了把眼睛，强行镇定下来，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符纸和朱砂，开始按照指示，全神贯注地布阵。 安排好了防御，邹若虚的目光转向薛风禾，眼神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中毒的不是他。 “有钱……接下来，要麻烦你了。”他轻声说。 “我能为你做什么？”薛风禾连忙问。 “我需要一截青藤绑在肩膀上的位置，阻止毒素快速蔓延，还要一碗青藤和一碗赤藤的汁液。” “好！” 薛风禾毫不迟疑地应下。立刻凝神，掌心青芒闪烁，一截生机盎然的青藤浮现。 她小心地将其缠绕在邹若虚受伤手臂的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如同一条青色的止血带。青藤温和的生机之力微微流转，有效地延缓了那黑色鬼毒向上蔓延的速度。 “我很快回来！” 薛风禾说完，立刻转身冲进厨房，飞快地找出两个干净的碗，提取五色藤的灵液。 灵液盛满后，她立刻端着碗回到客厅。 然而，看到沙发上的景象时，薛风禾脚步瞬间顿住。 只见邹若虚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柄不过手指长短、却异常锋利的玉质小刀。 他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嘴唇被他咬得毫无血色，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他正用那玉质小刀，极其冷静地、一点点地削去自己手臂伤口处那些已经被鬼毒彻底侵蚀、变得乌黑腐坏的皮肉！ 刀刃划过，黑血混着坏死的组织被剔除，露出下面颜色相对正常、却也在被黑气不断试图侵蚀的鲜红血肉。 整个过程，他除了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颤抖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薛风禾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似乎是察觉到薛风禾的到来，邹若虚停下了动作，将玉质小刀收起。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声音低哑：“没事……腐肉不除……灵液难入……” 他伸出手。 薛风禾连忙上前，将两碗灵液递到他完好的那只手中。 他没有任何犹豫，先是端起那碗青藤汁液，缓缓倒在刚刚清理过的、显得有些狰狞的伤口上。 青色的液体接触到新鲜伤口，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他端起了那碗赤红色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赤藤汁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然后眼神一凛，将整碗赤藤汁液猛地倾倒在伤口之上！ “嗯——！”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完全压抑，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那感觉，绝不亚于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伤口上！ 赤藤至阳至刚的破邪力量，与那阴戾顽固的鬼毒如同水火相撞，在他的伤口处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只见伤口处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抵抗，却又在赤色光芒的灼烧下不断消散，发出更加密集的“滋滋”声，甚至冒起了淡淡的黑烟！ 第53章 长尾 薛风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痉挛和冰冷。 他周身清光紊乱，那与身体等长的、毛绒蓬松的兽尾不受控制地猛地甩动起来，带着一股惶急的力道。 然而，就在那尾巴即将抽打在墙壁或家具上时，邹若虚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压制住了这种本能的反抗。 他猛地低下头，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尾巴后端那最厚实蓬松的毛发！ 借此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吼。 头上那对突然带着黑色斑纹的兽耳，也因极致的痛苦而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紧贴在他汗湿的墨发间，边缘还微微颤抖着。 那样子，确实像极了一只在雪原中负伤后、独自舔舐伤口、隐忍而美丽的雪豹，充满了野性的脆弱感与惊人的毅力。 薛风禾心揪得更紧，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几分钟后，赤藤与鬼毒的激烈对抗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那钻心的灼痛感稍有缓和。 邹若虚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齿关力道卸去，那条受尽“虐待”的蓬松长尾终于得以解放，软软地垂落下来，尾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扫动了一下墙面。 他虚弱地喘着气，额发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那条获得自由的尾巴似乎还带着点委屈，不经意地向旁侧一扫，尾尖那簇尤其柔软的毛发轻轻擦过薛风禾的脸颊。 一瞬间，淡淡的，类似椰奶甜香，混入了薄荷凉感和果香的独特香气涌入鼻尖。 薛风禾微微一愣，看向那条尾巴，它已经安分地蜷缩回他身侧，像一条拥有自我意识的、矜贵而安静的活物围巾，将他微微环绕。 就连那对依旧耷拉着的兽耳，也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奚时此时已经布阵完毕，担忧地看过来，见到邹若虚似乎暂时扛过了最痛苦的阶段，才稍稍松了口气。 邹若虚闭着眼，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经过痛苦淬炼后的平静： “鬼毒……暂时被压制了……小时，阵法如何？” “已经布好了，六师兄！” “好……”邹若虚微微喘息着，他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在拉锯的毒素与灵蕴，给出了清晰的时间规划，“最多二十分钟后，毒素会被暂时压制到可控范围……我们再出去调查孩子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奚时，声音虽弱却条理分明： “小时，你趁这段时间，尽快补充消耗的符箓……金光符、驱邪符多备一些……另外，”他目光转向薛风禾，带着关切，“给有钱准备一张‘护身符’，要能抵挡厉鬼级别的冲击……以防万一。” “明白，六师兄！”奚时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黄纸、朱砂和特制的灵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开始绘制符箓。 笔尖流转间，灵光微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专注与锐气。 叮嘱完毕，邹若虚重新闭上双眼，开始全力引导体内残余的驺虞灵蕴与赤藤的药力，对抗、包裹那顽固的鬼毒。 他头顶那对不自觉又冒出来的兽耳，随着他凝神调息，微微向后贴伏，呈现出一种警惕又专注的姿态。 而那条蓬松的长尾则无意识地环绕在他身侧，尾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拂动一下，仿佛在为他扫开无形的侵扰。 邹若虚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手臂伤口处那狰狞的黑气也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圈，被限制在更小的范围内，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试图蔓延。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中的虚弱感仍在，但那份清明的神采已经回来了大半。 他看向奚时，奚时刚好落下最后一笔，一张灵光湛湛的深黄色符箓完成。 少年拿起那张符，不由分说地塞进薛风禾手里： “有钱姐，给！这张‘玄甲护身符’你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自动激发，应该能挡一下！” 薛风禾接过符箓，触手温润：“谢谢小时。” 邹若虚慢慢站起身，那条长尾在他起身时下意识地在身后保持平衡，轻轻摆动了一下，随后便温顺地垂落下来，尾端灵巧地、松松地卷在他站定的脚腕上方，那丰厚的毛发堆积着，宛如一个神秘而独特的装饰。 随着他的走动，松松绕在脚腕上的长尾轻微起伏，看上去有种兽人独有的，野性与优雅并存的，别样的气质。 “时间差不多了。”邹若虚目光投向门外那幽深未知的走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们该出发了……” —— 房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阴冷的怨气扑面而来！ 只见昏暗摇曳的走廊灯光下，黄毛男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态，四肢着地，如同蜘蛛般快速爬行，疯狂追杀着狼狈逃窜的花臂男韩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黄毛男发出的声音不断切换—— 一时是粗哑凶戾的男声：“你不是要钱嘛！跑什么啊！！” 下一刻又变成凄厉尖锐的女声：“你说要把我卖到哪里去？！你说啊！！！” 韩松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手臂上已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淋漓。 他看到邹若虚开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声求救：“道长！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救……” 然而，他话音未落，被鬼附身的黄毛男猛地一个加速，如同猎豹般扑上，那双已经变得青黑利爪、缠绕着浓重黑气的手，狠狠地从背后掏进了韩松的胸膛！ “噗嗤——！” 利爪穿透血肉与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韩松的身体猛地一僵，求救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和碎肉的鬼爪，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黄毛男，或者说附身在他身上的厉鬼猛地抽回手，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随意地甩在一旁。 他\/她低下头，伸出长长的、不似活人的舌头，舔舐着手爪上温热的鲜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男相狰狞与女相怨毒的诡异笑容。 然后，他\/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完全被漆黑怨气填满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脸色苍白的邹若虚，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阴笑。 第54章 落单 邹若虚不动声色地，与被恶鬼附身的黄毛男对视。 下一秒，他\/她四肢并用，以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如同壁虎般迅速爬上了旁边的墙壁，融入天花板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湿黏的血迹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走廊里，只剩下韩松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浓烈怨气。 奚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符箓。 薛风禾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试图驱散那股阴冷。 就在这时，一条蓬松柔软、带着体温的长尾，轻轻搭在了薛风禾的肩膀上，甚至还在她臂弯上安慰性地、极轻地环绕了一下。 是邹若虚的尾巴。 那尾巴上的毛发远比看上去更加丰厚柔软，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稳定而源源不断的暖意便渗透过来，如同冬日暖阳般和煦，带着他自身清冽纯净的灵蕴气息，精准地驱散了薛风禾周身的寒意与不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薛风禾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邹若虚并未回头，他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走廊前方，黄毛男消失的黑暗处，脸色凝重。 他似乎并未刻意控制尾巴的举动，那尾巴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守护同伴的本能反应。 “血腥气和怨气都越来越重了，”邹若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说完，他收回目光，那条搭在薛风禾肩上的长尾也自然地滑落，重新垂回身侧，尾尖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微扬起的、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姿态。 —— 就在三人警惕前行时，前方一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房东那肥胖的身影探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着讨好与惊惧的扭曲笑容，眼神闪烁不定。 “道长！有钱小姐！小道士！太好了，我一听脚步声就猜到是你们！” 王房东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还不停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我……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在前面拐角那个杂物间里，我听到里面有小孩的哭声！还……还有点别的动静，我不敢一个人去……” “哦？”邹若虚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王先生倒是热心。” 他看似随意地上前一步，目光却如炬般扫过王房东的周身。 就在邹若虚靠近的瞬间，王房东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那里，他肥胖的手指间，似乎夹着一片薄薄的、边缘泛着黑气的纸片！ “小心！”薛风禾低喝。 几乎同时，邹若虚动了！他完好的左手快如闪电，直取王房东那藏着的右手！ “妈的！被发现了！”王房东脸上的讨好瞬间变成狠戾，他猛地将那片黑纸甩来！ 那黑纸见风即长，瞬间化作一张扭曲嘶嚎的鬼脸，带着腥风扑向最前面的邹若虚！ “敕！”邹若虚并指如剑，一点清光精准点中鬼脸眉心，那鬼脸发出一声尖啸，骤然溃散。但他也因此动作牵扯到了右臂的伤口，眉头猛地一蹙，动作慢了半拍。 而王房东在甩出黑纸的同时，肥胖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向后一滚，同时嘶声喊道：“拦住他们！” 霎时间，从他刚才出来的房间里，以及走廊两侧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好几道模糊扭曲、散发着怨气的身影！ 这些似乎是被他用某种代价驱使的低级游魂，虽然不强，但数量不少，瞬间堵住了狭窄的走廊！ “六师兄！”奚时反应极快，手中早已备好的金光符瞬间激发，刺目的金光如同小型太阳般爆开，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游魂灼烧得吱吱作响，消散于无形。 薛风禾也立刻召唤出五色藤，赤藤炽热的气息横扫，逼退了从侧翼扑来的两道黑影。 邹若虚强忍伤痛，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无形的气墙在三人面前凝聚，暂时挡住了游魂的冲击。 他目光冷冽地看向躲在游魂后方、正试图溜走的王房东：“执迷不悟！” 他正要强行催动法力，走廊顶部的灯光却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游魂浓郁、阴冷粘稠如墨汁般的黑色迷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光线急速黯淡，能见度骤降！ “有钱！” “小时！” “紧守心神！别走散！”邹若虚的警示声在浓雾中传来，但声音仿佛被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薛风禾感觉到一只冰凉粘腻的鬼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赤藤的力量本能地反击，将其灼退。 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薛风禾挥动赤藤扫开面前的雾气，却再也看不到邹若虚和奚时的身影了！ “若虚！奚时！”薛风禾大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阴笑。 她，落单了。 —— 四周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步远的距离。 远处似乎总有细微的、无法辨明的声响，使她精神绷紧。 就在薛风禾握紧奚时给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迷雾前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谁？”薛风禾低喝一声，停下脚步，全身戒备。 迷雾稍微散开些，露出了龚静姝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与之前那个娇媚虚荣的她判若两人。 而最让薛风禾心头一震的是——她原本隆起的腹部，此刻已经变得平坦。 龚静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薛风禾借着赤藤散发的光芒看去，那并非婴孩，而是一个皮肤青紫、蜷缩成一团、周身缠绕着黑色怨气的婴孩形体的鬼物！ 那“婴鬼”闭着眼，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是你……”龚静姝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薛风禾警惕地问道：“龚静姝，你怎么……在这里？” 第55章 典当 “我怎么在这里？”龚静姝歪了歪头，片刻后才迟钝地说，“因为温亭……他死了。” 薛风禾心中一惊：“怎么回事？” 龚静姝道：“他逼我……逼我去‘灵魂当铺’，典当我肚子里这个……他说，反正也不一定是他的种，不如换了铜钱活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争执的时候……一个女鬼，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把他拖走了……我听到他的惨叫……” 她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入骨髓的后怕。 “然后……我自己去了当铺。”龚静姝低头看着怀里的婴鬼，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我用我孩子的魂魄，换了二百枚福德铜钱……还有它。当铺说，它会保护我，直到铜钱花光，或者我死……” 薛风禾感到一阵恶寒。 龚静姝抬起头，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忽然说道： “我离开当铺的时候……看到虞嫣了。”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也去了当铺……”龚静姝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我亲眼看到……她典当了她那两个孩子的灵魂……换了一大笔铜钱……” 什么？！ 尽管早已知道虞嫣的自私与狠毒，但听到她竟然亲手典当了自己亲生骨肉的灵魂，薛风禾还是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伴随着刺骨的冰凉。 小舟和小曼曼……他们之前被厉鬼附身，是否就是因为灵魂被抵押，才变得如此脆弱，易被侵占？ 龚静姝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只要有足够多的铜钱就可以换任何东西，包括驱使厉鬼，所以你们小心虞嫣。要是你能活着再见到邹道长，告诉他，之前欠他的人情，我还清了。” 就在这时，龚静姝怀中的那个“婴鬼”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漆黑如深渊的眼睛！ 它对着薛风禾发出了细微却充满威胁的“咿呀”声，带着浓郁的怨气。 龚静姝立刻抱紧了它，像是抱紧最后的救命稻草，警惕地看了薛风禾一眼，然后迅速后退，身影重新隐没在浓雾之中。 —— 薛风禾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未知的危险边缘。 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就在薛风禾精神高度紧绷之时，前方迷雾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的轮廓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有钱……” 是邹若虚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丝急切与关心。 “我在这里！总算是找到你了，快过来，这边暂时安全。” 他朝薛风禾伸出手，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薛风禾紧绷的心弦一松，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涌上心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他跑去——“若虚！” 然而，就在薛风禾脚步即将迈出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条温热而有力、毛绒蓬松的长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侧后方的浓雾中探出，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她的腰腹！ 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却坚定的力道传来，将她向后猛地一带！ 薛风禾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却稳稳地撞入了一个带着醇和甜凉的降真香气息的怀抱。 薛风禾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带着凝重与关切的眼睛——是邹若虚！ 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因为刚才急速的动作而略显急促，完好的左手正虚扶着她，而那条松松卷在她腰间的蓬松长尾，正是属于他的！ 那……前面那个？！ 薛风禾猛地扭头，看向迷雾前方。 只见那个伸出手的“邹若虚”，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剥落！ 它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五官移位，身形也开始不自然地膨胀、拉长。不过眨眼功夫，就显露出了它的真容——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无脸鬼！ 她刚才……差点就主动跑进了它的怀抱！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薛风禾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这是个画皮鬼，擅长在人皮上描绘人脸，模仿他人。它模仿得很像……连气息都做了伪装……”邹若虚将薛风禾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他那条长尾保持着环护她的姿态，尾尖警惕地微微翘起。 那画皮鬼和邹若虚遥遥对峙片刻后，无声地消失在迷雾之中。 “他走了吗？”薛风禾问。 “嗯，走了，终于可以呼吸了，”邹若虚转向她，装做紧张后难得放松的样子，轻微耸肩呼了口气，然后温柔一笑，俊美的猫眼弯成了月牙，蓝绿灰色的双眸里盛着清浅的光。 薛风禾疑心他在调侃自己过分紧张，但是没有证据，忍不住被他逗笑了一瞬。 接着，薛风禾把遇到龚静姝和她说的关于虞嫣的事情告诉邹若虚。 邹若虚沉默了。 在听到虞嫣典当了两个孩子灵魂时，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像是骤然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瞳孔猛地收缩，激荡起震惊、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压抑的愤怒。 龚静姝撒谎的可能性很低。而且两个孩子突然鬼化，也印证了他们灵魂被出卖的事实。 邹若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我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邹若虚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契约法则苛刻，尤其是涉及灵魂……唯有血脉至亲，以极强的‘意愿’作为引导，才能跨越空间完成这等……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接下来的字眼带着灼人的温度。 “但我……我不愿意细想这一点，”他承认道，声音更低了，“我总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头，认为一个母亲，无论如何疯狂，被逼到何种绝境……心底深处或许……或许还残留着一丝……” 他没能说出那个词。是“爱”？还是“天性”？无论如何，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没想到……”邹若虚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沉重的情绪强行压下，眼底只剩下被冰冷怒火淬炼过的坚定，“她真的会……亲手将自己的骨血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56章 灵魂当铺 薛风禾问道：“被当掉的灵魂还能救回来吗？” 邹若虚道：“能不能成，还得试了才知道，我们这就去灵魂当铺看看。” “那奚时呢？我们还没找到他。” “我已经派了偃术蝶去找他，偃蝶擅长辨别气味认路，只要找到小时，就能带他来找我们。” 邹若虚扫视着前方浓雾与阴影交织的走廊，语气中带着对师弟的信任：“小时虽然年轻，但道行不浅，心思也活络，身上带着的符箓法器足够他应付一阵。当务之急，是先救那两个孩子。他们的灵魂多在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两人穿过前方迷雾笼罩的甬道，终点位置出现了一个诡谲阴森的当铺门面。 一张高逾人胸的乌木棺材充当柜台，台前立着疏落的白骨栅栏，上面吊着一盏白骨骷髅灯，幽幽地发着绿光。 栅栏后面空荡荡的，看不到值守的人或鬼。 门面前立着一张布旗，旗上写着灵魂当铺四字。 旗杆顶端，栖着一只鬼鸟——长着美艳苍白的人面，眼波流转间尽是森然戾气，脖颈以下却是羽毛灰黑的鸟身，利爪紧扣旗杆。 邹若虚提醒：“那是罗刹鬼鸟，喜欢吃人的眼珠子，你把傩面戴上，以免它突然暴起伤你。” “好。”薛风禾依言召唤出五色藤神的傩面戴上，那鬼鸟见状，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立即惊悚地抬起两只翅膀合拢在脸面前挡住。 这一幕顿时令薛风禾想起了耳羽覆面的堕天使裴忌，一想起他，薛风禾就来气，赶紧摇摇头，把裴忌的影子从脑海里甩飞。 邹若虚走近当铺，栅栏后面顿时闪现出一个身着赭色圆领唐袍、头戴幞头、头部却是一个木头钱柜形状的鬼。 钱柜鬼双手抄在袖中，眼皮耷拉着，声音像是破风箱：“想当什么？肉身手脚，气运机缘，还是三魂七魄？” 邹若虚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得像是来餐馆吃饭：“我们想进门坐坐。” 钱柜鬼闻言，钱柜脑袋上镶着的两枚铜钱眼睛微眯，带着一丝讥诮：“想进门，每人先供奉三柱魂香。你们有吗？” 邹若虚淡淡一笑，抬手一弹，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符如利箭般射出，却并非打向钱柜鬼，而是飞至它身后空处。 符纸无风自燃，空间一阵波动，一个与邹若虚形貌一般无二，穿着道袍，唯独眼神空洞冰冷的人瞬间显现！ 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在钱柜鬼惊愕回头、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然出手！手中短匕将钱柜鬼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钱柜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形便剧烈扭曲、溃散，最终被压缩、提炼成六缕精纯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魂香，落入那人手中。 那人面无表情地将魂香奉给邹若虚。 邹若虚接过，对着原先钱柜鬼的位置淡淡道：“现在有了。” 柜台旁旗杆上那只罗刹鬼鸟似乎才从方才电光火石的变故中惊醒。 它双翼猛地一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旗杆上飞扑出去，一头扎进角落最阴暗的阴影里，灰色鸟身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形的灰雾。 靠，邹若虚真是懂得吓鬼的！薛风禾也被吓了一跳。 她终于明白，邹若虚在鬼界里的名声为什么有点“狠”了。 薛风禾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和邹若虚一模一样的人，轻声问道：“他是真人吗？还是你会分身术？” 邹若虚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吓到你了吗？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分身术，是我做的偃术傀儡。” “偃术？” “偃术，是古神时代，白帝少昊创造的一门玄妙机关术。精髓在于能以假乱真，甚至赋予造物一丝灵性，使其能执行复杂的指令。类似现代的仿生机器人。后世修炼偃术的修士，则被称为偃师，在《列子汤问》里面就有记载一则偃师的相关故事，以后有空了我可以讲给你听。” 说着，邹若虚从容地把魂香在骷髅灯的绿火上点燃，分了三支给薛风禾。 魂香燃烧极快，几乎眨眼间便化作灰烬，但燃出的灰白烟气却凝而不散，如同拥有生命的两条灰白的线，蜿蜒着飘向那黑暗的门户深处，似乎在为两人指引方向。 邹若虚仔细帮薛风禾扶正了一下脸上有些歪斜的傩面，动作轻柔，语气却慎重：“有钱，记得戴好傩面，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鬼怪，尽量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样子，以免被某些鬼怪记挂上。” 说完，他自己也召唤出一张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的土地神爷爷傩面，稳稳地戴在脸上。 —— 两人跟着魂烟打开当铺门走进去。 门内，却是一个完全违背常理、光怪陆离的空间。 游廊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折叠，有的廊柱从地面升起，却在半空中突兀地转折，插入头顶那片绘制着地狱变的廊顶。 地面时而倾斜成陡坡，时而扭曲成螺旋。远处简直像是缠绕成一团的混乱毛线。 薛风禾骂道：“我去，这是哪个鬼才设计的反人类建筑？” 邹若虚道：“入口处应该是镶嵌了法器九曲珠，法器内部自成天地，如同理不清的乱麻，空间规则与外界迥异。如果用现代科学的说法来解释，倒是类似‘非欧几里得空间’的概念。” 薛风禾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视野里的扭曲廊柱都在跳踢踏舞：“这鬼地方看得我头晕，有点……想吐。真没想到有一天我光是走路都能吐。” 要是没有魂烟指引，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邹若虚轻笑：“那就别勉强去看清。我用尾巴圈着你走怎么样？” “好啊好啊，”薛风禾忙不迭道，有一种被宠到的感觉。 话音刚落，那条温热蓬松的长尾便灵巧地、轻柔地环上了她的腰际。 力道恰到好处，既稳固，又不会让人觉得束缚。尾巴上那层丰厚的绒毛贴着衣物，有效驱散了这里阴寒的鬼气，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和坚实的支撑感。 “好暖和，像毛绒围巾一样，”薛风禾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尾巴上蓬松如云的长毛。 环在腰间的尾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那蓬松的毛发似乎都微微炸开了一点。 第57章 鬼气森森 头顶传来邹若虚一声不自然的轻咳，他戴着土地神面具的脑袋微微侧向另一边，避开了薛风禾的视线。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瞬间有些僵硬的背影，和那条尾巴下意识想稍稍收紧又强行克制住的细微动作，都透出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咳……继续走吧。”邹若虚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节奏。 “跟着我的力道走就好了，可以闭上眼睛。” 薛风禾闭上眼睛后，视觉带来的眩晕感消失了，但这样很没安全感，她下意识地将两只手都轻轻搭在腰间的尾巴上，仿佛抱着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毛绒抱枕。 这触感实在太好，薛风禾忍不住，又顺着毛流的方向轻轻撸了几把，指尖陷入那丰厚柔软的长毛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治愈感。 她全然沉浸在撸大猫般的满足感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 邹若虚头顶那对兽耳，正随着女孩手指的每一次抚摸，难以自控地前竖、轻颤一下。 那对耳朵显得异常敏感，耳廓内部的细小绒毛似乎都微微立起，连带着他戴着傩面的头颅都几不可查地微微偏开，试图避开那来自后方的“骚扰”。 他走路的姿势依旧稳定，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些许，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缓，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土地神面具下，邹若虚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用来战斗、威慑邪祟的神兽之尾，有朝一日会被人当成安抚玩具，还……撸得这么顺手。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毕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用尾巴圈着人家走的。 不知过了多久，邹若虚说：“有钱，到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一直稳稳环在女孩腰间的蓬松长尾，也缓慢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依恋，轻柔地退开。 灵巧的尾端松散地环在他脚踝处，丰厚的毛发层叠堆积，宛若某种野性别致的装饰。 薛风禾睁开眼睛后，立即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 这里像是一个妖异又豪奢的古代酒楼，处处透着诡谲。 挑高的穹顶绘着《极乐宴饮图》，只是图中宾客皆作青面獠牙相，璎珞由白骨串成，飞天臂弯里揽着的不是乐器，而是魂气缭绕的魂瓶。 数十张嵌螺钿紫檀食案错落摆放，上面陈列的并非佳肴，而是犹自搏动的心脏、盛在琉璃盏中的淋漓鲜血、以及氤氲着怨恨黑气的魂魄。 酒楼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荆棘搭建成的舞台，台上数名绝美妖娆的罗刹女正翩然起舞。 她们赤裸的双足随着勾人的舞步不断地被荆棘刺破，滴落的鲜血开成一朵朵血红的曼珠沙华，但她们似乎感受不到痛，身披轻纱，雪肤花貌，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周围那些“宾客”全是各种各样的妖鬼精怪，像人一样穿戴古装的黄鼠狼妖、人身蟒尾的蛇妖，狐面人身的狐妖、青面赤发的夜叉、舌长垂胸的吊死鬼、身形飘忽的画皮、穿着官袍的骷髅……各自举着人骨雕成的酒杯，里面晃荡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发出阵阵意义不明的嘶吼与尖笑。 邹若虚的目光环视四周，穿透那些扭曲狂欢的妖鬼身影，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虞嫣就在这里厮混。 她早已不是之前那副狼狈疯狂的模样，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华丽妖娆的绛红色蹙金唐装，云鬓高耸，插满珠翠，周身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与这鬼气森森的环境奇异般地融合。 她正坐在一张赌桌前，与一群妖鬼豪赌，她面前堆着的筹码，赫然是一枚枚的福德铜钱，数量惊人。 数名容貌昳丽侍从恭敬簇拥着她，手中托盘里盛放着人类能吃的美食美酒。 更有两名面容姣好、身着薄纱的美少年殷勤地服侍在她左右，一个给她喂切好的水果，另一个则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着肩膀。 虞嫣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的潮红，眼神迷离而贪婪，完全沉浸在挥霍与享乐之中，仿佛已经将外界的一切，包括她亲手典当的两个孩子，都抛诸脑后。 邹若虚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过去。” 土地神面具那慈祥的笑容，在此刻诡异氛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所过之处，周围那些喧闹的妖鬼竟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似的，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虞嫣正赢下一局，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伸手去揽桌上的铜钱，却忽然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个戴着土地神面具、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身影，以及那双透过面具孔隙、冷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虞嫣先是一惊，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毫无惧色地，舒服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故意舒展了一下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挂上了那妩媚又带着一丝卑劣的笑容：“哟，这不是邹道长和有钱小姐吗？怎么你们也想来玩两把？” 邹若虚扫向她面前的筹码：“这些都是用你的亲生儿子和女儿的灵魂，换来的筹码。” 虞嫣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尖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是又怎么样？！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没有我，他们能来到这世上吗？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现在拿来换我活下去，有什么不对？！难道要我陪着他们一起死吗？！” 周围的妖鬼都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窃笑和低语。 邹若虚缓步走到赌桌边，原本围在桌边的妖鬼都纷纷避让开。 他的目光落在赌桌那几颗骨白色的骰子上，随手拈起一颗，置于鼻端极轻地一嗅。 下一刻，他把手里的骰子捏成了粉末。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和冷静的，这是薛风禾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鲜明的愤怒情绪。 第58章 悬赏榜第一 “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邹若虚放下骰子，轻声说道，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那语气中的冰冷，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结了几分。 “是谁？”薛风禾忍不住好奇追问。 邹若虚冷淡地道：“一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能让心性修为如他都给出如此评价，甚至不愿多提名姓，不知是个多邪恶的存在。 邹若虚抬起头看向虞嫣，重新拿起桌上一颗骰子随意一抛，骰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赌桌正中央，滴溜溜旋转几圈后，赫然是六个点朝上！ “虞嫣，”邹若虚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我和你赌，赌法任你挑。” “赌输了，我的魂魄，归你。” “赌赢了，就用你的魂魄，换回虞舟和虞曼曼的魂魄。” 虞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着嘲讽：“我为什么要和你赌？我现在有的是铜钱，快活得很！” 邹若虚平静地抬手，将脸上的傩面掀到头顶上侧戴着，露出风华绝代的容颜，目光转向她身边那名端着水果的美少年，语气平稳无波：“告诉她，我的魂魄，在你们这灵魂当铺，能典当多少钱？” 那美少年身体微微一颤，垂下眼睑，用清晰却带着敬畏的声音回答：“邹道长……您的魂魄，一直是灵魂当铺悬赏榜上第一位，价值……一百亿福德铜钱。” “一百……亿？！” 虞嫣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中，脸上血色上涌，涌现出极度贪婪的潮红。 她面前那堆原本让她得意洋洋的“巨款”，在这一百亿的天文数字面前，顿时显得如同尘土般微不足道！ “好，我和你赌！” 虞嫣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因极致的贪婪而微微变形，她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邹若虚，像是生怕晚上一秒，这块到嘴的“肥肉”就会飞走。 “虞姐姐，” 她身后那名给她捏肩的美少年忽然柔声开口，语气带着谄媚的殷勤，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虞嫣肩头，“就两个人玩，是不是太没意思了点啊？玩法也不多，显得不够热闹呢。” 虞嫣正处于极度兴奋中，闻言觉得颇有道理，连连点头，还反手轻佻地拍了拍美少年的手背：“你说的没错，是差点意思。” 然后她猛地抬起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直直指向薛风禾，眼中闪烁着恶毒而算计的光芒：“鞠有钱，你也来赌！” “不行。” 邹若虚斩钉截铁地拒绝。 虞嫣见状，非但不退缩，反而更加坚持，她双手抱胸，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要不就别赌，要不就你们两个一起上！不然……这一百亿，我不要也罢！” 她嘴上说着不要，但那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绝不可能放弃这笔横财。 但现在没工夫和她耗，薛风禾心想，老娘会读档，谁怕谁。 薛风禾道：“赌就赌。” 邹若虚头顶的兽耳紧张地低伏了一下，短短一瞬里像飞机耳，但他并没有干预薛风禾的选择。 “好！爽快！” 虞嫣抚掌尖笑，脸上兴奋的潮红更甚。 鬼侍从无声地飘近，手中托盘里盛放着两张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墨水书写着薛风禾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啊？鬼画符吗？” 邹若虚道：“这是鬼书，鬼界的文字。” “哦，完全看不懂，都写的啥啊？” 邹若虚一目十行地看完，解释道：“这是灵魂当铺的赌局契约书，没耍花样，签吧。” 薛风禾与邹若虚分别在指定位置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 看二人签完后，虞嫣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尖锐而得意忘形的大笑，她一把抓起自己那份契约，脸上充满了阴谋得逞的狂喜与恶毒： “你们两个蠢货！输定了！！”她挥舞着契约，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忘了告诉你们，老娘我现在是这‘灵魂当铺’的VIp客户！拥有特权！我可以随意对你们这种低级客户指定附加规则！” 虞嫣接着尖声宣布道：“我们就玩三局两胜制，三场赌局，每一局我都有一次轮空的机会，而你们必须参与！” “第一局，鬼手轮盘！” 随着虞嫣话音落下，一个巨大、布满暗红锈迹与干涸血污的金属轮盘从穹顶的黑暗中缓缓降下，悬停在半空。 轮盘被均匀分割成九十九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封印着一道扭曲、痛苦、死相凄惨的鬼影，它们无声地嘶嚎、挣扎，将各种恐怖的死法具象化——五马分尸、蒸笼酷刑、百鬼噬心、万刃穿身、化骨成水……光是直视，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虞嫣狞笑着：“规则很简单！赌徒转动转盘，指针停下时指向哪种死法，你们就要在十分钟内亲身体验一次！如果没死成，就算你们赢！但，”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恶毒的得意，“禁止使用任何超自然能力抵御！符箓、道法还有什么高科技武器统统不行！给我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用你们的血肉之躯去扛！” “我先来。”邹若虚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 薛风禾有些担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邹若虚侧过头，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温润如玉： “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邹若虚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轮盘边缘一个如同枯骨制成的摇杆。他并没有用力猛推，只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沉重的轮盘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带着巨大的惯性，呼啸着飞速旋转起来！ 轮盘上的九十九种死法鬼影在高速旋转中模糊成一片令人晕眩的色块，唯有那根森白的指针，如同死神的指尖，死死定在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轮盘，虞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残忍。 终于，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一格，一格地艰难挪动……划过“刀山火海”，掠过“抽魂炼魄”，最终，在虞嫣几乎要欢呼出声的注视下，指针颤巍巍地停在了其中一个格子上—— 第59章 轮盘 格子里没有狰狞鬼影，只有一个雕刻着骷髅头的古朴酒壶虚影在缓缓旋转。 格子上方，写着三个鬼文。 虞嫣死死盯着轮盘，她看不懂鬼文，但见邹若虚这次抽中的格子里既没有狰狞鬼影，也没有恐怖刑具，只有一个看似朴素的酒壶图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急忙扯了扯身旁美少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为虞嫣捏肩的美少年笑道：“虞姐，这可是好东西，叫做‘冥河醉’，用地府冥河水、混合九百九十九种地狱毒草和恶鬼精魂炼制的毒酒！寻常鬼怪别说喝，就是沾上一滴，便会肉消骨烂最终全部化为脓水，三息之内，魂飞魄散！” 虞嫣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恢复了嚣张与信心，她看向邹若虚，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半透明的、萦绕着刺骨寒气的骷髅酒盏，凭空出现在邹若虚面前，盏中盛满了粘稠如墨、却又泛着诡异紫光的液体，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妖鬼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邹若虚身上，等待着他被规则之力逼迫，饮下这杯绝命毒酒。 邹若虚平静地伸出手，指尖稳稳地捏住了那冰冷的骷髅酒盏。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抬，仰头便将盏中那粘稠、诡异的“冥河醉”一饮而尽！ 整个大堂死寂一片，连荆棘池中跳舞的罗刹女都停下了动作。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邹若虚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他仅仅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轻轻咂了一下嘴，仿佛对口感表示不满。 “怎么样？”薛风禾忍不住急切地小声问道，心还悬在嗓子眼。 邹若虚朝她安抚一笑，用空着的骷髅酒盏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掌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抱怨的调侃： “没事，就是难喝了点。” 众人：“……” 虞嫣脸上的狂喜和期待彻底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剥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理解。 邹若虚随手将那个已经空了的骷髅酒盏丢开，酒盏在空中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拍了拍手，语气依旧淡然： “看来，灵魂当铺给VIp特权提供的‘饮品’，品质着实一般，建议换一家供应商。” 虞嫣猛地一拍桌子，尖声叫道：“我不信！把那个什么冥河醉给我拿一壶过来！我要亲自验证！” 一壶盛满了粘稠紫黑色液体、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骷髅酒盏，应声出现在她面前的桌上。 虞嫣一把抓过酒壶，看也不看，抬手就朝着侍立在她身旁、端着水果的一名容貌秀美的鬼侍从泼去！ 那鬼侍从根本没想到会遭此横祸，毫无防备之下，被那冥河醉泼了个正着！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那鬼侍从被酒液泼中的脸颊和胸膛，瞬间如同被泼了浓硫酸一般，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起泡、发黑、溃烂、消融！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正在融化的脸，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名鬼侍从就在极致痛苦中，整个鬼躯彻底化作了一滩腥臭粘稠的黑水，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虞嫣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完全渗入地板的黑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 她强作镇定，将手中空了的骷髅酒盏重重放回桌上，指着邹若虚，对旁边的鬼侍从尖声吩咐道： “把这整壶酒都给邹道长送过去！十分钟还没到呢！刚才只喝了一杯，谁知道是不是巧合？规则是‘体验’这冥河醉，一杯怎么够？你得把这一壶都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她这是铁了心要胡搅蛮缠，试图用数量来堆死邹若虚。 一个鬼侍从战战兢兢地捧起酒壶，里面晃荡着至少还有七八杯份量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冥河醉”，小心翼翼地走向邹若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邹若虚身上。 一杯没事，那一壶呢？ 邹若虚看着那被捧到面前的酒壶，淡淡看了虞嫣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 在虞嫣期待又恶毒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紧张的屏息中，他再次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冰冷的酒壶。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杯杯倒出来喝，而是直接单手擎起酒壶，仰起头，壶口对准嘴唇，如同饮烈酒豪侠一般，“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起来！ 那粘稠、剧毒的冥河醉，就这么被他如同喝白水一样，顺畅地、甚至带着几分豪迈地灌入喉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整壶冥河醉，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哐当。” 空酒壶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邹若虚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味道确实单一了些，喝多了更觉涩口。”他点评道，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能令万鬼魂飞魄散的剧毒，而是某种品质低劣的散装酒。 “虞女士，你这VIp客户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 虞嫣脸色青白交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算你邹若虚有点本事。” 她猛地把头转向薛风禾，那双眼睛里淬满了怨毒，像是要把在邹若虚那里受的气全数倾泻在薛风禾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 “轮到你了，鞠有钱。”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要不要给你留点时间，和你的好道长说几句遗言啊？” 薛风禾道：“我肯定用不着，你自己好好准备吧。” 薛风禾上前一步，握住了轮盘边缘那冰冷刺骨的骨制摇杆。入手的感觉沉重无比，远超她的预料！ 她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那摇杆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轮盘铸为一体。 不知道邹若虚刚才是怎么轻松地推动它的。 第60章 十八地狱骰子 就在薛风禾因用力而微微涨红了脸，有些窘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轮盘很重，你可以借点外力。” 是邹若虚。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后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冒犯了，可以握一下手吗？”他低声说着，动作舒缓而郑重地，将他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薛风禾紧握摇杆的手背上。 在他的引导下，薛风禾的手一起用力—— “嗡……” 沉重的鬼手轮盘再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呼啸声，飞速旋转起来。轮盘上那九十九种凄惨的死法鬼影再次模糊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色块。 惨白的指针最终停在了“百鬼噬心”之上。 邹若虚反应极快，几乎是指针停下的瞬间，他便拉着薛风禾的手腕，带她迅速而稳健地向后撤开了两步。 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扭曲、嘶嚎的怨灵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虚空中疯狂涌出，带着滔天的怨气与寒意，直扑而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住脸，邹若虚则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他本人挺直脊背，不闪不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头顶侧戴着的土地神傩面，那原本慈祥微笑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 嘴角下垂，双目圆睁，眉宇间凝聚起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道威严，仿佛化身真正守护一方的正神，怒视着这些敢于犯界的邪祟！ 与此同时，薛风禾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那藤神傩面微微发热，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生机之力似乎在面具表面流转，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庇护。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厉鬼，在进入“神威”领域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灼热的墙壁，连两人的衣角都未能真正触碰，便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充满恐惧的惨叫，身形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后面的怨灵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源自神格的克制，冲击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畏惧的呜咽，不敢再上前，只是在周围盘旋尖啸。 “你作弊！”虞嫣看到这一幕，气得跳脚，尖声指控，“你们使用了能力！” “规则只说不能使用能力抵御，”邹若虚平静地拂了拂衣袖，“却没说不许它们自己撞上来。这些小鬼畏惧傩面神威而溃散，这难道也算我们违规吗？” 虞嫣被他驳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给虞嫣捏肩的美少年道：“虞姐，邹道长他……不仅道法高深，更是一位机关大师 。所以像轮盘、骰子这类蕴含机关巧术的赌局，对他而言，怕是……用处不大呢。”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虞嫣猛地扭头，死死盯住美少年那张俊俏却带着几分无辜的脸，胸脯剧烈起伏，所有的怒火和挫败感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尖声骂道： “你怎么不早说？！”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劈叉，显得异常刺耳。 美少年似乎被她的暴怒吓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回道：“虞姐息怒……我、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嘛……看您玩得正投入，一时没敢打扰……” 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虞嫣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森寒： “好……很好。”她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拍了拍美少年的脸颊，力道不轻，“第二场赌局的规则，你来定。” 她凑近美少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带着血腥气的甜腻声音低语： “给我拿出点真本事……一定要给我弄死他们。”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美少年的皮肉里，“不然……你也别活了。” 那美少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诡谲所取代。 他恭顺地低下头：“虞姐放心，一定让尊贵的VIp客户满意。” 美少年直起身，转向邹若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异样美感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第二场赌局，名为‘十八地狱骰子’。” 美少年话音落下，赌桌上应声出现了三枚通体漆黑、刻满细密符文的十八面骰子。 每一面都用极其精细的阴刻技法，描绘着一种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的地狱景象——刀山、火海、油锅、冰山、拔舌、蒸笼……十八种酷刑，赫然在目。骰子本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冤魂被禁锢其中哀嚎。 美少年嘴角噙着诡秘的笑容，继续宣布规则：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只有一次摇盅机会。必须摇出……虞姐心中所想的特定组合，三枚骰子点数指向的地狱，必须完全符合虞姐在摇盅时产生的念头，才算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邹、薛二人和周围围观的妖鬼身上扫过，加重了语气： “而且，你们不能自己摇。只能指定在场除虞姐之外的，某一个鬼怪，替你摇盅。” 好歹毒的规则！ 首先，要猜透虞嫣那充满怨毒的内心，此刻究竟想看到两人遭受哪三种地狱酷刑，这本身就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次，将摇盅的权力交给一个充满敌意的鬼怪，等于将生死完全交给了对手！ 虞嫣闻言，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她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周围那些妖鬼们则发出了兴奋的窃窃私语和低笑，显然很乐意看到她们如何在这绝望的规则下挣扎。 “怎么样？邹道长，有钱小姐？”美少年笑眯眯地问，“谁先来？想好指定哪位‘朋友’帮你们了吗？还是说……直接认输？” 邹若虚静静地注视着那三枚地狱骰子，那条蓬松的长尾，尾尖却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空中轻摆，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怎么办？道长，”薛风禾小声问道。 她在网上看到很多《现崩》的帖子，好多玩家在这一关被卡住了。 邹若虚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道：“我有个办法，但需要借用到你的读档能力。” 薛风禾震惊地抬起头，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第61章 鬼少年 邹若虚那双蓝绿灰色的清透眼眸看着薛风禾，无辜地眨了眨。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薛风禾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邹若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些。 薛风禾下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他立刻温顺地再次低下头，将耳朵侧过来，一副耐心聆听的姿态。 薛风禾凑得更近，用气音低声道：“你这么直接的？演都不演了？” 尊重一下玩家的神秘感好不好？ 邹若虚轻笑了一下，传进薛风禾耳朵里，她顿时感到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撩过，酥麻酥麻的。 “嗯，暂时不演了，”邹若虚轻声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薛风禾按捺住有点不争气加速的心跳，赶紧追问正事，“我该怎么做？” “待会儿摇完盅后，确定了虞嫣的念头，你就读档，告诉过去的我，我有办法让骰子摇出和念头对应的组合。” meta元素已经多得薛风禾见怪不怪了，直接点头答应。 邹若虚的目光扫视周围的鬼怪，最终选中了一只瘦小的猫鬼。 “我指定他，来替我摇盅。” 那猫鬼惊呆了，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虞嫣见状嗤笑。 邹若虚并未理会虞嫣的嘲讽，只是看着那瑟瑟发抖的猫鬼，语气平和：“过来吧，别怕，只要摇盅就行，胜败都不怪你。” 猫鬼战战兢兢地飘过来，伸出几乎透明的手，捧起了那个沉重的、散发着寒气的白骨骰盅，将三枚地狱骰子扫了进去。 “摇吧。”邹若虚温和地道，又看向虞嫣，“虞女士，请你在心中，默想你希望看到的地狱组合。” 虞嫣冷哼一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残酷而期待的表情，显然在心中勾勒着最恶毒的景象。 “哗啦啦啦——” 骰盅在猫鬼的手中剧烈摇晃起来，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骰盅被重重扣在赌桌上！ 猫鬼颤抖着掀开骰盅—— 三枚漆黑的骰子静静躺在那里。 朝上的三面，分别是： 【刀山地狱】【油锅地狱】【拔舌地狱】 虞嫣睁开眼睛，看到这个组合，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你输了，”虞嫣大喜过望，“我想的根本不是这三个，而是‘孽镜地狱’、‘蒸笼地狱’和‘火山地狱’！” 得到正确答案后，薛风禾立即读档。 她回到了邹若虚尚未选定由谁来摇盅的那一刻。道长正静静站立，扫视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鬼怪。 薛风禾立刻轻轻扯了扯他宽大的袖子。 邹若虚自然地低下身子，将头侧过来，傩面下的耳朵靠近她唇边。 薛风禾在他耳边低声说出答案。 邹若虚立刻直起身，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鬼群，依旧伸手指向了那只看上去胆子很小的猫鬼。 这一回猫鬼摇盅，朝上的三面居然就是： 【孽镜地狱】【蒸笼地狱】【火山地狱】 顺序内容一个不差。 “不——！！！”虞嫣脸上的狂喜和嘲讽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理解的尖叫，她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正好是这三个？！还是这个顺序？！”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那只安静蹲坐回原处的猫鬼，又看向平静伫立的邹若虚，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怀疑。 美少年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他的目光在邹若虚脸上流转片刻，然后看向了薛风禾。 这少年生得极妖冶绮丽。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般的白皙，甚至隐隐泛着一种青灰色的、非人的光泽。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天然的媚态，但那双瞳孔却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绫罗长袍，袍子上却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蔓延的彼岸花与挣扎的怨魂图样，花蕊处似乎还缀着细小的、如同泪滴般的骨珠。 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修剪得圆润，却涂着幽紫色的蔻丹，平添几分诡魅。 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看似普通、实则不断渗出缕缕黑气的白骨簪子松松挽起一半，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苍白脆弱。 眉间勾勒着骷髅形状的花钿，色泽殷红得如同刚刚滴落的血珠。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薛风禾，那双墨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的寒意。 他忽然对薛风禾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妩媚风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看穿了薛风禾似的。 “有钱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柔媚，却比之前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幽冷，“下一局，该您了。” 结局毫无悬念。 薛风禾能读档，邹若虚又神通广大。 薛风禾不知道道长是怎么做到的，简直要怀疑那只猫鬼是不是他的托。 可就算是托，他和那猫鬼之间都没说几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总之，薛风禾赢了。 当骰子落定的那一刻，虞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铺着华丽锦缎的椅子上，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少年轻轻叹一口气，有些遗憾地道：“哎呀，胜负已定，按照契约，虞女士的魂魄，将用于交换虞舟与虞曼曼被典当的灵魂。” “不，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放过我！”虞嫣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瘫倒在地，挣扎着抓住美少年的衣角求饶，姿态卑微狼狈到了极点。 然而，那美少年脸上的“遗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残忍。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开虞嫣！ “吵死了，” 美少年歪着头，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森然寒气的目光睥睨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虞嫣，之前所有的谄媚与柔顺荡然无存，周身散发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再废话，五指成爪，凌空对着虞嫣一抓！ 第62章 希恶鬼 “呃啊啊啊——！” 虞嫣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道混杂着浓烈怨毒与不甘的扭曲魂魄被硬生生从她体内抽离出来！ 但这还没完！ 美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他单手捏着虞嫣惨叫的魂魄，另一只手猛地向周围一挥！ “都过来一起玩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妖鬼——夜叉、画皮、吊死鬼、罗刹女……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啸，他们的魂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美少年手中虞嫣的那道主魂！ 无数扭曲的鬼脸、破碎的魂光、凄厉的嚎叫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翻滚着滔天怨气与邪能的巨大黑色魂球！ 魂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虞嫣那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在正中央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然后魂球迅速地结成一个巨大的茧状物！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灵魂当铺都在震颤！ 就在这时，邹若虚和那只刚刚摇完骰子的猫鬼，同时暴起！ 邹若虚身形如电，手持长剑，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清光直刺美少年眉心！ 而那只猫鬼更是发出了一声不似猫鸣、反而如同金石交击般的锐响，一掌拍出，带着净化邪祟的凛然之气！ 这突如其来的联手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美少年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反身一脚裹挟着浓郁的黑气，精准地踹在了邹若虚的胸口！ “砰！” 邹若虚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一阵模糊，落地时，竟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动作也显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与此同时，希恶鬼另一只手，直接迎上了“猫鬼”的利爪！ “嘭！” 两鬼对了一掌，发出一声闷响！气劲四溢！ 双方都被震得后退。 猫鬼被震得向后翻腾几圈，轻盈落地。 而它身上，一张绘制着玄奥符文的黄色符纸，飘飘悠悠地脱落了下来。 符纸脱离的瞬间，那只“猫鬼”的身形一阵扭曲、变化，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显露出了真容——赫然是真正的邹若虚！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浅灰衬衫，脸色平静，眼神清澈而锐利，手中白光凝聚成一支白玉箫。那条蓬松的长尾在他身后悠然舒展，从容不迫。 他看向那被踹飞后动作略显僵硬的“邹若虚”，那个一直陪伴在薛风禾身边的“邹若虚”，此刻正缓缓站起，但由于被鬼气侵蚀，动作间已然能看出非人的精密与僵硬——那分明是一具偃术傀儡！ “希恶鬼，果然是你，”真正的邹若虚开口，声音冷冽，带着一丝“终于找到你了”的确定，“蛊惑人心，放大恶念，以诱导人类自相残杀取乐……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令人作呕。” 希恶鬼看着现出真身的邹若虚，脸上的狞笑微微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而充满兴趣：“邹若虚……好一招金蝉脱壳，偃术替身。难怪冥河醉伤不了你，伤不了的，一直是这具没有魂魄的傀儡罢了。倒是我看走了眼。” 薛风禾恍然大悟，原来一直在她身边的是邹若虚的偃术傀儡。 真正的邹若虚，早就化身猫鬼，潜伏在了鬼群之中！ 她细细一想，可能邹若虚是在那段扭曲游廊里，她闭上眼睛之后，找机会给自己掉包的。 邹若虚道：“按照契约，你这间当铺必须交出虞舟和虞曼曼的魂魄。” 希恶鬼用脚踢起地上一把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手一伸，一旁幸存的鬼侍从连忙奉上烟斗，并用绿莹莹的鬼火点燃。 “邹道长着什么急啊？咱俩许久不见，不得先寒暄寒暄？”希恶鬼以一种颓靡又优雅的姿态，将烟斗含在嘴里，眯起一双媚眼，深深吸了一口。 邹若虚不答，猛地一脚踢在身旁翻倒的巨大赌桌边缘！ 那沉重的、镶嵌着螺钿和人皮毡子的赌桌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炮弹般朝希恶鬼当头砸去！ 希恶鬼散漫地靠在椅子上，看似随意地张口吐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魂烟，烟中无数狰狞恶鬼虚影尖啸着扑出，利爪挥舞间，竟将那坚实的赌桌在半空中就撕扯、劈砍成了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啧，道长怎么越修炼，脾气越大啊。” 希恶鬼啧啧摇头。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样子：“好好好，怕了你了，给你们就是了，真是的。”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两颗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的魂珠。 魂珠内部，小舟和曼曼那蜷缩着、仿佛陷入沉睡的纯净灵魂清晰可见，散发着柔和而脆弱的光晕。 邹若虚立刻上前欲取。 “哎——” 希恶鬼却将握着烟斗的手一抬，用那细长的乌木烟斗挡住了邹若虚的动作。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妩媚又带毒的笑容，烟斗缓缓调转方向，那闪烁着幽光的烟锅，不偏不倚地指向了薛风禾。 “我要这位姐姐，”希恶鬼朝薛风禾抛来一个意味不明的媚眼，声音甜腻如蜜，“过来取。” “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魂珠，两颗珠子在他指尖危险地滚动，仿佛随时会坠落，“交接的时候，我这手要是不小心拿不稳，把两个小娃娃磕了碰了，或者……不小心捏碎了，可怎么整啊？” 希恶鬼的烟斗幽幽地指着薛风禾，慵懒妩媚地笑着，左侧的衣裳因为放荡歪斜的坐姿而滑落，露出了白皙精壮的肩膀。 他整个人就像一朵开在地狱血池里的毒花，危险而惑人。 薛风禾从没见过这么骚气的男人。 邹若虚那条蓬松的长尾瞬间绷紧，尾毛微炸。他几乎立刻就要开口拒绝。 希恶鬼欣赏着他凝重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放心，在灵魂当铺里，完成‘交接’是受规则保护的。只要她走过来，从我手中平平安安地接过这两颗魂珠，我保证，不会动她一根汗毛。毕竟……我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了，对吧？” “好，我去拿。” 薛风禾说完，安抚地拍了两下邹若虚的肩，便朝希恶鬼走去。 第63章 箫声 希恶鬼好整以暇地看着薛风禾走近，手中的烟斗悠闲地转动着，那两颗魂珠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灵活地把玩。 薛风禾站在希恶鬼面前，看着这个极度危险的漂亮少年，伸出双手去承接。 希恶鬼噙着笑，轻叹道：“太远了。” 薛风禾再度走近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陈腐香灰与冷冽阴气的味道。 希恶鬼微微直起身，将那张漂亮得妖异的脸凑近女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姐姐，胆子不小嘛。” 语气轻佻，充满了玩弄的意味。 薛风禾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魂珠，给我。” 希恶鬼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将握着魂珠的手，缓缓朝薛风禾的掌心递过来。 魂珠即将触及掌心的瞬间，薛风禾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能力！ 掌心青芒一闪，两株细嫩却坚韧的五色藤虚影瞬间缠绕而上，如同最精巧的翡翠网格，将两颗魂珠牢牢包裹、固定在她的掌心。 正当薛风禾松了口气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从手腕传来！ 希恶鬼那只刚才还优雅握着魂珠的手，此刻如同铁箍般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薛风禾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重重撞进他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朽香火与阴冷墓土的气息瞬间将薛风禾包裹，让她几欲窒息。 希恶鬼还嫌不够，一只手如铁钳般环住薛风禾的腰，将女孩死死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她的下巴！ 薛风禾掌心捧着魂珠，不敢反抗。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眼神瞬间冰寒、周身清光爆燃的邹若虚——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将高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贴上了薛风禾的脸颊和颈侧，如同品尝珍馐般，深深地、暧昧地嗅着女孩身上的气息！ 那动作带着一种亵渎般的迷恋与审视，冰冷的气息拂过薛风禾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 一道炽烈的白光，如同撕裂幽冥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袭至！ 那光芒并非攻击希恶鬼，而是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卷住了薛风禾的腰肢，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传来，瞬间将女孩从希恶鬼那冰冷窒息的怀抱中硬生生“夺”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薛风禾落入了一个带着醇和甜凉的降真香气息的怀抱。 这怀抱与希恶鬼的截然不同，坚实、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是邹若虚！ 与此同时，希恶鬼似乎也早有防备，在那白光卷住薛风禾的刹那，他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身形诡异地一扭，化作一缕飘忽的黑烟，向后急速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邹若虚可能随之而来的雷霆一击，重新在远处凝实身形，悬浮于半空之中。 “呵呵……”希恶鬼漂浮着，衣袂无风自动，他舔了舔唇角，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发出满足而又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笑。 “姐姐身上的味道……真是特别。有生机的甜香……” 邹若虚将薛风禾轻轻放稳在身后安全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去看希恶鬼，只是将薛风禾一直握在手中的、由五色藤保护着的两颗魂珠接过，迅速而稳妥地收入空间符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希恶鬼。 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和，也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与肃杀。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玉箫，竖立于唇边。 第一个清越的音符响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只有一具偃术傀儡站在他身侧，但此刻，随着那奇异的箫声流淌，空气一阵扭曲波动，竟凭空又幻化出了八个与之前那具傀儡一模一样、连气息都别无二致的“邹若虚”！ 九个“邹若虚”，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各据方位，如同演练了无数遍的军阵，同时化作九道流光，从不同角度，带着沛然莫御的气势，朝着半空中的希恶鬼袭杀而去！ 箫声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操控着傀儡的攻击节奏如狂风暴雨；时而低沉如深渊龙吟，蕴含着震荡魂体的力量，干扰着希恶鬼的感知与施法。 这突如其来的围攻，远超希恶鬼的预料！ 希恶鬼脸色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妩媚姿态。 他周身黑气狂涌，化作无数鬼手、盾牌、利刃试图格挡，烟斗中喷出的魂烟也更加浓稠污浊，但在那无孔不入、配合精妙的围攻与干扰心神的箫声之下，他左支右绌，显得狼狈不堪！ 华丽的衣袍被凌厉的劲气割裂，身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被清光灼伤的痕迹，发出嗤嗤的声响。 邹若虚一边吹奏着操控战局的箫声，一边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半空中那个仍在不断搏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邪煞之茧。 他眸光一冷，唇边箫声陡然一转，从之前的杀伐之音化为一种更加空灵、却带着净化之力的调子。 随着音律的变化，虚空之中，无数璀璨的、边缘锋利如刃的金色银杏叶凭空凝聚，它们旋转着，发出悦耳却又致命的呼啸，如同金色的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巨大的黑茧席卷而去！ “叮叮当当——！” 密集的、如同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柔软的巨茧，在金色银杏叶风暴的切割下，竟毫发无伤！表面流转的污浊光华将所有的攻击都抵挡在外，宛如最坚硬的钢铁。 然而，就在这看似无效的攻击持续了数息之后——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并非来自外部攻击之处，而是……从巨茧的内部！ 只见那光滑的茧壁上，一道扭曲的、如同蜈蚣般的裂痕，从内部猛地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邹若虚的箫声微微一顿，眼神凝重。 希恶鬼虽然在九个傀儡的围攻下显得狼狈，但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更加得意而疯狂的笑容：“成了！” “噗嗤——！” 一只完全扭曲、覆盖着漆黑硬壳、指尖尖锐如刀的手臂，猛地从裂痕中捅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两只手臂抓住裂痕边缘，狠狠向外一撕！ 整个巨茧，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 第64章 穷奇傩面 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一个庞大而畸形的身影，从破口中缓缓爬了出来…… 那依稀还能看出是虞嫣的轮廓，但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物！ 她的身体膨胀了数倍，皮肤变成了青黑相间的、如同昆虫甲壳般的质地，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流淌着脓液的诡异眼睛。 她的头颅变得硕大，嘴巴被缝合线粗糙地缝住，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裂开的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恐怖口器！她的四肢变得细长而关节反转，如同蜘蛛的步足，末端是锋利的钩爪。 “吼——！！！” 怪物虞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她原本位置上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颗浑浊的、只有眼白的珠子，死死地“盯”住了离她最近的三个偃术傀儡！ 下一刻，她动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反转的、带着钩爪的肢体如同最恐怖的战刃，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猛地扫向那三个傀儡！ “砰！砰！砰！” 三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个材质坚韧、战力不俗的偃术傀儡，在这狂暴的一击之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打爆，化作漫天飞舞的零件和灵光碎片！ 希恶鬼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扭曲的欣赏：“用这极恶的魂魄炼出来的邪煞，就是厉害啊。” 他目光幽幽地转向邹若虚，那眼神如同最贪婪的鉴赏家看到了稀世珍宝，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 “就像……极善的魂魄一样，极具潜力。”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怪物虞嫣仿佛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咆哮，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带着毁灭性的气势，猛地朝邹若虚扑来！ 邹若虚眸光一闪，唇边玉箫音律再变！ 原先那首空灵涤荡的净化之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更加古老、苍茫、带着洪荒气息的战歌！箫声激越，如同金戈铁马，又似神兽咆哮！ 随着这充满力量感的箫声响起，那散落在地、被怪物虞嫣撕成碎片的三个偃术傀儡的零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悬浮而起，如同时光倒流般飞速拼合、重组！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人形！ 在激昂的箫声中，它们的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躯拉长，皮毛显现，尾如流云！ 不过眨眼之间，三只威风凛凛、白毛黑纹、背负玄奥符文、周身清光缭绕的偃术驺虞神兽，便昂首出现在战场之上！ 它们发出清越的长吟，眼中灵光湛湛，虽是由机关偃术所造，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神兽威严！ “吼——！” 三只偃术驺虞化作三道白色闪电，从不同方向扑向那仍在清光中挣扎的怪物！ 它们利用速度与灵巧，配合默契地与怪物缠斗在一起，有效地牵制住了它。 薛风禾立即驱策五色藤，配合另外四个偃术傀儡，朝希恶鬼攻去。 “六师兄！有钱姐，我来了！” 一声清亮的厉喝从通往酒楼的扭曲回廊处传来！ 是奚时！ 他终于循着偃术蝶的磷粉指引，赶到了！ 少年道士此刻风尘仆仆，衣服上甚至沾染了些许战斗的痕迹，显然一路闯来并不轻松。 面对眼前这远超想象的恐怖景象，奚时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定下心神，露出一抹决绝的厉色！ 他猛地伸手，将一直斜戴在头顶、那枚造型狰狞、散发着不祥凶煞之气的穷奇傩面，一把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嗡——！” 奚时清瘦的身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中猛地拔高、膨胀。 在他背后，一对巨大的、由青铜构成的翅膀豁然展开！那翅膀形态狰狞，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仿佛两柄刚刚出土、锈迹斑斑的青铜巨刃，扇动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而透过傩面的眼孔，可以看到他的一双瞳孔已然变成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银白色，如同磨亮的银镜。 穷奇化的奚时银色的瞳孔锁定目标，背后的青铜巨翼猛地一扇，整个人如同一道青铜色的流星，朝着希恶鬼冲去！ 在冲刺过程中，他那双青铜钩爪般的双手凌空一抓，周遭所有的金属都汇聚到他手中，化作了两柄造型古朴、却布满锈迹与血槽的青铜短戈！ “铛！铛！铛！” 青铜短戈与希恶鬼匆忙凝聚的鬼气兵刃疯狂交击，发出沉重而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大片的火花。 不仅如此，奚时翅膀扇动间，无数细小的、如同青铜蒺藜般的鳞片如同暴雨般射向希恶鬼，让希恶鬼的护体鬼气不断被削弱。 眼前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早已超出了薛风禾能插手的范畴。 贸然冲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乱邹若虚和奚时的战斗节奏。 就在傀儡冲杀、凶兽咆哮与鬼气肆虐交织成的混乱风暴中，邹若虚清冷的声音，如同穿过层层喧嚣的一缕清风，精准地传入薛风禾耳中： “有钱，全力防御，保护好自己。” 薛风禾点头，收拢五色藤，蹲伏在一个相对稳固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防御和观察战局上。 邹若虚反手将玉箫插回腰间，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骤然一划！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响彻整个灵魂当铺！ 一把凝练如秋水的古朴长剑，凭空出现在邹若虚手中。剑身之上，云篆符文依次亮起！ 邹若虚提剑飞掠，朝怪物直刺而去！ 他像空中飞鸟一样灵敏地避开怪物疯狂袭来的钩爪。 “噗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热刀切入油脂般的声音。 那道白虹般的剑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怪物虞嫣额头的螺旋口器，并从其后脑透出！ 怪物虞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所有疯狂的动作瞬间停滞。 她身上那些不断开合流淌脓液的恶念之眼，如同被掐灭的灯火般接连不断地迅速闭合、消散。 青黑色的甲壳从剑伤处开始，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寸寸碎裂、剥落……最终如一座倾倒的诡异肉山堆在了满目疮痍的地面上。 邹若虚从怪物头颅上拔出长剑，不顾崩裂伤口传来的剧痛，再度提剑朝希恶鬼袭去。 第65章 收服 希恶鬼正操控着数百骷髅鬼兵和奚时缠斗。 突然，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立即凝聚一把漆黑鬼刃，朝侧面砍去。 “噗——！” 为了追求这绝对的速度与一击必杀，邹若虚竟完全没有防御，任由鬼刃狠狠斩在了自己的左肩之上！ 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浅灰的衬衫！ 但他的剑也洞穿了希恶鬼的心口。 “呃啊！” 希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沸腾的鬼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 希恶鬼感觉到一股威严肃穆的，源自道法的封印之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锁链，瞬间钻入他的魂魄，疯狂缠绕、禁锢！ 邹若虚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坚定。 他毫不停歇，左手忍着剧痛，艰难地召唤出一张看似朴素、却散发着古奥气息的明黄符纸——那并非普通黄符，符纸的材质隐隐透着龙鳞般的纹路，朱砂更是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符纸被道长猛地拍在希恶鬼的额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驭使雷霆，涤荡妖氛……以吾之血，缚汝之魂……封！” 随着他最后一个“封”字喝出，符纸上的暗金朱砂爆发出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符纸中汹涌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希恶鬼身上，将他捆成了一个金色的茧！ 希恶鬼的惨叫与挣扎迅速变得微弱，最终一动不动。 整个灵魂当铺，随着希恶鬼被封印，开始剧烈地震动、崩塌，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那些围观的妖鬼发出惊恐的尖啸，四散奔逃。 奚时也脱力地半跪在地，将傩面掀到头顶上，露出他苍白疲惫却带着胜利喜悦的脸庞。 薛风禾急忙冲向邹若虚，想要扶住他。 邹若虚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轻声道： “没事了……” 然后，他身形一晃，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脱力地向前倒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倾倒的身躯，温热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袭来。 邹若虚染血的头无力地靠在了女孩的肩上，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蜷缩，显露出难得的脆弱。 薛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而紊乱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他握着女孩手臂的手指，也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在微微颤抖。 周围是正在消散瓦解的灵魂当铺，如沙子般散去的一切诡艳奢靡与哀嚎逃窜的妖鬼构成了混乱的背景。 邹若虚没有说话，薛风禾也沉默着，只是更紧地环住了他，支撑住他虚弱的身体，用手掌轻轻拍抚着他未受伤的那边背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和支撑。 过了好几秒，邹若虚才像是从短暂的眩晕中挣扎着找回一丝清明，然后慢慢地扶着薛风禾的手，顽强地站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休息，”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微微停顿，缓一口气，“要赶紧……找到虞舟和小曼曼的身体……把魂魄……还给他们。” “我放出去的偃术蝶……已经找到他们的位置了。” 邹若虚单手结了个手印，将手印对着空中轻轻一送。 蓝色光点自他指尖浮现，化作一只小巧的蓝闪蝶。 三人紧跟在那只摇曳的蓝闪蝶之后，最终在一个阴暗的房间，找到了倒在沙发上的虞舟和虞曼曼。 邹若虚忍着伤痛凝聚灵蕴，引导着魂珠中那两道纯净柔和的灵魂光团，缓缓地、精准地，将它们送回了各自身体的眉心之处。 当光团完全没入的瞬间，小舟和曼曼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胸膛也开始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直到确认孩子们的魂魄已然归位，生机稳定，邹若虚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终于断裂。他身体一软，再次重重地靠在薛风禾身上，几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余下微弱的呼吸。 而这时，Ac的增援也终于赶来。 由于希恶鬼是“Red”毁灭级的超自然生物，所以受到高度重视，收容监管部的部长嵇逢川亲自带着精英中的精英，mtF小队前来收容，确保万无一失。 邹若虚、虞舟和虞曼曼也分别被送到Ac的医疗部和市医院去进行治疗。 —— 在上次过完邹若虚的副本后，现实生活立刻给了薛风禾一个“惊喜”——一整个星期疯狂加班，直忙得她头晕眼花。 直到这个周末的午后，薛风禾才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躺进游戏舱，连接上《现崩》的世界。 刚登入游戏，坐在主控家里的床上，手腕上的Ac腕环便急促地闪烁起好几下蓝色的消息提示光。 薛风禾抬手点开虚拟界面，信息列表弹出，发件人清一色地显示着“春阳”，时间戳从几天前一直延续到昨晚。 （六天前 14:20） 春阳：有钱，你还好吗？听说你们上次任务挺凶险的……（附上一个担忧的表情包） 医疗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两天前 09:05） 春阳：早啊有钱！今天天气真不错，可惜我只能趴在窗边看看。（配图：从医疗部窗口拍摄的、带着铁栅栏视角的模糊天空） 邹道长那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一天前 16:50） 春阳：（分享了一个《长期卧床可能导致肌肉萎缩与心情抑郁的十大征兆》）……咳，没什么，就是刚好看到，随手分享一下。 （昨晚 21:30） 春阳：有钱，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后面跟了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动图） 我这边……嗯……恢复训练都快把墙上的纹路数清楚了。训练员大叔今天还说我年纪轻轻，叹气声比他都重。 （最新一条，昨晚 23:10） 春阳：如果你刚好有空，又刚好路过医疗部的话……记得……给我带本漫画或者别的什么能杀时间的东西…… 薛风禾看着这些短信，忍不住笑了一下，连日加班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接下来肯定要去开启新地图——Ac医疗部了，毕竟现在两个男主都在里面待着呢。 第66章 AC医疗部 Ac医疗部的走廊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某种若有若无草药混合的清冷气味。 薛风禾提着两份包装精致的水果礼盒，缓步走在长廊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先去看春阳还是先找邹若虚。 就在这时，前方转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的呵斥。 只见收容管制部的部长嵇逢川，正皱着眉头，试图摆脱一只如同蓝色流光般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超自然生物。 那小家伙看起来像是由蓝色液态水构成，不断变换着形状，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清脆鸣响，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却让嵇部长那一丝不苟的威严形象显得有些狼狈。 眼看嵇逢川似乎耐心耗尽，周身隐隐散发出管制人员特有的、带着些许压制性的气场，那小家伙受惊般猛地弹起，竟是直直朝着嵇部长的面门扑去！ “小心！” 薛风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水果礼盒往旁边地上一放，伸出手臂挡在了嵇逢川面前。 那团液态生物“啪”地一下撞在了她的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如同找到了新玩具，开始顺着薛风禾的手臂蜿蜒而上，那流动的躯体带来奇异的痒意。 “别怕，没事的……”薛风禾放柔了声音，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它液态的表面，感受着那如同有生命的水波般的震颤。 薛风禾调动起体内微弱的五色藤灵蕴，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那小家伙安静了下来，缠绕在女孩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发出舒适的、咕噜咕噜般的声音，最后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旁边的护士小姐立即过来把小家伙接过去：“谢谢你啦，那我就把它带回去继续做检查了。” “你是鞠有钱？”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薛风禾抬起头，正对上嵇逢川审视的目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管制部制服，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邃冷峻，是那种极具成熟魅力的类型。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薛风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兴趣？ “是的，嵇部长，没想到您还记得我，”薛风禾礼貌性地笑了笑。 “当然记得，你、奚时和邹若虚，共同收服了被定性为‘毁灭级’的希恶鬼，经查实，这只邪恶生物是非法组织‘万灵收容会’的头目。你立了大功。” “万灵收容会”，与之前那个崇尚机械飞升、操控巨型机器人企图重构秩序的“天穹秩序联合会”一样，都是被多元世界安全理事会列为最高威胁的恐怖组织。 他们一个极端推崇“万物有灵”，试图打破所有界限，释放或创造不可控的超自然存在；另一个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追求绝对的、冰冷的机械秩序。 薛风禾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主要功劳是邹道长和奚时的，我只是从旁协助，没帮上什么忙。” 嵇逢川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微小，却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 他的目光扫过薛风禾手中的两份水果。 “来探病？” “嗯，去看春阳，还有……邹道长。” 嵇逢川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弧度：“看来你和超自然生物相处得都很融洽。” 薛风禾隐约觉得他语气有点怪，但没细想，只笑道：“还好，都是搭档嘛。” 嵇逢川很快就被人叫走了，薛风禾也继续朝前走去。 由于春阳的病房比较近，薛风禾决定先去看望他。 提着水果走到春阳的病房外，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游戏激烈的音效和一个焦躁清亮的声音： “又送人头！靠！” 紧接着是“啪”一声，像是光子平板被不耐烦地拍在床上的声音。 薛风禾忍俊不禁，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的人扬声问道。 薛风禾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春阳半靠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蜜色胸膛。 他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更衬得那双紫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星辰。那对标志性的尖耳此刻正因烦躁而微微动了动。 他手里还抓着那个光子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惨淡战绩。 听到开门声，他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焦躁，明俊的眉眼桀骜地扫了过来—— 然后，定格。 那双明亮夺目的紫瞳在看清是薛风禾之后，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烟火，所有的焦躁和不耐烦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极其耀眼、几乎能灼伤人的惊喜所取代。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嘴角猛地向上扬起，扯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巨大笑容。 “有钱！” 他声音里的火气全没了，只剩下雀跃，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狗，意气风发的神采瞬间回到脸上，“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把将平板扔开，纤细匀称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就要从床上弹起来。 “躺着别动！”薛风禾赶紧出声制止，提着水果走过去。 “我早没事了！” 他嘴上不服，但还是乖乖靠了回去，只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跟着薛风禾转，笑颜灿烂，带着点野性的阳光气息，“你再晚来几天，我都能把这病房拆了重新装修一遍了！” 薛风禾把两份水果都放在床头柜上，春阳兴冲冲地凑过来看，笑容略微收敛两分，他用下巴懒洋洋地点了点并排的两个盒子，问道：“两份？另一份，是给邹道长的？” 他盯着薛风禾，那眼神又野又亮。 薛风禾莫名有点心虚：“是，是啊，上次突发情况，邹道长伤得很严重。他帮了我很多，受那么重伤，我不能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吧？” 春阳挑眉，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看。” 薛风禾：“啊？” 春阳粲然一笑，理所当然地道：“啊什么？我的搭档受人照顾，我不该也去道声谢吗？” “哦。”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春阳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床头柜上的水果，转移话题：“这个苹果看起来真不错……” 薛风禾笑道：“有水果刀吗？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削皮功力。” 第67章 实验室 春阳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找出水果刀，他指尖散漫地拎着刀尖，把刀柄递给薛风禾，笑吟吟的：“好啊，让我见识一下搭档的完美刀功。” 薛风禾接过水果刀时，他又道：“小心点，别割到手。” 薛风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 她感觉有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灼热，明亮，让她的后颈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漫上一点不自然的热意。 薛风禾终是没能忍住，抬起眼睫，循着那感觉望去—— 果然，直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紫瞳里。 春阳侧躺着，用手肘支着上半身，手掌托着一边脸颊。他那头墨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更衬得肤色深澈，五官秾丽。 尖俏的耳朵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灵动。 他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看着薛风禾，黑密的睫毛下，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是盛满了星光的幽潭，笑吟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欣赏。 见薛风禾抬头，春阳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带着他特有的野性与阳光混杂的气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像是被薛风禾的“捕捉”取悦了，紫瞳中的光芒愈发亮了几分。 半精灵微微歪了歪头，尖巧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一动。 薛风禾心里顿时有点痒痒的，很想上手摸一下他的耳朵。 她赶紧压下这冒昧的想法，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苹果。 春阳接过递来的果肉，“咔嚓”咬下了一大口。 “好吃吗？”薛风禾问。 春阳笑着，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水果刀，利落地从苹果的另一侧削下了一小块大小恰到好处的果肉，就着刀尖，递到薛风禾面前：“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薛风禾从刀尖上拿下果肉，放进嘴里，咀嚼，赞道：“还挺甜的。” 春阳笑道：“当然甜！我搭档削的，能不好吃吗？” 这时，薛风禾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半掩的病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邹若虚，他肩膀上还打着绷带，脚步很快地从门外掠过。 薛风禾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春阳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薛风禾走向房门，手搭上了门把手：“我看到邹道长了，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话音未落，薛风禾已经拉开了门，探身向外望去。 走廊里，邹若虚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个匆忙、带着伤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道长怎么带着伤到处乱走啊？”薛风禾疑惑地嘀咕，回头对已经跟着走到门口的春阳快速说道：“不太对劲，我想跟上去看看。” 春阳立即接口：“我也去。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我也能帮上忙。” —— 两人跟着邹若虚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密闭的厚重的舱门前。 只见邹若虚用腕环对准扫描口，舱门打开，他快步进去。 春阳疑惑地道：“这里是实验室，邹道长来这里干什么？” 薛风禾：“实验室？做什么的？” “做超自然生物的实体实验，研究超自然对人类造成的生理和精神影响，比如变异、精神控制、病毒什么的。” “你的权限可以开这个门吗？”薛风禾立刻问道。 “可以，我带你进去。” 春阳上前，抬起手腕，将戴着的腕环对准门侧的扫描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厚重的舱门再次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透出的光线是一种冰冷的幽蓝色，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消毒水、奇异腥甜以及某种能量残留的复杂气味。 两侧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泛着同样的幽蓝光泽。前方隐约传来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细碎爪牙刮擦金属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继续往前走，只见好几个人站在一个实验室的玻璃幕墙前面。 邹若虚正与收容管制部部长嵇逢川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涉。 邹若虚的背影依旧挺拔，但绷带之下的肩膀线条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嵇逢川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冷冽。 薛风禾与春阳的出现立即惊动了他们。 嵇逢川所站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她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邹若虚闻言也转过身来，很是意外。 薛风禾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投向玻璃墙后的实验室内部——那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手哥坐在特制的金属拘束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右臂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冰冷的操作台上，而几名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正操控着闪烁着高能粒子光束的切割器，那刺目的光束正稳定而残酷地……切割着他的手腕部位！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但那能量束灼烧血肉、甚至隐约触及骨骼时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手哥因极致痛苦而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的身体，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具冲击力，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薛风禾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和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薛风禾冲上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变得尖利，重重拍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外面的平静。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嵇逢川猛地转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他怒视着薛风禾，声音低沉却带着凛冽的威压：“鞠有钱！我命令你停下来！出去！立刻！” 恐惧被更大的愤怒压过，薛风禾毫不退缩地瞪着他，胸脯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该停下来的是你们！你们这是在进行实验吗？这根本就是虐待！” 嵇逢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毁灭级超自然生物体自愈能力研究’，是经过最高委员会批准的正式项目！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实验秩序！” “批准？批准你们活生生地砍掉一个人的手？！还不打麻药？！” 薛风禾尖叫着质问。 “是他自己要求不使用麻醉，以确保能量回路的感知灵敏度！” 一个研究员在一旁低声补充。 第68章 与你无关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这算什么实验！” 薛风禾朝那研究员吼完，猛地转向嵇逢川，“是哪个疯子设计的这破实验！应该先把他的手砍下来试试！” 嵇逢川的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公式化得令人心寒：“如果你对实验流程有异议，可以向伦理委员会提交书面投诉。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薛风禾怒道：“投诉？我会的，但我同样要求现在立刻马上停止你这该死的实验，不然我就把这个实验室砸了！” 嵇逢川直接对身后的安保人员厉声道：“把她带出去！控制起来！” “我看谁敢！”春阳喝道，一个箭步挡在薛风禾身前，周身散发着古老精灵血脉的威压。 邹若虚几乎与他同步，他虽然肩上带伤，动作却依旧沉稳，坚定地与薛风禾并肩，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 他面对嵇逢川，语气沉着：“部长，事出有因。实验的残酷性超出常规认知，她的反应情有可原。强行压制，并非解决之道。” 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薛风禾猛地转向邹若虚，不解地问道：“邹道长！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对超自然生物的‘观察监控流程’吗？你没告诉过我，流程会残酷到活生生肢解一个人！这就是你所谓的‘秩序’？！” 邹若虚脸色苍白了几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中涌上羞愧与痛苦：“对不起，有钱……一般的监控流程，绝不会如此。但手哥的污染性和潜在威胁等级被评估为‘毁灭级’……所以监控流程进一步升级……我已经和收容部再三交涉，希望能找到更温和的方式，但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挣扎与自责，显然，他身处其位，知晓内情却无力完全阻止，这让他备受煎熬。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气密门“嗤”地一声滑开。 手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刚刚被切割下来的右手腕，此刻已经被他自行接了回去，接口处的皮肉还在微微蠕动、愈合，仿佛有看不见的能量在强行将它们粘合。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回、显然还不太灵活的手指，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薛风禾身上。 “是我自己决定接受实验的。”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也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和邹若虚无关，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头。” 薛风禾不解地道：“他们活生生的砍你的手！” 手哥淡漠地看着她，眼神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鞠有钱，这与你无关。” “你……！” 薛风禾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想骂人，想砸东西。 可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刚刚接回去、还透着不自然颜色的手腕，所有的狠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在薛风禾胸腔里横冲直撞，噎得她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试图顺过那口堵着的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了薛风禾的后背。 是春阳。 他站到薛风禾身边，那只手带着稳定而轻柔的力道，一下一下，顺着女孩的脊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春阳宽慰道：“好了，好了，瞧你气得，脸都鼓成包子了。既然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们也不好强行插手。” “而且你看，这位兄弟的自愈能力比我还变态，刚砍下来一下子就装回去了，活蹦乱跳的。你就别太操心了，啊？” 薛风禾心里还是有些憋闷。 另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有钱。” 是邹若虚。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薛风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带着歉疚与疲惫的眼睛。 他肩上的绷带依旧刺目，脸色也因为失血和眼前的局面而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邹若虚微微垂下视线，声音低沉而稳定： “手哥的决定，背后有他的理由和……不得不为的苦衷。机构的评估体系……有时确实过于冰冷，忽略了执行过程中的……个体感受。这一点，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与你沟通清楚，让你受到惊吓，是我的责任。” 他继续道，目光坦然地迎着薛风禾：“他的自愈能力，是目前已知最强的保障。这项实验……虽然方式激烈，但目的是为了确定他的多维系统评级和更深层的超自然实体研究，避免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从理性的角度而言，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路径。” 然后，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理解你的愤怒和不忍。看到同伴受苦，若还能无动于衷，那便不配为‘同伴’了。” “但是，”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身在其位的无奈与自身的挣扎，“我们此刻的争执，除了增加不必要的冲突，让手哥的心意白费，并无实际助益。嵇部长那边，我会继续跟进，尽力争取在后续环节中，加入更多缓冲和保障措施。” 春阳在一旁听着，紫瞳里依旧闪着不以为然的光，只是碍于邹若虚此刻的态度和薛风禾的情绪，暂时压下了反驳的话。 邹若虚最后看向薛风禾，眼神温和而坚定：“相信我们，也……相信手哥。先离开这里，好吗？你需要平静一下。” “……嗯。” 薛风禾低低地应了一声。 “春阳，鞠有钱，”嵇逢川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一字一句地宣告，“未经许可，擅闯核心实验室，暴力干扰重要实验进程——” “依据《收容管制部安全管理条例》第7条、第21条及《机构人员行为规范》第3条，将对你们二人进行内部通报批评，扣除本月全部绩效津贴，并记入季度考核档案！” 他宣布完处罚，那冰冷的目光主要聚焦在薛风禾脸上，语气里的讽刺与怒火毫不掩饰： “尤其是你，鞠有钱！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救世主？凭着一点可笑的同情心和冲动，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甚至动手？！” 第69章 出口恶气 嵇逢川上前一步，那常年身居高位所积累的气势压迫感十足：“你根本不清楚这项实验背后的意义和风险！你也不知道为了维持眼下这脆弱的平衡，我们付出了多少！你的‘善良’，你的‘不忍’，在这种层面，就是最廉价、最愚蠢、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除了添乱，你还会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指责，如同冰雹劈头盖脸砸下，尤其是“没有自知之明”、“廉价愚蠢”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剐着薛风禾的自尊心。 薛风禾气得浑身发抖，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这只是个游戏，刚刚平复些许的委屈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在他面前露怯。 “嵇部长！” 春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嵇逢川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锐利视线。 他紫瞳中怒火燃烧，像两簇幽深的火焰，那桀骜不驯的劲儿全面爆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罚就罚！通报批评？扣钱？随便你！但你把话给我放尊重点！她为什么冲动？还不是因为你们干的事儿不像人事儿！真当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是冰冷的机器吗？！” “春阳！” 邹若虚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上前一步，与春阳并肩而立，形成了一道更为稳固的屏障。 他没有春阳那样外放的怒火，但眼神冷静而坚定，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嵇部长，关于处罚决定和鞠有钱的行为动机，我持保留意见。 首先他们并没有对实验过程产生实质性干扰，其次，她的反应源于对同伴的关切，方式或许过激，但初心并非恶意扰乱。 机构规章亦强调‘人道主义关怀’原则。此事我会形成详细报告，提请伦理委员会一并审议。” 手哥淡淡地道：“撤销处罚，让他们走。” 嵇逢川锐利的目光猛地转向他，眉头紧紧皱起。 手哥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道：“下次再犯，再决定。” “不然，我也可以拒绝实验，”手哥淡淡地看向嵇逢川。 嵇逢川和手哥冷冷对峙片刻。 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嵇逢川率先移开了目光。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猛地转头，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射向薛风禾，从牙缝里狠狠地、极其不甘地挤出两个带着驱赶意味的字： “出去！” 春阳抬手揽在薛风禾肩上：“走吧。” 邹若虚也微微侧身，示意她离开。 “等一下。” 薛风禾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春阳疑惑地转头看她，邹若虚也投来询问的目光，连正要离开的手哥，脚步也微微一顿。 而嵇逢川，他正为被迫妥协而面色铁青，闻声带着未消的怒意冷冷瞥来。 就在他视线落在薛风禾身上的瞬间，薛风禾动了！侧身抬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他那条包裹在笔挺西裤里的小腿上！ “呃！” 嵇逢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个趔趄，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暴怒。 “有钱！” 春阳惊呼，紫瞳瞪大。 “你……！” 嵇逢川猛地站稳，眼神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然而，在他那声怒斥完全出口之前—— 【读档。】 世界在薛风禾眼前如同倒放的影像般飞速流转。 …… 时间重新锚定在嵇逢川刚刚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的那一刻： “出去！” 那冰冷的、带着驱赶和不甘的语调，与读档前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薛风禾已经狠狠出过了恶气，情绪平复很多，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下巴，对着他那张依旧难看的脸，冷冷地、清晰地哼了一声： “哼！走就走！” —— 医疗部后方的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个精心规划的超自然生态区。午后的阳光在这里仿佛都显得格外温顺，空气里流淌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混合着各种奇异的芬芳。 春阳一踏入这里，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中。他身上那股因实验室事件而带来的郁气瞬间消散，整个人都变得鲜活、松弛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紫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两颗真正的宝石。 “走，带你去里面玩会儿！”他拉起薛风禾的手，兴致勃勃地钻进一条被奇异藤蔓覆盖的小径。 他先是停在一丛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苔藓前：“看这个，‘星尘苔藓’，晚上看更漂亮，像把银河铺在了地上。据说它的孢子有安神的效果，所以医疗部才特意种在这儿。”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苔藓的光晕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接着，他又指着一株长着银色叶脉、形状像蝴蝶的植物：“‘银翼草’，它的叶子在月光下会真的像蝴蝶一样微微颤动，可会自恋了。”他促狭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树根附近生长着一朵花，花瓣是蓝紫色的，呈垂挂的铃铛状，如同水晶雕刻而成，里面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蓝铃铛’，又叫‘记忆之花’，”春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神秘感，“听说对着它说出的秘密，会被永远封存在花苞里，直到它凋零。” 他朝薛风禾眨眨眼：“不过我觉得是骗小孩的，不然这儿早该变成八卦中心了。” 他的讲解生动有趣，夹杂着些无伤大雅的调侃和小道消息，完全不是照本宣科。 春阳停下脚步，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殊韵律的清越口哨。那哨音不像召唤，更像是一句与自然万物沟通的密语。 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哨音微微震颤，花草们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回应。 不过几息之间，旁边一丛茂密的、开着星点小花的灌木轻轻晃动，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模样极其可爱的小兽，体型似猫，却比寻常猫咪更显娇小灵动。 它一身蓬松的毛发呈现出温暖的浅褐色，最为奇特的是，它有一条蓬松如云朵的纯白尾巴，以及脖颈处一圈银白色的、如同小狮子般的柔软鬃毛，让它看起来既优雅又带着点威风凛凛的稚气。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琥珀，清澈剔透，正好奇地打量着二人。 “胐胐，”春阳轻声唤道，朝那小兽伸出手指，语气是罕见的温柔，“过来。” 第70章 胐胐（fěi fěi） 那小兽似乎与春阳极为熟稔，轻盈地从灌木丛中跳出，步伐悄无声息。 它先是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春阳的手指，发出细弱的、满足的呼噜声，然后才转过它那可爱的脑袋，用那双纯净的琥珀色大眼睛望向薛风禾，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这是《山海经》里记载过的小家伙，”春阳解释道，“名字就叫胐胐。性情十分温和。而且……”他顿了顿，紫瞳中光芒流转，“古书上说，‘人饲养它就可以消除忧愁’。由于长得像猫，所以现在又有人给它取名叫‘解忧猫’。” 他对着胐胐低语了几句，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唱。 胐胐听懂了似的，轻轻“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薛风禾脚边，先是绕着女孩的腿转了两圈，用那条独特的白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带来一阵轻柔的痒意。 接着，它后腿微屈，轻盈地一跃，竟准确无误地跳到了薛风禾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了下来。 它抬起头，用那双圆润的大眼睛望着薛风禾，然后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就在它温热的舌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那积压在心底、如同顽固礁石般的憋闷情绪，竟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悄然抚平、溶解，然后轻轻地……抽走了。 并非遗忘，那些事情依然记得，但附着在其上的尖锐情绪却被神奇地安抚、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轻盈的暖意。 薛风禾惊讶地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毛茸茸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小生命。 它惬意地在薛风禾胳膊上踩了踩奶，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让女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彻底地扬了起来。 “它……它真的好神奇。”薛风禾惊叹道，忍不住空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它脖颈那圈银白色的鬃毛，手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春阳看着薛风禾和胐胐相处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可爱吧！”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它也很喜欢你，要不要把它带回家，这样就算我不在，也有这个小家伙逗你开心了。” “我很喜欢，可是，我从来没养过小动物……我怕……照顾不好它。” “怕什么？”春阳轻笑，“有我在啊，不懂的都问我就可以了。如果平时没时间照顾，放在我的花店里也行，我店里也养了好几只超自然小家伙，什么会唱歌的喇叭花精、喜欢睡在钱箱里的招财貔貅幼崽，热闹得很！” “胐胐过去，绝对不会寂寞，还能帮我‘招待’客人，消除一下那些挑剔客人的坏脾气！” “真的……可以吗？”薛风禾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当然！”春阳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胐胐的下巴，小兽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你看，它自己也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它不听话，或者你有什么搞不定的，随时找我，不保证随叫随到，但我看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回复！” “春阳，谢谢你。”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半精灵青年笑眼鲜亮，得寸进尺地问。 彼此间的距离很近，薛风禾能看清他细密鸦黑的睫羽，和左侧脸颊上的一点小痣。 “是啊，我该怎么谢你？”薛风禾有些失神地轻声道。 春阳勾起唇角明朗地笑着，将那边点缀着小痣的脸颊微微侧了过来，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 怀里的胐胐似乎也感知到这微妙的气氛，乖巧地缩在薛风禾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们，不再发出声响。 心跳如同被加快了节奏的鼓点，在胸腔里隆隆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深色的皮肤和墨色的发丝上跳跃，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如此纯粹的诱惑。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春阳维持着侧脸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嘴角那抹笑意愈发张扬，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澈温柔的呼唤： “有钱，你在这里吗？” 是邹若虚的声音。 薛风禾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一步。 怀中原本惬意的胐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不满地“咪呜”了一声，抖了抖毛。 所有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这该死的偷情感是怎么回事？薛风禾心道。 春阳脸上张扬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狂风骤雨席卷而过，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两支利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小径入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下撇，那表情活像是自己珍藏已久、即将到嘴的糖果被人一把抢走了，还是以最云淡风轻的方式。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带着浓浓怨念的字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个邹道长……” 小径那头，脚步声渐近，邹若虚华茂秋松的身影出现在花木掩映之处。 他肩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清澈，在看到薛风禾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和春阳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询问的温柔笑容。 “果然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身上，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吗？” “我没事的，邹道长，倒是你，你身上的伤那么重，怎么还到处走？”薛风禾朝邹若虚走过去，担忧地看着他。 春阳也跟了过来，调侃道：“是啊，邹道长，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好好养伤，别跟我一样，到处遛着医生护士玩。” 邹若虚微微一笑：“多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其实，”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十足的诚恳，“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薛风禾和春阳都微微一愣。 邹若虚继续道，语气低沉而认真：“手哥的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而且当初我承诺要照顾好他，却没有做到，是我的失职。”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求得你的原谅。” 薛风禾连忙摆手：“邹道长，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而且，你也尽力了……”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怪我怪我，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薛风禾歉疚地道，“你伤得这么重，我还那么冲动……” 怀里的胐胐似乎感知到她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声。 春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邹若虚虚弱的样子和薛风禾脸上的愧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墨色的短发，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什么情况……” 邹若虚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反过来向他道歉，他怔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怪我考虑不周，让你承受了那些。” 薛风禾道：“没关系，只是，希望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你能多相信我一点，提前告诉我，好吗？” 邹若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春阳在一旁看着这“互相揽错、彼此体谅”的场面，终于忍不住了，带着点酸溜溜的语气，硬邦邦地插话道：“行了行了，道歉大会结束没？邹道长，你赶紧回去躺着吧！” “还有你，”春阳看向薛风禾，紫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光顾着说话了，把你怀里那小东西抱好，它都快掉下去了！” 第71章 经典二选一 被春阳这么一打岔，薛风禾和邹若虚之间那过于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薛风禾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胐胐，小家伙抗议地“喵”了一声。 邹若虚也微微莞尔，对着春阳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他又温柔含笑地看了薛风禾一眼。 这时系统弹出选项： 【陪邹若虚回病房】 【陪春阳在花园】 薛风禾一愣。 我勒个去，极限二选一啊。 这不得赶紧存个档。 薛风禾迟疑了几秒后，选了送邹若虚回病房。 她把胐胐放到肩上让它乖乖趴着。 然后硬着头皮，顶着春阳灼热的目光走到邹若虚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触手之处，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坚实： “道长，我送你回病房。” 邹若虚的身体在薛风禾扶上他手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温和地应了一声：“……有劳了。” 薛风禾看向春阳：“那你……” 春阳先是愕然和不甘，然后抿着唇，用舌头顶了下腮帮，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秾艳的侧脸轮廓微微鼓动，透出一股强压着的不爽和野性。 他那双独特的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薛风禾，目光染上了几分更具侵略性的、仿佛要将女孩彻底看穿的锐利。 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自嘲和冷意的哼笑。 “呵。”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薛风禾，而是将目光投向旁边那丛兀自盛放、没心没肺的“银翼草”，语气刻意装得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但那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你们去吧，”他摆了摆手，动作显得有些夸张的洒脱，“我还没逛够呢。” 春阳说完，兀自朝着花园更深、更僻静的地方走去。 薛风禾情绪复杂地咬了咬下唇，对邹若虚道：“道长，我们回去吧。” 邹若虚噙着温蔼的笑，轻轻点头：“好。” 薛风禾扶着邹若虚，沿着被树影剪碎的日光缓缓前行。 趴在女孩肩头的胐胐似乎对邹道长颇为好奇，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朝着他细声细气地“喵呜”了两声，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打量。 邹若虚闻声，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凑到近前的小家伙，他那双总是蕴着清辉的眼眸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儿，竟也朝着胐胐，从喉间发出了两声极其轻柔、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喵呜~” 薛风禾简直被这一大一小萌化了。 “你们在聊天吗？” 邹若虚含笑解释道：“嗯，它在关心我的伤势，问我疼不疼。我告诉它，很快就会痊愈了，让它别担心。” 薛风禾道：“说起来你们都是上古异兽，又都是猫科动物，算不算亲戚啊？” 邹若虚轻笑几声，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我没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但这么一想，应该算得上是远房亲戚吧。” 胐胐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脸颊，银白色的、如同小狮子般的柔软鬃毛扫过，带来一阵细微而舒适的痒意，伴随着它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的暖香。 薛风禾沉浸在这极度柔软的触感里，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不假思索的赞叹：“我就说嘛，不然你们的毛怎么摸起来都这么舒服。” 邹若虚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过于直白的“夸奖”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他像是无法控制体内某种本能反应一般，微微低下脸庞，那原本如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同时，他墨色的发间，倏地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些许白色绒毛的三角形兽耳！那对耳朵因为主人的心绪不宁，还敏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的病号服后摆下方，一条同样毛色、蓬松而柔软的兽尾也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似乎有些无措地在他身后微微晃了晃，然后下意识地、带着点遮掩意味地，轻轻环住了他自己的脚踝。 兽耳衬在他绝色的脸上，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奇异地糅合出一种禁欲与野性交织的矛盾美感，配上他此刻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冲击力简直惊人。 胐胐也好奇地探出头，看着邹若虚新出现的耳朵和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天真无邪的探究，甚至还“咪呜”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邹若虚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失控。 “失……失礼了。”邹若虚试图解释，目光游移，不敢与薛风禾对视，“有时……受伤之后情绪起伏稍大，就维持不住人形……” 薛风禾强忍着，想要上手去摸一摸那对兽耳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正常，虽然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没、没关系！”薛风禾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再惊吓到他，“很……很可爱！” 邹若虚的耳朵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个度，连尾巴都僵住了。 薛风禾看着他那双因为无措而显得更加水润的眸子，微微抖动的兽耳，以及那条不自在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尾巴，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萌。 太萌了。 原来沉稳温柔的邹道长，被逗过头了会露出这么可爱的模样！ 送邹若虚回病房以后，薛风禾想起，另外一份水果礼盒还放在春阳的病房里。 “小乖乖，陪一下道长。”薛风禾把胐胐放在地上，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对邹若虚道，“道长，我有东西忘拿了，去拿一下，很快回来。” 邹若虚靠在床头，恢复了平日里温雅的模样，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淡红。 他乖顺地点点头：“好，慢点，小心路滑。” 薛风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病房，朝着春阳的病房方向走去。 没想到，刚走到他病房附近的长廊，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 春阳手里提着的，正是另一份没开封的水果礼盒。 他显然也看见了薛风禾，脚步一顿，那张秾艳俊美的脸上瞬间似笑非笑起来，紫瞳眯起。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 “对，春阳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春阳看见薛风禾朝他走来，故意将手里的水果礼盒往上高高举起，直接举过了头顶，凭借着他身高的优势，让女孩踮起脚也够不着。 第72章 探望 “诶——够不着吧？”春阳得意地挑眉，紫瞳里满是戏谑，还坏心眼地左右晃动礼盒，像是在逗弄一只试图扑咬却总差一点的小动物。 薛风禾努力蹦跶了两下，实在是徒劳无功，反而被他这副幼稚的样子气得够呛。 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胳膊两下，抱怨道：“干什么啊，别闹了，快给我！” 路过的两位护士小姐看着她们掩嘴偷笑。 薛风禾又羞又恼，手下用力，轻轻捏了一下春阳结实的小臂肌肉，可惜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压低声音警告：“都怪你！还不快给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春阳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顺从，将礼盒塞进薛风禾怀里。 “就这么迫不及待去照顾你的邹道长，哦，或者说是大豹豹，”春阳坏笑着挑眉，“邹道长知道你给他取了这么个可爱的外号吗？” “你小点声，住口啊，你别这么叫，也不许你告诉他！” 春阳把脸一撇，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就要看我心情了。” “春阳，你是不是想挨揍！”薛风禾恶狠狠地威胁他。 大概是看薛风禾真的快要炸毛了，春阳见好就收。 他转回头，瞧了薛风禾一眼，看着她气鼓鼓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紫瞳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忽然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动作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和一点点安抚。 “走了走了，再磨蹭水果都不新鲜了！”他像是大发慈悲似的宣布，随即自然地揽过薛风禾的肩膀，带着人往邹若虚病房的方向走，“走吧，一起去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紫瞳坏坏地瞟着薛风禾瞬间绷紧的侧脸，在女孩几乎要跳起来之前，才噗嗤一下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改口： “——去邹道长的房间串门吧。” 薛风禾疑惑道：“你现在又要一起去了？” 春阳欠欠地道：“刚才不想不代表现在不想，不可以吗？” 薛风禾瞪他一眼：“懒得和你打嘴仗。” 邹若虚安静地半靠在病床上，侧影清莹。他那条蓬松如云的长尾，又蕴含着蟒蛇般的灵活与力量，自然地从床沿垂落。 此刻，这条看起来威慑力十足的尾巴，正以一种极其轻柔、富有韵律的节奏，如同最天然的逗猫棒，在胐胐面前缓缓左右摇摆。 地上的胐胐，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身体伏低，毛茸茸的白尾巴尖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 它紧紧盯着那晃动的、诱惑力十足的蓬松尾尖，时不时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子试探性地去扑抓，或在尾尖扫过地面时猛地跳开，又立刻被吸引回来，发出细碎急切的“喵呜”声，玩得不亦乐乎。 阳光透过窗户，为这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邹若虚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唇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浅淡而温和的弧度，注视着脚下那无忧无虑的小生灵。 这一幕特别的唯美治愈，又动人心弦。 连春阳都站在门边停顿了三秒，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邹若虚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人，立即露出温蔼如画的笑容：“有钱，春阳，快坐。” 薛风禾把水果礼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邹若虚的目光随着女孩的动作落在水果上，那双含着清莹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微笑道：“谢谢。” “道长，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薛风禾一边打开盒子，一边问道。 邹若虚笑答：“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薛风禾拿起一个饱满的橙子，对邹若虚笑道：“那我给你剥个橙子好不好？补充维c，对伤口愈合好。” 邹若虚目光柔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不麻烦的。”薛风禾摇摇头，正准备动手。 刚说完，春阳忽然把橙子从女孩手里拿了过去：“干活的事，交给我呗。” 春阳利索地剥完了橙子，朝邹若虚扬了扬下巴，然后把完整的果肉轻巧地抛了过去：“道长。” 邹若虚的左肩虽然缠绕着绷带，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的右手依旧稳定而灵敏。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橙子的轨迹，抬手，五指微张，稳稳地将橙子接在掌心。 “你！”薛风禾还是没忍住，轻轻拍了春阳的肩膀一下，带着点责备，“他伤着呢，你不能轻点递过去吗？” 春阳夸张地“嘶”了一声，揉着被拍过的地方，其实根本没用劲儿：“他这不是接得很好嘛。” 邹若虚笑笑，将橙子掰开分成三份，分给两人。 又从自己手上那份里掰下一块，用尾巴卷起来，喂给胐胐。 胐胐张口轻轻叼住了尾尖上的橙肉，三两下便吞吃了下去，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和爪子，发出满足的、极其细微的“咪呜”声，然后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邹若虚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尖。 “嗤——”春阳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真是养宠随主人，有奶就是娘。”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春阳的后脑勺上。这家伙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范。 “嗷！”春阳夸张地叫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来，紫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委屈，指着自己，“鞠有钱！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病患！伤员！懂不懂？需要关爱！你怎么能对伤员动手！” “伤员？”薛风禾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嘴皮子比谁都利索，蹦跶得比谁都欢！” 春阳捂着根本不疼的后脑勺，据理力争：“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就知道偏心！” “我偏心什么了？分明是你先挑事的！” “我哪挑事了？我说的是事实！那小东西就是被一点水果就收买了！” “你跟胐胐计较，你幼稚不幼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学生一样斗起嘴来，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而被“争吵”围绕的邹若虚，就半靠在床头，含笑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女闹腾。 在薛风禾追着春阳绕床打的时候，邹若虚才直起身子劝阻：“好了，好了，再闹下去，护士该来警告我们扰民了。” 两人在邹若虚的哄劝声中坐下来，一起松弛融洽地聊天。 春阳很会讲故事，见闻也广，有他在气氛根本不会冷场。 邹若虚的声线温柔治愈，说话富有条理也很吸引人。 薛风禾和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就临近傍晚。 第73章 背刺 薛风禾抱起胐胐，起身作别。 邹若虚柔缓地道：“让我的偃术傀儡开车送你回去吧。” 他目光转向病房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侍立的身影——那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偃术傀儡，外形看上去和邹若虚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是用木头金属做成的傀儡，此刻正如同一个忠诚的管家般静默无声。 它迈着精准而无声的步伐上前，对着薛风禾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道长，”薛风禾没有推辞，“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回到主控的家，薛风禾疲惫地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抱起旁边的一个抱枕狠狠蹭了蹭脸，感受着体力值缓慢回升的舒适感。 正当她闭目养神时，熟悉的半透明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观看上帝视角】 【跳过】 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对后续剧情发展的好奇，薛风禾直接点击了第一个选项。 视野中的景象瞬间切换，仿佛灵魂出窍，悬浮于一间布局严谨、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办公室上空。 嵇逢川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模样，他面前站着几名收容管制部的核心下属。 “……时隔一百年，‘灵山世界’的入口再度出现，里面藏有大量上古傩面和古神族遗迹，我们必须抢先进入探查。” 嵇逢川的声音冰冷而决断，“鬼仙于师青的力量是关键，他是目前收容所里唯一可控的‘毁灭级’。” 嵇逢川面前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手哥的照片和资料，原来手哥的名字叫于师青，不知道是他恢复记忆了，还是重新取的。 一名下属似乎有些犹豫：“部长，一个月的监控时间还没有结束，提前使用于师青是否太过冒险？” 嵇逢川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的‘自愿’，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而我们能满足他的条件。”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竟然提到了薛风禾：“这次行动，把那个鞠有钱也带上。” 薛风禾愣住了。 另一名下属显然也很意外：“她？一个新人，能力尚未完全评估，而且性格冲动……” 嵇逢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弧度：“正因如此，她太愚蠢，太天真，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情感和自以为是的正义。需要真正残酷的现实来磨练她，折断那些无用的情绪，才能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秩序，远比她那点廉价的同情心重要得多。” “而且，用她还有两个原因，一来，于师青对她的态度存在一定特殊性，有她在好拿捏于师青，确保他在行动中的配合度。二来，她有安抚超自然生物的能力，这对行动也会有所帮助。” 上帝视角的画面在薛风禾眼前缓缓消散，薛风禾重新感受到身体陷在沙发里的触感。 薛风禾随手抓起一个抱枕，把他当成嵇逢川狂捶！心中怒骂，这个混球，不仅在背后蛐蛐我，还利用我！ 真是气煞老娘也！此獠非诛不可！ 游戏内的时间迅速跳转到三天后。 薛风禾刚到Ac的黑洞封闭行动组012室打卡，腕环内就弹出新任务通知。 内容言简意赅：即刻前往第三调度港集合，参与代号“灵山002”的勘探任务前期准备。任务级别：Red。 Red级别。意味着极高风险，未知因素极多，历往伤亡率惨重。 刚看完，队长秦玥的通讯就接了进来，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有钱，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玥的办公室布置得干净利落，一如她本人。她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直接开门见山：“‘灵山002’的任务，你收到了？” 薛风禾点头：“收到了，队长。” “你知不知道Red级别意味着什么？”秦玥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而且，这次任务是收容部主导，指名借调你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这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有钱，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嵇部长了？” 她的眼神里是真实的关切。 薛风禾心里微微一暖，但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无辜的表情：“得罪？没有啊队长，我上次见嵇部长还是在医疗部花园偶遇，就简单打了个招呼。” 秦玥显然不信，她盯着薛风禾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有，这个任务你都可以拒绝。Red级别太危险了，你不是战斗人员，没必要去冒这个险。我可以以队长权限，帮你回绝掉。” 薛风禾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沉默了片刻。 秦玥是个很好的队长。 但，她没必要逃。而且这是固定剧情，她也逃不了。 薛风禾抬起头，迎上秦玥的目光：“队长，谢谢您。但我想去。” 秦玥眉头皱得更紧：“有钱！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是逞强。”薛风禾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认真又带着点天真，“我知道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不是吗？我的能力……也许真的能帮上忙。而且，这可是Red级任务，多少前辈想去都没机会呢！我想试试。” 秦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又固执的孩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罢了，既然你坚持……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首要，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刻求援，不要硬撑。” “是！谢谢队长！”薛风禾立刻立正，朝她露出一个灿烂得没心没肺的笑容。 离开秦玥的办公室，走向第三调度港的路上，薛风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反正她是玩家，死了还能读档重来。 该害怕的，应该是嵇逢川这个自以为是的 Npc。 经过三天的准备训练后，作为部长的嵇逢川亲自带队，带领一支精英特遣队外加一个古神史学者，薛风禾和手哥，赶赴“灵山世界”黑洞入口的所在地。 那是一片被机构严格封锁的戈壁荒漠。苍穹之下，黄沙漫卷，而在荒漠中心，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洞”悬浮在半空中。 它并非宇宙意义上的黑洞，更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边缘不断闪烁着不祥的幽紫色电光，其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缓慢旋转的、如同浑浊油彩般的混沌色块，隐约能听到从中传来风的呜咽、兽的嘶鸣，以及某种……古老的、断断续续的吟唱声。 嵇逢川一身黑色特种作战服，身姿笔挺如松。 他冷漠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在薛风禾和手哥身上略微停顿：“检查装备，能量屏障全开。进入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入每个人耳中，清晰而冰冷。 手哥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依旧沉默，他的白色长发在实验过程中被剪成了利落的短发，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眼神淡漠地望着那旋转的入口。 第74章 建木 “出发。” 随着嵇逢川一声令下，特遣队成员率先呈战术队形，激活了个人能量屏障，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般，逐一没入那混沌的入口，泛起一圈圈涟漪。 轮到薛风禾和手哥时，薛风禾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手哥似乎有所感应，极快地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率先迈步踏入。 薛风禾紧随其后。 跨过入口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巨大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视线扭曲，耳边是无数混乱的尖啸与低语。体内的能量似乎都在这穿越中变得滞涩。 下一秒，压力骤消。 双脚落于实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失语。 薛风禾脚下站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根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树根！ 粗糙如龙鳞的深褐色表皮构成了她脚下唯一的支撑，宽度堪比八车道高速公路，如同神话中连接天地的桥梁，孤零零地横亘在令人目眩的高空之中。 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攫住了薛风禾的小腿。薛风禾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云雾在极远处缭绕，隐约能瞥见下方几千米处，如同微缩模型般的、扭曲的暗色山林与蜿蜒发光的奇异河流。 高空稀薄而充满未知能量的气流呼啸着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摇摇欲坠的恐惧。 薛风禾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深吸一口气，她转而向上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呼吸一滞。 头顶并非天空，而是浓稠如牛奶、缓缓流动的云海。而从这无尽的云层之中，无数条同样巨大、甚至更为粗壮的树根，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太古巨蟒，扭曲着、盘结着探伸下来！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表面光滑如玉石，有的布满苔藓与发光的寄生菌类，有的则裂开深邃的缝隙，如同凝视深渊的眼眸。 它们静静地悬垂、交错，构成了一张无比庞大、复杂且令人心生敬畏的空中根须森林，又像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巨人，从云层之上探下的、试图攫取什么的无数只扭曲巨手。 她们这支渺小的队伍，就站在这无数“巨手”之一的手指上，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宏大的存在感碾碎、吞噬。 “保持镇定！能量吸附装置启动，确保脚下稳定！” 嵇逢川冷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 特遣队员们显然训练有素，虽然面色凝重，但动作迅速地检查着脚下的吸附装置，稳住身形。 手哥站在不远处，他并没有启动吸附装置，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脚下的万丈深渊与头顶的庞然根须都与他无关。 他抬头望着那云层深处，眼神空茫，却又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共鸣。 古神史学者莫衡则激动得几乎要趴下，她颤抖着抚摸脚下树根粗糙的表皮，声音因极致的敬畏而变了调：“建木！这一定是建木之根！《山海经》中记载，这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树根连接着人间，树梢连接着神界！” 薛风禾一听，顿时觉得北欧神话里世界树的设定，和这里有些许类似。 薛风禾问道：“莫教授，北欧神话里也有一棵托举九个世界的世界树，这是巧合吗？” 话音刚落，系统突然弹出一行文字：恭喜完成隐藏任务，神话联想。 莫衡教授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厚厚的镜片也挡不住教授眼中迸发出的、找到知音般的灼热光彩。 莫衡语速极快地开始阐述，带着一种学术分享的急切： “很好的联想，宝贝！”莫衡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这绝非简单的巧合！在我们古神史学界，有一个备受争议却极具魅力的假说——‘‘神话同源论’！” “那就是无论是‘华夏神话’、‘北欧神话’还是‘古埃及神话’，细细研究，都有太多相似的‘巧合’，比如同样能连接世界的世界树和建木，三个神话中共同存在的巨蛇，华夏的相柳、修蛇，北欧神话中能环绕人世的耶梦加得，古埃及神话中的混沌之蛇阿佩普等等……” 莫衡双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有学者大胆推测，在某个极其久远、甚至无法以现有历史维度衡量的‘太初时代’，可能存在过一个更为古老、更为统一的‘原初神明体系’。 后来因为某种未知的巨变——或许是时空的撕裂，或许是信仰的分流，或许是不同文明认知世界的角度不同——这个统一的体系才开始分化、演变，在不同的土壤上，生长出了各有特色、却又血脉相连的枝丫。” 她指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建木根系，眼神狂热：“而这，这建木！也许就是那个‘原初体系’留下的、最直观的‘遗迹’之一！是散落在不同文明记忆里的同一把钥匙！” “好了，莫衡，收敛一点，”嵇逢川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女学者激动的阐述，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变幻莫测的云海与巨根，“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会留足够的时间给你考古。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抵达相对安全的地面。” 莫衡教授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剧烈起伏的心绪，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属于顶尖学者的专业素养迅速压倒了纯粹的狂热。 “您说得对，嵇部长。”她点了点头，思路清晰地分析道，“虽然我们将建木比作沟通天地的桥梁，但上古的神巫们往来于此，绝非凡人攀爬的方式。就像我们人类会制造电梯省力一样，高度智慧的神巫们，他们的通行方式其实比我们还要便捷。” “根据对《山海经》以及相关巫术典籍的交叉研究，巫咸、巫彭等十巫，作为建木的守护者与使用者，极有可能在这建木本体之上，预留了足够多的定向传送阵法。 这些阵法依托建木本身的庞大能量存在，只要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个古传送阵，并利用巫术进行激活，就能瞬间跨越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安全抵达地面。” “探测能量异常点，寻找符合古籍记载的符文或能量回路特征。”嵇逢川立刻下令，行动果断。 特遣队员们迅速调整手持仪器的参数，开始在广阔的根须表面进行扫描。 于师青淡淡地扫视四周，然后抓住了从上方另一条巨根垂落下来的一根不起眼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藤蔓。 那藤蔓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 他手臂发力，整个身体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荡起，在高空令人眩晕的气流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瞬息间便落在了百米开外另一条更为粗壮、表面布满发光苔藓的巨树根上！ 第75章 青草鬼 于师青落脚极稳，目光迅速扫过脚下这片新的根须区域。 然后蹲下身，指尖快速拂过树身，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下一秒，他冷静的声音通过团队通讯器传入每个人耳中，简洁明了： “在这里，有完整的传送阵。” 磐石小队的队长史振安，他头上斜戴着一张土神傩面，立即施法搭建了一座石桥，连同两个巨树根，让所有人都转移到于师青身边。 “没错，这确实是古巫法传送阵，”莫衡教授一边快速用便携式仪器进行扫描分析，一边语速飞快地确认，“结构完整，能量通路清晰，核心的定位符文指向性明确……但是常规激活可能需要三到五分钟的能量共鸣引导。”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于师青则在附近捡了几块随处可见的晶石和未知的果实，并将这些东西摆在阵法上的特定位置。 当最后一块晶石落位的瞬间！ “嗡……” 整个传送阵轻轻一震，然后从内而外，由缓至疾，层层亮起了纯净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这光芒与建木的气息同源，温暖而充满生机，迅速充盈了整个阵法，稳定得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莫衡教授目瞪口呆，看着那稳定运行的阵法，又看看地上那些普通的晶石，最后看向一脸平静的于师青，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些只是……建木的普通析出物啊！没有任何能量记录！你……你是怎么知道……” 于师青没有解释，只是抬眼看向嵇逢川，言简意赅：“可以走了。” 嵇逢川深深看了于师青一眼，眼中锐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全员进入传送阵！” 特遣队员们立刻掩护着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莫衡，迅速踏入那稳定而温暖的乳白色光晕之中。于师青最后一个步入。 光芒稳定地笼罩了众人，传送的失重感传来。 大概一分钟之后，薛风禾才重新获得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并非预想中的坚实土地，而是陷在了一层厚实松软的腐殖质中。 队伍被传送到了一片庞然如海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巨大得超乎常理，树干粗壮如摩天大楼，树冠在高不可及的头顶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只有极少数侥幸穿透缝隙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斜射而下，在昏暗中切割出几道孤寂的光路。 连最普通的杂草，都生长得比人还要高，叶片宽大如舟，边缘带着锯齿，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片绿色的、充满未知的迷宫。 光线极其昏暗，空气潮湿而闷热，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更添几分诡谲。 “保持阵型，能量探测全开，注意警戒。” 嵇逢川冷冽的声音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特遣队员们迅速调整位置，能量步枪上的照明灯亮起，如同几柄利剑划破浓稠的黑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巨型植物。 莫衡教授一边适应着环境，一边忍不住低声惊叹：“如此巨木……果然是洪荒时代才有的生命力……” 然而，她的惊叹还未落下——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仿佛草叶摩擦的声音从左侧那比人还高的茂密草丛中传来。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武器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 下一秒，数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绿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猛地窜出！ 它们的形态并不固定，仿佛由各种不同种类的草叶编织而成的人形，只有一双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充满恶意的小眼睛清晰可见。 它们发出一种如同风吹过空洞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扑向最外围的一名特遣队员！ “开火！” 嵇逢川下令。 能量光束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森林，精准地命中了几道绿影。被击中的绿影发出尖锐的哀鸣，如同水泡般炸开，化作几缕带着草屑的青烟消散。 但它们的数量远比想象的要多！而且极其灵活，在巨大的草丛间穿梭跳跃，难以锁定。 “是‘青草鬼’！” 莫衡教授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湘西土家族的传说！它们藏于草丛，会作祟使人致病！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实体！” 她话音未落，一只青草鬼已然避开火力网，如同无形的风般掠过一名队员的手臂。 那队员闷哼一声，手臂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绿色痕迹，并不深，但他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 莫衡提醒道：“青草鬼的攻击并非纯粹的物理伤害，更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精神与生命力的诅咒力量！” 于师青双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甩—— “嗖！嗖！” 两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只见两把长约三尺、通体呈现温润青黄色的竹刀，自他手中电射而出！ 竹刀离手，并未坠落，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完美的死亡弧线，悍然切入青草鬼群之中！ 所过之处，那些由草叶与恶意构成的青草鬼，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纷纷溃散、湮灭！ 两把竹刀的轨迹精准而高效，如同两架锋锐的收割机，所经之处，无论是狰狞扑来的青草鬼，还是那遮蔽视线的、比人还高的茂密草丛，尽数被齐根斩断、清空！ 嗤嗤的切割声不绝于耳，绿色的草屑与鬼魅的残影四处飞溅。 眨眼之间，队伍前方那令人窒息的、被巨草与鬼影封锁的路径，竟被这两把竹刀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宽阔、整洁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被整齐切断的草茎断面，散发着清新的草木汁液气息，瞬间冲淡了之前的腐朽与恶意。 这突如其来的、强悍无匹的清场方式，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于师青身上。 他声音短促而清晰地喝道：“不要缠斗，快走！” 说罢，他便接住飞回来的两把竹刀，冲在前面开路。 嵇逢川眼神微凝，但反应极快，紧跟着下令：“跟上！保持速度！” 第76章 人木 特遣队员们立刻收敛心神，护卫着莫衡教授，沿着那条被于师青用竹刀开辟出的通道，快速向前突进。 刚冲出青草鬼的包围，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于师青却毫无预兆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极其坚决的“停止”手势。整个队伍如同被无形绳索拉扯，瞬间僵滞在他身后。 位于他身后的一名精悍的特遣队员，下意识地顺着于师青凝望的方向看去——仅仅是一眼，这个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精壮青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倒抽冷气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前方的草丛中到处是一颗颗的人头。 男女老幼皆有，面容栩栩如生。 更恐怖的是—— 这些人头，全都会动。 它们的眼珠在缓缓转动，瞳孔空洞地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嘴唇微微开合—— “嘻嘻……” “嘿嘿……” “咯咯咯……” “呵呵呵……” 不同的笑声，从这成百上千颗人头上同时爆发出来！有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嬉笑，有少女银铃般的娇笑，有老者沙哑的低笑，有男人浑厚的闷笑……无数种笑声交织、叠加、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 这些人头一边笑，皮肤里一边渗出黑色的汁液，这些汁液散发出诡异的甜香。 “我靠，这些是什么鬼东西？”史振安嫌恶地皱眉，低声问道。 于师青迅速抬手掩住口鼻道：“捂住口鼻！堵住耳朵！这些是‘人木’的果实！它的香气和笑声会侵蚀神智，使人狂躁多疑，自相残杀！” 他的警告已经很快，但那笑声和香气仿佛无孔不入！ 一名离得稍近的特遣队员身体猛地一僵，他猛地转过头，双眼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眼神狂乱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竟然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对准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 “混蛋！你干什么？！” 他身旁的队员又惊又怒，但也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怀疑在心底滋生，看着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与不信任。 “我看你想害我！” “明明是你先不对劲！” 恐慌和猜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连嵇逢川厉声的呵斥都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薛风禾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对眼前所有队友的强烈怨怼和怀疑，仿佛他们下一刻就会背叛自己、伤害自己。 薛风禾用力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效果甚微。 距离人木最近的特遣队员手指扣在扳机上，能量步枪发出危险的充能嗡鸣，枪口颤抖着对准了他身旁的同伴，情绪越来越失控。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 是于师青！ 他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速地探出，不是去夺枪，而是直接捏住了炽热的枪管前端！能量武器运行时的高温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于师青手腕猛地一拧一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硬生生将那即将喷吐毁灭光束的枪口，强行调转了方向—— 砰！ 一道刺目的能量光束射出，却并非射向队友，而是径直轰在了前方人木果实最密集的位置！ “嘭——！！！” 地面被炸开一个焦黑的窟窿，那些人头都被炸成了渣，其余的人头也同时露出了扭曲痛苦的表情，甜腻的香气都为之一滞。 原本弥漫在队伍中的狂躁和猜忌气氛猛地一窒！ 那名开枪的队员被武器传来的巨大后坐力震得踉跄后退，也似乎从那狂乱的状态中惊醒了一丝，眼神中出现了瞬间的茫然与后怕。 “集中火力，攻击人木果实！快速突围！” 嵇逢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声音如同寒冰破开迷雾，厉声下令。 他自己也抬起武器，冷静而精准地点射。 密集的能量光束轰击在那些诡异的人头上，爆炸声、木材碎裂声、以及人木果实发出的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 队伍边射击边突围。 薛风禾的体力最差，不出意外地落在最后面，越追不上越着急，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慌乱中，薛风禾脚下猛地一软，伴随着一声 “噗叽” 脆响，同时响起的是某种东西尖锐凄厉的惨叫！ 薛风禾低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她竟然一脚踩爆了一个滚落在地的人木果实！ 那颗面容扭曲的人头如同熟过度的水果般炸开，黑红色的、混杂着不明粘稠块状物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糊了大半个裤腿！ 黏腻、冰冷、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腐败血液混合了蜜糖的恶臭，透过布料紧紧贴在薛风禾的皮肤上。 “啊！” 薛风禾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又急又恶心，忍不住就想抬腿用力去甩，试图把那恶心的玩意儿甩掉。 这一停顿，让薛风禾与前方队伍的距离瞬间拉得更开。 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至薛风禾身边！ 是于师青！ 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只是在飞掠过程中，左臂极其自然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揽住了薛风禾的腰。 薛风禾整个人瞬间离地，被他夹在身侧。 他脚下在巨大的草叶或突出的树根上几次轻点，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仿佛踩着草尖飞掠一般，速度快得惊人。 风声在薛风禾耳边呼啸，将那令人发疯的笑声和恶臭暂时甩开了一些。 他带着薛风禾，如同利箭般撕开昏暗，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前方且战且退的队伍。 直到将薛风禾稳稳放在队伍相对安全的中心位置，他才松开手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捡起了一件掉落的装备。 于师青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折，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至队伍最前方。 他迅速环视前方，没有选择看起来更容易通行的方向，而是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侧前方一片颜色异常醒目的林地—— 那是一片相对低矮的、枝干纠缠扭曲的奇异乔木。它们的叶片细密，呈现出类似花椒叶般的形态，隐隐散发着一种辛辣的、提神醒脑的气息。 枝干上遍布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倒刺，那些倒刺呈现出暗沉的赤红色，看上去尖锐无比。 “走这边！” 于师青低喝一声，率先冲向这片看着就令人望而生畏的赤色荆棘林。 面对那狰狞的倒刺，他没有丝毫减速，只是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准，在荆棘丛生的间隙中穿梭、闪避，如同游鱼入水，片叶不沾身。 偶尔有无法避开的细小枝桠，被他手中的竹刀如同切豆腐般无声削断。 “快！跟上他！” 嵇逢川立刻下令，虽然不解于师青为何选择这条看似绝路的路径，但此刻对他的判断已有了相当的信任。 特遣队员们护着莫衡教授，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那些危险的赤色倒刺，艰难地在荆棘林中穿行。 第77章 帝屋 一踏入这片荆棘林的范围，奇效立现！ 那股一直萦绕不散、催人狂乱的甜腻香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空气中弥漫的，是这片树林散发出的、带着些许辛辣感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中的昏沉和狂躁感被驱散了不少！ 那些原本紧追不舍、发出惑人笑声的人木果实，在靠近这片赤色荆棘林边缘时，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般，发出了畏惧的嘶鸣，徘徊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帝屋’神树！” 莫衡教授一边喘息着，一边惊喜地低呼，她认出了这种奇异的植物，“《山海经》的中次七经中记载，‘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它的气息和这些倒刺，果然能抵御邪祟凶物！” 虽然帝屋树本身也带着危险的倒刺，但相比于外面那些诡异恐怖的存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众人终于得以暂时停下逃亡的脚步，找地方坐下歇息，处理伤势，平复几乎要崩溃的精神。 薛风禾喘息着找了块石头坐着，裤腿上，那黑红交杂、粘稠恶心的污渍看着碍眼，她找了根树枝想把这玩意儿刮下去。 于师青迈步走了过来。 薛风禾疑惑地抬头，只见他的目光如同深潭，先是极快地扫过薛风禾全身，似乎在确认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最后，那视线落在了那惨不忍睹的裤腿上。 薛风禾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场定在了原地。 他在薛风禾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坐着的薛风禾对视，但这个姿势并未削弱他半分气场。 于师青从作战服侧袋里，取出了一小卷干净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制成的布巾，又拿出一个金属小瓶，倒了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在上面。 然后，他捏住了薛风禾被污染最严重的那部分裤腿布料，用这块布巾把上面的人木果实污垢擦拭下来。 薛风禾忙道：“我自己来吧。” 于师青微微摇下头：“脏，别碰。” “……谢谢。”薛风禾小声说道。 他闻言，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 快速利落地处理干净薛风禾的裤腿后，他就起身走向一边。 一旁的嵇逢川给队长史振安使了个眼色。 史振安会意，脸上立刻堆起了爽朗热情的笑容，他朝着静立在于林地边缘的于师青走去，语气熟稔地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 “于鬼仙，是吧？这一路过来真是多亏你了！” 他走到于师青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仿佛随口闲聊般，笑着问道：“我看兄弟你对这地方好像门儿清啊？难道之前来过？”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史振安，目光依旧落在林外那片被帝屋树气息隔绝的危险地域，侧脸线条在赤色荆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就在史振安脸上的笑容快要有些维持不住时，于师青才极缓地、几乎微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不曾来过。” 然后，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 “只是……魂梦相通罢了。” 薛风禾听了也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血脉感应？是前世记忆的碎片？还是他与这灵山、这建木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空间和时间的诡异联系？ 史振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玄之又玄的答案。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于师青却已收回望向林外的目光，转而淡淡地瞥了史振安一眼。 “休息够了，就准备出发。”他不再给史振安追问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是久留之所。”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走向帝屋林更深处。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只见他在一株最为粗壮、赤色最为深邃、倒刺也最为狰狞的帝屋树前站定。 于师青静静地站立在树前，阖上双眼，仿佛在与这株古老的神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身前虚划出几个古朴而玄奥的轨迹，口中低吟出简短却充满奇异韵律的音节，那并非已知的任何语言，音调苍凉而古老，仿佛穿越了万载时光，带着对先民与自然的敬畏。 然后于师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玉石，看上去像是从建木树根上捡来的析出物，指间变化出一把小巧的竹刀。 他持着竹刀，对着那块玉石，手腕稳定如磐石，运刀如飞！ “唰、唰、唰——”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滞涩，竹刀划过玉石，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微声响，玉屑如同被引导般簌簌落下。 不过是三两下的功夫，那块原本形状不规则的玉石，竟被削磨成了一块上端尖锐、下方方正的规整片状玉器！ 造型古朴大气，线条流畅自然，仿佛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莫衡教授，在看到这成型玉器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 “这是青圭！”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队员，快步上前，死死盯着于师青手中那散发着柔和青辉的玉器，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 这是祭祀东方之神的礼器！是人与神之间进行遥远沟通的信物！” 她激动地转向众人，试图让所有人明白眼前之物的分量：“《山海经》中亦多次记载了以玉作为重要祭祀礼器的事件，就像我们现代祭祀先祖是烧香烧纸钱，而上古先民，他们祭神是用玉，或是埋于泥土，或是沉于水底……”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于师青已经开始了下一步。 他看也没看激动不已的莫衡，只是随手从旁边的帝屋树上扯下一根柔韧的青灰色藤蔓，手指灵活地缠绕了几下，便将那块刚刚制成的青圭牢牢捆缚住。 然后，寻了一处高度适宜的枝桠，郑重地将这枚青圭悬挂了上去。 莫衡道：“没错，还有悬玉祭祀法，《中山经》里记载了，‘太牢之具，县以吉玉。’县以吉玉就是悬挂吉玉祭祀的意思。” 当青圭稳稳当当地悬挂在帝屋树上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株巨大的帝屋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整个树身极其轻微地一震，树冠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 第78章 帝屋赐福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株帝屋树主干上几处看似天然的结节处，竟自发地、整齐地脱落了十来根长约米许、约手腕粗细的赤色木材。 这些木材精准地落在于师青脚前，断面光滑如镜，最为奇特的是，它们通体赤红，却光滑无比，上面没有一根倒刺！ 于师青俯身，将这些赤色木材一一拾起，转身走回众人面前。他将这些木材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是帝屋树的赐福。” 他拿起一根赤木，指尖在光滑的表面比划示范：“用这些木头制成武器，或者雕刻成护身符佩戴在身上。类似青草鬼和人木这样的邪祟就不敢轻易近身。” 众人顿时欣喜。 无需嵇逢川下令，史振安立刻安排擅长手工和武器维护的队员上前，小心地将这些珍贵的赤木分配下去。有人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其镶嵌在武器上，有人则打算立刻动手雕刻简易的护身符。 于师青则随手捡起一根帝屋木削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一把几乎和手臂等长的木刀成型了。 他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一刀就能劈断树枝。 然后他用削下的余料，顺势雕出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刀鞘，严丝合缝地将赤木刀身收纳其中。 于师青站起身，拿着那把新鲜出炉的赤木刀，径直走到薛风禾面前。 薛风禾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带着他掌心温度、散发着清冽辛香的赤木刀，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给我？” 薛风禾迟疑地开口。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依旧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薛风禾接过木刀，只觉入手沉重，还好她力气也不小。 拔刀出鞘，一道凝练的寒芒映入眼帘。那并非金属的银亮，而是一种内敛的、赤色木材打磨到极致后折射出的冷光。 刀刃薄如蝉翼，线条流畅到了极点，在帝屋林昏暗的光线下，竟仿佛能切割光线一般。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想要触碰刀锋，却在距离尚有寸许时，便感到一股逼人的锐意刺得皮肤微微发疼！ 这帝屋神木的材质，远比想象中更加神异！其锋利程度，竟丝毫不亚于千锤百炼的合金钢刀，甚至因其本身蕴含的“御凶”特性，对邪祟可能更具杀伤力。果然，洪荒时代的神木，其本质早已超越了普通木材的范畴，复杂难明。 薛风禾抬头正要道谢，于师青已经转身走了。 嵇逢川让队员通过仪器测算出了上古神巫的殿宇所在位置。 然后队伍继续朝着古神巫殿的方向前行。 有了帝屋木的庇佑，很长一段路上，都没有遇上奇怪的东西。 直到日落西山时，队伍走到一处草木葳蕤、流水潺湲的山涧，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空灵悦耳的嬉笑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芷清芬。 当薛风禾抬眼看时，不由怔住。 只见涧边石上、林间空地，影影绰绰立着十数个人，无论男女都生得十分绮丽。 男子身形修长，披戴着藤萝与薜荔编织的衣衫，裸露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眼深邃，带着山林野性的不羁。 女子则身形窈窕，含睇宜笑，身披石兰，腰束杜衡，赤足踩在青苔上，白皙的足踝系着小巧的铜铃，行动间环佩叮咚，幽香阵阵。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目光纯净如同林间清泉，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的、超脱尘世的缥缈。 有人怀中抱着温顺的赤豹，有人身后跟着文狸，俨然如同屈原《楚辞》中所描绘的，“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的山鬼。 “远方来的客人们，”一位看似为首的女子款步上前，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动人，“你们行程匆匆，欲赶往何处啊？” 她笑语盈盈，眼波流转，带着天然的纯净和俏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嵇逢川警惕地看着这名女子，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女子也不生气，轻笑道：“让我猜猜看，你们可是想要前往古神巫殿？” 嵇逢川不答，而是反问道：“请问姑娘是人还是精怪，抑或是神？” 女山鬼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山野精灵的傲然与神秘：“我们是这林中之灵，天地所钟，可称‘山鬼’，若论位格……算得上是半神吧。”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只要你们虔诚供奉我们，我们自然也能为迷途的旅人引路，或是……赐下福泽。” “供奉？是这个吗？”队长史振安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在路上捡到的一枚青色玉石，托在掌心示意。 女山鬼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仿佛那只是不起眼的石子。 她抬起纤纤玉指，精准地指向了史振安别在腰间的、那根散发着辛辣气息的帝屋木短棍，笑容依旧甜美： “不，我们要的是……你们身上的帝屋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迷幻的魔力，“这可是力量强大的神木，蕴藏着守护与破邪的古老力量，正是我们喜爱的供奉之物。” 她话音一顿，观察着嵇逢川等人的神色，继续抛出诱饵：“当然，作为公平的交换，我们也会赠予你们同样有效的护身法宝，保证你们在这片山林中，不会再受那些低等精怪的侵扰。” 说着，她素手轻扬，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捧颜色鲜妍、盛放着的繁花。 她将这捧鲜花递向嵇逢川，姿态优雅而充满诚意。 就在嵇逢川想要伸手去接时，于师青陡然上前一步，手中竹刀化作一道青色闪电，那名女山鬼的头颅瞬间落地——然而滚落在地的，并非人头，而是一截不断蠕动的、粘滑的虫子头部！ 这虫怪的躯体前端是丑陋的、不断开合的口器，隐约可见其内密集的细齿。后端则是一条苍白、粘滑的环节状躯体，形如无壳的蜗牛，却放大了数倍。通体覆盖着令人不适的、不断分泌的晶莹黏液，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所有人皆是悚然一惊！前一秒还是楚辞中走出的瑰丽山鬼，下一秒却变成了如此丑陋、粘滑、不断蠕动的虫体，强烈的反差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冲击，更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生理性厌恶与恶心！ 让人san值狂掉！ 第79章 掉san 莫衡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惧与嫌恶，她指着地上那截仍在扭动的虫尸，声音都变了调： “蜒蚰！这是蜒蚰虫变成的妖怪！” “噗嗤！”“噗嗤！”“咔嚓！” 一连串如同湿布撕裂又像是泡沫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原本风姿绰约、巧笑倩兮的“山鬼”们，他们完美的皮囊如同劣质的画皮般剧烈扭曲、鼓胀、然后猛地破裂！ 美丽的头颅缩回、变形，化作丑陋的蜒蚰口器，纤细的四肢融化成粘稠的液状，重新凝聚成蠕动的腹足，披在身上的藤萝石兰纷纷枯萎、脱落，露出下方那苍白、粘滑、布满恶心粘液的巨型蜒蚰躯体！ 不过呼吸之间，这处片刻前还如同仙境般的山涧，已然化作了巨型蜒蚰的巢穴！ 数十条水桶粗细、长短不一的苍白蜒蚰妖昂起它们布满粘液的前端，口器开合，发出“嘶嘶”的、带着腥风的怪响，幽绿的小眼睛里充满了被识破伪装后的怨毒与贪婪，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上来！ 密集的火力如同愤怒的钢铁风暴，瞬间席卷了那些缓慢蠕动着包围上来的巨型蜒蚰！ 这些蜒蚰妖虽然看着庞大恶心，伪装术也颇为高明，但实际的物理防御和移动速度却相当一般。 灼热的能量光束轻易地撕裂它们苍白粘滑的表皮，留下焦黑的孔洞，爆出腥臭的绿色浆液。 它们发出“吱吱”的尖锐惨嚎，痛苦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却根本无法突破狂暴的火力网。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短短几分钟，刚才还群魔乱舞的山涧，便只剩下满地支离破碎、仍在微微抽搐的蜒蚰残躯，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腥臭与焦糊味。 “停止射击！确认清除！” 嵇逢川冷声命令，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战场。 队员们谨慎地上前检查，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这些看似恐怖的怪物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战斗结束、众人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呃啊！” 薛风禾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腿！ 就在刚才清理战场边缘时，一条看似已经死透的蜒蚰残躯，其断裂的口器中竟猛地喷射出一小股近乎透明的粘液，精准地溅在了薛风禾的小腿裤子上！ 那粘液极具腐蚀性，瞬间烧穿了作战服面料，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紧接着便是麻痹与灼烧混合的怪异感觉，迅速向上蔓延！ “有钱！” 离薛风禾最近的队员惊呼。 于师青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薛风禾身边，他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用竹刀划开被腐蚀的裤腿。 只见小腿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红色斑痕，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是蜒蚰妖的神经毒素！” 莫衡教授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薛风禾感觉头晕目眩，四肢开始发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于师青一把扶住她，手指迅速在她腿部的几个穴位上疾点，试图封住毒素蔓延。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必须立刻解毒！” 他抬头看向嵇逢川，语气斩钉截铁，“这毒性……非同一般，撑不了多久。” 队伍中的医疗员急匆匆赶来，用便携仪器对准她的伤口扫描，屏幕上瞬间跳出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毒素成分分析图。 医疗员额头冒汗，声音发颤：“不行……这成分太诡异了，混合了神经毒素、致幻剂还有……还有大量无法解析的生物信息素！我……我短时间内根本配不出对应的解药！” 于师青闻言，迅速将薛风禾背起，动作快得不容拒绝：“我带她去找解药，你们按原计划前行！” 嵇逢川眉头紧锁，目光在薛风禾迅速蔓延着不祥玫红色的伤口，和于师青决绝的脸上扫过，深知这是唯一的选择： “好！沿途我们会给你们留下标记，务必小心，尽早跟上队伍！” 于师青不再多言，背着薛风禾，身形一闪，投入了旁边更加茂密、更加幽深的林莽之中，瞬间将队伍的喧嚣抛在身后。 伏在他宽阔而稳定的背上，薛风禾能感受到他疾驰时带起的风声。 然而，比腿上灼痛和麻痹更强烈的，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的、陌生而汹涌的燥热。 这感觉并非单纯的痛苦，更像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与渴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脉中爬行、啃噬，让薛风禾意识模糊，口干舌燥，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甚至不自觉地想要更紧地贴近，身下这具承载着她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身体。 于师青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但低沉冷静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薛风禾耳中： “蜒蚰，性淫。其毒亦带淫邪之气，惑乱心神，催动欲念。忍住，别被它掌控。” 说得容易啊！哪是那么好忍的！薛风禾咬紧牙关。 邪火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薛风禾的四肢百骸，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视线愈发模糊，只剩下于师青近在咫尺的、随着奔跑微微起伏的背脊线条，以及脖颈处干净利落的发茬，都成了燎原的星火。 薛风禾死死咬住嘴唇，却几乎压不住喉间快要溢出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贴在他背上的皮肤烫得吓人。 “……于……师青……” 薛风禾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哭腔和哀求，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祈求什么。 他奔跑的速度丝毫未减，但托着薛风禾腿弯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勒得她有些发疼，那点疼痛此刻却成了维系清醒的锚点。 “就到了。” 于师青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坚定的冷硬，如同磐石投入薛风禾的翻腾欲海，短暂地压下了些许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半塌的古老庙宇出现在眼前。匾额残破，依稀可辨上面写着两个甲骨文。 庙内残破不堪，到处是断壁残垣。 神坛之上，供奉的并非完整神像，而是一截巨大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龙尾石雕，上半身已然毁去，空留无尽遐想。庙宇穹顶壁画大多剥落，残留的彩绘描绘着抟土造人、繁衍生息的古老场景。 于师青将薛风禾小心地放在铺满干燥苔藓的角落，那里恰好位于那半截巨大的龙尾石雕之下。 然后他又冲了出去，转眼就看不到人了。 第80章 古神庙 薛风禾蜷缩起身子，努力对抗着体内汹涌的陌生潮汐。 就在她翻动身体，试图寻找一个能稍微缓解体内灼潮的姿势时，手肘无意中撞到了身后苔藓覆盖的石壁，竟碰落了一卷被苔藓半掩着的陈旧竹简。 它“啪”地一声轻响，落在薛风禾手边。 薛风禾下意识地将其拾起。竹简本身已经非常古旧，串联的皮绳几乎要断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完全无法看懂的甲骨文。 然而，就在薛风禾展开竹简的刹那—— 几幅线条古朴却极其大胆、描绘着男女阴阳交泰、生命繁衍之象的图案，赫然映入眼帘！那图画虽然抽象，但其蕴含的意味却直白而强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蓬勃的欲望！ 若是平时看到，薛风禾或许只会将其当作古老先民对生殖崇拜的文物，面红耳赤地匆匆合上。 但在此刻，在薛风禾意志力最为薄弱的关头，这图案简直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唔！” 薛风禾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猛地将竹简重新卷起，放在一边。 薛风禾蜷缩起身体，将滚烫的脸颊埋入膝盖，发出如同小兽般无助而痛苦的呜咽，抵抗变得更加艰难。 天色完全黑了，神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幽远兽吼，更衬得庙内死寂。 于师青的身影出现在残破的门口，手中举着一支用不知名植物茎秆制成的简易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他沾染了些许泥污与夜露的侧脸。 他径直走到薛风禾身边，半跪下来。 火光下，于师青先将几株散发着清苦气息、形态奇异的草药放在一旁干净的苔藓上，然后小心地抬起薛风禾受伤的小腿。 他取出水囊，用清水再次冲洗那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动作细致，冰凉的触感让薛风禾微微战栗。 接着，他拿起那些草药，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握拳，用指节处沉稳而有力地将其碾碎。深绿色的草汁渗出，混合着被碾碎的叶肉，形成一团糊状物。 他将其均匀地敷在薛风禾的伤口上。 草药甫一接触皮肤，一股极致的清凉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灼痛与麻痹，让薛风禾几乎舒服得喟叹出声。 但这清凉并未持续太久，几息之后，伤口处仿佛被点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扎，薛风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趾都蜷缩起来。 于师青似乎预料到薛风禾的反应，他抬起眼，目光在火光中沉静如水，简短解释：“药力在拔毒，忍一下。” 说完，他又从剩下的草药中，摘下几片形状似心、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深紫色叶片，递到薛风禾的唇边。 叶片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薄荷的沁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木质辛香。 “嚼碎，吞下去。”他的指令清晰明确。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弹出选项： 【勾引他】 【自行忍耐】 薛风禾这才想起来这是个乙游。 而这游戏终于也开始“强行按头”的骚操作了。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和乙女游戏赋予的莫名底气。 薛风禾心想，我都玩这游戏了，人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果断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于是，薛风禾微微向前，用嘴唇含住那几片草药叶子的同时，轻轻咬住了于师青来不及撤离的指尖。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更像是一个暧昧的、逾矩的信号。 草药苦涩的汁液在唇齿间弥漫，但他指尖那一点微凉、带着薄茧的独特触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在于师青沉寂的眼底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但他抽回手指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脸上，那目光依旧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判断这举动是毒素导致的意识混乱，还是她刻意为之。 于师青没有发作，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看着薛风禾，任由那微妙而危险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直到薛风禾因为他的注视和那沉默而心跳失序，脸颊温度再次飙升，不自觉松开了齿关，他才缓缓地、完全地收回了手。 他什么也没说，转而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薛风禾唇边。 “喝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薛风禾借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清水的凉意转瞬即逝，如同杯水车薪，难以浇灭那自脏腑深处蔓延开来的燎原之火。 理智的堤坝正在寸寸崩塌，循着那一点肌肤相触带来的、如同毒药般甘美的慰藉，薛风禾昏昏沉沉地，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背。 他的皮肤近乎冰冷，与薛风禾脸颊的灼烫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相触的瞬间，薛风禾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身体，连同那只手，都骤然僵硬，仿佛化作了冰冷的石雕。 于师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警惕。 “呜……” 察觉到他的退意，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以忍受的空虚感攫住了薛风禾，一声带着泣音的、破碎的低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溢出。 这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是这一声，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欲退的脚步。他抽离的动作顿住了，那僵直的手臂停留在了原处，任由薛风禾愈发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有限的凉意。 得了他这无声的、近乎纵容的默许，体内那股邪火与胆气一同熊熊燃烧起来。 薛风禾得寸进尺，循着本能，将整个发软无力的身体依偎过去，靠进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像夜风般沁凉，融合了幽凉微辛的沉香韵味，于薛风禾而言，就如同沙漠旅人遇到了绿洲。 如此之近的距离，让薛风禾终于能清晰地用目光描摹他的面容。 火光跳跃着，勾勒出他端华而英锐的容颜。 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冷峻，线条流畅的下颌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其中翻涌的、薛风禾无法看清的情绪。 真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薛风禾脑中昏沉沉地闪过一个念头：反正都这样了，不吃白不吃。 薛风禾仰着脸，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地拂过他颈间的肌肤，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喉结甚至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于师青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极度克制的、隐忍的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他没有推开薛风禾，也没有回应，只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薛风禾的依靠与……冒犯。 薛风禾闻到他身上有浅淡的，沉静肃穆的，类似沉香的气息，隐含着一丝孤独的气蕴。 第81章 古仪 薛风禾仰起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毒素催发的莽撞，如同蜻蜓点水般，用滚烫的唇碰了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动，像是默许，又像是隐忍到了极致的僵持。 这无声的反应助长了薛风禾的气焰。 薛风禾扶着他宽阔而紧绷的肩膀，借力再次仰头，目标明确地凑向他紧抿的薄唇。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他猛地侧过了头。于是这个吻，最终只印在了他微凉的脸颊上。 一丝委屈和执拗涌上心头，薛风禾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执意要寻那最初的目标，非要触碰那两片紧抿如石的唇。 这一次，他似是无可奈何地停住了所有闪避的动作。 他任由薛风禾的唇贴上他的，既不回应，亦不推拒，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承受着这混乱而炽热的侵袭。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与薛风禾紊乱的气息交织，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薛风禾的意识几乎要被情潮彻底淹没时，于师青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落到了那卷被丢弃在一旁的古老竹简上。 他沉默地、用一只手依旧稳稳扶着几乎瘫软的薛风禾，另一只手伸过去，拾起了那卷竹简，缓缓展开。 火光跳跃，映照在那些古老的甲骨文和那些直白而苍莽的图案之上。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神坛之上那半截巨大的神像残躯。 那双柳叶般修狭清冷的墨绿眼瞳，在那一刻，竟透出一种深沉的茫然和迷惑，隐含着某种受宿命裹挟的意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意识迷离的薛风禾，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他用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薛风禾的下巴，那力道恰到好处地制住了所有不安分的动作，迫使薛风禾停下来，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与他此刻的墨绿眼瞳如出一辙——淡漠，清醒，如同沉寂万年的古井。 “鞠有钱，”他开口，声音镇定而冷淡，字句清晰得像是在下达指令，“清醒过来。” 薛风禾心想，自己都已经这般意乱情迷，浑身滚烫地缠着他，他却还能如此坐怀不乱，用这种近乎训诫的语气叫她清醒？ 越是如此，她就越喜欢他了。 于是，薛风禾非但没有因他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加无所忌惮地向他撒娇。 薛风禾微微挣脱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顺势将脸颊重新埋进他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般轻轻蹭着，喉咙里发出模糊而柔软的呜咽。 手臂也环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怀里。 “难受……” 薛风禾含糊地控诉，声音带着黏连的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薛风禾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依旧，呼吸似乎在她蹭过他颈侧动脉时，有了一瞬间几不可查的凝滞。 但于师青没有再推开薛风禾，也没有再出言呵斥。 那只原本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带着几分迟疑，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上，生硬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小动物。 薛风禾轻轻吻了吻他那略显单薄的耳垂，感受到他身体瞬间更加紧绷。随即，得寸进尺地张嘴含住，用牙齿轻轻地、缓缓地厮磨。 薛风禾能清晰地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却不容反抗地握住了薛风禾的后颈。 那力道掌控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像捏住一只不听话小猫的命运后颈，迫使薛风禾松开了对他的“侵袭”，再度拉开了彼此之间危险的距离。 薛风禾抬起眼，用盈满了水光、带着哀怨和不满的眼神控诉他。 然而，在薛风禾这般目光的注视下，于师青依旧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对方，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的真名是什么？” 薛风禾愣了一下，被情欲和毒素搅得晕乎乎的脑袋勉强转动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问这个？ “薛风禾。”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中断好事的烦躁回答。 “哪三个字？”他追问，语气平淡却执着。 薛风禾觉得他问题好多，好烦人。她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只想靠近他，缓解这磨人的热度。 薛风禾试图再次撒娇，伸出手想搂住他的脖子，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唔。” 后颈上那只手微微收紧，带着警告的意味，制止了她的动作。 在于师青的掌控和坚持下，薛风禾不得不暂时压下翻腾的情潮，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薛是薛宝钗的薛，风是风雨的风，禾是禾苗的禾。” 于师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确认了这几个字。 然后，薛风禾听到他用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缓缓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份量，重复了一遍： “薛风禾。” 薛风禾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于师青垂眸看着她，淡淡地道：“成礼，敬告天地神明。” 他的话语如同清磬，在薛风禾混沌的脑海中敲响。 不等薛风禾细想，便被于师青扶着，在那铺满柔软苔藓的地上端正坐好。 于师青也随之在她面前坐下，姿态肃穆。 两人的头顶上方，正是那半截巨大的龙尾神像，残破，却依旧散发着无声的威仪。 他执起薛风禾的手，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于师青的目光转向摊开在一旁的古老竹简，依照其上某种模糊的图示与晦涩的铭文，引导着薛风禾的手指交叠、翻转，完成了一个略显复杂，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契约的古老仪式动作。 随后，他松开手，将自己的食指放入唇中，用力一咬。 令薛风禾惊异的是，从他伤口处流淌出来的，并非鲜红，而是一种奇异的、接近于青绿色的血液，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先是用那青绿色的血，在薛风禾额头正中，极其专注而缓慢地勾画了一个古雅而优美的图案。 指尖冰凉，带着他血液特有的、淡淡的沉香木气息，那触感却奇异地让薛风禾体内翻腾的燥热平息了几分。 画完薛风禾的，他又在自己额头的同一位置，勾画了另一个相似却又略有不同的图案。 最后，他双手捧住薛风禾的脸，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与薛风禾的相抵。 两人额上未干的、青绿色的血痕交融在一起，图案仿佛在这一刻完整相连。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起誓，又如同古老的咒言，在这残破的神庙中缓缓响起： “奉请高媒证诺，东方青圭，刻尔名纹。山灵共鉴，护子周全。以木为书，以石为盟。春山不老，此誓长存。”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旷颓败的古庙中似有清风徐徐扬起，盘旋于残垣断壁之间，拂动了地面沉积的尘埃，也轻轻撩起了两人的发丝，女孩的黑发与青年的白发纠缠在一起。 第82章 高媒庙 薛风禾心头愕然，隐约感知到方才那简单的仪式，似乎真的引动了什么冥冥中的存在。 然而，体内蜒蚰妖毒素催生的高热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加凶猛地在薛风禾四肢百骸间蔓延、冲撞，烧灼着薛风禾的理智。 于师青微微撤开了一些距离，他目光幽邃地看着薛风禾，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方才缔结契约的郑重，有依旧不变的冷静，也有一丝……询问。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沙哑： “继续吗？” 薛风禾犹豫了片刻，各种情绪在脑中激烈交战。但毒素带来的强烈渴望与内心深处那份对他早已滋生的、不容忽视的私心，很快便形成了合击，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所有犹豫。 薛风禾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水光潋滟，终是顺从了本心，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继续。” 于师青周身那紧绷到极致的克制，如同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低下头，吻上薛风禾的唇。 而这一次，不再是石雕般的沉默。那是一个带着远古蛮荒气息的、生涩却强烈的回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他扶在薛风禾腰际的手掌温度骤然升高，力道收紧，仿佛要将薛风禾揉碎，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于师青俯身，像一头沉默而强大的游龙，在风光秀丽的山川沟壑间缓缓巡游。 风雨被龙徐徐召来，细密而持久地敲打着芭蕉叶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芭蕉树因了越演越烈的风雨来回摇晃，颤巍巍地抖着。 龙每一次的垂首触碰都比任何语言更震耳欲聋。 游龙带着来自远古的原始力量，急切，猛烈，但始终没有真正攀折面前烈艳的美人蕉。 只是反复地召来风雨，又细细拭去所有的雨露。沉重有力的龙爪不容抗拒地拢住了难堪风雨的芭蕉树身。 待到风停雨歇，庙外竟已透出熹微的晨光。 薛风禾体内的燥热与毒素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种慵懒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洗涤过的宁静。 于师青依旧在她身侧，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她，目光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沉寂，只是那沉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薛风禾额间那已经干涸、颜色变深的墨绿色血痕，动作带着一种细微的珍视。 “薛风禾。”他再次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是确认，是烙印。 薛风禾轻轻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幽凉微辛的沉香气息混合了神庙古老的尘埃味道。 起身整理衣服的时候，于师青坐在薛风禾背后，轻轻拢住了女孩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动作算不上十分娴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不过片刻，他便将薛风禾的长发盘成了一个简单而稳固的发髻，掌心变出一条开着淡青小花的细长藤蔓，固定住发髻。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手温润，是玉质的。形状有些奇特，并非寻常的簪钗——那似乎是一支微缩的、长柄斧头形状的发簪！ 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虽小巧玲珑，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这独特的形制，瞬间让薛风禾想起了在第一个副本初遇他时，他曾使用过的那柄青铜钺。 薛风禾问：“你给我戴的是什么？” 于师青简洁地道：“护身法器，不要遗弃。” 薛风禾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回个礼。 脑子重新开始运转的后果，就是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偏。 那种古老的仪式代表着什么？ 成亲吗？ 这支发簪是他给我的聘礼？ 可是他昨晚始终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我只是想走个肾啊，没想走心啊！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可于师青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他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我要不要问问他呢？ 问了会不会被打？ 我还能攻略别的男主吗？ 就在薛风禾兀自纠结时，于师青已经整理好衣服起身。 薛风禾跟着站起来，脚下微微一软，他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地托了她的胳膊一把。 然后，他继续抬头仰望着眼前高大而残破的龙尾神像。 薛风禾站在他身侧，问道：“这是龙神像吗？” 于师青轻轻摇头：“是女娲神，也是高媒神。”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古老的传承，补充道：“传说，帝娲是世间第一任高媒。” “高媒？就是上古时候执掌婚姻的神？”薛风禾心生不妙之感。 “嗯。”于师青淡然点头，然后掏出两枚青圭，上面不知什么时候雕刻了薛风禾和他的名字。笔画锋锐，深入玉髓，带着一种永恒的意味。 ……真是这样，玩球啊玩球了。薛风禾心中叫苦不迭。 于师青手持青圭，朝着那残破却依旧威严的女娲神像，深深地、虔诚敬仰地躬身一拜。 拜罢，他上前一步，将那两枚刻着两人名字的青圭，并排庄重地摆放在了积满尘埃的祭台之上。 薛风禾心里还在激烈交战，要不我读档重新选？但昨晚上的体验其实很舒服…… 算了算了，不管了，先继续这样玩下去吧。只要这个存档点不覆盖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正胡思乱想着，于师青朝她道：“走吧，要赶上队伍。” 薛风禾点头，慌忙朝女娲神像也拜了一拜，然后和他一同走出去，边走边问：“传说女娲神是人身蛇尾，可这里的看上去好像是龙？” 于师青道：“龙尾和蛇尾，本就近似，《论衡》记载‘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蛇身’。应龙也是水虺修炼化身而成。何况古神之形，变化万千，不必执着于相。” 薛风禾颔首道：“哦，学到了。” 第83章 双头蛇 巨木林里光线晦暗，庞然的板状根虬结交错，形成天然迷障。 薛风禾跟着于师青颇为艰难地向前穿行，终于回到了当时和队伍分散的位置。 “在这里，”于师青在一处覆盖着厚厚绒苔的岩壁前停下，拂开表面，露出了一个用匕首浅浅勾勒出的、形似衔尾蛇环绕利剑的徽记——正是Ac机构的标志变体，旁边还有一道新鲜的刻痕指向左侧密林。 他确认无误，收回手，目光投向标记所指的幽暗方向：“跟紧。” 两人循着队伍留下的、那些隐蔽又带着特殊规律的标记，在遮天蔽日的巨木林中快速穿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厚实腐殖层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间压抑的呼吸声。 当拨开一片格外茂密、边缘带着锯齿的巨型草丛后，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片狼藉的空地赫然呈现，明显是激烈战斗过后的痕迹。几棵巨树的树干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的焦黑坑洞与深深的爪痕，地面被掀翻，露出深色的泥土，四处散落着碎裂的枝叶和凝固的、颜色诡异的血渍。 而最刺眼的，是空地中央倒伏着的两具尸体。 一具穿着熟悉的机构作战服，面朝下匍匐在地，背心处有一个被某种巨大力量贯穿的恐怖伤口，周围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发黑——那是Ac特遣队中的一员。 而在他不远处，倒着另一具更加令人心悸的尸身。那东西大体保持着人形，却浑身覆盖着粗糙兽皮，关节处反向扭曲，指端是锋利的骨爪，头颅更是呈现出一种狼与爬行动物混合的诡异形态，一张巨口即便在死后依旧狰狞地张开着，露出森白的利齿。 于师青上前仔细检查了两具尸体。 他动作十分冷静地伸手轻触队员背后那狰狞的贯穿伤，又探查了兽人尸体上那些不自然的金属植入体和变异组织，然后说：“看来他们遭遇了‘进化回响公司’的伏击。” 进化回响公司，又一大恐怖组织，他们疯狂痴迷于基因编辑与生物融合技术，信奉所谓“主动进化”，不惜打破一切伦理界限，将人类与各种超自然生物的基因强行拼接，制造出无数扭曲、强大且完全服从的生物兵器。 于师青环顾四周被破坏的林木与地面，分析道：“战斗结束不久，痕迹很新。他们应该刚离开这里，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几个方向被压倒的草丛和零落的脚印：“……撤离得有些匆忙，看来伏击者也并未占到太多便宜，可能也在追踪他们。” 就在于师青话音刚落的瞬间，旁边茂密的草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嗖——” 一道粗长的黑影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直扑于师青面门！那是一条鳞片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大蛇，张开的巨口里毒牙森然。 于师青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拧腰、抬腿，动作一气呵成！“嘭”的一声闷响，他竟一脚精准地踢在了那蛇头的侧面，巨大的力道直接将蛇头踢得歪折过去，庞大的蛇身也随之摔落在旁。 “嗖！” 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黑影，从同一片草丛的另一侧猛然窜出，这次的目标赫然是薛风禾！ 薛风禾心头一紧，但经过连番恶战，她的游戏技术也有长进，身体也锻炼出了些许本能。 几乎是下意识地，薛风禾反手拔出了于师青赠予的那柄帝屋木刀，赤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寒芒，迎着那噬咬而来的蛇头奋力一斩！ “嗤啦！” 木刀出乎意料地锋利，那狰狞的蛇头竟被齐颈斩断，滚落在地，蛇身痛苦地扭动起来。 直到这时，薛风禾才骇然发现，那两条蛇的躯干，竟然紧紧地连接在同一个身体上！这是一条双头蛇！ 于师青的目光落在那个怪异的连接处，眼神微凝，开口道：“异兽两头蛇。” 他用另一把帝屋木刀轻轻拨开那被斩落的蛇头，仔细观察着蛇头下颚处。在那粗糙的鳞片覆盖之下，隐约可见一些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带着某种规律与美感的特殊花纹，颜色暗沉，几乎与蛇鳞融为一体。 他微微蹙眉，神色间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薛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这花纹有什么问题吗？” 于师青指向那些纹路，声音低沉而清晰：“这纹路，是河图。” 见薛风禾面露不解，他继续解释道：“传说在古神时代，有龙马从黄河负图而出，谓之‘河图’；神龟从洛水负书而来，谓之‘洛书’。青帝伏羲根据河图与洛书，推演天地自然规律，画出八卦。” “之后，伏羲神帝和帝娲又将包括八卦在内的诸多神术、医理、巫法，传授给了十个被选中的凡人。这十个人，便是守护灵山、沟通天地的十巫，也被后世尊称为十大巫祖。” “所以，”于师青总结道，目光落回那诡异的蛇头花纹上，“河图洛书，被上古巫教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授典籍，是一切巫术的源头。 许多巫师，都有在自己驯养的异兽或者重要器物上，描绘河图洛书部分纹路的习惯，既是对始祖的尊崇，也可能借此获得某种力量加持或象征所有权。” 薛风禾道：“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踏入了上古巫教的地盘了？” 于师青淡淡点头：“嗯。” “那其他人要是遇上古巫会有危险吗？” 于师青道：“若是正统巫教的巫者，他们遵循帝娲与青帝的仁道，讲究天人和谐，慎用杀伐。但如果是后来演变出来的邪巫，那就危险了。” “继续往前走吧，越早找到他们才能把危险降到越低。” 继续沿着标记在愈发阴森的巨木林中穿行，四周的树木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枝桠交错，仿佛构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光线愈发昏暗，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让人胸口发闷。 薛风禾的体力条快见底了，于是赶紧从空间球里面取出一块压缩饼干，一边吃一边跟着于师青。 就在薛风禾咀嚼着没滋味的饼干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一股凉丝丝的气流，吹在了她的后颈上！ 那感觉如此清晰，绝不是什么林间微风！紧接着，一个音调尖细、带着孩童特有腔调的“嘻嘻”笑声，紧贴着薛风禾的右耳响起，近得仿佛那东西就趴在她的肩头！ “咳！咳咳咳——！”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的饼干屑一下子卡住，顿时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剧烈咳嗽，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于师青瞬间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她身后空无一物的阴影。 他一步跨到薛风禾身边，手掌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轻拍在她的后心，一股温和的力量透入，帮她顺过了那口气。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赤色的帝屋木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树叶。 第84章 巫蛊 “什么东西？！” 薛风禾惊魂未定，声音都带着颤音。 于师青摇了摇头。 连他都不知道。 薛风禾更害怕了，赶紧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于师青反手握住薛风禾的手腕，力道坚定，然后冷静地抬刀，在身旁一棵扭曲巨木的树干上，刻下了一个清晰、深刻的标记——依旧是那个变体的Ac机构徽记。 刻完标记，他收回刀，握着薛风禾手腕的力道未松，甚至更紧了些，牵引着薛风禾，迈步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脚下的触感忽然变得黏腻、柔软，仿佛踩在了某种活物之上。 薛风禾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哪里还是什么枯叶土地，分明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与枯叶同色的蜘蛛！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动，并且正争先恐后地沿着她的裤腿疯狂往上爬！ “啊——草！！！” 极致的恶心和恐惧让薛风禾瞬间失态，吓得惊声尖叫，下意识地疯狂跺脚、乱蹦乱跳。 就在薛风禾几乎要崩溃的刹那，一只手臂有力地圈住了她的腰，猛地向上一提！ 薛风禾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被于师青单手搂着，轻盈地向后跃出了一大步，暂时脱离了那片恐怖的白色蛛潮。 薛风禾惊魂未定，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感觉那些小东西似乎还在身上爬。 于师青右手急速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古老诡谲的符文，那符文形似龙蛇盘绕，带着洪荒气息。同时，他口中发出短促而奇异的音节，不似现代的任何语言，更似某种原始祭祀时的吟哦。 他绘制的符文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缕细如发丝、闪烁着五色光晕的灵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四周急速蔓延。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疯狂往薛风禾身上攀爬的白蜘蛛，一触及这无声扩散的五色光络，就像被滚烫的岩浆溅到，又像遇到了天生克星，纷纷发出惊恐的“吱吱”尖鸣，触电般从她身上弹跳开来，慌乱不迭地退散，仿佛那美丽的光晕蕴含着它们无法承受的毁灭力量。 这群酷似枯叶的蜘蛛最终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腐叶与阴影之中。 于师青把人放回地上，薛风禾仍旧心有余悸地用力跺了几下脚，生怕身上还有剩余的蜘蛛。 于师青道：“蜘蛛蛊，是巫教常用的蛊虫。” “呃，太恶心了，我最讨厌虫子！”薛风禾忍不住低吼。 “嗯，”于师青对她的破防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拉过薛风禾的手腕，带着人继续前行。 这片巨木林仿佛一个无尽的循环，无论两人走得多快，四周的景象都像是被复刻一般，扭曲的枝干、垂落的苍白丝絮、幽绿的磷光，一成不变地重复着。压抑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嗬……嗬……” 沉重的、仿佛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薛风禾耳边响起，一下比一下更深，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痛苦感。 薛风禾自己的呼吸也确实有些急促，但绝不至于如此沉重。 她轻喘着，忍不住对于师青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 于师青闻言，淡淡看向她：“累了？要背吗？” 他的气息平稳悠长，连一丝波动都无。 薛风禾奇道：“不是你累了吗？你刚刚喘气喘得那么厉害？” 她分明听到那近在咫尺的疲惫喘息。 于师青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但那沉寂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根本没有喘息。 见他这副样子，薛风禾也迷惑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看上去确实完全没有累的样子，呼吸平稳得如同深潭古井。 那……刚才就在她身边，那一声声沉重的喘息，到底是谁发出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薛风禾瞬间僵在原地，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更紧地靠向于师青，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在幽绿磷光下显得格外鬼魅的巨木阴影。 于师青却面不改色，仿佛那诡异的喘息和薛风禾的惊慌都不曾存在。 他轻轻拍了拍薛风禾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在薛风禾面前蹲下身去，将宽阔而结实的后背展露在她眼前，声音依旧平淡： “上来吧。” 薛风禾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薛风禾，站起身，步伐依旧稳健，仿佛背负的只是一片羽毛。 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薛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一种玉石般的、恒定的凉意，与活人的温热截然不同。这份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沉静安神的奇异效力。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的位置——一片沉寂，是了，他是鬼仙，当然没有心跳。 于师青对这些小动作并无反应，他沉默地背着薛风禾，继续前行。 走出不过一小段路，那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竟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仿佛就贴在薛风禾的耳根后方，带着一股阴湿冰冷的气流，吹得她颈后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薛风禾顿感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由得更紧地抱紧了于师青的肩膀，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有没有听到……” 于师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闭眼。” 但是太迟了。 薛风禾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喘息声和阴冷气流的来源瞥去——只见左侧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那粗糙皲裂的树干表面，此刻竟浮现出无数如同血管般凸起、搏动的暗色网络！ 而在那网络中央，一张扭曲模糊、仿佛由树皮本身挣扎形成的人脸正拼命想要冲破木质束缚凸出出来！ 它张着无声呐喊的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两人，那沉重的喘息声，赫然正是从这张“脸”上发出！ 于师青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薛风禾看到那诡异人脸的同时，他揽着女孩腿弯的手臂稳如磐石，持着帝屋木刀的左手已如一道赤色闪电般刺出！刀尖精准地没入那张人脸眉心正中的位置！ “叽——！！！”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凄厉嘶鸣猛然炸响，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被帝屋刀刺中的“人脸”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随即迅速变得扁平、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树干内部。 于师青持刀沿着刚才那“人脸”浮现的大致轮廓，动作流畅而精准地剖开了坚硬的树身！ “嗤啦——” 树皮与木质被划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在那被剖开的树心之中，赫然嵌着一个与树身脉络紧密连接的木偶！ 这木偶仿佛从树心里生长出来一般，雕刻得像个七八岁的男娃娃，穿着精致华丽的五色服饰，上面还用更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草木兽纹，透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美感。 这小玩意儿居然还会动，一看到她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两只胖乎乎的手臂一叉腰，鼓起腮帮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乌溜溜的眼珠里全是“你们打扰我了”的不爽。 第85章 桃人 于师青神色不变，伸手便要将这木偶从树心中取出来。 那小木偶起初还不乐意，挥舞着小短腿试图挣扎，但在于师青那修长、带着一丝清凉气息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它猛地一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立刻停止了所有反抗动作，甚至微微低下了头，摆出了一副恭敬顺从的姿态。 “什么情况？” 薛风禾伏在于师青背后，讶然问道。 于师青已将那小木偶完全取出，托在掌心，解释道：“桃木做的木偶，叫做桃人，是巫教的一种厌胜术。我们走不出这片巨木林，就是因为它们身上的巫术。” 薛风禾仔细观察着，于师青掌心那个此刻显得异常乖巧的小家伙，它那身漂亮的五彩小衣服和气鼓鼓又不得不老实的样子，让她觉得怪可爱的。 薛风禾忍不住问道：“我可以摸吗？” “嗯，” 于师青颔首，“这桃人气息纯正，是正统巫教炼制的手法，放在此地更多是为了警示、驱赶外来入侵者，虽然会吓唬人，但内核并无杀伐恶念，不会真的伤人。” 得到许可，薛风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桃人冰凉坚硬的桃木脸颊。 它先是缩了缩脖子，然后竟然伸出更小的手臂，乖乖地抱住了薛风禾的手指，还用脑袋蹭了蹭，一副依赖亲昵的模样，与刚才那叉腰瞪眼的小霸王判若两人。 薛风禾把它捧在手里，它也就安安静静地待着，抱着她的手指玩。 于师青看着这一幕，沉寂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它能感应到你我身上……属于‘同类’的气息。” “嗯？什么意思？”薛风禾笑着开玩笑，“难道我们前世都是古巫？”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那片被扭曲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林间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竟映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寂寥。 “或许吧。”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 “帝娲青帝造化万物，巫的血脉，本就流淌在万物自然之间。” 在知道背后捣蛋的只是没有杀伤力的小桃人后，薛风禾也就不再害怕了。 薛风禾从于师青背上跳下来，和他一起找出林子里剩下的小桃人。 找出了巫术的源头后，困住她们的厌胜术迎刃而解。 周遭的森林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环境不再一成不变，且显露出有队伍慌乱撤离的痕迹。 沿着队伍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行。 于师青拨开一片边缘闪烁着寒光、如同刀片般的巨型蕨类植物，赫然看到了以嵇逢川为首的队伍！ 他们正依托着几块布满深刻爪痕、还在缓缓渗出绿色粘液的巨岩构筑简易防线，几乎人人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被逼入绝境的凶狠。 见到于、薛二人如同鬼魅般突然从“绝路”中出现，众人皆是一惊，武器瞬间对准她们，待看清面容后，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惊呼。 “于鬼仙！鞠有钱！你们……你们怎么……” 史振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嵇逢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于师青身上：“我们被邪门的阵法困住了，怎么也走不出去，还遭到了不明袭击。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师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一口长满青苔的棺材，又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树冠，顿时脸色一变：“你们动了树棺？！” “我早就警告过他们不要动树棺！” 古神史学家莫衡义愤填膺地跳出来，指着嵇逢川等人，“他们非但不听，还强行把棺材从树上挪下来，撬开了棺盖！简直是胡闹！” 于师青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寒冷，没听她说完，径直走向那口棺材。 薛风禾也跟着他走去。 看见棺材里的景象后，不由一骇。 棺材里，静谧地蜷缩着一具躯体。他的样貌和身形看上去都像是人类，但头顶的发间却探出一对类似蝴蝶的触角，同时背部也生长出一双庞大的蝶翼，呈绮丽的黑脉金斑色，像斗篷一样将他大半身躯覆盖住。 他的脸颊上也点缀着一些细小的鳞羽，和蝶翼上的鳞羽一样，还在幽幽地散发着微光。 薛风禾惊问：“这，这是什么生物？” 于师青脸色难看至极，墨绿的眼瞳中倒映着蝶翼上不稳定的流光，他一边迅速用眼神示意薛风禾后退，一边沉声快速解释道：“拘缨国神人，人身蝶翼。传说中，春神句芒和苗疆始祖蝶神都出自这一族群。” 薛风禾一惊，也就是说这是太古神裔的墓地！ 在解释的同时，于师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只见他双手飞快掐诀，变化出数条五色丝线编织成的绳索，这些五色绳同活物般腾空而起，缠绕住被扔在一旁的沉重棺盖，“轰”地一声将其稳稳盖回原位，严丝合缝。 紧接着，这些五色绳托起这只沉重的树棺，精准地送归至头顶树冠原先的位置，根系般的苔藓迅速重新缠绕，将其固定。 做完这一切，于师青不敢有丝毫怠慢，翻手间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云水纹路的青圭玉璧。 他将其高高举起，恭敬地悬挂在摇曳的树梢之上。那青圭触碰到枝干的瞬间，散发出温润而持续的青色光晕，如同一个微小的结界。 “现在，”于师青猛地回头，白发在紊乱的气流中飞扬，墨绿的眼瞳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快速离开这里！” 嵇逢川的脸色在于师青那句“快速离开”后变幻不定。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他咬了咬牙，终究是生存本能和部长的职责压过了那点可笑的傲慢。 “所有人！跟上于师青！快！” 他嘶声下令。 队伍如同惊弓之鸟，瞬间动了起来，跟着那道白发冷峻的身影，仓惶冲向于师青指示的方向。 哪怕是个普通人被掀了祖宗棺材都要火冒三丈，何况是太古神人？ 四周的林木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藤蔓如同碧绿的毒蛇，从地下、从树干上激射而出，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抽打，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缠绕与绞杀！ 无数平日里隐藏极深的毒虫——色彩斑斓的蜈蚣、拳头大小的毒蛛、尾针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蝎子——如同潮水般从树洞、石缝中涌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五彩斑斓的虫群宛如噬人的潮水般追赶着队伍。 不仅如此，两侧的树木也在疯狂靠拢，枝叶疯长，遮天蔽日，将光线彻底吞噬，仿佛要将这支队伍活埋在这绿色的坟墓之中。 每一片树叶都边缘锐利，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随着树枝的挥舞，如同无数飞旋的利刃切割而来。 于师青抓走坐在薛风禾肩上的小桃人，他指尖青光流转，迅速在桃人头顶虚空划下一个古老的咒文，低喝一声：“长！” 咒文没入，桃人周身灵光暴涨，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眨眼间便长成了近三米高、四肢粗壮的木质巨人。 “带她走，开路！” 于师青命令道，同时不由分说地将薛风禾推向大桃人。 第86章 古巫 那桃人顺从地弯腰，用它那由木头构成的巨大手掌，小心翼翼却又稳固地将薛风禾托起，放在它宽阔如木墩的肩膀上。 “抓紧！” 于师青看了薛风禾一眼，墨绿的眼瞳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面对追兵。 只见他虚空一握，空气中仿佛有无形之力汇聚，一柄造型古朴、气息苍茫的青铜钺骤然出现在他手中。那钺首是威严的青龙兽首，口吐钺刃，寒光凛冽。 青铜钺出现的瞬间，一股肃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竟暂时压过了林中狂暴的生灵之气。 他单手持钺，立于队伍最后，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翻飞，冷白的肤色与暗沉的青铜形成强烈对比，墨绿的眼瞳此刻锐利如隼，紧盯着后方那如同绿色潮水般涌来的藤蔓、虫兽与扭曲的枝干。 “走！” 他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清晰地传入前方每个人的耳中。 嵇逢川见状，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嘶吼着催促队伍跟上那背负着薛风禾的高大桃人。 桃人力大无穷，步伐沉稳，它无视脚下缠绕的藤蔓，粗壮的手臂挥舞间，便将前方挡路的低矮灌木和毒虫扫开，硬生生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通路。 薛风禾死死抓住桃人肩膀上粗糙的木质纹理，在它奔跑带来的剧烈颠簸中，强忍着眩晕，焦急地扭身向后望去。 来时的路，已彻底被翻涌的绿色淹没。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绞缠、拍打，带起呼啸的风声。 扭曲的树枝如同无数狂舞的鬼爪，撕裂空气。密集的毒虫汇聚成黑压压的云团，发出令人齿酸的嗡鸣。整个森林仿佛化作一张贪婪的、准备将所有人彻底吞噬的巨口。 而在这片毁灭浪潮的最前端，那道白色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同不可逾越的礁石。 于师青手持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且战且退。 他的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肆意飞扬，与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形成残酷的对比。冷白的肌肤上，不知何时溅上了几点不属于他的、或是幽绿或是暗红的汁液，如同雪地中绽开的妖异之花。 那柄比他还要高的青铜钺在他手中举重若轻，钺首的青龙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在每一次挥动中发出无声的咆哮，荡开一圈圈青蒙蒙的涟漪。 桃人飞快地向前奔逃，于师青的身影最终被森林吞没了。 “手哥！”薛风禾忍不住大喊。 但她的声音在森林的咆哮面前不值一提。 大桃人肩负着薛风禾，带着残存的队伍，终于冲出了那片噩梦般的巨木林边界！刺眼的阳光洒下，让人一阵眩晕。 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升起，心便再次沉入谷底。 拘缨蝶神的惩罚，并未因队伍离开森林而止步！ 无数燃烧着青白色光焰的藤蔓如同附骨之疽，从林间激射而出，如同一条条复仇的毒蛇，继续缠绕、穿刺而来。 嵇逢川等人面露绝望，刚刚脱离林海的他们，几乎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和意志。 就在此时，一阵空灵、古朴的笙簧之音，突兀地响起。 为首是一位穿着繁复古巫服饰的老婆婆，她头发银白，梳成古老的发髻，插着鸟羽和骨簪，脸上覆盖着彩绘的木刻傩面，面具后的眼神沉静如古井。 她手中捧着一只竹笙，正专注地吹奏。 她的身后，跟着八位同样戴着各式傩面、穿着华丽巫袍的古巫师，有男有女，手持各种骨笛、陶埙、龟甲响器等古老乐器，一边吹奏，一边踏着一种缓慢、诡异而又充满力量的傩舞步伐。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沟通天地的古老韵律，口中吟唱着语调奇异的巫曲，那歌词无人能懂，却仿佛直接在与这片天地、与那愤怒的神裔进行对话。 那些狂暴追击的光焰藤蔓，在触及到笙簧声波与巫舞荡开的无形涟漪时，如同被驯服的巨蟒，动作迅速变得迟缓，表面的光焰也黯淡下去，最终恢复了从容，缩回了森林边缘。 老婆婆停止了吹奏，她缓缓取下傩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安详的脸庞。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幸存者，最后，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薛风禾的身上。 大桃人把薛风禾从肩上放了下来。 老婆婆微微颔首，声音苍老而平和：“拘缨之怒，非比寻常。能引动桃人，惊扰蝶神……孩子，你，和你的同伴，究竟是何人？” 薛风禾道：“婆婆，能否之后再解释？我们还有同伴在林子里……” 老婆婆望向她身后的森林，道：“恕老身直言，只怕他是凶多吉少了。” 薛风禾怔住。 随即，老婆婆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薛风禾脑后，那枚材质特殊、样式古朴的簪子上。 “你这簪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是一丝……敬畏？ 薛风禾心想着于师青的安危，见她问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将那枚簪子从发间取下，递到她面前：“婆婆您看，这簪子有什么特别吗？如果您需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婆婆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以及她身后那八位巫师，在看到薛风禾递出的簪子时，脸色齐齐一变。 下一刻，在薛风禾惊愕的目光中，老婆婆竟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巫袍，然后对着她手中那枚看似古朴素雅的青玉钺簪，无比恭敬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她身后的八位古巫师，亦同时动作，齐刷刷地朝着簪子的方向，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而虔诚，仿佛在觐见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薛风禾手足无措，拿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 “别这样！婆婆，你们别这样！” 薛风禾慌忙上前，伸手去扶那位年迈的婆婆。 老婆婆在薛风禾的搀扶下直起身，但她看向簪子的目光依旧充满敬畏，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你可知，你手中所持，究竟是何物？” 薛风禾愣了一下，道：“这是我同伴送我的，他说这是护身法器，哦对了，他叫于师青，就是他为了掩护我们断后，现在还被困在林子里没出来！” “于师青……” 老婆婆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孩子，你这位同伴，送你的可不是寻常的护身法器。而是与四大神兽始祖之一，毛犊神兽，力量同源的神器。” 婆婆目光再次转向森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那同伴，能将此物赠你……他绝非寻常之人。或许……” 经过简单交谈，薛风禾得知老婆婆姓巫，是前方山谷中巫教的教主。 有了她的肯定，队伍决定在山林外面等待一个时辰。 如果一个时辰后，于师青还没出来，巫婆婆再施展巫术帮忙找人。 众人散落在草地各处坐着等待。 第87章 巫婆婆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昭示着流逝的时间。林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 巫师们帮着医疗员检查每个人的伤势。莫衡则站在边上看着巫教众人的举动，眼神充满了学术性的探究。嵇逢川背对着众人，望着森林，背影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日落西沉时，那片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的幽暗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轮廓。 他走得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那头醒目的白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沾着些许晶莹的露珠或未干的汁液。冷白的肌肤上，颊边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凝固的青绿色血痕，如同名贵瓷器上的一道冰裂纹。 身上的衣物有多处破损，尤其是左臂肩袖处，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肌肤也泛着淡淡的青绿光泽，那是属于他的、非同寻常的血液颜色。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钺刃上，沾染着些许粘稠的、幽绿的污迹，正顺着冰冷的钺锋缓缓滴落，没入脚下的草地。 他沉默地走出，墨绿的眼瞳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意任何人脸上的惊愕与狂喜，目光最终落在薛风禾身上。 没有询问，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薛风禾几乎是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也顾不上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横亘着青铜钺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薛风禾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但仅仅一瞬，那紧绷便悄然融化，仿佛坚冰遇暖。 他墨绿的眼眸如同深潭，此刻清晰地映出薛风禾的倒影，那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顺着薛风禾的视线，抬手，用指尖极其随意地擦过脸颊那道血痕，看了看指尖那抹异色的血迹，语气毫无波澜：“小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薛风禾攥在手里的那枚青玉钺簪子上。 “收好。”他看着簪子，又抬眼看了看薛风禾，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离身，更不可交予外人。” 薛风禾一愣，他这话，好像知道自己之前想把簪子递给巫婆婆的举动。 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却让薛风禾脸上微微发烫，她有些讪讪地“哦”了一声，乖乖把簪子重新插回到发髻上。 巫婆婆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于师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随后又落在薛风禾身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先生安然归来，实乃万幸。”巫婆婆语气恭敬，“老身观这位姑娘方才情急，手持上古神器，又得先生如此……维护，想必二位关系非同寻常。” 于师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柄散发着苍茫气息的青铜钺在他手中光华内敛，悄然隐没，不知被收于何处。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疏离，声音低沉直接：“有劳，能否借宝地暂歇？” 巫婆婆笑道：“于先生客气了。巫教之地，能得先生和姑娘莅临，是山门的荣幸。诸位，请随老身来。” 跟随巫婆婆步入山谷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谷中与压抑危险的丛林截然不同，繁花似锦，绿意盎然。奇花异草恣意生长，色彩斑斓，错落有致。灵泉潺潺，蜿蜒流过光滑的卵石，蒸腾着淡淡的白色灵雾。 精致的木楼竹舍依着山势和水流零星散布，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 巫婆婆将队伍引至一栋临水而建的两层木楼前。木楼古朴雅致，以未经过多雕琢的原木搭建，覆盖着一些攀援的藤蔓花朵，充满了自然的野趣。 “此处尚算清静，诸位可在此稍作休整。房间足够，请自便。” 巫婆婆语气温和，安排妥当后，便带着弟子们先行离去。 木楼内的房间确实简洁而干净，弥漫着木头与草药的清香。众人经过连番惊吓与奔逃，早已精疲力尽，各自默默选了房间安置。 于师青和薛风禾一同上了二楼。他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房的木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一条飞珠溅玉的小型瀑布，水声淙淙。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水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瀑布。白色的发丝在透入的月光中仿佛晕着一层柔光，挺拔的背影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却透露出只有在静谧处才会显露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薛风禾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住他破损衣袖下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僵硬。 “让我看看你的伤。”薛风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墨绿的眼眸低垂，看着薛风禾，没有反对。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那件破损的外衣，露出左臂肩头那道更清晰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绿色，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那青绿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薛风禾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他再次说道，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蝶神法力残留，自愈要更费些时间。” 屋里准备了干净的布和清水，薛风禾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始终沉默着，任由薛风禾动作，那双墨绿的眼眸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得让人心头发烫。 清理完毕，薛风禾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道伤口，于师青却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青色光华，轻轻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光华流转间，伤口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拢、愈合。 “过来。”他低声说。 薛风禾依言靠近。 他动作熟练而自然，将女孩有些散乱的发丝拢起，认真地用青玉钺簪，为薛风禾重新绾好发髻。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他的冷冽沉香，动作轻柔而坚定。 绾好发，于师青的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落在薛风禾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度。 他带茧的指腹在肌肤上徐徐摩挲，有点痒，薛风禾忍不住动了动脖子，轻笑出声：“别碰那里，有点痒。” 于师青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墨绿眼瞳里，情绪被收敛得极快，只余下一点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微光，如同深潭底部一闪而过的星子。 薛风禾带着笑意的抱怨和躲闪的动作，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留在后颈的指腹不再摩挲，但也没有立刻收回，只是静静地贴着那片肌肤，像是在感受其下流淌的温热生命感。 眼帘极轻地垂下了，他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巧妙地避开了薛风禾的视线。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收回手，动作自然而克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是平的。 第88章 毛犊 薛风禾道：“巫婆婆说，你给我的这支簪子，和神兽始祖毛犊力量同源。” 于师青沉默了许久。 就在薛风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我不记得了。” 薛风禾微微一怔。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记忆。包括我自己，和这支簪子的来历。”他继续道，声音沉静得像春寒时节的潭水，“连‘于师青’这个名字，也是从伴身武器的铭文上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发髻那枚青玉钺簪上。 “只是觉得，”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搜寻准确的词语，“它蕴含着强大的神力，而且……很重要。” “那你怎么……”薛风禾的声音有些发紧，“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呢？” “是它主动选择，跟着你。”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却笃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最初的场景，然后补充道，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宿命感：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它就在鸣叫。” “鸣叫……” 薛风禾思索了片刻，决定先放过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转而问道：“毛犊，神兽始祖，我没有听说过，你了解吗？” “毛犊……”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像在翻阅一本无形的、尘封的古籍，“记载甚少，传闻它是比龙凤更为古老的神兽始祖，与介鳞、介潭、羽嘉并列。” “《淮南子·墬形训》中有言‘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便是说毛犊创造了万千覆毛走兽。” 他仔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相传，毛犊也从属于华胥神族，是辅佐帝娲的神臣。” 薛风禾小声问道：“华胥神族，又是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问题有点太多了，但于师青并没有不耐烦，始终淡然地解释。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史诗般的平缓： “太古之时，有华胥神国。神国的女首领，被称为华胥氏。相传她龙身人首，有圣德。与自己的分身青虹神结合，诞下一男一女。男为伏羲，女为帝娲。所以传承自这一脉的神人，皆为华胥神族。我们遇到的拘缨蝶神，也属于华胥神国里面的一支族群。” 隐藏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薛风禾觉得不该再打扰他了。 薛风禾起身道：“你今晚好好休息，那我走了，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可以叫我。” 于师青轻轻点头。 薛风禾刚打开房门，就差点撞上正要抬手敲门的莫衡。 她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突然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飞快地扫过女孩，又越过薛风禾的肩膀，瞥了一眼后面的于师青。 她那戴着眼镜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混合着好奇与了然的“姨妈笑”，嘴角微妙地向上弯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薛风禾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莫教授，你找谁？” 莫衡这才收敛了点笑意，但眼里的促狭还没完全散去，她正色道：“是嵇部长，他叫我们几个人一起去他房间里开个会，包括你和于鬼仙，商讨一下后续的任务计划。” 薛风禾转头看向于师青。 “走吧，”他淡然道。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莫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越过两个女孩，朝着嵇逢川房间的方向走去。 好在嵇逢川的废话不多，这个会很快就结束了，分配给于师青和薛风禾的任务也很明确，就是和巫婆婆多打探关于巫祖神殿的情报，最好能要到详细地图。 开完会后，嵇逢川忽然道：“鞠有钱，你留下。” 薛风禾的脚步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走在前面半步的于师青也停了下来。 嵇逢川坐在原地，目光在于师青的背影和薛风禾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开口，语气维持着部长的威严：“有些关于任务的具体细节，需要单独和你确认一下。” 他的话是说给薛风禾听的，但更像是在对于师青解释。 薛风禾侧头看了看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然后转向嵇逢川，点了点头：“好的，嵇部长。” 听到薛风禾的回应，于师青这才有了动作。他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墨绿的眼瞳余光从薛风禾脸上掠过，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薛风禾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迈步离开了房间。 嵇逢川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亲手将房门彻底关严。 他走到薛风禾面前，声音压低：“鞠有钱，于师青的力量和来历都非同小可，甚至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范畴。总部需要更全面的评估和……必要的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薛风禾：“你和他关系最近，是最好的人选。我需要你，将他日常的异常举动、力量波动、乃至与其他超自然生物的任何互动，都定期向我汇报。”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要她监视于师青。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薛风禾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可能。嵇部长，我做不到。” 似乎预料到薛风禾的拒绝，嵇逢川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向前逼近一步，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倾泻而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提醒”： “鞠有钱，别被表象迷惑了。自从界域叠乱发生之后，不乏出现人类被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或皮相迷惑，产生所谓‘爱情’的案例。” 他刻意在“爱情”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但结果呢？”嵇逢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几乎没有善终的例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力量层级、生命形态、思维方式乃至寿命都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时的意乱情迷，最终换来的往往是背叛、吞噬，或者……更悲惨的，被同化成非人的怪物。” 薛风禾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得微愣。 见薛风禾沉默，嵇逢川以为恐吓起了作用，语气稍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好意”：“我是为你的安全和未来考虑。离开他，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配合我的安排，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系统弹出来三个选项： 【直接言辞激烈地反驳嵇逢川的偏见。】 【保持沉默，但眼神坚定，无声表达拒绝。】 【用更冷静理性的方式，指出嵇逢川逻辑的漏洞。】 薛风禾选择第三个，她认为对付嵇逢川这类自诩理性正确的自大狂，当他的逻辑漏洞被指出时，他的表情可能会很有趣。 第89章 讨封 薛风禾目光平静地看向嵇逢川，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和客观： “嵇部长，感谢您的‘提醒’。” “您提到的案例，我也有所耳闻。界域叠乱确实造成了无数悲剧，其中也包括因认知错位、力量失衡或恶意欺骗而导致的、跨越物种界限的关系破裂。” “但是，”薛风禾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您用‘几乎没有善终’来概括所有此类情况，并将其上升为不可逾越的法则，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这是以偏概全，并用概率否定了个体存在的可能性。” 嵇逢川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用这种近乎辩论的方式，回应他的“好意”。 薛风禾继续道，目光毫不避让：“于师青的行为模式，从相遇至今，有目共睹。他多次在危机中保护团队成员，包括您和您的部下。他所展现的力量，或许超出我们的认知，但其行动逻辑中，并未体现出您所担忧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恶意。相反，他表现出的是克制、守护，甚至是对某种古老‘规则’或‘契约’的遵守。” 薛风禾加重了语气：“评判一个存在的危险性，难道不应该基于其具体行为，而非其出身或物种的标签吗？Ac收容部的宗旨，如果我没记错，应当是‘基于事实的评估与管控’，而非‘基于偏见的预判与排斥’。” 嵇逢川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至于您担心的其他问题，”薛风禾稍微放缓了语速，“比如力量层级、生命形态乃至寿命的差异，这是我和他之间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私人问题。我相信，任何一段关系，无论是同族还是跨物种，都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去经营和克服困难。 用尚未发生的、最坏的可能性来否定当下真实存在的联系与选择，这并非理性，而是因噎废食。” 薛风禾看着他，最后说道：“所以，嵇部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监视于师青，我拒绝。我会继续完成您交代的，向巫婆婆打探情报的任务，这是为了团队的目标。但在个人立场上，我信任我的判断，也愿意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嵇逢川盯着薛风禾，眼神复杂，里面交织着恼怒、意外。 见他彻底哑口无言，薛风禾得胜一笑，开门离去。 行到走廊上，薛风禾一眼就看到，于师青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窗边，背对着嵇逢川的房门，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山谷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峭的背影，仿佛一尊守护在外的玉雕。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 薛风禾心情愉悦地走过去，脚步轻快，在他身边站定，歪头看着他被月光映照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轮廓，笑着问道：“在等我吗？” 面对这个促狭的问题，于师青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地道：“走吧。” —— 天光未亮，山谷尚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蓝之中，万籁俱寂。 薛风禾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浮沉在一片混混沌沌的浅眠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窸窣声，如同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挠着木质窗棂，执拗地钻入耳膜，将薛风禾从那片混沌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的天光。 那刮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细、古怪，仿佛带着某种急切期盼的嗓音，直接在床边响起，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我，像人么？” 薛风禾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驱散大半，心脏怦怦直跳。 借着那一点点微光，薛风禾勉强看到床榻边，不知何时，竟人立着一只皮毛油亮、体型颇大的黄鼠狼！ 它一双豆大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拱在胸前，那拟人化的姿态透着十足的诡异。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白气，更添了几分妖异。 薛风禾脑中一片空白，讨封？！这难道就是民间传说里，精怪修行到关键处，向人讨要口封的场景？ 混沌的意识让薛风禾来不及深思其中的利害与禁忌，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看着它那急切又带着一丝卑微期盼的眼神，薛风禾鬼使神差地、带着刚醒的沙哑嘟囔道： “像……像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黄鼠狼眼中幽光一闪！ 它周身那层白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过，迅速收敛、凝聚，其形体轮廓似乎也隐约拔高、端正了些许，真有了几分清瘦文士的骨架。它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似欣喜又似感慨的表情。 黄鼠狼朝着薛风禾拱手一揖，姿态竟真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承您吉言，小老儿感激不尽！”它的嗓音似乎也少了些尖利，多了点沉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说完，它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物，那是一个用陈旧油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它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放在薛风禾的枕头边上，再次拱手。 “此书或于您有用，因果已结，就此别过！” 不等薛风禾回应，它身形一晃，如同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薛风禾想看一眼枕头边上的东西，又觉得十分的困乏，懒得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回去。 直到天亮后，走廊上不断地传来众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薛风禾才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不知把什么东西碰掉了，那东西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薛风禾疑惑地弯腰去捡，发现正是梦里的那个油布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旧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旧绳，掀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本线装古书！ 书页泛黄脆弱，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薛风禾屏住呼吸，轻轻翻开第一页。 几个古朴遒劲、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朱砂字，刺入眼帘—— 《鲁班书》 薛风禾快速洗漱完毕，便拿起书去找于师青。 站在他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于师青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作战服，仿佛早已在等待。他那双墨绿的眼眸落在薛风禾身上，平静无波。 “我……”薛风禾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先将手中的油布包裹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看这个！” 于师青的目光下移，落在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薛风禾逻辑混乱，颠三倒四地把过程复述了一遍，紧张地看着于师青。 于师青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那双墨绿的眼瞳始终注视着薛风禾，像是在从她混乱的叙述中提取关键的信息。 于师青拿过那本《鲁班书》，微微阖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确实是黄鼠狼精讨封。这书上有精怪的气息。” 第90章 古神战场 薛风禾道：“我翻了这本书的前几页，上面写的都是古时候工匠的建造方法，亭台楼阁，家具器皿……可我又不是学土木工程的，给我有什么用呢？” 于师青道：“《鲁班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主要讲匠造之术，中卷和下卷则记载了许多厌胜和解厌胜的法术，诡谲莫测，一旦施术容易牵涉因果。” “因此，《鲁班书》上自古以来有一项禁忌，学习此书需要“缺一门”，鳏、寡、孤、独、残里要任选一样。” 薛风禾道：“这么狠？” 于师青把书放到一边：“如果你想学厌胜术，我教你。没必要学这书上的。” 薛风禾困惑地问：“难道当时我回答得不对吗？我看那黄鼠狼听了我的答案挺开心的啊，为什么还给我这样的书呢？” 于师青解释道：“你的回答对它来说，正是它所求，应当是真心谢你。只是精怪心思单纯，往往只观其利，难察其弊。它或许知道这书珍贵，却未必完全理解‘缺一门’的沉重因果，又或者，它认为这代价与你给予的恩情是等值的。这是认知上的差异，不是刻意害你。” “那……这书我能留着吗？”薛风禾问道。 这游戏玩到现在，她的装备栏里还只有一张五色藤神傩面。 好不容易天降道具，她也没得挑剔。 于师青道：“书可以留，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深研，尤其不要碰里面的厌胜术。” 他又一次叮嘱道：“想学，可以来问我。” 薛风禾便把书收了起来，留着呗，说不定后续的剧情中会派上用场也不一定。 之后，巫婆婆派人送来了早饭，两人吃过以后也不耽搁，准备去拜访老人家。 莫衡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推了推她那标志性的眼镜，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带我一个呗？我对巫祖神殿和这里的民俗风情，可都感兴趣得很。” 于师青不置可否，薛风禾自然也没意见。 巫婆婆似乎早已料到她们会来，她在木楼外等候，晨光中，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平和。 她没有带三人去什么正式的厅堂，而是引着她们，缓缓漫步于山谷中那片如梦似幻的花海之间。 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混合芬芳，彩蝶翩翩，灵雾氤氲，若非亲历，难以想象外界竟是那般凶险。 行走间，巫婆婆望着这片看似祥和的山谷，语气沉缓地开口道：“诸位昨日经历，想必已见识到外界丛林的凶险。” 她伸手指向山谷四周那若隐若现、流淌着淡淡符文光华的边界：“这山谷外围的层层防御，主要便是针对那些……诡异之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它们形态各异，难以名状，有的甚至……穿着与诸位颇为相似的作战服。”巫婆婆的目光在她们的作战服上停留了一瞬。 莫衡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变得严肃起来。 巫婆婆继续道，语气中带着痛惜与不解：“这些怪物，神出鬼没，极其擅长隐匿与袭击。它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抓捕我教的巫师。多年来，已有数位弟子在外出采集或巡逻时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摇了摇头，苍老的眼中满是困惑与沉重：“我们至今……仍不知道这些怪物究竟来自何处，目的为何。” 莫衡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在那只造型精密的腕环上快速点按了几下。 一道微光投射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小型的全息影像界面。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巫教主，”莫衡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沉重，“您所说的怪物，可能与这个组织有关。” 她操作着界面，很快，几幅清晰却令人不适的影像被调取出来——那是形态各异、明显经过非自然改造的兽化战士，它们有的还残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但更多是扭曲的兽化或植物化结构。 它们身上穿着的制式作战服，肩甲处有一个清晰的、如同扭曲dNA螺旋般的标志。 “这是一个名为 ‘进化回响公司’ 的极端组织，”莫衡解释道，“他们坚信通过融合、改造甚至掠夺超自然生物的血脉、基因，可以实现所谓的人类的‘终极进化’。”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发指的目的： “他们热衷于捕获各类超自然生物，以及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将他们带回实验室，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 影像中闪过一些模糊却足以让人产生噩梦的画面：束缚装置、插满管道的培养槽、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正在被拆解或重组的存在…… “所以，”莫衡总结道，声音带着冷意，“他们抓捕贵教的巫师，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研究、窃取你们身上传承的古老巫力，用于他们那疯狂的‘进化’计划。” 巫婆婆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她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震怒、悲痛与深切忧虑的神情。原来她的弟子们并非简单地被怪物杀死，而是被掳去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巫婆婆毕竟是历经沧桑的教主，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冽空气，眼中的震怒与悲痛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坚毅所取代。她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既然诸位执意要探寻巫祖神殿之事，”巫婆婆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三人，最终落在于师青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衡量，“老身便告知路径。距离此地最近的，是巫姑神殿的遗迹。” 她抬手指向山谷的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望向了极其遥远而古老的过去： “但要抵达那里，你们必须翻越的，是 ‘射日之战的古神战场’ 。” “民间的百姓大多都知道‘大羿射日’的故事，口耳相传，成了孩童枕边的传说。”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但经过万千年时光的磨洗，神话只剩下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其内核的惨烈与真相，早已被世俗的美好想象所覆盖。” 她微微摇头，语气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真正的，太古之时神族之间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后世实则难以描述。” “时至今日，当年金乌留下的神罚仍在，那是一座巨大的活火山，山中岩浆河奔流不息，更有无数网状支流遍布山体，地形极其复杂险恶。这还并非最危险的……” “那片土地，陨落过太多上古存在。如今，那里仍盘踞着数不胜数的上古凶兽，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早已失去神智的神尸……” “神尸？”薛风禾忍不住低声重复。 “嗯。”巫婆婆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忌惮，“它们曾是高贵的存在，但在遥远的过去，遭受了金乌的神力炙烤而被同化，神格崩碎，灵智泯灭，只余下残破的躯壳和被痛苦与怨恨充斥的本能，变得残暴不仁，游荡在战场废墟之中，攻击一切生灵。” 第91章 神灵坟地 “古神战场，是神灵的坟地。我教视之为禁地，从不允许弟子前往送死。”巫婆婆看向薛风禾她们，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因此，教中并没有前往巫姑神殿的详细地图留存。” 她沉默了片刻，花海中的微风拂过她银白的发丝。 “但是，”她的语气微微缓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决断，“若你们执意要去，追寻那渺茫的希望或答案，老身也无法强行阻拦。” 她说着，从宽大的巫袍袖中郑重地取出了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个看似朴拙，却通体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小木偶，木质温润，仿佛蕴含着内在的生命力。 “此乃迷谷神树的枝桠雕琢而成的引路木偶。”她将木偶递到薛风禾手中，木偶触手生温，其手中捧着一枚翠绿的、如同天然指针的叶子，“置于掌心，静心凝神，默念汝等所欲抵达之地——‘巫姑神殿’，它手中的‘指南叶’自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接着，她又取出数张绘制着繁复玄奥朱砂符文的黄色符纸，符纸上的纹路仿佛在微微流动。 “这是平安符。”她把这叠平安符放在莫衡手里，符纸带着淡淡的药草与朱砂混合的气息，“它无法保你们绝对平安，但可一定程度上抵御残留的金乌神力的炙烤，并能略微隐匿你们的生人气息，减少被那些游荡的凶兽与神尸过早察觉的可能。务必贴身收好，不可离身。” “前路艰险，远超尔等想象。”巫婆婆的目光在于师青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种更古老的关联，“愿祖巫的庇佑，能助你们穿过那片……被神血与诅咒浸透的土地。” —— 在巫教山谷休整至午后，避开了正午时分古神战场最为酷热的时段。嵇逢川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 当队伍终于站在古神战场的边界线上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赤红色焦土，大地如同被巨力撕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一座巨大的火山巍然矗立，山体呈现不祥的暗红色，山顶不断冒出滚滚浓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红相间的诡异色调。 依稀可以看到，如同血管般分布的岩浆河流在山体表面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展开飞行翼，尽量提升高度，避开地面的直接威胁，节省体力。”嵇逢川下令道，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众人纷纷启动了装备在作战服背部的飞行翼装。 随着能量注入，半透明的翼膜在身后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这种翼装能提供短途飞行和滑翔能力，但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能量消耗极大，必须精打细算。 薛风禾站在于师青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恐高，怎么办？” 之前训练的时候虽然试过翼装，但毕竟高度有限，这里可是实打实的要飞越一座高耸的活火山。 于师青正准备动作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薛风禾强自镇定下的苍白和紧张。 “跟着我。”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说完，他伸出手，用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了薛风禾的手腕。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微凉而稳定的触感，像是一道坚固的锚，瞬间定住了薛风禾些发飘的心神。 “别看下面。”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驱散了薛风禾大半的恐慌，“看我的方向。” 就在这时，嵇逢川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于师青不再多言，扣着薛风禾的手腕，背后翼装能量微调，带着她一同助跑、跃出！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薛风禾下意识地紧闭了一下眼睛，但手腕上那坚定而微凉的触感立刻提醒了她。 薛风禾强迫自己睁开眼，按照他说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挺拔的背影和那头在灼热气流中飞扬的白发上，努力忽略下方那让人头皮发麻的万丈深渊和流淌的岩浆。 于师青飞得异常平稳，巧妙地利用气流，并且始终将薛风禾保持在比他稍高一点、受乱流影响较小的位置。 他扣着薛风禾手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予了支撑，又不会影响她自身翼装的平衡。 薛风禾慢慢地开始尝试，极其短暂地，将目光从于师青的背影上移开一点点，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的景象——那被染成赤红的天空，远处巍峨狰狞的火山轮廓。 侧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凶兽的咆哮，薛风禾下意识身体一僵。 于师青甚至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便顺着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没事，很远。” 他一直在留意着薛风禾的状态。以一种他特有的、沉默而高效的方式。 突然，于师青脸色骤变，墨绿的眼瞳猛地收缩，他朝着前方正准备加速的史振安等人厉声喝道：“停下！后退！” 他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警示。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顿，下意识地操控翼装减速。史振安愕然回头，嵇逢川也皱紧了眉头看向于师青。 然而，已经晚了。 “呜——嗷——！！！” 一声绝非世间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混合着九种不同音调的咆哮，从前方那片被火山灰和戾气笼罩的赤红天幕深处炸响！ 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毁灭欲望，直接冲击着所有人的心智，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剧烈震颤、沸腾！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蛮荒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碾压而来，飞行翼装瞬间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极远之处，一座尤为巨大的火山侧面，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身影，缓缓从翻涌的火山灰和岩浆雾气中显露出其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狐？ 但其体型之巨，超乎想象，仿佛它本身就是那片山脉的一部分！ 它周身皮毛覆满血污，背上绕着一条巨大的披帛，其上布满了扭曲的、仿佛自然形成的诡异符文，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生长着九颗巨大无比的头颅！每一颗头颅都形似狐首，却又各不相同，有的怒目圆睁，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有的龇牙咧嘴，露出匕首般的惨白利齿；有的紧闭双眼，额头却裂开一道缝隙，青棕色的虹膜上面是许多不断转动的、混乱的金色竖瞳；有的则发出持续不断的、惑人心智的低语呢喃…… 而它的身后，九条如同巨龙般庞大的尾巴在空中狂乱地舞动！ 第92章 坠落 九首九尾狐！ 而且是如此庞大、如此恐怖的形态！ 它仅仅是咆哮，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如同泥沼，飞行翼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能量指示灯疯狂闪烁，高度不可控制地开始疾速下降！ “后退！快后退！” 嵇逢川声嘶力竭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那九首九尾狐没有给她们任何反应时间，其中一条缠绕着雷霆的巨尾，如同天神挥动的鞭子，带着撕裂空间的刺耳音爆和万丈雷光，横扫而来！ 覆盖的范围之大，速度之快，根本无从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风禾手腕上那股微凉而坚定的触感猛地收紧！ 于师青猛地将她往后方一甩，使薛风禾快速飞离狐尾的攻击范围，同时他自己加速前冲，竟迎着那横扫而来的、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巨尾冲去！ 他单手虚握，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瞬间出现在他手中，钺身嗡鸣，青龙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对着那遮天蔽日的雷霆巨尾，悍然斩出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黑色弧光！ 弧光与巨尾悍然碰撞！ 轰然巨响！青黑弧光与万丈雷光疯狂交织、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如同环形海啸般向四周扩散，瞬间将所有人如同落叶般狠狠掀飞出去！ “呃啊！” 薛风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身上，飞行翼装瞬间过载熄火，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朝着下方焦黑的大地坠落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薛风禾似乎看到于师青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被吞没，而他手中青铜钺发出的青光，顽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 ——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隐隐作痛。 薛风禾动了动，想要撑起身体，右臂却传来一阵剧痛，尽管精神链接游戏里的痛感相对于现实来说已经调低很多，但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它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软塌塌地耷拉在身边，右手手腕处更是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不祥的紫红色，完全失去了知觉。 断了。 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处。 草！ 薛风禾暗骂一声，环顾周边—— 这一看，浑身的疼痛瞬间被冰凉的冷汗取代！ 薛风禾竟然就躺在一条宽度不足两米的岩浆溪流旁边！ 那暗红色的、粘稠的熔岩就在她身侧不足半臂的距离缓缓流淌，发出令人胆寒的“咕嘟”声，散发出足以灼伤呼吸道的高温。 只要薛风禾刚刚下意识地翻个身，就会直接滚进这致命的岩浆里！ “好险！好险！！” 薛风禾心脏狂跳，连忙手脚并用地向远离岩浆溪流的方向爬开了好几米。 惊魂稍定，薛风禾这才注意到，她破损的作战服口袋里，飘落出了一张符纸——是巫婆婆给的平安符。 此刻，那张黄色的符纸已经变得焦黑，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角，上面朱砂的符文也黯淡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薛风禾隐隐觉得，是它为自己挡了灾，她才没有直接掉进岩浆河里。 强撑着站起身，薛风禾还没辨明方向，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慢悠悠、仿佛沉淀了万年时光的磁性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唉……现在的小家伙，真是闹腾。”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看尽风云的倦怠。 薛风禾猛地转头。 旁边一块被地热烘得温润的巨岩上，一个身影正懒洋洋地瘫坐在那里。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却穿得松松垮垮的暗红色长袍，衣襟随意敞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筷随意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灿如明霞的侧颜。 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非人的存在，发顶伸出一双黑红色的狐耳，青棕色的虹膜环抱着纺锤状的金色瞳孔。 最引人瞩目的，是从他内眼角延伸出去的两道深色痕迹，如同泪痕，又像是两道神秘符咒，为他美艳倦怠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与悲情。 他的面貌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正是褪去青涩、沉淀风华的阶段，眉眼间却带着一种看尽千帆后的疏懒。 那双青金色的竖瞳狐眼半睁半阖，像是没睡醒，目光朦朦胧胧地落在薛风禾身上。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慢悠悠的，然后抬手，有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叹道： “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他们催着出来活动……真是……”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以为扰的麻烦感，像极了被不省心的下属硬从办公室里拖出来的退休老干部。 见薛风禾警惕地盯着他，他又叹了口气。 “放松点，”他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连手腕都透着一股懒劲，“我要是想动手，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就没了。” 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又像是懒得斟酌。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本该带有压迫感的动作，被他做得依旧松松垮垮。 “商量个事，”他青金色的竖瞳狐眼里闪过一丝类似于“咱们都省点事”的精光，“你呢，往回走。我呢，回去继续我的……嗯，‘静坐’。就当谁也没见过谁，如何？” 他甚至带着点鼓励似的看着薛风禾，仿佛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最有利的完美方案。 然而很快，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脑海里收到了某种传讯。 随即，他脸上那点闲适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儿还是得干”的认命感。 “知道了知道了……”他对着空气小声嘟囔，像在应付唠叨的长辈，“这就……活动活动……” “得……”他拖着长音，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周身依旧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应付公事” 的淡然。 “看来这懒是偷不成了。”他对着薛风禾，无奈地笑了笑。 “那咱们……就稍微活动活动？”他说着，青金的眼眸终于完全睁开，那里面不再是慵懒，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光阴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薛风禾在他说这一大串废话的功夫，已经操控青藤缠住受伤的右臂，草草固定在胸前，做了一个简易的吊挂。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几乎在薛风禾迈出第二步的瞬间，眼前一花，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她正前方，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站姿，甚至双手都还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薛风禾冲刺的势头硬生生刹住，差点撞到他身上。 然后，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了手。 不偏不倚，五指正好扣在了薛风禾臂骨断裂、淤血肿胀、也最为疼痛的那个位置！ “啊——！！！” 薛风禾眼前猛地一黑，疼得几乎窒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混蛋！你放开我啊！”薛风禾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嘶吼，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徒劳地去掰他的手指。 他那双青金色的竖瞳狐眼懒懒地垂下来。 非但没有松手，他指尖反而微微收拢，变本加厉地、缓缓施加了力道！ “呃啊——！” 薛风禾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薛风禾疼得只能求饶，“求你……放手……求你了……” 听到薛风禾彻底服软和哀求，男人才缓缓地，像是做完了一个无聊的小实验，松开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风禾，轻轻甩了甩那只刚刚施加了酷刑的手，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用那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磁性嗓音，慢悠悠地评价道：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何必……自讨苦吃。” 第93章 火中车 男人垂眼，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染的、薛风禾的血迹。 他慢悠悠地将手指举到眼前，像是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般懒懒地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才将那根手指不甚在意地凑近红润的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脊背发寒的邪气。 下一刻，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写满倦怠的青金眼眸，倏地亮了一下，如同灰烬中骤然跳起的火星。 “唔……”他发出一个含糊又带着点意外的音节，舌尖回味般地掠过唇角，目光重新落在薛风禾脸上时，里面那点万年不变的倦怠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你这血的味道……还挺特别。”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看他。 他轻耸下肩，又恢复成了那副懒骨头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放宽心，”他语气散漫得近乎敷衍，“费牙，不吃。” 他顿了顿，青金色的狐眸意兴阑珊地瞥向某个虚空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再说了，”他唉声叹气地补充道，“要是动了你，某个特别能打、特别麻烦的家伙，肯定立马提着家伙杀过来……扰人清静，何必呢……” ……特别能打，特别麻烦的家伙？ 薛风禾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于师青冷峻的身影。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定。 不，应该不是。 如果于师青知道她的位置，以他的行事作风，应该会立马找过来，而不是等她有危险了再出现。 这个老妖怪的语气，说的明显是一个能感应到他动向，但又希望暂时确保她活着的人。 会是谁呢？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眼下形势比人强，想不通的暂且放下，先应付眼前这老妖怪才是正经。 薛风禾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顺从无害的笑容，试探着问道：“……该怎么称呼您？” “姓胡。”他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仿佛多说几个字都是负担，“随便叫什么都行，‘爷爷’也成。” 去你爹的。这老不死的，占便宜没够！ “胡爷。”薛风禾避开了那个占大便宜的称呼，选了个折中却也不失敬意的叫法。 说到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狐狸，薛风禾怀疑这老怪该不是就是那九首九尾狐变的吧。 胡爷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他慢条斯理地俯身，将薛风禾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随手替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虽然动作很敷衍。 “瞧，这不就挺好？”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你乖乖的，咱们就都省事。我这个人嘛，其实最好说话了。” “咔嚓……咕嘟……”诡异的声音忽然从胡爷身后传来。 薛风禾惊骇地看过去。 只见几个三四米高，身形扭曲、有着人形轮廓的“东西”，正从一道岩浆溪流的边缘缓缓爬起。 它们依稀保留着女性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肉仿佛都被从内部熔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琉璃质感。 面孔和胸腔那里被融成了空腔，只有翻滚的、炽热的岩浆在其中涌动、流淌，仿佛取代了它的血肉！ 薛风禾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这是什么？岩浆怪？” 胡爷懒懒地瞥了一眼，轻轻嗤笑：“是你的老祖宗，被金乌神罚侵蚀的上古女巫遗骸。” 薛风禾看着那散发着恐怖高温和死气的“东西”摇摇晃晃逼近，脑子一抽，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连忙朝着它飞快地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你好，祖宗别打我。你要打我……我、我可就要逃了！” 旁边原本一脸厌世的胡爷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嗨哟，你是什么活宝。” 然而，那些“老祖宗”显然不认薛风禾这个不肖子孙，带着焚风般的灼热死气，加速扑了过来！ 胡爷随意地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焦黑的地面。 他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般的暗红波纹。 紧接着，她们身旁的空地上，一团金红色的、高广数尺的火焰“噗”地一声凭空燃起！ 火焰跳跃扭动，其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架结构古朴、仿佛由金铜与未知木质构筑的金色车子轮廓！那车子被火焰完全包裹，却丝毫无损，并且自行缓缓移动起来。 系统贴心地弹出一个科普，这是《稽神录》里记载的火中车，一种被火焰包裹却温和无害的车驾精怪。 “上去。”胡爷言简意赅，用拎猫崽的姿态，把薛风禾顺手塞进了那火焰包裹的车厢里。奇异的是，那火焰看似灼热，触之却只觉温润，并无伤害。 他自己也懒散地一步跨上车辕，弯腰进了车厢。 火中车发出持续的“呕欧呀呀”的怪声，载着两人，不紧不慢地腾空而起，仿佛真的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般，绕着下方那扑空的岩浆女巫“遗骸”滑行了小半圈，然后才优哉游哉地朝着远空飞去，将那恐怖的咆哮和灼热甩在身后。 车厢比想象中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制成的软垫。 胡爷似乎彻底放松下来，他旁若无人地走到车厢中央那张宽大的软榻旁，毫不客气地向后一倒，便直接躺下了。 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脚上的软靴甚至都没脱，另一条腿舒展着。手臂枕在脑后，宽大的暗红色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小臂。 墨色长发铺散在深色的软垫上，更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双眼微阖，长睫低垂，那姿态散漫不羁到了极点，仿佛这里不是危险莫测的古神战场高空，而是他自家后院的卧榻。 薛风禾缩在角落，偷偷往窗外一瞥，下方已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 薛风禾试探着问道： “胡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软榻上的人连眼睛都没睁，只是那嫣红如牡丹的薄唇微微动了动，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慵懒鼻音： “找个地儿，散散心。” 说了和没说一样。 薛风禾干巴巴地强笑两声。 又问：“胡爷，你是九尾狐吗？” 男人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直接不理她了，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老狐狸！ 薛风禾无聊地靠着车窗，望向遥远的地面，希冀着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但只看到地面上各种各样的凶兽、神尸和古巫尸体。 系统弹出选项： 【偷袭胡爷】 【什么也不干】 薛风禾思索着，无声而缓慢地挪到胡爷身侧，轻声试探唤道：“胡爷，大狐狸。” 胡爷依旧躺着，鼾声轻微，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那张明艳却倦怠的脸在车外的火焰映照下，看起来毫无防备。 薛风禾伸出微微颤抖的左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软榻边的手臂。 依旧没有反应，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第94章 同车 薛风禾沉默地看着胡爷熟睡的脸，迟疑了很久。 这家伙敢在她面前睡着，就说明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连最基本的戒备都懒得做。 之前他捏伤臂那一下，疼得薛风禾现在还记忆犹新。 算了，薛风禾决定【什么也不干】 玩游戏到现在，薛风禾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害。 这家伙，是真的会折磨玩家的。 薛风禾正要抽身离去。 胡爷的手快如闪电般从软榻上探出，一把捏住了薛风禾的肩膀！ 薛风禾骇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明得不含一丝睡意的青金眼眸。 他捏住薛风禾肩膀的那只手顺势向上，极其自然地掠向她脑后的发髻，手指轻轻一勾—— 那枚于师青所赠的青玉钺簪，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由于发髻有青藤缠绕固定，头发并未散开，但失去簪子的触感让薛风禾心头猛地一空。 那古朴的簪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充满生机却又带着凛然锋锐的青光！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火焰，灼烧着胡爷握住它的手指！ “嗤……” 胡爷那白皙的指尖和掌心，在与青光接触的地方，迅速变得焦黑、干枯，甚至冒起了缕缕细微的白烟，散发出皮肉被灼烧腐蚀的淡淡焦糊味！ 然而，胡爷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用那被灼伤的指尖，将玉簪举到眼前端详，低声感叹道： “毛犊始祖的……爪钩……” “薛姑娘，”他晃了晃手中正腐蚀着他的簪子，被灼伤的手掌依旧稳稳握着。 “你方才要是能用这簪子，在我脖子上……这么一抹，”他空着的手并指，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个轻巧的动作，“吾身还真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薛风禾骇异地看着他。所以他刚才果然在故意试探自己。 “不过……”他话音一转，嘴角那抹慵懒的弧度加深，“还好你没有。算你聪明。否则，你就要……受罪了。” 薛风禾抓住了一个更关键的词，声音干涩地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而已。”他轻嗤一声，将那枚散发着抗拒青光的簪子在指间转了转，“你早就被‘盯上’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胡爷笑了笑，答非所问：“还有，在我这儿，慎用你的【存档】【读档】。虽然你可以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但记忆还在，尤其是……” “痛这种记忆，很难忘的。” 薛风禾最讨厌受人威胁，顿时火大，怒道：“簪子还我！” 胡爷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张素白洁净的手帕。 然后，在薛风禾怒视的目光中，他竟真的用那手帕，仔仔细细地、一点点擦去了青玉钺簪上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被神力灼伤后留下的焦黑血污和皮肉碎屑。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刚刚才灼伤过他的“凶器”。 擦拭干净后，那枚青玉钺簪重新恢复了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隔着手帕捏着簪子尾端，手腕一翻，将其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喏，”他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刚才的威胁和现在的归还都不过是随性之举，“拿好了，你的‘小爪子’。” 薛风禾拿回簪子后迅速和他拉开距离，退回到角落里缩着。 “有脾气，是好事。”他慢悠悠地点评道，身子重新向后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懒骨头的模样，“就是不知道……能硬气到几时。” 这只狐狸一定是有大病，薛风禾在心里臭骂他。 ——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胡爷醒了一回，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啧，到点儿了。”他没什么精神地嘀咕了一句，然后随意地一挥手。 只见车厢中央的空地上，光影一阵扭曲，下一秒，一张摆满了精致碗碟的木质餐桌便凭空出现！桌上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荤素菜肴，一壶氤氲着淡淡桃花酒香的玉壶和几只翠玉酒杯。 胡爷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懒懒地瞥向薛风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 “薛姑娘，过来，一起吃点？” 薛风禾用力摇头，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攥在手里：“不、不用了！我吃这个就行！” 谁知道这老妖怪吃的都是什么肉！ “随你。”他丢下两个字，便不再看薛风禾，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酱红的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吃得越香，薛风禾手里的压缩饼干就越发显得干硬难以下咽。 这老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 吃过饭后，胡爷看了会儿书后又睡了。 薛风禾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这家伙可能不是狐狸，是猪来的吧！ 吃了睡，睡了吃，比她还懒一百倍。 见他沉沉睡去，薛风禾便开始舒展蜷缩久了的手和双脚。 然后在侧边的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在这家伙均匀的呼吸声中，薛风禾也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薛风禾被一阵持续不断、吧唧吧唧的、带着湿濡水声的响动吵醒。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 这一看，瞬间让她睡意全无！ 只见昨日胡爷躺卧的那张软榻上，此刻盘踞着的，赫然是那只九首九尾狐的缩小版。 它的体型依旧不算小，几乎占据了整张软榻。 九颗形态各异的狐首低垂着，每一颗都无比专注地舔舐着一条狐尾。动作细致而耐心，舌尖梳理过每一根毛发，发出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吧唧”声。 它的周身皮毛上，都覆盖着一层会蠕动的、黏稠的、诡异的血污！ 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味，浓浓的腥甜气息。 它舔得非常认真，非常用力。 那舌头掠过之处，被舔湿的毛发暂时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似乎是天青色，但仅仅片刻，那污浊的血色就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从毛囊深处顽强地渗透、弥漫出来，迅速恢复成那副肮脏、不祥的模样。 它仿佛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徒劳的清理循环。 九条狐尾都很长，在摆动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扫到她的面前。 薛风禾极力地贴着车厢壁，避免与其触碰。 和邹若虚毛绒可爱的大尾巴不同，面对这些血污黏腻的狐尾，她没有丝毫想要抚摸的欲望。 第95章 舔毛 一颗正在舔舐暗红色尾巴的狐首注意到了薛风禾，它暂时停下了动作，那颗头颅缓缓转了过来，它紧闭双眼，额头却裂开一道缝隙，青棕色的虹膜上是许多不断转动的、混乱的金色竖瞳，那些瞳孔全都停了下来，冷漠地盯着她。 薛风禾被这只非人的眼睛看得寒毛直竖，立刻垂下眼，不敢与它对峙，身体却绷得更紧了。 它看了薛风禾几秒，似乎确认了薛风禾只是在害怕地躲避，并无其他威胁，便无趣地转回头，继续与那条仿佛永远舔不干净的尾巴较劲。 “吧唧……吧唧……” 系统这时弹出科普：九首九尾狐，蠪侄，《山海经》中记载凶兽，形状类似狐狸，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虎一样的爪子，名称是蠪侄，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会食人。 半个小时后，九首九尾狐的舔毛行为终于结束了。 他重新恢复了人形。 而且没穿衣服。 精壮的胸膛上用不知名的颜料，绘制了大片诡谲的精怪和人木等怪异植物，简直就像是一副融汇了上百只精怪的人体艺术彩绘，但这画面内容透着瘆人的美感，花叶缠绕着狐尾自腹肌蜿蜒而下，再往下…… 薛风禾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纹路的走向下滑，直到意识到即将看到的界限—— 薛风禾像是被滚烫的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 这时系统弹出了选项： 【回避】 【赏玩他】 “赏玩”这个词，用的就很灵性。 外貌和躯体优越到这种程度的男人，确实可以当做一幅充满冲击力的黑暗油画，去用目光“赏玩”。 薛风禾想起来这是个乙游。 用强者的角度俯视这些男人，将会得到很不一样的视觉体验，并观察到他们身上无意间流露出的，真实且吸引人的特质。 于是薛风禾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薛风禾重新抬起眼，大胆地上下打量他。 胡爷并未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捡起随意丢在一旁的暗红色丝袍，动作不紧不慢，将那片惊心动魄的“画卷”缓缓遮盖。 系好衣带，他这才懒洋洋地抬眸，对上薛风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赏玩”目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 “看够了？”他顿了顿，暗金瞳孔里流光微转，补充道： “下次‘赏玩’，可是要收费的。” 薛风禾半嘲半讽地道：“这么美的画皮，确实值得。”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有就这个话题缠下去，而是看向窗外，道：“准备好，就快到了。” 窗外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它的树干粗壮得像山，树皮是深沉的青铜色，上面布满了玄奥古老的纹路。 火中车正沿着这近乎垂直的树干，平稳而持续地向上攀升，仿佛在攀登一座无垠的天梯。 “这是什么树，建木的枝干吗？” “是寻木，‘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他笑着睨薛风禾一眼，“你们人族的那些上古大巫，最喜欢把殿宇建在这上面。” 寻木宛如一座笔直的高山，到了四面都是云海的“山顶”，火中车停了下来。 胡爷率先起身，示意薛风禾下车。 前方，是一座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庞大神殿。那些倾倒的巨大石柱、碎裂的浮雕、以及依稀可辨的宏伟基座，无不昭示着它昔日难以想象的辉煌与庄严。 某种未知的力量将它摧毁，但残留的遗迹依然散发着一种沉重、肃穆、乃至令人心生敬畏的苍凉气息。 在踏上这块古老土地的一瞬间，薛风禾隐隐感受到一点莫名的心惊。 “这里是什么地方？”薛风禾问道。 胡爷正懒洋洋地打量着一根倾颓的巨柱，闻言，他连头都没回，只是用下巴随意地朝某个方向点了点，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敷衍：“嗯？” 薛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地上，半掩在尘埃和碎砾中，有一块巨大的、已然断裂的匾额，材质似玉，上面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甲骨文大字。 薛风禾脸上一热：“我看不懂甲骨文……” 这老妖怪，明知道现在没几个人认得这种古文字，还故意这样！ 胡爷双手拢在袖中，踱步到那匾额旁，用脚尖极其随意地踢了踢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清理什么不值钱的杂物。 然后，他抬眸看薛风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里就是你们心心念念想找的巫姑神殿。” “你在我们巫祖的地盘上尊重点，”薛风禾伸手指向那块匾额，“不要踢那面匾！” 胡爷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脚，那双非人的青金色竖瞳狐眸完全聚焦在薛风禾身上时，使得她心头不由自主地一凛。 他带着一种全新的兴味，上下打量着薛风禾，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们巫祖’？”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小姑娘，在这儿……找到靠山了？” “我……” 他直起身，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行了，不踢就不踢。” 胡爷转身，朝着神殿废墟深处走去，暗红色的袍角在尘埃中拂过。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让你看看，你所谓的‘靠山’，如今还剩下些什么。” 神殿内部空间大得惊人，穹顶早已坍塌，露出上方寻木虬结的枝干和昏暗的天空。破碎的瓦砾和石块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高耸的石柱如同被巨人掰断的骸骨，以各种扭曲的角度倒塌、断裂，横亘在视野中。有些石柱上还残留着极其繁复精美的浮雕，刻画着祭祀、舞蹈、与各种神灵和异兽共处的场景，但大多已经磨损剥落，模糊难辨。 然而，在这片破败之中，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残留的的庄严。 一些残存的壁画碎片上，色彩依旧鲜艳分明，描绘着人首龙身、人身蝶翼或是周身环绕星辰光芒的神异形象。一些散落的、造型古朴的青铜器皿，全都锈迹斑斑，覆满尘垢，但上面还能辨认出古奥的巫教花纹。 薛风禾感受到，在这片废墟的深处，似乎有某种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微弱韵律，隐隐传来。 胡爷就像是会读心术似的，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薛风禾装傻道：“啊？感受什么？啥？” “小姑娘，”胡爷伸手将自己额前的长发往后梳，微微歪头，那两道深色的泪痕在侧脸的角度下更显诡魅，“你总是这样自作聪明……” 他顿了顿，青金色狐眸流转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冰冷的光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完： “让我很为难啊……” 第96章 巫姑神殿 胡爷的左手，在瞬息之间异化变形！皮肤下鼓起虬结的筋肉，指甲暴涨，变得乌黑锋利如同弯钩，整只手化作了一只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暗红色虎爪！爪尖萦绕着不祥的黑红煞气。 那只虎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而又残忍地朝着薛风禾原本就受伤未愈、碎过骨头的右臂狠狠一抓！ “嘶啦——！” 衣帛撕裂声与皮肉被割开的闷响同时响起！ “呃啊——！” 一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从右臂传来！比之前更甚！ 薛风禾低头看去，只见右臂衣袖破碎，几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爪痕赫然出现，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伤口流淌下来。 而胡爷的虎爪指尖，正蘸着她的血液！ 胡爷看也没看薛风禾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和惨白的脸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他倏然转身，面对着旁边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刻画着诸多被符文锁链缠绕、形态狰狞魔物的巨大壁画！ 胡爷手臂疾挥，动作流畅而充满一种古老的韵律，用薛风禾的血，在那布满尘埃与岁月痕迹的壁画表面，飞速地绘制了一个八卦图形！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血八卦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嗡鸣自壁画深处传来！ 紧接着，壁画上那些被符文锁链禁锢的魔物，它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起了血红的光芒！ 缠绕它们的符文锁链寸寸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吼——！”“嗷——！” 无数充满了暴戾、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壁画中汹涌而出！ 一道道扭曲的魔影，挣扎着、嘶吼着，从壁画平面上挣脱出来，瞬间充斥了大片神殿空间！ 魔气滔天！ 然而，就在这万千魔物被释放，即将肆虐的同一瞬间—— 整座巫姑神殿，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沉眠巨兽，苏醒了！ 墙壁上、柱子上、地面上……所有残存的巫文、图腾、乃至那些破碎的浮雕，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或青、或白、或金的纯净而浩瀚的光芒！ 一股苍凉、古老、威严无比的力量如同潮汐般席卷了整个神殿！ 空中浮现出无数由光芒构成的古巫虚影，她们手持青圭、玉笙、五色绳等法器，齐齐催动，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肃杀之气的罗网，罩向那些刚刚脱困的魔物！ 地面裂开缝隙，道道如同岩浆般灼热、却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青白色符文喷涌而出，试图将魔物们重新封印！ 系统弹出选项： 【往前逃】 【往后逃】 薛风禾发足朝着远离战场中心、更深的废墟阴影处狂奔！ 几只离得近的、由恶念凝聚的魔物似乎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静，调转方向，带着腥风扑来！ 薛风禾发髻上那枚青玉钺簪骤然青光大盛！一股温和却不容亵渎的磅礴生机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一颗净水明珠！ “嗤——！” 那些魔物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伤，发出凄厉的惨叫，争先恐后地向后退缩，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之色！ 它们环绕在薛风禾周围，嘶吼着，却再不敢靠近半步！ 薛风禾不敢停，继续前冲，一条黏腻、沉重、覆盖着无法洗净的暗红血污的狐尾，猛地从身后卷来，精准而有力地缠住了她的腰肢！ 是胡爷！ 那狐尾上的血污像是拥有独立生命般，一接触到薛风禾的衣物和皮肤，便开始疯狂地蠕动、渗透！一种冰冷、滑腻、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豸在爬行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薛风禾头皮炸开！ 所过之处，她的皮肤感到阵阵刺麻与冰寒！ 薛风禾左手猛地拔下脑后的青玉钺簪，朝那污秽不堪的狐尾，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簪尖轻而易举地刺入了狐尾！ “嗡——！” 青玉钺簪仿佛被这极致的污秽与邪恶所激怒，爆发出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璀璨青光！那光芒神圣、灼热、充满了净化的力量！ “吼——！”是猛兽吃痛的怒吼。 那条受伤的狐尾刚刚缩回，另一条缠绕着漆黑雷电、速度快成一道残影的狐尾便已携着崩山裂石之势，朝着薛风禾刚刚所在的位置猛甩过来！ 薛风禾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狼狈不堪地朝着侧面奋力一滚！ “轰隆——！！！”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砸在她背上，生疼无比。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瞥，只见刚才站立位置后方，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竟被那条狐尾硬生生从中劈断！上半截柱子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这要是抽在她身上…… 后果不堪设想！绝对会变成一滩肉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薛风禾不敢回头去看胡爷的反应。 爬起来！快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薛风禾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窜起来，也顾不上方向，咬紧牙关，朝着神殿更深、更黑暗的废墟深处亡命狂奔！ 身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第三条狐尾，化作无数道带着腐蚀性黑气的荆棘藤蔓，如同活物般从地面、从断壁残垣的阴影中疯狂窜出，试图缠绕薛风禾的脚踝！ 薛风禾如同受惊的兔子，在倒塌的梁柱和碎石堆间拼命跳跃、闪转，好几次那带着腥臭气的黑气荆棘都擦着她的裤脚掠过，将布料腐蚀出焦黑的破洞。 “薛姑娘，小心脚下，不要摔着了。” 胡爷那带着一丝无奈倦意、仿佛在规劝任性孩童的磁性嗓音，温和地穿透喧嚣，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第四条狐尾，卷起地面上散落的、沉重无比的巨石和青铜残片，如同投石机般，铺天盖地朝着薛风禾前方和左右区域砸落！ “唉，这地方年久失修，落石危险。” “砰！砰！砰！” 巨石在薛风禾身边炸开，与他温和的语气形成诡异反差。 “你看，多危险。” 他叹息般的声音在深渊的峭壁间回荡：“快些回来吧，我保证……不与你计较方才的小小淘气。” 薛风禾的体力条在疯狂闪烁，即将见底。 身后胡爷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薛风禾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仿佛他下一刻就会伸出手，再次轻易地将她攥在掌心。 “轰！！！” 前方薛风禾即将踏上的那片看似坚固的石板路，竟毫无征兆地、从正下方猛然炸开！ 碎石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赫然出现！ 薛风禾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惯性带着她，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朝着那黑暗的坑洞栽了下去！ 完了！ 第97章 掉进坑里 薛风禾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然而——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并未到来。 薛风禾落入了一个微凉却异常坚实的怀抱。 一股熟悉的、如古潭深水般的沉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煞气。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如同最上等绿玉般深邃温润，又带着锐利锋芒的墨绿色眼瞳中。 是于师青！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在坠落的瞬间，精准而稳当地接住了她。 不，应该不是巧合。薛风禾很快就想明白。 应该是于师青故意炸开了上面的洞，让她掉下来，才好接住她。 青年白发如雪，神色依旧冷隽平静，仿佛眼前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单手环抱着薛风禾，另一只手中，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已然在握，钺首的青龙兽首散发着幽幽青光，与这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斩破一切虚妄的凛然威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在触及薛风禾右臂那狰狞的爪痕，以及感受到那因恐惧和后怕而不停轻颤的身体时，那墨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与滔天的怒意。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环住薛风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薛风禾头顶响起，简短，却像定海神针一般。 薛风禾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颈之间，一直强撑着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汹涌而出。 上方的坑洞边缘，一道暗红色的、慵懒的身影缓缓出现。 胡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青棕色虹膜环抱金色纺锤瞳孔的狐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坑底相拥的两人。 他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礼貌”： “哎呀呀……看来，是家属找来咯？” 话音未落，于师青的身后，一颗大如房屋、覆盖着厚重苍青色鳞甲、双眸如同两轮燃烧青色太阳的威严龙首，猛地从中探出！ “嗷——！！！” 龙吟震彻寰宇！是真实的、血肉俱全的上古青龙，悍然降临！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上方的坑洞空间，鹿角般的双角分叉如古木，呈现玉质青光，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最慑人的是那双竖立的苍色龙瞳，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意，死死锁定了坑洞边缘那暗红色的身影！ “啧……倒是被你抢先一步，复活了青龙，” 胡爷漠然道。 青龙巨口一张，朝着胡爷吞噬而去！ 胡爷周身暗红光芒爆闪，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被属于上古凶兽的暴戾与威严取代！ 九条狐尾如同孔雀开屏般猛地炸开！ “轰隆隆——！！！” 真正的、神灵级别的碰撞在这一刻爆发！ 苍青色的神圣龙力与暗红色的凶戾妖力如同两股对撞的星系潮汐，在坑洞上方疯狂绞杀、搏斗！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将更多的残垣断壁碾为齑粉！ 于师青将薛风禾打横抱起，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青烟，险之又险地擦着能量风暴的边缘，瞬间没入了身后的暗道！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剧烈震动的、不断有碎石落下的暗道中如履平地，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 薛风禾紧紧抓着他，身后是那恐怖爆炸声和头顶通道簌簌落下的尘土。 于师青的步法不仅快，而且似乎熟知这里地形，几个转折之后，就将身后的爆炸声远远甩开。 直到看到一面刻画着细微龙文的石壁，于师青才停了下来。 他单手结印，指尖青光一闪，点在石门中心。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一个相对稳固、堆满蒙尘器物的储藏室。 而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数道紧张、警惕、疲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嵇逢川、史振安、莫衡等人赫然在内！ 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身上带着战斗后的痕迹，但好在人员齐全。 当看到于师青抱着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薛风禾出现在门口时，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于师青无视了所有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薛风禾放在一个垫着兽皮的箱笼上。 他轻轻托起薛风禾受伤的右臂，把被血痂黏在上面的衣料缓缓撕开。 “嘶，”薛风禾吃痛。 “忍一下，”于师青说。 薛风禾眼眶通红地看了他一眼，咬着牙点头。 简单拨开衣服碎布后，于师青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的掌心猛地一划！ “哎——”薛风禾来不及阻止。 只见他将滴着青绿血液的手掌悬于薛风禾伤口的上方，任由那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浓稠如露的血珠，一滴滴，精准地落入皮肉翻卷的伤口之中。 于师青垂下眼帘，薄唇微动，一段音节奇诡的巫术口诀，如同梦呓般自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随着他的吟唱，他掌心滴落在伤口上的青绿血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微微发光，并且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般，沿着伤口的边缘迅速游走、渗透！ 伤口处翻卷的皮肉缓缓收拢、对接，那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先是生出肉芽，继而覆盖上新的皮肤。 整个愈合过程安静、迅速，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庄严感。 不过短短十数秒，薛风禾右臂上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然彻底愈合，只留下光洁如初的肌肤，以及残留在皮肤表面、正迅速挥发消散的、属于他的微凉沉香。 于师青停止了吟唱，他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也在缓缓自动愈合的伤口，然后才抬眸看向薛风禾，墨绿的眼瞳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缓缓散去。 “感觉如何？”他低声问道，声音依旧平淡，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 周围，嵇逢川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莫衡更是捂住了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与探究的光芒。 薛风禾试着活动了下右臂，惊喜地道：“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于师青微微颔首，周身那股冰冷戾气消散了一些。 他发现薛风禾手臂上还有几滴溅上去的、属于胡爷的黑红血点。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些黑红血点极为不喜。 随即，他用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薛风禾的手臂皮肤。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掠过。 而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那些青绿的、黑红的血渍，竟如同被无形之力抹去一般，瞬间消失不见，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他才神色淡然地收回手。 第98章 龙戚 嵇逢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问道：“于鬼仙，鞠有钱，你们……没事吧？外面刚才那动静……” 薛风禾简单向众人解释被胡爷掳走的经历。 史振安咋舌道：“鞠有钱，你一个新人，运气也太‘好’了吧？接二连三遇到这种危险组织的头目？” 薛风禾在心里疯狂吐槽：因为我是玩家！我是主控！我是主角！我不迎战苦难，难道让你们这些Npc上吗？！这破游戏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好吗！ 面上却只是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抓住了嵇逢川话里的关键信息，追问道：“那只老狐狸……也是个头目？” 嵇逢川神色凝重地点头，沉声道：“没错。他是‘进化回响公司’目前已知的三名最高头目之一，代号‘胡至’，根据有限情报显示，他很可能是和伏羲帝娲同时代的凶兽。另外一个，是一只极为罕见的九首九尾猿，代号 ‘袁魁’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与困惑：“十分神秘，至今没有人能查出他的具体身份、种族甚至代号。我们内部对其的称呼，暂时只是‘第三人’。” 莫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她凑近薛风禾，小声问道：“有钱宝贝，于鬼仙的绿血……好像对你的伤有奇效？这是什么原理？是某种特殊的生命能量吗？能不能让我采集一点样本……” 她的话还没说完，于师青冰冷的视线便如同实质般扫了过来。 莫衡瞬间噤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退回了原位。于师青的气场，有时候比那些怪物更让人害怕。 嵇逢川揉了揉眉心，显然目前的局势让他倍感压力：“好了，当务之急不是讨论这些。我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外面情况不明，胡至可能还在附近，神殿的防御机制也被激活，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巫姑神殿可能遗留的古神遗产，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 储藏室外那扇刚刚关闭的石门处，突然传来了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 众人顿时警惕地看过去。 于师青抬手，做了一个向下轻压的手势，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力量。 他神色淡然，对着紧张戒备的众人，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 “是龙戚。” 下一刻，那扇刻着巫文、原本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宛如山岳峙立的男子。 他穿着苍色劲装，衣料上隐隐有龙鳞般的微光在纹路间流转。 样貌极其英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苍青色的竖瞳，当他目光扫来时，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 他一头苍青色的长发用墨色发带随意拢着，几缕发丝垂落，更添不羁。周身散发着原始、狂野、带着林海气息的凛然威压，但姿态却颇为放松。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于师青身上，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两排雪白得过分的牙齿，那笑容爽朗又带着点痞气，与他悍厉的外形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青哥！” 他声音洪亮地招呼道，“可以啊，动作够快的！你已经把小嫂子安置好啦？我还寻思要不要再去找点疗伤用的神草！” 他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储藏室内激起层层涟漪！ 小、小嫂子？！ 薛风禾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爆红，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于师青。 于师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墨绿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龙戚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否认。 龙戚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苍青色的竖瞳饶有兴致地落在薛风禾身上，灿烂笑道： “小嫂子别介意哈，我这条老龙说话比较直。” 他眨了眨眼，“刚才看你受伤不轻，现在瞧着是没事了？啧，还是青哥有办法！” 于师青语气平淡地问：“外面情况如何？” 龙戚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老狐狸精得很，比鱼还滑不溜手，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不过这神殿里头被他搅和得一团糟，那些上古禁制和跑出来的脏东西还得费点功夫平息。咱们得抓紧时间，该干嘛干嘛。” 他三言两语交代完情况，然后又笑嘻嘻地凑到于师青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于师青，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以在场各位的耳力依旧能听清： “青哥，嫂子头上那发簪和你气息同源，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吧，真有品……” 于师青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开半步，避开了他的碰触，声音依旧冷冽：“说正事。” 龙戚见状收敛了一些，正了正神色说道：“青哥，虽然你用返魂木复活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与显而易见的困扰：“但这身子骨和神魂终究是大损过，神力没恢复多少，很多记忆也拼不完整了。” “我只依稀记得……当年，似乎是伏羲青帝，曾赐予巫姑一样不得了的神器，威力绝伦。” 提到“青帝”二字时，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深深的崇敬。他继续道： “后来，巫姑好像预感到什么，就把那件神器，藏在了她平日闭关修炼的石室里。那地方……必然是她防护最严密之处。” 华胥神族的神王，伏羲青帝赐予的神器！ 嵇逢川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立刻追问：“龙戚先生，关于那石室的位置或者开启方法，您还有印象吗？” 龙戚道：“我可以试试。” 龙戚在前引路，一行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行在神殿废墟下方更加幽深、仿佛亘古无人踏足的古老甬道之中。 甬道极为宽阔，地面和墙壁皆由巨大的青黑色石块垒成，石缝间生长着散发幽蓝微光的苔藓，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尘埃与一种混合着血腥、戾气以及淡淡神性消散后的悲凉气息。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的景象。 甬道两侧，随处可见庞大如山峦的青龙遗骸，它们冰冷的骨骼依旧闪烁着青金色的微光，但巨大的龙首却无力地垂落，有的被燃烧着不灭黑焰的长矛贯穿，有的被狰狞的、布满倒刺的触须状怪物化石紧紧缠绕、同归于尽。 散落的巨大龙鳞如同破碎的盾牌，铺满了地面。 与青龙遗骸交织在一起的，是众多穿着古老巫袍、已然化作枯骨的古巫，他们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结印或挥舞法器的姿态，身边散落着断裂的玉琮、黯淡的骨笛和破碎的龟甲。 整个甬道，仿佛凝固在那个太初时代、惨烈到极致的神灵之战的尾声中。 第99章 神史 走在最前面的龙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那高大魁伟、披着玉甲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孤寂与沉重。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一面石壁上的一道深刻爪痕，那痕迹与他本体的龙爪如此相似，苍青色的竖瞳中，那惯有的不羁与锐利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悲伤所取代。 他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万古的风沙与血锈，在这死寂的甬道中缓缓响起： “当年……射日之战初启，金乌神族第一个攻打的地方就是灵山，因为这里是帝娲青帝传授人类巫术的第一个学宫。” “我们这支青龙军，奉命与驻守此地的古巫们……共同守卫这里，寸土不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无力： “那一战……打得太惨了。我们都尽了全力，龙炎焚尽了苍穹，巫咒撼动了大地……可是……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最终还是……全军覆没。我也……若非青哥今日以返魂木相救，我也只是这其中一具龙骨，和老兄弟们躺在一起。” 他停顿了许久，目光望向甬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祈祷般的希冀： “只是不知当年乱战之中，巫姑她是否被成功护送了出去？她若还在，至少我们还不算输得太过彻底……” 莫衡扶了扶眼镜，学者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龙戚先生，您提到的射日之战……究竟因何而起？古籍中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只说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而大羿授命射日。但听您所言，似乎背后……另有隐情？” 嵇逢川眉头微动，但并未出声制止。他清楚，了解这段被尘封的神族历史，对于理解当前的危机、乃至寻找可能存在的古神遗产都至关重要。 龙戚闻言，竖瞳中仿佛有岁月的烟云掠过。他粗粝的手掌按在身旁的巨大断石上，那上面雕刻着巨龙与巫师并肩作战，对抗天空中燃烧巨鸟的图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在你们所知的神话之前，在更为久远的太古时代……我们管这片天地称为——‘盘古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更有深沉的痛楚。 “但盘古界，对我们华胥神族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乐土……它，是神牢。是囚禁我们、让我们受尽屈辱的流放之地。” “我们的故乡，是遥远宇宙之外的华胥神界，是一片广袤的星域，在更古老的战争中，被金乌神族攻占。金乌神族也并非只有十大日神，而是足有千万大军的庞大神族。” 提到“金乌神族”时，他牙关微微咬紧，竖瞳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我们当时幸存的华胥神族，被金乌族逼着远离故土，流放到这盘古界中。他们奴役我们，逼迫我们定期进贡奴隶、返魂木以及诸多蕴含着本源力量的物资……稍有延迟或反抗，便是焚毁之罚，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那黑暗压抑的过往。 “当时，在这盘古界内，被流放、被奴役的神族并非只有我们华胥一脉。我们与另外四大神族并立，称为五行神族。” “就像华胥神族被囚禁在名为‘方壶’的神牢，其余四大神族也被禁锢在不同方位的神牢里面。” “不过五行神族，皆非甘为奴仆之辈！我们歃血为盟，结成同盟大军，这支大军就叫做‘大羿军’。” 所有人都被这个颠覆性的信息震得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史振安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莫衡手中的记录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大羿……不是一个神……是一支军队？！一支由五行神族组成的反抗联军？！” 连一向沉稳的嵇逢川，脸上也露出了极度震惊与恍然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显然也从未在任何古籍或机密档案中，接触过如此核心的、被彻底掩埋的真相。 龙戚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悲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 “你们看起来都很意外，确实，人类的寿命太短，历经万年，还有只言片语的神话能留存下来，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你们后世流传的故事，是不是已经将复杂的因果、集体的牺牲，简化成一两个英雄的传奇。仿佛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英雄站出来，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历史的真相，远比传说更加残酷。” 莫衡问道：“那么金乌神族能够操控时间的传说，是真的吗？” 龙戚点头：“是真的，就是因为金乌神族掌控了时间术，而我们五行神族的神术，在那种能够随意加速、倒流、停滞时间的恐怖力量面前，大多难以生效，或是被轻易破解……才会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最终……悉数落败，近乎族灭。” “那完全是碾压式的差距。任凭你神力滔天，术法通玄，金乌族只需将你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改变，或者将你强行打回未出手前的状态……一切挣扎都成了徒劳。” “不过，在经过无数次败仗后，五行神族并未坐以待毙。我们不断地在暗中尝试、推演、联合创造……倾尽各族的智慧，终于摸索、制造出了一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抵御乃至短暂遏制时空神术的特殊神器和秘法。” 听到这话，莫衡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嵇逢川，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期待而拔高： “嵇部长！您听到了吗？如果……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件这样的神器，哪怕只是残片，带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从中解析出对抗甚至逆转时空紊乱的原理！这可能是解决界域叠乱现象的关键啊！” 她的提议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众人因为沉重神史而压抑的思绪！ 界域叠乱——也就是时空黑洞无规律地频繁闪烁这一现象，是导致萦光星世界与各种超自然维度、古老遗迹不断交融，危机四伏的根源！ 上古五行神族为了对抗金乌时间术而创造的神器，极有可能是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 嵇逢川的眼中也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龙戚和于师青： “龙戚先生，于先生！巫姑石室中的那件青帝神器，或者这神殿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其他造物，是否……就属于这种能够影响时间的神器？” 龙戚仔细想了想道：“那件青帝神器我没见过，不过，在金乌挑起射日之战时，长留神族的西王母，已经主持督造出了专门为了克制、诛杀金乌而生的神器——大羿弓与射日箭！” 第100章 石室 龙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痛惜的复杂情绪： “只是这等弑神利器，铸造极其艰难，数量极为稀少。当时灵山这边，只分得了三套弓箭。” “由巫姑执掌一套，我执掌一套，还有一套由另一位拘缨蝶族的神将执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憾恨： “然而……战中，金乌势大，我们终究是寡不敌众。我那把弓，在接连射落百只金乌后，被一只金乌以时间秘术侵蚀，弓弦崩断，弓身碎裂……巫姑和那位神将的，想必也……”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惨烈的结局已然明了。 “不过，这等神器，即便损毁，其碎片也必然神性不灭。只要我们还在这灵山神殿范围内，仔细搜寻，找到一些残骸碎片，应当还是有可能的！” 莫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强压着兴奋，声音发颤：“嵇部长！如果能找到这些碎片，哪怕只是一小块，都有着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 嵇逢川赞同地点头，看向于师青和龙戚：“于鬼仙，龙戚先生，看来我们的目标，需要再加上一项了——寻找大羿弓与射日箭的碎片！” “鬼仙？”龙戚闻言，挑了下眉峰，看向于师青，失笑道，“青哥怎么会是鬼仙？他好歹也是个鬼神！你们不知道神和仙的区别吗？” 莫衡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他：“青龙大神可以给我们解惑吗？” 龙戚颇为受用，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仙这个字的意思，是指一个凡人，攀登上神山，拜神为师，修炼那脱胎换骨、长生久视之术。所以，仙，本质上是神之徒。” “仙人修炼的最高境界是神，而成神以后还不是终点，还有九大境界等着攀登！这些就复杂了，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龙戚大大咧咧地，用力拍了拍于师青的肩膀，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他浑不在意于师青那冷淡的目光，咧着嘴，语气笃定中更添了几分敬畏地说道： “别看青哥现在这样子，神力受损比我还严重，估计百不存一……” 他这话带着点调侃，但龙瞳里却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 “但是！咱老龙能感受到，他那本源深处的神格位阶，一定比我高！而且高得多！”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和权衡，语气郑重地说： “我估摸着……青哥全盛时期，很可能是和春神句芒、画祖画嫘、还有我族的青龙帝君那几位……同阶的‘大神将’！” 莫衡看着于师青，仿佛在仰望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神话丰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大神将……这、这简直是活着的神史……” 龙戚看着众人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似乎颇为满意，他又用力拍了拍于师青的肩膀： “所以啊，跟着青哥混，准没错！别看现在虎落平阳，那底蕴和眼界，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比的！” 于师青的反应十分平淡。 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下眉，似乎是嫌龙戚聒噪。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视线落在了甬道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仿佛那里才有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抓紧赶路，”于师青淡声催促道。 “好嘞，青哥！” 龙戚立刻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应了一声。 龙戚不再多言，迈开大步，再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肩上的玉片披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而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甬道中如同某种指引的节拍。 队伍穿过一面倾颓的巨门，踏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广阔地宫。 地宫巨大得超乎想象，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远处几点零星的幽蓝巫火漂浮，映出残破巨柱的轮廓。 而更让人心凉的是，大殿的另一侧，竟整个坍塌了下去，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阴冷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龙戚第一个冲到悬崖边，探身往下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他苍青色的竖瞳里光芒都暗淡了几分，低声喃喃，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果然……连巫姑的闭关石室，也未能幸免，竟然破败成了这副样子……” 史振安道：“塌成这样，还怎么找神族遗产？” 于师青忽然神色一凛，警惕地扫向远处的黑暗角落。 然后他沉声道：“小心，有邪祟！” 远处的黑暗里，一点接一点的暗红光芒次第亮起。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 他们身上还穿着早已褪色、破损却依稀能辨出古老形制的巫袍，证明他们曾是侍奉此地的正统古巫。但此刻，他们的形态已变得无比骇人！ 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颜色，仿佛血肉已被从内而外灼透。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全身上下，包括面部、脖颈、手臂、甚至躯干，都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几十、上百张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傩面！且这些傩面的造型都显得极其扭曲，透着疯狂与怨毒。 那些傩面已经不是佩戴的道具，它们仿佛活物般寄生在这些古巫的肉体之上，乍一看去，就好像一个全身上下长满了脸的人形生物。 这些傩面的眼眶与口鼻洞窍中，不断流淌出，如同熔融黄金般的岩浆。 它们就那样静默地从黑暗中“析出”，成百上千，如同从噩梦深处走出的军团，无声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是百傩古巫！”龙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震惊与沉重，他苍青色的竖瞳锐利地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他们原是巫姑座下的精英弟子，一人就能同时操控上百张傩面，施展无上巫法……看这样子，定是遭到了金乌的神罚，不仅夺其性命，更污染了傩面本源，让他们死后魂魄不得安息，化成了这等……遍生颜面的魔物！” “开火！交叉火力网覆盖！”嵇逢川冷静而急促的命令在地宫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特遣队成员立刻行动，能量武器的光束如同骤雨般倾泻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傩古巫。 一时间，爆炸的火光与能量湮灭的辉光不断亮起，将那些扭曲的身影短暂吞没。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能量光束打在那些傩面上面，只是激起一圈圈波纹便消散无踪。 薛风禾双手持枪不断开火，直到把一只百傩古巫身上所有的傩面都打碎，这家伙才倒在地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后背。解决一个，竟然需要耗尽一个弹匣！ 第101章 百傩古巫 薛风禾正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时，另一只百傩古巫已经逼近身前。 它胸前那张最为硕大、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狂笑傩面，猛地向前一探，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薛风禾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耳边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尖笑、在诅咒，视野开始天旋地转，连手中的枪都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脱手。 “嗡——！” 一把竹刀从上至下，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张狂笑傩面的正中！ 那魔物被从中剖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薛风禾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于师青扫来的目光。 那一眼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墨绿色的瞳孔像深潭掠过微光，在她身上一定格便已确认完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秒，他猛地拧腰转胯，双手竹刀随身体旋转划出饱满的弧线。 两把竹刀以恐怖速度撕裂空气、劈开傩面，发出一连串的爆鸣。 第一刀劈碎最近古巫的悲戚傩面，第二刀顺势横斩，将左侧两只古巫的头颅傩面同时击穿。第三第四刀如毒蛇出洞，点碎右前方两个古巫胸口的狰狞面具；最后一记上挑，刀尖精准刺入最后那只古巫下颌的怨毒傩面，从顶部贯穿而出。 在把周围暂时扫清后。 于师青静立原地，气息微沉。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清脆的震响，竹刀上的污血被沛然气劲尽数甩落，在地上蚀出滋滋轻响的坑洼。 竹刀恢复青亮，但他随即反手，在自己左掌掌心飞快地一划。 一道细长的伤口绽开，涌出带着玉石光泽的青绿色血液。 他没有丝毫迟疑，染血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夹着一大把色彩斑斓、以特殊手法编织的五色绳。 掌心贴合绳结，青绿色的血液瞬间浸染其上，将那五色浸润得愈发鲜艳。 低沉而古老的巫咒自他唇间溢出，音节古怪，带着洪荒的气息。随着咒文，他将染血的五色绳猛地向空中一撒！ 那些绳索并未散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骤然绷直，发出细微的破空声，迅疾无比地射向地面那些仍在蠕动的破碎傩面！ “嗖！嗖！嗖！” 绳索精准地穿透傩面的孔洞，或是缠绕其上。 它们仿佛自有意识，牵引着那些破碎的傩面，在空中飞速重组、拼接！ 眨眼之间，数个由五色绳串联破碎傩面构成的、轮廓依稀的人形傀儡，便矗立在了众人面前。 它们的身躯残破，布满裂痕，缝隙间可见五色绳如同经脉般缠绕流转，青绿色的血液如同符文在其上隐隐发光。 于师青左手虚握，掌心犹在滴落青绿血珠，他墨绿的瞳孔中清光大盛，口中巫咒音调陡然拔高！ 那些被串联起来的傩面傀儡猛地一颤！身上荡开一层清蒙蒙的、温和却坚定的青光，如同月华。 “去。” 于师青冷冽的声音落下，左手并指向前一点。 那几个由他鲜血与巫咒驱动的傩面傀儡，眼中猛地亮起纯净的青光，齐齐转身，面向那些再次从黑暗中涌现的、浑身散发着污浊邪气的魔化百傩古巫。 这些净化过的傩面与魔化傩面之间展开激烈厮杀。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岩浆邪火，冷峻的声音道：“龙戚，固守非良策，带所有人下悬崖。” “好！” 龙戚闻言，苍青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狠色，没有丝毫迟疑。 他猛地向后一跃，脱离战圈，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吟！那吟声不再局限于人形，带着古老、威严、穿透灵魂的龙威！ 耀眼的苍青色光芒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形。光芒急速膨胀、拉伸，一股浩瀚如海的磅礴气息席卷整个地宫，甚至暂时压制了那弥漫的邪异能量！ 下一刻，光芒稍敛，出现在原地的，已非人形。 一条庞大无比的青龙，蜿蜒盘踞在断崖之畔！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流转着天然的神秘光华，坚硬冰冷，折射着幽蓝巫火与暗红邪光。 粗壮的龙躯充满力量感，四只利爪深深扣入地面岩石，龙头高昂，苍青色的鬃毛如同流动的火焰，那双巨大的竖瞳如同两轮青色的月亮，俯瞰着下方渺小的魔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所有人！到我背上来！” 龙戚那变得恢弘低沉、带着隆隆回音的声音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抓紧鳞片！龙爷带你们闯一闯这万丈深渊！” 巨大的龙爪展开贴近地面，为众人搭起一道通往其背脊的桥梁。 于师青竹刀连斩，百傩飞出，暂时逼退涌上的魔物，为众人争取时间，声音依旧冰冷如铁：“走！” 所有人迅速转移到龙背上。 青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带着众人缓缓沉入悬崖之下的黑暗。风从下方呼啸而来，夹杂着硫磺与更深邃的腐朽气息。 于师青独自断后。 他的步伐稳健，且战且退，每一刀都精准地击退最前方的魔物，将所有的污秽牢牢挡在悬崖之上。 薛风禾站在龙背上仰头，紧紧盯着上方那道越来越远的挺拔身影。魔物的嘶吼与邪火撞击竹刀的爆鸣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崖顶的光芒只剩下狭窄一线，几乎要看不清他身影的刹那—— 于师青双刀猛地交叠向前一推，一股磅礴的青炁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将最后一批试图扑来的魔物狠狠推开。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白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纵身一跃，如同翱翔的白鹤，精准而轻盈地向着下方幽暗的龙背落来。 衣袂猎猎，他稳稳地落在龙背靠近尾部的位置，双刀已然收起，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还顺手用刀鞘点飞了一块从崖壁脱落、砸向龙身的岩石。 龙戚的龙躯在深渊中灵活地蜿蜒下潜，速度加快。上方那充斥着岩浆与魔物的崖顶，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于师青缓步向众人走来，墨绿的眼瞳在昏暗中如同幽静的湖泊。 他经过薛风禾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无恙，然后便走到龙颈附近，与龙戚那巨大的龙头低声交流起来。 第102章 三头人 沉降了大约半个钟头后，龙爪终于触及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触地声响。 悬崖底部竟是一片幽幻迷离的光明。 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奇异植物，如同星尘般点缀在这片广袤的地下世界。 有的成片生长，形如小小的灵芝，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玉白色，菌盖上不断飘散出细微的、同样发着光的孢子，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系统贴心地注明，这是一种叫做萤火芝的太古灵植。 还有一种叫做明荃草的灵植，叶片细长，如同碧玉雕琢，叶脉中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柔和光液，一丛丛，一簇簇，在废墟的缝隙间顽强生长，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条条发光溪流。 借着这光，眼前的景象缓缓展露，带着一种凝固了万年的死寂与破碎的壮美。 断裂的、刻满复杂鸟兽虫鱼与云雷纹路的石梁斜插在地面或岩壁之上；破碎的、堪比房屋大小的瓦当与砖石散落四处，上面模糊的浮雕描绘着古老的祭祀场景；更有一些巨大的、非金非石的黑色立柱横亘在前方，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 而在这片宏大的废墟之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数尊巍然矗立的青铜巨人。 它们的高度目测至少有十米以上，有的是菱形巨目，有的是圆柱般向外凸出的纵目。 它们的双手间有的持握青圭，有的持握权杖，还有的持握玉质圆规，各不相同。 莫衡问道：“龙戚先生，这些青铜巨人是……” “是金铜神像。” 龙戚道，“在未被锈蚀之前，它们通体原是灿烂的金色。”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上古之时，人界与神灵被困的神牢相隔渺远，难以直接沟通。于是古巫们，便参照神灵形象，再融入一些想象修饰，铸造了这些金铜神像。” “只要在这些神像前，举行特定的祭祀仪式，辅以相应的舞乐和祷文，凡人的祈愿与敬意，便能通过神像为媒介，跨越渺茫虚空，传达给对应的神灵。” 史振安道：“那不就是手机吗？古巫通过神像和神明打电话。” 龙戚道：“除了沟通祈愿以外，被囚禁在神牢之中的神人，还能响应古巫的召唤，将自身的魂魄，暂时融入到这金铜神像之中。” “届时，这冰冷的金铜造物，便不再是简单的媒介，而将成为神人行走于人间的化身。” 队伍先在这片区域附近搜寻，没有什么收获。 接着，众人便谨慎地朝着金铜神像所面向的方位前行。 脚下的地面不断地向下倾斜，铺陈的发光异草逐渐变得稀疏，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被一股愈发浓烈、带着硫磺与金属腥气的灼热所取代。温度明显升高，呼吸间都能感到肺腑被炙烤的干涩。 前行不过百余步，地面骤然断裂。 那是一片极为广阔、布满了无数巨大裂缝的巨坑。 坑底龟裂开无数道宽窄不一的幽深沟壑，最宽处可达数十米，狭窄处也有几米。暗红色的、粘稠的岩浆就在这些裂缝底部缓缓流淌、涌动，如同大地破损血管中流淌的灼热血液，将上方映照得一片昏红。 灼人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烟雾，从每一道裂缝中升腾而起，扭曲着视野。 在这巨坑的中心位置，在暗红的岩浆池里居然生长着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 树干上也布满了暗金色的脉络，如同被侵蚀的血管。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在树冠之上，悬挂着一个约莫五米高的巨人，而这个巨人的脖子上赫然顶着三颗脑袋。 三个脑袋上的眼睛都闭着，但远远地看出这个人的胸膛似在微微起伏。 史振安问道：“这是什么怪物？还活着吗？” 龙戚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压低声音道：“这是三头巫偶，巫姑炼造的重要法器。这只一看就被金乌岩浆魔化了，六亲不认，不能惊醒它，一旦被它的眼睛看到，就会遭受很可怕的咒术。” 史振安看向嵇逢川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回去？还是穿过去？” 嵇逢川看向于师青：“于鬼神？” 于师青极目远眺，道：“前面有个被苔藓覆盖的祭祀神坛，我想过去看看。” 嵇逢川沉吟片刻后道：“那就所有人一起穿过去。” 嵇逢川重新编排了一下队形，龙戚领头，于师青断后，其余人两人一组，利用巨岩的阴影和裂缝地形的起伏作为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前跃进。 就在走到巨坑中段的时候，三头巫偶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快跑！”于师青大喊。 众人立即发足狂奔。 巫偶的三个头颅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听得人头脑刺痛！ 其中一个带着诡异慈笑的巫偶头颅，嘴角咧开的弧度猛地扩大，空洞的眼窝瞬间锁定了一名队员！ 那名队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噗！噗噗噗——！” 无数根漆黑、扭曲、带着暗金属光泽的荆棘，如同狂舞的毒蛇，猛地从他体内向外爆裂而出！荆棘撕裂作战服，穿透头盔的缝隙，从他的眼眶、口腔、每一块皮肉中疯狂钻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缠绕。 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里到外炸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荆棘之茧！ 龙戚凭借其矫健的身手，已然几个起落，率先抵达了巨坑的另一侧边缘。 他一稳住身形，便回身接应其他人。 薛风禾落在队伍后面，正艰难地寻找着落脚点，突然感到后衣领一紧！ 惊愕回头，只见于师青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他左右手分别抓住了薛风禾和莫衡的后衣领，如同拎着两只猫崽般，毫不费力地将她们提了起来！ “龙戚！” 他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竟将两人如同投掷石块一般，朝着对岸龙戚的方向凌空抛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下是翻滚着致命岩浆的裂缝，薛风禾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对岸。 龙戚反应极快，见状立刻低吼一声，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如同炮弹般飞来的薛风禾和莫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了一步，但很快就如同脚下生根般稳稳站住。 “快！爬上去！” 龙戚将她们放下，急促地命令道。 薛风禾和莫衡刚着地不久，又有两个人被抛了过来。 龙戚赶紧接住。 几人手脚并用地抓住坑壁凸起的岩石，奋力向上攀爬。 身后，传来竹刀破空的清鸣与巫偶凄厉的惨叫声。 当所有人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相对安全的坑顶，龙戚急促的声音立刻响起：“快！远离边缘，躲到那巫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喊完，龙戚便返身冲了回去，与于师青并肩作战。 第103章 祭坛 队伍连滚带爬地冲向坑壁后方一片隆起的、由巨大神殿碎石构成的阴影之中，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巨坑对面的战斗声依旧清晰可闻，那巫偶的惨叫越来越频繁、尖锐，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清冷的竹刀破空声和龙吟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长。 坑下的战斗声响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岩浆翻滚的沉闷咕嘟声，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就在这寂静中，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了巨坑的边缘。 那是一只覆盖着苍青色细密鳞片、指节分明而有力的手。他五指深深抠进坑沿的岩石缝隙，稳住了身形。是龙戚。 紧接着，他有些狼狈地借力翻了上来，瘫坐在坑边，剧烈地喘息着。 龙戚埋怨道：“巫姑……造的这玩意儿……真他爹的难打……又硬又邪门……她要是还活着，我一定要和她算这笔账……” 他尝试动了一下，但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下。 他看向刚放上坑沿的，那只稳定地攀附着的手，声音沙哑地带着歉意： “……青哥……你……你能自己爬上来吗？对不住，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拉你一把了……” 坑沿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回应。 下一刻，于师青借力猛地向上一跃，身影利落地翻上了坑顶，稳稳站定。 然而，当他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惊住— 于师青的右臂，自肩头以下，已然完全消失！ 破碎的衣袖布料与同样被撕裂的皮肉混合在一起，隐约可见其下断裂的骨骼。 那巨大的创面上，并未流出太多的青绿色血液，反而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痂壳，痂壳之下，似乎还有细微的、不祥的暗红光芒在隐隐流动，仿佛那金乌残留的力量仍在持续侵蚀着他的伤口，阻止着愈合。 他原本冷隽的容颜此刻苍白如雪，几乎透明，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与鼻梁。 仅存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还沾着尘土与凝固的青绿色血渍。 薛风禾赶紧朝于师青跑过去，想要扶他却又害怕他身上还有看不到的伤，手足无措间，只得心疼地望向他的脸。 薛风禾疼惜地道：“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师青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解，他读不懂“心疼”这种感情，只知道她看着自己，莫名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薛风禾的脸颊：“没事，我的血会让伤口自行愈合。” 龙戚也附和道：“小嫂子别担心，我们华胥神族都有类似的神血天赋，那就是自愈能力极强。断胳膊断腿，那都是小伤，体力好的半个时辰内就能复原。” 薛风禾道：“可是这样的伤在我们人类看来是很严重的，你们会不会感到很疼？” 龙戚就嗤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薛风禾：“小嫂子，你这胆子还得练练啊！我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断条胳膊算什么？习惯了，也就没那么放在心上。倒是你，可别心疼得掉金豆子，那才真叫青哥头疼呢！” 于师青闻言，墨绿的瞳孔淡淡扫了龙戚一眼。 龙戚顿时做了个捂嘴的动作，识趣地走远了。 于师青朝薛风禾摊开了仅存的左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物件——那是一枚箭头，材质似铁非铁，泛着古老的哑白色光泽，造型古朴。 “这是啥？”薛风禾好奇地问道。 “射日神箭的箭头，卡在岩石缝隙里，取它费了点功夫，”他解释道。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拿起那枚箭头，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冷沉重，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啊——！”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极力压抑却依旧变了调的惊呼。 是莫衡。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薛风禾手中的箭头，那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薛风禾看了眼于师青，用眼神询问。他墨绿的瞳孔淡然无波，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到他的默许，薛风禾将这枚箭头递给了莫衡。 她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捧过了那枚箭头。 然后她用力地一把抱住薛风禾，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谢谢你，有钱宝贝！” 莫衡喊完这一句，就捧着箭头去边上研究去了。 嵇逢川走过来，目光扫过于师青身上的伤，问道：“要不要休息会儿？” 于师青摇了摇头：“继续走。” 队伍向前行进了几百米，来到那座被苔藓覆盖的巨大祭坛前。 祭坛整体呈三层结构，每一层都有三米多高，边缘都装饰着精美的云雷纹和鸟兽纹浮雕，在祭坛的多个转角处，铸有龙马和神龟的造型。 完全像是一座巍峨的建筑。 于师青拨开底座外层的苔藓，露出下面的构造，居然全是由青铜打造而成。 他用竹刀刮去厚厚的一层铜锈，露出下面镌刻的一行甲骨文，低沉而清晰地念出了声： “旨临，圣形见，循升，奉献，赏生亡。” 嵇逢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于师青道：“翻译成白话文的意思是，‘神谕降临，神圣的形体显现，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奉上祭品，在存活和死亡的过程中得到回报。’” “祭品？什么祭品？”嵇逢川眉头锁起。 于师青摇了摇头。 龙戚道：“神族和巫教的祭祀仪式都繁杂无比，不同的神灵，不同的诉求，甚至不同的时辰，所用的祭品都大不相同。美玉、五谷、乃至……更特殊的东西。” 他顿了顿，苍青色的竖瞳中浮现出追忆与困扰交织的神色，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有些烦躁，“而我……该死的，记忆里许多关键细节都模糊了，实在记不起来巫姑平日里主持这类核心祭坛时，具体都会用到哪些祭品，又是对应何种仪式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躺下歇会儿不好吗？” 一道带着慵懒笑意的陌生男声，如同鬼魅般，突兀地从众人头顶高处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三层楼高的青铜祭坛最顶端，那熔铸着的神兽龙马背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个身影。 他微微歪着头，垂着眼，用一种带着些许困倦的目光，打量着下方如临大敌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正是胡至！进化回响三大头目之一！ 第104章 绝对静止 胡至出现得如此诡异，无声无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就连于师青和龙戚，在他出声之前，竟都未能察觉到他的丝毫气息！ “一个个搞得这么狼狈啊……” 胡至的视线懒洋洋地扫过于师青空荡的袖管、龙戚身上的伤痕，以及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最终，那青金色的竖瞳在薛风禾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敌人，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给自己添了麻烦的、顽皮的后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胡至用手撑着下巴，那双青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望着薛风禾，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 “小姑娘，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回来吧。外面危险，而且……清理起来，真的很麻烦。” 薛风禾怒骂道：“我回你个头！” 就在说话的功夫里，于师青与龙戚已如两道离弦之箭，悍然冲向祭坛顶端的胡至！ 龙啸震天，龙戚的右臂化为龙爪，直取胡至面门！ 于师青虽失一臂，身形却依旧快如鬼魅，仅存的左手竹刀凝聚着撕裂一切的清冷锋芒，直刺胡至心口！ 面对这雷霆般的夹击，胡至却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甚至有些困扰地眨了眨那双青金色的狐眸，仿佛在抱怨似的。 “唉……何必呢。” 他轻轻叹息，右手依旧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只是左手如同驱赶蚊蝇般，对着攻来的两人轻轻一拂。 以胡至为中心，某种绝对的领域无声张开—— 这领域以球体的形式朝四周缓慢扩散。 被这领域笼罩的一切事物，瞬间被停滞了时间。 声音消失了。 颜色褪尽了。 龙戚和于师青的身影就这般被定格在了这片无声无色的灰白世界之中，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凝固在半空，如同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却因失去了色彩而显得格外诡异僵硬。 胡至在这片灰白的死寂中缓缓起身，动作悠然，他是在这无色领域之中唯一鲜艳的存在。 他踱步到被定格的于师青面前，指尖凝聚起一点同样失去色彩、只有明暗区别的灰暗光芒，那光芒散发着终结一切的气息，缓缓点向于师青灰白的眉心。 “住手！胡至！”薛风禾拔枪朝胡至射去。 子弹在进入无色领域的瞬间，就像虫子飞进了琥珀里面，立即凝固住了。 胡至看都没看薛风禾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于师青。 就在那灰暗指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 一点炽白，如同刺破永恒黑夜的流星，猛地从莫衡手中爆发！ 是那枚射日箭的箭头！ 在这停滞了时间的绝对领域中，这抹炽白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耀眼，它强行在这片灰白的画布上撕裂开一道口子！ “啵——” 紧接着，如同破碎的镜面，那无形的无色界寸寸碎裂！ 声音如同潮水般猛地灌回众人的耳朵——龙啸的余音、竹刀的吟叫。 色彩疯狂地重新渲染世界——苍青、清光、幽蓝、赤红…… 龙戚和于师青猛地从凝滞中恢复，惯性使得他们向前冲去，但胡至早已不在原地。 他出现在几米外，将目光投向莫衡手中那枚重新内敛、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灼热的箭头。 青金色的狐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那惯有的慵懒覆盖，只是那慵懒之下，多了一丝被意外打断的细微不悦。 他轻声抱怨，语气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看来，想省点力气是不行了。” 薛风禾被这老登囚禁过一段时间，听出他这语气其实是攻击的前兆。 薛风禾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抓住莫衡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拽离了原地！ 两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几乎就在她们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 “轰！” 莫衡方才站立的地面猛地炸开！ 碎石与尘土飞扬中，一头形态狰狞、浑身覆盖着暗色骨甲、肌肉虬结的变异兽人破土而出，它利爪挥舞带起凄厉的风声，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距离莫衡刚才的后心只有咫尺之遥！ 扑了个空的兽人发出愤怒的咆哮，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轰轰轰——！” 如同点燃了进攻的号角，祭坛周围的地面接连不断地炸开！ 一头又一头形态各异、但同样散发着暴戾与混乱气息的进化回响兽人，如同从地狱召唤的军团，从地底蜂拥而出！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迅捷如猎豹；有的像黑熊身体上安了个人脑袋，力大无穷；有的甚至带着扭曲的、类似昆虫的附肢或翼膜，形态千奇百怪，唯一相同的，是那猩红眼眸中纯粹的毁灭欲望。 特遣队员们反应迅速，立刻与这些突然出现的兽人短兵相接。 能量武器的光束、特质子弹的呼啸、兽人的嘶吼与利爪破空声、以及兵刃交击的脆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混乱中，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 薛风禾猛地回头，只见莫衡被一头从侧面偷袭的、如同蜥蜴般的兽人那带着倒刺的尾巴狠狠抽中后背！ 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紧握的箭头也差点脱手，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系统弹出选项： 【救人】 【不要多管闲事】 “莫衡！” 薛风禾冲了过去，用身体撞开一头试图扑上来补刀的兽人，一把将她捞起。 她的后背衣衫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触目惊心，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只有手指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枚箭头。 薛风禾咬紧牙关，把她打横抱起，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和一点运气，在混乱的战团缝隙中艰难穿梭，拼命朝着青铜祭坛底座下一个相对凹陷、有巨石遮挡的角落躲去。 系统弹出指示： 【请在半个小时内在祭坛前完成仪式】 这显然是个解谜环节。 而目前仅有的提示是这座祭坛，和祭坛上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神谕降临，神圣的形体显现，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奉上祭品，在存活和死亡的过程中得到回报。 薛风禾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审视这座青铜祭坛。 神谕降临……怎么降临？ 薛风禾注意到祭坛壁上有几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铜镜片，而远处，一丛明荃草正散发着幽蓝的光亮。 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将这些镜子调整角度，把一束幽蓝的反射光打向祭坛高处。 当光斑落在龙马神兽雕像的眼睛上时，那青铜的眼睛竟微微一动，指向祭坛中央纵目青铜神像的权杖。 权杖上散发出幽幽白光，一粒粒光点洁白如雪，在祭坛上缓缓盘旋。 看样子是对了！ 接下来是—— 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 薛风禾苦思冥想一会儿也没有眉目，忽然想起来还有一本黄鼠狼精送的《鲁班书》。 她立即翻开《鲁班书》，还真在目录上看到一句话： 循升轨迹，推演八卦。 第105章 青色的血 薛风禾对照着鲁班书上的图案，撕掉祭坛上的苔藓，果然在祭坛上找到了八卦的卦象。 这些卦象都可以取下来。 她找齐了所有的卦象，又在转角处的神龟背上发现了可以放置卦象的凹槽。 按照先天八卦图的样子，薛风禾摆好了所有的卦象。 整个祭坛上覆盖的苔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海浪，层层叠叠地起伏涌动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古老灵韵。 在这奇异的“苔浪”推涌下，几样物件被“吐”到了薛风禾的脚边。 薛风禾低头一看，那是六件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温润宝光的玉器！形制古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灵性。 一块苍青色的圆形玉璧，苍壁。 一件黄褐色的内圆外方玉琮，黄琮。 一枚青绿色的尖首玉圭，青圭。 一把赤红色的半圭形玉璋，赤璋。 一尊乳白色的虎形玉雕，白琥。 一条玄黑色的半弧形玉璜，玄璜。 薛风禾立刻抓起手边的《鲁班书》，急速翻找。指尖停留在一页记载古礼的泛黄纸片上，上面清晰地写道： “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各放其器之色。” 意思明确，需要按照玉器本身的颜色和象征，摆放到对应的方位！ 薛风禾立刻抬头，再次审视这座逐渐复苏的青铜祭坛。 很快，她注意到了新的细节——在祭坛中层，有一尊造型古拙的龙马负图神兽浮雕。而龙马张开的嘴里，赫然含着一个结构精巧、类似浑天仪的青铜球体！ 球体表面，并非光滑一体，而是有着六个明显是嵌入口的的凹槽。 薛风禾带上六只玉器，爬到祭坛中层，将玉器一一对应放置在凹槽里面。 当最后一块玄璜归位—— “嗡！！！” 整座祭坛发出了低吟。 如同绿色绒毯般的厚重苔藓，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层层叠叠地、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蠕动褪去。 苔藓褪去的过程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露出了被其守护了万载的祭坛真容，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震撼。 而在祭坛第二层的中心，一个石龛之中，静静地放置着一只玉盒。 那玉盒通体由最上等的青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通透。 盒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有天然的云水脉络，显得古朴而大气，与整个祭坛的古老气息完美融合。 几乎在玉盒完全显现的刹那，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祭坛中心！ 于师青和胡至几乎是同时触及那青玉盒！ 于师青的左手抢先抓住了玉盒。 胡至见状，身后一条巨大狐尾一甩，朝着刚从祭坛上爬下来的薛风禾，狠狠拍击而去！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任何犹豫，那原本抓住玉盒的左手，猛地变抓为拍，狠狠击在玉盒侧面！ “嗖——！” 那很可能承载着青帝遗产的青玉盒，竟被他当作暗器一般，精准无比地投掷而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向那拍向薛风禾的狐尾！ 胡至露出一抹邪笑，那条狐尾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凌厉的拍击之势瞬间化为轻柔的缠绕，如同灵蛇般，轻巧地卷住了飞射而来的玉盒。 狐尾收回，玉盒已然落入胡至手中。 胡至掂了掂手中的盒子，青金色的竖瞳瞥了薛风禾一眼，又看向于师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于师青掷出玉盒后，立即脚下发力，身形如电，朝薛风禾掠去！ 在薛风禾惊魂未定之际，他唯一的左臂已然揽住了薛风禾的腰，带着人向后疾退！ 于师青带着薛风禾稳稳落在数丈之外，一处相对安全的巨石之后，才松开手臂，但身体依旧微微侧前，将薛风禾护在身后。 胡至好整以暇地打开那费了些周折才到手的青玉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他脸上那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慵懒笑容骤然凝固。 盒内，空空如也。 预想中的青帝遗产、无上秘宝，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残留。只有光洁的玉质内壁，映照出他此刻略显错愕的瞳孔。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胡至喉间溢出，他抬起眼，青金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于师青那紧握的左手。 于师青的左手指缝间，正夹着枚从盒子里抢出来的青玉简！ “伸手！”于师青立即对薛风禾道。 语气颇为严厉。 薛风禾被他语气中的急迫所慑，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满是擦伤和尘土的右手掌心。 下一刻，于师青左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看似坚韧无比的青玉简，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折断！ 断裂处，并无玉石碎茬，反而如同活物创面，一滴粘稠如血的青色液体，从断口处缓缓沁出！ 于师青毫不犹豫地将断裂的玉简悬于薛风禾摊开的掌心之上。 这滴青液滴落在薛风禾带着伤痕的掌心。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薛风禾掌心的擦伤肉眼可见地愈合，但那滴青液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掌纹脉络，急速渗透、蔓延！ 更令人骇然的是，掌心伤口处沁出的、以及沿着细小血管隐约可见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青色！ 薛风禾全身的血，都变成了青色！ “尔敢！！！” 胡至一直以来的慵懒从容彻底粉碎，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惊骇与暴怒的神色！ 他身形一动，便要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阻止！ 于师青却抢先一步，左手猛地捏住薛风禾那只已完成蜕变、泛着青金色泽的手掌，将掌心对准欲要扑来的胡至。 他低头，在薛风禾耳边用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喝道： “命令他们退下！” 薛风禾脑中一片空白，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驱使，来不及细想，朝着胡至和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变异兽人，用尽力气呵斥道： “滚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无质的绝对威压，以她青金色的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 原本气势汹汹的胡至，身形骤然僵住！ 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似乎不甘于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制力。 在那股威压之下，他竟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 不止是他！ 周围所有张牙舞爪、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变异兽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刷刷地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在一种它们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下，朝着薛风禾所在的方向，纷纷双膝跪地，匍匐下去！ 就连胡至，尽管脸上写满了屈辱与滔天怒火，他的膝盖也不由自主地弯曲，最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薛风禾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流淌着青色血液的手掌。 于师青站在薛风禾身侧，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墨绿的瞳孔中倒映着跪伏一地的敌人，冷峻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动了一下。 第106章 帝血 龙戚那带着几分戏谑和扬眉吐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嗤——”他抱着手臂，苍青色的竖瞳斜睨着跪倒在地、脸色铁青的胡至，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青帝血现世，万妖、万兽、万木，皆见血臣服！ 老狐狸，你这天生地养的老妖狐，帝血当前，血脉压制，天地法则！你还想忤逆不成？还要打下去吗？” 胡至死死地盯了薛风禾那泛着青金色泽的掌心一眼。 “哼！”胡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冷哼，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遁光，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带着森然寒意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撤退！” 变异兽人们立即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紧随着胡至遁光消失的方向，狼狈不堪地退入黑暗的废墟与裂缝之中，顷刻间便逃得干干净净。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杀声震天的祭坛周围，转眼间便只剩下几人，以及满地狼藉的战斗痕迹。 龙戚走到于师青身边，看着胡至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跑得倒快！算他识相！” 他转而看向薛风禾，尤其是她的右手，苍青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惊奇与兴奋，“小嫂子，你这回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青帝神血啊！以后什么妖啊兽啊异木啊，遇上你都得掂量掂量，血脉压制可不是开玩笑的！运气好点，它们真得听你差遣！”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带着点拱火的意味凑近道：“那老狐狸是不是之前欺负过你？下次再见，你别客气，就用这血脉之力，好好玩死他！” 薛风禾听得云里雾里，茫然问道：“什么情况啊？能不能先解释一下？这血……到底怎么回事？” 龙戚张嘴正要来个“上古秘辛大讲堂”，于师青却突然抬手，止住了他。 “先别出声。”于师青墨绿的瞳孔扫过周围，尤其在昏迷的莫衡和惊愕的嵇逢川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随即走到祭坛边缘一片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丛旁，俯身，极其精准地采摘了几株叶片呈星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 于师青将其置于左手掌心，双唇微动，对着草药默念了几句古老而晦涩的口诀。 紧接着，他对着掌心的草药轻轻一吹。 一股带着奇异馨香的气息如同涟漪般自他掌心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以嵇逢川为首的所有特遣队员。 几乎是在闻到香气的下一秒，嵇逢川和其他队员们眼神瞬间变得恍惚，身体晃了晃，便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这是怎么了？！”薛风禾吃惊地看着瞬间倒了一地的人。 于师青将手中已然枯萎的草药丢开，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 “忘忧草的花粉，可以抹去他们关于青帝血和你命令胡至的相关记忆。” 他看向薛风禾，眼神深邃：“以防回去之后，Ac拿你做实验。” 龙戚两掌一合，道：“没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是青哥你想得周到！” 于师青的目光再次落回薛风禾的手上，语气凝重了几分：“青帝血是神族王血，非同小可。在你完全掌控它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薛风禾问道：“青帝血，就是青帝伏羲的血吗？”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中流过一丝追忆与敬仰，微微颔首：“是。” 薛风禾骇异地道：“一滴血，就有这么强的威力？” 龙戚苍青色的竖瞳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那是自然，只有修为最高的神明才能成为神帝，而我们神族的血脉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修炼的提升不断优化，觉醒越来越强大的血脉力量。”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于师青：“就拿我和青哥来说，我们诞生时的血脉层次，与如今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而伏羲青帝，他是真正走到了极致，将自身血脉淬炼到了堪比天地规则本身的程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像刚才那样直接命令万兽下跪，也是因为帝血刚刚认主，力量爆发最为猛烈。以后能不能随意做到，还得看小嫂子你自己能驾驭和觉醒多少力量了。” 于师青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青帝血是种子，能成长到何种程度，取决于你自身。” 薛风禾对于师青道：“你先是给我毛犊的簪子，现在又给我青帝血，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呢？你给我这么多，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于师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墨绿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半晌，才用那把浸着凉意的嗓音开口： “簪子，用来防身。” “帝血，驱邪避秽。” 他的声音沉静如积雪压松：“你活着，就够了。” 龙戚在一旁抱着胳膊咂嘴：“就是说啊小嫂子！青哥这人是实心玉雕的——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想着往回拿！” —— 嵇逢川和特遣队员们陆续醒来，他们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眼神中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疲惫和短暂的迷茫，只记得击退了兽人，祭坛发生了异动。 史振安命众人清点物资弹药，然后向嵇逢川报告：“刚好够支撑我们原路返回。” 嵇逢川揉了揉眉心，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和队员的状态，果断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带上伤员，我们立即回撤，返回黑洞所在地，目标——萦光星！” 队伍很快重新整顿出发。 从倾颓的神殿出来时，龙戚走在最后，苍青色的竖瞳深深地回望这太古神墟，目光缓缓掠过断裂的巨柱、崩塌的穹顶。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转回头，不再留恋，步伐坚定地跟上前面的于师青。 —— 回到Ac站点，汇报完任务情况后，即便是没受伤的人也要去医疗部做例行检查。 薛风禾躺在检查床上，冰冷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扫描光束缓缓滑过她的身体。 医疗舱的门滑开，春阳像一道野性的风闯了进来，尖耳在短发间若隐若现。 “有钱！”他声音清亮，带着山涧般的鲜活气息，几步就走到检查床前，“听说你们差点折在那里？伤得重不重？” 薛风禾故意逗他：“你别乱碰啊，很痛的。” 春阳的手僵在半空，紫瞳瞪大：“到底是哪里伤着了？” 薛风禾笑道：“我没事，一点伤儿都没有，逗你玩呢。” 春阳哼了一声，撅了下嘴埋怨道：“就知道逗我！” 第107章 小型修罗场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薛风禾抬眼，看到邹若虚站在那里，浅灰道袍衬得他身形清逸，那双冰川水般的眸子静静望来。 “有钱，”他声音温柔，像雪水初融，“听说你们回来了，来看看你。” 春阳抱起胳膊，别开脸。 邹若虚走近，对医生轻声询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摆摆手道：“一队的人就属她最健康，皮都没蹭破一块。” 在薛风禾继承青帝血后，她的愈合速度就远超常人，因此身上自然不会有伤。 于师青又教了她隐藏血液颜色，和自行控制愈合速度的巫术，所以医疗舱里的仪器才没能检测到她的异常。 确认无碍后，邹若虚转向薛风禾，眼神柔和：“没事就好。” “检查完了，”医生收起仪器。 薛风禾利落地翻身下床，刚站稳就瞥见门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于师青静静立着，目光掠过春阳和邹若虚，落在薛风禾身上。龙戚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朝她挑了挑眉。 龙戚笑嘻嘻地道：“小嫂子没事就好。青哥就是放心不下，非要过来看看。” 在龙戚要说话的时候薛风禾就感到不妙，她正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可惜晚了一步。 完了。 “小、嫂、子？”春阳紫瞳微眯，目光锐利地扫过于师青，最后钉在薛风禾身上，“什么意思？” 薛风禾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那目光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 医生抱着文件夹，贴着墙根火速溜走。 龙戚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手指挠着脸颊，眼神专注地研究起地板纹路。 “呃，这个……”薛风禾无助得像个被捉奸的丈夫。 她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于师青，近乎哀求地轻声道：“手哥，要不你解释解释？” 于师青淡淡看了她几秒，墨绿的瞳孔里辨不出情绪，随后转向龙戚：“不要胡说。” 龙戚不解地指指自己：“我理解错了？不会吧……” 于师青眉眼一沉。 龙戚立刻挺直了背：“知道了青哥！” 于师青看向薛风禾，嗓音低沉：“冒犯了。” 薛风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气氛凝滞间，邹若虚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冰川色的眸子转向春阳：“刚才过来时，看到你养在露台的那株夕雾草开了第一簇花。” 春阳紧绷的下颌线微松：“前面露台的那株？” “嗯，淡紫色的。”邹若虚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眼角，“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件趣事。春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周身锋利的气势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走廊里两名收容部的人员走来，对于师青和龙戚做了个“请”的手势。龙戚无所谓地耸耸肩，率先跟上。于师青落后半步。 薛风禾走到门外目送，视线紧紧追随着于师青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春阳刚踏出一步想说话，就见薛风禾突然快步跑出去，追上了于师青，并牵住了他的手腕。 于师青停下脚步。他高出她许多，薛风禾的头顶才到他肩头，他不得不微微低头，墨绿的眸子垂下来，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走廊尽头的窗投进薄暮时分的光，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仰着脸，手指还圈着他的手腕，他低着头，视线安静垂落。远远望去，像一幅色调温暖美好的照片。 “我之后来看你。”薛风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于师青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扶正了她脑后的发簪。 春阳抱起胳膊靠回墙边，紫瞳里的光芒黯了黯，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对旁边的邹若虚道： “道长，你失恋了。” 邹若虚冰川色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嗯？” “我只是来确认有钱的伤势，”邹若虚语气温和如常，“倒是你，脸色不太好。” 春阳被这话噎住，紫瞳瞪得圆圆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失恋了！” “你说，我们俩像不像守株待兔的傻子？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巴巴地赶过来，结果……”春阳耸肩嗤笑一下。 邹若虚唇角微扬：“守株待兔至少还能等到兔子。”他偏头看向春阳，“而我们等的，本就是别人的月亮。” 春阳沉默片刻，紫瞳蓦然发狠，咬着牙根笑道：“别人的？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 于师青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转角，薛风禾一回头，就撞进一双灼热的紫瞳里。 春阳还在，邹若虚已经不见了。 薛风禾没话找话：“邹道长呢？” 春阳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地道：“他让我告诉你，他先走一步回道观了。” “哦，”薛风禾在他的目光凝视下莫名心虚，不敢多说话。 她微微一低头，由于身高差，春阳就很容易看到她的后脑勺，紫瞳微眯：“你这簪子挺别致啊，于师青送你的？” “啊？对，对啊。” 春阳问完就后悔了，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越想越气。 薛风禾试图转移话题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可以出院了吗？” “托你的福，”春阳冷笑道，“快死了，气死的！” 薛风禾闻言，顿时不可理喻地看他一眼：“你吃鞭炮了？” “我……” 薛风禾不惯着他：“你要是不能出院，那就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家了。” 她转身要走，春阳突然伸手拦住她。 春阳放软了语调：“我早就可以出院了，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 薛风禾柔声道：“春阳，我在出任务，没看到，不是故意不回。” “我知道，”春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两次的任务都很危险，偏偏我都不在。” 受一次伤，家都快被偷光了，他恨恨地想。 “我……算了，我送你回家。” —— 暮色渐浓，春阳的银色悬浮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薛风禾公寓楼下。 “到了。”春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薛风禾去解安全带，扣锁却像故意作对般卡住了。她正低头较劲，春阳突然倾身过来，尖耳擦过她的鬓角。 “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弹开。 但他没有立即退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声问：“你接下来该休假了吧？有没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她话音未落，春阳已经坐回驾驶座。 “市中心游乐场新开了全息投影展，深海主题的，晚上还有灯光秀，”他的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朋友送了我两张vip通道票，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薛风禾答道，脸颊有些发烫。 春阳的尖耳愉悦地抖了抖：“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他下车绕过去帮她打开车门，在夜风灌进来的瞬间轻声补充：“穿舒服点，记得带件外套，半精灵的直觉告诉我，明天一定会降温。” 第108章 约会 第二天果然如春阳预料的那样降温了。 十点的时候春阳准时打了电话过来。 薛风禾接起，拜托春阳再等十分钟，又整理了下发型和妆容，她今天是披发，戴了个发箍，青玉钺簪被她收进空间球，再放进包里。 薛风禾匆匆跑出单元门，脚步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倏然停住。 春阳斜倚在车边，一身装扮极潮，烟灰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灰蓝扎染t恤，黑色工装裤收进高帮马丁靴里，裤链上挂着的紫水晶挂坠随性地晃动着。 向来随性的黑发今日精心抓出蓬松的纹理，额前几缕碎发看似随意地垂落，却完美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线条。耳骨上的紫钻耳钉和紫色瞳孔遥相呼应。 秋风拂过，有片梧桐落叶悠悠地掉在了他头发上。 春阳立即弯下腰，对着车的后视镜，拨开落叶，指尖重新拨了拨头发，腕间露出叠戴的金属手链与编织绳。 “好帅啊，今天，”薛风禾脱口而出。 有种美人今天为朕花了许多心思的感觉。 春阳整理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还停留在发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帅吧！”他扬了扬下巴，一副臭屁的样子，紫瞳里却闪着藏不住的得意。尖耳愉快地抖了抖。 “也就随便搭了半小时，”春阳状似随意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转身去拉车门时，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以后天天这么帅，每天换个花样，”他偏过头对她眨眨眼，“怕你看腻。” 薛风禾笑道：“出任务的时候可不能太帅，我们要低调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春阳笑着道，“任务时穿最丑的，见你时穿最帅的，这样总行了吧？” 薛风禾被他逗得笑出声：“那也不用这么极端...” 车子驶出林荫道，春阳笑说：“不过说真的，要是敌人因为我太帅看呆了，算不算战术优势？” 薛风禾损道：“那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救你，反正我看到闪亮亮的活靶子，肯定第一个躲远。” 春阳张扬地笑道：“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颜值即战力’！” 薛风禾装作嫌弃的样子：“太自恋了。” “哈哈哈哈哈。” —— 踏入全息投影展场地的瞬间，四周光线沉入一片幽蓝的朦胧。巨大的蓝鲸投影拖着点点星光，从春阳和薛风禾的头顶悠然游过，带来无声的震撼。 成群的发光水母如流星雨般无声掠过，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哇——薛风禾情不自禁地轻叹，眼眸被光点亮。 春阳侧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时，一条圆滚滚的河豚投影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游过。 春阳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看，像不像你生气的样子？ 他故意学着那条鱼鼓起腮帮，紫瞳里闪着狡黠的光，简直一模一样。 “去你的，”薛风禾抬脚就轻轻踹过去。 春阳笑着，假装躲了一下，小腿挨了这轻轻一下，发梢扫过漂浮的深海鱼类投影，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点。 一位身着荧光服饰的光影艺人微笑着朝他们走来，手中的光棒在空气中划出流畅而绚丽的轨迹。 “两位，来点互动的魔法如何？”艺人友善地邀请，同时挥动光棒，在春阳和薛风禾周围绘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光环。 光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如梦似幻的残影。 这时，春阳灵机一动，拉起薛风禾的手，唇角扬起一抹狡黠而兴奋的笑意：“来，搭档，转个圈。” 薛风禾还没反应过来，春阳已带着她在尚未完全消散的光轨中快速转了个圈。 裙摆翩然扬起，发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突然的动作搅动了周围的光影，那些本应渐渐淡去的光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围绕着两人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一个流光溢彩的光之漩涡，将他们温柔地包裹在中心。 这个即兴创造的绚丽光影引得周围游客发出一阵惊叹。 薛风禾被带着转了两圈，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斑斓的光影糊成了一片炫目的色块，脚下忍不住一个踉跄。 “哎呀……”她轻呼出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春阳的手臂。 “诶诶诶！”春阳笑声爽朗，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托住。 薛风禾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上，连忙跳开：“没事吧？痛不痛。” “你轻得跟小雀似的，”春阳满不在乎地道，“能有多疼？” 他紫瞳一转，笑问：“想不想去音乐广场跳舞？” “我不会跳啊，”薛风禾连连摆手。 “没事，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玩，没几个会跳的，都是瞎玩。而且，还有我陪着你不是吗？走吧，去看看去。” —— 黑夜中，银色悬浮车稳稳地停在楼下。 “到了。”春阳转过头看她，嗓音比平时更松散了些，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温柔。 “嗯。”薛风禾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今天玩得超开心，谢谢你。” 春阳嘴角弯起一个洒脱的弧度，紫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不赖吧！下次带你去森林里，那里也好玩。” “对了，”春阳手指在储物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事，随意地递过来，“还有一件小小的惊喜。” 那是一条发带，由几种白色与淡紫色小花细细编成，花朵小巧如星子，簇拥在一起，却意外地百搭雅致。茎叶柔韧，整体泛着一层极温润的微光。 “我用精灵魔法编的。”春阳语气依旧随意，紫瞳却在暮色中专注地看着她，“材料是夕雾花和灵藤。这发带会自动编发，缠上头发自己就知道怎么盘得又牢又好看。” “试试？”春阳挑眉，眼中有所期待。 薛风禾依言，将发带松松拢住头发。那带子在发间轻柔地缠绕固定，自发形成优雅的弧度，几缕花瓣的清香悄然散入发间。 春阳目光落在她发间，笑了笑：“挺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薛风禾鬓边的花瓣，语气轻松自然：“下次出去玩的时候，你戴上它好不好？” 薛风禾对着镜子照了照，含笑嗯了一声：“好。” 薛风禾推门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春阳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里，直到她家的灯亮起，他才利落地启动车，调转车头。 第109章 再见希恶鬼 一个星期后的休息日，薛风禾重新登录《现崩》。 刚躺到主控的床上，她就隐隐感觉不对劲。 猛地睁开眼，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狰狞扭曲的魔怪面孔，它正静悄悄地坐在她的床头，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薛风禾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想从床上弹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那魔怪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姐姐，你终于来了。” “你是什么东西？！”薛风禾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难免带上一丝紧绷。 “姐姐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魔怪故作伤心地歪了歪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将脸上那张样貌狰狞的傩面向上掀开，斜斜戴在头顶。 傩面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妖冶绮丽到近乎诡异的少年容颜，唇色鲜红，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重恶意。 是希恶鬼！ 薛风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草！ 更吓人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恶鬼唇角弯起一个妖异的弧度，仿佛很欣赏她此刻的失措。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斜戴在头顶的傩面，声音轻柔如耳语，却带着冰冷的恶意：“姐姐以为，我当真那么容易被邹若虚抓住么？”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头上斜戴的魔怪傩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它——被Ac藏得严严实实的‘魇魔傩面’。为了找到并‘请’动它，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原来所谓的顺利擒获，不过是对方精心策划的序幕，目的就是利用收容部严密的押运程序，直抵核心，盗走这最为危险的收容物之一。 薛风禾道：“所以呢？你这位万灵收容会的顶级大佬，大半夜不请自来，就为了蹲我床头当个恐怖片演员？用这个吓唬我报仇？格局小了啊。” “还有，你演恐怖片就算了，能不能把衣服穿穿好？你这个样子又让我觉得好像在逛花楼，情绪被你搞得很割裂，你懂不懂？” 希恶鬼就像初见时那样，慵懒颓靡地坐着，今天身上穿了一件大红的袍子，上面用银线绣了白骨骷髅。 宽大的衣领敞着，从左侧肩膀斜斜地滑下去，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希恶鬼笑吟吟地，一手支颐，姿态风骚，媚眼朝她飞去，真假难辨地道：“姐姐尽管更大胆地想，我自动上门，不就是来勾引你的？” 薛风禾心想，信你个鬼。 这小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不然底裤都会被他骗走。 薛风禾哈哈干笑了两声，道：“那我就，多谢抬爱了。还请，自重一点。” “啊，自重，”希恶鬼戏谑且不屑地笑着，坐姿更加散漫，手臂上的衣服滑得更低了。 薛风禾咽了下唾沫，继续道：“您这身份，这排面，明明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搞个大新闻，却偏要匆匆忙忙闯人家宅。何必呢？何必呢？” “姐姐，你误会我了。我真不是来向你寻仇的，” 希恶鬼的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种戏谑而粘稠的恶意，“这么好的‘玩具’，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他朝薛风禾的脸颊伸出手去。 放在床头柜上的青玉钺簪骤然亮起！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希恶鬼的手像是被无形的针扎般猛地一顿。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红痕。 他伸出奇长的舌头舔了下受伤的指尖，那姿态妩媚风骚到了极点。 “啧……”他轻轻咂了下舌，语气听不出是恼怒还是觉得更有趣了，“姐姐鱼塘里的鱼，还真是不少呢。好极了，这样人越多，越热闹。” 薛风禾道：“说什么鱼塘啊，我们是正经交朋友。” “姐姐，其实我是来，” 希恶鬼刻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猎物紧绷的瞬间，“邀请你，体验一下魇魔为你量身定制的梦境。保证比你那个无聊的现实，有趣得多。” 他微微偏头，眼睛弯成了危险的弧度： “能让姐姐这样的灵魂在噩梦中绽放……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不得了呢。” 薛风禾怒道：“你就是纯纯有毒！” “晚安，睡美人。”希恶鬼灿然一笑，给了她一个妩媚骚气的飞吻。 薛风禾的眼前顿时一黑。 等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躺在床上，但她的魂魄好像离体飞到了半空，所以她能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瘫在床上的样子。 希恶鬼手里举着把一臂长的大刀，朝着薛风禾的灵魂灿烂一笑，然后对着她的身体砍了下去。 薛风禾吓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换了个场景。 —— 薛风禾发现自己回到了老家乡下，站在那条熟悉的、通往初中的尘土马路上。 但眼前的景象被一种蛮横的力量劈成两半。 她的左侧，是记忆里甚至有些失真的美好：天空是洗涤过的湛蓝，白云如絮，路边的稻田青翠欲滴，在微风中漾开柔和的波浪。 而她的右侧，天空被污浊的、仿佛浸了油的暗黄色云层覆盖，空气粘稠，带着铁锈和腐朽稻草混合的臭味。路旁的庄稼全部枯萎，扭曲成无数干瘦的手臂，绝望地伸向压抑的天空。 光与暗，正常与诡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强行缝合，同时粗暴地呈现在她眼前。 薛风禾站在诡异世界这边。她下意识地向正常世界迈步，想要跨入那片光亮之中。 “砰。” 她的额头撞上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一面无形的、玻璃般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她用力捶打，手掌拍击之处，只有沉闷的、被彻底隔绝的声响，屏障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左侧那阳光明媚的马路上，初中时期的自己出现了，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瘦小的身影在宽阔的路上显得格外孤寂。 几乎是同时，在初中薛风禾的前方，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也缓缓走来。是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他们正朝着那个年幼的她走去。 于师青穿着一身青色素面，改良的中式常服。 邹若虚和春阳则都穿着睡衣。 邹若虚是一身浅灰色、印满灰太狼图案的纯棉分体式睡衣。睡衣裤子似乎还有点长，裤脚微微堆在穿着室内软底拖鞋的脚面上。 春阳是一套黑色的丝绸睡衣。 希望瞬间燃起。 “喂——！我在这里！看这边！”薛风禾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面透明的墙壁。 然而，屏障那边的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低着头的初中生身上。 他们仿佛与真正的薛风禾处在完全不同的时空频道，对她的存在，对她的呐喊，毫无察觉。 春阳的灿烂笑容，邹若虚的温柔眼神，于师青的目光，全都“无视”了她，落在了初中薛风禾的身上。 就在此刻—— 一阵极其微弱的、翅膀扑扇的簌簌声，伴随着幼兽细小的叫声，在成年薛风禾的对面响起。 在她所处的、这片诡异世界的尘埃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长着浅紫色蝴蝶翅膀的迷你春阳，正在对面的半空中朝她飞来。 旁边是一条仿佛由翡翠雕成、背生双翼的小青龙，也优雅地扇动羽翼飞来。 地面上，还有一只白毛黑斑、憨态可掬的小驺虞，也在迈动着小腿朝她跑来，发出安慰般的嘤咛。 这三只小生物出现的位置，和正常世界里春、于、邹三人出现的位置完全一致。 当这三只小生物来到了薛风禾的面前时，正常世界里的三个男青年，也站到了初中薛风禾的面前。 第110章 对称梦魇 正常世界这边。 初中时的薛风禾对身后三位气质非凡的“陌生人”毫无察觉，她只是低着头，瘦小的肩膀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步一步踩在尘土马路上，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闷。 三个男青年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春阳双手插在裤袋里，黑发下的尖耳朵好奇地动了动，紫瞳盯着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嗓音清爽：“有钱小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板着个小脸，还挺酷。就是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开心？从小就这么讨厌学习吗？” 邹若虚目色柔和地道：“我猜测，这里应该是基于有钱小时候的记忆，而塑造的梦境世界。” “梦？”春阳挑眉，有些不解，“有钱的梦？那咱们仨算什么？买一送三，梦境观光团？” 一直沉默的于师青，银白色的睫毛微抬，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这片看似祥和的天地，言简意赅地道：“有魇术痕迹。” “魇术？”春阳眉峰一挑，“就是你们华夏传说里，那种能让人做噩梦醒不来的法术？” 于师青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回答。 邹若虚见状，连忙温和地接过话头，试图缓和气氛：“你说得大致不差。可以想象成电影《盗梦空间》里描绘的那样。高明的魇术，能依据人的记忆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构筑出层层嵌套的噩梦牢笼。” 他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看向前方女孩的眼神充满担忧：“如果被困在噩梦中不得解脱，神魂就会永远被恐惧纠缠，直到魂飞魄散。” 这番话让春阳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眉头拧紧，紫瞳中闪过一丝戾气：“哪个混蛋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有钱？！” —— 诡异世界这边。 绝对的寂静。 薛风禾眼睁睁看着屏障另一侧，春阳的嘴唇开合，邹若虚眉眼温柔，于师青的侧脸清冷，他们显然在交谈，在分析，甚至可能是在争论什么。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面无形的墙壁彻底吞噬了。 她像一个被遗落在无声电影里的角色，只能凭借画面去猜测剧情，焦灼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 她身边的三个小生灵，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动静。 小蝴蝶春阳举着他的草茎长矛，对着屏障一顿猛戳，小小的脸上满是“不把墙捅穿誓不罢休”的执拗。 他偶尔会飞开，去撩拨一下安静跟在旁边的小驺虞那蓬松雪白的长尾巴，或者冲着优雅盘旋的小青龙做个挑衅的鬼脸。 小驺虞只是好脾气地、矜持地挪开一点点，用那条蓬松得像个毛球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来，水汪汪的圆眼睛里盛着与邹若虚如出一辙的无奈与包容。 小青龙对迷你春阳的幼稚行为毫无反应，清冷的带翼龙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轻盈地落在了薛风禾的肩头。 龙尾轻柔地盘绕在她的颈间，宛若一条拥有生命的、华贵而别致的翡翠项链， 小蝴蝶春阳见状，紫瞳瞪圆，带着点不甘示弱的意味，“咻”地飞过来，在薛风禾的鼻尖上印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然后得意洋洋地占据了她的另一边肩膀，故意抖了抖绚丽的蝶翼。 薛风禾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因为腿短，跟着走路有点摇晃、显得格外憨态可掬的小驺虞，心尖一软。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温暖柔软的毛球抱进了怀里。 小驺虞发出舒服的、细微的嘤咛声，安心地在她臂弯里找了个位置。 怀抱毛茸茸，肩栖龙与蝶。 薛风禾定了定神。目光再次投向屏障那侧，那个低着头，独自走在阳光下的、年幼的自己。 希恶鬼煞费苦心为她安排的噩梦，应该没这么简单。 此刻，唯一的线索，就是初中时的自己。 她只能跟上去。 走出一段路后，前面的马路中央飞快冲来一个怪物。 那是一团如同烂泥般蠕动的阴影。它没有五官，只在应该长脸的位置，布满了不断开合、发出哧哧窃笑的嘴唇和奇长的舌头。 那些长舌头在空中乱甩，黏腻恶心的唾液四处飞溅。 紧接着，那些嘴唇发出各种扭曲变调的声音，吐出恶毒的低语和嘲讽： “看她……胸前……” “啧啧，好骚啊……” “装什么清高……” 这些声音混杂着变声期少年的沙哑和刻意压低的猥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薛风禾内心深处不愿回顾的记忆角落。 臭泥怪的舌头猛地变长，朝着成年薛风禾席卷而来，试图将她包裹、吞噬。 薛风禾怀中的小驺虞猛地扑了出去，却被怪物的舌头恶狠狠地拍飞在了马路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小豹豹！”薛风禾惊喊。 —— 正常世界这边。 阳光依旧明媚，稻田依旧青翠，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与沉闷的撞击声，骤然撕裂了这片宁静。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想要横穿马路。一辆疾驰而过的旧式货车躲闪不及，车轮无情地碾过了那弱小的身躯。 小猫被撞飞出去，落在路中央，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身下洇开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啊！” 初中薛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吓得惊叫出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恐与不忍。 那辆货车却毫不停留，扬长而去。 她惊慌地左右张望，确认暂时没有车辆后，冲到了马路中央。 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已然失去生机的小猫尸体，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却没有丝毫犹豫，用双手将尚有余温的小猫尸体捧起，快速跑回路边。 她在路旁的树下，找来一根稍微坚固的树枝，开始用力地挖掘泥土。 直到挖出一个小坑。她将小猫轻轻放入，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填平。 “有钱小小年纪，就这么勇敢又善良。” 春阳看着这一幕，紫瞳中的不羁收敛了许多，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赞赏与心疼。 他话音刚落，却瞥见身旁的邹若虚脸色骤变。 只见邹若虚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紧紧揪住了胸前的衣物，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微微弯下腰，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喂！你怎么了？” 春阳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语气带着真实的急切，暂时忘记了这人是自己头号情敌的事。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于师青，也将清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眉宇微蹙。 邹若虚缓了几口气，才勉强直起身，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之间……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111章 捶烂泥 诡异世界。 小蝴蝶春阳猛地振翅，如同一颗迷你的紫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冲向臭泥怪”那布满嘴唇的“脸”部区域，草矛疾刺，试图吸引其主要注意力。 小青龙则在空中一个利落的转折，修长的龙尾如短鞭般甩出，扫向那些试图包围薛风禾的触手。 “啪！” 小蝴蝶春阳虽然灵巧，但体积差距太大，被长舌扫中，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拍飞出去，撞在远处干枯的“手臂”状庄稼上，蝶翼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几乎同时，另一条触手也重重扫中了试图掩护的小青龙，将它打得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龙身上的莹莹青光也随之黯淡。 薛风禾焦急地四处张望，猛然看到田埂边上有一节粗壮光滑的木棍，看起来可以当做武器。 她毫不犹豫地从马路边上跳下田埂，捡了木棍回来，重新爬上马路。 臭泥怪已经冲到她的面前。 薛风禾双手紧握木棍，腰腹发力，愤怒低喝一声，将那截木棍如同战锤般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布满恶心嘴唇的怪物，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牙酸的巨响。 木棍深深陷入粘稠的阴影之中，巨大的力量让臭泥怪的躯体剧烈地颤动、扭曲起来。 那些苍白嘴唇瞬间张到最大，发出的不再是低语和嘲笑，而是变成了尖锐、混乱、充满痛苦的嘶鸣。 薛风禾咬紧牙关，没有丝毫停顿，一次又一次地举起、砸下！ 她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对那些恶意嘲讽的愤怒，全部灌注在这原始的暴力宣泄之中。 “砰！砰！噗嗤——！” 粘稠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那些嘴唇在重击下破裂、消散，发出最后的、无意义的翕动。 最终，在不知第多少次重击后，那团巨大的阴影彻底失去了凝聚力，哗啦一声，瘫倒在地，真正化为了一滩再无生息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那些令人作呕、恶心下流的低语，终于彻底寂静了。 薛风禾顾不上喘息，毫不犹豫地跳下干裂的田埂，冲向小蝴蝶春阳坠落的那片枯槁庄稼。 小家伙躺在尘土里，原本绚丽的蝶翼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紫瞳半阖，气息微弱。 “坚持住……”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他捧起。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真正的羽毛，那微弱的生命感让她心疼不已。 她极其轻柔地将他放进了自己睡衣胸前的口袋里：“你先在这里休息。” 安置好小蝴蝶春阳，她立刻爬回马路，焦急地寻找另外两个小家伙。 小驺虞侧躺在不远处，蓬松的皮毛上血迹斑斑，它努力想抬起头，却只能发出细弱痛苦的呜咽。 小青龙的情况同样糟糕，它盘缩在地上，原本翡翠般莹润的龙身变得灰暗，羽翼和龙尾都无力地垂落，连龙须都耷拉了下来。 薛风禾急得团团转，怎么办？ 忽然，她想起之前，于师青用自己的绿血给她疗伤的情景。 她也有青帝血。 薛风禾将食指放入口中，贝齿用力一合，尖锐的刺痛传来，青色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沁出。 她顾不上疼痛，立刻将渗血的手指依次小心翼翼地凑到三个小家伙的身上。 血珠触碰到它们，确实泛起了柔和的青色光晕，生机流淌。 然而，效果却远不如她记忆中于师青的血那般立竿见影。 小蝴蝶春阳翅膀的破损处停止了恶化，裂痕边缘微微收拢，黯淡的蝶翼恢复了一丝微光，他努力动了动，却无法飞出口袋，只能虚弱地扒着口袋边缘，探出小脑袋。 小驺虞后腿的扭曲似乎正了一些，它能勉强站起来了，但走路依旧一瘸一拐，需要依靠着薛风禾的脚踝才能保持平衡。 小青龙剥落的鳞片没有立刻重生，但伤口不再恶化，光华在鳞片下断续流转，它试图盘旋升高，却只能在低空摇晃着飞一小段，便不得不落回她的肩头喘息。 伤势只好了一半。它们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但远未恢复到健康的状态。 薛风禾看着它们努力却依旧脆弱的样子，心头沉甸甸的。 是她对青帝血的掌控程度不够？还是这噩梦在压制着治愈的效果？ 她轻轻摸了摸口袋里小蝴蝶春阳的脑袋，又抚过小驺虞柔软的背毛和小青龙冰凉的鳞片。 “没关系，”她低声说，语气坚定起来，“慢慢来。我们……一起走过去。” 她抱起行动不便的小驺虞，感受到小青龙用尾巴缠绕住她的脖颈以求稳定，也感觉到口袋里那小生命传来的微弱温度。 “接下去再遇到怪物，交给我，你们不要再冲出去了。” 小蝴蝶春阳的翅膀尖下意识抖了抖，紫瞳里明显写着不情愿。 小青龙的尾巴也微微绷紧。 小驺虞仰着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发出细微的、类似抗议的嘤咛。 薛风禾不为所动，甚至更加严厉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挨个指向它们：“这是命令，懂吗？懂的话，点头。” 她首先将指尖悬停在小蝴蝶春阳面前。小家伙气鼓鼓地别开头，但在薛风禾固执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翅膀都耷拉了下去。 接着，手指移向小驺虞。它最是乖巧，虽然眼里还有担忧，但还是很快地、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以示顺从。 最后是肩头的小青龙。它清冷的竖瞳与薛风禾对视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无声的交流。最终，它也微微颔首，龙须轻颤，算是应允。 见三个小家伙都“屈服”了，薛风禾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小驺虞似乎想到了什么。它那条蓬松柔软的长尾巴灵活地扬起，在薛风禾的腰间绕了一圈，尾尖还打了个结似的固定好。 然后它整个毛茸茸的身体轻盈地向上一跃，精准地落在了自己那圈成了“垫子”的尾巴上方，稳稳地“坐”在了薛风禾的腰侧，仿佛成了一条活着的、异常暖和的毛绒腰带。 这个姿势既能让它紧紧贴着她，又能彻底解放薛风禾的双手。 薛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它的用意。 她用空出来的双手握紧了木棍：“我们走。” 第112章 对称事件 正常世界。 初中薛风禾埋葬了小猫后，继续走在上学的路上。 没走几步，她的目光被路边另一抹失去生机的色彩吸引——那是一只死去的蝴蝶。 它有着浅紫色的翅膀，即使在死亡中，鳞粉仍在晦暗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晶闪的光芒，美丽又脆弱。它就那样静静躺在尘土里，翅膀残破，了无生机。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为生命逝去的哀伤，但她已经来不及再为一只蝴蝶挖掘坟墓了。 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前行。 “嘶，”跟在后面的春阳忽然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自己的背部肩胛骨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仿佛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尖锐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青筋都凸了起来。 “春阳！” 邹若虚立刻上前扶住他，温蔼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你怎么了？” 邹若虚在春阳背上摸到了些许粘稠的触感，他抬手一看，是血。 于师青清冷的目光也骤然锐利，他一步跨近，指间夹着一片青翠绿叶，轻轻点在春阳的眉心。 绿叶上很快枯萎了一角。 于师青眉头微蹙，又祭出一片绿叶，贴在邹若虚的眉心。 这片绿叶同样也迅速枯萎了一小片区域。 于师青收回两片叶子，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凝上了一层寒霜，声音低沉而肯定：“你们的魂魄都不完整。命魂被剥离了。” “魂魄相连，感同身受。突然剧痛，意味着你们被剥离的命魂，在某个地方正承受着伤害。” 春阳咬着牙，骂了一声：“到底是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垃圾，要是落在我手里，立马就地斩了！” 邹若虚看向前方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身影，又看向于师青：“青哥，能否找到联系？或者感知到它们的位置？” 于师青沉默地摇了摇头。 初中校门越来越近。 小薛风禾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草丛，身体猛地一僵。 草丛里，躺着一条死去的翠青色的蛇。它细长的身体僵直，鳞片呈现灰败的蓝绿色，像一截被遗弃的、褪色的绳子，无声无息地横亘在杂草间。 又一个生命的消亡。 女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中掠过一丝麻木的悲哀，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些接连不断的死亡景象。 一直沉默行走的于师青，身形猛地一顿！ 他修长的手指瞬间扣住了自己的左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心骤然紧蹙，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从额角渗出。 那剧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整条腿骨被硬生生敲碎。 他的裤腿下面，也渗出斑斑青绿血迹。 “喂！” 春阳虽然自己背上还残留着隐痛，但看到于师青这副模样，紫瞳一凛，立刻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语气，脱口而出：“你也中招了？！” 于师青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阵钻心的疼痛，重新直起身子：“嗯。” 他的目光落在草丛里那条死掉的蛇尸上：“是蛇。” 邹若虚分析道：“我对应着猫，春阳对应着晶闪蝴蝶，青哥对应着翠青蛇。它们就像是锚点一样，链接着我们被剥离的命魂！这些小生物的死亡，象征着那部分命魂遭遇了伤害，而作为本体，我们的力量、甚至生命，都会因此被同步削弱。” 春阳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要是再多来几次，我们是不是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于师青点头：“命魂一散，即死。” 邹若虚道：“但既然存在这种呼应，就证明我们的命魂并未消散，而是被困在了另一层有钱的噩梦之中。它们很可能……正和此刻真实的她在一起，并肩作战。” 春阳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个小有钱，不能再让她遇到任何可能对应我们命魂的‘意外’；另一边，得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另一层梦境里那个真正的、成年的有钱！” 邹若虚立刻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春阳说得对。保护她是第一要务，阻止新的‘锚点’出现。既然两个梦境能相互呼应，就说明我们也能够尝试，寻找某种方法，穿透梦境壁垒，向有钱传递信息。” 于师青颔首。 三个男人，穿着风格迥异的睡衣与常服，目标在此刻高度统一。 初中薛风禾低着头，快步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塞进抽屉。 三个男人自然也跟了进来，如同无形的守护灵，站在她的课桌旁。 第一堂课是语文，也就是初一三班的班主任。 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照本宣科。 没讲多久，他便习惯性地跑题了，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不适的“兴致”，问道： “有谁知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讲的是哪四大美女啊？” 台下没有人回答。 班主任的视线在教室里逡巡，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薛风禾身上。 “薛风禾，”他点名，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蔼”，“你起来回答一下。” 初中薛风禾身体一僵，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紧紧抿着嘴唇，脑袋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角。她不知道答案，在全班目光下，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尴尬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 班主任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让她坐下，反而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加奇怪、带着些许暧昧和审视的笑容：“答不出来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其实啊，‘沉鱼落雁’这个词，也是可以用在你身上的嘛。” 这话语里的调戏意味，几乎毫不掩饰。 “混蛋！” 春阳瞬间炸了，紫瞳燃起怒火，一个箭步冲上讲台一拳砸了过去。 但不出所料地，他的拳头穿过了班主任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春阳的拳头，如同击打在空气上，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班主任的身体和头颅。 班主任依旧带着那令人不适的笑容，对着全班，也对着僵立在原地的初中薛风禾。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春阳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更深沉的愤怒。 他猛地收回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对着那无形的空气，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操！” 第113章 黏腻恶心 邹若虚快步上前，将春阳从讲台上拉了下来，低声安抚：“冷静点，我们伤不到这里的人，这是梦境的规则。” 但在把春阳拉下来时，邹若虚的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的瞬间，也变得格外锐利。 春阳怒道：“这种人渣也能为人师表！” 邹若虚叹了口气：“风禾所在的现实世界，各地区的教育水平参差不齐，这种人，甚至不在少数。” 于师青清冷的声音响起：“病灶不除，脓疮自会反复滋生。” 他的目光扫过班主任：“这里的噩梦，都是现实污秽的投影。” 邹若虚微微颔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改变。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此刻——” 他看向春阳和于师青，“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由恶意构筑的循环，将她从这个噩梦中带出去。” 讲台上，班主任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看着初中薛风禾窘迫地坐下，头埋得更低，继续用他那令人不适的语调讲授着扭曲的“知识”： “俗话说，女孩子有第二次选择人生的机会，那就是嫁人……” 春阳简直要气炸了：“放屁！” 他走到初中薛风禾身边，伸手去捂她的耳朵：“我们别听这人渣瞎说！这货脑子装的全是歪理！” 就在春阳触碰到她的瞬间，异变陡生！ 春阳整个人被一阵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浅紫色光芒包裹。 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春阳的身影，只有一只浅紫色的晶闪蝶，翅膀上的鳞粉在教室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微光，它轻轻扇动着翅膀，悬浮在初中薛风禾的耳畔。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 一直低着头的初中薛风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轻轻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只悬浮的、美丽的晶闪蝶。 她能看到它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少女的好奇与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微微抬起了一根手指，想要去触碰那只近在咫尺的蝴蝶。 春阳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春阳！” 邹若虚低呼。 于师青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而变成了晶闪蝶的春阳，自己也愣住了。 他扑扇着翅膀，绕着小薛风禾飞了一圈，尝试着用微小的声音喊道：“风禾？小风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然而，初中薛风禾只是好奇又带着点欣喜地看着这只亲近她的漂亮蝴蝶，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 “不行，” 晶闪蝶形态的春阳有些懊恼地道，“她还是听不到我说话！不过……她好像挺喜欢我这样子的？” 浅紫色的晶闪蝶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蝶翼闪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传入邹于二人耳中：“对了，既然小有钱能看到我了，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形态也能被其他人看到？”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调转方向，如同一道微小的紫色流光，径直朝着讲台上还在夸夸其谈的班主任飞去！ “小心！”邹若虚下意识出声提醒，温润的脸上浮现担忧。 于师青也凝神注视着。 班主任眼角余光瞥见了晶闪蝶，顿时眉头一皱，抓起讲台上的语文课本，朝着蝴蝶狠狠拍了过去！ 春阳灵巧地躲开了书本的拍击，悬停在班主任正前方的空中，念起古老森严的精灵咒语。 班主任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变成了嗬嗬的气音。他的脸颊憋得有些发红，嘴唇徒劳地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 底下的学生看着班主任突然“演起了哑剧”，先是愣住，随即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窃笑声。 而春阳感受到体内一阵明显的虚弱和抽痛。 他不敢久留，立刻扇动翅膀飞回初中薛风禾的课桌上方，落在她的铅笔盒上，声音有些虚弱：“……本来想灭杀这货，但咒语不知怎的被削减了，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这鬼地方，连咒语都使不利索。” 班主任无法再说话，只能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习两个字，然后匆匆离开了教室。 在下课铃声响起前，春阳再度恢复了人形。 “刚好十分钟，”邹若虚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道，“看来，主动触碰小风禾一次，就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变成她能够看到和触碰的、对应我们命魂锚点的小动物形态。” 春阳扯了扯睡衣领口，虽然虚弱却带着跃跃欲试：“十分钟……虽然短了点，但也够做点事了！至少能吓唬一下那个人渣！” 邹若虚看向小薛风禾，眼神温和：“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形态下，我们或许能给她一些直接的安慰和引导。哪怕只是让她感觉到……并非全然孤独。” 课间，初中薛风禾没有去玩耍，只是在空白的练习本上，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在纸页上勾勒着刚刚看到的晶闪蝶。 画笔稚嫩，却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仿佛在描绘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美丽的梦。 她的男同桌，是一个眉眼周正、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年。少年的目光有些出神地、长久地停留在薛风禾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着她的脸容轮廓和低垂的睫毛，少年看得有些呆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瘦高、眼神有些飘忽猥琐的男生。 他先是冲着男同桌挤眉弄眼地笑了笑，然后，他用下巴朝着薛风禾的方向努了努，视线刻意地、下流地落在了她的胸前。 初中薛风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动了，从画作中抬起头，疑惑地顺着那猥琐男生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布料柔软而单薄。少女的身体已经开始悄然发育。然而，这个年纪的她，尚未得到应有的关怀和引导，没有人提醒她该穿内衣，也没有人为她准备。 此刻，在那单薄的t恤下，那一点点属于青春期的、无措的变化，便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了隐约的曲线。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种混合着羞耻、窘迫和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猛地含胸，用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身前，画了一半的蝴蝶练习本也被她慌乱地合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而那个原本看着她侧脸出神的男同桌，顿时像触电似的转开了头。 那个猥琐的男生，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压低了的嗤笑，仿佛完成了一场恶作剧，心满意足地晃开了。 “他爹的！那混蛋小子！” 春阳的怒吼几乎要冲破屋顶，他伸手去碰初中薛风禾的头发，手指却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一直静立的于师青动了。 他没有言语，只是向前一步，修长冰冷的手指如同蜻蜓点水般，极其快速而轻巧地触碰了一下薛风禾柔软的发梢。 于师青的周身泛起清冷的微光，整个人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变形——眨眼间，原地已不见那清冷孤绝的身影，只有一条翠色欲滴、鳞片闪烁着冷冽光泽的小蛇。 它甫一出现，便如一道疾射的绿色闪电，精准地扑向了那个刚刚完成恶作剧、正带着得意笑容准备回到自己座位的猥琐男生！ 翠青蛇像一条冰冷的绳索，灵活地顺着男生的手臂蜿蜒而上，瞬间缠绕在他的脖颈处！ 第114章 窒息的家 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肤，蛇头昂起，冰冷地盯着男生的眼睛，露出尖锐锋利的利齿。 “呃啊——！蛇！有蛇！！” 猥琐男生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想伸手去抓，又不敢触碰，只能疯狂地抖动身体，试图把蛇甩下去，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女生发出尖叫，男生们则下意识地后退，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初中薛风禾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得抬起头，当她看到那条翠青蛇，以及被蛇缠住、丑态百出的猥琐男生时，先是本能地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还夹杂着一丝看到恶人受惩的快意。 在确保惩罚目的达到后，于师青便松开了缠绕，如同来时一样迅捷，“嗖”地一下钻入了课桌的阴影之下，消失不见，只留下那个吓破了胆的男生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春阳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算他干得漂亮！就是便宜那小子了，没直接咬他一口！” “不过，刚刚我碰了小风禾怎么没变啊？难道每个人只能变一次？” 邹若虚沉吟片刻，温润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上，分析道：“也有可能是存在‘冷却’的时效。等十分钟后，不妨再试试看？” 春阳眼睛一亮：“有道理！” 等十分钟后，春阳轻触了一下初中薛风禾，果然再次变成了小蝴蝶。 他用精灵魔法给初中薛风禾的衣服做了调整，这样就不会再被那些猥琐生物凝视了。 可初中薛风禾并没有意识到衣服被默默优化了，还是缩着身子。 整整一天，初中薛风禾都维持着那种含胸驼背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忽略掉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和隐约的窃笑。 熬到晚自习后放学，她匆匆背上书包跑回家。 打开门，迎接她的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这是个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楼用的是砖石，二楼用的是木材，屋顶叠的是瓦片。 层高较矮，三个青年进来后，客厅空间顿时显得局促，一米九几的于师青要是抬起手，几乎就能碰到屋顶。 薛风禾默默打开灯，坐在客厅的饭桌上，把作业本摊开写功课。 过了好久，妈妈带着弟弟回家了。 等弟弟跑上楼去看电视，初中薛风禾这才鼓足勇气开口： “妈，我要穿……”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妈妈顿时拉下脸，十足的不耐烦和恼怒，仿佛要抢她的钱包似的：“你要穿什么？” 被妈妈这么一问，薛风禾更加慌乱了，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那个……就是……穿在里面的……”初中薛风禾手忙脚乱地比划，动作笨拙又急切，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仿佛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不合理、多么难以启齿的要求。 妈妈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一眼她的胸口，嗤笑了一下：“知道了，明天再给你买。” 春阳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看着那位母亲敷衍的态度，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而，就在话语即将冲出的瞬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初中薛风禾带着卑微期待的小脸上。 这是……她的妈妈。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她有多么不称职，她是风禾的母亲。 他不能……至少不能当着风禾的面，用那样的话去斥责她的母亲。 那会让她更难堪，更受伤。 这里是她的梦境。她醒来后或许会记得。 于是，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怒骂，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薛风禾把客厅里的作业收拾好，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小的、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的房间。 她轻轻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冷漠和难堪隔绝开来。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拿起笔。可眼前的字迹很快就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练习本的横格线上，晕开一团团灰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间漏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一边哭，她一边还倔强地握着笔，试图继续写作业。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用力眨眨眼，看清题目，然后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写下答案。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春阳简直要应激了：“能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看着小风禾刚刚擦干眼泪的样子，又听到这催命符一样的敲门声，他焦躁地在房间里快速踱了两步，紫瞳里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把门外不管是谁都给轰走。 连一向温润的邹若虚，眉头也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忍与担忧，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似乎想挡在小风禾和房门之间。 于师青虽未言语，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如同冰锥般射向房门。 门外，传来爸爸含混不清、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风禾，开门。” 薛风禾身体一僵，慌忙用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哽咽的呼吸。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才打开了房门。 一股刺鼻的酒气立刻扑面而来。 薛父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酡红，眼神飘忽，身体微微摇晃着。 他没等女儿完全让开，就径直挤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沉重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然后落在低着头的薛风禾身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 “在、在做什么呢？哦……在写作业……可以，不错……” 他打了个酒嗝，话锋随即一转，“你要……要多教教你弟弟！听到没有？你爸爸我……在外面赚钱不容易啊！累死累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醉汉特有的偏执和重复： “你一个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啊？最终不还是要嫁人！你要把你弟弟带好！把他培养出来！那才是正理！我们老薛家……就指望他了！你……你要懂事！帮衬家里，帮衬你弟弟！知道吗？！” 初中薛风禾低着头，听着借酒发疯的爸爸的魔咒。 春阳气死了，伸手就要去碰初中薛风禾。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薛父抓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但薛父和初中薛风禾似乎都听不到这手机铃声。 薛父随手将手机撂在桌上，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邹若虚目光一凝，试探性地伸手——指尖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迅速抓起手机按下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成年薛风禾急促到几乎破音的叫喊：“我是薛风禾！快让我爸离——” “开”字未出，对面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轰鸣。邹若虚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仍被震得耳蜗嗡鸣，一阵刺痛直钻脑髓。 “风禾？”他强忍不适急声追问，却只听见听筒里死寂的忙音。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虚空深处炸开，分明是薛风禾的声音，却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风禾！”春阳浑身剧震，紫瞳紧缩。 他像被困的猛兽般环顾四周，尖耳朵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在哪里？！” 于师青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墙壁边，伸手抚上去。 他凝神运转巫术去感应，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第115章 清怪 诡异世界。 看到初中校门的时候，薛风禾感觉受到了严重的冒犯。 感觉被侵犯了隐私。 这游戏怎么回事？难道真能读取她的记忆去构建场景吗？ 总不能为了一个副本，把每个玩家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搜罗一遍吧？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无疑都是损害了玩家的权益。 薛风禾立即就想退出游戏去投诉。 她呼叫系统界面，等了两秒，没有任何反应。 平时都是立即弹出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尝试呼出系统界面——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反应。 她又用尽力气在虚空中划出退出指令——只有指尖徒劳地划过空气。 一次，两次，十次...她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壁垒。冷汗浸湿了额发，呼吸开始紊乱。 怎么回事？她退出不了？ 她真的，被困在了这个游戏里面！ 薛风禾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腐臭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因恐慌而翻腾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她看到正常世界那边，初中时的自己已经低着头，迈过了那扇校门，三个高大的青年也跟了进去。 而在诡异世界这边，不远处的扭曲田埂后，几只新的、布满窃笑嘴唇的“臭泥怪”正在朝她由远及近地走来，隐约能听见这些东西发出的黏腻恶心的言论。 投诉？退出？ 当这些选项都被无情剥夺时，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向前。 握紧手中那根沾满污秽却给予她力量的粗木棍，薛风禾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毅然走向了诡异世界这边，那扇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和腐烂皮肉胡乱糊成的、不断微微搏动着的初中校门。 门洞如同怪兽的食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她一步踏入。 怀中的小驺虞乖乖地缠绕在她腰间，脑袋在她腰侧轻轻拱了拱。肩头的小青龙龙尾收紧，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口袋里的迷你春阳也探出身，小小的紫瞳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更加诡谲的场景。 学校的地面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泥泞的、布满黏滑触手的沼泽，不远处的教学楼扭曲变形，窗户像是一只只流泪的眼睛，墙体上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轮廓。 薛风禾脚步刚落定，腥风扑面！ 两只体型硕大的“臭泥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左右两侧同时发难，黏稠的阴影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窃笑低语，猛地朝她扑来，试图将她吞噬。 但此时的薛风禾，早已不是之前那个需要小家伙们拼死保护的被动者。 在干掉第一只臭泥怪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并不弱。 一来，她已经经过了四个副本的历练，每一次通关奖励的技能点，她都按照游戏攻略合理分配给速度、力量、武术和灵力。 二来，她得到了青帝血的加持，相当于拥有无限体能，同时速度、力量、武术和灵力更是呈百倍增长。 三来，这段“上学”路上，时不时窜出来的几只臭泥怪，正好给她练手。 她现在对打怪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 面对左侧率先袭来的长舌头，薛风禾不退反进，腰肢猛地发力，身体如灵猫般向右侧轻盈一转，恰到好处地让那黏腻的攻击擦着衣角掠过。 同时，她手中那根沉甸甸的木棍借着旋转的力道，被她单手抡起，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闷响！ “砰！” 木棍精准狠辣地砸在左侧臭泥怪那布满嘴唇的“头部”，粘稠的污物四溅，那怪物发出一声扭曲的哧叫，扑势顿止，身躯都溃散了小半。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的臭泥怪已然逼近，数条长舌头缠向她的手臂和脚踝！ 薛风禾眼神一凛，握棍的手腕猛地一抖，改抡为刺！木棍那带着尖锐断口的一端如同短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刺而出！ “噗嗤！” 木棍深深贯入右侧臭泥怪的躯干核心，将其捅了个对穿！那怪物所有的嘴唇瞬间张大，发出无声的嘶鸣，缠绕过来的长舌头无力地软垂下去。 薛风禾毫不恋战，果断松手后撤，任由那臭泥怪带着她的“武器”瘫软下去，化为烂泥。而左侧那只刚缓过神来的臭泥怪，还试图再次扑上。 她却看也不看，就地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攻击的同时，已滚至第一只被解决的臭泥怪旁边，染满污秽的木棍正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一抄，重新将武器握在手中，顺势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猛地抬头，眼神凛冽如虎豹，一棍拍碎了再度扑来的臭泥怪，烂泥乱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闪避、反击到夺回武器，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历经困境后磨砺出的、简洁高效的战斗本能。 薛风禾握着木棍的手稳如磐石。 怀中的小驺虞崇拜地看着她。 口袋里的小蝴蝶春阳发出一声细微的清吟，仿佛在为她喝彩。 盘绕在她颈间的小青龙，那双向来清冷的竖瞳中，也流转着一丝清晰的赞赏。龙尾摆动，带起细微的凉风，拂过她汗湿的额角，为她拭去汗水。 薛风禾随手甩去木棍上黏稠的污迹。 连续挥棍的手臂没有半分酸麻，反而有种奇异的温热在血脉中流转。青帝之血像是被战斗唤醒的活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力量。 污秽沾上了她的脸颊和睡衣，却更衬得她那双向来散漫疲惫的眼眸，燃烧起惊人的亮光。 看着校园内越来越多的怪物，她甚至露出有点兴奋的笑意。 薛风禾一路清怪，进入了诡异世界这边的初一三班。 班级里的女同学都维持着人形，但脸孔上笼罩着迷雾，看不清楚面目。男同学几乎都是臭泥怪，只有一两个还维持着人形，同样看不清楚面目。 在薛风禾踏入教室门的瞬间，门在她背后砰地关上了，臭泥怪们从四面八方蠕动着涌上！那些维持着人形的女同学齐刷刷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将笼罩迷雾的脸庞深深埋下，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第116章 爱说谜语的堕天使 “咔嚓！” 薛风禾手中坚实的木棍，在连续劈开第十三只怪物后，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半截木棍旋转着飞了出去。 糟了！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道黏腻猩红的长舌如同毒鞭，从侧方死角闪电般射来，目标直指她肩头的小青龙！ 薛风禾想也没想，左臂猛地一横—— “嗤啦！” 带着腐蚀性粘液的长舌狠狠缠上了她的手腕，剧痛传来，皮肤瞬间被灼烧得滋滋作响，泛起可怖的红痕与焦黑色。 就在她咬牙试图挣脱时，整个教室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汹涌的臭泥怪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僵在原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薛风禾身侧。 他很庞大，两米多高，优雅修长，蓝色的长卷发披散如瀑。三对巨大的、如同浸染着夜与血的羽翼在他身后微微舒展，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奇异的是，他耳后还有六片较小的漆黑羽翼，此刻正合拢向前，如同最精致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噙着些许慵懒笑意的唇。 竟然是，裴忌！ 那个抢走尼伯龙根指环，将春阳重伤至奄奄一息的堕天使。 薛风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做出防御姿态。 口袋里的小蝴蝶春阳，见到仇人分外眼红，龇着牙从口袋里爬出来，被薛风禾用一根手指按住小脑袋，轻轻地揉着头发，揉回去了。 裴忌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怪物，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划过，那些僵直的臭泥怪连同它们恶心的低语，在同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虚无。 危机解除得如此轻易，如此……令人心惊。 裴忌偏了偏头，被耳羽遮蔽的“视线”似乎在她受伤的手腕上流转。 薛风禾手腕上被腐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色的流光在皮肤下蜿蜒游走，新生皮肉覆盖焦痕，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裴忌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她手腕恢复如初，那抹淡色的唇才勾起更深的弧度。 裴忌微笑道：“姐姐得到了青帝血，真是恭喜了，身手也提升了许多，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薛风禾道：“你的中文很不错啊。老家哪里的？” “姐姐这是在查我户口？”裴忌的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上扬，遮面的羽翼微不可察地偏向一侧，露出线条更清晰的下颌弧线，“如果我说了，姐姐愿意去做客吗？” 薛风禾摸不准他的意图，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忌真假莫测地道：“来赔礼呢。” 他背后宽大的羽翼一抖，厚密的黑羽中落下来一柄古老的汉剑，被他接在手里，向薛风禾递来，姿势优雅得像是在献花。 薛风禾狐疑地看着他，不接。 裴忌低笑出声，腕间一转—— 古剑连鞘插进她脚前地面三寸，震碎了两只即将复活的臭泥怪。 “放心，没有下咒，只是把普通的剑，上次拿走了姐姐的戒指，我一直想着怎么赔礼，才能让你原谅我一点点。” 说完，他又取出一本鲁班书，放在了身旁的书桌上：“以寡敌众，若是没有武器，难免会有点辛苦，武器要是坏了，可以学鲁班书里的巫术复原。” 薛风禾道：“鳏寡孤独残的诅咒，你想让我受哪一样？” 裴忌摇了摇头：“这话真是伤人心，我自然是确定，这上面的诅咒无法在姐姐身上应验，才特意为你带来的。” 堕天使叹了口气道：“好了，姐姐再见，我该去疗愈一下受伤的心了。” “等一下，裴忌，”薛风禾犹豫了一下，仍是试探性地开口，看看能否问出一些线索，“我被困住了。” 裴忌平静地微笑着：“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薛风禾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被困在这个游戏里面了，你明白吗？” 裴忌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我明白。姐姐认为，此刻所处的世界仅仅是一个游戏，是虚假的。你退出游戏后的现实世界，才是真实的。” “可是，姐姐，你如何确定，此时此刻的认知就一定是对的呢？” “就比如，你不相信身为堕天使的我，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恶，你毫无保留地相信半精灵，认定他代表着善。” “然而，天使样貌柔美，如何震慑魔鬼？魔鬼样貌丑陋，如何诱惑凡人？” “好了好了，打住，”薛风禾抬手阻止他，“你说话好绕。” 这家伙，真是老谜语人了。 脑袋都要被他绕晕了。 裴忌的耳羽微微颤动，发出清凌凌的笑声：“是我急躁了。” “那说点姐姐爱听的——” “只要你通关这个副本，系统就会重新出现，你就能回到，所谓的，现实世界。” “祝姐姐，所向披靡。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能得到姐姐一个微笑。” 说完，堕天使的身形就溃散成飘扬的黑羽，消失无踪了。 薛风禾的目光看向插在地上的古剑。 想了半秒后，看着周围即将复活的臭泥怪们，她拔出古剑。 当薛风禾握住剑柄的瞬间，八面汉剑应手出鞘。 剑身并非平滑如镜，而是沿着八道棱线折出霜雪般的寒芒，每道棱面都映出她凛然的眉眼。青铜剑格上的蟠螭纹在青光流转间仿佛活了过来，剑脊中央的血槽带着远古战场的气息。 薛风禾随手一剑，如切白菜一样，削去了三只臭泥怪的身体。 她的眉梢惊喜地扬起。 那些蠕动的臭泥怪缩在教室角落，布满嘴唇和长舌的身躯恐惧地颤抖着，再不敢上前。 薛风禾握着八面汉剑，目光扫过狼藉的教室，最终落在那个被污秽覆盖的、属于“初中薛风禾”的书包上。 她走过去，剑尖轻挑，将书包勾起。 黏稠的污泥从里面倾泻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噗嗤的声响。她用剑身拍打了几下书包表面，勉强露出原本褪色的蓝色布料。 再将鲁班书小心地放入其中，拉好拉链，背在背上。 刚做完这些，薛风禾就感到危机逼近，迅速后撤数步。 教室的门窗玻璃连同墙壁同时炸开。 砖石飞溅中，一个臃肿如小山的怪物踏着废墟现身。 第117章 打扫垃圾 那是一个由讲台桌，无数本被撕毁、污损的教科书书页，混合着干涸的墨汁、粉笔灰以及各种血肉器官，胡乱拼贴、黏合而成的人形肉块。它勉强维持着一个站在讲台后的“教师”轮廓，但形态臃肿不堪，边缘不断剥落着纸屑和灰烬。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脸部的位置是一块不断滚动的、显示着扭曲板书的老旧黑板。板书的内容是寥寥几句课文里面，混着许多愚昧甚至下流的涂鸦。 它的声音正是从这“脸”上发出，是粉笔刮擦黑板的刺耳噪音与班主任油腻声音的混合体，说出那些恶俗言论时，黑板上便会同步浮现出扭曲的文字： “女孩子，就是要乖巧端庄，才招人喜欢……” “女孩子太要强不好，老师是心疼你。” “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你长得很漂亮啊……” “女人……有第二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嫁人……才是正道……” “薛风禾……出来……聊聊……” 它挥动由破旧三角板和模糊血肉黏合而成的“手臂”，撒出漫天灰白色的粉笔灰。这些灰烬如同粘稠的蛛网。 薛风禾灵敏地腾挪躲闪，不让身体触碰到这些蛛网，但只要踩到地上的蛛网，鞋底就会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妨碍她的动作。 当怪物“说话”时，那些写在“脸”上的扭曲文字，又会如同活物般脱落，变成一个个蠕动的飞虫，追逐薛风禾。 薛风禾的五官因为嫌恶而皱起：“好恶心！真的，恶心到我了！” 她旋身避开漫天粉笔灰，剑锋点地借力腾空，踏着空中的文字飞虫逼近怪物。 一剑撕裂了怪物的“黑板脸”！ 那些恶俗言论暂时停止了。 但怪物还没有倒下，而且那道长长的血口还在缓慢地愈合。 薛风禾踏步旋身，八面汉剑在她手中划出清冷的弧光，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削断试图缠绕的触手。 她步伐从容，剑光凛冽，那庞大的怪物竟真的被她牵制着在原地打转，笨拙而愤怒地咆哮。 “小时候的我，软弱无力，”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淬火的钢，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剑刃破空的锐响，“只能装作没有耳朵，没有嘴巴的木头，任凭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奚落、贬低、物化！” 剑光一闪，又一束缠绕着污言的触手被齐根斩断。 “现在我长大了，再也不用捂着耳朵，提防你那些歪理的荼毒！” 她手腕一抖，剑尖挑破一个扑来的文字飞虫：“招人喜欢？惹人爱？那根本不是什么必须的优良品质！那更像是一种被逼无奈的选择——选择接受外界的无端评判和衡量，为此，不得不舍弃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她一个疾冲，身形低俯，剑锋横扫，削向怪物支撑身体的臃肿下肢。 “招人喜欢，是服务于别人的感受，退让了自己的优先级！教导一个学生，为了别人的目光去委屈自己？这根本就是最卑鄙无耻的谎言！” 怪物怒吼着，挥动由三角板和血肉组成的巨臂砸下，她却早已灵巧地跃开，剑尖在它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对小时候教育缺失的我而言，乖巧，只是一种生存手段！”她的眼神锐利如剑，穿透迷蒙的灰烬，“如果不是假装乖巧，降低存在感，就会受到更多的压迫，甚至丧失仅有的一点学习资源！” “但长大后的我，靠着头脑和双手，为自己换来了独立生存的资源！生存所需的是能力和资源，根本不是所谓的，任何人的喜欢！” 她猛然止住绕行的步伐，身形如弓般绷紧，目光锁定了怪物胸前那块不断滚动着扭曲文字的黑板脸。 “现在的我，能够像打扫垃圾一样，把你脑袋削成任何形状！”她双手握剑，青帝血脉在体内奔腾，八面汉剑上的北斗七星纹路次第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你这个披着老师的职业外皮，却没有任何师德的人渣，”她冷漠地，睥睨地，充满不屑地看着面前恶心的怪物，就像看到了一口黏在地上的痰，“带着你愚昧落后的思想，就该被我踩进烂泥里！” 纷乱如雪的剑光纵横交错着飞速削下。 “刷刷刷刷刷！” 无数被撕毁的书页、干涸的墨汁、粉笔灰与扭曲的血肉器官四散纷飞，最终连骨架也碎落一地。 教室的黑板在打斗中受到波及裂开，里面露出一个洞，洞里有一个铁盒子。 薛风禾踢开挡路的残骸，走上前，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用剑把这只盒子拨出来。 她直接举剑朝铁盒劈去，剑刃与铁盒碰撞迸出刺眼火花。 薛风禾蹙眉收剑，发现八面汉剑的锋刃竟被崩出米粒大的缺口，而铁盒表面只留下道浅白刻痕。 她这才仔细去看盒子的结构，发现盒盖上有八个方块状的凹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才能打开的机关。 薛风禾气笑了：“在老娘自己的梦里也要玩解谜。希恶鬼，你他爹真是杀千刀的。” 话音刚落，诡异世界的光线忽然全都消失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好在小青龙、小蝴蝶春阳和小驺虞身上都能发光，勉强能照见周围一步的距离，才让薛风禾保留了一点视野。 “怎么回事？” 薛风禾抬头看向正常世界，那边依然是正常的白天，但只能透一点点微光过来。 她看到“初中薛风禾”缩着身子在座位上，于师青变成了翠青蛇，正在教训那个猥琐的男生。 她很快就明白“初中薛风禾”遭遇了什么。 长大后的她对这种臭泥怪一样的男生完全不屑，但对那时候年幼的自己来说，无疑是遭遇了一件十分难堪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同时，她也想明白了一点，“初中薛风禾”的心境，会影响到诡异世界的变化！ 而当于师青教训那个猥琐男生的时候，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臭泥怪们又纷纷退回了角落里。 也就是说，正常世界产生的变化，会影响到诡异世界。 薛风禾立马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想办法联络上正常世界里的三个青年。 二，让他们帮忙稳住初中薛风禾的心态，规避掉那些会让初中薛风禾感到不舒服的因素，避免诡异世界继续恶化下去。整个诡异世界和这里的怪物，其实就是初中薛风禾的恐惧的具象化。 三，在前两步达成后，再找出离开噩梦的办法。 琢磨清楚后，薛风禾又想起了初中的时候，要上晚自习，得天黑以后才能回家，虽然马路上有路灯，但还是有一小段路很黑，所以那时候她都会在书包里备一个手电筒。 薛风禾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来，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手电筒。 手电筒打开，能照到三步外的范围。 小青龙用龙尾把手电筒卷过去，帮她举着照明。 “辛苦啦，小青宝宝，”薛风禾摸摸小青龙的脑袋。 小青龙仰头蹭过她指尖，鳞片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第118章 寻物解谜 当下，她还得先把铁盒子打开，里面说不准藏着什么线索。 薛风禾走到哪里，小青龙就举着手电筒照到哪里。 之前战斗的时候，那些没有面目的“初中同学”们都缩在课桌下面躲着，现在战斗结束了，这些“同学”又纷纷爬出来，回到了座位上。 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是薛风禾初中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通过身形和衣服还是能辨认出来。 在薛风禾走过来的时候，这个女生翻开了自己的书本，书本里面夹着一枚木头方块，上面用毛笔写了个“天”字。 大小看上去，刚好能放进铁盒的一个凹槽。 “谢谢，”薛风禾拿走了这枚木头方块。 到了第二排的第一列，那是“初中薛风禾”的位置。 她的同桌是个男生，为数不多的，没有变成臭泥怪的男生。 这个男生低着头，默默地书桌里面拿出一枚木头方块，放在桌面上。 这枚木头方块上写的是“易”。 “谢谢，”薛风禾道。 暂时没有新怪，臭泥怪们又被薛风禾镇压得死死的，缩在角落里，于是，小蝴蝶春阳和小驺虞都大胆地蹿了出去，利用自己身上的光照明，帮忙寻找方块。 两小只分别找出了一块给她。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小蝴蝶春阳的脑袋，小家伙立即抱住她的手指，脸颊在她的指腹上蹭了蹭，直到她把它放回睡衣口袋里。 然后挠了挠小驺虞的下巴，圆溜溜的豹眼眯起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她的手腕，看来很享受。 奖励完毕后，小驺虞也缠回到她腰间。 现在薛风禾手里共有四枚方块。 “还剩四块，往哪儿找呢？”薛风禾自言自语。 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在这寂静黑暗的教室里猛然这么一响，特别的惊悚。 有脚步声朝着教室这边走来。 小青龙立即把手电筒晃过去。 薛风禾瞬间警惕。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没有面目的老师，从他抱着试卷的布满褶皱的双手来看，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薛风禾把手里的剑放低了一些，试探着道：“数学老师好。” 这是她初中生涯里，遇到的为数不多认真授课的老师。 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指了指她的座位。 薛风禾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数学老师又和蔼地点了点头，把一卷试卷都放到她桌上。 她想了想，才回忆起来，这是让她帮忙发试卷的意思。 薛风禾起身发试卷，发着发着，一枚木头方块掉了出来。 数学课之后，是物理课。 来的是个怪物，薛风禾三剑斩了。 之后是英语课，还是个怪物，被薛风禾斩了。 化学课，怪物，斩了。 历史课，怪物，斩了。 地理课，怪物，斩了。 直到生物课，来的是个没有面目，衣着打扮严肃的女老师。 数学和生物，是初中时候薛风禾学得最好的学科，都当过课代表。 生物老师也让薛风禾发试卷，里面同样有枚木头方块。 ……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迟迟没有怪物或老师出现。 薛风禾狐疑地看了眼正常世界那边，学生们在上自习课，因为没有人管，吵吵嚷嚷的。 初中薛风禾在认真写作业，三个青年跟门神似的杵在她周围。 薛风禾看得有点好笑，这三个人在干嘛呢？初中生写作业有那么好看吗？ 她想象了一下，要是小时候有这种监督作业的服务，考个重点高校不是梦啊。 等等。 自习课？ 一般来说，初中白天是没有自习课的。 只不过，美术、音乐、体育课都会自动变成自习课。 薛风禾看了眼墙上的科目时间表。 果然，这节是体育课。 说明剩下的两枚木块，很可能在操场上。 薛风禾提着剑便朝操场走去。 八面汉剑在黑暗中曳出青辉，剑尖点地划开蔓延的污秽。 薛风禾走到哪里，怪物的尸体就铺到哪里。 操场上布满了血红色的苔藓。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看到一面落地镜。 镜框由扭曲的荆棘构成。镜面如同水银，波动不止。 当薛风禾看向镜中，倒影并非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过度妆容覆盖、表情空洞的娃娃脸。 薛风禾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她刚走过的空地，却多了一面落地镜。 那镜框上的荆棘猛然活过来，缠向她的手臂。 薛风禾旋身后仰，八面汉剑顺势下劈，剑锋与荆棘碰撞竟迸出火星。 那些尖锐的倒刺擦破她的袖口，镜中那张娃娃脸正露出诡异的微笑。 薛风禾反手一剑，将整面镜子劈成了两半，镜子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生物的、凄厉短促的惨叫。 “阴得没边了，”薛风禾骂道。 这时她想起了鲁班书，里面或许有能帮忙找东西的巫术。 她从背包里拿出书来翻看，果然找到一篇纸人寻物的巫术。 薛风禾找了间附近的教室，在里面捡了一叠纸张放在地上，剑尖灵巧地划开纸张，做成了十几个纸人。 又捡了半截粉笔，在每个纸人脊背画出盘曲的龙纹。 “去。”她指尖轻叩地面，纸人瞬间化作流光没入四面八方裂缝。 操场上四处游走的怪物们突然僵住，发现自己的阴影里钻出无数蓝光纸人。它们灵巧地躲过抓挠和扑咬，在黑暗中勤劳地翻找着。 薛风禾就在教室里等待，没过多久，纸人们就摇摇晃晃地抬着两枚木头方块回来，堆在了她的脚边。 她把纸人和方块都收起，回到初一三班的教室，去解锁那个铁盒子。 薛风禾蹲在讲台上，把八枚写着字的木头方块摆在盒面上。 八个字分别是：天、易、时、地、四、位、易、乡。 “没有别的提示了吗？这什么意思？”薛风禾呢喃。 薛风禾先把方块按照随机的顺序，放入凹槽里。 铁盒子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不对啊。”薛风禾用手托着下巴。 “小蝴蝶、小豹豹、小青宝，你们三有没有语文比较好的？帮我看看？” 小蝴蝶春阳率先落在“位”字上，蝶翼急促闪烁。 小驺虞用爪子将“天”字推到最前，又叼起“时”与“地”排列在侧。小青龙尾尖轻点两个重复的“易”字。 薛风禾按照它们指点的顺序重新排列。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薛风禾无语地看着三小只：“你们三个纯纯捣乱，逗我玩呢。” “我自己来吧，”薛风禾撸起袖子，“那就用穷举法吧。” 比她想象中的简单，五分钟后她就试出来了，正确顺序是—— 天地易位，四时易乡。 咔哒一声，铁盒弹开了。 盒子里是一张日记纸，薛风禾拿起来一看，认出来这是初中时候自己写的日记，这上面写着： “班里的男生总是欺负女生，班主任说的话好恶心，这种人为什么能做老师，还能当班主任？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班里？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的话没有人能理解。” 就只有这些？ 薛风禾把纸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记了一串手机号码：174******** 第119章 睡衣即战衣 薛风禾收好纸条，抬头看到正常世界那边，晚自习已经结束，初中薛风禾背上书包后就步履匆匆出了教室，三个青年跟在她后面。 薛风禾也带着三小只跟上。 回家的路上，一路无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源。 到了家门口，从外面看，倒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薛风禾用剑鞘顶开外面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扭曲的身影，那是一个双头连体怪，左边像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头上插满了酒瓶碎片，右边像是个舌头奇长的女人，脑袋上插着好几个碎碗瓷片。 薛风禾悚然一惊，拧身一脚将其踢飞出去。 怪物被踢飞撞在墙上，酒瓶碎片与碎碗瓷片叮当乱响。 那怪物从地上弹起来，一开口就是碎嘴亲戚的典型语录： “女孩子嘛，早晚是要嫁人的，书读的好不好差别不大……” “那个谁谁家的女孩子，又懂事又孝顺，干家务活麻利得很，才十岁出头就会炒好几个菜了，你连菜都不会做，你怎么又笨又懒……” “闷声不吭的，连话都不会说……” 伴随着这些废话，怪物再度扑了过来。 薛风禾一剑削掉了连体怪的两个头，一脚把挡路的尸体踹飞到五米外。 “真像那些讨厌的亲戚，又闲脑子又有病，好像嚼舌根能补阳寿似的，”薛风禾道。 怪物尸体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和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小蝴蝶春阳捂住了鼻子，蝶翼也合起来像斗篷一样罩在脸前面。 小驺虞连打三个喷嚏，毛茸茸的尾巴炸成绒球，把鼻子埋进宽厚的爪子里不肯抬头。 小青龙的羽翼扇动了两下，龙尾罕见地有些焦躁，在她的锁骨上扫了两下。 “好了好了，马上走，我也不想被腌入味啊。”薛风禾安抚着，继续朝前走去。 穿过院子，用剑鞘顶开第二道门，里面就是客厅。 里面的空间是正常世界客厅的十倍，餐桌上的食物全都腐烂了，蛆虫在上面乱爬，苍蝇乱飞。 薛风禾跨过门槛走进去。 房顶的灯是红色的，阴影里传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三米多高的瓷偶男童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它浑身布满艳丽的牡丹彩釉，脖颈处却套着沉重的纯金长命锁。 瓷偶关节发出“咔哒”脆响，每走一步就有腐烂的食物汤水从裂缝里渗出。肚腩处有一个大洞，里面塞满了发霉的男孩衣服和玩具，以及装满了食物的锅碗瓢盆。 “我的——”巨婴瓷偶朝她发出尖利的咆哮。 “我的！都是我的——” “滚出去！这是我家，你就是个外人——” 巨婴从肚子里掏出一把刀具，朝薛风禾扔去。 薛风禾横剑格开所有飞来的武器。 她提着剑跟着巨婴瓷偶的动作，不把后背暴露给对方，并寻找着敌人的弱点。 薛风禾轻轻嗤笑：“字字句句说我是外人，家里出了大事小事却又要来找我解决要钱。” 她一剑削断了瓷偶巨婴的手臂，里面塞满了补习班发票。 “这个家里的资源虽然贫瘠，却也已经尽数偏向了你。” 第二剑劈开左腿，里面掉出存折和房产证。 “可到了关键时刻，你却一点责任都承担不起，你不过就是个被宠坏的巨婴，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瓷偶巨婴发出凄厉的哭声，空气都开始扭曲，泛起黑色的波纹。 这足以刺痛耳膜的声波，让薛风禾头痛欲裂，不得不用手捂紧耳朵。 “你的哭闹...”薛风禾忍住脑袋里的阵阵剧痛，提剑突进，锋利的剑尖迅疾抹过瓷偶发声的喉咙，“早就不管用了。” 最后一声啼哭被剑锋绞碎成寂静。 瓷偶巨婴的脑袋沉重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但两只眼珠子还在诡异地滴溜乱转。 薛风禾心如止水地踩着一地碎片向前走去，语调无波无澜：“如今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们休想再夺走一分一毫。”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来到了小时候的卧房。 原本狭小的房间，在噩梦中被放大了十倍。 屋顶的白炽灯快要坏掉一样一闪一闪，空气中飘着霉味。 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地上。 泛黄的奖状被红笔画上了大大的叉。满地都是撕碎的日记纸屑。 薛风禾单膝点地，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纸，看着上面自己少时青涩的笔迹，低声道：“挺好。” 她松开手，碎纸屑从掌心簌簌落下，像一场苍白的雪。 屋顶坏掉的灯在头顶明明灭灭，将她的身影投在空荡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没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不会留下。” 平静淡漠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响着。 伴随着木材断裂与血肉黏合的湿响，一堵由数十扇破旧木门堆叠而成的怪物堵在了门口。那些门有的开，有的关，有的像是坏了一样来回扇动，每个门里面都是不同的房间或走道。 这些门板被暗红色、搏动着的血肉经络粗暴地缝合、堆叠，形成一尊臃肿不堪的巨怪。缝隙间可见搏动的血管与黄浊的脂肪，散发着酒精味和呕吐物般的恶臭。 “风禾——” 那张嘴张合间喷出酒气，声音混合着门板撞击的噪音： “开门！给你爸我开门！” 巨怪的顶部，父亲那张浮肿油腻的脸庞艰难地嵌在扭曲的门板之间，他的脖颈是一段生了锈的、不断发出“嘎吱”刺耳声响的金属门轴，让他的头颅可以僵硬地转动。 “你这个不孝的女儿！” 巨怪咆哮，声音是无数扇门板疯狂开合撞击的噪音与父亲醉醺醺嘶吼的混合体，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挥舞着由无数门把手、锈蚀铁链和断裂插销缠绕而成的巨大手臂，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薛风禾当头砸下！ 薛风禾眼神一凛，并未硬接，足尖一点，身形如灵猫般向后飘退。 轰！ 巨臂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寸寸龟裂，木屑与尘埃混合着血肉碎末四处飞溅。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不孝顺，你不是人！” 父亲的脸在门板上扭曲，更多的门扉在他躯干上裂开，如同无数张嘶吼的嘴。 薛风禾淡漠清晰地道：“根据遗传基因的显示，只有人生出来的，才是人。” “有一个词，叫做愚孝。” 她声音提高，穿透了噪音，“面对无德的父母，再去盲目顺从，那就是蠢！” “那家人的儿子有钱，叫你回来相亲，你偏要出去打工，打工能挣几个钱！” 怪物另一只巨臂横扫而来，铁链哗啦作响，试图将她拦腰卷住。 薛风禾纵身跃起，剑尖在挥来的铁链上一点，借力再次升高，剑光如青龙出水，连斩怪物身上数块门板。 “打工挣的钱——” 她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决绝与力量，“比卖女儿干净千万倍！” 第120章 通话 薛风禾的剑锋在怪物坚硬的躯干上崩出火星，她被一股巨力狠狠震飞，撞在扭曲的墙壁上。腥甜涌上喉头。 她已经遍体鳞伤，青帝血在她身上疯狂地修复着。 身体踉跄，久违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她的身体和内心。 怪物发出胜利在望的咆哮，臃肿的身躯碾过满地狼藉，步步逼近。 就在这绝望的间隙，薛风禾涣散的目光忽然锁定在怪物胸前——那里，有一扇门格外熟悉，正是她少时卧室的门。而此刻，那扇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电子光芒，一部老式手机正卡在那里。 薛风禾吐掉嘴里的血沫，压下翻涌的恐惧，再度站直了身体。 “吼——！”怪物挥动巨臂砸下。 薛风禾没有后退，反而如同离弦之箭，迎面冲向怪物！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呼啸而来的攻击，脚下猛地蹬踏在怪物膝部的门板上，借力高高跃起，直扑那扇熟悉的“门”！ 手指抠进门缝的瞬间，黏腻的血肉试图缠绕她。她咬牙发力，硬生生掰开了那条缝隙，一把抓住了那部冰冷的手机！ 怪物发出吃痛的怒吼，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卷来。 薛风禾在空中拧身坠落，落地翻滚的刹那，手机屏幕已经打开，她的拇指凭着记忆，精准而快速地按下了那张纸条上铭记于心的号码，并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她焦急地瞥了一眼正常世界那边，目光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落在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三人身上。 快接，快接，快接啊！ 怪物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再度扑面而来！薛风禾瞳孔猛缩，抓着手机向侧方急滚。 正常世界那边。 薛父随手将手机撂在桌上，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邹若虚目光一凝，试探性地伸手——指尖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迅速抓起手机。 ——咔哒。 电话接通了。 薛风禾心头狂喜，根本来不及解释，连忙说道：“我是薛风禾！快让我爸离——” “嘭！！！” 她的话音被一声沉闷的重击狠狠打断！ 一条由断裂门框和血肉组成的粗壮触须，以刁钻的角度从她视觉死角抽来，精准地轰在她的侧腰！ “呃啊——！” 剧痛瞬间炸开，她感觉自己的肋骨仿佛发出了哀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扭曲的墙壁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 “咳……”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咳出，视野阵阵发黑。 而那部老式手机，也在这猛烈的撞击中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啪”地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污秽中，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 正常世界。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虚空深处炸开，分明是薛风禾的声音，却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风禾！”春阳浑身剧震，紫瞳紧缩。 他像被困的猛兽般环顾四周，尖耳朵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在哪里？！” 于师青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墙壁边，伸手抚上去。 他凝神运转巫术去感应，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于师青看不到的是，成年薛风禾就倒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另一个世界里。 邹若虚感到背上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他忍着这痛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快速思索道：“她说的是快让她爸离开？” 想清楚后，他立即触碰了一下初中薛风禾的头发。 邹若虚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白光流转。 他化作一只优雅矫健的狸花猫，轻盈落地后，他蓝绿灰色的猫眼精准锁定了醉醺醺的薛父。 它轻盈跃起，精准叼住薛父鼓囊囊的旧皮夹。醉汉浑浊的怒吼与猫咪灵巧的转身同时发生—— “哪来的猫！我的钱包！小畜牲，被我抓到砸死！” 小猫头也不回地窜到了房间外面，故意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薛父，尾巴梢挑衅般扫过门框。 薛父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小狸花窜出一段，就停一会儿，回身望向追来的薛父，口中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邹若虚就这样叼着钱包遛着薛父，跑到了夫妻俩的房间里，将钱包放进了床底难以够到的死角，然后才趁机窜出房门。 狸花猫站在门外，尾巴扬起，尾尖泛着淡淡金光，灵活地在空中画符。 随着尾尖最后一笔收势，那扇木门“砰”地自动合拢，门楣上隐隐浮现出四个金光凝聚成的字——封垣禁行。 狸花猫正要返身回去，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几朵蓝色的野花在月光下显得玲珑可爱。 于是他敏捷一跃，跳到院子里，用尾巴折下这些蓝色野花，形成小小一束，叼在嘴里。 等狸花猫叼着野花回到初中薛风禾的卧室时，发现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他只好绕路，跳到另一边的玻璃窗上，用带着肉垫的爪子轻叩玻璃，喵呜了几声。 初中薛风禾发现他，睁大红肿的眼睛，惊讶地低呼一声，打开窗户放他进来。 狸花猫轻盈跃上书桌，爪垫落在作业本上悄无声息。它将衔着的蓝色野花轻轻放在摊开的数学题旁。 初中薛风禾屏住呼吸，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极轻地触碰猫咪额前的斑纹。见它没有躲闪，才敢用掌心顺着脊背抚摸。指缝间温暖的皮毛触感，让她忧郁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笑意。 狸花猫任她摸着，但目光则落在春阳手里的手机上：“怎么样？” 听在初中薛风禾的耳朵里，就是小狸花在轻细地喵呜着。 春阳神情紧绷地对他摇了摇头：“打过来的号码就是本机号码，回拨过去就是‘正在通话中’，应该是只能等她那边打过来。” —— 诡异世界。 在正常世界的薛父离开房间以后，这边的门堆巨怪的动作就越来越缓慢，门板堆砌的身躯不断剥落碎屑，体型因此削减了许多。 应该是初中薛风禾心里的恐惧在减弱的原因。 但即便缩小了，这巨怪依然有三米高。 薛风禾抹去唇边血迹，然后左手结巫术印拍向地面。青帝血渗入地缝，瞬间生长出无数发光藤蔓，缠住怪物的下盘和手臂。 她身形疾进，剑随身走，一道青色弧光自下而上反撩！ “铮——”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数根粗大铁链应声而断，如同被斩断的毒蛇，无力垂落。 攻势受挫，怪物愈发狂躁，更多门板开合，射出密集的木刺与腥臭的血污。薛风禾步法变幻，如风中飞鸟，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移。 她窥见一个破绽，那是怪物因缩小而暴露出的、由无数细小门轴纠缠成的支撑点。 “找到你了！”她清叱一声，足下发力，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双手握剑，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于剑锋，一记简洁至极的直刺！ 第121章 继续通话 “噗嗤！” 剑锋精准贯入核心门轴！ 那残余的三米躯干发出朽木断裂般的哀鸣，门板拼合的身躯不断剥落着碎屑。 怪物踉跄着向房门处退去，每退一步，便有更多破碎的木片与黯淡的血肉从主体上脱落，像一栋正在缓慢坍塌的老旧建筑。那些原本在缝隙间搏动的血管接连干瘪断裂，渗出污浊的粘液。 薛风禾没有追击。 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平静注视着这恐惧的造物如何狼狈退场。 怪物退至门框时，过于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门沿，几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直接被震落，砸在地上，瞬间化为黑灰。 最终，它驮着那残破不堪、不断缩小的身躯，彻底没入了门外深沉的黑暗里，留下一道混合着腐朽木头与血腥气的拖痕。 卧室内重归寂静，房顶上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映照着满地狼藉。 薛风禾用剑挑开地上的垃圾和肉块，找到了那部老式手机。 她抬眼望向那道无形的屏障——正常世界的卧房里，灯已经关了，但有柔和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室内，年幼的自己已经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而书桌旁，三个风格迥异的男人正守着那部手机。 邹若虚单手按在桌边，温润的眉眼凝着专注。 春阳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尖耳朵警惕地竖着。 于师青则静立窗边。 薛风禾吐出一口浊气，按下重拨键。 几乎在拨号音响起的同时，邹若虚已拿起手机，按下了免提，春阳和于师青同时上前一步，围拢过来。 薛风禾在调整呼吸，所以没有立即说话，对面的三个男人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邹若虚柔声道：“喂，是风禾吗？” 春阳突然攥紧的拳头抵在墙上，于师青原本垂落的眼睫倏然抬起。 薛风禾听到邹若虚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嗯，是我，邹道长。” 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却让春阳的尖耳朵剧烈抖动起来。 “有钱！”春阳几乎扑到手机前，“你在哪？伤哪了？” 他紫瞳里的焦灼几乎要烧成火焰。 薛风禾缓缓走到无形屏障前，染血的掌心贴上去：“我就在你们隔壁的另一个世界里。” “我看得见你们，看得见初中的我在睡觉，你、道长和青哥站在我的小书桌边上。” 三人皆是吃惊。 春阳茫然抬眼四顾，精灵尖耳困惑地抖动起来：“你能看见我们？” 邹若虚沉吟道：“原来两个世界就拼接在一起。” “对，”薛风禾道，“但是有面透明的墙壁隔在两个世界中间，所以我过不去。对了，我这边有三个小家伙，一个是长着蝴蝶翅膀的拇指春阳，一个是小驺虞，还有一个是长着翅膀的小青龙，感觉，性格和你们好像，很有意思。” 邹若虚和春阳同时愣住。 于师青道：“那应该是命魂显化出的形态。” “什么是命魂啊？青哥，”薛风禾问。 于师青道：“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分别名为天魂，地魂和命魂。命魂是人身的主魂，主生死。” 薛风禾顿时慌乱：“啊？那怎么办？之前他们帮我挡了伤害，差点死了，虽然我帮它们疗过伤，但现在还是有点虚弱的样子。” 她赶紧低头，挨个检查三小只的状态。 小青龙趴在她的肩头阖着眼，她伸手点了点小青龙微凉的犄角，小青龙便睁开清冷的竖瞳，如同古井深潭的大竖瞳里倒映出她的脸容，龙尾无声地在她手腕上绕了一下，又松开。 她又摸了摸小蝴蝶春阳的蝶翼，触感像丝绸一样细滑柔韧，迷你春阳趴在她的口袋上，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抚摸，眯起紫瞳，头顶的触须愉悦地抖动着。 她解开腰间毛茸茸的尾巴时，小驺虞发出细软的嘤咛。每次怪物攻击她的腰部，或是摔倒时，小驺虞都会不幸变成她的肉垫。还好有青帝血的疗愈，以及小驺虞本身够软，毛够厚，才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这团温暖的白绒球在她怀里摊成雪浪，背脊随着她的抚摸泛起涟漪般的白光。当耳朵被轻揉时，它突然仰头舔了舔她手背上残留的血污。 还好，现在三小只的状态还算正常。 手机里传来春阳爽朗的笑声：“我们不是没事吗？更何况，就算有事那又怎么了，为佳人死，死得其所。” “呸，笨蛋春阳，什么死不死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薛风禾骂道。 “哎呀，总之我们没事，你别担心就对了，”春阳笑道。 邹若虚问道：“风禾，你知道，把你困在梦魇里的是谁吗？” 薛风禾道：“是希恶鬼。” 春阳惊讶：“希恶鬼？这小子之前不是被你们联手抓起来了吗？” 薛风禾道：“那都是希恶鬼布的局，他是故意被抓，为了拿被Ac严密收容的魇魔傩面。” 三人神色同时凛冽。 邹若虚更是感到自责：“原是我的疏忽，中了他的圈套。” 薛风禾忙道：“道长，这和你没有关系，首先要怪希恶鬼这个阴险混蛋，其次再怪嵇逢川那个自大狂，他身为收容部部长，没有监管好希恶鬼这个危险分子！” 春阳顺着话头道：“就是！嵇逢川那家伙整天板着张棺材脸，结果连个收容物都看不住！等破开这个噩梦，我们组团去嵇逢川的办公室踢馆，怎么样？” 薛风禾喜道：“好啊，这货之前不是还想罚我们来着吗，这下回旋镖来了，扎死他！” 春阳说到兴头上，把手分别搭在邹若虚和于师青的肩上。 “老闷，你也得来！”见于师青面无表情地侧开身体，避开他的触碰，春阳立刻改口，“你就在门口站着，用眼神吓死他！” 邹若虚被春阳和薛风禾这一来一回的打岔逗笑了，眼底的自责被暖意化开些许。 薛风禾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皇帝看到自己后宫的妃子和谐相处的那种微妙感。 她有些欣慰地笑道：“看起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啊。” 邹若虚肩头一轻，春阳的手已迅速收回，空气中顿时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 春阳轻咳两声，重新想起来身边两人是自己的头号情敌。他站直了身体，和身边的两位拉开距离。 于师青则是面无表情。 薛风禾隔着一段距离，见他们三个的气氛瞬间就凝滞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看来说错话了。 既想开后宫，又想后宫和睦，真是既要又要，有点贪心了啊。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破解噩梦，其余的出去再说，”邹若虚温和地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试图化解这微妙的气氛。 第122章 幸运咒 “对，”薛风禾立即附和邹若虚的话，她一边说，一边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席地坐下，仰头看着他们三人。 “我这边的世界，是基于我的初中经历演变出来的崩坏世界，到处都是怪物，这些怪物似乎是初中薛风禾的恐惧的具象化。当她情绪平稳的时候，这些怪物就会变得好打一点，但是当她陷入负面情绪时，这些怪物就会越来越强，这边的世界也会变得越来越扭曲崩坏。” 薛风禾得出结论：“两个世界都和初中时候的我紧密联系，所以我觉得，破解噩梦的关键，大概率还是在她身上。” 邹若虚闻言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春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噩梦才会不断让小风禾遇上糟心事。” 他喟叹：“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本来就像是日月星辰一样的存在，却被一群魑魅魍魉逼得收敛锋芒。” 春阳眼中闪过无所畏惧的锐气：“不过别担心，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仗着点小把戏困住我们而已！” “等我们破了这鬼地方，我陪你一起，把那个什么希恶鬼的老巢都给它掀了！让它知道，招惹我们是什么下场！”话语铿锵，带着他特有的热血和承诺，“到时候，管它什么噩梦怪物，统统踏平！看谁还敢让你不开心！” “嗯，”薛风禾用力点头，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希恶鬼，他后面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十倍奉还，玩死他！” 邹若虚关切地问：“风禾，你现在累不累？周围环境怎么样？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他想到她独自在那样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奔波，心疼总是多于其他。 薛风禾道：“我不累，现在初中薛风禾睡着以后，附近就没有怪了。” “而且我现在身体素质强多了，本来以前动不动就腰酸背痛还犯困，现在打一天的怪都不带累的。” 邹若虚温柔地笑道：“那就好。” “对了，”她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暂时平静但依旧诡谲的崩坏世界，“趁现在没怪，我赶紧在这个世界游走游走，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语气多了一丝急迫：“而且手机快没电了，我要去找充电头。” “等等，”春阳立刻出声，对着手机，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我教你一句光明精灵的幸运咒，这样你的运气会好一点，找什么都会更快。” “好啊，快教我！”薛风禾眼睛一亮，这种咒语一听就很实用。 春阳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小得意，让他看起来更像只亮出漂亮翅膀的蝴蝶。他微微昂首，用古老而空灵的精灵语吟诵出一段简短的音节，那声音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清晨露珠的清澈，与他平日洒脱不羁的语调迥然不同。 邹若虚微微颔首，他敏锐地感知到春阳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清朗”了些许，仿佛蒙尘的明珠被轻轻擦拭。 于师青的目光也微微一动，他虽不通光明精灵的咒语，但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能感觉到那咒语确实起了作用，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了一颗净水石。 “记住这个发音和韵律，就像唱歌一样，”春阳示范完后道，“试着调动一点点你自身的气息去呼应它。”他知道薛风禾并非光明精灵，但简单的幸运咒，只要心诚且有一定能量基础，也能引发些许效果。 薛风禾凝神，仔细回忆着春阳刚才的发音和那种独特的韵律感。她闭上眼，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力量，模仿着念诵出来。她的声音不如春阳的空灵，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意志。 “没错！真聪明，一学就会，”春阳咧嘴一笑，比他自己成功施法还要高兴，“现在去吧，幸运会稍微偏向你一点。不过还是要万事小心！” “嗯！”薛风禾点头，感受着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轻盈”感，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手机真要没电了，我先挂了，邹道长，春阳，青哥，拜拜，”薛风禾语速稍快，带着一丝紧迫感。 “好，小心。” “拜拜。” “嗯。” 薛风禾挂了电话，转身离开卧室，走入门外更加浓稠的黑暗中。 正常世界这一边，三个男人在手机挂断后，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还是邹若虚打破沉默，道：“小风禾身边留一个人守着就够了，其余人也出去找线索吧，手机就留给守着的人，怎么样？” 于师青点头：“我出去。” 春阳道：“我也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向邹若虚道：“道长你留下吧，你变化的形态是猫，要是小风禾做噩梦了，你最适合安抚她。” “好。”邹若虚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合理。他看了一眼手中电量告急的手机，补充道：“这部手机也快没电了，辛苦你们出去以后，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充电头。” 于师青微微颔首，将这话记下了。 春阳则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乐观：“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找个匹配的回来，说不定还能顺个充电宝！” 于师青垂眸看了一眼沉睡的初中薛风禾后，便转身离开卧室。 春阳则伸了个懒腰，对着邹若虚咧嘴笑了笑：“走了。”便朝着和于师青不同的方向走去。 卧房里很快变得静悄悄的。 邹若虚轻轻走到熟睡的初中薛风禾床边，背靠着床架席地而坐。 十分钟后，邹若虚正在随手翻看初中薛风禾的课本和作业，查看里面是否有线索。一阵极轻的、仿佛羽毛落地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成人手掌大小、穿着色彩斑斓五色巫服的小小人偶，正安静地站在书桌一角。那人偶的面容是桃木雕刻而成，带着古朴的笑意，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充电头，直直地伸向他。 邹若虚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于师青的巫偶。 “多谢。”他低声道，不管这桃人能否听懂。 桃人完成了任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小跑离开了卧房。 邹若虚在床头附近找到了一个插座，立即将手机连接上充电器。 就在这时，身后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呜咽声。 第123章 温柔的神 邹若虚猛地回头，只见睡梦中的初中薛风禾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陷入了极不安的梦魇之中。她唇齿间溢出模糊而惊恐的呓语，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来不及多想，邹若虚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女孩温热潮湿的额头。 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原地已不见那温润如玉的道长，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温暖、身形灵巧的小狸花猫。 它那双与邹若虚如出一辙的温润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关切，轻轻“喵”了一声，声音柔软得能融化坚冰。 小狸花猫轻盈地跃上床铺，小心翼翼地避开女孩胡乱挥舞的手臂，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和下巴，喉咙里发出安抚性极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柔软的尾巴尖也轻轻扫过女孩紧攥着被单的手背，试图驱散那因噩梦而生的僵硬。 或许是这温暖柔软的触感，或许是那充满生命力的咕噜声穿透了梦境的壁垒，初中薛风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她甚至在无意识中伸出手，轻轻拢住了小猫温暖的身体，仿佛抱住了冰冷梦境中唯一的热源。 小狸花猫安静地伏在她枕边，任由她抱着，一双猫眼则紧盯着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后，手机响了。 小狸花猫立即用尾巴尖按下通话键：“喂，风禾？”他此刻是猫的形态，发声却未受影响，只是声音比人形时略微轻软一些。 “邹道长，”手机里立刻传出薛风禾的声音，她的吐息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语调，“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我这儿突然窜出来好几只怪，还好我武艺高强，都被我灭了。” 薛风禾在诡异世界的另一个房间，所以现在看不到卧房里的情况。 她话说得轻巧，但小狸花猫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更多的背景音，隐约的、类似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血滴落的场景。 那双圆圆的猫眼瞬间眯起，瞳孔微微收缩。 “小风禾方才做了个噩梦，现在已经安抚下来。” 邹若虚先简要说明了情况，声音沉稳，试图给她传递安定的力量。 他顺着她的话，带着十足的关切问道：“你那边……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薛风禾笑道：“真的没有，我已经找到充电头，现在已经充上电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似乎不仅是因为解决了电量危机，更是因为刚刚打赢了一场遭遇战。 邹若虚这才放松下来，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带着笑意温声道：“好，真不愧是有钱。” “那必须的。”薛风禾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对了，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说，那就是在我这边的世界里，最难打的怪是我爸，其次就是班主任，和那些喜欢造谣、说垃圾话的男人变成的臭泥怪。不过，女同学们，少数正常的男生，还有数学老师和生物老师，都是人的形态，还会给我提供线索，所以她们是可以接触的。” “明白了，”邹若虚迅速领会，温声回应，“我们会留意这边与之对应的线索。你与那些保持人形的‘存在’接触时，也务必谨慎。” “知道啦，”薛风禾应道，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干劲，“那我继续了！感觉离破解这个鬼地方又近了一步！” “风禾，”邹若虚轻轻地、认真地呼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她的耳廓。 “嗯？” 紧接着，她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柔的猫叫，像是无形的小爪子，在她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然后，便是邹若虚用一种极为温柔、仿佛能抚平所有创伤的语调，缓缓说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直直撞入薛风禾心间。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在指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释然：“没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会再因为这些事受伤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豁达：“只要把路走得越远越宽，很多事情，回头再看，都是小事。” “嗯，我知道，”邹若虚的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欣赏，“你一直都很强大，特别的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接着说：“谢谢你。” “欸？”薛风禾又是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懵，笑问道，“怎么突然谢我？为什么？” 小狸花猫的尾巴轻轻卷起，那双猫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专注，仿佛能穿透手机，看到另一端的她。 邹若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真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 “我感谢的是，你一路这么勇毅地成长，让我遇到了你。”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瞬。 薛风禾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太过真挚，也太过……动听。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薛风禾的心头，冲刷着刚刚战斗后的疲惫与紧绷。 他在感谢一个女孩所有过去的经历，因为它塑造了如今这个让他钦佩的、坚强而美好的她。 屏障这边，小狸花猫说完后，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耳朵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掩饰着那份不再仅仅局限于同情与关怀的悸动。 寂静蔓延，却不再沉重，反而弥漫着一种朦胧而温暖的氛围。 直到薛风禾那边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异响，她才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邹道长，突然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偷偷吃了猫薄荷？” 小狸花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原本优雅卷曲在身侧的尾巴“嗖”地一下炸了毛，蓬松得像个小扫帚。 它下意识地想用爪子捂住脸，混合着方才自己那句鼓起勇气才说出口的、近乎剖白的话语带来的羞赧，让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怎么了？道长，”电话的另一端，薛风禾没得到他的回复，只听到一些细微又奇怪的动静，忍不住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这调侃里带着亲昵的意味。 邹若虚轻咳道：“没，没什么……这个房间里有点闷。” 薛风禾轻笑了两声，惹得小狸花猫的耳朵感到酥痒似的抖了两声。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 “邹道长，邹若虚，”她罕见地直呼其名，让电话那头的小猫耳朵倏然竖起，“你感谢我的同时，我也一样感谢你。” 她声音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像是午后阳光洒在绒布上：“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最喜欢的抱枕一样，很温暖，很柔软——” 她故意停顿，听着电话那头连呼吸都放轻的寂静，才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我很喜欢。” 第124章 撕碎过去 “！” 小狸花猫整只僵在原地，连炸开的绒毛都忘了抖动。 这个比喻太过亲昵，太过私密，带着卧室里才有的缱绻气息。他仿佛能想象出她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的模样，脸颊可能还会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轻轻蹭着…… 嗡——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邹若虚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如果他现在是人形，必定是满面通红。对他而言，这样的想象，对她简直是……简直是冒犯！ 几乎是带着一种负罪感，邹若虚赶紧在心中默念清心咒。 可是，驱散了画面，却驱不散那句话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像是飘在云端，软绵绵的没有着落，又像是被温暖的春水包裹，荡漾着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涟漪。 不知所措地，他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猫睫毛微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干扰，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可黑暗中，她的声音，她的笑语，反而更加清晰。 他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回应？ —— 诡异世界。 薛风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几句话就把邹若虚砸得晕头转向。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新的发现完全吸引——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就放在浴室的角落，盒盖上赫然挂着三把造型古朴、看起来就十分坚固的铜锁。 于是，她也没去等邹若虚那边或许还在组织语言的回复，语速稍快但清晰地对着手机说道：“道长，我发现了一个可能装着线索的铁盒子，上面有三把锁。我要去找钥匙把它打开，先不聊啦，后续有任何情况再沟通，挂啦，拜拜！” 邹若虚回答的声音有些呆滞：“啊……那你小心。” “嗯，”薛风禾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她把手机塞进背包，握紧了手中的八面汉剑，锋利的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踏出浴室，再次回到走廊上，往别的房间去探索。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怪物又变多了。 它们不再只是影影绰绰地躲在黑暗深处，而是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走廊的岔路口，或是扭曲地攀附在天花板上。那些由腐烂血肉堆积成的形体，发出诡异的声音，如附骨之蛆般跟着她不放。 薛风禾心下一沉，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她猛地想起来，初中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莫名其妙，每天晚上都会被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神不宁。 所以，就算初中薛风禾睡着了，诡异世界里也绝对算不上安全。因为那些沉睡中的、不受控制的恐惧和焦虑，依旧会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滋生、具象化，变成实实在在的、致命的威胁！ “看来……安稳觉是没得睡了。”她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蠢蠢欲动的怪物群，调整呼吸，将青帝血带来的力量缓缓灌注四肢。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她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主动冲向最近的一只怪物！剑光乍起，宛如黑夜中的雷霆，狠狠劈下！ 薛风禾一路砍杀，所向披靡，直接清理出一条通往最近房间的道路。 春阳教的幸运咒效果显着，她每进一个房间，就能一眼看到藏钥匙的角落。 三把钥匙都找到后，她回到浴室，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又是一张纸条： “在家里，我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爸爸妈妈都看不见我，只看得到弟弟。” “在学校里，我只想更透明一点，更透明一点，可是班主任的眼神好恶心，那些猥琐的男生也好恶心。为什么越是想要消失的时候，就越是会被那些恶心的目光找到？ 我该怎么办？谁能帮帮我？ 没有人。 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纸条上的字迹，在“帮帮我”那里显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 薛风禾握着纸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浴室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漆黑如墨的情绪。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薛风禾轻声道，然后将纸条撕成了粉碎。 碎片如同苍白的雪花，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消融，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也就在这一刻—— “吼——！” 整个诡异世界仿佛被激怒了！浴室外的走廊深处，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接近的恐怖嘶吼！墙壁上的污渍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灯光疯狂闪烁，几乎要彻底熄灭！更加浓郁、更加具象化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了浴室中的她！ 薛风禾猛地抬头，她反手“锵”地一声将八面汉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门外汹涌而来的黑暗！ 那些痛苦是真实的，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日记里无助哭泣的小女孩了！ “来吧！”她对着咆哮的黑暗厉声喝道，“你们也就只剩下这点能耐了——靠着啃食过去的痛苦苟延残喘！” “但我，已经不同了！” 她主动一步踏出浴室门槛，迎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狂潮。 剑光如龙，撕裂污秽！ —— 正常世界。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诡异而不规律，仿佛一只任性跳跃的秒针。 黑夜才持续了短短三个小时，天色便毫无征兆地骤然放亮，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晨光熹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感。 初中薛风禾背着沉重的书包，又一次走在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学校的尘土马路上。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汇合到她身边——是春阳和于师青。 春阳脸上带着一丝搜寻未果的烦躁，他将一个找到的充电宝塞给邹若虚：“喏，这个，应该能用。” 除此之外，两人都表示没有更关键的发现。 “有钱还没打电话过来吗？”春阳迫不及待地看向邹若虚手中那部早已充满的手机。 邹若虚摇了摇头，神情也有些担忧：“没有。她最后说发现了一个铁盒子，要去找钥匙。” 于师青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场比之前更加冷峻。 第125章 好成绩 初中薛风禾进了班级教室。 梦境跳转到了期中考试卷改完，发放的日子。每个任课老师来上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发批改好的试卷。 春阳靠在教室门外，他远远看着那个捧着试卷、腆着肚子走向教室的班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啧，看着就碍眼。” 他回到初中薛风禾身边，摸了下她的头发，化为晶闪蝶。 然后他飞出教室，朝着班主任的方向念起精灵咒语。 就在班主任踏上楼梯最后一级时，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哎哟！” 一声痛呼伴随着重物滚落的闷响。很快，有学生和老师惊呼着围了上去。结果是班主任摔断了腿，被紧急送往医务室。 他带来的那叠试卷，则被匆匆交给了隔壁班一位面容和善的代课女老师。 代课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宣布了班主任意外受伤的消息，引来学生们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几声压抑的欢呼。 她开始按名字分发试卷，第三个就叫到了：“薛风禾。” 初中薛风禾有些紧张地走上前。 代课老师将一张试卷递到她手中，并微笑着低声说：“考得很不错，继续保持。” 春阳溜达了回来，他目光扫过小风禾桌上铺开的几张试卷，眉毛一挑，毫不掩饰惊讶和赞赏，“嚯”了一声： “语文94，数学98，生物98，英语92……”他手指随着报分数一一点过试卷，“门门高分！不愧是我们有钱，这智商，绝了！”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邹若虚也赞同地笑着点头：“风禾确实很聪明，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于师青依旧抱臂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没有加入评价，但目光静静扫过女孩难得欣喜的笑脸上。 等到全年级的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学生们一窝蜂涌过去查看时，初中薛风禾也忍不住站起身，挤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春阳同样“飘”到了公告栏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大喇喇地站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三！总分年级第三！”他立刻转头，朝着邹若虚和于师青的方向喊道，脸上是灿烂又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单科排名栏。 “数学，第一！生物，也是第一！厉害啊！”他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转身又回到薛风禾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尽管她毫无察觉。 他看着小风禾在确认排名后，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光彩，以及她努力压抑却还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行啊小风禾，这么好的成绩！这不得庆祝庆祝？可惜你听不见……不然怎么也得请你吃顿好的！” 他故作遗憾地耸耸肩，但眼神里的笑意和与有荣焉的光芒却丝毫未减。 邹若虚轻声叹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有这样的好成绩，确实是难得的心性。” 春阳的目光扫过教室里斑驳的墙皮和简陋的教学设施，又想起昨夜窥见的那个压抑的家。他咂了下舌，感叹道：……小风禾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定得下心。 他看向那叠试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 中午放学后，初中薛风禾把试卷都叠好，郑重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眸里闪着难得的光彩。显然，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或许……或许这次能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只是一个认可的眼神也好。 当她望见家门时，立即小跑了起来。 邹若虚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和情绪，见她如此雀跃地奔向那个他曾窥见冰冷一角的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 邹若虚立刻按下了免提键。 “风禾？你怎么样？” 春阳抢先问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电话里，薛风禾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但听起来还算平稳：“我还好，就是打了一晚上的怪，有点累。现在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 她顿了顿，问道，“那边的我，情况怎么样？” 春阳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飞扬地开始赞扬，仿佛要透过电话把那份喜悦传递过去：“有钱，深藏不露啊！原来你还是个学霸！没有一科是在90分以下的！数学和生物都是单科第一！啧啧，这成绩，牛啊！” 电话那头，薛风禾安静地听着，随即轻轻的、带着复杂情绪笑了笑：“是啊……我初一的时候成绩确实很好。”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追忆，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陈述，“但后来，成绩就下滑了。” “等等——”薛风禾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语调也变得严峻起来，“你是说我的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现在初中的我已经回家了吗？” “对啊，已经进家门了。”春阳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快阻止她，不要让她把试卷给我妈看！”薛风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三个男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她的信任，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如同三道疾风般冲进了那栋小屋！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穿过简陋的堂屋，冲到厨房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初中薛风禾仰着小脸，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数学高分试卷，献宝似的举到正在水池边洗菜的母亲面前。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期待和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光芒。 “妈妈，你看！我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雀跃。 然而，她的母亲只是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张试卷，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并没有去接。 她的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又不是满分100。你弟弟呢？他这次考了多少分？要是退步了，我非得说说他不可。”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了那个双手举着试卷、满脸期待的小小身影上。 她眼中那簇因为好成绩而点燃的、明亮动人的火焰，在母亲这盆夹杂着重男轻女观念的冰水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熄灭。 她举着试卷的手臂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刺眼的苍白。 整个世界，瞬间褪尽了颜色，变成了和她脸色一模一样的灰白。 春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吼：“这说的叫什么话？！年级第一的成绩她还想怎样？！” 邹若虚按住他手臂的力道加重，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温润的眼底翻涌着心痛与愤怒。他看着那个瞬间萎靡下去的小小身影，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被至亲之人轻易碾碎的、锥心的失望。 于师青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如此清晰而冰冷的怒意。 电话那头，成年薛风禾沉默着，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第126章 崩坏梦境 厨房里，母亲已经转过身，继续在水龙头下冲洗着青菜，水声哗哗，衬得这片死寂更加令人窒息。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女儿濒临崩溃的情绪，反而开始絮叨起来： “你弟弟上次数学才考了65，你当姐姐的，有空多辅导辅导他，别光顾着自己考得好。他的成绩才是正经要紧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少女敏感脆弱的心。 初中薛风禾再也听不下去，她转过身，攥着那张已经失去意义的高分试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走出了厨房，回到自己那个昏暗窄小的房间。 电话里，传来成年薛风禾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就是这件事，对那时候的我打击很大，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读书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她的声调陡然变得紧迫： “有大怪来了……” 几乎与她的话语同步！ 砰——！咔嚓——！ 手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和碎裂声！ 手机急促地挂断了！ “风禾！”春阳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低吼一声。强烈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没了他，让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墙上！ 邹若虚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却比平时急促了许多：“她那边定是遭遇了极强的敌人，无暇他顾……” 突然，初中薛风禾房间的窗户玻璃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客厅的家具摆设被无形的力量掀飞、撞碎！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霜，弥漫开来。 “不好，这个世界要塌！”春阳瞳孔骤缩，怒吼出声。他和邹若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与决绝，两人周身力量爆发，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冲向初中薛风禾的卧房！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在于师青听到玻璃炸裂声响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已然悍然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卧室门，率先冲了进去！ “老闷！” 春阳急呼，与邹若虚紧随其后，也冲入了卧室。 卧房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骇人！ 浓郁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地面上涌出，几乎要淹没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初中薛风禾！ 周围的一切，墙壁、家具，甚至空间本身，都像是被浸湿后又被强行烘干的苍白纸张，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龟裂！ 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如同死亡的纹路，眼看就要触及床铺，就要爬上女孩的身体，将她连同这最后的“安全区”一起，彻底撕碎！ 于师青冲到了床边，一只手极其快速地、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紧接着，他周身青光暴涨！身形在光芒中瞬间收缩、变形，眨眼间便化作一条通体翠绿、鳞片闪烁着神秘光泽的青蛇！ 翠青蛇昂首而立，蛇瞳冰冷锐利，一股古老而晦涩的巫术力量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数坚韧的五色绳索，强行缠绕、束缚住周围正在疯狂崩塌的空间，硬生生撑开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但这显然消耗巨大，翠青蛇的身体微微颤抖，蛇瞳中的光芒也在明灭不定。 “带她走！”于师青决然地，对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春阳和邹若虚说。 春阳和邹若虚瞬间明了。 春阳一个闪身来到床沿，化作晶闪蝶，快速吟唱光明精灵的魔法咒语，瞬间，初中薛风禾僵硬的身体重新获得了力量，不由自主地、踉跄地跟着那只在前方引路的蝴蝶，向外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不断蔓延的死亡裂痕！ 邹若虚跟在后面，指间符箓连发，抵挡着从后方汹涌追来的黑暗触手与空间裂痕。 十分钟后，时限到达的刹那，光芒散去，春阳恢复了人形，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同样不好看。受到梦境世界的限制，每一次施展魔法对他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没了引路的蝴蝶，初中薛风禾惊呼了一声，但还是凭借本能往前跑着。 邹若虚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化为狸花猫，轻盈地跳到了女孩前面的道路上，如同接力赛一般，继续给初中薛风禾引路，这回换成春阳进行掩护。 —— 诡异世界。 薛风禾站在不断震颤的地面上，手握八面汉剑，眼神冰冷如铁，盯着面前的怪物。 那是一个庞大到堵住了整个走廊的惨白色肉瘤。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管和不断开合、渗出粘液的孔隙，像一颗病态膨胀的、腐烂的心脏。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颗巨大肉瘤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开满了苍白的死人兰和血红的曼珠沙华。 花朵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让薛风禾阵阵发晕。 从肉瘤的不同方位，猛地探出数条如同巨型食人花茎秆般的“手臂”！ 这些手臂同样是惨白的肉质，顶端并非手掌，而是巨大、布满利齿、不断滴落着酸腐粘液的花冠状口器！它们如同捕食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噬咬而来！ 薛风禾眼神一凛，没有硬接。她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青烟般向后飘退，同时汉剑疾舞，剑光织成一片青蒙蒙的光幕！ “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让你多带带你弟弟！”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为了培养你我花了多少钱和心血！” 薛风禾腰肢强行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咬碎钢铁的巨口，汉剑顺势反撩，剑锋划过肉质茎秆！ “噗！” 如同切开厚实的脂肪，伤口处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色液体。那手臂吃痛般猛地缩回，但伤口却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 薛风禾吐出心头的浊气，道：“在小时候，我无数次希望你和爸爸能多陪我一会儿，能夸夸我。但是从来没有，除了无视，就是贬低，只有弟弟才是你们的小孩。你们让我深刻明白了重男轻女四个字的含义，让我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感到失望。” 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啸，更多的食人花手臂疯狂抽打、撕咬而来！但薛风禾的身影却变得更加灵动，剑光如游龙，将攻击一一格开、斩断！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直到我慢慢长大，才逐渐学会不要对你们有所期待。我渐渐明白了，期待别人的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只有珍视自己，只有坚定自己，才能规避许多不必要的痛苦！” “无论你们如何无视和贬低我，我现在都不会在意了。我已经长大，自给自足，我学会了让自己过得舒适和快乐，绝不会再因为你们，或是任何外界的因素，放弃我自己。” 每说一句，她剑上的青光便炽盛一分！她的步伐越发稳健，眼神越发清明！ “是你，不值得我的期待！” 第127章 吾爱吾身 嗤——！一剑斩出，一条硕大的食人花手臂被齐根切断。 薛风禾吐息平稳地道：“我不会再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因为你的贫穷和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又一条食人花手臂在剑光下粉碎！肉瘤剧烈抽搐，表面的恶之花纷纷凋零、枯萎！ “我能够确定的是，整个世界，永远会有一个人爱我，那就是我自己！” “就算没有第二个人喜欢我又怎样！我已经有了保全自己爱护自己的力量！” “我首先学会了爱上我自己，然后再和别人分享这种爱。” “我想有人和我分享我，所以才会进入这个游戏。” “我根本不惧怕孤独！” 最后这句话落下，她的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白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释然，直刺肉瘤最深处。 那庞大的、开满恶之花的肉瘤怪物，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种漏气般的、不甘的嘶嘶声。 它那惨白的肉质躯干剧烈地颤抖、收缩，表面那些讥诮的花脸扭曲着，迅速枯萎、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 它开始后退。 拖着不断缩小、变得干瘪畸形的躯体，在一地狼藉中，蠕动着，仓皇地逃进了厨房。 “砰！” 厨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残余的力量从里面猛地关上。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些细微的、如同什么东西在蜷缩、啜泣、却又死死压抑着的动静，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死寂。 薛风禾持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淡淡道： “一切都变了。有的东西，该终结了。” 她手腕一翻，八面汉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的青光缓缓内敛，归于平静。她反手将长剑归入背后的剑鞘，动作流畅而稳定。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一眼，迈开脚步，踏过满地的狼藉与破碎，向着“家”之外的、更广阔也更未知的诡异世界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坚定。 肩上的小青龙用龙尾拉开拉链，帮她取出里面的手机，递给她。 薛风禾对它微微一笑，接过手机的同时用指背蹭了蹭小龙的脸颊。 她握着手机，拨打过去。 —— 正常世界。 这里的崩塌已经结束了，初中薛风禾正蹲在地上，和变成翠青蛇的于师青大眼瞪小眼。 邹若虚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目光瞬间聚焦！ 春阳一个箭步冲过来，呼吸都屏住了。邹若虚深吸一口气，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风禾？！” 春阳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抢先冲口而出。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薛风禾那带着明显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活着呢！”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电话这头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邹若虚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春阳更是直接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去并不存在的冷汗。 成年薛风禾接着道：“我看到你们了，现在正朝你们的方向走过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初中薛风禾，正认真地看着地上盘踞着的翠青蛇。 她像是课堂上提问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对着翠青蛇轻声问道： “你……有毒吗？” 声音很轻，带着女孩特有的软糯，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翠青蛇沉默地看着她。 几秒的静默后，在初中薛风禾以为它不会回答，或者根本听不懂时—— 翠青蛇那略尖的椭圆形头颅，极其缓慢地、却非常明确地，左右摇了摇。 初中薛风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小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o”型，似乎没想到这条蛇真的能听懂她说话，还会回答。 她盯着翠青蛇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的真实性，然后，小小的身子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继续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它，仿佛在这条沉默的青蛇身上，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平静。 春阳用气音对邹若虚说：“啧，老闷这家伙，变成蛇了还挺会哄小孩？” 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侃。 邹若虚眼中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或许，于师青此刻这非人的、沉默的形态，恰恰是那个内心敏感、刚刚遭受重创的小女孩最能接受的一种陪伴与守护吧。 成年薛风禾已经走到附近，隔着无形屏障看到了这一幕。 她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但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涩的手轻轻攥住了。 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孤独、敏感、在压抑中挣扎的自己，正在以一种她当年从未有过的方式，获得着一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护。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春阳朝着手机问道：“风禾，你走到哪儿了？” 薛风禾回应道：“我现在站在你们前面大概五步的位置。”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而他们眼中，她所在之处或许只是一片空气。 春阳闻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率先朝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屏障极近的地方停下。 站在稍后位置的邹若虚，原本也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但在看到春阳的动作后，他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将前方的空间留给了春阳。 春阳凝视着那片“空无”，紫色的眼眸里映不出她的身影，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极其轻柔地勾勒着，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隔空抚触她的脸庞。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手，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语气却异常坚定： “很快就会救你出来的。” 薛风禾看着他这番举动，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弯起唇角，对着手机，也对着近在咫尺的他笑道： “倒反天罡啊，” 她的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这里是我的噩梦，应该是我想办法救你们出来才对。” 春阳闻言挑眉，对着空气“哼”了一声：“谁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一起出去！你在这占主场优势，薛大神，不要轻易放过那些不长眼的怪物！让它们知道知道，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 薛风禾听着春阳这话，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当然，哪个怪物敢冒头，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第128章 破解噩梦的办法 顿了片刻，薛风禾带着歉意道：“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春阳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更像是心疼，“这怎么能叫麻烦？” 他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惯有的张扬稍稍收敛，注入了一种直白的、滚烫的真诚，穿透了屏障，直抵她耳边： “我喜欢和你一起，经历任何事情。” 邹若虚温润的眉眼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缩。 地面上盘踞着的翠青蛇，那冰冷的竖瞳极其迅速地朝春阳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复杂难明——既不是愤怒，也非单纯的警告，而是在极致的冷静中，夹杂着一丝近乎探究的困惑。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评估着什么。 随即，视线收回。 大大的竖瞳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那瞬膜滑过的细微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生物陷入思考时的奇异感。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然后，一切外露的迹象消失。 翠青蛇再次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玉石雕像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然而，距离它最近的、蹲在地上的初中薛风禾，却莫名地感到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轻微的压迫感以翠青蛇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回眼前似乎毫无变化的翠青蛇身上。 她不明白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只觉得这条漂亮的青蛇，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吓人，又有点……难过？ 成年薛风禾没有立即回答春阳的话，而是有些紧张地，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两个男人。 目光先从邹若虚脸上掠过，道长的反应还好，很平常的样子。 然后她看向了地面上的翠青蛇。 它明明没有任何动作。 薛风禾微微蹙眉。她说不清这感觉的具体由来，但直觉告诉她——这条蛇，似乎比刚才更“硬”了，像一块被无形之力骤然压紧、淬炼过的寒铁。 她肩头的小青龙似乎也有所感应，不安地动了动尾巴，龙瞳警惕地看向翠青蛇的方向。 薛风禾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俗话说的好啊，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但喜欢三个人……那可就得藏住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额角有点冒汗。等这个破副本结束，她真的要好好注意，严格控制，坚决、绝对、不能再让这三个家伙轻易凑到一块儿去了！ 至少，不能同时凑到她面前！ 得想个办法，搞个轮班表？或者找个理由把他们支开？实在不行……她是不是得去进修一下时间管理？ 她这边心思电转，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对着手机干咳了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我想我知道破解这个噩梦的办法了！” 薛风禾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之前微妙的氛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最关键的生存问题上。 “是什么？” 春阳立刻追问，语气急切。连一旁看似静止的翠青蛇也微微抬起了头，冰冷的竖瞳透过屏障“望”向她。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小时候的我，一直很讨厌那个没有师德的班主任，没素质的男同学，还有压抑的家庭环境。所以初中时候我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 “而想要离开这里，年少的我只能通过一种办法，那就是学习，通过中考，考上县城一中，才能去到一个相对较好的环境里。”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那时候我太在意父母的看法，扛不住那些持续的打击和忽视……初二开始就渐渐荒废了学业。中考，只贴着末尾分数线考到了二中。在县城里，一中和二中的教学环境差距很大。” 邹若虚点头道：“这个破局关键很合理。既然噩梦困住的是过去的你，那么破解的关键，也必然在过去的小风禾身上。我们必须帮助她，完成当年未能实现的‘逃离’——不是物理上的逃跑，而是通过她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有希望的正途，考上县一中。”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保护她的安全，还要确保她的学业，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被那些负面情绪和外界干扰压垮，能够专心学习，直到中考结束，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春阳摩拳擦掌：“辅导功课？这个我在行啊！数理化包在我身上！” 他显得信心满满。 邹若虚温声道：“文科方面，我可以尽力辅导。更重要的是心境的疏导，要让她重拾信心。” 薛风禾带着一丝苦笑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道：“道长说得没错。其实我本来成绩挺好的，但是……运气不怎么好，就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属于过往的涩意：“那时候还傻乎乎地想，也许我考差一点，爸妈就会像关注弟弟一样，多关注我一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一种已然看开的平静语气总结道： “但其实不爱就是不爱，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收回对他们的期待。”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彻底的释怀： “小时候的我很拧巴的。要对我劝学，可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春阳斩钉截铁地道：“拧巴什么？要我说，你小时候就是太懂事了！以后不用懂这些没用的事！你有我们呢！我们看得见你，我们觉得你好，特别特别好！你想考一中，咱们就考！好成绩不为了给任何人看，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咱们能早点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邹若虚微笑道：“是啊，春阳说得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于师青刚巧恢复了人形，也走过来，点了点头。 薛风禾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第129章 三位老公轮流劝学 正常世界。 春阳抱着手臂，看着一下课就跑出座位，和女同学叽叽喳喳讨论电视剧情的初中薛风禾，忍不住对旁边的邹若虚和于师青吐槽： “这位小孩姐，上课在走神开小差，下了课就玩，和女同学聊电视，聊小说，聊男同学。回到家也不复习功课，糊弄完作业倒头就睡，要不就什么也不干，看着天上的云发呆。再这样下去，别说县一中了，二中都得悬！” 邹若虚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她得不到正确的引导，贪玩是常情。所以要耐心些。” 这天是周末，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初中薛风禾还裹在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春阳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都几点了还睡？这小懒虫！” 他实在按捺不住，化为晶闪蝶，悄无声息地落在少女枕边。 它抖了抖翅膀，用纤细的足尖和触须，轻轻地、持续地搔刮着薛风禾的鼻尖和眼皮。 “阿嚏！” 初中薛风禾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挥手赶了赶“虫子”，翻个身想继续睡。 小蝴蝶锲而不舍，再次飞过去，这次更加卖力地骚扰。 “唔……烦死了……” 她终于被弄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嘴里嘟嘟囔囔，“好不容易周末……” 初中薛风禾起来后就去客厅看电视。 春阳立刻飞到电视机上方，翅膀急速振动，默念光明精灵的咒语。 滋啦—— 电视屏幕一闪，无论薛风禾怎么切换频道，屏幕上清一色都是—— 《中考物理考点精讲》、《古诗词鉴赏方法与技巧》、《英语语法速成》……甚至连动画片频道都变成了《蓝猫淘气三千问》之知识科普系列！ 初中薛风禾拿着遥控器，看着满屏幕的学习内容，睡意彻底被一股无名火取代。她气鼓鼓地把遥控器一扔： “读书，读书，读个锤子！” 声音里充满了被强行唤醒再加上“学习轰炸”的暴躁。 春阳被她这反应气笑了，在空中盘旋一圈：“嘿！这小孩姐！脾气还不小！看来好言相劝是没用了！” 他的蝶翼上鳞光闪烁，这一次，魔法力量直接作用在了薛风禾身上！ 正准备躺回床上生闷气的薛风禾，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的双腿自己迈开，走回了卧室！ 她的双手自己打开书包，拿出了数学作业本和笔！ 然后，她被迫坐在书桌前，右手自己握住了笔，摊开了练习册！ “？？？” 初中薛风禾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自动”学习的手，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根本反抗不了。 春阳得意地停在她的笔盒上，看着小姑娘一脸憋屈却又不得不开始写作业的样子，心里暗爽：“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乖乖学习吧！” 十分钟后。 春阳周身淡金光芒一闪，在初中薛风禾无法察觉的维度恢复了人形。与此同时，施加在她身上的精灵魔法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 正憋着一肚子气、机械书写着的薛风禾，突然感觉手上一轻，那股控制着自己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哼！”她立刻把笔一扔，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准备继续去客厅跟她“命里犯冲”的电视机死磕。 就在这时，一只暖呼呼、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喵~” 初中薛风禾低头一看，是一只不知何时溜进她房间的、眼睛圆溜溜、神态格外温顺亲人的小狸花猫。 看到这么一只可爱软萌的小动物主动亲近，她心头的火气莫名就消了一半。 她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小狸花猫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把脑袋凑到她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治愈力满满的“咕噜咕噜”声。 “你从哪里来的呀？”小姑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我还认识一只蝴蝶，和一条小青蛇，你们怎么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跟约好了似的。” 小狸花猫享受着她的抚摸，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轻盈地跳上了书桌，正好蹲坐在她那本摊开的数学作业旁。 它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题目，又抬头看看她，冰川色的猫眼里满是纯良无害，仿佛在说：“陪我玩一会儿嘛，就在这里。” 被这么一双眼睛看着，薛风禾有点挪不动步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心想：“那就……再坐一会儿？陪这小猫玩一下下就去看电视。” 她伸手想去逗猫，小狸花猫却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轻轻按在了她刚才扔下的笔上，然后往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同时，它的小脑袋转向作业本上的一道她空着的应用题，用爪子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又“喵”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仿佛在问：“这题怎么做呀？你知道吗？” 薛风禾：“……” 她看着小猫“求知若渴”的眼神，莫名生出一种“我不能在猫面前丢脸”的奇怪好胜心。 “呃……这道题啊，”她重新拿起笔，有点不好意思在小猫面前承认自己不会，硬着头皮开始读题，“设未知数为x……” 小狸花猫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时不时用尾巴尖扫过纸张，或者在她思路卡顿、眉头紧皱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臂，仿佛在给她加油打气。 在这样一种被“萌物”期待和陪伴的微妙氛围下，薛风禾竟然真的沉下心来，开始尝试解那道她之前准备放弃的题目。 遇到关键步骤，小狸花猫甚至会“无意间”用爪子碰到相关的公式或课本页码，给她提示。 初中薛风禾一口气把数学作业全做完了，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抱那只给她带来好运和鼓励的小狸花猫，想和它分享这份喜悦。 “小猫……欸？” 她的手捞了个空。 刚才还乖巧蹲坐在作业本旁的小狸花猫，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在她摊开的练习册边缘，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一条通体翠绿、鳞片泛着冷冽光泽的青蛇。 初中薛风禾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也顿在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人一蛇，再次陷入无声的对峙。只是这次，地点从屋外尘土路换成了她的书桌，气氛也从最初的好奇，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初中薛风禾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而是非常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书桌另一头拿过一本厚厚的书。 春阳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呼：“她该不是要抄家伙拍老闷吧？” 他可是知道这“小孩姐”脾气上来了有多虎。 邹若虚已恢复人形，在旁边观察着，也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应当不会……吧？” 话虽如此，他也捏了把汗。 第130章 浅层梦境结束 只见初中薛风禾与翠青蛇对视了几秒，眼神从最初的惊吓，慢慢转变为一种带着审视和求证意味的专注。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地将书拿到身前，原来那是本自然科普图鉴。她快速翻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书页和桌上的翠青蛇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比对。 终于，她停在了某一页，上面清晰地印着翠青蛇的彩色图片和详细说明。 她低头看看书，又抬头仔细看看桌上的翠青蛇，如此反复对照了两遍，紧绷的小脸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对着翠青蛇说道： “你没骗我，”她指了指书上的图片，“你是翠青蛇，无毒，” 接着，她念出了书上让她最安心的描述，“……还可以做宠物蛇呢！” 但随即，她又皱了皱小鼻子，带着点同情和惋惜补充了书上的最后一句：“就是短命，容易被养死。” 春阳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握拳抵在唇边，肩膀抖个不停：“哈哈哈哈！老闷！听见没！容易被养死！哈哈哈！” 翠青蛇依旧保持着盘踞的姿势。只是那冰冷的竖瞳，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它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仿佛又更沉凝了几分。 初中薛风禾却因为自己的“科学考证”而彻底放下了戒心。她看着桌上这条漂亮又“无害”的翠青蛇，眼神变得好奇又大胆起来，甚至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试着养养看？ 于师青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当面判定“短命”且“容易被养死”，还因此被纳入了“可以考虑饲养”的范畴。 翠青蛇不紧不慢地在书桌上游动，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绕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最终停在了那本封面印着植物标本图的生物练习册旁，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封面。 “哦，对了，”初中薛风禾想起来了，“生物课刚好学到爬行动物。” 她连忙把生物练习册抽过来翻开，正好是“爬行动物主要特征”那一节的练习题。 翠青蛇游到她的手边，似乎在帮她一起看题目。 只见翠青蛇微微昂起头，将它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身体中段，轻轻横亘在作业本上方，正好位于题目与配图之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鳞片上，折射出细腻而富有层次的光泽。 它在……让我看它的鳞片？初中薛风禾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试探性地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 翠青蛇异常配合地保持着静止，仿佛一个最标准的教学模型。她看到那些鳞片排列整齐，边缘光滑，在光线下能看到微小的、类似梯田般的层次感。 “哦！”她恍然大悟，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道：“鳞片呈覆瓦状排列，表面光滑，有助于减少运动时的阻力。” 这是课本上的一句话，此刻看着实物，她终于理解了。 翠青蛇停了下来，昂起头，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福至心灵，指着它的眼睛在答案处写下：“眼睑可活动，瞳孔常为垂直椭圆形，这种瞳孔形状能够更好地控制到达视网膜的光线量，以适应不同的光照条件。” 写完后，她甚至看到翠青蛇那层透明的瞬膜极快地从眼睛前方滑过了一下，仿佛在为她的话做注解！ 接着是一道关于“四肢与运动方式”的简答题。 翠青蛇开始在桌面上以一种特殊的、波浪形的运动方式蜿蜒前行，完美演示了爬行动物典型的“腹鳞牵引”运动模式。薛风禾一边看着它优雅而有力的动作，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很快就把这道题答满了。 春阳看得啧啧称奇：“老闷可以啊！这家庭教师当得，比咱们俩都好使！” 邹若虚微笑着颔首：“这样的学习方式很直观深刻。” “我可以摸摸你吗？小青，”初中薛风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翠青蛇冰冷的竖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少女，里面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略尖的椭圆形头颅，极其缓慢地、向下点了一下。 初中薛风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星。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非常缓慢地伸出手指，朝着它翠绿鲜艳的脊背探去。 她的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轻微颤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微凉的鳞片。 触感并非想象中滑腻，而是带着玉石般的润泽和清晰的纹理，冰凉而坚实。 翠青蛇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攻击性。 它依旧安静地盘踞着，仿佛一座默许被探索的、有生命的雕塑。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腹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极轻地抚摸了一下。 那奇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一种混合着冒险成功的喜悦和与神秘生物建立联系的满足感，充盈了她的心间。 春阳看得直咂嘴：“啧啧，老闷这待遇……我都没被这么摸过！” 邹若虚淡笑不语。 初中薛风禾很快收回了手，她知道不能贪心。 她对着翠青蛇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你，小青！你的鳞片……很漂亮！” 翠青蛇没有回应，只是依旧静静地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但空气中那份原本因它的存在而自带的凛冽寒意，似乎悄然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 梦境世界的时间法则诡异而任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钟表。春日柳絮、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寒风……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都被浓缩成模糊的光影，飞速掠过。 终于，场景定格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 初中薛风禾站在自家那扇依旧陈旧的门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大大的、印着“县第一中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诡异世界侧。 成年薛风禾提剑站在不远处，身后的路上到处是怪物的尸体。 她隔着屏障看着那个欣喜若狂的、过去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情绪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终于，噩梦该醒了。 然而—— 就在初中薛风禾颤抖着手，准备撕开录取通知书信封的瞬间！ 整个世界的色彩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抽离，瞬间褪成令人心悸的灰白！紧接着，是更为深邃、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噬着一切！ “怎么回事？！” “梦境还没破？！” 春阳、邹若虚和于师青同时惊觉，力量瞬间提至顶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成年薛风禾感到一阵强烈的、如同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她看到那个拿着通知书的、小小的自己，身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破碎的泡沫般消散。 与之同时消散的，还有被她急忙用手捞住的三小只。 第131章 深层梦【高能、掉san、慎入】 失重与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灰尘与陈腐的香灰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道观。残破的神像倾倒在地，布满了蛛网，面容被岁月和污垢侵蚀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悲悯又诡异的轮廓。 彩绘的壁画大片剥落，残留的部分描绘着一些难以名状的、违背常理的天庭场景，仙人的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瑞兽的神态诡异而恶毒。腐朽的木质结构在不知来源的微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这座建筑本身还活着，在痛苦地喘息。 而当她将目光望向房顶时，顿时骇住—— 紧贴着高高的房顶，几乎占据了半个主殿空间的，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 它大体上呈现出一只巨大蝴蝶的轮廓，翼展近乎触及两侧斑驳的墙壁。 蝶翅上分布着九个巨大的像是眼睛一样的花纹，而这些花纹还会闪烁眨动。“眼睛”周围覆盖着无数细密蠕动的诡异纹路，这些纹路在不断扭曲、重组，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暗沉流光。 蝶翅的边缘并非平滑的曲线，而是延伸出无数细长、深紫近黑的触须，无意识地蜷缩、伸展。 它的“身体”部分更加可怖，类似人形的轮廓上，缠绕着无数深紫近黑的藤蔓与花卉。那些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微微搏动着，蜿蜒缠绕过躯干的每一寸，透过藤蔓与花叶的间隙，可以隐约窥见下面毫无遮蔽的肋骨和心脏。 它的“面容”。 上半张脸的位置，没有眼睛，而是生长着数十对大小不一、精致绝伦的蝴蝶翅膀。这些翅膀如同活着的面具，覆盖了原本应是眉眼的位置。 翼面上是复杂到令人眩晕的、不断缓慢变幻的紫色与银色交织的诡异花纹，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星空图谱或诅咒符文。 此刻，这数十对蝶翼正在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节奏，无声地开合着。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同时眨动。每一次开合，都有细碎的、带着腥甜香气的紫色发光粉尘洒落。 薛风禾惊骇地用脚蹬着地面不断后退，手摸到了一旁的八面汉剑和鲁班书。 她立即拔剑横在胸前。 怪物顿时发出一阵诡异的音调，像是金属刮擦、血肉蠕动、风穿过枯骨的空洞回响……等各种声音糅杂在一起，这些声音强行钻入薛风禾的耳膜，冲击着她的理智。 让她san值狂掉！ 薛风禾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拄着剑连忙站起，拔剑削断那些伸过来的触须，朝道观的门口跑去。 薛风禾冲出破败的道观大门，眼前是一个铺满青石板的小型广场。广场上只有几丛枯死的、形态扭曲的灌木，在夜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广场对面，赫然是另一座更加宏伟却也更加颓败的大殿。殿宇的飞檐翘角大多已经断裂坍塌，如同被折断的鸟类骨骼，裸露出的木质结构漆黑腐朽。巨大的殿门半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仅仅是看了一眼，那里面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陈年的怨毒与彻底的死寂，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如同警铃在她脑海中炸响。 薛风禾的目光瞬间扫向左侧，那里的小门后面还有一条石板路。 身后，那窸窣声越来越近！ 薛风禾赶紧跑进了左侧的小路。 小路尽头，又是一道残破的月亮门。薛风禾凭借直觉向左急转！ 然而，刚迈出几步，她便猛然一顿。 前方，狭窄的、布满青苔的石板路面上，晃晃悠悠地游走着五只散发着恶臭的臭泥怪。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臭泥怪的“身上”，披挂着破烂不堪、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唐朝制式的古装！头上都顶着歪斜的璞头，手里抓着刀枪棍棒等武器！ 呼！ 一股带着腥甜和强大压迫感的气流自身后涌来！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巨大的蝶怪，已然悄无声息地追至，堵住了她的退路！它悬浮在巷口，分布着九只大眼睛的蝶翼微微收拢，上半张脸上那数十对蝶翼急促地开合着，周身紫光明灭不定。 薛风禾腹背受敌！ 她左手死死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右手紧握八面汉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就在薛风禾下定决心从臭泥怪的方向攻破时，蝶怪也动了！ 那些巨大蝶翼上的触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紫色闪电，骤然激射而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而黏腻的贯穿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那些唐装臭泥怪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如同被戳破的水袋般，迅速垮塌、融化，化作一滩黑泥！ 薛风禾见状，身体僵硬了一瞬，继而将汉剑对准了面前的蝶怪，蓄势待攻。 蝶怪上半张脸的蝶翼剧烈震颤起来，再次发出了那种混合着无数疯狂呓语与污染精神的诡异声音： “*&#%￥……” 薛风禾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蝶怪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一条触须精准地缠上八面汉剑的剑柄，巧妙一绞一拉！薛风禾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已然脱手，打着旋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 另外四条稍粗壮的紫色藤蔓分别缠上了她的脚踝和手腕！那触感冰凉而坚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收紧！ “啊！” 薛风禾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凌空拽起！ 失重感瞬间传来，她徒劳地挣扎着，双腿在空中踢动，被束缚的双手试图挣脱，但那藤蔓如同最坚固的镣铐，越挣越紧。 又有两条藤蔓如同有意识般，缠绕上她的腰肢，进一步固定住她挣扎的身体。 她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到了那巨大、诡艳、令人心颤的蝶妖面前。 蝶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如此近的距离，薛风禾发现那些深紫藤蔓都是从他的骨头和血肉中生长出来的。 他用这只长满了花叶的手，轻轻触了下她的脸颊。 薛风禾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她看到蝶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人类式的、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情绪的姿态。 就是这一眼，让薛风禾愣住了，她忽然发现，他的下颌和嘴唇，和春阳很像。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疯狂地在她心中生长！ 第132章 蝶【高能、掉san、慎入】 薛风禾的嘴唇微微颤抖： “……春……阳……？” 蝶妖微微歪了下头，上半张脸上那些缓缓扇动的蝶翼，节奏出现了片刻的紊乱，像是在表达困惑。 他听不懂她的话？ 薛风禾想起，春阳右侧长着一颗小尖牙。 她朝他的嘴唇伸出手，在那微凉的唇瓣极轻地揉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也像是在请求许可。 脸上所有的蝶翼都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躲闪，更没有攻击。 相反，在那细微的触碰下，他顺从地、甚至带着几分驯服与期待，将那道唇隙张得更开了一些，松开牙关，无声地允许了她这堪称冒犯的探索。 薛风禾的指尖，不再迟疑，轻轻地探入，触到了柔软的舌头，然后往右侧摸索，清晰地触碰到了一个小而尖锐的牙。 她收回了手。 所有的恐惧冰消瓦解。 “春阳！” 她猛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侧脸上，感受到脸上那些蝶翼扇动着，轻轻扫过她的皮肤和眼睫。 “对不起……对不起春阳！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我不是故意用剑指着你……是不是很疼……” 缠绕在她身上的触须都松开了，但她并没有坠落，而是被春阳覆满花叶的双手紧紧抱住！ 将她更深、更紧密地、全然拥入那覆盖着繁花与藤蔓的怀抱！ 薛风禾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春阳仍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去猜。 他“读”到了她的困惑，正要将她放下来。 薛风禾却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唇瓣贴上了他的！ 那数十对覆盖上半张脸的蝶翼，以极高频率震颤起来。 春阳一手扶住了她的后颈，急切地，近乎蛮横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身后那对巨大无比的蝶翼，猛地向前合拢！ 巨大的蝶翼如同最诡艳而坚韧的丝绸布匹，瞬间将薛风禾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与威胁。 薛风禾感到光线瞬间消失，漆黑中她只能感受到春阳灼热的气息。 缠绕在她周身的紫色藤蔓也随之变得更加躁动而紧密，将她更牢地固定在他怀中，让她无处可逃，也无需逃离。 深切而激烈的吻几乎要让一人一“怪”迷失在彼此的气息中。 春阳那高度敏锐的感知，骤然捕捉到了来自周围黑暗中的异动。 他上半张脸上那数十对原本因激情而剧烈震颤的蝶翼，骤然凝滞，如同数十双同时睁开的、冰冷的、非人的眼眸。带着冰冷警告与毁灭意味的气息，无声而霸道地扩散开去！ 那些蠢蠢欲动的声音，迅速退去。 薛风禾很快就尝到了“自作主张”的后果。最初的主动很快变成了被动的承受，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抗议意味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脖颈处缠绕的藤蔓。 春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深吻。缠绕在她周身的藤蔓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并展开了包裹住她的蝶翼。 薛风禾立刻像条脱水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春阳不轻不重地、带着亲昵意味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脸颊软肉。 “哎呀！” 薛风禾猝不及防，轻呼出声。那感觉并不疼，反而像被大型犬科动物撒娇般啃了一口，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反手就朝那罪魁祸首的“胸膛”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如同以往打闹。 然而，手掌拍上去的触感并非温热坚实的肌肉，而是覆盖着繁花与藤蔓的骨骼，她的指尖几乎扫到了他微微搏动的心脏。 薛风禾吓得猛地缩回手。 春阳发出了一阵“桀桀桀……” 的怪异声响，音调起伏不定。 像是在笑。 虽然听得薛风禾有点脊背发凉，但多听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爱。 春阳笑完了，将她缓缓地、稳当地重新放回到了地面上。 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薛风禾蹙眉道：“青哥和邹道长不会也被魔化了吧？要尽快找到他们。” “但首先，”她抬头看向春阳那双被蝶翼覆盖的“眼眸”，“要先想个办法和春阳交流才行。” 一人一怪漫无目的地在这废弃道观中探索，来到了一处偏殿。 薛风禾刚打开门，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便如闪电般刺出！ 然而，这攻击并非指向薛风禾，而是直取她身后悬浮的春阳！ 出手的是一名身着破旧道袍、发髻散乱的女道士。她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和愤怒，显然是将春阳当成了必须清除的邪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春阳巨大的蝶翼瞬间合拢，挡在身前，翼面上流转的紫色微光形成一道柔韧的屏障。那青色剑光刺在屏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未能突破。 春阳上半张脸的蝶翼急促开合，显示出他正在克制自己的力量。 “住手！” 薛风禾喊道。 那女道士急促地低吼道：“姑娘！快躲开！那是邪魔！危险！快进屋里去，别出声！”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偏殿内侧一个用破损屏风和杂物勉强遮挡的角落。 薛风禾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心中顿时一沉。 只见那昏暗的角落里，蜷缩着四五名同样身着道袍、却个个带伤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脸色青黑似是中了毒或诅咒，有的甚至昏迷不醒，被同伴勉强扶着。 他们看向门口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尤其是在看到春阳那庞大的诡异形态时，更是瑟瑟发抖，向角落里缩去。 这道观里竟然还有幸存者。 薛风禾看着一味进攻的道姑，和一味防守的春阳，瞅准时机，合身扑上，精准地将那道姑扑倒在地！ “砰！” 两人一同滚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道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薛风禾眼疾手快，顺势一把将那道剑夺过，扔到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 道姑被薛风禾死死按住，又惊又怒，奋力挣扎着，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别打了！” 薛风禾压住她，连忙快速解释道，“这……蝶妖已经被我收服了！他现在听我的，不会伤人！” 道姑挣扎的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收服？！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等邪魔……” “不信？” 薛风禾打断她，目光炯炯，“我证明给你看！” 第133章 触角 薛风禾朝春阳比了个坐下的手势。 春阳见她像训狗一样指挥自己，不爽地撅了下嘴，但那庞大的身躯还是顺从地、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从悬浮状态缓缓降落。 以一种优雅与克制的姿态，单膝弯曲，稳稳地跪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巨大的蝶翼在他身后尽数收敛，如同臣服的旗帜。 “瞧，”薛风禾放开道姑，走到春阳身边。 “他很乖吧，”她伸手揉揉春阳的发顶。 指尖还顺着他“发间”探出的、那些纤细修长、覆盖着一层柔软绒毛的紫色触角抚摸！ 春阳的身体猛然一颤。 女孩完全不知道—— 这些触角，是蝴蝶身上最为敏感精密的器官，用于精准感知气味、温度、气流乃至能量波动，其灵敏程度远超人类皮肤千倍。此刻，这轻柔的抚摸，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甜蜜而残酷的刑罚！ 指尖传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通过触角被放大了千倍，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感官防线！ 他必须竭力克制！才能压制住捕食与占有的本能，将她拆吃入腹的冲动。 薛风禾对此毫无察觉，手掌又下移，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那被数十对蝶翼覆盖的“脸颊”。 春阳微微偏过头，用那被蝶翼覆盖的“脸颊”更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眷恋的、低沉的嗡鸣。 见道姑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薛风禾弯腰捡起地上的道剑，用双手平稳地托着，剑柄朝向道姑，微微躬身，将剑奉还： “道长，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不进殿里，只是能否告知，哪里可以找到笔墨？” 道姑见她态度恭敬，言语合宜，紧绷的神色稍缓。她伸手接过自己的剑，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剑身，随即还了一个标准的道礼，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疏离，但已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贫道李静明。笔墨殿里就有，我可以拿出来给你。” 薛风禾再次微微欠身：“有劳静明道长了。” 不一会儿，静明道长便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木质砚台、一小块墨锭和一支毛笔走了出来，此外还有几张微微发黄的符纸。她将这些东西递给薛风禾，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多谢。” 薛风禾接过笔墨。 李静明强忍着悲愤和疲惫，问道：“姑娘，敢问你为何会到子虚观来？你难道不知道，就在七日前，明尊教的邪修突然杀来，杀了观内近半数的人，又将剩下的半数，全部炼制成了怪物。” “如今的子虚观，早已不是清修之地，而是……人间炼狱。你一个年轻姑娘，为何会孤身涉足这等死地？还带着……” 李静明的目光扫过薛风禾身后那沉默而诡异的蝶妖。 薛风禾想了想，开始编造身份：“实不相瞒，我是一名巫师，师父命我出谷历练，途径此地，见这里邪祟肆虐，便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姑娘是位灵巫，巫者通灵，傩术镇魔，难怪你能驯服邪祟。” 李静明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贫道失敬了。不知姑娘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忘念观的道友？之前掌门见情况不妙，命人拼死突围送信，向距离最近的忘念观求救。算算时日，若是一切顺利，援兵……也该到了。” 薛风禾缓缓摇头：“我来的路上，目之所及，只有游荡的怪物，并未见到忘念观道友的踪迹。” 李静明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就重整精神：“多谢姑娘告知实情。贫道还是奉劝姑娘，此地凶险远超想象，进来容易出去难，切勿随意游走。” “多谢道长提醒，”薛风禾道，“不过我出来历练时，师父命我，一定要捉够三只邪祟才能回去。所以，我不但不能躲，还得主动去找它们。”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静明，问出了一个旁人听来更为疯狂的问题： “不知道长可否指点一下，这观里哪里的邪祟最厉害、最棘手？我专挑硬的啃！” 李静明被她这大胆到近乎鲁莽的提问惊得怔住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她张了张嘴，想再次严厉告诫，但目光扫过薛风禾身后那安静却强大的“蝶妖”，想到她能收服此等存在，或许……真有几分依仗？ 挣扎片刻，求生的本能和对强大外援的隐秘期盼，终究压过了纯粹的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无比的凝重与悲怆说道： “姑娘……你既执意如此，贫道便告知于你。若论观中最为凶险之处，”她抬手指向道观西侧一座独立的、此刻正隐隐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殿宇，“便是 ‘炼丹房’ ！” “那里……本是掌门师尊清修及炼制金丹之所。” 李静明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七日之前，邪修攻入，掌门为护我等，在那里力战而竭。根据一位侥幸逃出来的师弟弥留之际所说，掌门他……也被那邪异之力侵蚀，异化成了极为可怕的怪物，至今仍徘徊在丹房之内……”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师尊的崇敬与如今这结局的无限悲凉： “丹房之内，不仅存放着历代炼制的灵丹，更有掌门毕生修为所系的赤焰丹火炉，如今丹火失控，与邪气混合，加之掌门所化的怪物……那里已成绝地！姑娘，你若要寻最厉害的邪祟，那里便是。但贫道必须告诉你，此去……九死一生！” “多谢道长告知。” 薛风禾郑重点头，“我会小心行事。” 辞别李静明后，薛风禾和春阳来到一处空地上。 她用笔墨在地上写：【春阳，你能看懂吗？】 春阳用蝶翼上的触须蘸着墨，同样在地上写道：【可以。】 薛风禾写道：【你知道青哥和邹道长在哪里吗？】 春阳：【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怪物，把那些怪物都清空以后，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怪物，然后就找到了你。结果你一醒来就对我喊打喊杀，还扭头就跑。】 【对不起，谁让你变得那么吓人，还追着我跑！不过现在看顺眼了，还挺漂亮的。】 春阳操控着触须奋笔疾书：【……重点是这个吗？！】 【出去以后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现在去找青哥和邹道长吧。】 【oK。】 春阳用触须把地上的字迹都扫干净。 薛风禾正准备站起来，忽然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痉挛般的鸣响，人也虚弱得再度蹲了回去。 春阳连忙一手扶住她，用触须在地上写道：【怎么了？】 薛风禾提笔写道：【好饿。】 春阳深深地“凝视”她，忽然舔了下嘴唇，脸上的蝶翼缓慢地扇动着，有些迟疑地在地上写下：【我这有吃的，你要试试吗？】 【要。】 第134章 蝶蜜【高能、慎入】 春阳一手搂近薛风禾的腰，另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蝶翼覆盖下来时，立即散发出醉人的芳香，这是蝶吻降临的前兆。随即，带着热烈和生涩的吻落了下来，柔软的舌尖灵巧地拨开她的牙关。 紧接着，一股炽热、清甜浓稠的液体缓缓渡入她的口中，带着浓郁的花香。 是蜜浆。 那浓稠香甜的蜜液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胃部的灼烧感。原本因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与无力感，竟在这奇特的“哺喂”中快速消退。 薛风禾在懵懂中，半被迫地吞咽着不断渡过来的蜜液。 当春阳退开时，薛风禾捂着自己的嘴，脸颊通红，提起笔在地上写字时，字迹都带着点飘忽：【你给我喝的啥？】 春阳写道：【花蜜酿成的蝶蜜，我现在是蝶妖，体内有蜜囊，就像蜜蜂用体内的蜜囊酿蜜一样，类似的原理。】 末了，他又写道：【好喝吗？】 薛风禾脸颊滚烫地别开脸，依然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只能点头“嗯”了一声。 春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非人的胸腔震动传来。他再次俯身，覆上她的唇。 起初仍是那清甜温润的蜜液，但很快，某种更深层、更灼热的东西被点燃了。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断续响起，起初是克制的，逐渐变得急促而深入。 他的触角不自觉地垂下来，缠绕上她的发丝，捧着她脸颊的力道微微收紧，那庞大的、非人的身躯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将她圈禁在方寸之间，带着蝶类求偶般的执着与热烈。 薛风禾最初还有些僵硬，但在那汹涌而纯粹的情感包裹下，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他胸前的花叶，生涩地开始回应。 直到薛风禾因缺氧而轻轻推拒，春阳才猛地惊醒般退开少许，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有些不稳。他脸上生长着的数十对蝶翼缓缓扇动着，来回扫动她的睫毛。 薛风禾偏过头，避开了那似乎还欲继续的“哺喂”，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声音却带着一丝急促的清醒，轻轻推了推春阳的胸膛：“够了，够了……我饱了。” 春阳低低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啧了一声，又像是无奈的叹息。随即，那巨大的蝶翼倏然收起，周围的光线和废墟的景象重新涌入视线。 —— 炼丹房前的广场上，有许多浑身裹挟着黑红火焰、散发着焦臭的怪物。 一人一怪，硬是在这片燃烧的怪物群中清理出一条通往丹房大殿的路径。 甫一踏入炼丹房那破损的高大门槛，更诡异的景象扑面而来。空气中并非预想中纯粹的灼热，反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猩红色的光点，如同流动的血色萤火，密密麻麻，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些血萤感应到生人气息，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嗡鸣着汇聚过来，它们似乎对春阳格外“感兴趣”，如同血色风暴般主要朝他涌去！ 春阳那庞大的蝶妖之躯，此刻反而成了绝佳的靶子。血萤虽小，但数量庞大，且口器尖锐，带着污秽的邪毒。它们疯狂地冲击着春阳的蝶翼，发出“沙沙”的啃噬声。 春阳挥舞着触须，扇动蝶翼，掀起气流试图驱散，但这些血萤极其难缠，被吹散又立刻聚拢，逼得他竟不得不连连后退，飞快扇动的蝶翼昭示着暴躁与厌恶，却一时无法摆脱这无孔不入的纠缠。 “春阳！”薛风禾见状心急，想上前帮忙。 突然，从侧面一处被倒塌梁柱和瓦砾半掩的、极不起眼的墙壁缝隙后，伸出一只沾满灰烬却温热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薛风禾心中大惊，正要反抗，那手的主人却低声急促道：“姑娘！快过来！那边危险！” 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属于活人的急切与恳求，不似邪祟。 薛风禾动作一滞，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对方猛地发力，将她一把拉向了那道缝隙。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竟顺着一个隐蔽的、向下的陡峭滑道急速下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滑道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使用。 几息之后，她滑到了一个平滑的地面上，被身后紧随而下的人扶起。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上面那灼热污浊的炼狱景象，而是一处相对阴凉、干燥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尘土气息，四周是排列整齐的药柜和密封的陶罐，这里显然是一处隐秘的地下药库。 薛风禾立刻挣脱扶持，警惕地后退半步，手中紧握武器，定睛看向将她拉下来的人。 只见对方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污迹的玄色道袍，身形消瘦，脸上满是烟尘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看到活人的激动。 他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正紧张地望着薛风禾，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滑道入口的方向，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下来。 “你是什么人？”薛风禾沉声问道，并未放松警惕。 那年轻道士连忙拱手，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努力保持着礼节：“贫道……贫道是子虚观丹房执役弟子，明远。那日邪修攻来，掌门师尊他……他奋力抵挡，让我们躲藏在这药库里，才能……存活至今。” “我们？”薛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空旷的药库。 “是，是的。”明远连忙侧身，指向一排高大的药架后方阴影处，“还有玄素师兄，他……他为了保护我和其他师弟逃脱，受伤很重……” 薛风禾顺着明远所指的方向小心走去。绕过药架，只见角落铺着一些简单的稻草和破布，一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道士正躺在那里。他看起来比明远年长几岁，道袍被大片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浸透，左肩至胸口处缠绕着简陋的布条，仍在微微渗血，显然伤势极重，此刻正处于昏迷之中。 明远跟过来，声音带着哽咽：“这里的丹药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若是再得不到救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第135章 血萤【高能、慎入】 薛风禾见明远哭得伤心，对他道：“你背过身去，我有办法救他。” 按照她目前的推测，在这场噩梦里，这些道士明显是善意的一方，就像上一层梦境里的好同学和好老师那样，可能会为破解梦境提供必要线索。所以她能帮则帮。 “姑娘，你，你有办法救我师兄？”明远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薛风禾点头道：“我是灵巫。” “原来姑娘是灵巫，太好了！都说巫者擅医，师兄有救了，”明远非常单纯，依言乖乖转过身去。 薛风禾反手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剑，将青帝血滴落在玄素身上。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致命的创伤便愈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痕迹。 玄素惨白如纸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而有力。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可以了，回头吧，”薛风禾朝明远道。 明远转过身来。当他看到玄素不仅苏醒，连那恐怖的伤口都几乎消失不见时，顿时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 “师、师兄！你……你的伤……好了？灵巫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 “明远，”薛风禾打断他，“你告诉我回去的路，方才上面那蝶妖其实是被我驯服的……爱宠。我要回去救他。” “那，那蝶妖是姑娘的爱、爱宠？！”明远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姑娘，从这里可以爬上去，出口在丹房西侧的一尊药王像后面！”玄素支撑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指向药架后面一处不起眼的、带有攀爬凹痕的竖井。 “好！”薛风禾毫不迟疑，立刻就要动身。 “等，等一下，”玄素连忙叫住她，“那里也是我派掌门战死的所在，掌门已经化为怪物，必须极其小心，躲开他的那些血萤，才能顺利出去，而途中还会遇到诸多鬼怪，万分凶险。”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对了，李静明道长还带着你们的其他同门，在东侧偏殿躲避怪物，等你们休息好了，可以设法逃出去和她汇合。” 说完， 薛风禾不再犹豫，身形矫健地攀上竖井，如同灵猫般迅速向上攀升，身影很快没入上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很快到了竖井的最顶端，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顶开头顶那块松动的石板，屏住呼吸，从缝隙中向上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丹室上方，成千上万的血萤，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交织成一道道流动的、暗红色的光浪。聚散离合间，拼凑成各种扭曲奇特的图案，又像是某种邪异而唯美的盛大仪式。 那嗡嗡的振翅声汇成一片，不显嘈杂，反而像是一曲来自幽冥的低回挽歌。 如果这是个恐怖片，那绝对可以去评一个恐怖美学巅峰奖。 薛风禾以最轻缓的动作将石板挪到一边，无声地爬出来，随即反手将石板轻轻盖回，不留痕迹。 她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开始艰难地向前蠕动。每一次挪动都极其谨慎，生怕惊扰了上方的血萤群。 幽红的萤光在她头顶流转，偶尔有几只脱离“光河”的血萤悠然飘过，拖曳着细小的光尾，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这压迫感……绝了。 薛风禾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咬紧牙关，目光锁定前方一处倒塌的丹炉残骸，那是她暂时的避难所。 就在她小心翼翼挪动手臂时，掌心突然按到一片不同寻常的濡湿、粘稠。 薛风禾身体一僵，借着远处丹炉摇曳的诡异红光，她低头看去——是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更让她寒毛倒竖的是，这滩血仿佛拥有生命，表面正不断鼓起一个个细小的泡泡，泡泡破裂，便化作一只新的血萤，振翅加入空中的“大军”。 我靠！源头在这？！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尖叫了，强忍着才没真的喊出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顺着血迹来源的方向抬头望去—— 这一看，差点让她当场灵魂出窍。 就在头顶上方的横梁上，一个人倒立着站在那里，头下脚上。他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黑色的瀑布。 而最恐怖的，是那张倒悬的脸！下半张脸，从鼻翼下方开始，直到下颌，被两张长长的红字黑符交叉封住，那两张符不是简单的贴上去，而是边缘用细密的红线封进了皮肉里面。 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浓稠的、发黑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滑过苍白的额头，浸湿散乱的发丝，最终汇聚到发梢，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那两处不断扩大的血泊中。 每一滴血落下，都像投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孵化”出数只新的血萤。 ！！！救……救命！这是什么精神污染究极进化版——流血倒吊人？！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理智值正在疯狂下跌。 眼睛！求一双没看过这画面的眼睛！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冲到喉咙口的尖叫迸发出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敲得她耳膜生疼。 这简直是她见过最掉San值的场景，没有之一！ 就在薛风禾屏住呼吸，试图从另一侧绕开时，那具原本静止的倒吊人，突然轻微地、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并将脸猛地朝向了她。 薛风禾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丹房门外狂奔！ 然而，上空那原本遵循着诡异韵律飞舞的血萤群，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指令，如同决堤的暗红色血河，轰然涌下，层层叠叠地堵死了她的前路，形成一道嗡嗡作响、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死亡之墙。 薛风禾的心沉到谷底，被迫刹住脚步，恐惧地回头。 只见那倒吊之人，开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动作起来。缠绕在他脚踝上的、仿佛与横梁融为一体的红丝线蠕动着，将他整个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放下，最终双脚触及了地面。 湿漉漉的黑发遮盖住大半面容，那不断流淌着浓稠鲜血的眼窟窿，透过发丝的缝隙，无声地“凝视”着薛风禾。 他朝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在地面上留下粘稠的血脚印。 第136章 血萤怪【高能、慎入】 薛风禾握紧了手中的八面汉剑，冷汗浸湿了后背，喝道：“站住！” 血萤怪人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拖着沉重又诡异的步伐加速靠近。 同时他眼洞里流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化作更多振翅狂舞的血萤，几乎要将他周身笼罩。 不能再等了！薛风禾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脚下发力，手中汉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向怪人的腹部。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预想中的反击并未到来，那怪人只是身体剧烈地一震。 紧接着，让薛风禾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任由长剑更深地刺入自己的身体，然后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猛地将她紧紧抱住！ “唔！”薛风禾惊骇欲绝，刚要挣扎呼喊，一只沾满冰冷粘稠血污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那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非人的冰冷。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膝盖猛地向上顶去。然而，怪人的另一只手如同未卜先知般，快如闪电地在她腰侧某个穴位重重一点！ 一股酸麻瞬间传遍全身，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薛风禾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只能无力地倚靠在这个散发着血腥与邪异气息的怀抱里。 完了……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但预料中的撕咬或杀戮并未降临。那怪人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用他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地包裹住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刺入他腹部的汉剑不至于伤到她。这个拥抱，充满了保护欲，仿佛试图将她藏匿起来，与外界隔绝。 薛风禾的大脑因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一片空白，直到她的目光越过怪人微微颤抖的肩膀，望向紧闭的门外。 门外，在月光的投射下，映照出一个立着的人形黑影。 突然，那人影的背脊皮肤猛然炸裂，一对似乎由尖锐骨骼组成的，如同扭曲枝桠或破损镰刀般的骨翼骤然伸出！更可怕的是，在那对骨翼的关节和末端，还缠绕、蠕动着无数紫黑色、如同炸开的海葵触手般的东西，它们在空中缓缓舞动。 那黑影在外面缓缓徘徊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抱着薛风禾的血萤怪人，将脸警惕地朝着外面的骨翼黑影，掌心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像是无声的温柔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那恐怖的骨翼黑影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缓缓地、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确认那骨翼黑影的恐怖气息彻底远去后，血萤怪人才缓缓松开禁锢着薛风禾的臂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 “噤声” 手势。 薛风禾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见她理解，血萤怪这才移开手，另一只手指尖在她腰侧被点中的穴位附近快速一拂。一股暖流划过，薛风禾只觉得四肢的酸麻无力感迅速消退，力量重新回归。她几乎是立刻从他怀中弹开，后退了两步。 血萤怪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她腰间悬挂着的毛笔。 薛风禾犹豫了一瞬，缓缓将毛笔解下，递了过去。 血萤怪接过毛笔，在地面上颤抖着，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风禾，我是邹若虚。】 薛风禾猛地抬头：“邹若虚，道长！” 她连忙扑过去捧住了邹若虚的脸，目光再看向洞穿他腹部的八面汉剑，眼眶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懊恼不已。 邹若虚见她难过，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仿佛在说“没关系”。他那沾满血污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惜，抚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捧着他脸颊的手温柔却坚定地移开，然后示意她稍退开些。薛风禾顺从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只见邹若虚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剑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猛地一用力！ “嗤——” 汉剑被完整地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暗沉粘稠的浆液和几只新生的血萤。 他将那柄八面汉剑，在自己破烂的衣物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剑柄，然后才将剑柄朝向薛风禾，缓缓递还给她。 薛风禾接过剑扔到一边，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大块布去给邹若虚包扎。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举动没有必要，空中那些乱飞的血萤，如同归巢的蜂群，发出更加密集的嗡鸣，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剑伤！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被这些涌来的血萤彻底填平了！ 薛风禾愣愣地看着。 邹若虚抬手，不忍让她看见这些血肉模糊的场面，轻柔却又坚定地覆上了她的眼睛。 然而，薛风禾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反而拉开了他的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搂住了他的脖颈，不顾一切地亲吻着他布满血污的脸。 她的吻杂乱无章，不断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他那流血的眼窟窿周围、封在他脸上的符纸、微微颤抖的额角……每一个吻都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这具冰冷的、被恶意扭曲的躯壳。 “唔……！”邹若虚在这狂热的“攻势”下，不知所措地，踉跄着向后倒去。 邹若虚僵硬地躺在地上，感受到薛风禾捧着他的脸，隔着血污的符纸，轻柔地吮吸着他的嘴唇，在上面辗转、摩挲。 他周身萦绕的血萤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嗡鸣声陡然变得细弱、杂乱，如同无数细小的心跳失了节拍，飞舞的轨迹也变得飘忽不定，甚至有些血萤晕头转向地撞在一起。 邹若虚搭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地面，试图抓住什么来稳固几乎要溃散的意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哪怕隔着那层冰冷邪异的符纸，那温度也仿佛带着灼人的力量，穿透一切阻碍，直接熨烫在他的灵魂上。 这感觉太过突然，太过陌生。 邹若虚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女孩热烈的“侵占”。 第137章 饥饿 好一会儿后，邹若虚才找回一点身体的掌控权，伸手轻轻抚摸着薛风禾的头发。 薛风禾捂着腹部，感到又是一阵极致的饥饿感传来，她无力地从他身上滑落，翻滚到一旁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邹若虚瞬间从羞涩中惊醒。 他连忙抓起笔，在地上写道：【怎么了？】 薛风禾拿过笔，写道：【好饿，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久之前，明明已经吃过一顿了。】 邹若虚神情凝重地蹙眉，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一旁放满书籍丹药的架子前。 他小心地将薛风禾放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他转身在架子上快速翻找，无视了某个抽屉上隐约闪烁的、似乎会反噬的禁制光华，强行将其拉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串色泽沉黯、由不知名黑色木料打磨而成的念珠。 他拿起这串滋滋灼烧着他皮肤的念珠，回到薛风禾身边，单膝跪地，极其轻柔地将念珠戴在了薛风禾的手腕上。 异变陡生！ 薛风禾的脖颈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构成一个极其复杂且邪异的图案，隐隐看去，像是好几个张着巨口的鬼首！ 邹若虚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掌因为罕见的暴怒而瞬间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地上写道：【这是饿鬼咒。】 薛风禾虚弱地抬手，抚摸了下脖颈上灼热的纹路，用眼神询问他。 邹若虚接着写道：【饿鬼咒，会无限放大人身上的一切欲望，比如食欲、贪欲等，每次发作，必须满足至少一项欲望，否则，就会受尽煎熬，直至精神崩溃。】 薛风禾难受地低吟一声：“杀千刀的，希恶鬼，老娘，一定要弄死他……” “靠……好饿……没力气了……” 邹若虚心急如焚，连忙写道：【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吃的。】 薛风禾虚弱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们都深知，在这化为炼狱的子虚观内，除了那些扭曲的怪物和被污染的东西，哪里还有正常的、可以入口的食物？ 除非春阳出现。 但她的身体已经虚软到拿不起笔，也就无法告知，让邹若虚带她去找春阳。 邹若虚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手攥紧又放开，又攥紧，仿佛遭受诅咒饱受煎熬的人是他。 薛风禾紧闭着眼，感受到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那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不舍。紧接着，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固执的、想要唤醒她的意味。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邹若虚正用手指，指向地面。 上面是他刚写的字：【我可以喜欢你吗？】 这七个字，在现下，是如此的荒谬、不合时宜，笨拙而纯粹，甚至透着一丝天真。 薛风禾反应过来，这是一种含蓄的温柔。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她被无尽的原始欲望折磨时，他愿意成为她满足“爱欲”的那个选项吗？ 邹若虚紧张地“凝视”着她，连周身的血萤都屏住了嗡鸣，等待着她的回应。 薛风禾勉力，点了点头。 邹若虚的身躯一颤，深深呼吸，目光扫过，落在那块用来包裹念珠的布料上。 他拾起它，倾身向前，用这块布，无比温柔地蒙住了薛风禾的双眼，在她脑后细致地打好结。 然后，他抬手，指尖扣进脸上的符纸边缘，他将所有的痛苦闷哼都扼杀在喉间，徒手撕下了脸上那两道如同生长在血肉中的红字黑符！ 被拉长的红线上不断滴落着暗沉的浆液。但他只是迅速地将这邪异不祥之物，垫在了自己的下颌。 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薛风禾感觉到，一个微凉、纤柔，带着浓郁苦涩血腥气的触感，无比小心、虔诚至极地，覆上了她的唇。 薛风禾觉得，在邹若虚的安抚下，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本被温柔翻阅的书。 起初，他只是生涩地停留在“扉页”之上，如同一个初次接触深奥典籍的学子，带着敬畏与无措，仅以唇瓣轻轻贴合。他的呼吸紊乱，带着非人的杂音，吹拂在她的肌肤上，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是笨拙的手指在小心翼翼抚平书页的卷角。 薛风禾在蒙眼的黑暗中，感受着这份近乎虔诚的停滞。她抬起手，轻轻覆上他冰冷的脸颊，划过他紧绷的颌线。这无声的许可，如同翻开了下一章。 邹若虚试探性地，开始“阅读”更深的内容。那不再是静止的触碰，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研磨般的耐心，辗转、吮吸。 他的动作依旧充满青涩的探索，仿佛在逐字逐句地理解这从未接触过的“文本”，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饱含着无尽的珍视，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深意，更怕用力过猛会损毁这珍宝。 他的吻里，没有丝毫掠夺的意味，只有温柔的奉献。 他的“阅读”生涩而专注，偶尔会因为她的细微反应而停顿，如同品味着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感。 他轻柔地抚过她的肩颈、脊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这“书卷”的真实，动作温柔得如同拂去古籍上的尘埃。 血污不可避免地落在书页上，被他的手指拂拭而去，化为一只只血萤飞远。 那磨人的饥饿感，竟在这温柔而投入的阅读中，暂时退潮，被一种充盈的、酸涩又温暖的情感所取代。 薛风禾忍不住用额头蹭着他冰冷的脖颈，蒙眼的布料下，呼吸急促，在他耳边发出轻声又急切的催促。 翻涌书页的动作终于停下了，象牙书签放在了书页边缘。 邹若虚的手掌像掬着漆黑的泉水般，轻柔地掬着她凉滑的黑发。 他的吻，如同安抚的注解，不断落在她的眉间、眼角，带着某种温柔的提醒。 象牙书签缓缓放在了书页之中。 薛风禾仰起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邹若虚轻柔地吻在她的脉搏上，喉间发出低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类似猫科的呼噜声。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书，将书页轻轻折角，变换了书签切入的角度与深度。 他的指尖，带着无尽的怜爱，一寸寸地抚过那被折角的书页边缘。 这全新的角度使得书签与书页的贴合更为紧密。 第138章 书签与书页 在如此细致入微、紧密贴合的阅读下，那被温柔以待的书页，每一寸纸张的纤维都像是被春雨润泽。 仿佛受到了鼓舞与牵引，书签持续敲打着，那看似脆弱、实则在他掌下展现出惊人柔韧与生命力的“书页”。 每一次书签的敲打，都让书页产生不一样的变化，仿佛内里的文字都在随之重新排列组合。 在破碎的呼吸中，邹若虚俯下身，隔着蒙眼的布料，亲吻她的眼皮。 书签的敲打逐渐累积，最终引动了深藏于书页核心的共鸣。 书页被合上后，空气中仍留存着微微震动的尘埃。 邹若虚沉重地伏低，手肘撑在她脸侧。那非人的躯壳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只有胸腔传来一种空洞而疲惫的震动。他周身的血萤似乎也耗尽了能量，飞舞得缓慢而黯淡。 他先是仔细地、为她一件件整理好衣物。 然后，将自己撕扯下来的红字黑纸的符纸贴回到下半张脸上，手指检查着，确认红线已经自动重新缝合，不会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接着，小心翼翼地，用依旧颤抖的手，解开了她脑后的结，将那块蒙眼的布轻轻取下。 薛风禾缓缓睁开眼，睫羽湿漉，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地对上了他依旧在流淌血泪，却仿佛被涤荡去些许痛苦、只剩下无边温柔与一丝茫然无措的眼窟窿。 饿鬼咒带来的噬人饥饿感，确实如潮水般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被彻底填满后的、慵懒而酸软的疲惫，以及一片空白的宁静。 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吻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吻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间充满了事后的温存。他那原本俊美无俦却被异化的脸容，在此刻的宁静中，更显出一种破碎的脆弱。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薛风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被他细致妥帖地整理干净，又用那破烂的袍袖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抱入怀中。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安宁刻入永恒。 他再次执笔，在地面上写下新的字迹，笔迹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郑重： 【还饿吗？】 薛风禾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被缝上符纸的脸颊。 邹若虚像是被这温柔的触碰安抚了，像一只寻求慰藉的大猫，顺从地低下头，用他那冰凉却柔软的鼻尖，极其依恋地轻蹭着她的鼻尖。 薛风禾窝在邹若虚怀里，心知很对不起邹若虚，但还是忍不住担忧春阳和于师青的情况。 她很难主动开口，邹若虚的血泪本来就流个不停，现在提别人，岂不是故意伤他的心。 她没想到的是，邹若虚极其的善解人意。 见她烦恼地在指间转动着毛笔，他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笔，在地上书写： 【不知道青哥和春阳的情况怎么样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停，似乎在斟酌，然后才继续写道： 【我没办法离开这个炼丹房，因为这里至少还有残存的封印结界能克制我身上的煞力，一旦出去，就很难控制这些血萤，会伤害到别人。】 薛风禾写道：【春阳变成了蝶妖，青哥我还没找到。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邹若虚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 随后，他走到一处倒塌的药柜旁，从隐蔽的缝隙里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绘满符文的红伞，伞沿坠满了由红线编缀着的铜钱。 但这伞的状况极其糟糕。伞骨明显曾经断裂过，伞面也被利刃劈开过，如今虽然被极其用心地、用某种坚韧的红线和细密的针脚重新拼接、修补起来，但依旧能看到清晰的裂痕，如同愈合后的狰狞伤疤。最显眼的是，伞沿一侧，明显缺失了半串铜钱，留下一个刺眼的缺口。 邹若虚写道：【可以的话，帮我找二十枚铜钱吧。把这伞补全，我就有办法控制所有的血萤。】 薛风禾不假思索地点头：【好，等我回来。】 她最后亲了一下邹若虚的额头，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推开门走向外面的黑暗。 —— 薛风禾原本想回到大门那边找春阳，但这条路上的怪物实在太多。于是她打算先帮邹若虚找铜钱，再和邹若虚一起去和春阳汇合。 子虚观的道士会用铜钱剑做法器，所以她沿途能从地上，或被她杀死的怪物身上，捡到一些铜钱。 怀揣着七八枚来之不易的铜钱，薛风禾像一只警惕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片更为残破的区域。这里似乎是昔日道士们存放典籍和杂物的地方，如今书架倾颓，卷轴散落，被污秽浸染。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翻找一处倒塌的书架时，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她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只见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对着她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一步一顿的节奏，反复地、不知疲倦地用头撞击着墙壁。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更诡异的是，那怪物一边撞墙，一边用一种扭曲模糊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道……道法自然……撞破南墙……自然……见真章……咚……见真章……咚……” 薛风禾头皮发麻。这怪物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扭曲的“修行”执念，但行为逻辑完全陷入了疯狂。她注意到，那怪物的手腕上，正戴着一串用红线串着的铜钱！ 必须拿到！但她不敢贸然惊动。 第139章 锁龙井 薛风禾躲在阴影里，翻找鲁班书，寻找适用的巫术。 指尖飞速翻动泛黄的书页，最终停留在了一则字迹古奥、旁边绘着一朵将开未开、似虚似幻花朵的篇章上。 其名——“飞花触水”。 【……此术能沟通诸花神，祈求降下神力，凝聚神花之虚影花瓣。此花瓣乃至洁至幻之物，弹指间绽放芳华，亦在弹指间凋零谢去，然其存在之刹那，可作无上神器，可破障、移物、杀敌……然施术者需心诚念纯，且神力反噬非比寻常，慎之！重慎之！】 就是它了！ 薛风禾双手握诀，默念口诀：“灵台方寸，意动涟漪，飞花一叶，触水无痕……” 咒成的瞬间，她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从虚空中撷取出一片乳黄色的荼蘼花瓣，对着那撞墙怪物的方向，优雅地一弹！ 花瓣宛如飞镖一般，割断了怪物手上的红线，然后消散无痕。 断裂的铜钱手串叮当掉落在地上。 那怪物被惊动，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五官错位、布满青紫撞痕的脸，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有些茫然，竟歪打正着地朝着薛风禾的方向走来。 如果只有这一只怪物倒没什么好怕的，薛风禾就是担心打斗声会引来更多的怪物。 这时，薛风禾回想起邹若虚曾提过的，某些执念深重的怪物会被特定的“规则”束缚或吸引。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模仿着那扭曲的语调，快速念道：“……道法自然……回头是岸……” 怪物行走的动作一顿，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薛风禾心脏狂跳，握紧了剑柄，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然而，那怪物又茫然地回到了墙边，用那扭曲的声音念叨：“……回头……是岸？岸在……何方？咚！” 它说着，继续用它那顽固的脑袋，一下下地撞着原来的墙壁： “……道法自然……撞破南墙……方见真章……咚……” “……”薛风禾心道，对，犟种永不服输，继续犟，不要停！ 然后她放出五只小纸人，小纸人们灵巧无声地跑到铜钱手串掉落的地方，合力举起手串，吭哧吭哧地扛回到她身边。 薛风禾收了手串，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出门没走两步，数十只潜伏在屋顶、廊柱后面的怪物同时一股脑地朝她扑了出来。 薛风禾被吓得差点失声尖叫，这些怪物竟然还懂得埋伏人！ 她在断壁残垣间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扑击。 她急于突围，正焦灼时，突然看见前方的石头上面，出现了一个桃人巫偶，它穿着一身褪色的红色小道袍，见薛风禾发现了它，木臂一抬，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侧后方，薛风禾这才发现，那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老榕树的树枝遮挡的小径。 桃人巫偶，会不会是青哥派来的？还是噩梦里的陷阱？ 踌躇片刻，见怪物越来越多，薛风禾心想，赌一把！ 随即朝着桃人所指的幽僻小径跑去。 沿着这条小径，邪祟稀少了许多，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为她暂时驱散了障碍。 只有那桃人，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时不时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枯树枝头、或是断墙之上，每一次都精准地为她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如同一个鬼魅般的向导。 终于，在那桃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一口被藤蔓半掩的古井边，并用手指明确指向井下后，它周身那微弱的灵光彻底消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重新变回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普通木偶。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挪到井边，冰凉的石沿硌着她的掌心。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缓缓探出头，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下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井底的空间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幽邃。岩壁上幽蓝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映照出中央那一潭如同墨玉般沉寂无波的地下湖水。 而就在那黑水之畔，盘踞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具森白的大型骨骸。 它的上半身，是挺拔的、属于人类的骨架轮廓，肋骨根根分明，脊柱蜿蜒而下。但头骨的额头部分多出了峥嵘嶙峋的龙角骨，而且自腰椎开始，形态骤变，连接着的是一条巨大、蜿蜒、节节狰狞的龙形尾骨！ 尾骨漫长地延伸出去，最终没入那漆黑的湖水之中，不知其尽头在何方。 白骨静静地盘踞着，头颅微垂，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下方如镜的水面，紧闭的下颌骨似乎含着一丝永恒的、无声的叹息。一股混合着威严、悲凉与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压迫得薛风禾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具人身龙尾的巨型骷髅身上，好几处地方，都贴附着黄色的符纸。 那些符纸似乎年代久远，纸张泛黄，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符文有些已经黯淡，有些却依旧鲜红刺目。它们像是某种沉重的烙印，紧紧地贴在白骨的额骨、胸骨、以及几处较大的龙尾关节之上。符纸在幽蓝苔藓的光线下，无风自动般微微颤动着，仿佛蕴藏着某种沉睡的力量，又像是森严的禁锢标记。 “青哥？于师青？” 薛风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在空旷的井下石窟中回荡。 声音落下，石窟内只剩下死水微澜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认为那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遗骸时—— 那具低垂的、贴着一张黄符的白骨头颅，极其轻微地、带动着颈椎骨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精准地让那空洞的眼窝，从“凝视”水面，转向了“看”向井口上方的她。 薛风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更让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搭在盘绕龙尾骨上的、属于人类部分的森白指骨，缓缓地抬起了寸许。它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束缚。 然后，那根指骨的指尖，轻轻地在它身下那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上，叩击了一下。 “叩。” 声音清脆、空灵，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你……你被困在这里了？这些符纸……”她指着白骨身上的黄符。 指骨停顿了一下，然后连续叩击了两下：“叩，叩。” 第140章 龙尾骨 薛风禾看向井壁，见有八根巨大的青铜锁链垂落，没入下方的黑暗。她不再犹豫，顺着青铜锁链往下爬。 终于，她接近了井底。 然而，井底的情况让她犯了难。黑色的井水不知有多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死寂。唯一能够勉强落脚的，只有几节蜿蜒盘踞、浮出水面的龙尾骨。 那龙尾骨节粗大，表面光滑森白，在幽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薛风禾心里有些发怵。 咬了咬牙，她硬着头皮，伸出脚，虚虚地点了点那块最靠近她的、相对平坦的龙尾骨节，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飘： “青、青哥……形势所迫，冒、冒犯了……” 说完，她心一横，脚尖轻轻落在那冰冷的骨节上，试探性地施加了一点重量。 于师青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默许了她的行为。 薛风禾稍稍放心，将身体重心缓缓移过去，另一只脚也小心翼翼地踩了上来。龙尾骨比想象中要稳固得多，承载她的重量绰绰有余。 她踩着龙尾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张贴在龙尾骨上的黄符。符纸触感粗糙，除此之外，没有特殊的感觉。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起符纸边缘，然后缓缓地、完整地将其揭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化作凡纸。 然而，薛风禾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那黄符之下，暴露出来的森白骨骸上，还有一连串用朱砂刻录的封印咒文！那咒文如同烙印，深深地陷入骨骼之中，仿佛与这龙骨本身生长在了一起！ 薛风禾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冷的、带着刻痕的骨骼。 “是不是……要把这个也去掉，你才能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抬头望向于师青那低垂的白骨头颅。 于师青歪了歪白骨头颅，显示不解。 薛风禾这才想起他听不懂她的话。 于是她用手指把问题在他的龙尾骨上写了一遍。 那只一直搭在岩石上的森白指骨，这才抬了起来：“叩。” “青哥，那你忍一下，”薛风禾拔剑出鞘，用剑刃刮去白骨上的朱砂封印。 当最后一点顽固的朱砂印记在剑刃下化为齑粉，那片骨骼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森白颜色时——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喘息声，陡然从白骨的胸腔空洞里发出！那声音不似人言，却蕴含着一种沉重枷锁被稍稍撬动的、带着痛苦与一丝久违轻松的震颤。 紧接着，薛风禾明显感觉到脚下一晃！ 那原本大部分没入漆黑湖水的巨大龙尾骨，仿佛骤然获得了某种基础的自由，缓缓地向上浮起了一大截！薛风禾连忙压低重心稳住。 更多的、原本完全浸没在水下的部分暴露了出来。而就在这些新浮出水面的骨节之上，赫然也贴着一张张湿透、却依旧顽固散发着禁锢力量的黄符！符纸浸水后颜色更深，紧紧吸附在骨骼上，如同附骨之蛆。 薛风禾不由苦笑了一下，半是调侃半是抱怨地道：“青哥，你也长得忒大只了。” 说完，她还是埋头苦干起来。 良久，她才把龙尾骨上的封印清理干净。 薛风禾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眼前这具庞大的骨骸。清理干净的龙尾部分显露出一种流畅而威严的线条，与上半身那些依旧贴着黄符、刻着咒文的骨骼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沿着龙尾骨节，开始向上攀爬。 龙骨冰冷而坚硬，表面的弧度让她必须全神贯注，寻找每一个可供抓握和踩踏的骨缝或凸起。 当薛风禾在某些光滑的骨节上打滑时，于师青会尽力调整一下那节骨骼的角度，为她提供一个更稳妥的借力点。 “谢了，青哥。”薛风禾喘着气，拍了拍身下的骨头，如同在感谢一匹通人性的坐骑。 薛风禾像个勤劳的小鸟，专注地清理着树上的蛀虫。 突然，熟悉的饥饿感再度传来。 薛风禾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栽进去，吓得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横着的肋骨才稳住。 “嘎啦……”于师青的骨架因为她这一抓微微晃动，发出令人担忧的声响。 薛风禾忙道：“对、对不起青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散架吧？” 于师青淡定地看着她，抬了抬唯一能动的指骨，轻轻指了指她刚才抓握的那根肋骨，似乎在示意“这里很结实，你可以扶”。 薛风禾：“……” 被骷髅安慰并且鼓励可以随便爬，这体验也是没谁了。 当最后一处刻在额骨上的繁复朱砂咒文，在剑刃下化作细碎的灵光湮灭，薛风禾几乎脱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坐在他的肩骨上休息。 她喘息着，环顾四周。原本贴满黄符、刻满咒文的森白骨骸，此刻已然恢复了最初的洁净，只在骨骼表面留下了无数深浅不一的刻痕，如同承载着过往苦难的碑文。 然后—— 一种低沉的心跳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开始在这空洞的胸腔内共振响起！咚……咚…… 缓慢，却有力，带着新生的磅礴生机！ 那空洞的眼窝之中，不再是死寂与悲凉，而是燃起了两簇青色的魂火！魂火跳跃，充满了威严、力量，以及锐利无匹的锋芒。 巨大的龙尾轻盈而有力地抬起，搅动着漆黑的湖水。他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骨骼发出雷鸣般的爆响，每一寸关节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他转过头，那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眼窝，再次“看”向了坐在他肩骨上、显得极为小巧的薛风禾。 薛风禾身上的饿鬼咒再次发作，她捂着腹部蜷缩起来。 于师青的指骨轻轻触了下她的脖颈，那皮肤上有再次浮现、并且比之前更加狰狞鼓胀的暗红咒纹。 他瞬间明了，这是饿鬼咒。 白骨眼窝中的青色魂火，在一瞬之间变得极度冰冷和危险，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凶兽，显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但很快，这股恐怖力量被他硬生生地、彻底地压回体内。 下一刻，他那庞大的、人身龙尾的白骨之躯，发出一阵低沉而连贯的骨骼摩擦声，徐徐缩小、很快便化为与正常人形相仿的大小，只是依旧保持着人身龙尾的形态。 他横抱着薛风禾，靠近冰冷的井壁。他让她双脚踩在自己那即使缩小也依旧有力的龙尾尖端，面朝着粗糙湿滑的井壁。 一只冷玉般光滑、却毫无温度的白骨手掌，覆上了她虚弱无力的手背，与她十指相扣，迫使她微凉的掌心完全紧贴在冰凉的井壁上。 薛风禾感到隐隐的不安，不仅因为这样的姿势，还因为此刻于师青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同寻常的压迫感。 “青哥？”她不解地回头看他。 骨掌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很快，薛风禾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141章 人龙骷髅【慎入】 那非人的身躯，每一个触碰都带着烙印般的力度，每一次靠近都像是要将彼此的存在彻底融合。与他平日里那冷隽疏离、清心寡欲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像是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突然间被点燃。 薛风禾在这突如其来的、狂烈炽热的岩浆流中，如同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意识彻底蒸发，只剩下本能的战栗与全然的交付。又像是一块破碎的岩石，在他的熔岩中融化、重组。 “青哥……” “于师青……” 薛风禾意识破碎，只能无意识地、一遍遍喃喃着他的名字，声音细若蚊蚋，类似哭腔的吟泣，身体一直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你怎么……” 于师青听不明白她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她的神情也能大致猜出此刻的情绪。 他将自己的掌骨平静地伸到她的唇边。 薛风禾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很快她就没力气了，只能松开牙关，哆哆嗦嗦地呢喃。 “青哥，太饱了……” “等一下……让我缓一下……” 明知他大概率听不懂，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希望他能放缓一点节奏。 明明一直以来，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其实很照顾她的感受。 薛风禾不明白，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怎么突然间就一反常态。 其实在高媒庙的时候就可见一斑，但现在比当时的情形更凶悍了十倍不止。 沉默是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火山灰，厚重地笼罩下来。却让每一次骨骼的摩擦，更加震耳欲聋。 奔流的熔岩，带着原始的、笨拙却无可阻挡的急切，所过之处，旧的形态被吞噬、被消融，只留下属于他的、滚烫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这近乎毁灭一切的岩浆流才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以及一种大地重塑后的、带着余温的死寂。 火山不再咆哮，但山体依旧滚烫。 他骨掌的力道依旧没有放松，带着岩浆冷却后玄武岩般的坚硬与固执。 于师青缓缓低下头，只是这样沉默地、专注地“凝视”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并未真正伤到她分毫。 薛风禾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捧被暴雨彻底打湿、再也凝聚不起力道的云。连指尖都泛着慵懒的酸软，更别提抬起手，或者挤出半点骂他的力气了。 她想，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感到饿了。此时此刻甚至是过撑了。 于师青帮她将衣物整理妥帖，然后将人抱在怀里，一只冷玉般的骨掌，极其轻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的背脊，动作生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薛风禾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无意识地在他冰冷的骨骼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含混的鼻音。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他抚着她背脊的骨掌微微一顿，随即，那动作变得更加轻缓。 井下的寂静重新变得温和，幽蓝的苔藓光芒如同温柔的纱幔，笼罩着这相依偎的一人一怪。 —— 等薛风禾的力量逐渐回归后，于师青用巫术凝结了一套唐时古装穿戴在身上，然后抱起她，龙尾骨沿着笔直的井壁，飞快向上滑行，来到了地面上。 薛风禾手脚并用地从他冰冷的怀抱里挣脱，一下子跳到地面上。双脚接触实地时，腿根处难以忽视的酸软让她险些一个趔趄，还好及时站稳了。这提醒着她方才在井下经历的、应对诅咒所需的“激烈救赎”。 一股混杂着羞窘、气恼和被过度“饱足”后的莫名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她脸颊绯红，也分不清是余韵未消还是纯粹气的，抬头就瞪向身旁那沉默矗立的白骨。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伸出手，推了于师青的胸骨一把。 入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自然推不动他分毫，反而震得她自己手心发麻。 这无效的反抗更让她气结，她恼火地踢飞脚边一块石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愤： “你……你刚才……！” 她想指责他太过分，太不知节制，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更深的羞意堵了回去，最后只化作更加气鼓鼓的瞪视。 于师青被她推得纹丝不动，青绿的魂火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带着类似于“无辜”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她气得泛红的脸颊和那没什么威慑力的跺脚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之前被她狠狠咬过的掌骨，迟疑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仿佛在问：怎么了？还在难受？ 薛风禾被他这直男般的反应噎了一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拍开他的骨爪：“混蛋青哥！臭直男，世上没有比你更直的骨头了！” 薛风禾羞愤交加地快步往来时路走去，于师青紧随其后，龙尾游弋，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迅捷，悄无声息。 忽然，于师青那冰冷的骨掌按在了薛风禾的肩上，将她往后一带，护在了自己身后。 薛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戒备弄得一怔，顺着他那燃烧着青绿魂火的视线抬头望去—— 只见夜空中，一只体型庞大、翅翼流淌着诡艳光泽的九眼蝶妖正无声滑翔而来，蝶翼边缘的触须飞扬在空中，宛如华丽的披帛。 薛风禾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拍了拍于师青按在自己肩上的冰冷骨头，在他骨头上写道： 【是春阳！青哥，别紧张。】 春阳落到地面上，触须一卷，立即裹住薛风禾，把人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抬起那长着数十对诡丽蝶翼的脸，朝着于师青问道：“于师青？你怎么变成了一具骨架子？” 于师青完全没有理会春阳的问话，仿佛对方只是空气，只沉静地看着薛风禾。 薛风禾从春阳怀里挣脱出来，在地上写道：【你对青哥说什么？】 春阳用触须写道：【礼貌的问候，怎么了？你的青哥就这么金贵，连问都不能问？】 薛风禾不轻不重地踹了春阳坚韧的腿部一下，然后写道：【不要欺负他。你们不要吵架，老实点。】 春阳不羁地哼了一声。 于师青不为所动。 第142章 确认关系 薛风禾带着春阳和于师青来到炼丹房。 门一开，邹若虚快步迎了过来。 春阳看清邹若虚的模样后叹道：“真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薛风禾担心春阳说话没个轻重，他一开口，就拍了一下他的蝶翼。 春阳被她拍得蝶翼一颤，庞大的身躯都歪了歪。 他立刻委屈巴巴地、猛地跳到了一边。然后，他愤愤地伸出触须，在地上划得唰唰作响，字迹都带着怒气： 【薛风禾！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我，怎么不打他们！】 “好了好了，你少说几句我就不打你了，”薛风禾安抚地摸了摸春阳的触须。 春阳这才哼哼两声勉强安静下来。 薛风禾从怀中取出放在锦囊里的铜钱，交给邹若虚。 邹若虚接过锦囊，然后难掩怜惜与温柔地，用另一只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污垢。 春阳的触须立即卷住他的手腕拉开，语气带着警告和挑衅：“邹道长，没人告诉过你，要自觉和别人的女朋友保持安全距离吗？” “别人的女朋友？”邹若虚手腕猛地一震，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荡开，震散了春阳的触须，微笑着问道，“这个别人是指谁？” 春阳冷笑道：“你故意的？明知故问，当然是我。”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感情一旦说开了，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了，你这样说，阿禾知道吗？”邹若虚微笑着道。 春阳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怎么不知道？感情这回事确实要说开，免得总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问清楚——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薛风禾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那非人的交流，但空气中那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感、春阳那嚣张的姿态、于师青骤然冰冷的魂火、以及邹若虚周身失控溢出的更多血萤……这一切都让她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本能告诉她：快逃！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退出这可怕的“战斗”中心。 “别跑。” 春阳的触须比她的动作更快，灵活而坚定地拦住了她的退路，并且不容拒绝地将那支用来写字的毛笔，塞进了她微微颤抖的手里。 春阳的触须在地上唰唰划动： 【风风，告诉他们，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是你的什么人？】 毛笔在薛风禾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左侧，于师青那青绿的魂火默默注视着她，那沉默中蕴含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前方，邹若虚那流血的眼洞“望”着她，尽管无法言语，但那温柔又忧郁的气息，让人心碎。 右侧，春阳那庞大的蝶妖身躯散发着灼热而强势的期待。 她握着笔，指尖泛白。 怎么写？ 说是朋友？春阳肯定会炸。 承认是恋人？那于师青和邹若虚……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无论怎么写，都会引燃至少一个炸药桶！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个非人存在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她手中那支小小的毛笔，和她即将写下的答案上。 电光火石之间，薛风禾脑中灵光一闪，手腕落下，笔走龙蛇，写道： 【你们都是我的同伴，是此刻绝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 一时间，炼丹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在当前语境下，这个答案确实让三人暂时都无法发作。 春阳脸上的蝶翼缓慢扇动着，舌头顶了顶腮帮，虽然没有发作，但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 【避重就轻，到了关键的时候就会耍小聪明。】 邹若虚拿过薛风禾手里的笔写道： 【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等破解这个噩梦以后，出去再说。】 薛风禾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办正事！正事要紧！” 邹若虚朝她点了点头，拿着铜钱锦囊和残破的铜钱伞，走到一旁修补去了。 旁边那只翅膀还在不爽扇动的大蝴蝶，蝶翼上的九只大眼瞪着她，幽怨和质问几乎要凝成实质。 另一道目光来自身侧沉默的半人半龙的骨骸，那青绿的魂火静静燃烧，看不出情绪，却比春阳的直白表现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 薛风禾：“……” 她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 “那、那我们……帮邹道长护法吧？警惕周围，警惕周围……”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谁也不挨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邹若虚将最后一道法诀打入伞中。 下一刻，他手腕一振，将修补完好的铜钱伞“唰”地一声打开，举过头顶，撑起一片朦胧的红光。 伞沿垂落的铜钱轻轻碰撞，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伞为中心扩散开来。原本在炼丹房内狂乱飞舞、散发着不祥与痛苦的所有血萤，仿佛受到了召唤，瞬间停止了躁动，如同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汇入那伞下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邹若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伞下。 伞沿垂落的铜钱长度刚及他的腰间，轻轻晃动着，遮挡住了他被异化的容颜。 他的身姿翛然尘外，如芝兰玉树，但在红伞铜钱营造出的诡秘氛围下，让他看上去不像谪仙，反倒更像一个自幽冥深处走来、诡魅绝世、带着倾覆之美的艳鬼。 邹若虚单手捏诀，隔空操控着毛笔在地上写道：【可以走了。】 远处角落里，地面上的一块石板，被人从下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两个狼狈却眼神警惕的身影——正是明远和玄素——小心翼翼地从中爬了出来。 他们在地下药库调息恢复了不少，玄素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自主行动。两人一出来，目光立刻被炼丹房中央的景象吸引。 薛风禾站在中间，而她身边，环绕着三个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怪物”！ 这景象，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无疑是薛风禾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包围之中！ 玄素来不及细想，身为修道者的本能压倒了对那些怪物的恐惧。他一把提起手中的道剑，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师弟，救人！” 话音未落，玄素已身随剑走，将刚刚恢复不多的法力尽数灌注剑身，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直刺背对着他们的邹若虚后心！ 明远见状，也咬牙紧随其后，剑光直指邹若虚！ 薛风禾发现他们时，他们距离邹若虚仅数步之遥：“别——！” 邹若虚没有回头。 在那道剑光即将触及他道袍的瞬间，他头顶的铜钱红伞无风自动，微微一旋。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撞击声炸响！ 那伞沿垂落的铜钱，如同拥有灵性的护主法器，自行飞起数枚，精准无比地撞上了玄素和明远的道剑！ 玄素和明远只觉得虎口剧震，道剑险些脱手，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邹若虚缓缓转过身。 他抬起手，那支毛笔再次飞起，在惊呆了的两位道士面前，于地面上写下两个字： 【误会。】 第143章 四人讨论 玄素和明远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两个字——【误会】。 “掌、掌门……”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撑着红伞、面容残破的身影，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与激动，“掌门！是您吗？您恢复意识了？！” 他几乎要扑上前去，却被玄素死死拉住。玄素虽然同样激动，但更为谨慎。 薛风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之间，快速解释道：“他变成……这样之后，就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了。你们想和他交流，必须写字给他看。” 玄素相对镇定些，但声音也带着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从怀中摸索着，也找出一支备用的符笔，手指微颤地在地上写道： 【掌门师尊，是弟子玄素、明远。您……您还好吗？】 邹若虚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操控着毛笔，在那行字旁边，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安。】 玄素和明远看到这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邹若虚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邹若虚立即弯腰，伸手将他们依次扶起。 薛风禾道：“两位道长，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到破解这一切的根源。” 玄素再次提笔写道：【弟子愿追随师尊，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薛风禾见状，走到邹若虚身边，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你让这两人先回避一下，我们四个先商量下接下来的计划。】 邹若虚点头。 等玄素和明远回避后，一人三怪凑到一起。 薛风禾写道：【破解这个噩梦的办法，你们有头绪吗？】 春阳写道：【假设把这个噩梦当做一个恐怖游戏，一般有这几种情况： 一，解谜类，这个道观藏着更深层的秘密需要挖掘，所以我们要先把所有地图都走一遍，搜集出全部的线索。 二，战斗类，杀光所有的怪。 三，生存类，活着逃出这个道观。 四，协助生存类，帮助这些道士活下去。又或者以上所有情况都涵盖。】 邹若虚写道：【我和希恶鬼交手过几次。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玩弄人性，激发人心中的恐惧和恶意，诱导人类自相残杀。 他注意细节，擅长布局。 比如他下在风禾身上的饿鬼咒，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阴谋，绝非仅仅是折磨那么简单。】 春阳道：【饿鬼咒？难怪你之前突然喊饿，现在怎么样了？】 春阳伸出手想要探查她的情况，薛风禾赶紧把他的手按下去，然后抢过笔连忙写道： 【我现在很饱，暂时没问题。不要再问我这个了，注意分析，希恶鬼的用意。】 春阳想起之前“喂饱”她的方式，耳尖也微微泛红，便没有追问。 于师青写道：【这魇术，应该是最后一层。】 薛风禾写道；【青哥，你确定吗？】 于师青单手捏诀，然后摊开掌心，骨掌之上浮现出两层八卦图案，上面一层已经破碎，下面一层则各种复杂的符文扭曲纠结在一起：【我收集了上一层梦境的魇术咒文，反推之后，能大体得出该魇术的框架。】 邹若虚写道：【希恶鬼为了追寻快感，往往会以身入局。既然上一场噩梦他没有出现，我推测，他有极大概率，会藏在这里。】 薛风禾思忖着，写下：【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可以这样：若虚的身份适合向这里的道士套话，由他们引路，帮助我们探查道观各处寻找线索，同时，我们要留意希恶鬼可能藏身的地方，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马将他拿下。】 邹若虚点头：【可以，我待会儿就和他们沟通，以巡查幸存者的名义让他们画出地图。为了提高效率，其余人还是分头行动，然后在约定地点汇合。】 他顿了顿，写道：【风禾，你身上有饿鬼咒，不能长时间单独行动。】 言下之意很清晰，她需要在他们三个人里面选择一个同行。 空气瞬间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薛风禾：“……” 春阳阴阳怪气地写道：【傻愣着干什么，翻牌子吧。】 薛风禾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满含歉意地看向于师青，提笔写道： 【青哥，你战力最强，而且见多识广，熟知各类古老秘闻和巫术，单独行动更灵活，搜查希恶鬼和应对突发状况就拜托你了！】 于师青面无表情，沉静地点了点头。 薛风禾接着写道；【那我和春阳向北探索，若虚向西，青哥向南，我们把各自负责的区域都探查完以后，在东侧偏殿李静明所在的位置汇合。】 邹若虚心中其实很失落，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是目前最恰当的安排，他在心中不断对自己说。 春阳紧张的心情瞬间就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舒畅了不少。 —— 道观北侧的回廊比想象中更为破败。昔日朱红的梁柱如今坍塌倾颓，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碎裂的法器残片和瓦砾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前路，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而且这里的怪物更为阴险，喜欢躲在阴暗的犄角旮旯里，趁人不注意时突然冲出来。 被吓到的次数多了，薛风禾都麻木了。 春阳用触须灵活地翻开一具扭曲的怪物尸体，从下面卷起一把蒙尘但结构完好的长弓和一个箭囊，里面还有十几支箭。 【会射箭吗？】 他晃了晃触须卷着的长弓，在地上写道。 薛风禾老实摇头。她更擅长近身搏斗和巫术。 春阳：【我教你，很简单的，你的力气这么大，随随便便就能拉开这弓，只要练习一下瞄准就行了。】 薛风禾看着那弓，又看了看春阳，觉得多掌握一门远程攻击手段也不错，于是点头：“好。” 春阳立刻把长弓递给她，然后那庞大的蝶妖身躯灵活地挪到她身后，几条触须轻柔却稳固地环住她的腰，像是为她构筑了一个稳定的支架，长满花叶的双手则把着她的手，帮她调整握弓和搭箭的姿势。 【看，前面三点钟方向，】 他的一条触须在倒塌的柱子上写道，【正好有个新鲜的靶子。】 薛风禾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一处倒塌的廊柱阴影里，发现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怪物，正一动不动地蹲伏着，显然是想等他们经过时发动偷袭。 【先不射它，射远一点的那棵树。看到没？树身上那个疤瘌眼。】 他把着薛风禾的手，引导她拉满弓——“吱嘎”，弓弦发出轻响。 “嗖！” 第144章 后山墓地 箭矢离弦，精准地钉在了几十步外那棵树的疤瘌眼上，箭尾微微颤动。 【怎么样？手感还行吗？】 春阳问。 薛风禾朝他扬起惊喜的笑脸，显然很喜欢这项新技能，愉悦地点头。 春阳笑着，松开了把着她的手，只留下触须轻轻环着她的腰保持稳定：【再射一箭，距离上一箭不要超过一指距离。】 薛风禾屏住呼吸，回忆着刚才的手感，再次引弓、瞄准、放箭！ “噗！” 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箭，距离只有半指宽！ 【漂亮！】 春阳毫不吝啬夸奖，【现在，射那只老阴怪。敢阴我们，那我们一定要比它更阴。送它个惊喜！】 薛风禾也被激起了好胜心，眼神锐利起来。她再次搭箭，弓弦缓缓拉开，瞄准了那个依旧毫无察觉、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怪物。 “嗖——噗嗤！” 箭矢带着轻微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怪物的头颅！它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直接僵住，然后软倒在地。 【完美！】 春阳的触须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师了！以后你可以考虑转职当弓箭手了，我的猎人王。】 薛风禾放下弓，看着远处被解决的隐患，吐出口浊气，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这种远程杀伤武器，用起来确实很爽。 【是你教得好。】薛风禾写道。 春阳的触须立刻得意地翘了起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手把手教的！至于学费嘛……】 他的触须没正经地在她腰间轻轻挠了挠：【可以先记着，等出去再收。】 薛风禾：“……刚夸完你就原形毕露！” 她嗔笑着，拍开他的触须，将长弓和箭囊背好。 两人继续向北探索，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脚下的路径逐渐变得规整，由青石板铺就，尽管缝隙里也长满了青苔。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静，连风声都显得收敛。 前方出现一片庄严肃穆的墓地。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大部分以青石或白玉制成，雕刻着名讳、道号与生平简记，尽管许多字迹已被岁月侵蚀，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份曾经的荣光与敬重。 没有肆意滋生的杂草，只有柔软的、墨绿色的青苔如同绒毯般铺展在墓冢之间。几株苍劲的古松柏屹立其间，枝干虬结，投下深沉而安宁的阴影。 异常的安静。 与之前廊道中危机四伏、怪物潜藏的感觉截然不同，这里……干净得过分。别说怪物，连蛇虫鼠蚁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随着他们愈发深入，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却开始显现出异样。他翼展上那些不断眨动的“眼睛”花纹，闪烁的频率变得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凝滞，周围那些细密蠕动的诡异纹路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流动的暗沉光华变得晦暗不明。 他那些深紫近黑的触须，有些焦躁地、轻微地颤抖着，甚至试图向内收敛，仿佛想要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覆盖在他“面容”上的数十对精致蝶翼，开合的节奏变得僵硬而迟缓，甚至有几对较小的翅膀微微蜷缩起来。 薛风禾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回头，看到春阳那副明显变得“萎靡”和焦躁的样子，他庞大的身躯甚至微微向后倾，带着抗拒。 “春阳？”她轻声唤道，带着询问。 春阳勉强向前挪动了一步，一根触须抬起，但触须尖端却在微微发颤。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力量，最终才极其缓慢地、笔画甚至有些扭曲地在她掌心划下： 【不舒服。这地方里有某种力量……在排斥我。】 薛风禾瞬间明白了。这里是道观先贤安眠的圣地，其天然存在的清圣之气，对于此刻形态诡异、煞气浓烈的春阳而言，无异于一种强烈的敌对力量。 她当机立断道：“那你留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春阳的另一根触须急躁地在地上划拉，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混乱：【不行！危险！我和你一起进去！】 【听话！】薛风禾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青帝血的力量被她无意间调度出来，一缕极淡、却无比纯粹古老的威压朝四周逸散，生机与统御之力交织，虽只一瞬，却如春风过境，万物低眉。 正准备用触须紧紧缠绕她手腕表示反对的春阳，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庞大的蝶形身躯肉眼可见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震愕与悸动攫住了他。 仿佛眼前的女孩在那一瞬间不再是需要他保护和教导的同伴，而是化身为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尊贵的存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几乎要本能地低下头去，生出就此臣服的冲动。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薛风禾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无意中流露的力量，只是写完字，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方才那丝未散尽的决断。 见春阳突然安静下来，薛风禾虽然不明所以，但趁势继续在地上写道：【我保证，只是在外围简单看看，十分钟，不，可能还用不了十分钟就出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春阳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透着一股罕见的、被迫顺从后的闷闷不乐。 薛风禾最后安抚地拍了拍他一根低垂的触须，这才转过身，独自一人，迈着恭敬而谨慎的步伐，踏入了那片沉寂肃穆的墓地之中。 薛风禾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墓园之中。 脚下的青苔柔软而湿润，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四周只有风吹过古松柏叶隙的细微呜咽，更显得此地幽深宁静。 越往深处走，那种庄严肃穆之感越发沉重。空气中的灵韵也似乎变得更加精纯、古老。与外围那些弟子或普通执事的墓冢不同，深处的几座墓葬形制更加古朴宏大，墓碑所用的石料也非凡品，即便历经风雨，依旧温润有光。 她的目光被最深处的一座墓冢吸引。 那座墓冢并非最高大，位置却极佳，背靠着一面天然形成的、光洁如镜的玉白色石壁。 墓冢前矗立的墓碑材质奇特，是一种暗沉如夜空、却又浮动着点点星辉的奇异石材。 墓碑上没有任何冗长的生平记述，只有三行字迹，苍劲古朴： 先师玄玑真人之墓 子虚观创观祖师 历三千劫而证道 第145章 争风吃醋 薛风禾绕着墓地走了一圈，确认再无其他特别的发现后，便循着原路，快步向外退去。 春阳见她回来，立即迎上：【怎么样？有发现吗？】 薛风禾道：【里面很干净，有一座古仙人的墓，墓志铭上写着，他是子虚观的创派祖师。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春阳道：【这里已经是道观北侧的尽头了，我们现在回去，和其他人汇合？】 薛风禾点头：【好。】 —— 到了东侧偏殿，邹若虚已经带着玄素、明远，和李静明进行了沟通，并解释清楚了基本情况。 因此，当薛风禾和那庞大蝶妖形态的春阳走进殿内时，李静明只是投来复杂的一瞥，微微颔首，并未阻拦或表现出敌意。 不久后，偏殿一侧的阴影无声蠕动，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悄然现身。他依旧是那副极致的冷漠模样，青绿的魂火在眼窝中平静燃烧，扫视了一圈殿内情况后，便沉默地找了个离众人稍远的柱子倚靠着，龙尾盘踞在地，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 人到齐了。 薛风禾与春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抬头看向站在门边，撑着铜钱伞的邹若虚。 需要交换情报。 薛风禾做了个手势，然后与春阳一起，走向了偏殿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 邹若虚无声地跟了过去。倚靠柱子的于师青也动了，龙尾摆动，悄无声息地滑入隔间。 一人三怪，在这小小的空间内聚首。 薛风禾先简单写下了自己和春阳在北面探索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邹若虚和于师青也依次摇头，他们除了杀了不少怪物，并救了一些幸存者外，也没有更多的发现。 四人相顾无言。实力都不弱，却在这诡异的噩梦中如同无头苍蝇。 薛风禾揉了揉眉心，脸上透出几分疲惫，她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出担忧：【也不知道被困在噩梦里时间久了，会不会对梦境外的身体有影响？】 邹若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倦色：【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太累的话，很难想出好办法。】 春阳的触须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点了点“休息”那两个字，表示赞同。 于师青那青绿的魂火，也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逞强，点了点头。她写道：【好，那我稍微靠一会儿。有情况立刻叫我。】 她找了一处相对干净、又能看到入口的墙角，抱着膝盖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尝试放松紧绷的神经。 薛风禾很快就睡着了。 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 李静明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慌乱：“灵巫姑娘，你快去看看！掌门和你的那两个……爱宠，他们好像打起来了！” 薛风禾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睡意瞬间飞散。她猛地站起身，跟着李静明冲出隔间。 殿外广场上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怒张，翼展上所有的“眼睛”花纹都闪烁着暴怒的猩红光芒，无数深紫触须如同狂舞的毒蛇，疯狂地袭向对面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 于师青依旧沉默，但骷髅眼窝中的青绿魂火炽烈燃烧，森白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与春阳的触须悍然对撞，发出清晰的金铁交击之声。他那粗壮的龙尾每一次扫动，都将地面刮出深深的痕迹。 而邹若虚……他撑着铜钱伞正艰难地穿插在两者之间，试图阻止。 “住手！春阳！于师青！”薛风禾厉声喝道。 然而，杀红了眼的一蝶妖一骸骨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春阳一根粗壮的触须携着滔天怒火甩向于师青的头颅，于师青侧头避过，骨爪顺势下抓！邹若虚恰好闪身至中间，想格开这一击—— “嗤啦！” 那凌厉的骨爪险险擦过邹若虚垂落的长发，甚至在他苍白的脸颊旁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更多的黑血从眼眶涌出。同时，春阳另一根伺机而动的触须也“啪”地一声，重重抽打在邹若虚的身躯上，让他闷哼一声，连连踉跄着后退。 “你们疯了？！”薛风禾又惊又怒，眼看邹若虚受伤，她再不犹豫，青帝血的力量虽未完全复苏，但一股凛然的威压已随着她的怒火弥漫开来，她直接冲向了战团中心。 她的介入让春阳和于师青的动作都是一僵。 春阳看到她冲过来，所有狂舞的触须瞬间收敛了大半，像是怕伤到她，但那股暴怒的气息仍未平息，翼展上的“眼睛”死死瞪着于师青。 于师青也停下了攻击，骷髅头转向薛风禾，青绿魂火跳动了一下，沉默地后退半步，但骨爪依旧微抬，保持着戒备。 薛风禾先扶住摇摇欲坠的邹若虚，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痕和更加汹涌的血泪，心头火起，转头怒视始作俑者们： “滚！你们都给我滚！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再回来和邹道长道歉！” 春阳冷笑了一声，愤然转身，展翼飞去。 于师青深深地“看”了薛风禾一眼，那青绿魂火的光芒复杂难辨，随即，人身龙尾的骷髅身影向后滑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转瞬之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偏殿门前，只剩下薛风禾、受伤的邹若虚，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旁观者。 薛风禾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向邹若虚，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歉疚：“若虚，你先……处理一下伤势。” 邹若虚轻轻摇头，表示无妨。他在地上写道：【我没事。他们只是……关心则乱。】 【伤到你，就是他们不对。】薛风禾写完，扶着邹若虚回到偏殿。 —— 天亮了。 却比之前的黑夜更加可怕，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污血，笼罩着破败的子虚观。 春阳和于师青，依旧没有回来。 薛风禾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那诡异的天空，昨夜的怒火早已被担忧和一丝后悔取代。 她无意识地踱步到了广场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 “灵巫姑娘，”李静明道姑走了过来，温声道，“是在担心你的两个怪物爱宠吗？” 薛风禾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搜寻着远方。 李静明走到她身侧，继续用那种温和劝慰的语气说道：“他们都极为强悍，想必不会有事，或许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冷静一下。灵巫姑娘，你没有做错，无需太过自责。” 她的话语温和，充满了大姐姐般的关怀。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薛风禾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寒光四溢的八面汉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李静明的胸膛！ “噗——！” 李静明脸上的关切和忧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心脏的剑锋，鲜血自嘴角汩汩涌出。 “你……你……”她瞪大眼睛，看着面若寒霜的薛风禾，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杀戮。 但薛风禾的动作并未停止。她毫不犹豫地抽回长剑，带出一蓬血雨，同时左手迅速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咻！咻！咻！咻！” 四道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四柄缠绕着辟邪金光的桃木剑凭空显现，如同受到指引般，分别狠狠钉穿了李静明的两只手掌和两只小腿脚踝，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啊——！”李静明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薛风禾坐在她上方，手里的八面汉剑不断朝她心口里推进，直至没柄，同时冷笑着道：“希恶鬼，别装了！总算落到我手里了吧，这回轮到我玩你了。” “咔嚓……咔嚓……” “李静明”脸上的皮肤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真容。 那是一个生得极妖冶绮丽的少年。 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般的白皙，隐隐泛着青灰色的、非人的光泽。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天然的媚态，但那双瞳孔却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眉间勾勒着骷髅形状的殷红花钿，红得如同刚刚滴落的血珠。 正是希恶鬼！ 第146章 抓住希恶鬼 少年被四柄桃木剑钉在地上，胸膛还有一个不断淌血的窟窿，墨黑的瞳孔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冰冷寒意地看着薛风禾。 忽然，希恶鬼对薛风禾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妩媚风流。 他好整以暇地小幅度甩了甩脑袋，让头顶的发簪掉落，黑发披垂而下，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低哑而磁性的笑声，带着血沫，“真是……凌厉果决的一剑啊，姐姐。看来，我扮演的‘关怀’，确实不合你的胃口。” 希恶鬼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墨黑的眼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薛风禾：“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李静明’的呢？是我安慰你的话……太假了吗？” 邹若虚撑着铜钱伞走出偏殿，来到广场上。 几乎同时，空中传来细微的振翅声。春阳那庞大的蝶影自昏暗的天幕中降下，翼展上那些诡谲的眼状花纹冷冷地锁定着被钉在地上的希恶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另一侧的阴影里，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也无声滑出，青色的魂火平静燃烧，森白的骨爪虚握。 他们形成三角合围之势，将希恶鬼牢牢困在中心。 看到这三人同时现身，希恶鬼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所有关窍，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还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癫狂和几分扭曲的赞赏。 “精彩，真是精彩啊。”他墨黑的瞳孔依次扫过薛风禾、春阳、于师青，最后落在远处的邹若虚身上，“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原来昨晚那场‘争风吃醋’的闹剧，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 他目光最终定格在薛风禾脸上，笑容妖异：“姐姐，你故意发那么大的火，把他们赶走，实际上……是让他们偷偷去了后山吧？” 薛风禾道：“没错。后山墓地太干净了，更有古仙人遗蜕庇佑，邪祟难近。若你真是一心保护同门的李师姐，为何不带着幸存弟子去那里藏身？都死到临头了，还会死守着‘死者为大’的规矩，宁可在这危机四伏的偏殿硬撑吗？” 她语气加重，带着洞察一切的冷冽：“至少在我看来，任何规则，都大不过生死存亡！所以，我让春阳和青哥假意被逐，实则是去后山一探究竟——果然，挖出了一具被剥了皮的女尸！那具女尸才是真正的李静明。” “凶手只可能是你，希恶鬼，只有你这种恶鬼，才需要靠披着画皮骗人！” 希恶鬼被四柄桃木剑钉在地上，心口的剑都没柄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纯粹墨黑的瞳孔，深深地望着薛风禾，嘴角那抹诡笑越发浓郁：“好算计，好魄力……为了逼我现形，不惜惊扰亡者，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皮肉撞击的声音。 薛风禾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希恶鬼那张妖冶绮丽的脸上！ “还装！”薛风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她一把揪住希恶鬼的衣襟，将他被钉住上半身微微提起，另一只拳头再次毫不留情地落下，“装你爹装！” “嘭！嘭！嘭！” 一拳！两拳！三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宣泄。 所有的深恶痛绝，全都灌注在了这雨点般的拳头里。 希恶鬼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在重击之下迅速变形、开裂。冷玉般的皮肤破裂，青灰色的底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污蔓延开来。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几颗破碎的牙齿，混合着血沫从他被砸裂的嘴角崩飞出来。 他依旧在笑，哪怕脸已经被揍得不成样子，那墨黑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更加兴奋和扭曲的光芒，仿佛在享受这种极致的羞辱与痛苦。 但这副惨状，配上那诡异的笑容，只让人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这狂暴的一幕，让一旁严阵以待的春阳都看得有点发怵。他那庞大的蝶形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翼展上那些“眼睛”花纹眨动的频率都变快了，几根触须甚至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春阳无比庆幸地想，还好，自己虽然嘴欠，但从来没真的把她惹火到这种地步。 薛风禾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松开了希恶鬼的衣襟，任由他像一摊烂泥般摔回地上。她甩了甩沾满黏稠污血和不明碎骨的拳头，眼神里的暴怒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再帮你‘清醒’一下？” 希恶鬼勉力抬起一点身子，那张被揍得皮开肉绽、青红交错的脸庞上，墨黑的瞳孔依旧闪烁着诡异的光。在薛风禾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扯动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污的、近乎挑衅的诡笑，然后—— 他伸出了奇长的、色泽暗紫的舌头，轻轻舔过了薛风禾刚刚揍他、此刻还沾着污血的掌心！ 湿冷、黏腻的触感如同被蛞蝓爬过。 薛风禾：“……” 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自己掌心那一道亮晶晶的、混合着血丝和不明粘液的痕迹，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找死！”春阳怒喝。 触须如同狂龙般暴起，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猛地刺向希恶鬼的眼睛。 希恶鬼脸上那混合着血污的诡笑愈发灿烂，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仿佛在迎接这毁灭的到来。 然而—— 就在那致命触须的尖端即将触及希恶鬼眼睫的瞬间，一只手掌倏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根蕴含恐怖力量的触须！ 是薛风禾！ 触须上狂暴的能量在她掌心激荡，却无法挣脱那份看似轻柔的束缚。她手臂稳如磐石，侧过头，看向杀意沸腾的春阳，声音清晰而冷静： “春阳，冷静一点。离开噩梦的办法，还没从他嘴里逼问出来。” 春阳的触须最终不甘地、缓慢地收了回来，所有狂舞的触须都压抑地低伏下去，但那翼展上锁死希恶鬼的“眼睛”依旧猩红，显然，这恶鬼已被他列入必杀名单。 希恶鬼看着这一幕，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破裂的嘴角，发出低哑而磁性的笑声，墨黑的瞳孔里闪烁着诡计被拆穿后却更加兴奋的光芒。 第147章 深层梦境尾声 “姐姐，破解噩梦的方法，很简单。”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哄与恶意，“就是在他们不知情的前提下，杀死你的三个情人。不过，在梦境里死去后，梦境之外的他们也会立即死去。” “所以，姐姐，三思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虽然他们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但你不也挺喜欢的吗？被下了饿鬼咒的你，吃得多好啊。不如就留在这个梦里，和他们长相厮守啊。” 薛风禾冷漠地，又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得偏向一边。 “你骗我。”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既然破解噩梦的方法是杀死他们，那就不可能导致他们在梦境外死去。因为如果此时此刻梦境外，有人杀了他们三个，那这个梦境不就自然破解了吗？这是个很明显的逻辑漏洞。” “而且，邹若虚和春阳都是高危级超自然生物，青哥更是和你同级别的毁灭级。你要是靠一个梦境就能远程、无条件地拿捏他们的生死，早就可以凭借这份能力去统治萦光星了，还会在这儿跟我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姐姐，方法告诉你了，你又不信，让我怎么办呢？”希恶鬼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辜样子，仿佛受尽了委屈。 薛风禾紧盯着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所有线索，一个更合理的推测浮现出来。她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破解噩梦的方法，确实是杀死他们三人。但梦境之外，他们会直接苏醒，而不是死去。” 希恶鬼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而妖异的笑容，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牵扯到了胸膛的伤口，咳出了几口黑血。 “真聪明啊，姐姐。”他喘息着，墨黑的瞳孔里充满了赞赏与更加浓郁的恶意，“既然猜到了，那就快动手吧。”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与陷阱，“温馨提示，一定要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动手哦。” 他刻意强调了“不知情”三个字，笑容变得诡秘而残忍： “不然……规则一旦被‘认知’，可就失效了。到时候，你可就真会困在这个梦里，永远……出不去了。”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在希恶鬼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上。 她抬起双手，在身前不紧不慢地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法诀，指尖流淌着淡粉色的微光，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随着她并指如剑，向前猛地一划—— “咻！咻！咻！” 三片看似柔弱、边缘却流转着致命锋芒的荼蘼花瓣，如同三道粉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同时洞穿了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邹若虚撑着铜钱伞的身影微微一颤，伞面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他整个身躯如同破碎的幻影，溃散成无数萦绕着淡淡清光的荼蘼花瓣，悄然消散。 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骤然僵直，翼展上所有闪烁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也如同沙塔倾颓，化作漫天淡紫与白色交织的荼蘼花瓣，簌簌飘落。 于师青沉默的骷髅身躯顿了顿，幽蓝的魂火最后一次跳动，最终熄灭。人身龙尾的骸骨如同风化的岩石，崩解为森白与幽蓝光点混合的花瓣雨，归于虚无。 三位强大的、形态各异的“怪物”，就在这瞬息之间，因薛风禾亲手施展的术法，化为乌有。 希恶鬼先是一愣，墨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显然没料到薛风禾竟能如此果决，如此迅速地痛下杀手。但紧接着，那意外就被一种极度愉悦的、扭曲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哪怕被桃木剑钉穿的身体因此撕裂出更大的伤口，涌出更多黑血也毫不在意，“哎呀！你没看到！你没看到他们三个最后的表情！真是可惜了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兴奋：“那种……那种被心上人突然背刺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那瞬间涌上的悲伤……啊啊啊！真是太精彩了！太有意思了！我都忍不住要为你感到担心了，姐姐，醒来以后，你要怎么面对他们呢？嗯？” 薛风禾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嘴脸，听着他诛心的言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操、你、爹！” 希恶鬼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墨黑的瞳孔里漾开淫邪暧昧的波纹，声音黏腻低沉： “姐姐，我爹早就烂成枯骨了，一点都不值得你这样。”他舔了舔嘴唇，语气充满了挑衅与引诱，“你直接来操我啊，我就在这里，任你处置哦。” 这极致亵渎与无耻的话语，让薛风禾额头青筋暴跳。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立刻将他碎尸万段的冲动。她知道，这恶鬼就是在故意激怒她，想看她失态。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眼神如同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地落下： “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血色天空、破败道观、狂笑的希恶鬼……所有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开始崩解消散。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薛风禾的意识被猛地拽离了这片即将彻底破碎的噩梦。 而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刹那，她仿佛还听到希恶鬼那逐渐远去、却依旧清晰黏腻的尾音： “我等着你呢，姐姐……现实里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148章 苏醒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又迅速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发现自己依然躺在主控家的床上。 房内只有她一人。 希恶鬼不知所踪。 几乎是本能，她的手向旁边一探，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冰冷坚硬的金属——是裴忌送的那柄八面汉剑。它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薛风禾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噩梦残留的警觉和杀意。她迅速抓起床头柜上那枚造型古朴、却隐含锋锐的青玉钺簪，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长发快速挽起，用玉簪固定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然后，她一把抓起那柄沉手的八面汉剑，小心谨慎地走到衣柜边，动作轻捷地取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她轻轻推开卧室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寂静的客厅。 空无一人。 希恶鬼不在家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她不再犹豫，提着八面汉剑，快速而无声地离开了家门。 门外，是都市沉寂的夜色，透着几分黎明前的熹微。 薛风禾脚步不停，快速下楼，拖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朝小区外面走，一边打开腕环向Ac发送求救信号。 就在薛风禾神经紧绷，疾步穿行在黎明前寂静的街道阴影中时，头顶夜空突然被一道柔和而纯净的白光划破！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自天而降，轻盈地落在薛风禾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光芒渐敛，显露出其真容——那是一只形似雪豹、白毛黑纹、尾长如云的俊美神兽，周身散发着纯白的祥瑞之气，姿态威严而仁慈，正是仁兽驺虞！ 然而，这神圣的景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驺虞的身影在落地后便迅速被更加浓郁的白光包裹。 白光散去，邹若虚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副温蔼如画、空灵清冽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道袍，道袍里面还是睡衣。脸上没有了交叉封印的符箓，双眼也不再泣血，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关切。 “道长！” 薛风禾眼眶猛地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直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朝着邹若虚飞奔而去。 邹若虚看着她向自己跑来，脸上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 薛风禾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身。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嗅到他身上醇和甜凉、柔顺温和的降真香气息，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没事了……”邹若虚轻轻环住她，一只手在她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声音温和如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我醒了。我们都醒了。” “对不起，道长，你会恨我吗？”薛风禾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永远不会。” 他稍稍退开些许，好能看清她的眼睛，指尖轻柔地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我明白，那一刻你一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你的痛苦，远超过我们三个所承受的。不止我明白，春阳和于师青，他们也一定明白。” “我只会更加爱你。爱你总是这么勇敢。” 薛风禾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道长，你不要这么温柔地和我说话，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哭。” “那就哭一会儿吧，”邹若虚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声音轻缓得像在哄睡一个孩子，用袖口轻轻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哭完以后，答应我，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好吗？” 他的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在那片肌肤上留下令人安心的暖意。道袍的衣袖已经浸湿了一小块，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望着她。 薛风禾抽噎着，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还要去和春阳、青哥道歉。” “好——”邹若虚拉长了声调，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个字里。他轻轻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支青玉钺簪，“我陪你去。” “等见到他们，”他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意，“你就会知道，他们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责怪。” 话音刚落，天边便传来奇异的振翅之声。 只见运用精灵魔法背生晶莹蝶翼的春阳，与显现青龙本相、背生苍劲双翼的于师青，正一前一后从染着晨光的天空飞来。 他们几乎同时落到地上，周身光华流转，瞬间收敛了非人的特征，显出平日里熟悉的人形。 可当两人的目光触及前方——触及那相拥的邹若虚与薛风禾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春阳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紫眸骤然眯起，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邹若虚环住薛风禾的手上，方才赶路时的急切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痞气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几步上来，将薛风禾拉到自己身边，并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同时还不忘刺一句邹若虚： “邹道长动作真是快啊，坐的火箭吧？” 于师青的眸子落在薛风禾微红的眼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向前迈了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站在了一个能将薛风禾与春阳稍稍隔开的角度，声音低沉冷淡： “没事？” 这话是问薛风禾的，目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掠过邹若虚。 邹若虚并未回应春阳的挑衅，也无视了于师青的审视，只是微微低头，对薛风禾温声道： “看，他们都来了。我说过，他们不会怪你。” 薛风禾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哭着道：“春阳、青哥，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的道歉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三人间暗流涌动的对峙。 春阳原本绷着的、带着痞气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那点故意摆出来的醋意和不满，在她滚落的泪珠面前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上前两步，想碰她又不太敢，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哎你别哭啊！道什么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又带着笨拙的急切，“那噩梦里的事谁会当真啊！你……你别哭了行不行？” 于师青没有开口，但他周身那冰冷的锐气在薛风禾落泪的瞬间便悄然消散。他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动作略显僵硬地，轻轻递到薛风禾面前。 薛风禾刚要接，春阳抢先一步抢走了于师青的手帕，给她擦眼泪，哄道：“好啦好啦，别掉小珍珠了，这块手帕都要接不住了。” 于师青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再看向春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抿直了唇，最终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第149章 不能退出游戏 薛风禾破涕为笑，那带着泪意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格外清亮。她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从春阳那略显笨拙的手中轻轻拿过那方素白手帕。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过后的软糯，动作却利落地将脸上残余的泪痕仔细擦干。微凉的丝质布料拂过皮肤，带走湿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随着理智回笼，一股迟来的、混合着尴尬和羞涩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 “嘿嘿，”她只能用一声憨憨的傻笑掩饰尴尬，“我没事了。” 这故作轻松的模样却更显得可爱。春阳咧开嘴，又想说什么逗她，却被于师青一个冷淡的眼神瞥了过来，暂时闭了嘴。 整个人放松下来后，疲惫随之席卷而来。 薛风禾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呵欠，嘟囔道：“好困。” 由于系统失灵，导致她被困在游戏里，一直不能退出休息。 薛风禾尝试着召唤系统。 裴忌没有骗她，这回她顺利调出了系统，迫不及待地想要先退出游戏回家补觉，再狠狠投诉官方一顿。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标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是邹若虚。 他神色凝重，不再是方才的温柔从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虑。 “风禾，”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你暂时不能退出游戏。” 薛风禾悚然一惊，困意瞬间被驱散：“……为什么？” 邹若虚的指尖在她腕间微微收紧，仿佛要通过这接触传递某种沉重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家，恐怕已经暴露了位置。此刻退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薛风禾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同样神色严肃的春阳和于师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难以置信：“哈？”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沉甸甸的认真。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一点也不好笑，”薛风禾的目光在三个青年严肃的脸上来回扫过，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被愚弄的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别吓我啊，不然我退出以后，一定把游戏官方投诉到死！”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的于师青淡淡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冷静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份量： “这不是游戏。” 他幽深的眸子直视着薛风禾充满质疑的眼睛，话语清晰无比： “萦光星，和你的家乡蓝星，都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你所乘坐的‘游戏舱’，本质上是连接两界的时空穿梭仪。” 薛风禾悚然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被欺骗和身处未知境地的恐惧：“你们……你们不会是为了把我留在这里，故意合起伙来骗我的吧？怕我投诉游戏官方？” 春阳上前一步，几乎有些急躁地反驳： “根本没什么游戏官方！”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薛风禾最后的侥幸，“在背后监控这所谓的‘系统’，维持两界通道稳定的，是Ac的跨时空研究组！我们也是刚刚才从紧急通讯里确认了你的真实情况和当前面临的现实危险！” “阿禾，”邹若虚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一只濒临崩溃的蝶，“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这一切听起来荒谬绝伦，宛若天方夜谭。” 他的目光清润而恳切，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澜的沉静力量： “我不求你立刻全盘接受，只恳请你……信我们一次，好吗？” “在你退出前，和我去一次Ac的跨时空研究组。那里的同事，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为你解答所有的疑问，向你展示两个世界存在的证据。”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波光： “同时，她们也会向你证明——站在你面前的我们，并非虚无的数据，而是真实存在的、与你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空气的……超自然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与恐惧的安抚力量，不强迫，只等待。 “就当是……进行一次特殊的参观，好吗？拜托了。” 邹若虚将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是一个全无威胁、全然邀请的姿态。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空灵明澈的双眼，虽然迟疑，但还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邹若虚的掌心微微收拢，将她微凉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 他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华。 “我们走吧。”邹若虚轻声说，牵着她往前走。 春阳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几次三番地瞟向那两只紧紧相牵的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有一肚子酸溜溜的怪话憋在喉咙口，但在瞥见薛风禾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和邹若虚全然护持的姿态后，终究还是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双手插进裤袋，用力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别开脸，刻意不去看前面那刺眼的一幕。算是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默认了现状。 于师青则将一切尽收眼底，依旧沉默。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与春阳一左一右，跟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四人一行，就这样以一种微妙的姿态，穿过渐次苏醒的街道。 —— Ac跨时空研究组。 邹若虚引导薛风禾穿过一道隐蔽的感应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大厅映入眼帘，各种全息屏幕悬浮空中，显示着复杂的星图和能量流数据。 他们刚踏入大厅，就听到一声兴奋的压低了的惊呼： “快看！是我磕的cp！邹道长和风风牵着手进来的！”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梳着温柔披肩发的女研究员捂着嘴，激动地晃了晃身边同事的手臂，目光紧紧锁在邹若虚和薛风禾自然交握的手上。 她旁边那位短发利落、气质更飒爽的女同事立刻接话，视线精准地投向后面的春阳和于师青，眼中闪烁着同样兴奋的光芒：“我磕的cp也来了！虽然气氛……嗯，很有故事感！” 春阳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显然捕捉到了这些议论。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于师青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仿佛置身事外。 邹若虚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捏了捏薛风禾的手，低声道：“她们……比较热情。” 薛风禾闻言，警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反问：“她们该不会能通过系统监控我吧？连我……私下做什么都能看到？” 邹若虚立刻摇头，语气肯定地安抚道：“别担心。她们主要是研究系统的实时演算，能看到你的关键选项和据此推测的好感度，但所有隐私都有防窥屏障，绝对看不到。”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那两个女研究员正对着某个屏幕小声而激动地讨论： “快看这条好感度折线！对邹道长的信任值从60%直接飙到75%了！” “但是对春阳的‘兴趣’指数也在稳定上升啊，还有对于师青的‘安全感依赖’曲线……” 薛风禾：“……” 她默默抽回了被邹若虚握着的手。 邹若虚：“……” 他轻咳一声，无奈地看了一眼同事们所在的方向。 第150章 古神基因 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微笑着走了过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削弱了周围环境的冰冷科技感。她的眼神柔和而包容，像一位邻家姐姐。 “我是苏晚，这里的组长。”她的声音柔润悦耳，目光转向薛风禾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别紧张，我们慢慢说，好吗？” 她领着薛风禾，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也默然跟上，穿过几条明亮的走廊，来到一间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巨大环形屏幕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赫然放置着一台与薛风禾家中那台“游戏舱”外形极其相似，但结构更为复杂、闪烁着幽蓝能量的装置。 “这就是你认知中的‘游戏舱’，”苏组长指着那台装置，语气平稳而清晰，“它的学名是‘跨时空投射实体稳定锚’，俗称时空穿梭仪，发明者并非任何游戏公司，而是天穹秩序联合会。” “天秩会？是之前攻击过我的那个恐怖组织？”薛风禾问道。 “没错，天秩会不仅理念极端，还掌握着远超当前已知水平的跨时空科技。”苏组长点头。 她挥手调出环形屏幕，上面展示出复杂的星际坐标和无数光点轨迹。 “天秩会向诸多像蓝星这样的世界，秘密投放了数以万计的这种装置，大部分，都是以‘完全沉浸式游戏体验’为诱饵。仪器上附加的系统，一旦在人群中锁定目标，就会侵入其常用的电子设备和网络平台，根据目标的喜好设计营销方案，不断地对目标进行推送，直到你下单使用。” “我们竭尽全力，成功拦截并破解了其中少数几台。你所使用的那一台，正是其中之一。” 屏幕上聚焦到一个光点，旁边显示出薛风禾的基本信息，以及一个醒目的、不断闪烁的血统分析图谱。 她的目光回到薛风禾脸上，变得严肃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柔： “晚晚姐必须告诉你，经过我们的分析，天秩会的目标非常明确——”她指向屏幕上那份独特的血统分析报告，“他们寻找的，就是你这样，拥有着高纯度古神血统的孩子。” 薛风禾追问：“高纯度古神血统是什么意思？” 苏组长指尖轻点，屏幕上的血统分析数据立刻层层展开，化作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基因图谱。她柔声解释，声音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风禾，你看这些闪烁的光点。根据Ac多年来构建的古神血统分析模型，你的基因序列与记载中的华胥古神族，存在0.01%的高度重合。” 她看到薛风禾眼中闪过的疑惑，温和地笑了笑，进一步解释道：“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小，对吗？但你要知道，古神族的基因复杂程度，是人类基因的千万倍以上。它们的基因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在极短时间内飞速进化、演变，甚至……能够同化、改写其他生命的基因蓝图。”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不断自我重组、散发着微光的古老基因链，语气带着由衷的惊叹： “所以，这0.01%的重合度，已经是极高的数据了。” 苏组长的目光重新回到薛风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柔，清晰地说道： “这意味着，你，实际上是一位转世之后，尚未觉醒的华胥族古神。” 薛风禾闻言很想笑，觉得这套说辞太过荒谬戏剧，简直像三流奇幻小说的设定。然而，当她抬眼看到身旁的春阳、于师青和邹若虚时，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玩笑、唯有沉静认真的神色，她只好将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只是温柔而笃定地继续说道：“而你会被天秩会如此‘青睐’，不惜动用穿梭仪来定位你，这本身就意味着，你尚未觉醒的神格，绝不简单。”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轻巧滑动，调出了另外三份截然不同的血统分析图谱，复杂的光纹和能量标示在其上流转。 “这是春阳、于师青和邹若虚的血统分析图谱，作为参照。”苏晚的声音如同引导着翻阅一本神秘的典籍，“根据数据模型比对显示，邹若虚的基因序列与长留神族存在高度相似性。春阳的前世根源，则指向华胥神族中的拘缨蝶神族。而于师青，他的血脉源头，与青龙神族颇为相近。” 她略微停顿，让薛风禾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才指向另一组更加令人费解的数据： “当我们最初通过庞大的数据库，筛选与你血脉基因最为契合、能提供有效庇护和引导的潜在搭档时，首先锁定的是同属华胥神族脉络的春阳，然后是邹若虚。于师青的出现，其实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她的指尖重点圈出了几个闪烁的数值，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困惑与探究： “但奇怪的一点在于，同属于华胥神族庞大体系的于师青和春阳，与你的血脉匹配数值分别是0.012%和0.001%，这个数值在预期范围内。然而，本应属于不同神族体系的长留神族后裔邹若虚，与你的匹配数值却达到了惊人的0.05%，远超前两者。” 这个反常的数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现场几人心中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春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于师青的眸光微动。 而邹若虚，只是静静地看向薛风禾，眼神深邃难明。 苏晚总结道：“这超乎寻常的匹配度，或许暗示着，你与邹若虚之间，存在着某种连当前科学模型都尚未能完全解读的、更深层的命运联结。” 苏晚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实证力量：“当然，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难以置信。空口无凭，为了向你证明萦光星和蓝星一样，是真实的平行世界，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她引导薛风禾看向那台被称为“时空穿梭仪”的装置，清晰地说道：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退出，返回你认知中的‘现实’——蓝星。在你退出后，我们将会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并定位到你在蓝星使用的手机号码，并向那个号码发送一条短信。” 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旁边的三位青年： “届时，你需要通过短信，随意回复我们这里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春阳、于师青，或者邹若虚，任何一个都可以。” 苏晚的指尖轻轻点在穿梭仪复杂的外壳上： “一旦我们收到你回复的名字，就会立刻启动这台时空穿梭仪，将你所指定的那个人，从萦光星直接传送到你所在的蓝星位置。” 薛风禾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那台冰冷的仪器，又看向身边三位神色各异的“异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如何？”苏晚温和地询问，“愿意用这种方式，亲自验证一下两个世界的‘真实性’吗？” 薛风禾郑重地点了下头：“我试。” “好。”苏晚脸上绽放出更温暖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薛风禾的手背，“现在，请你像平时一样，调出系统直接退出即可。” 第151章 牛马小窝 蓝星，薛风禾租的房间。 薛风禾猛地从游戏舱中坐起，急促地喘息着，舱内柔和的灯光照亮她惊疑未定的脸。她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赫然在目： 【风禾，我是苏晚。请回复你希望见到的人的名字。】 薛风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 这就是个很普通的、属于贫穷牛马的窝，每一寸空间都透着拮据和将就。吃剩的外卖盒子还敞开着搁在茶几上，油渍凝结在透明的塑料盖上；随手脱下的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背，和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堆在一起；地板有些日子没仔细拖了，角落里隐约可见灰尘…… 而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她手忙脚乱地收拾。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尴尬。 无论是让邹若虚还是春阳看到她的真实住所，都会觉得有点社死。 但于师青…… 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总是冷寂如古井的眸子，和他那副对周遭一切都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样子。在他面前，她不知为何总是更放得开——反正他也不会在意，不会评价，更不会放在心上。 她不再迟疑，指尖落下，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清晰地输入了那个名字—— 【于师青】 薛风禾发送完名字，便将手机扔在一旁，自己也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验证结果。 她紧张地站在那台冰冷的游戏舱边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模糊车流噪音。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万一……万一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或者是什么新型的整蛊？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她是不是该立刻打电话给精神病院预约个检查？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械锁扣解开的声响，从游戏舱内部传来。 薛风禾猛地屏住呼吸。 紧接着，那原本已经熄灭的舱内指示灯光，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散发出幽幽的、不同于往常的冰蓝色光泽。原本透明的舱盖内侧，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中，又有点点幽蓝星光闪烁。 雾气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凝聚、成形。 然后，在薛风禾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浓稠的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收般，迅速向中心坍缩、消退，显露出舱内的景象—— 于师青，正静静地躺在游戏舱内。 依旧是那身青色素面的中式常服，白色短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舱内的支撑物上。他闭着眼睛，冷隽英挺的面容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 长长的睫毛微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冷寂的眸子，初时还带着一丝穿越时空的茫然，但几乎在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舱盖，透过那层透明材质，落在了僵立在外、目瞪口呆的薛风禾脸上。 于师青静静地看着她，极其轻微地，对她颔首示意。 薛风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这台机器……真的能把人从另一个世界送过来！ 于师青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舱盖内侧，稍一用力，便将那厚重的透明舱门向上推开。他动作利落地撑起身，长腿一迈，便从舱体内站了出来。 当他完全站直身体时，那一米九几的身高瞬间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仿佛连天花板都陡然降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然后波澜不惊地落回到薛风禾身上。薛风禾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现在，”于师青开口，声线是一贯的淡漠冷静，“你信了？” 薛风禾正欲回答，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脆响——有人正从外面用钥匙开门！ 她的心猛地一提，霍然转头看向门口。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利落地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运动装，戴着压低帽檐的鸭舌帽和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锁定屋内的薛风禾，以及她身后那个身材高大、气质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于师青。 双方视线对上，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那女人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给薛风禾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垂在身侧的手快如鬼魅般抬起，手里握着一支造型古朴的毛笔，笔杆黝黑，笔尖饱蘸浓墨。 女人提笔于空中一甩，墨水离笔，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瞬间化作数十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蜈蚣，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振翅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两人激射而来！ 于师青眼神一凛，足尖猛地踢向身旁那张堆着外卖盒子的轻质茶几！茶几应声翻起，带着上面的杂物径直撞向飞来的蜈蚣群。 “噗嗤！咔嚓！” 木屑与塑料碎片纷飞，墨汁般的蜈蚣体液四溅，大部分飞蜈蚣被茶几挡下。但仍有几只漏网之鱼穿过障碍，直扑面门！ 于师青的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右手立掌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闪电般劈出，精准地将剩余几只飞蜈蚣凌空斩碎！ 那女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毫不停滞，毛笔再次挥动，新的墨迹在空中扭曲成形。 他格开女人紧接着探来的一记蕴含阴冷内劲的手掌，借力旋身，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薛风禾的手臂，力道不容置疑地将她推向旁边那台游戏舱。 “走！”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薛风禾几乎是跌进舱体内的。就在于师青反手为她合上舱盖的瞬间，她看到他抬手硬接了那女人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掌，两人各退半步，气劲碰撞使得狭小房间内的杂物簌簌震动。 于师青看准时机，一掌拍在游戏舱外壁某个不显眼的按钮上。 “嗡——” 舱体内部瞬间亮起熟悉的幽蓝光芒，运作指示灯急促闪烁。传送程序被强制启动！ “于师青！”薛风禾隔着舱盖急呼，却只看到他最后投来的、依旧冷静的一瞥，以及那再次与神秘女人缠斗在一起的挺拔背影。 强烈的抽离感袭来，她的视野被幽蓝光芒彻底淹没。 第152章 传神写照 薛风禾的身影在Ac实验室中骤然凝聚。她的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苏组长！”她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我们在那边遭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攻击，于师青把我传送回来，但他还在和那女人缠斗……” 话刚说到一半，就在她身旁不到两米的地方，空间再次发出轻微的嗡鸣，熟悉的幽蓝光芒急速闪烁、坍缩—— 于师青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的左边衣袖自手肘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正在缓缓渗血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他的气息比离开时略微急促了一丝，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寒意，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 他的突然回归，打断了薛风禾急切的话语，也让实验室内的所有人瞬间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苏组长神色一凝。 邹若虚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迅速扫过于师青手臂上的伤，眉头微蹙。 春阳问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那边什么情况？” 于师青的视线首先落在薛风禾身上，然后，才转向苏组长和另外两人，声音沉稳冷冽： “攻击我们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施展的是画系巫术，名叫传神写照。” 苏晚问：“传神写照？可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术法吗？” 于师青解释道：“画系巫术，起源于华胥神族的画系神术。” “其最初的理念，源于青帝伏羲观天地万象而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后来，经由帝娲的亲传弟子，被尊为画祖的画嫘，将这一理念进一步术法化，最终创制为一门完整的神术体系。” 他看向苏晚和周围倾听的众人，引入了一个更具象的例子： “听说过白泽图吗？” 见苏晚点头示意，于师青继续解释： “白泽，正是画祖画嫘座下的高徒之一。上古之时，白泽便是通过神术‘传神写照’，对当时为祸四方的大妖、精怪进行摹画，将其封印于图卷之中，使其驯服。”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笔触： “临敌之际，施术者便以类似作画的形式，将封印于‘画’中的妖兽再度‘画出’，驱遣它们为其作战。那女人操控的毒虫，便是以此术召来。” 苏晚问道：“她的实力和你比起来，如何？” “在我之上。” 于师青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这四个字蕴含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能让于师青说出这种话，对方的危险程度已然拉满。 “不过，她的目标只有风禾。所以风禾离开后，她便无意缠斗，立刻退走。” 于师青看向薛风禾的眼睛，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修饰却极具分量的语调，清晰地告诫：“你不能再回去。这人，想杀你。” 薛风禾愕然，脑海中瞬间闪过噩梦尽头希恶鬼那妖异诡谲的笑容，脱口而出：“这人会是希恶鬼派来的吗？” 苏晚面色凝重，沉稳地回应：“不排除这个可能。希恶鬼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驱使各种邪异之辈。但对方使用的是正宗的华胥巫术，这其中的关联需要深入调查。” 她立刻做出部署，语气果断：“我会将此事立刻上报，请求上级调用特遣队专门调查此事。。” 随即，她转向薛风禾，语气放缓：“在此期间，风禾，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Ac会为你安排一处绝对保密的居所，配备最先进的防护措施。在特遣队查明真相、排除威胁之前，你都可以在那里居住。” 这时，邹若虚和于师青的腕环几乎同时亮起，都是紧急任务提醒。 春阳见状，主动向苏晚提出由他护送薛风禾前往安全屋。 邹若虚和于师青又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邹若虚清莹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内心深处无疑不愿看到春阳与薛风禾单独相处，尤其在这种需要陪伴和信任的时刻，更容易拉近距离。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春阳确实是应对突发危险、确保薛风禾万无一失的最佳人选。这种基于理性的认知，压过了私心的微妙不快。 于是，邹、于两人都保持了沉默，算是默许。 只是在临行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薛风禾做了简短的交代。 春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了然和些许得意的弧度，适时地催促道：“交代完了？行了行了，都各归各位吧！紧急任务就不要再耽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手臂虚虚地环在薛风禾身后，做出保护的姿态，同时也是个引导动作，示意她该跟自己走了。 他还冲着那两位情敌兼战友挑了挑眉，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接下来交给我，你们放心，也别想掺和”。 邹若虚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春阳这点小心思看得分明，但确实任务在身，只得最后温声对薛风禾道：“记得发消息给我，好吗？” 于师青更是直接，瞥了春阳一眼，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便走，背影干脆利落。 “走了走了！”春阳心情颇佳，几乎是半推半护着薛风禾快步离开，将实验室和那两位“竞争对手”彻底甩在身后。 车子平稳地驶出Ac基地。 薛风禾坐在副驾驶，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春阳，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春阳，你没有接到任务吗？” 按照常理，像春阳、邹若虚这样既拥有orange级别强大实力，又遵循人类道德准则的超自然存在，在Ac内部是极为稀缺的资源，他们的任务清单通常都会排得满满当当，很少有空闲。 春阳闻言，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道路，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有啊，怎么没有。”他单手轻松地转着方向盘，“一个风险评估，还有一个跨界追踪的协助请求，都塞给我了。” 他侧过头，飞快地瞟了薛风禾一眼，那双紫瞳里闪烁着几分不羁和了然： “不过，我让后勤那边把任务重新派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推掉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聚会，“orange级别是没错，但我又不是他们手里的扳手，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拧。有些任务，看着就没什么意思，要么条条框框太多，要么……处理方法跟我的原则不对路。” 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Ac嘛，总想着把所有非人存在都纳入管理，恨不得我们都变成按指令行事的机器。可惜，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只接我觉得‘值得’并且‘顺眼’的活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更要紧的事吗？护送你这位重点保护对象去安全屋，这任务优先级，在我这儿可是顶格的。怎么，嫌我太清闲了？” 薛风禾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那副“我自有道理”的桀骜模样，心里明白，这就是春阳的风格，不受束缚，只遵从自己内心的准则。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不敢不敢。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挑任务。” “嗯哼，那是自然，”春阳哼笑一声，随意地回复，“活得久一点，总得学会让自己舒服点。不然这漫长岁月，岂不是太无趣了？” 第153章 安全屋 车子并未驶向薛风禾熟悉的那个小家方向，而是拐入了通往商业区的道路。 “不是先去我家吗？”薛风禾有些诧异。 春阳摇了摇头，神色是难得的严肃：“希恶鬼那玩意儿诡计多端，谁知道会不会在你常用的东西上布下什么阴损的咒术或是追踪印记。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打了个方向，将车稳稳停在一家大型综合商场的入口前：“缺什么，现买。我买单，算是给你压惊。” 薛风禾想了想，也认同了他的顾虑，便不再多言。 两人在商场里进行了一次高效且目标明确的采购。薛风禾主要是太累了，没什么心情逛街，只挑了几套换洗衣物和必备的生活用品。 春阳见她状态疲惫，主动帮着挑选。 很多时候，她目光略过某样东西，还没完全决定，或者只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旁边的春阳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东西扔进了购物车。 “这个用得着。” “拿着，备用。” “这个看起来还行。” 他的理由总是很简单，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对。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里面大半都是春阳“顺手”添加的东西。 采购完毕，车子再次启动。 银色悬浮车驶离繁华区域，进入一片清幽的环境，最终停在一扇古朴的、毫不起眼的木制院门前。 “到了。”春阳率先下车，利落地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包。 薛风禾跟着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白墙黛瓦、充满中式韵味的两层楼庭院。院墙不高，能看到院内探出的青翠竹梢，以及檐角优雅的飞檐。 春阳上前，没有用钥匙，而是将手掌按在门扇一处看似普通的木纹上。微光一闪，门内传来机括轻响，院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踏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小巧的庭院布置得极为雅致，碎石小径蜿蜒，角落植着疏竹与芭蕉，一池清水点缀其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主楼外围装修是传统的木结构，雕花门窗，古意盎然。 一个造型流畅、行动无声的家务机器人滑行过来，机械臂精准地接过了春阳手里那些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感觉怎么样？”春阳转头笑着问她。 薛风禾环顾四周道：“挺好的，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春阳一边指挥机器人去车上取东西，一边说：“这地方闹中取静，还有Ac最新的能量屏蔽和反追踪技术。看来Ac对你很是重视。” 薛风禾觉得春阳话中有深意，不由看了他一眼。 春阳却似乎不以为意，自然地伸手，推开了主屋的雕花木门。 门内景象与外部的中式古典风格形成了奇妙的融合。内部是现代化的舒适装修，简洁明亮的线条，智能温控系统维持着宜人的温度，家具电器一应俱全，风格简约却不失品味。 “暂时，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春阳侧身让她进去，“缺什么再跟我说，或者直接让机器人去办。” 两人在楼上楼下大致逛了逛，薛风禾最终选定了二楼一间采光良好、窗外正对着庭院竹影的房间。她让家务机器人将新采购的用品送去房间整理。 随后，他们回到一楼宽敞明亮的客厅。 薛风禾窝在了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累得再也不想挪动一步。 春阳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地看着她，嘴角微扬，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懒洋洋地开口：“这里客房还挺多的，环境也不错。要不我也在这里住几天，陪你一起试试，这个安全屋是不是真的够安全？” 薛风禾不假思索地答应：“好啊。” 春阳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正准备继续游说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紫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讶异。 这短暂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明亮笑意。 “这么爽快？真的让我过来住几天？”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薛风禾抱着抱枕点头：“嗯，我第一次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太习惯。你想住的话就住呗，反正房间多。”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春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带着一种“得逞”的灿烂，“正好就近监督你好好吃饭睡觉，你看看你，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吓人。” 确认了要搬来后，春阳起身，抓起车钥匙：“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很快回来。你累了就先休息。” 薛风禾确实累极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等春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拉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柔软毛毯盖在身上，几乎是瞬间就被沉沉的睡意淹没，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 “风风，醒醒，吃点东西再睡。”是春阳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柔许多。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暗，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柔和的壁灯。她看到春阳蹲在沙发前，脸上带着关切。 她下意识地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嘟囔着拒绝：“唔……不吃……好困……” 春阳看着她困倦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不行，我特意做了蜜露炖白鹿肉和浆果蛋糕，炖汤放凉了味道就差了。” 薛风禾困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固执地缩在毯子里摇头，就是不肯起来。 春阳拿她没办法，起身端来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上面一只碗里盛着浓汤，隐约可见炖得酥烂的肉质和剔透的根茎。旁边还有一只小碟，盛着一块点缀着湛蓝浆果的糕点。 然后，他小心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扶坐起来，自己则顺势坐在她身边，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端起那碗浓汤，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薛风禾唇边。 “来，尝尝看，北欧神话里中庭世界的特色美食。”他的声音带着诱惑般的温柔。 那混合着蜜露清甜与独特肉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勺子触及唇瓣，薛风禾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温热的汤汁和入口即化的肉块在舌尖化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又醇厚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吃了几口后，那奇异而美妙的滋味竟真的驱散了浓重的睡意。 薛风禾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清明。发现自己被春阳揽在怀里喂食，脸颊微热。 “我……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伸手想去接碗。 春阳看着她彻底清醒过来，眼中含笑，将碗勺递给她，问道：“怎么样，好喝吗？” 薛风禾啜饮着浓汤，满足地眯起眼：“又香又甜，好喝。” 春阳看着她笑道：“我在里面加了补充精神力的花蜜，趁热喝效果最好。” “花蜜？”薛风禾的坏心眼一动，故意逗他，“是你自己酿的吗？” 这话一出，春阳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噩梦副本里，自己以蝶妖形态用蜜囊酿蜜喂她的那一幕。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她苍白的唇沾染上他独有的蜜香，那双映着蝶翼流光信任望着他的眼睛…… 轰——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直冲耳根。难得被她这样反将一军，春阳顿时语塞，脸颊连带着脖颈都透出薄红。 但很快，他就重新调整好了心态，原本含笑的紫眸微微眯起，染上一丝危险的、极具侵略性的意味，抬起手指对着薛风禾虚晃了晃。 “喂……” 他唇边的笑意未减，却染上了几分野性的痞气，“小心点你的遣词造句啊。” 薛风禾被他危险又玩味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败下阵来，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垂下眼睫，佯装专注地喝着汤。 春阳将她这瞬间的退缩和掩饰尽收眼底，他不再紧逼，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只是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流连在她微红的耳廓和低垂的眉眼上。 片刻后，春阳重新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雅痞的笑容。他将那碟精致如艺术品的蛋糕朝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 “别光喝汤，尝尝看这个。浆果蛋糕，阿尔夫海姆的招牌甜点。” 第154章 调试水温 晚饭过后，薛风禾来到二楼房间里的浴室洗澡。 然而，她摆弄了半天智能面板，淋浴器里流出的始终是带着凉意的水。 试了几次无果后，她只好探出头，朝楼下喊道：“春阳——能上来一下吗？热水好像出问题了！” 春阳走上楼，仰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水流是凉的，调不了温度。”薛风禾道。 “我看看。”春阳跟着她走进浴室，目光直接投向墙角的控制面板。他个子高，微微仰头研究着那些复杂的图标和参数，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调试。 站在他身侧后方“观摩学习”的薛风禾，目光也被那复杂的光屏吸引。她看到一个边缘带着波浪纹路的按钮，看起来很像负责水流相关的控制，好奇心驱使下，她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指： “诶，会不会是这个控制温度的？” 她一边说着，指尖已经朝着那个按钮点了下去。 她的动作太快，春阳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出声阻止—— “哗——！” 正对着春阳头顶的顶喷花洒和墙上的几个侧喷龙头瞬间同时开启，巨大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完全没有预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春阳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瀑布”浇了个透心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水流顺着他墨色的发丝汹涌而下，划过他惊愕的脸庞，脖颈，迅速浸透了他身上的白色t恤。纯棉的布料被水浸湿后，变得近乎透明，紧紧贴附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膛紧实优美的肌肉线条和劲瘦的腰身。水珠不断从他发梢、下颌滴落，沿着锁骨的凹陷滑入衣领深处…… 薛风禾也彻底愣住了，都忘了关水。 她眼睛不自觉地睁大，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直地落在春阳被湿衣包裹的、线条分明的上身，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 春阳抬手把水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长地呼了口气，水珠从他睫毛上颤动着滴落。他转过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薛风禾，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紫眸变得不同寻常的暗沉深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湿漉漉的头发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狼狈，也……更加性感。 他看着她那副明显看呆了的样子，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促狭。 “怎么样？”他的声音因为刚才呛了点水，带着一丝微哑，“好看吗？” 薛风禾被他这句直白的问话砸得耳根滚烫，视线却还控制不住地，胶着在他被湿衣勾勒出的紧实胸腹线条上。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薛风禾脸颊爆红。 “我知道，”春阳的声音低沉，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他眼底沉着暗光，忽然伸手，温热潮湿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一只手，缓缓按向自己结实的胸膛。 薛风禾的指尖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 隔着一层湿透后几乎透明的棉质布料，她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温热而充满力量的触感，以及……他皮肤下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震动。 “但你一直盯着我看，”春阳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声音像带着钩子，“为什么？” 他牵引着她的手指，在那壁垒分明的腹肌上极慢地划过一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唇边勾起一抹野性又迷人的弧度： “看这么久……怎么不干脆上手摸摸。” 薛风禾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他牢牢按住、贴合在他腹肌上的那只手。 指尖下的触感坚硬而温热，带着水意的湿滑，还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皮肤下跳动。 她想逃，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都酥麻得使不上力气。 春阳目光灼热地盯着她，手掌却带着与之截然相反的轻柔，准确无误地捧住了她的脸颊，用前所未有的低柔嗓音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在那片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注视下，薛风禾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春阳不再克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如同蝴蝶轻触花瓣。他捧住她脸颊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薛风禾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一片，所有思绪都被抽空，只剩下唇上柔软而灼热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他的，混合着水汽与清新草木的气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湿透的衣角，冰凉的布料下是他紧绷而炙热的肌肤。 春阳的吻逐渐加深，变得更具侵略性。他巧妙地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如同不知疲倦的探索者，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薛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卷入漩涡，腿脚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浴室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水渍声。细密的水珠从春阳的发梢滴落，落在她滚烫的脸颊和颈间，带来一丝微凉的刺激，却更加点燃了皮肤下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薛风禾因缺氧而轻轻呜咽，春阳才勉强松开她，额头却依旧亲昵地抵着她的。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潮湿的空气仿佛也因为刚刚那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变得稀薄而滚烫。 他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和迷离氤氲的眼眸，喉结滚动。 春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欲望被强行压下，只余下尚未平息的暗潮。 他转身，重新面对控制面板，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快速操作了几下。温热的水流再次从花洒中倾泻而下，蒸腾起白色的水雾。 “有热水了。”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只盯着那氤氲的水汽，“快洗洗吧，你……你的衣服也湿了。” 他抬手，有些胡乱地揉了揉她本就有些凌乱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安抚。 随即，他飞快地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了浴室。 “咔哒。”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将一室暧昧与升温的空气隔绝在内。 薛风禾看向镜子里，满面通红的自己，深深地吐出口气。 第155章 叫醒服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春阳来到薛风禾卧室门口，倚在门框边上，屈起手指，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门板，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 “薛同学，起床特训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华胥神族的血脉也需要光合作用！”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严肃，但尾音上扬，泄露了笑意。 房间里一片死寂，唯一的回应是被子被猛地拉高，盖过头顶的窸窣声。 春阳挑眉，对付她的起床气，他自有一套。 “不起来？”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坏心眼，“那我可要用非常手段了。” 房间里的人，发出不满的咕哝：“……走开……” 春阳才不理她。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精灵魔法光点。 房间里，薛风禾的床单和被子里顿时长出了许多青绿的藤蔓，在她腰侧和胳肢窝的位置轻轻挠动。 “哈哈哈……春阳！你混蛋！” 薛风禾瞬间破功，一边笑一边挣扎，裹紧的被子被她踢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因为闷气和笑闹泛着红晕，眼睛半眯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怒火。 她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烦死了！让我再睡五分钟！” 春阳轻而易举地抓住她挥舞过来的手腕，将她半圈在怀里，限制住她的行动。他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力气的人，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不行，该特训了，我的好搭档。再睡就成小懒猪了。平时我都是固定七点起，已经让你多睡了一个半小时。”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晨起的清爽。 薛风禾挣不开，气呼呼地抬头瞪他。因为刚醒，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水汽，朦朦胧胧的。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春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闹腾而泛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吸一滞，眼底的戏谑慢慢沉淀，染上一丝深意。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电流，穿过薛风禾因起床气而混沌的大脑。她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挣扎的力道也变小了。 “……你先放开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春阳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又靠近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那……起来吗？不起来的话，我可能就要采取更有效的‘叫醒服务’了。” 他意有所指，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唇瓣。 薛风禾心脏猛地一跳，彻底清醒了。她用力抽回手，一把将他推开，快步往浴室跑，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我起来了！你出去！” 春阳看着她仓皇逃进浴室的背影，得逞地低笑起来，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 —— 吃完家务机器人准备的早餐，春阳就拉着薛风禾来到地下训练室。 场地大得可以做绕场慢跑训练，各项训练器械分区域摆放。 春阳指向跑步机道：“先热个身吧，慢跑十五分钟，激活身体。” 薛风禾依言跑起来。跑到七八分钟时，她呼吸开始急促，脚步放缓，试图偷懒。 “不准偷懒，提速！”春阳走近两步，手指点着她有些松懈的手臂动作，“手臂摆起来！就你这个速度，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肩膀放松，别耸肩！” 薛风禾一边努力按他的要求调整呼吸和姿势，一边累得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带着点喘息和委屈：“春教练，好凶啊……” 春阳原本刻意板着的严肃表情瞬间维持不住了，露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不是我凶，薛同学。是你对自己太温柔了。敌人可不会因为你累就对你手下留情。” “你有这抱怨的力气，省下来多跑两步不好吗？早点锻炼完，中午就带你出去吃大餐，怎么样？”春阳软硬兼施地诱惑道。 “说话算话，”薛风禾咬牙道。 “当然，什么时候骗过你。” 体能训练后，稍作休息，便进入了自由搏击环节。两人戴上护具，站在训练室中央。 “忘记你学过的那些术法，现在只用你学过的格斗技巧。”春阳摆出架势，收起了平时所有的嬉皮笑脸，眼神锐利，“把我当成希恶鬼或者胡至，攻过来！” 薛风禾率先发动攻击，一记直拳击向对方面门。春阳轻松侧头避开，同时点评：“意图太明显！出拳的瞬间肩膀就暴露了！” 她紧接着一个低扫腿，春阳不退反进，小腿格挡的瞬间，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扣向她因出腿而露出的破绽——腰侧。 “砰！”一声闷响，尽管收了力，薛风禾还是被这一下推搡得踉跄几步，腰侧一阵酸麻。 “注意攻防转换的节奏！”春阳颇为严肃地道，“一招用完，要么立刻回防，要么衔接下一招！你刚才在发呆吗？” 薛风禾不禁吐槽道：“春阳，你简直是西格玛男人。” 春阳被她这突兀的比喻逗得眼尾微弯，但立即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别闹，严肃点，继续。” 接下来的对抗几乎是一面倒。薛风禾的每一次出击都被春阳轻易化解，并立刻指出弱点，同时予以精准的反击。她不断被击倒、被压制，护具下的身体多处传来痛感。 虽然春阳已经极力控制力道，确保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搏击训练的本质决定了，这不可能是轻柔的游戏，而是模拟生死相搏的技能锤炼。 疼痛，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老师。 薛风禾咬了咬唇，性格里倔强和不服输的那部分也被激发了出来。 她回想起春阳之前指出的问题，也回忆着他演示过的那些精妙技巧。春阳的攻势依旧凌厉，但她开始不再硬碰硬。 当春阳再次以一记看似迅猛、实则速度与力量都控制在特定水平的手刀劈向她时，薛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节奏点。 她身体微侧，手腕如同灵蛇般探出，如同缠绕的藤蔓，精准地搭上他的手臂，顺势引带。 春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应对方式而微微一愣，力道用老，身体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不平衡。 就是现在！ 薛风禾眼中精光一闪，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如同蛰伏的猎豹，迅捷无比地切入他因前冲而露出的微小空档。她没有选择重击，而是脚下巧妙地一绊，配合着手上牵引的力道—— “噗通！” 一声闷响，春阳结结实实地被她绊倒在地，摔在了训练垫上。 第156章 同居 训练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风禾还保持着发力后的姿势，微微喘息着，看着躺在地上的春阳，眼神里染上一丝慌乱，生怕自己下手重了。 春阳躺在垫子上，没有立刻起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抹了把脸，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无比的愉悦和畅快。 “哈哈哈……好！干得漂亮！”他一边笑，一边利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动作潇洒依旧，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毫无影响。他走到薛风禾面前，双眼发亮，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观察、时机、巧劲，都运用得恰到好处！”他的赞赏汹涌而真诚。 “风风，终于开窍了！”他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亲昵和无比的欣慰。 “去你的，真把自己当我师傅了，”薛风禾踹他一脚。 春阳非但没躲，反而就势“哎哟”一声，动作极其浮夸地向后踉跄几步，仿佛受了多重的内伤似的，最后干脆直接歪倒在了旁边的训练软垫上：“哎呀呀，刚教会徒弟就揍师傅，没天理了啊！” 他甚至还故意在软垫上滚了半圈，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但闷笑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 “心好痛……比刚才摔那一下还痛……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薛风禾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那里故意搞怪，终于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因为被全面压制而产生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滚起来！”她笑着又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别装死！” 春阳这才笑嘻嘻地转过身，手一撑地，利落地跳了起来，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因汗水黏住的几缕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今天就练到这儿吧，走，带你去兑现大餐奖励。” —— 五天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庭院的水池边洒下斑驳的光点。 薛风禾正站在池边，捏着鱼食，专注地看着水中锦鲤争食，粼粼波光映在她宁静的侧脸上。 春阳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画面。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近，没有出声招呼，而是直接伸出双臂，从后面将薛风禾拦腰抱了起来，轻松地转了个圈！ “呀！”薛风禾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食差点撒了，下意识地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回头嗔怪地看他，“春阳！你干嘛！” 春阳哈哈一笑，将她稳稳放下，却依旧从背后环着她，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脑袋就从春阳的肩膀后面探了出来。腓腓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近在咫尺的薛风禾，软软地“咪呜”了一声。 紧接着，它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跳入了薛风禾因惊喜而张开的怀抱里。 “腓腓！”薛风禾高兴极了，立刻将小家伙紧紧抱住，脸颊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蹭了蹭，“你把它接过来了！” 腓腓也显得十分兴奋，在她怀里不停地扭动，用脑袋蹭着她的下巴，伸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亲昵地舔着她的手指，那熟悉的、能驱散忧愁的温暖能量再次缓缓流淌开来。 春阳看着这一人一兽亲密无间的样子，眉眼弯弯，环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嗯，接过来了。” 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含着笑意，“你看这小家伙多想你，在我那儿的时候可没这么黏人。” 他的目光落在正用脑袋使劲蹭着薛风禾下巴的腓腓身上，故意叹了口气，手指轻轻点了点腓腓湿润的鼻尖，语调哀怨却满是宠溺： “小没良心的，这就把我忘了？也不记得是谁天天给你找最新鲜的月光莓，是谁帮你梳毛挠痒痒了？”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侧过脸，脸颊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谢谢你，春阳。”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春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喉结微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最终只是将额头与她相抵，低低地“嗯”了一声。 —— 夜色渐浓，落地灯散发着橘黄的暖光。 薛风禾窝在沙发里，正在看一本北欧神话的书籍。当翻到描述光明精灵的章节时，她的目光停留在这样一行字上： 在光明精灵的古老训诫中，爱情被视作灵魂的绝对交付——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永恒誓约，他们的心从此只为一人跳动，至死不渝。 这时春阳走了过来，柔软的居家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软糯。 他瞥见薛风禾慌忙合上书的小动作，并没有放在心上。 “来，”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紫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流转着温软的光泽，“带你去看一个小惊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像准备了礼物迫不及待要展示给重要的人的孩子。 见薛风禾还有些怔忡，他干脆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柔软的沙发里拉起来。 “保证比书里的神话有趣，”他眨眨眼，牵着她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庭院的门。 秋季夜晚清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春阳身上那股独特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温暖气味混合在一起。 庭院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然而，就在那片原本是草坪的地方，此刻正荡漾着一片奇异的“光海”。 那是一丛丛、一簇簇盛放的花朵，形态有些像虞美人，但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最奇特的是，每一朵花都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色彩变幻不定——初看是羞涩的绯红，转瞬又像是静谧的湖蓝，忽而又漾开了明亮的暖黄，如同拥有自己生命和情绪的活物。 “这是……？”薛风禾怔在原地，被眼前梦幻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心绪花，阿尔夫海姆的特殊花种，”春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得意，他松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夜色和花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怎么样？我这怪奇花店的老板，这么多年不是白当的吧？” 春阳微微歪头，看着她惊愕的侧脸，笑颜灿烂，带着他特有的狡黠和炫耀。 第157章 心绪花 薛风禾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不敢真的触碰。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花瓣上流转的光晕是多么细腻而生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波澜。 “它们……为什么会变颜色？”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奇迹。 春阳也蹲了下来，挨得她很近，清爽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解释，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因为，心绪花能映照靠近它的生灵最真实的情绪。喜悦时是暖黄，宁静时是湖蓝，心动时……”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当薛风禾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时，她面前的那几朵心绪花，骤然亮起了更加浓郁、更加炽热的粉紫色光芒，如同晚霞燃烧。 薛风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春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朵正散发着浓郁粉紫色光晕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桀骜截然相反的珍视。 “在阿尔夫海姆的传说里，当精灵找到命定的灵魂时，心绪花便会为他绽放独特的色彩。”那些粉紫花朵随着他的话语发出悦耳的微鸣，如同万千风铃在远方轻响。 他执起她的手，将一朵粉紫双色心绪花轻轻放在她掌心。 花朵在他们相触的指尖骤然绽放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粉紫双色的光芒在空中交织，化作无数光蝶翩跹起舞。 春阳的紫瞳中倒映着漫天流光：“这些光芒，指引着精灵的灵魂，在亿万星辰中，找到了它的半身。” “风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某种郑重的东西，“我有一半光明精灵的血统。”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刚才在书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永恒誓约。 “我们的古老训诫，你可能不懂，也可能觉得可笑，”他继续说着，目光从花朵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紫瞳在心绪花的光芒下，流转着无比专注和真诚的光泽，几乎要将人吸进去，“但对我来说，那不是训诫，是本能。” 他微微吸了口气，那股山林野性的意气似乎在此刻化为了最直白的勇气，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就像这些心绪花，一旦认定了心绪的来源，就会一直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绽放光芒。”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的心也是这样。它现在，还有以后，都只为你一个人跳动。” “不是神话，是我的真心。”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确定的弧度，带着认准一件事后的执拗与坚定，“你，要不要？” 薛风禾迟疑了一秒，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 春阳眼中的光彩，也随着她的反应，一点点凝固、黯淡下去。 “春阳，我的恋爱观……和光明精灵的‘永恒誓约’不同。”她直视着他那双此刻写满困惑和受伤的紫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春阳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薛风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可以心动，也可以得到。但我的心，不会，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 她微微偏过头，夜色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有一种冷静疏离的美感，与这片为她而盛放、因她而混乱的浪漫花海格格不入。 “我喜欢你，”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却不是在春阳期待的那个语境里，“但不只有你。” 心绪花海仿佛感应到春阳内心天崩地裂般的崩塌，所有的花朵在同一瞬间疯狂地闪烁、扭曲，绚烂的色彩变成了混乱的、绝望的涂鸦，赤红、暗紫、惨白……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哈……”一声短促的、破碎的笑声从春阳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自嘲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又莫名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有震惊，有受伤，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 “还有谁？邹若虚，和于师青？” 薛风禾冷静地点了点头。 “……果然。” “我猜到了。” 春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的愚蠢，“只是没想到，亲耳听到的时候……这里，”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还是会这么不舒服。” 春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所以，你对我的喜欢，是真的吗？还是说……只是你‘众多喜欢’中的一份，可以随时被分割，或者……被替代？” 薛风禾坦诚地迎上他的视线：“是真的。对你的喜欢，独一无二，无法被分割，更不可能被替代。” 她语气坚定：“但我无法欺骗你，我的心……确实无法只容纳一个人。这对你来说的确不公平，也很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真实的我。” “你的爱真慷慨啊，”春阳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紫瞳里翻涌着刺痛与讥诮，“像撒给广场鸽子的面包屑，见者有份。” 薛风禾叹了口气：“春阳，别这样。” 春阳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美丽的紫瞳中仿佛有星光在陨落：“我的灵魂，一半在因你而燃烧，另一半……却在因你而碎裂。这种分裂，比死亡更让我难以忍受。” 春阳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迅速控制住了，只是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我不能责怪你，因为这是我的‘缺陷’，是我血脉里自带的诅咒。我，也承受不起……不完整的回应。” “愿你的星辰，永远闪耀。”他用一种古老的、属于光明精灵的祝福语轻声说道。 然后，他与薛风禾擦肩而过，快步离开了庭院，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陷入寂静。 薛风禾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旁一朵完全黯淡的心绪花。 第158章 收容部 薛风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刺破了庭院的昏暗。 她有些机械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奚时。邹若虚的那个性格跳脱、但对他师兄无比崇拜和维护的小师弟。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联系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攀上心头。 她划开屏幕，奚时发来的信息简短却如同惊雷： 【有钱姐姐，不好了！Ac把若虚师兄关起来了，说他是叛徒！师兄怎么可能是叛徒，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薛风禾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冷静下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具体位置？关押原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 Ac收容管制区。 冰冷的合金通道内光线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能量扰动的气息。 嵇逢川正带着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在一个编号为“γ-7”的收容单元外巡视。 他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目光挑剔地扫过单元外闪烁的各项数据： “能量抑制器的输出频率再调高0.3个基点，对这些非人物种，任何‘温和’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他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通道内固有的机械嗡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薛风禾正快步从通道另一端走来，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直直锁定在嵇逢川身上。她的出现，像是一抹浓重的异色，骤然闯入这片秩序森严的灰白领域。 “嵇部长。”薛风禾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回响。 嵇逢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被打扰的不悦，以及看到薛风禾时混合着轻蔑与戒备的神情。 “薛风禾？这里是收容部核心区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到你的岗位，或者去填补那些该死的黑洞。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邹若虚在哪里？”薛风禾冷冷道，“你凭什么关押他？” 嵇逢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薛风禾，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邹若虚的问题，是收容部内部高级事务，你一个基层战斗员，无权过问，更无权质询我！” “无权？”薛风禾上前一步，“邹若虚为Ac解决了多少你们收容部搞不定的麻烦，那些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凭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嫌疑’，你就敢把功臣当囚犯？” “你说邹若虚私下和万灵收容会勾结，可你别忘了，当初是邹若虚不惜重伤抓了头目希恶鬼，但是在你的地盘上，在你的收容措施下！希恶鬼不仅逃了，还盗走了‘red级’的魇魔傩面！要说Ac里面藏着叛徒，嵇部长，我看你的嫌疑，可比邹若虚大得多！” 嵇逢川的部下道：“要不要叫警卫把她赶走？” “不用，”嵇逢川脸色铁青地摆手，盯着对面的女孩冷然道：“薛风禾，你怀疑我滥用职权是吗？跟我到资料库来，我有足够多的证据让你闭嘴！” —— 薛风禾跟着嵇逢川来到资料库。 嵇逢川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一室排列密集的档案柜。他没有去拿那些文本证据，而是径直走到一个老式放映设备前，插入一枚小巧的存储芯片。 “你不是要证据吗？”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给你看看，你心目中那个‘十世善人’的邹道长，最初的模样。”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一道光束投射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画面先是剧烈晃动、模糊，随即稳定下来——看环境和像素，是许多年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个温馨的客厅。一位面容温婉的女性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旁边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在悠闲地冲泡咖啡，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接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男孩走入画面。他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蓬松柔软，眉眼透着稚嫩可爱的俊逸，闭着眼睛，步伐有些飘忽，正是幼年的邹若虚。 “小虚？”养母率先注意到他，停下工作，面露担忧。 养父也放下咖啡壶，微微蹙眉：“该不是……又在梦游了？” 就在这时，男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皮底下竟然没有眼珠，而是两个血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啊——！”养母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无数细小如萤火虫、却闪烁着不祥血光的虫子，如同决堤的洪流，密密麻麻地从那两个窟窿中蜂拥而出！ 养父下意识地想上前保护孩子，但那些血萤速度极快，它们疯狂地扑向养父母，瞬间将两人包裹、吞噬。 凄厉的惨叫和挣扎声短暂响起，又很快湮灭。 地面上最终只剩下血迹斑斑的，男人和女人的衣服。 整个过程，幼小的邹若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是两个可怖的血洞，面无表情，只在最后，抬头看向监控，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放映结束，光束消失，资料室重归昏暗与死寂。 薛风禾浑身冰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嵇逢川的声音冷硬如铁，在昏暗的资料室里回荡：“在邹若虚没有被发现是超自然生物前，他曾作为普通的人类孤儿，被一对善良的大学教授夫妻收养。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那家人遇害时的影像记录。” “幼年时期的邹若虚，曾被‘red级’的血萤怪寄生。它能侵蚀宿主心智，操控其行为，宿主的血液流出时都会化为杀伤力极强的血萤虫。这段影像被列为最高机密之一。” 薛风禾立即想起了魇魔傩面制造的噩梦中，邹若虚被异化成血萤怪的场景。 当时只以为是噩梦随机的、恶意的扭曲。可现在，结合这段被尘封的残酷影像…… 难道那噩梦里他们所有人的异化，都不是空穴来风？都不是简单的精神污染投射？而是有迹可循的某种“根源”的显化？！ 如果邹若虚的异化根源是这附身在他身上的血萤怪…… 那于师青呢？春阳呢？ 他们在那噩梦中所呈现出的、各自不同的恐怖形态，难道也都对应着他们自身不为人知的隐秘？ 薛风禾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后来，他怎么又成为了道长，和Ac的高级员工？” “接着看吧，”嵇逢川操作了一下设备，换上了另一枚存储芯片。 第159章 旧影像 新的影像开始播放。这次的画面质量稍好一些，但依旧带着年代感，视角来自某个队员的头盔摄像机，画面随着主人的呼吸和动作不时晃动，充满了临场的不安与紧张。 场景是一个普通的小区街道，夕阳的余晖给一切染上昏黄，但这本该宁静的黄昏却被彻底打破。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名Ac特遣队员的尸体，他们装备精良，却死状凄惨——身上的防护服被某种力量撕裂，露出的皮肤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利物洞穿，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柏油路面，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幼年时期的邹若虚。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之前监控录像中那个精致男孩判若两人。 他周身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笼罩，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猩红漩涡，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妖异红光的血萤虫正从漩涡中蜂拥而出，在他周围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致命的虫云。 他的表情扭曲，混杂着痛苦与一种非人的暴戾，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残余的几名特遣队员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武器对准中央，但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之前的战斗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且内心充满了恐惧。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虽带着凝重，却并无惧色，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被血萤包裹的男孩。 薛风禾认出来，这名年轻男子，正是如今忘念观的观主，邹若虚的师傅——张老道长。与日后那位不靠谱的吃货老头相比，此时的他更多了几分锐气与决绝。 “稳住！能量抑制场不能散！”年轻的张道长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手中捏着一张紫气盎然的符箓，“它刚经历过爆发，现在是力量间歇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似乎能看穿那血色虫云的薄弱之处。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符箓掷出！符箓化作一道紫电，精准地射向邹若虚眉心的方向。血萤虫云仿佛受到刺激，剧烈翻腾起来，发出更加刺耳的嗡鸣，试图阻挡。 “就是现在！动手！”张道长大喝。 残余的特遣队员同时开火，特制的能量光束与实体弹药交织成网，暂时压制了外围的血萤虫。 而张道长本人，则身如游龙，脚踏玄奥步法，避开几股试图扑向他的血萤，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古朴的桃木剑，剑身之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正隐隐发光。 他口中念诵着艰涩玄奥的咒文，每吐出一个字，他周身的气势便攀升一分，那柄桃木剑上的光芒也越发炽盛。 “履蹑乾罡，呼召百灵！敕！” 他暴喝一声，桃木剑带着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直刺邹若虚周身血雾最核心之处！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尖啸从血雾中传出。 所有的血萤虫瞬间变得狂躁无比，疯狂地冲向张道长。年轻的张道长面色一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的光芒与那血色本源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最终，在特遣队员拼死掩护和张道长不惜代价的催动下，桃木剑上的符文光芒大盛，如同烈阳融雪，将那浓郁的血色本源强行逼退、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被死死地封回了邹若虚的体内！ 邹若虚周身的血雾瞬间消散，血萤虫如同失去了支撑，纷纷化为灰烬。他本人则双眼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恢复了那个苍白脆弱的男孩模样。 年轻的张道长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刚才的封印对他消耗极大。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复杂无比。 影像到此结束。 嵇逢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一段音频开始播放，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冷静、审慎的男声——正是张道长。 “我是Ac收容管制部的部长张瑜，在此正式陈述：本人自愿收养并承担对异常实体‘血萤怪’宿主邹若虚的长期监护与研究责任。” “根据现有数据和观察，我无法确定，‘血萤怪’在其宿主邹若虚体内是否已被彻底诛灭，抑或是……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式潜藏、休眠。”张瑜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其存在形态具有极高的欺骗性与适应性，传统检测手段存在盲区。” “作为风险管控与治疗干预的核心措施，从即日起，我将每日亲自指导并协助邹若虚，加固其身上的‘锁心咒’。” “‘锁心咒’，源自上古秘传，其效用有二：一为封印邪祟，构筑心灵屏障，最大限度隔绝异常实体对宿主心智的侵蚀与操控；二为……封印部分相关记忆，并抑制宿主自身的极端情绪波动。” “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内心平静。愤怒、悲伤、狂喜、憎恨……所有强烈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都必须被压制在最低限度。情绪是能量的催化剂，对于他而言，更是可能唤醒体内‘怪物’的钥匙。锁心咒能帮助他做到这一点，让他能够维持表面上的正常，甚至能够运用部分被净化、可控的力量。” “但是，锁心咒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弊端。”张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其本质，是‘堵’。而非‘疏’。”” “强行压抑的情绪与负能量，并未消失，而是在心灵深处不断积累、压缩、变质。一旦因某种契机导致锁心咒出现裂隙，或者宿主的精神防线因外力冲击而崩溃，这些被长期压抑的一切……将会以远超常态的剧烈形式爆发出来。” “届时，他所面临的，将不仅仅是血萤怪复苏的风险……更是宿主本身因长期情感缺失与压抑后，产生的……严重的‘精神污染’。那将是比单纯被怪物控制，更加复杂的灾难性局面。” “在这种局面出现前，我张瑜保证，会第一时间，将其诛杀。” 第160章 AC高层 录音彻底结束。 “嘟——” 漫长的寂静降临。台灯昏黄的光晕似乎也无法驱散这言语带来的寒意。 嵇逢川道：“张瑜，是前任Ac收容部的部长。现在他是忘念观的观主，而忘念观，实际上是Ac隐藏的收容部分部。” 这个信息，让之前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并指向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真相。 忘念观——那个在外界看来清修之地、邹若虚称之为“家”的地方——其本质，竟然是一个伪装起来的、高级别的收容设施！ 那么，张瑜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师长和监护人了。他既是Ac在这处秘密分部的最高负责人，也是这个特殊“收容物”——邹若虚——的直接监管者和……最终执行人。 所谓的“修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持续多年的监控与管控实验。锁心咒，既是保护，也是束缚；忘念观，既是庇护所，也是……舒适的囚笼。 薛风禾感到一阵齿冷。 这意味着，邹若虚一直生活在由他最信任的人亲手构建的系统中。他所有的“正常”生活，都是在严密的观察和控制之下。 而现在，这个系统判定他出现了“失控风险”。 嵇逢川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薛风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和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情感能干预的范畴。这是Ac内部，关于最高级别收容物管理程序的执行问题。张老观主……他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情况，也拥有处理此事的最高权限和决心。” 薛风禾艰难地问道：“关押邹若虚，是张老道长做的决定？” 嵇逢川道：“没错，近期Ac的多起任务相关机密泄露，数支队伍遭到万灵收容会的伏击，死伤惨重，其中包括邹若虚最近执行的一次任务。显然，Ac中藏有叛徒。是张瑜举报邹若虚，称他的锁心咒有松动现象，这意味着血萤怪有可能复苏，并暗中和万灵收容会勾结。” “而且，在张瑜提交的初步评估报告里明确提到，邹若虚近期的情绪波动，绝大部分都和你相关。而情感，是他最不应该有的东西。” 薛风禾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地看向他。 嵇逢川冷酷地看着她：“薛风禾，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和那些超自然生物走得太近。否则，害人害己。” “你应该记住，你首先是个人类。” “但你又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流淌着高纯度的古老神人的血统。神人，是人类的先祖，是掌握着神秘自然力量，更为强大的人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正因为你拥有这样的血统和潜力，Ac才会在许多事情上，对你网开一面，予你方便。” “你应该用你的力量，回馈这份善意，维护应有的秩序与平衡。而不是……”他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明显的失望与警示，“和一群难以掌控、自身都充满不确定性的超自然生物纠缠不清，甚至因此引发更大的混乱！” 薛风禾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冰冷的结论和警告：“不，邹若虚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他本质上是无辜的！” “你们试过别的办法吗？Ac拥有那么多资源，难道就找不到彻底净化或者分离那东西的方法吗？就算当年找不到，现在科技进步这么多，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呢？” “执迷不悟！”嵇逢川低斥一声，脸上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他不再多费唇舌，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薛风禾的手腕。 “离开这里！”他几乎是拖拽着她，拉离了那间充斥着沉重真相的资料室，“离开收容部！” 一直将她拽到资料室外面的走廊上，嵇逢川才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如霜，指着出口的方向，厉声道： “在你脑子清醒了，想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之前，别再来找我！也别再试图插手这件事！这不是你该玩的游戏！” 薛风禾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站在冰冷的走廊灯光下，看着嵇逢川决绝的背影和那扇重新紧闭的资料室大门。 她并没有退缩，目光犹如两簇燃烧的火苗，充斥着强烈的决心。 她转身，挺直脊背，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步伐从一开始的有些凌乱，逐渐变得稳定、坚定。 她需要找到别的突破口，需要联系能联系的人，需要弄清楚，那把悬在邹若虚头顶的“诛杀”之剑，到底……离落下还有多远？ 这时，她的腕环突然亮起。 薛风禾低头看去，发信人是秦玥。 信息内容简短，却像一道强光，瞬间撕裂了笼罩她的阴霾： 【风禾，想救邹若虚，来小组会议室。】 —— Ac时空事务部，012行动组，会议室。 薛风禾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直属上司，队长秦玥。她站在桌边，神色是一贯的冷静干练，但眼神中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另一个是位陌生女人。 那个女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六岁，身量极高，薛风禾目测她至少有一米九几，给人一种挺拔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材质特殊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样式是薛风禾从未在Ac内部见过的，简洁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容貌极为美丽，是一种锐利夺目的美，皮肤是常年训练带来的健康蜜色。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成一个紧实的高马尾，更凸显出她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自然成为了整个空间的焦点，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力量的强悍气息。 秦玥见薛风禾进来，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对那位高挑的女子恭敬示意，然后对薛风禾低声道：“风禾，这位是Ac理事会的高层军事代表，尾火虎长官。” 理事会，是Ac的最高决策机构，据说是一个由来自科学、军事、政治、资源与伦理领域的顶尖人物组成的核心决策圈。 “你们谈，”秦玥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她们。 尾火虎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请坐”手势，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薛风禾坐在了她的对面。 “别紧张。”尾火虎开口，说话的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沉稳，“我看过了你所有的任务报告。” 她像是闲聊般提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你搭档过的人，对你的评分都很高。评价也都有共同点，称你很勇敢，在关键时刻值得信赖。” 然后，她提及了一个让薛风禾有些意外名字：“就连嵇逢川——”尾火虎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个以刻薄和挑剔着称的男人，也给你打了7.0的评分。” 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薛风禾，平和地补充道：“你要知道，这在他那里，已经算是不错的分数了。” 薛风禾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迎上尾火虎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谢谢您的告知，长官。” 第161章 尾火虎 尾火虎微微一笑，问道：“听说过尾火虎吗？” 薛风禾点头：“青龙七宿之一。” 尾火虎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神只般的疏离与威严：“没错，这并不仅仅是一个代号，也是我前世的身份。我曾经是华胥神族青龙帝君麾下的神将，星宿之神尾火虎。所以，在千万年以前，动荡不安的神族历史中，我们很可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我更清楚你的潜力绝不止于此。” 尾火虎问道：“你目前对华胥神族了解多少？” 薛风禾道：“华胥神族中包含了青龙族和拘缨蝶族，血液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帝娲创造凡人，其兄长青帝伏羲创造八卦，两位神明共同治理华胥神族，称作‘二帝共治’，都被巫教奉为始祖。” “基础认知正确。”尾火虎的语气带着导师般的严谨，“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华胥神族普遍擅长植物系、虫系、兽系、画系神术，所以，高阶的华胥神人，对驯服，乃至压制植物系、虫系、兽系、妖系超自然生物，有着法则层面的强大天赋。”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在你面前，许多超自然生物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甚至主动与你亲近。其中邹若虚、于师青，他们两个都是兽系超自然生物。而春阳，他虽然是半精灵，但他的前世，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很可能是‘拘缨蝶神’。所以，若论其根源，他应归属于‘虫系’。” “因此，可以说，华胥神人，都是天生的超自然生物监管者、平衡者与引导者。” “但是，如此庞大且强悍的神族为什么销声匿迹，他们去了哪里？我们的前世，那些强大的神将、神人，因何而死？转世后，又为何会流落到不同的世界，并且遭到希恶鬼、胡至之流的持续追杀、捕捉？” “至今，我们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真实的神族历史传承出现了巨大的断层，流传下来的、能够被确认的信息，太少。” 她看向薛风禾，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我们就像是丢失了记忆的士兵，只知道有敌人环伺，却不知道战争因何而起，敌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我们只能从一次次遭遇战中，去拼凑那些阴谋的碎片。” “好在，跨时空研究组已经研究出了时空定点穿梭技术。现在我们不需要再被动地等待无规律的黑洞开启，而能够主动前往那些神秘的世界进行探索。” 尾火虎道：“所以，我想培养一支特殊的队伍——神史搜查队，专门穿梭于各个世界，调查、还原华夏神族的兴衰历程，追查各大神族消失的真相。” “队长，必须是一位强大的监管者。”她的目光明确地落在薛风禾身上，含义不言而喻。 “而队员，”尾火虎的嘴角勾起一丝锐烈的弧度，“将全部从那些强悍的、拥有巨大潜力却又被Ac现行制度所束缚的超自然生物中挑选。” 这个构想大胆至极，几乎颠覆了Ac现有的安全准则。 薛风禾不禁瞪大了双眼，尾火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向来不认同嵇逢川现在那套监管理念，”尾火虎直言不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他太保守，太古板，只知道用锁链和囚笼，将一切非人存在视为潜在的威胁，进行打压和限制。这固然能维持表面稳定，却根本无法让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超自然生物们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更扼杀了无数合作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会议室中：“Ac需要的不只是狱卒，更需要开拓者、探索者，以及强大且值得信任的盟友！我的神史搜查队，就是要成为这样的先锋！” 尾火虎再次看向薛风禾，这一次，是正式的邀请： “薛风禾，你是天生的监管者，你的血脉，你的心性，使你成为这支队伍领袖的不二人选。这不仅是为了调查神族历史，也是为了给像邹若虚这样的存在，寻找一条超越Ac狭隘定义的、更能发挥他们价值与力量的出路。” “你愿意接受这个位置吗？” 薛风禾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谢谢您的信任，尾火虎长官。我会竭尽全力。” “很好。”尾火虎的回应简洁有力，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目前小队队员数量暂定为十人。”尾火虎看向薛风禾，眼神意味深长，“其中包括邹若虚在内，我已经为你初步筛选出来的超自然生物，有五位。” “至于另外五位队员的名额，”尾火虎的话锋一转，“你可以亲自去往收容部，在所有被Ac收容或监管的超自然生物中，自由选择。” “我会为你开通临时部长级别的权限，”尾火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决断力，“在队员甄选事宜上，你拥有比嵇逢川更高的决断权。任何阻拦，都可视为无效。” “记住，”尾火虎最后叮嘱道，目光如炬，“选择的标准，并非单纯的力量强弱，而是潜力、心性，以及与你，与这支队伍使命的‘契合度’。我相信你的眼光，监管者。” —— 尾火虎刚离开不久，那承诺的权限便已生效。薛风禾的Ac腕环轻微震动，屏幕亮起，权限状态栏已然更新为【临时部长级】，其下罗列的权限条目长到几乎翻不到底。 薛风禾不再耽搁，再度来到Ac收容部，凭借着权限，直接进入最高限制隔离区。 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和守卫，在看到她腕环上那醒目的权限标识时，无不脸色微变，纷纷避让行礼，无人敢上前询问或阻拦。 她直接搭乘需要特殊授权才能启动的直达电梯，深入收容部的地下核心区域。冰冷的金属墙壁飞速上升，映出她紧绷而坚定的面容。 “叮——”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厚重的合金闸门，无处不在的能量抑制力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各种被禁锢力量的压抑感。这里是Ac关押最危险、最不稳定异常实体的地方。 两名身穿重型防护服、手持特制武器的守卫立刻上前阻拦，但当他们的扫描仪读取到薛风禾的权限代码时，动作瞬间僵住。 “薛队长！这里是最高限制区，您……” 薛风禾没有理会，直接亮出腕环屏幕，声音冷冽如冰：“根据理事会直属军事代表尾火虎长官授权，我要求立即接触收容物编号【Red-1771】，邹若虚。” “Red-1771”这个编号让守卫瞳孔一缩。 其中一人还想说什么，但薛风禾已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那扇标识着【Red-1771】的、由特殊合金和能量矩阵构成的隔离门。门旁的权限识别器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绿灯，发出清晰的“权限确认”电子音。 第162章 受难的神只 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门后的景象远超薛风禾的想象。 那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圆柱形空间。 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中央投下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光柱，照亮了其中受难的神只。 邹若虚被囚禁在光柱中央。 他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服，更衬得身形清癯。 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蛛丝般，轻柔却致命地缠绕在他的手腕、脚踝、颈项，甚至穿透衣料，若隐若现地连接在关键的关节与穴位上。 他的双臂被微微拉开，头无力地垂着，双眼上交叉贴着红字黑符，脚尖勉强触及下方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晦涩符文的黯淡光环。 在他周围，悬浮着四面巨大的黑色碑状物，碑面上刻满了流动的金色符文。这些黑碑缓缓旋转，不断散发出强大的压制性能量场，如同磨盘，持续碾压着他的精神和意志。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张残酷的蛛网捕获的蜻蜓，被迫呈现出脆弱而痛苦的姿态。 听到开门声和细微的脚步声，邹若虚缓慢地抬起头，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尽管双眼被符纸封住，失去了视觉，他的神情却依旧是惊人的平静，甚至在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唇边，还维系着一抹柔和的、几近慈悲的浅笑，仿佛眼前的黑暗与身体的痛楚都与他无关。 “你的脚步声很轻，”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时更显慵懒沙哑，却依旧温和得像春日融雪，“是刚被转到这里负责观测的研究员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聆听对方的反应，随即那抹浅笑里染上了一丝歉意： “我这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以一种令人心折的体贴，用那温柔而平稳的声线指引道：“不必紧张。常规的数据观测仪器在右侧墙壁上，第三个泛着蓝光的感应区。你把手掌按上去，系统识别身份后，应该就能自动读取并开启基础权限了。” 薛风禾感到心头像是被刺入一根极细的冰针，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她不禁心想，他这种超越自身痛苦的极致利他与温柔，是否……正是长期被“锁心咒”压抑和扭曲的后果？ 锁心咒，封印邪祟，也封印记忆，抑制情绪。 是否正因为所有激烈的、个人的、属于邹若虚本身的喜怒哀乐都被强行压制、磨平，只剩下被允许存在的“平静”与“善意”，才会让他在如此绝境中，依旧本能地展现出这种剔除了所有私欲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温柔”？ 薛风禾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思绪。 无论这温柔是真是假，是源于本心还是咒术的扭曲，她都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里。 她迈步上前，没有按照他指引的去做，而是径直走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若虚，是我，薛风禾。” “我不是来观测数据的，我是来带你走的。”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邹若虚周身那层过于完美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被符纸覆盖的双眼之下，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那总是维系着柔和弧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仿佛在强行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风禾？”他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来这里太危险了，”邹若虚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又混杂着深切担忧的语气低声道。 薛风禾道：“若虚，Ac理事会的高层，尾火虎长官，授予了我临时部长级权限。她授权我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神史搜查队’，全部由超自然生物组成。” “所以，相信我，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和权限带你走。告诉我，该怎么解开这些东西？好吗？” 邹若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消化信息并评估现状。 片刻后，他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核心控制器在左侧墙壁，隐藏的凹槽内需要部长级权限虹膜，或能量签名双重验证。” “风禾，”邹若虚轻声唤她，“解除过程中避开一点，小心能量反冲。” “好，”薛风禾毫不犹豫地走向左侧墙壁，很快找到了那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凹槽。她调出权限界面，同时进行虹膜扫描和能量签名注入。 【权限确认：临时部长级，薛风禾。】 【指令接受：解除“天使光柱”、“蜘蛛丝”、“四方碑”束缚。】 【警告：解除过程可能伴随能量反冲。】 【执行。】 随着指令下达，光柱从下至上消失，束缚着邹若虚的能量丝线寸寸消散。四面黑碑轰鸣着停止旋转，符文黯淡，沉入地面。 在束缚消失、邹若虚身体下坠的瞬间，薛风禾早已做好准备，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接在怀里。 薛风禾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冰凉的身体落入她温热的怀抱，带着轻微的战栗，不仅是因为虚弱而颤抖，更像是某种紧绷了太久的东西骤然松弛下来的应激反应。 他靠在她的肩头，被封住的双眼之下，似乎有湿润的痕迹无声地浸透了符纸边缘。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虚软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了她，指尖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料，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 薛风禾一手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伸向那封住他双眼的红字黑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符纸边缘的刹那，邹若虚却猛地偏头躲开了。 “别……风禾，别碰。”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师傅……师傅说我体内封印着的‘那个东西’极不稳定。这符纸封印不能摘……一旦能量失控，可能会……伤到你。” 薛风禾的手悬在半空，听到他的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神一凛，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簇近乎桀骜的火焰。 “去他的什么破诡异！伤不到我！” 薛风禾捧着他的脸，强硬地把他眼睛上的符纸慢慢撕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瞬间，邹若虚下意识地紧闭双眼，长而密的睫羽剧烈颤动。 他缓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尝试着睁开双眼。 刹那间，那双如同融化的冰川水般的蓝绿灰色眼眸，重新映入了薛风禾的身影。尽管眼底还残留着痛苦的血丝，但那抹独特的清莹剔透、那份雪山幼兽般的纯真无辜，依旧动人心魄。 “这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吗？明明就是很健康漂亮的眼睛，”薛风禾道。 邹若虚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像是被这过于纯粹直接的赞美烫到了。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目光下意识地从薛风禾脸上移开，慌乱地落向一旁空无一物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那层薄红愈发明显，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上了初春的桃花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美感。他微微抿了抿苍白的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这短暂的躲避只持续了片刻。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的目光几经挣扎，最终还是缓缓地、带着一丝残余的羞涩和满满的认真，重新转回来，落在了薛风禾的脸上。 薛风禾笑着将人扶起来，将他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让他的手搭在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自己的手则牢牢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将大部分重量承担过来。 “靠着我，”她说，语气是令人安心的笃定，“我们回家了。” 邹若虚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嗯，”他靠在她肩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地、无比依恋地回应了一声，“回家。” 第163章 大豹豹 安全屋。 翌日七点半，薛风禾打着哈欠走下楼梯。她习惯性地想呼唤家务机器人准备早餐，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愣住。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只见开放式厨房里，邹若虚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昨晚刚买的居家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恢复了往昔那份清风朗月般的姿态。 晨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正在专注地搅动着小锅里的粥，动作流畅而安宁，仿佛昨日那场残酷的囚禁与折磨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他露出的侧脸清新俊逸，气色虽然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却是一片平静，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满足的柔和。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双蓝绿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空灵清澈，带着浅浅的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比昨夜清朗了许多，恢复了往常的温柔慵懒，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我熬了百合粥，煎了蛋，很快就好。” 薛风禾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清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邹若虚搅动粥勺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盖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指尖温热。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柔声问。 “要上班啊，我的大豹豹，”薛风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昵称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邹若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脖颈和耳廓都泛上一层薄红，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 “怎么？不喜欢这个称呼？”薛风禾故意凑近，歪着头看他红透的耳尖。 邹若虚抿着唇，唇角弧度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有些手忙脚乱地关了火，轻声说：“喜欢……” 薛风禾看着他这副羞涩得几乎要蒸发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一边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瓷盘递给他，一边得寸进尺地继续逗弄，语速轻快： “那大猫猫呢？” 邹若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接过盘子，指尖与她轻轻触碰，带起一阵微小的电流。他低声回应，声音里满是纵容：“也喜欢……” 薛风禾得逞地弯起眼睛，像是找到了最好玩的游戏，立刻跟上：“那小猫猫呢？” “……” 这下邹若虚连端盘子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他飞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混杂着羞赧、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还有一丝被她这番“昵称连击”彻底打败的、软乎乎的投降意味。 他白皙的脸颊红晕更深，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像是被晚霞亲吻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声音轻软得像融化中的，带着无尽的迁就： “……都依你。” 薛风禾终于心满意足，不再“乘胜追击”，笑着和他一起将简单的早餐——百合粥、煎蛋和烤面包片端到靠窗的小餐桌上。 晨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在食物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斑。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餐。粥熬得软糯清甜，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薛风禾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薛风禾晾着勺子里的热粥，尽量自然地问起：“大豹豹，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解多少？” 邹若虚用勺子轻轻搅动面前的一小碗粥，神情宁和地道： “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是师傅收养了我。他从小叮嘱我，说我体内封印了一种邪物，一旦发作，会从眼睛先开始异变。所以我每天都要练锁心咒加固封印，师傅说，这样也未必能长久。我本来想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再寻找时机和你坦白，但没料到事发突然，封印松动，我必须接受收容，才能确保不误伤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阿禾，对不起。” 薛风禾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说什么对不起？”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传递温度：“不许说对不起，笨蛋大猫猫。被邪祟附身，其实就像是感染病毒生病了一样，只要找到对症的药就能治好的。你一定会被治好的，我保证。” 邹若虚被那句 “笨蛋大猫猫” 说得愣了愣，随即眼底的愧疚渐渐化开，染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嗓音温软：“嗯，阿禾说得对。” 薛风禾笑吟吟地看着他，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不敢想象邹若虚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这个温柔到自愿永囚自己，不愿伤害任何人的驺虞仁兽，会陷入怎样的崩溃境地。 至少现在不是和他揭露过去的时机。他体内的锁心咒本就有反噬的风险，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更会使之恶化。 薛风禾心想，再等等，一定要等到最安全的时机，等到能真正护住他的时候，再把一切告诉他。 她一边喝粥一边转移话题：“除了你以外，尾火虎长官另外预定了四个队员名额，这四位现在都在收容部，我得先去挨个见一面。剩下五个名额，需要我去收容部挑选。” 邹若虚自然地道：“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可以陪你一起去。” “真的吗？不许逞强哦，”薛风禾道，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逡巡。 邹若虚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他唇边漾开一抹令人安心的、温煦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逞强。昨天只是因为被抑制了全身能量所以有些乏力，睡一晚就好得差不多了。” “好，那就一起。”薛风禾道，“不过要答应我，一旦觉得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嗯，我保证，薛队长。”邹若虚乖巧地点头，眼眸弯起，像是落入了星辰的湖水，明亮而温顺。 —— 两人来到Ac收容部，薛风禾刷着临时部长权限，带着邹若虚通过层层安检。 邹若虚快速翻看着薛风禾传来的队员预选资料，清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或危险或奇特的名字与档案。 他抬起头，温声问道：“资料我看完了，都很特别。你想先见谁？” 薛风禾道：“我是按照资料上预估的年纪排序的，从最年长的那位开始。先去见那位上古偃术傀儡，决浮云奶奶吧。” 听到这个名字，邹若虚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决奶奶是炼器方面的绝顶高手，我之前曾拜访过她几次，向她请教过一些关于炼器方面的知识。她老人家看着脾气急，但其实很慈祥直率，对待后辈也很宽容。” 薛风禾笑道：“原来我们大豹豹人缘这么广，那正好，待会儿见面，你可要帮我好好美言两句，拉拉关系。” 邹若虚乖顺地点头，眼眸弯起，承诺道：“嗯，这是自然。” 进入标注着【上古偃术傀儡-orange-005】的收容单元后，机油、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走向一个宽敞的、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金属零件、半成品枪械、以及各种精密装置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眼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围裙的老奶奶，正背对着她们，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朴奇特的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个闪烁着幽蓝能量的金属部件。 听到脚步声，老奶奶头也没回，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洪亮地说道： “爪子嘛？又是哪个部门的娃儿来催货咯？给你们说了嘛，那个‘相位炮’的核心稳定器急不得，材料还没‘醒’透，强行组装要出拐的哈！” 邹若虚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如初春融雪，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决奶奶，是我，邹若虚，又来打扰您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决浮云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清来人后，脸上那暴躁的表情瞬间融化，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慈爱： “哎哟！是小邹娃儿来咯！”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上下打量邹若虚，“快让奶奶看看！哎哟，脸色还是有点白，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劳奶奶挂心，我听了您的话，最近都有好好休息。” 邹若虚温顺地回答，然后侧身一步，将薛风禾让到身前，适时地引荐道，“奶奶，这位是薛风禾，我现在的队长。也是我们这次来，想邀请您加入的队伍负责人。” 第164章 决浮云和姜芷 决浮云看向薛风禾，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红润健康的脸庞，眼神锐利而清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和属于工匠审视材料般的挑剔。 “邀请我？加入你的队伍？”决浮云语气带着浓浓的兴味和审视，“你晓不晓得我是哪个？多少年没跟到别人屁股后头跑咯？” 薛风禾面色不变，语气沉稳：“我知道。您是上古长留神族炼造的偃术傀儡，是活着的锻造传奇。我也知道，您自愿留在这里，是想要潜心研究您的锻造作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毁灭性美感的半成品，继续说道： “‘神史搜查队’的任务，是穿梭各个时空，调查华夏神族乃至更广阔宇宙的兴衰秘辛。我们将面对未知的敌人，探索失落的遗迹，接触无法想象的科技与力量。那里，有最极致的危险，也有最顶级的‘材料’和最难破解的‘技术难题’。” “我相信，那是一个配得上您技艺的、前所未有的‘大工坊’。” 薛风禾心想，自己真是画大饼的好手，这么多年上班，老板给的大饼没白吃。 决浮云沉默了。她缓缓坐回身后的旧藤椅，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看着薛风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推演某个复杂的公式。 良久，她突然“嘿”地笑了一声： “女娃儿，你有点意思，胆子也肥。比之前那些只会打官腔的瓜娃子对奶奶胃口！”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干劲： “好嘛！反正奶奶在这个凼凼也待得快要生锈咯！就跟到你切看一哈嘛！不过话说在前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薛风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一、奶奶造东西的时候，哪个都不准来指手画脚！ 二、材料管够！听到没得！ 三、要是遇到的对手太菜，莫得意思，奶奶随时要回来继续退休生活！” 薛风禾郑重地点头：“一言为定，决浮云奶奶。欢迎加入神史搜查队。” —— 两人来到下一个独立收容室，隔离门上标注着【汉时女僵尸-orange-1005】。 室内的景象让人恍如穿越时空。 宽敞的房间布置得像一间汉代的药庐，但是凌乱不堪。各种晒干的草药、矿物，甚至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古怪材料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 墙角放着一张简单的雕花木榻，上面随意铺着素色的衾被。 而他们要找的人，正蜷在榻边一个陈旧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曲裾深衣，长发如墨，却有些毛躁地披散着，只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了个髻，身形纤细，宛如杨柳。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身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骨头僵硬般的“嘎吱”声，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恬静清丽的脸庞。如同古宣画上的仕女，带着典雅的气韵。 她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透着一股“活人微死”的诡异感。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下一名队员——姜芷，汉朝时期的僵尸女医。 姜芷睁着那双死气沉沉的大眼睛，在薛风禾和邹若虚身上慢吞吞地扫过，最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定格在薛风禾身上。那麻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鼻翼也微微翕动。 她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了下来，姿态颇为惊悚地爬到薛风禾面前，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干涩的声音：“……你的血……好香啊……” 薛风禾笑了笑，在姜芷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语气轻松而友好：“你好，姜芷。我的血确实有点特别。我们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姜芷眨了一下眼睛，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固执地问道：“血……给喝吗？只要一口……” 薛风禾道：“可以啊。” 邹若虚眉头微蹙，想要劝阻：“阿禾……” 薛风禾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姜芷身上：“若虚，没关系的。姜芷，来吧。” 说着，她主动将一只手伸到姜芷面前，挽起了一小节袖子，露出了手腕，神态自若。 姜芷那双死气沉沉的大眼睛瞬间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她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虔诚地，轻轻握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她低下头，用冰冷的唇瓣贴在那细腻的皮肤上，微微用力。 一丝极细微的刺痛传来。 姜芷真的只吸了一小口，便立刻松开了口，甚至还下意识地用舌尖舔舐了一下薛风禾手腕上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痕迹，确保没有浪费。 她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品味：“……灵炁……很纯粹……温暖……像……春天的太阳……照在……古墓上……” 然后，她像是才真正开始考虑薛风禾的提议，思维跳跃地问道：“队伍……会遇到很多像你这样……特别的……‘药材’吗？” 薛风禾被她这个称呼逗笑了：“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才算‘特别’，但肯定会有无数让你感兴趣的、未知的‘药材’和‘病症’。” 姜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可以……加入。”她干脆地答应，然后慢吞吞地提出了条件，“我要研究权限……和刚才那种定期补给。” 薛风禾正要开口，一旁的邹若虚适时地温声插话：“研究权限可以，但‘补给’需要视情况而定，不能过量。” 姜芷道：“一个月，一支试管队长的血。”她比划了一个小指大小的试管容积。 邹若虚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三个月一次，半支试管。” 姜芷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道：“两个月一次，一支试管。” “好了，”薛风禾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可能持续的拉锯，她先对邹若虚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看向姜芷，干脆地拍板： “就按姜芷说的，两个月一次，一支试管。具体细节之后再定。成交？” 姜芷听到薛风禾直接同意了自己的方案，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愉悦的红光，非常肯定地点头： “……成交。” 随即，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社交能量，脑袋一点，瞬间进入待机状态，含糊嘟囔着：“……困了……请自便……右边柜子里有糖和丹药……想要自己拿……” 说着，居然就直接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秒睡。 邹若虚轻声解释道：“僵尸都是昼伏夜出。” 薛风禾点头会意，将姜芷抱起来放回到木榻上，盖上薄毯，便和邹若虚一道离开了。 第165章 找地方坐下 薛风禾走在长廊上，心情舒畅地道：“没想到这么顺利，比想象中简单哎。” 邹若虚看着她眉眼间飞扬的神采，眸中含笑，温声道：“或许是你本身就有让人信服、愿意追随的能力，这是做队长的天赋。” 当【水厄灾兽夫诸-orange-046】的金属门滑开的瞬间，薛风禾立即感受到了打脸的“快感”。 一股潮湿中夹杂着血腥戾气的风扑面而来。 收容单元内竟是一片水泽景象，浑浊的水深及膝，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锁链和破损的金属残片，墙壁上布满了深刻的爪痕与水渍，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空气黏稠得令人呼吸困难，弥漫着水腥与一种危险的、如同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 在水域中央，一个身影半浸在水中，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他浑身湿透，白色的长发黏在颈侧，破损的黑色劲装下露出线条悍利的肌肉，皮肤上隐约可见未消退的青筋。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转过头—— 夫诸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风暴中的海眼，充满了不耐烦与躁动。 五官深邃凌厉，下颌线紧绷，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别惹我”的凶煞之气。头顶那对玉白嶙峋的鹿角在此刻氛围下，更像是一件危险的凶器。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送死？！”夫诸开口就是暴躁的怒吼，声音如同闷雷在水面炸开，带着浓重的戾气。 目光扫过薛风禾和邹若虚后，毫不掩饰地嗤笑：“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还带着个小白脸，Ac是没人可用了是吧？” 夫诸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身上，眼睛危险地眯起，像是评估猎物般上下扫视，语气更加恶劣：“以为派个母的来老子就会客气点？告诉你，老子疯起来连自己都砍！识相的就赶紧滚！” 邹若虚上前一步，平和地道：“夫诸先生，请控制你的言辞。这位是我们的队长，薛风禾，我们是代表……” “代表个屁！”夫诸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他指着周围的狼藉，嚣张地咆哮，“控制？看到没？这就是老子平时的样子！再多哔哔一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小白脸拆了喂鱼？！” “给你们机会滚，就快滚！” 话音未落，夫诸眼中蓝光暴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极其不稳定，水面开始无风起浪，显然处于暴走的边缘！ 邹若虚脸色微变，道：“不好，他情绪不稳，要失控了！” 话音刚落，夫诸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戾的咆哮，深蓝色的竖瞳瞬间被混乱的血色覆盖！他周身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扭曲，浑浊的水域再次疯狂翻腾，化作无数狰狞的水蟒，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四面八方！ 上古水厄灾兽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理智！ 邹若虚反应极快，指尖金光一闪，一道绘制着清心咒文的黄符瞬间祭出。 然而，彻底暴走的夫诸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根本无视那道黄符，任由其打在胸口爆开一团清光却毫无作用，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欺近！ 一只蕴含着恐怖巨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扼住了邹若虚的脖颈，狠狠将他掼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邹若虚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他迅速运用太极掌拍开夫诸的手臂，身形如烟，借助墙壁反弹之力，侧身滑步，同时双手飞快握诀，数道由灵力凝聚的金色锁链凭空出现，如同灵蛇般缠向夫诸的手臂和身躯。 夫诸狂性大发，身上水光爆裂，轻易挣断了大部分金色锁链，对于射来的符箓更是直接用狂暴的水流冲击震散！ 但他也被邹若虚这连绵不绝、精准刁钻的反击激得更加暴躁，攻击越发疯狂，整个收容单元内水浪滔天，符光乱闪，两人身影在其中高速交错、碰撞！ 薛风禾不再迟疑，拔出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喝道：“夫诸！停下！” 她将流血的手腕猛地向前一伸，强大的木行灵炁如同春风过境，精准地笼罩向狂躁的夫诸！ 正欲将一道恐怖水龙卷砸向邹若虚的夫诸，动作猛地一僵！血色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攻击欲望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薛风禾流血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邹若虚压力骤减，立刻抽身后退，喘息着靠在墙边，警惕地注视着夫诸的变化，手中依旧扣着符箓，以防万一。 薛风禾一步步走向抱头挣扎着的夫诸，声音清冷而威严，带着血脉的绝对压制： “找地方坐下。” 夫诸身体剧烈颤抖着，本能与残存的凶性在疯狂对抗，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来自更高层次血脉的威压，最终摧毁了他所有的抵抗。 他发出一声不甘又解脱般的低吼，不由自主地在水面上盘腿坐下。 他仰着头，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迷茫地望着薛风禾的掌心，所有的暴戾与嚣张荡然无存。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的气息……” “我是人类，”薛风禾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和他平视，“夫诸，我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是继续被困在这收容单元里，被锁链束缚，与你血脉中传承的暴戾本能无止境地斗争；还是跟我走，去往更广阔的真实天地，在那里，你可以尽情狩猎、战斗，合理地宣泄你的力量，同时……或许能找到与你这份力量和平共处的方法。” 夫诸沉默了。 他深深皱眉，那双恢复深蓝色的眼瞳中，狂躁褪去后，显露出一种更深沉的挣扎与权衡。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薛风禾已经止血的掌心。 周围的浑浊水面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 夫诸道：“我族，只追随强者。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在不动用你那特殊血脉力量的情况下，纯粹凭借你自身的实力、智谋，正面击败我一次！” 他的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挑衅与审视的光芒：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心甘情愿，奉你为主，任凭驱策，绝无二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凶兽的狠厉： “但若是三天之内你做不到，或者期间你忍不住动用了血脉之力……那就证明你不过如此！届时，你不得再以任何方式，用你的血来干涉我的自由！如何？敢不敢赌这一把？！” 薛风禾想了想，如果队员不是心服口服，强迫他进入队伍只会贻害无穷。 于是她道：“好！一言为定！” 夫诸笑道：“有胆量！计时从明天开始，我在这里等你！让我看看，你这人类队长，究竟有何能耐！” 第166章 正夫平夫侧夫 就在薛风禾和邹若虚离开大约十分钟后，夫诸收容单元的门禁再次亮起。 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一个与这里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晃了进来。 春阳顶着一头不羁的黑色短发，穿着宽松潮牌的卫衣和工装裤。 他一手提着好几个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外卖袋，另一只手则拎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蛋糕盒。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单元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盘坐在水中央、眉头紧锁的夫诸身上。 “喂！兄弟！别摆着一张死人脸了，看看谁来了！”春阳扬起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声音爽朗，打破了单元内的沉寂，“今天我过生日，够意思吧？特意带了限量版蛋糕来跟你分享！让你也沾沾我的好运！” 夫诸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春阳，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吵死了，你这只花蝴蝶，过个生日也咋咋呼呼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动了动鼻子，显然被香气吸引了。 春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的毒舌，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块还算干燥的高地，把外卖和蛋糕放下。 他一边拆着包装，一边习惯性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这是半精灵的本能。突然，他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复杂。 是她的气息。 春阳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想起之前与薛风禾的不欢而散，想起她那番“喜欢但不唯一”的言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重新挂上笑容。 夫诸注意到春阳瞬间的异样，哼了一声：“闻到味道了？刚才有个女人和她的小白脸来过。” 春阳扔了瓶冰啤酒给夫诸，自己也“咔哒”一声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春阳故作随意地接话：“女人？新任的薛队长？” “对，就是她。”夫诸接过啤酒，粗糙的手指轻易扳开拉环，咕咚喝了一大口，“怎么，你认识？哎，等等——” 夫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盯住春阳，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探究，“你之前……是不是有次喝多了，跟我叨叨过，说喜欢上个女人，好像……也姓薛？” “噗——咳咳咳！” 春阳直接被啤酒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缘故。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有些闪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闭嘴吧你！” 春阳恼羞成怒地打断他，别过脸去：“陈年老黄历了，提它干嘛！反正……反正现在没关系了！” 最后那句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夫诸看着他这反应，咂咂嘴：“你这可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啊，春阳。” “其实吧，要我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们这的上古神明时代，很多强大的神女、女君，在成为妻主之后，拥有正夫、平夫，还有好几个侧夫，那都是常事，是实力的象征。” 夫诸抬手指了指自己：“比如说我的部族，至今还延续着这样的传统。我们就是追逐强者，崇拜力量。一位强大的妻主能拥有多位丈夫，各自凭借实力、功勋，获得正夫、平夫或侧夫的名分，共同辅佐妻主，壮大部族。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反而被视为荣耀。” 夫诸拍了拍春阳的肩膀：“强者为尊，慕强而附，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你要是真放不下，按我们那儿的法子，去争、去抢，证明自己的实力！你长得也不比那小白脸差，力量也够看，混个平夫当当，甚至以后凭功劳晋升，有何不可？总好过你现在这样，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像个被抛弃的小怨夫，那才叫丢人呢！” “噗——咳咳咳！！！” 春阳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他指着夫诸，手指颤抖，紫眸里混杂着震惊、羞愤、以及一丝被彻底搅乱心绪的慌乱。 “你……你闭嘴！谁、谁是小怨夫！还有！什么正夫平夫侧夫的！那是你们这老古董的规矩！现在早就……早就……” 他想说“早就过时了”，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薛风禾那张冷静的脸，以及她曾说过的“我的心，不会，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与夫诸口中那套“上古规矩”诡异地重合了！这个认知让他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噎住了后面的话，只剩下满脸的混乱和一种莫名的、尖锐的刺痛感。 “反正……反正不可能！” 春阳切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制止了夫诸接下去的话：“闭嘴，吃你的蛋糕！今天老子生日，你再敢说不中听的试试！” 夫诸耸了耸肩，接过蛋糕，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说道： “行行行，你是寿星你说了算。我不说了，吃蛋糕，吃菜，总行了吧？” 春阳也给自己切了块蛋糕，闷头吃了两口。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春阳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绷得有点紧： “……她，薛风禾，今天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答应了没有？” 夫诸正啃着一条烤鱼，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带着油光的手指了指春阳：“刚才是谁吼着让老子闭嘴，现在又眼巴巴地来问？你这小子，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眼看春阳眉毛一竖，紫眸里又开始冒火，一副立刻就要掀桌子的架势，夫诸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肉，简单扼要地将薛风禾的邀请，以及那个“三日之内，不动用血脉，胜他一次”的赌约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赌约成立，三天后见分晓。”夫诸说完，继续专注于他的烤鱼，仿佛在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阳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夫诸，她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她很强。不是单纯的力量那种强，是心性。意志坚定，目标明确，而且……很勇敢，敢于承担。虽然有时候她的做法和想法让人……挺难接受的。” 春阳的语气里难免带上一丝自嘲的落寞，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但是，抛开别的乱七八糟的不谈，作为一个领导者，她绝对靠谱。跟着她，你不会埋没你这身本事，说不定真能找到控制你那暴脾气的方法。她对自己人，没得说。” 夫诸吃蛋糕的动作顿了顿，瞥了春阳一眼，将他那副纠结、担心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你的评价还挺高。” “夫诸……你别太难为她。下手……有点分寸。” 这番话春阳说得别扭极了，与其说是在为薛风禾说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明明之前还因为她那套“恋爱观”气得要死，此刻却忍不住担心她会在夫诸手里吃亏。 夫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啰嗦……吃你的蛋糕去。” 第167章 生日邀请 按照预选名单上的顺序，薛风禾和邹若虚来到了下一个目标所在的收容单元前。金属门上清晰地标注着 【折翼天使-orange-1427】 。 门禁识别了薛风禾的权限，金属门缓缓滑开，发出轻微的嗡鸣。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个收容单元布置得相当整洁，正常，甚至可以说温馨，就像一个普通人类的单身公寓。简单的客厅，书桌，书架，干净的小型料理台。只是，里面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嗯？”薛风禾微微蹙眉，确认了一下腕环上的信息，确实是这里没错。 这时，一名穿着Ac制服的工作人员恰好从走廊经过，见到他们站在打开的门口，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你们是来找1427的吗？他不在房间里。” 工作人员指了指空荡荡的房间，语气平常地继续说： “他说今天晚上有个朋友过生日，特意申请了临时外出许可，去买礼物了，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邹若虚柔和浅笑道：“谢谢告知。” 工作人员看了看薛风禾和邹若虚，特别是注意到薛风禾制服上的队长标识，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想要找他执行任务吗？” 邹若虚温和地接过话头：“听您的意思，他似乎……有些特殊？” 工作人员露出一副“你们果然不知道”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讳莫如深的意味说道： “你们不知道吗？他之前三次被指派外出执行高级别任务，结果……三次都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队友、监管者……全灭。任务倒是都完成了，但是……”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后来就没人再敢做他的监管者了，都觉得他邪门得很，像是被诅咒了。他自己好像也……不怎么乐意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这里。也就是他那个特别活泼的朋友，时不时来找他，他才会愿意出去活动活动。” 薛风禾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知道他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工作人员道：“就是那个半精灵春阳嘛！这小子，在我们收容部可是个‘名人’，人缘好得出奇，好像跟谁都能处得来，也就他能让1427愿意出门走动了。” 春阳。 薛风禾没想到，绕了一圈，竟然又和他产生了关联。 “谢谢，我们知道了。”薛风禾向工作人员道谢，随后与邹若虚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几乎是同时，他们的腕环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了一条带着些许跳跃动画效果的邀请信息： 【主题：今夜寿星最大！】 【发起人：春阳】 【时间：今晚20:00】 【地点：半山别墅区-7号（我家，导航可达！）】 【附加信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欢迎！人多热闹！过期不候！】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带着春阳一贯张扬不羁的风格，让薛风禾和邹若虚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薛风禾轻声道：“春阳，今天生日……”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邹若虚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给他挑礼物？” 薛风禾蹙眉道：“可是前两天，我惹得他很不高兴……” 邹若虚贴心地没有追问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是道：“他既然主动邀约，或许正代表着，他有和解的想法吧？” 薛风禾费解地摇摇头：“不知道，不明白他的想法……” “那你要去吗？” “去吧，去看看，而且他和折翼天使弥迦是好朋友，我要拉弥迦入伙，说不定还得请春阳帮忙。” —— 夜色初降，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薛风禾和邹若虚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车内弥漫着新购礼物的淡淡包装纸气味。 薛风禾开着Ac分配的队长悬浮车，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驶上一条相对安静的高架路，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遥远，她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若虚。” “嗯？”邹若虚正懒洋洋地看着车窗，闻言转过头，蓝绿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点点光影，带着些许懵懂清冷的少年感，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蔼如画的浅笑。 薛风禾轻轻吐息，然后道：“我之前对春阳说了一句话，让他很生气。我说‘我的恋爱观和他不一样，我可以心动，也可以得到，但我的心无法、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 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邹若虚一眼，想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但很快又正视前方：“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邹若虚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被冒犯的神情。他那双清莹的眼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和深邃。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薛风禾紧绷的侧脸上。 “阿禾，”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脆弱的平衡，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平静，“你就像我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又如此残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总是挺直的、带着兽性骄傲的脊背，在此刻似乎微微松懈下来，流露出一种凡人般的疲惫。 “我爱你。很爱很爱，”他继续说道，与其说是告白，更像是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甚至无法理解的事实，如同陈述雪会融化，水会东流。 “这种感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我试图用道心去理解，用机械的逻辑去解构……但我失败了。”他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又温柔的弧度，“我无法理解你渴望的‘多’，正如我无法理解，我为何偏偏满足于这‘一’。”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 “所以，我投降了。”他轻声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铠甲后的、赤裸的真诚，“既然你的世界注定广阔，需要不同的风景来填满……那么，我希望能成为你诸多风景里的一部分。” “就做一盏灯就好，或许不那么耀眼，但会永远为你亮起的那一盏。” “我只希望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以你想要的任何方式。让我能看到你，触碰到你。” “这样，就足够了。” 薛风禾沉默了。 直到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悬浮车在红灯前稳稳停驻。 薛风禾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伸过去，精准地覆上了邹若虚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大豹豹，你很耀眼，特别、特别耀眼。同时，你也是自由的，天地之大，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一直对你好。” “所以，安心做你自己就好，”她捏了捏邹若虚的脸颊，“无论是温柔的邹道长，还是不那么温柔的‘大豹豹’，我都喜欢。” 第168章 补口红 悬浮车无声地滑入半山腰专设的停车位，稳稳停驻。 薛风禾解开安全带，正要开车门，一道带着体温和柔软毛发的力量便悄然环上了她的腰际——是邹若虚的尾巴。 那尾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会让她不适的角度，轻轻一揽，便将她从驾驶座带离，卷入一个充斥着降真香的怀抱。 “阿禾……”邹若虚低唤一声，声音喑哑。 下一秒，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邹若虚的吻是青涩的。 起初只是笨拙的贴合，带着些许试探的颤抖，像初生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的脸颊，与她自己骤然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但这青涩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与他平日温蔼形象迥异的、罕有的强势。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那原本只是轻贴的唇瓣，开始生涩却坚定地摩挲、吮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薛风禾在一瞬间的怔愣后，闭上了眼。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吻里。她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如同擂鼓，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腔。也能感受到他尾巴无意识收紧时，那毛茸茸的触感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邹若虚的技巧确实生疏，偶尔会磕碰到牙齿，但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热情，却比任何娴熟的吻技都更具冲击力。 良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几乎耗尽，邹若虚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 那双豹眼水光潋滟，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里面清晰地写着餍足、羞涩，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安抚后的宁静。 薛风禾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头顶毛茸茸的兽耳。指腹陷入温热柔软的绒毛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软骨的微颤。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像是一下子按下了邹若虚身上某个隐秘的开关。 他浑身猛地一僵，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幼兽呜咽的气音。原本就因动情而泛着绯红的脸颊，瞬间如同被晚霞彻底浸染，连耳根和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邹若虚下意识地就想偏头躲开这令人心跳失序的抚触。 然而，他的尾巴却还固执地环在她的腰间，手臂也依旧将她圈禁在怀抱与座椅之间这方寸之地。 无处可逃。 或者说，心底深处，根本不愿逃离。 于是，在那极致的羞赧与更为汹涌的爱意冲撞下，邹若虚几乎是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再次捧住了薛风禾的脸。 张湛然的舌尖在她唇瓣上轻柔地划过，顺着唇缝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触碰到她的舌时，慢慢地靠过去。 充満着试探又温柔?的吻，令人心情愉悦。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绵长，也更加深入。 邹若虚捧着她脸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那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尾尖无意识地在她的后背轻轻划动。 几束车灯由远及近，陆续划破山腰的静谧，最终在不远处的停车位熄火。引擎声和人声隐约传来。 邹若虚环绕在薛风禾腰间和后背的尾巴与手臂，终于缓缓松开。他小心地、几乎是托抱着，将她送回了主驾驶座。 薛风禾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呼吸仍有些微乱。她刚坐稳，邹若虚的指尖便轻柔地探了过来，抚上她的唇角。 他的指腹温热，轻轻擦过那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口红都被吃光的唇瓣。 邹若虚靠得很近，蓝绿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凝视着那点被他弄花的痕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和一丝做了“坏事”后的腼腆，提醒道： “口红要重新补一下。” 薛风禾翻下车内的遮光板，对着那块小镜子，看清了自己微肿的唇和晕开的口红。 她刚要从包里拿出口红，身旁便传来邹若虚带着些许歉疚的声音： “让我来弥补一下，好不好？” 薛风禾挑眉，觉得有趣，便真的将手中那支管身微凉的口红递了过去。 “好啊，”她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纵容，“看看我们邹大工程师的手有多稳。” 邹若虚淡笑了笑，接过那支小巧的物件，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倾身靠过来，醇和甜凉的降真香再次将薛风禾温柔地包裹。 他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沿着她清晰的唇线，一点一点，缓慢而细致地涂抹。 薛风禾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以及那紧抿着、透出无比认真的唇角。他涂抹得非常仔细，力求均匀，不越雷池一步，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时一样心无旁骛。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远处其他车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一笔，稍稍退开些许，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是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轻声问： “怎么样？” 薛风禾看向镜子。唇形被完美地勾勒出来，颜色均匀饱满，甚至比她自己平时涂得还要精致几分。她忍不住弯起了刚刚被精心描绘过的唇。 “嗯，技术真不错，不愧是邹大化妆师。” 邹若虚闻言，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般，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明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愉悦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将口红盖好，递还给她，动作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温柔。 毛茸茸的长尾探向后座。尾尖精准地卷起那两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轻轻地将它们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我的礼物，”邹若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安然，“就拜托你带上去一起给春阳了。” 薛风禾迟疑地问：“你不一起去吗？” “不去了。”邹若虚淡然地笑道，“春阳想见的，应该只有你。” 薛风禾轻声道：“好，那我替你带到。” “嗯，”邹若虚应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没有说等多久，仿佛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薛风禾拿起礼物，推开车门，融入了半山腰清冷的夜风之中。 车门关上，邹若虚独自坐在车内，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宅邸的小径尽头。 他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缓缓收敛，眼底深处，复杂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又很快被他压下，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第169章 春阳的生日 薛风禾提着两份礼物，走向那栋掩映在林木间的别墅。还未按响门铃，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奶声奶气的犬吠。 别墅那扇颇具设计感的院门自动滑开，几只毛色各异、圆滚滚的狗子雀跃地冲了出来，亲昵地绕着她的脚踝打转，湿润的鼻尖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线条流畅、动作精准的家用机器人，电子眼闪烁着温和的蓝光，用它那合成的、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薛小姐，欢迎光临，请随我来。” 刚走到主楼附近，就听到楼上的谈笑声。 薛风禾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别墅的二楼。 那是一个视野极佳的开放式露台，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优雅的栏杆轮廓，春阳正被一群风格各异的朋友环绕着。他斜倚在栏杆上，手里随意晃动着酒杯，似乎正在讲述什么趣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松弛而愉悦。 就在薛风禾要收回目光时。 正听着朋友说话、唇角还噙着笑意的春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毫无预兆地，目光倏然垂落。 距离不近，隔着一层楼的高度。 但她们的视力都极好。 清冷的月光与庭院里的地灯交织，足够让她们清晰地捕捉到彼此脸上的每一分细微表情。 春阳原本松弛倚靠的身体瞬间绷直，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那层略带玩味和疏离的面具，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出现了短暂的裂纹，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的嘴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庭院里的小狗不明所以地蹭着薛风禾的裤脚，露台上的谈笑声似乎也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终于，春阳先做出了反应。他缓慢地、几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他朝着楼下的薛风禾，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薛风禾也微微点头回应，跟着机器人走进大门。 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脚下的光影随着步伐变换。当薛风禾终于站在露台入口时，暖黄的灯光与晚风一同拥抱着她。 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那个被朋友环绕着的、明俊耀眼的身影便立刻转了过来，仿佛一直分神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春阳秾艳俊美的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他特有的野性阳光，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几乎是立刻撇下了正在交谈的朋友，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可算来了！”他嗓音清爽富有朝气，笑容热情洋溢，仿佛之前的所有不愉快从未发生。 他非常自然地伸手，目标明确地要去接薛风禾手中的礼物：“路上堵车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要一起放我鸽子呢！” “春阳，生日快乐，”薛风禾也顺势扬起唇角，微笑着送上祝福，先将自己那份礼物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祝福对我很重要，”春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显得又甜又野。 他接过礼物，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是两份，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轻哼：“嗯？” 他挑眉看向薛风禾，紫瞳里闪烁着探究：“邹若虚呢？那家伙不会真忙得连露个脸的时间都没有吧？” 薛风禾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解释：“他临时有点事，托我向你道歉，并把礼物带到。”她将属于邹若虚的那份礼物也递了过去，“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春阳接过了两份礼物，手指在属于邹若虚的那份包装纸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有事？”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玩味，“这家伙……该不会是怕了我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挑衅，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是觉得，我这个‘前情敌’的生日宴，他来了会不自在？” 他不等薛风禾回答，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那点不愉快甩开，重新扬起那张扬的笑容。 “算了，他不来也好。”春阳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省得我看着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派头就憋气。”他话锋一转，紫瞳中重新燃起灼热的光芒，“你来了就行。” 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薛风禾的手腕，将她往露台中央带。 “既然来了，就别杵在门口当摆设。”他回过头，冲她笑得肆意飞扬，晚风拂动他黑色的短发，尖耳在光影中格外清晰，宛若山野间最耀眼夺目的精灵，“今天可是我生日，作为我有史以来合作最默契的搭档，怎么也得陪我玩尽兴了才行！” 他拉着她，径直走向放着各式酒水饮料的长桌。周围的朋友们发出善意的起哄声，显然对春阳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行径习以为常，也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心照不宣。 薛风禾平静地微笑着扫视周围，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室内那架白色钢琴前。 那里坐着一个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身影。浅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挺直的脊背里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孤高，下颌微抬，嘴角下压，侧颜看上去像是油画中典雅阴沉的贵族少年。 是那位折翼天使，弥迦。 他仿佛注意到了薛风禾的目光，没有抬头，但原本就挺直的后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抗议这“无礼的注视”。 这时，春阳的声音将她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想喝什么？酒还是饮料？我给你露一手。” 春阳站在长桌后，手指灵活地拂过一排晶莹的玻璃杯和色彩缤纷的液体。 薛风禾道：“那我想要杯低度数的酒，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包你满意。”春阳专注于手中的杯盏，动作流畅而潇洒。冰块叮当作响，各色液体在他手中交融。 很快，一杯层次柔和、色泽如落日余晖般的酒饮被推到她面前，最上层还漂浮着一片精致的橙皮和几颗宛若露珠的枸杞。 “‘暮色山泉’，”春阳介绍道，“度数低，回味甘，而且颜色很漂亮，有几分类似你的瞳色。” 薛风禾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杯名为“暮色山泉”的酒液在灯光下漾出柔和的光晕，确实与她深栗的瞳色有几分相似。 “厉害了，不愧是你，”她赞道。 春阳咧嘴一笑：“别光看啊，尝尝好不好喝。” 薛风禾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惊喜地挑眉点头：“特别——好喝，谢谢。” 这时，春阳的其他朋友们纷纷起哄，围拥过来闹着也要喝春阳特调的酒。 春阳一边笑骂着“一群酒鬼”、“到底今天谁过生日”，一边手上却利落地开始准备新的调酒材料。他动作潇洒自如，与朋友们插科打诨，紫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享受着这份被簇拥的热情。 薛风禾端着酒从人群中退出来，微笑着站到一边。 第170章 一起玩游戏 一阵流畅而优美的钢琴旋律，如同月光下悄然漫上沙滩的潮水，轻柔却不容忽视地流淌开来，渐渐浸润了露台上的每一寸空气。 是弥迦开始弹琴了。 他依旧坐在那片阴影里，浅蓝色的长发随着他身体的微动而流淌，苍白的手指此刻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起伏跳跃。 音符从他指尖倾泻，编织成一首薛风禾未曾听过的曲子，旋律带着一种空灵的美感，却又在转折处隐隐透出几分阴郁的底色，如同在描绘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华美而孤寂的宫殿。 待到一曲终了。 薛风禾缓步走到弥迦身旁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弥迦感受到她的注视，不紧不慢地抬头，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掀起了眼帘。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阴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的薄唇透出孤傲与冷漠。 如果是以前的薛风禾，面对弥迦这样毫不掩饰的冷硬排斥，她或许会基于避免冲突的本能，将此人划入“难以沟通”的范围，敬而远之。 但现在不行。 身份的转变带来了责任的重量。她要做这个队长，必须学会主动靠近。 “嗨，你好，我是薛风禾。”她漾起一抹具有亲和力的笑容，“你是弥迦，对吗？” 弥迦冷酷地问道：“什么事？” 薛风禾依旧平和地笑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了你刚才的演奏，觉得应该亲自过来打声招呼，正式认识一下。毕竟，未来我们可能会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提前熟悉一下，总比在任务中才第一次互通姓名要好。” “队友？”弥迦道，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要做你们的队友？” 薛风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了更深思熟虑的平静。 “你当然没有答应，”薛风禾坦然承认，语气平和，“正如我也没有正式邀请一样。” 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姿态从容不迫。 “我刚才说的，是‘可能’。”薛风禾清晰地重复并强调了这两个字，“未来存在着一种可能性。而我，作为那个未来团队的筹建者之一，有责任提前了解和接触所有‘可能’成为伙伴的人。” “弥迦，我听过关于你能力的一些事情。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你的才华是客观存在的。而一个真正强大的团队，需要的就是各种各样、独一无二的才华。我来到这里，说出‘队友’这个词，不是命令，而是表达一种认可和一种……期待。” “当然，”薛风禾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意味，“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决定。我今天来打招呼，只是想把这种‘可能性’和我求贤的态度，略作表明。” 她再次举了举杯，这次是告别之意。 “无论如何，很高兴正式认识你，弥迦。期待……未来的答案。” 她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因为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给出什么友善的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 “薛小姐，我们要玩游戏，一起吧？”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笑容爽朗的女狼人，毛茸茸的耳朵因为兴奋而轻轻抖动。 她不等薛风禾回答，便自来熟地、亲昵地捞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至于让人不适。 “游戏？”薛风禾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女狼人带着向前走。 “对呀，可好玩了！”女狼人笑着，将她带向大厅中央那片最热闹的区域。 春阳被朋友们簇拥着坐在沙发中央，脸上挂着那副众人熟悉的、恣意张扬的笑容。然而，当他的目光捕捉到被女狼人拉过来的薛风禾时，那笑容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一瞬，紫瞳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女狼人将薛风禾按在春阳身边的空位上。沙发微微下陷，两人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 春阳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他迅速用灿烂的笑容掩饰了过去，用比平时略显刻意的轻松语调说：“哟！把我们薛大队长也请来了？” 薛风禾平静地笑了笑，顺应着气氛点了点头。 那女狼人又转身去拉弥迦入局，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 女狼人便耸耸肩，转身自己回到沙发这边。 “来来来，‘我从未’，老规矩，五指代表五条命！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在场做过的人就放下一根手指！谁先五指全灭，谁就接受终极惩罚！” 一名矮人高声宣布游戏规则，众人纷纷笑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春阳撇着嘴，也懒洋洋地伸出了手，脸上挂着“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嚣张表情。薛风禾坐在他身边，平静地伸出了手。 矮人朋友率先发难，咧着嘴笑道：“我从未……在训练中因为耍帅而把武器甩飞过！” “喂！”春阳立刻抗议，这分明是揭他老底！在朋友们幸灾乐祸的笑声和“放下放下”的起哄中，他悻悻地弯下了第一根手指。几个有类似“黑历史”的朋友也笑着弯了手指。薛风禾的指尖纹丝不动。 “我从未……在训练中把陪练机器人打爆过！”一名木精灵青年咧着嘴笑道。 “靠！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针对我！”春阳笑骂一句，不情不愿地弯下了第一根手指。有几个同样以力量见长的朋友也笑着弯下了手指。薛风禾的手指纹丝不动。 女狼人笑吟吟地道：“我今天还没有和别人接过吻。” 在几个同样有伴侣的朋友笑闹着弯下手指时，薛风禾也平静地，弯下了一根手指。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春阳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玩世不恭。 有的心比较细的朋友看到薛风禾把手指放下了，但春阳没放，顿时就猜出了是什么情况，暗暗在心里为春阳默哀，但脸上都识趣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春阳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紫瞳中的光芒暗沉下来，一种混合着惊愕、不爽和尖锐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放下手指了？这意味着什么？她今天……和别人接过吻？是邹若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这让他喉咙发紧，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周围的哄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第171章 报复与反击 轮到春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海，再抬眼时，紫瞳中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但那不再是玩闹的光芒，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近乎赌气的挑衅。 他直勾勾地看向薛风禾，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从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缓慢的强调，“觉得‘唯一’和‘永恒’是可笑又天真的概念。” 薛风禾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缓缓地、再次弯下了一根手指。 春阳看着她弯下的那根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得到这个“印证”并没有带来任何快感，反而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寒意从心脏向四肢蔓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薛风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春阳身上，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紫瞳紧盯着她，像一只龇起尖齿的獒犬。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斟酌。 然后，她开口了：“我从未……在明知会让自己不快的情况下，仍然执着地追问一个已知的答案。” 朋友们都愣住了，随即露出玩味和惊叹的表情。这一招反击，妙啊！ 春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下了自己仅剩的两根手指中的一根。 之后，春阳明显有些心绪不宁，气势受挫。紧接着的两轮，他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当一位朋友说出“我从未……在任务简报会上走神被队长当场点名”时，春阳几乎是下意识地，随手弯下了自己最后一根屹立不倒的手指。 动作做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五指全灭！ “噢——！！！” 欢呼和口哨声瞬间引爆了大厅。 “寿星！是寿星！” “第一个出局！接受惩罚！接受惩罚！” 朋友们兴奋地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大仇得报”的灿烂笑容。春阳看着自己五指全部弯曲的手，愣了两秒，随即哀嚎一声，夸张地瘫倒进沙发里，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完了完了……你们肯定没安好心！” 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闷闷地传来，但那份惯有的张扬底下，似乎真的带着一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 薛风禾看着他那副样子，之前被他针对时的那点微妙不快，也消散了不少，忍不住露出准备看好戏的坏笑。 “惩罚！惩罚！” 朋友们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起来。 “让他学兔子跳绕场三周！” “不行不行，太便宜他了！” “对着山下大喊‘我是笨蛋’！” “没新意！” 最后，还是那个鬼主意最多的矮人朋友一拍大腿，露出了一个极其狡黠的笑容：“有了！让春阳——用他最深情款款的声音和眼神，对着他今天最在意的人，朗诵一段《霸道总裁爱上我》里的经典台词！” “噗——！” “哈哈哈哈！这个好！这个绝了！” 春阳猛地放下手臂，露出一张写满“你们杀了我吧”的俊脸，紫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快选快选！今天最在意的人是谁？” 朋友们迫不及待地催促，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促狭的笑意，瞟向了坐在他旁边的薛风禾。 春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憋了半天，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薛风禾的方向。 在朋友们越来越响亮的起哄声中，春阳的紫瞳被迫对上了薛风禾那双淡定、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意味的眼睛。 春阳虽然极为抗拒，却还是能一秒入戏： “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薛风禾使劲抿唇憋着笑。 念完以后，春阳生无可恋地张开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 朋友们笑得东倒西歪，捶胸顿足。 在朋友们几乎笑到断气的狂潮中，春阳猛地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张明俊夺目的脸上此刻满是羞愤交加的红晕，紫瞳里燃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咬牙切齿地吼道： “再来再来！揭老底是吧？行！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体面地走出这个门！” 他这副杀红了眼的架势，瞬间将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朋友们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新一轮的互相伤害。 接下来，春阳如同一个精准的爆破手，将朋友们那些试图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光辉事迹一个个炸了出来。大厅内尖叫声、笑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十分。 薛风禾又陪着玩了两轮游戏，杯中的“暮色山泉”也见了底。 她趁着新一轮游戏开始的间隙，身体微微向春阳那边倾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结实的小臂。 春阳正仰头笑着，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立刻转过头。紫瞳在接触到薛风禾近在咫尺的平静目光时，瞬间变得专注。 薛风禾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得走了。” 春阳点了点头：“我送你。” 他说着，便自然地站起身。 春阳的动作引起了旁边朋友的注意。“诶？春阳你去哪儿？” 春阳头也没回，随意地挥了挥手：“送送薛队，你们先玩着。” 在朋友们了然又带着揶揄的“哦——”声和口哨声中，春阳陪着薛风禾，离开热闹的大厅，下了主楼。 两人并肩而行，春阳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平时爱笑的人，突然冷下脸来，显得压迫感极强。 薛风禾有些不自在地左顾右盼，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瞥见走廊一侧，透过巨大的玻璃墙，可见一个室内花圃，里面种满了奇异的发光植物，在昏暗中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微光，静谧而美丽。 她忙找了个话题，指向那边：“那是什么？很漂亮。” 春阳用余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那是我种的花圃。”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完全面对她，紫瞳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去看看？” “不用了……”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春阳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容反抗，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蛮横的强势。 “看看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不由分说地，春阳拉着她，上前推开了花圃的玻璃门。 一踏入花圃，薛风禾还没来得及欣赏这些流光溢彩的奇异花草，异变陡生！ 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花圃内所有散发微光的植物，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黯淡，前一秒还梦幻迷离的空间，转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玻璃墙外映照过来的地灯微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咔哒。” 身后传来轻响，是春阳关上了花圃的门。 昏暗和寂静中，薛风禾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春阳的存在，他的气息，以及那只依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的手。 然后，春阳低沉的声音在咫尺的昏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质问： “为什么急着走……今天是我生日，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第172章 小狗蝴蝶 春阳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薛风禾，力道大得让她肩胛骨都有些发疼。 昏暗的环境掩盖不住他发颤的呼吸，滚烫的、带着湿意，一下下扑在她耳廓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不想办这个聚会的。” “但是，今天，我在夫诸那里闻到了你的味道。”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染上无助的哭腔，“就那么一点味道……我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又像被点着了。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完了。” 温热的液体，滚烫地，滴落在薛风禾的肩颈。 薛风禾不由心头一紧。 春阳……竟然哭了。 春阳不再掩饰，发出幼犬一样清晰可怜的抽泣声：“光是闻到你的味道，我就慌得不行，又酸又疼。我拼命告诉自己别犯贱，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春阳嘴唇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被抽泣切割得零碎，活像一只受伤后委屈撒娇，哭泣哼唧的小狗：“你……你要找队友……连夫诸和弥迦都邀请了……为什么……为什么不问我？”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连质问都变得软糯可怜，只剩下满满的委屈：“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答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薛风禾放轻了声音，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怕你为难。” “你都没问……你怎么知道……”春阳的哭声更委屈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我走了……你也不来找我……你就不能……就不能先哄哄我吗？哄我一下……我就好了呀……” 薛风禾连忙用手轻轻拍抚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别哭，别哭，其实我打算过两天再问你的……” “真，真的吗？”春阳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委屈着抽噎着问。 “真的，真的。”薛风禾认真地看进他眼里，指尖轻柔地擦过他湿漉的脸颊，“第一个就想问你的。我也很想你。” 春阳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嘴唇一扁，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伤心，更像是被安抚后更加汹涌的委屈。 他猛地重新埋进她怀里，鼻尖在她脖颈间蹭了又蹭，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薛风禾抬手，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背脊，沿着脊柱的弧度，带着安抚的韵律。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湿漉的鬓角，吻去那一小片咸涩。这个吻很轻，却充满珍视。 “好。”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他细微的抽泣声，像一缕阳光穿透晨雾。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后，薛风禾尝试着微微松了力道，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几乎是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春阳的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发出一声模糊而短促的抗议，带着浓重鼻音的黏腻： “……别走……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薛风禾亲了亲他的耳垂，继而是滚烫的脸颊，然后是嘴唇。 春阳微微一愣后，立即热烈回应。他的嘴唇滚烫而用力，含着不恼人的淡淡的酒气，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气息炽热得像是季春午后被晒烫的石头。 薛风禾的四肢百骸都感到酥麻，全靠春阳抱着她的手臂支撑着身体。 春阳抱着她进入花圃深处，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如毯的青草地上，延续这个吻。 在换气的间隙，他稍稍退开毫厘，紫瞳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薛风禾，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翻滚的欲望和深沉的爱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地拂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恳求： “你想要我吗？” 薛风禾的掌心托着他的脸颊，如同捧住一只不安定的蝶，回以一个柔软的吻。 春阳立即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缠绵而深入，带着一种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狂热与怜惜。他抱着她，轻而易举地将她压进柔软的草地里，留下一个个微湿的印记。 他的手指穿行于她的发间，时而如蝶翼轻柔扫过，时而又情难自控地收拢，仿佛在确认某种易逝的真实。 春阳慢慢低下头，他的贴近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停顿。 就像蝴蝶破茧时，用尚且湿润脆弱的口器，第一次尝试触碰这个世界，带着新生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探索。 薛风禾感到自己像一枚被春日暖阳晒透的种子，外壳悄然皲裂，内部最柔软的部分不由自主地舒展、绽放。 “再张开点，”春阳说。 薛风禾微微瑟缩，如同花瓣因承接过于专注的访客而颤动。 这细微的退缩立刻被察觉，春阳的一切动作瞬间化为王蝶缓慢开合巨翅般的安抚，充满耐心，直到她再次在他的气息中放松。 薛风禾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的头发，一声模糊的叹息逸出唇角。 先前的耐心与轻柔，如同蝶蛹时期漫长的蛰伏与等待，在这一刻被彻底挣破。 他不再满足于优雅的盘旋与试探。蝴蝶的意象在他身上产生了奇异的蜕变——那是热带雨林中成千上万只蝴蝶同时迁徙、卷起绚烂风暴的野蛮与疯狂。 春阳在薛风禾耳边喘息着，用那种气声，断断续续地吐出炙热的话语： “……像云一样软…又像暖阳……” 薛风禾的脸颊蓦地烧灼起来，抬手捂住他的嘴。 春阳的闷笑声透过她掌心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就着这个姿势，捉住她的手腕，一个又一个轻盈潮热的吻蜿蜒而上。 草叶在他们身下被更激烈地碾轧，发出比先前更清晰的、汁液迸裂般的微响，那清苦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与两人身上蒸腾出的、仿佛混合了花蜜的奇异热度交织在一起。 春阳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如同某种巨大而华美的蝶类，在吸饱了晨露后，于阳光下舒展鳞翅时，发出的无声的、震颤的欢愉。 薛风禾被那绚烂、迷乱、带着不容抗拒生命力的蝶影彻底裹挟、浸透。世界在旋转，色彩在交融，只剩下那对巨大而无形的、承载着所有渴望与颤栗的蝶翼，在意识的最深处，永无止境地、疯狂地振动。 第173章 腿环 到后面薛风禾气喘吁吁了，软得像被舂烂的水果一样。 春阳还在她耳边喷气，酥酥麻麻地嘲笑：“怎么体力这么差，这样可不行，以后要拉着你多多锻炼。” 薛风禾的声音细微、沙哑，带着某种濒临涣散的柔软，在湿热交缠的空气中浮沉： “真的……不行了……” 她的指尖无力地滑过他紧绷的脊线，留下最后微弱的战栗。 “……春阳……” “伊里安……” 春阳滚烫的、带着粗重喘息的气息靠近她汗湿的耳廓，厮磨着，声音低沉而执着，像某种温柔的命令，又像最隐秘的乞求： “叫我伊里。” 薛风禾迷蒙的双眼在昏昧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她嘴唇微启，让那个更简短、更亲昵的音节，带着她全部的气息，轻轻呵出： “……伊里。” 两个字，像两片最轻的羽毛，拂过他灼热的神经。 “嗯。” 他立刻应了，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温存，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震颤。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不知是因欢愉还是失控而沁出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我在。” 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进她耳膜。 “一直在这里。” 他不再动作，只是更深地拥住她，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填满。 激烈旋舞的蝶翼仿佛耗尽了所有鳞粉，缓缓垂落，覆在微微起伏的、承载它的雌蝶之上。 春阳安抚地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然后起身，从身侧花丛中折了一朵泛着柔和金晕的花。 他选了一朵最饱满的，指尖轻轻掐断纤细的茎，断面立刻渗出一小滴蜂蜜般莹润的金色汁液。 薛风禾慵懒地侧躺着，看着他以花枝作笔，微凉的触感落在她温热的大腿皮肤上，引得她轻轻一颤。 “你在干什么？”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倦懒。 春阳噙着笑，专注地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答。用淌着金色墨水的花枝，在她肌肤上书写。 字迹流畅而潇洒，是光明精灵才会使用的优美文字——他的精灵名讳。长长的字母一个接一个绽开，连成环绕她腿侧的一圈淡金色符文，恰如一道精致而隐秘的腿环。 春阳这才低声解释：“金墨花的汁液，清水洗不掉。三个月以后才会自然淡去。”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大腿上那圈金色字迹的某处，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足够留下一个清晰的、微微刺痒的印记。 薛风禾轻吸了口气。 他随即松口，温热的舌尖安抚般地舔过那处细微的齿痕和下方的金色符文。汁液没有丝毫晕染，反而在他的气息拂过后，色泽似乎更温润了些。 然后，他将那根花枝递到她面前，断口处仍有可以作为金色墨水的汁液。 “该你了。”他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风暴，只剩下一种坦率的期待，“在我身上，也留个记号。随便什么都可以。” 薛风禾接过枝条，指尖感受着金色墨水微黏的触感。她慵懒地笑了笑，撑着坐起身。春阳顺从地向后靠坐在草地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薛风禾略一思索，便执着那天然的“画笔”，落在了他结实的大腿外侧。 她参照着周围的花藤，勾勒出简练的线条——缠绕的藤蔓，间或点缀着舒展的叶片与小巧的花苞，沿着他的腿也环绕一圈。她在网上自学过简笔画，手法不算精湛，却也勉强看得过去。 春阳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也放轻了。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那由她亲手绘制的、属于她的印记一点点在自己皮肤上显现。 薛风禾画完最后一笔，端详片刻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我不太会画……是不是有点歪了？” 话音未落，春阳已经凑了过来。 他没有先看那印记，反而低下头，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春阳的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我看看——” 他这才后仰一点，目光落向自己的大腿。 “哪里歪了？”春阳伸手，一把将她揽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呼吸暖融融地交织，“明明好看死了！独一无二的好看！” 春阳将她圈进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腿上那圈金色的精灵名，又摸摸自己腿上新鲜的纹路，轻声总结： “真的喜欢，你的每一笔，我都喜欢。” —— 薛风禾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刚将衣襟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暖烘烘的身体。 春阳从背后将她圈着，下巴搁在她肩头，柔软的发梢蹭着她的颈侧，像只依依不舍的大型犬。他的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上。 “再待一会儿嘛……”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沙哑，混进浓浓的、蜂蜜般的甜腻鼻音，“生日会哪有你重要？” 薛风禾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偏头，脸颊擦过他温热的皮肤。 “寿星缺席像什么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额发，指尖无意间划过他泛红的眼尾，“大家还在等你呢。” “让他们等。”春阳哼了一声，微微嘟起嘴，孩子气地表达不满，脑袋无意识地跟着她整理的力道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随即又用舌尖讨好地舔了舔。 “那你陪我一起回去。”他得寸进尺，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刚从那里溜出来，又跟你一起回去？”薛风禾失笑，捏了捏他手感极佳的脸颊，“像什么样子。你先回去，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得回家收拾收拾。” 春阳的脸垮了下来，灿烂的笑容被委屈取代。他一把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不想跟你分开，一秒都不想。” 薛风禾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略快的心跳，心里微软。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大狗。 “听话，伊里。你是今天的主角。” 听到她叫他“伊里”，春阳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却不再反驳。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看起来又野又可怜。 “……那让我送你到停车区，你喝了酒，还得叫代驾机器人，”他退让了一步，但眼神依然坚持。 “不用，几步路而已，我又没醉，而且现在的车都有自驾系统。”薛风禾摇头，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乖，快回去。你不会希望我刚当队长就带头迟到吧？” 这个吻和解释勉强安抚了他。春阳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但手指还勾着她的衣角。 “行吧，那让机器人管家送你去停车区。” 春阳的手指终于放开了她的衣角，却又顺势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用力捏了捏：“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传讯。” “知道了。”薛风禾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轻轻抽出。 她跟着机器人管家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春阳还在目送，见她回头，他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努力显得灿烂的笑容，朝她用力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背后，分明还残留着浓重的、被强行按捺下的依恋，像只被留在原地、却努力摇着尾巴表示懂事的大型金毛犬。 薛风禾也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跟着安静引路的机器人，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174章 凝神香 停车场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月光下，喧嚣被林木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 薛风禾抬眼望去，看见了倚在车边的邹若虚。 他随意地半靠着流线型的车头，一条修长的腿微曲，另一条舒展。 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月。 蓝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好看的锁骨。月色勾勒着他清冽的轮廓，他的骨子里都透着清莹，好像掌管清秋霜露的神明。 邹若虚手中把玩着一支白玉烟斗，送至唇边，轻轻含吸，而后徐徐吐出一口极淡的烟气。 那烟雾在空中缓缓溃散，仿佛他呼出的不是烟，而是体内一缕单薄的魂气。 烟雾朦胧间，他的侧脸有种缥缈的神性，神情平和，却隐约透出一丝恍惚和忧郁。 薛风禾的脚步放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气息，邹若虚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那层郁色倏然消散。眉眼舒展，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清新怡人的温柔笑意。 “阿禾，”他含笑唤道，声音如玉石坠落清泉。 邹若虚站直身子，侧过脸吐尽了嘴里剩余的烟雾，捏着烟斗的手随意垂在身侧。 然后向前两步，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 薛风禾握住他伸来的手，由他牵引着走近，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烟斗上，不禁带点好奇地问：“你还会抽烟？” 邹若虚闻言，浅笑起来，冰川色的眼眸里漾开柔和的涟漪：“不是烟。是决奶奶教我的凝神香方，用了些雪山灵草和静心药材。超自然生物里，有些是以香为食的，比如龙族的狻猊，佛界的乾达婆香音族。所以这些古老的种族传下来不少有特殊效果的灵香方。” 他轻轻晃了晃烟斗：“这香对静心凝神的效果很好。” 薛风禾道：“我也想试试。” 邹若虚眉眼弯弯，顺从地将烟斗抬起，稳稳地送到她唇边，柔声道：“慢一点，小心呛。” 薛风禾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温润的玉质烟嘴，学着他的样子，浅浅吸入一口。 她只觉得口齿清凉，除此之外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 她侧过脸，模仿他方才的姿态，将那股幽香徐徐吐出。淡白色的烟气自她唇间袅娜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盈。 薛风禾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自己吐出的烟气在月光下交融缠绕，忽然感到小腿一暖。 低头看去，一道白毛黑纹的长尾，已亲昵地绕上了她的小腿。 是邹若虚的尾巴。 邹若虚头顶也无声地冒出了一对同样毛色的兽耳，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像漫天的秋霜，轻柔却密密地覆盖下来。 薛风禾感受着腿上的缠绕和那专注的目光，轻挑眉梢，故意歪了歪头，朝他巧笑。 这笑容仿佛一个无声的许可。邹若虚一直托着烟斗的手轻轻放下，转而用手掌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片刻后，邹若虚稍稍退开一点，柔声问道：“喝酒了吗？头晕不晕？” “喝了一点，不晕。”薛风禾如实回答，双手贴在他腰侧。 邹若虚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坐副驾驶吧，我来开车。” “好。”薛风禾应道，小腿上的尾巴眷恋地又轻轻蹭了一下，才缓缓松开。 —— 翌日，上午。 薛风禾与邹若虚准时踏入夫诸的收容单元。 邹若虚作为旁观者与记录者，只负责在每一轮战斗后进行分析与指点，绝不直接干预。 “开始吧，”薛风禾沉声道，摆开架势。 “哼！”夫诸不屑地嗤了一声，甚至没有预兆，右脚猛地一踏！ “轰！” 狂暴的水流如同高压水枪般横向切割而来！ 第一次接触，薛风禾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像当胸狠狠受了一记重锤似的，身体不受控地倒飞出去，撞向合金墙壁。 一道浅蓝色的影子比她倒飞的速度更快。 邹若虚闪身而至，精准地出现在她与墙壁之间的轨迹上。他双臂展开，不是硬挡，而是顺着冲势将她接住，后背迎向墙壁。 “砰！” 两人一起撞上岩壁。闷响中，邹若虚那蓬松的长尾早已垫在背后，毛发蓬开，如同最柔软的缓冲层，将撞击的力道层层卸去。 他抱着她，稳稳落下，靴底踩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薛风禾被他圈在怀里，胸口依然被那一下撞得发闷，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手捂在胸前。 邹若虚低头看她，手臂仍环着她，尾巴还松松绕在她腰侧。 远处，夫诸看着那两人紧贴的身影，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水沫的白气，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 “哼。” 邹若虚冰川色的眼眸里含着心疼，但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如同精密仪器在汇报数据： “力量层级完全压制。不要尝试硬撼。注意感知他周身灵炁的流向——攻击发动前，对应区域的灵炁会呈现异常涡旋和增压，如同水坝泄洪前的征兆。下次，当以闪避和卸力为优先。” 他的分析直指核心，每一句都像机械探测针般精准地指出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致命错误。 薛风禾胸口火辣辣的疼，咬牙点了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明白了。” “读档。” 第二次交锋，薛风禾试图预判，提前向左侧闪避。然而左侧地面突然化为吞噬一切的漩涡，将她牢牢吸住。 失败。 邹若虚提醒道：“夫诸的术法领域极大，有水的地方就是他的优势领域，而这个单元里到处是水。不要依赖常识判断安全区域，它的战斗方式充满攻击性，喜欢逼迫对手进入预设的死亡区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失败以各种形式重复。 每一次失败，时间便回流到起点。薛风禾身上的伤痕在“读档”的规则下消失，但记忆和挫折感却不断累积。 邹若虚的辅助分析始终客观、精准、一针见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分析故障。他的语气温柔，却并无冗余的安慰，只有清晰的指正与建议。 系统的每次存读档都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薛风禾一天的读档上限是二十次。 第二天。 第二十五次，第三十次…… 薛风禾的动作在一次次的失败与重启中，从生疏到熟练，从鲁莽到谨慎。她开始真正“看见”夫诸攻击前那些微小的征兆。她的攻击不再追求力量，而是尝试打断夫诸的节奏，干扰它与环境的共鸣。 邹若虚的分析也逐渐从基础错误，转向更精妙的战术预判。 第三天。 第四十五次。 薛风禾成功制造了一次有效的干扰，让夫诸的水流屏障出现了片刻紊乱，但后续衔接的攻击力度不足，功亏一篑。 邹若虚道：“能量爆发点选择正确，但凝聚度不够。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穿透力也胜过分散的拳头。” 第五十次读档。 “还没学乖吗，菜鸟？”夫诸嘲讽道，“虽然春阳那小子给你说了不少好话，但老子绝不会跟一个废物队长。” 话音刚落，杀意骤起！ 薛风禾足下的浊流骤然凝结，寒意刺骨，无数森然冰刺瞬间破水而出，向上疯狂穿刺！与此同时，前方汹涌的水面炸裂，数十条由湍流与暴戾灵炁凝聚的水鲨昂首探爪，张开血盆大口，自四面八方绞杀封堵而来！ 上下交攻，瞬息绝境。 薛风禾足踏纵横交错的五色藤飞快闪避，同时双手迅速握诀。 上百条五色藤蔓自她身后虚空中狂飙而出！全都缠绕成巨蟒形态，如同五色洪流，悍然撞向水域中央的夫诸！藤蟒所过之处，水流溃散。 夫诸眼中厉色一闪，冷哼一声，甚至不曾移动，周身靛蓝水光一卷，便化作千百道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旋转水刀，密布成网，迎着五色藤蟒绞杀而去！水刀过处，藤蟒寸寸断裂，灵光溃散。 在那溃散的藤蔓光影中，骤然飞出数十点微不可察的寒星——是隐藏在藤蔓里面的纸人！ 它们薄如无物，轻若飞羽，竟顺着水刀斩落时激荡起的细微气流，如同拥有生命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穿透了水幕防御，精准无比地贴附在夫诸周身各处关节、窍穴之上！ 夫诸周身灵力为之短暂停滞。 薛风禾拈指，指间凝聚一枚淡黄色荼蘼花瓣，轻轻一弹。 花瓣离手，如飞镖疾射。 飞花触水。 小巧而凛冽的花瓣在距离夫诸的右眼前毫厘之处，停住。 夫诸怔住半晌，才沉声道：“……我输了。” 他深蓝色的瞳孔直视着前方的薛风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队长。” 第175章 讹兽肉寄生体 薛风禾脚步轻快，与邹若虚并肩走在收容单元外的漫长回廊里。 两人正说笑，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转角传来。 一名穿着标准收容部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小跑着出现，拦在了两人面前。他胸口的工作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急切地锁定薛风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却又难掩紧绷的怪异语调： “薛队长，打扰一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薛、邹两人对视一眼。 薛风禾想了想，跟着那人往前走了几步。邹若虚站在原地等候。 薛风禾对那工作人员道：“请说。” 那人却没有开口。他飞快地环顾了一下空旷寂静的四周，确认只有他们三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加粗的字： 【讹兽肉寄生体 -Keter- orange - 2000】想要见你，他说他有关于血萤怪的线索。 薛风禾皱起眉头，抬眼看向那名工作人员，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然而，对方在她看完的刹那，如同完成了某个极其危险的任务般，立刻将手机屏幕按熄，飞快地塞回口袋。 他甚至不敢与薛风禾有更多的眼神接触，只是仓促地、含混地又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小跑离开，很快消失在拐角。 邹若虚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阿禾，怎么了？” 薛风禾疑惑地问：“你知道讹兽肉寄生体是什么吗？” 邹若虚想了想，解释道：“讹兽是上古灾兽，擅长读心、幻术和骗术，且学习和模仿能力极强，擅于伪装成各种形态。传说它以欺诈万物为乐，视谎言为游戏，且有一种诡异的爱好——喜欢诱使生灵，尤其是人类，主动吞食它的血肉。” “凡食讹兽肉者，会被其中的毒素侵蚀心智，扭曲认知。这类受害者，被称为‘讹兽肉寄生体’，也被称作‘半讹兽’。成为寄生体后，他们会逐渐演变出和讹兽一样的能力及习性——谎言成为本能，欺骗化为乐趣。他们的话语，无论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诱人、甚至多么真实，其底层逻辑都是为了欺诈和诱骗别人。” 薛风禾道：“刚刚那人说，讹兽肉寄生体- Keter- orange - 2000想要见我，他说……他能给我关于神史方面的线索。” 如果让邹若虚知道自己体内封印的是血萤怪，那他就很可能通过血萤怪查出当年的惨案。所以薛风禾决定先瞒下这个信息。 邹若虚蹙眉道：“Keter级的收容等级，是当前Ac最高的隔离措施，代表该生物极难收容，收容措施成本极高且需不断调整，有主动突破收容的倾向。在这样严密的隔离环境下，他还能打探到你这位新任队长的消息，并利用工作人员向你传话，不可谓不可怕。” 薛风禾问道：“半讹兽，算人还是算兽呢？华胥神血对他有压制作用吗？” 邹若虚道：“还是算人类，只是心性被扭曲了，且拥有和讹兽一样的能力。所以理论上神血对他不起作用。” 薛风禾思索片刻：“我还是想去见见这个半讹兽，毕竟我现在对调查神史这件事的头绪还没理清楚。不管他给的线索是真是假，我觉得都可以先听听看。” “嗯，”邹若虚道，“我和你一起去。” —— 通往Keter级收容区的通道异常洁净，墙壁是毫无反光的哑白色，地面纤尘不染，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规律地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极淡的、用于稳定超自然能量的惰性气体的味道。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门前，两名全身覆盖着轻型防护装甲、面罩遮脸的工作人员如同雕塑般分立两侧。 见到薛风禾和邹若虚靠近，其中一人立刻抬起带着感应器的手臂，做了个明确的“止步”手势。 “薛队长，邹工程师，”另一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前方是orange-2000收容单元，请说明来意并接受基础检测。” 薛风禾上前一步，清晰地说：“我是特别行动队薛风禾，为了询问任务相关线索，前来进行有限接触。”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有多问，显然临时部长级权限就是好用。 他动作利落地操作着腕部的微型终端，一道柔和的浅绿色光幕扫过薛风禾和邹若虚全身。 与此同时，他的同伴从腰侧的密封盒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仿佛由某种特殊合成纤维制成的文件，递给薛风禾。 “这是与orange-2000接触的强制审问规则，请务必严格遵守。”工作人员的声音毫无起伏，“规则已录入本次接触许可，任何违反都将触发单元自动防御机制，并导致接触权限立即永久吊销。” 薛风禾接过文件，和邹若虚一起看向上面的内容。字迹是冷硬利落的印刷体： 【与Keter-orange-2000接触守则】 一、视觉限制： 请勿直视2000的双眼超过十秒。建议将视线焦点落在其鼻梁或下颌区域。 二、物理距离： 任何时候，请与2000保持至少五步（约三米）的直线距离。接触室内有标记线。 三、信息甄别： 2000不可信。其提供的所有信息均需视为潜在的欺诈样本。典型模式为“真话掺杂假话”或“全是真话但隐藏重要信息进行方向误导”。警惕其语言对情绪及逻辑判断的潜在操控。保持理性，勿被牵动。 二、时间管控： 单次接触时间严格限制在三十分钟内。时限到达前三十秒会有温和声光提示。提示响起后，请立即、平静地沿指定路线离开接触室。超时将触发强制驱离程序，可能造成生理及精神不适。 注意： 接触全程处于多重监控记录下。您的安全是我们的关注重点，您对自身行为的严格规范是安全的基础。 “规则已阅，我们会遵守。”薛风禾将文件递回。 工作人员接过，确认道：“请重复时间限制。” “三十分钟。提示响起立即离开。”薛风禾答。 “正确。”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根据规程，同一时间只能进入一人进行接触。” 邹若虚微微蹙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侧过脸，对邹若虚露出一个很淡的、安抚般的笑容： “我进去。若虚，你在外面等我。” 邹若虚的嘴唇稍稍抿了一下。片刻，他轻轻颔首，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好。” 两名工作人员退到门侧，其中一人将手掌按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比走廊更加冷白、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以及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消毒与密封环境的特殊气味。 门内，是一条极短的缓冲甬道，尽头是另一扇透明的、仿佛由高强度水晶制成的内门，门上流动着细微的能量纹路。 第176章 半讹兽 薛风禾跨过内门。 巨大的圆柱形结构向上延伸，穹顶彻底没入深邃的黑暗，望不到尽头。 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 一道笔直的银色光柱，从穹顶垂直落下，精准地笼罩着中央区域。光柱的边缘清晰锐利，与周围的黑暗形成绝对分割，内部漂浮着极其细微的、尘埃般的银色光粒。 半讹兽-Keter-orange-2000，就被禁锢在这道光柱的正中。 季之遥坐在一把造型简约、却透着冰冷质感的铁制椅子上，椅子本身似乎也是某种约束装置的一部分。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数道发光的束缚带牢牢固定在椅子相应的部位。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来岁，穿着收容部统一配发的浅灰色软质便服，布料柔软，却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 黑色的微卷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眸子。 他的眉毛形状姣好，鼻梁秀挺，嘴唇也偏精致秀气，唇色很淡，微微抿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清冷光柱的勾勒下，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柔美感，像一株被精心放置在玻璃罩中的水仙。 隔着那层流动的银色光幕，他弯起眉眼，笑眯眯的，将他本就柔美的五官渲染得愈发无害，甚至惹人怜惜。 “薛队长，”他的声音响起，清润柔和，如同浸了蜜糖的温水，在空旷的圆柱空间里带着令人舒适的悦耳回响，“欢迎欢迎。” 季之遥歉然道：“真不好意思，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连凳子都没有一把，只能劳烦您站一会儿了。” “没关系，”薛风禾在标记线外直接席地坐了下来，“说吧，关于血萤怪的线索。” 季之遥轻笑了笑，道：“好的，其实说起来，我和薛队还是老乡呢，我也是土生土长的蓝星人。” 薛风禾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哦？那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季之遥笑容不变，开始讲述道，“这件事还得从蓝星上的八九十年代说起。那时候……我刚加入‘惊精教’。您大概知道，‘惊精教’就是‘进化回响’公司早年用的名头。” “那年，他们派我去个叫芦苇村的地方，任务挺简单：把那儿一个老师解决了，我再取代他的位置。” “我接手第一天上课，就出了点儿……小意外。有个男孩儿早课迟到。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呢，他一瞧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他说……看见田里的稻草人，长出了红色的、会动的人脸。” 薛风禾微微蹙眉，没接话。 季之遥瞧了她一眼，笑眯眯地继续，语气更随意了：“我那会儿刚入教，人家也防着我，就让我先扮好老师，没说后头要干啥。所以一开始，我也觉着是小孩儿恶作剧，或者想引人注意。” “我就让他先回座位听课了。” “结果过了两天，这小孩儿又闹腾起来。这回他说，看见黄豆田里的豆子上也长了人脸。那会儿才春天，豆苗刚种下，离结豆荚早着呢，他却咬死了说有豆子‘熟’了，上头还长了五官，男女老少都有。这种话，谁信呐？” “我得装个像样老师不是？没办法，课后就跟着这孩子回家，找他爹妈，拐弯抹角提醒他们多陪陪孩子。人爹妈也没当回事。” “没过多久，”季之遥语调依旧平和，像在聊邻居家的琐事，“另一个班的老师也悄悄跟我说，他班上有个孩子，也开始嚷嚷看见红脸稻草人和人面豆了。” “那老师——姓王，有点学问——还跟我琢磨呢。”季之遥学着一种探讨的口气，“他说：‘这人面豆，倒好像在古书里瞟到过两眼。《子不语》里写过，赶上战乱凶年，死掉的冤魂会变成田里的黄豆，豆子上长出人一样的眼耳口鼻，表情各式各样，脸上还总带着血印子，像死的时候留下的。可这红脸稻草人……’他直摇头，‘真没听说过。’” “我们也就吃饭时候随口这么一说，谁都没往心里去。只觉得，保不齐是这俩皮孩子串通好了，编瞎话吓唬人。” “可又过了一个月，”季之遥笑容里添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说看见红脸稻草人和人面豆的孩子，多了五六个。更怪的是，连村里一些大人，也开始含含糊糊地这么说。” “这下村里人才真急了。”他语气里带点旁观者的玩味，“都慌里慌张跑去找村里的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名字挺有意思，叫崔琵琶，让人想起‘欲饮琵琶马上催’那句诗。他跟那些慌了神的村民说，会看见这些怪东西，是因为他们‘不敬神’。” 他顿了顿，目光隔着光幕，含笑望向薛风禾，语气温和：“芦苇村那儿，信一个本地守护神，叫‘草萤神’。薛队长……您听过‘腐草为萤’这说法吗？” 薛风禾道：“《礼记·月令》里说‘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古人以为腐烂的草会变成萤火虫。其实是萤火虫产卵在枯草上，幼虫孵化后从草里飞出来，古人看见，产生了误会。” 季之遥笑道：“薛队懂得真多。不过呢，在古老的华胥神域里头，还真有一种叫‘腐草’的神草。长得像芦苇，修成了就能变成萤火虫的样子，跟鲲鱼变大鹏似的。神明嘛，就是这样千变万化，难以琢磨。凡人记载中的神，也只是管中窥豹，仅见一斑呐。” 薛风禾目光一凝：“所以‘腐草为萤’是真有过的神族历史？草萤神是真的？” 季之遥道：“草萤神在上古华胥神系里，确实存在过。但芦苇村供的那位‘草萤神’……办的事儿，可不太像正神，更偏向……邪神。” 第177章 红脸稻草人 薛风禾追问：“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那崔算命的跟村里人讲，那些看见怪东西的，都得罪神了——因为他们乱抓村里的萤火虫玩儿，玩儿还不够，还要祸害死。说那些萤火虫是草萤神的小跟班，神不高兴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有点无奈似的：“要想好起来，这些人家里得腾个空屋子，专门摆上草萤神的神龛。而且每天晚上，犯事的人得自己进去，磕三个头。” “村里人照办了。”他点点头，笑意深了些，“还真灵，那些人再也不说看见怪东西了。表面上看，是消停了。” 他顿了顿，眼镜后的弯弯眼睛转向薛风禾，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致：“但我这人吧，好奇心重。就特意挑了天傍晚，去田里蹲着瞅瞅。”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说得挺生动：“天快黑那会儿，我也看见了——就一眨眼的功夫，田里那些稻草人，全‘长’出红脸来了。表情五花八门，有的瞪着眼挺凶，有的像在笑，还有的跟哭似的。我凑近一看……” 他略微前倾，尽管被光带绑着，却讲得投入：“好家伙，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萤火虫，趴在稻草人头上。它们身上有黑红色的斑点，凑巧拼成一张张人脸。我一靠近，‘呼啦’一下——全冲我脸上扑过来了。我赶紧掐了个诀，它们才调头飞别处去了。” “至于那些人面豆，”他继续用那种聊闲篇儿的口气说，“跟传的一样邪乎。黄豆苗‘唰’一下就熟了，豆荚自个儿爆开，里头的豆子滚出来，个个有鼻子有眼，豆皮上还沾着些红点子，像血干了似的。” 说完，他靠回椅子，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仿佛刚讲的是别人家田里的趣闻。 季之遥轻轻“唔”了一声，弯弯的眼睛转向薛风禾，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可是吧，我又没捉过萤火虫玩儿，也没祸害过村里那些小虫子，怎么也瞧见这些怪东西了？这说明什么？” 薛风禾沉吟道：“说明那算命的可能是在胡说八道。或者……这些怪异现象本身，就和他有关，背后有什么图谋？” 季之遥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薛队英明。我也是这么琢磨的。”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些，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又过了七八天，我发觉……我班上最早看见怪东西的那孩子，不对劲了。” 他放慢语速，像在细细回忆：“表面看，行为举止还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但有那么几次，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是小孩儿的眼神。”季之遥抬起眼，隔着镜片和光幕，目光似乎也沉了沉，“那眼神，像活了很久、见过太多事儿的老人，又冷又……空。” “我就留了心，暗地里多观察了那孩子几天。”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被束缚的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有些小地方，细看就不对劲了。” “比方说，那孩子以前下课喜欢跟人追跑打闹，现在更常一个人蹲在墙角，盯着蚂蚁窝能看半天，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地上抠啊抠的。” 他轻轻“啧”了一声：“还有啊，他以前挑食，不爱吃胡萝卜。可那之后，学校午饭但凡有炖得烂糊的萝卜、土豆，他吃得特别香，尤其是带点甜味的根茎东西。有回我看他啃一块蒸红薯，小口小口地，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眯着，享受得很——那吃相，不像人啃东西，更像某种小动物。” 季之遥抬起眼，目光隔着光幕，有点意味深长：“最让我起疑的，是气味。有天下午天气闷，教室里有点汗味儿。我走近他身边想叫他回答问题，忽然闻到一股子很淡的、骚哄哄的味儿，混在小孩的汗味里，像是什么野物身上才有的。而且他眼睛，有时候在暗处，瞳孔缩得细细的，反着点绿莹莹的光。” 他停下来，仿佛在脑海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才看向薛风禾，嘴角重新弯起那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直到有天傍晚，放学后我故意磨蹭，看见那孩子没直接回家，反而溜进了学校后头那片野林子。我悄悄跟过去，扒开灌木一瞧——” 季之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调子：“那孩子正趴在一棵老树下，撅着屁股，脑袋都快埋进一堆落叶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正奇怪他在干嘛，就听见一阵‘喀嚓喀嚓’，特别清脆的咀嚼声，像是在啃什么硬壳果子。” “然后，我就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带着环纹的大尾巴，从他后腰那儿，顺着裤腿悄悄溜出来，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微微后仰，靠回椅背，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的小孩已经没了……现在那身人皮里头裹着的，是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成了精的果子狸。它学小孩学得挺像，可到底不是人，有些骨子里的习性、喜好，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野物腥气，时间一长，还是露了馅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猜怎么着？那天傍晚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挺暗了。那‘孩子’身边，有那么几只……特别红、特别亮的萤火虫一直围着他打转。跟我在田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薛风禾不知不觉听入了神，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季之遥：“然后啊，我就找了个由头，说是做家访，又去了那孩子家里一趟。” 他略略回想：“我特意提出来，想看看他家供着草萤神的那间屋子。他爹妈虽然有点纳闷，但也没拦着。” “那房间收拾得倒挺干净，可一进去，”季之遥皱了皱鼻子，仿佛那气味又飘到了眼前，“就有一股子味儿，特别冲。浓重的血腥气，还混着果子狸身上那种特有的、骚哄哄的野物腥臊。两股味儿搅和在一起，闷在屋里，熏得人脑仁疼。” 他放慢语速，描述得很细致：“那味儿啊，仔细一辨，是从两样东西里散出来的——一个是摆在正中的那尊木雕神像，另一个，就是神像前头摆着的、给人磕头用的蒲团。” 季之遥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尽管被光带束缚着，他还是虚虚做了个触摸的动作：“我装作好奇，伸手摸了摸那神像。木头的，雕得挺粗糙，入手是凉的，可指头肚上……”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沾了层黏糊糊的东西。凑到眼前一看，暗红色的，还没干透。” 他继续道：“我又蹲下去，按了按那个蒲团。表面看着就是寻常草编的，可手指一使劲按下去——”他停住，看向薛风禾，弯弯的笑眼里没什么温度，“就有暗红色的血珠，从蒲草缝里，一点点地……渗了出来。” 第178章 捕食的萤火虫 季之遥道：“薛队，你觉得，这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呢？” 薛风禾仔细想了想，顿觉脊背发凉，道：“那孩子在这房间里被杀了，然后果子狸精披上他的皮假扮了他的身份。” 季之遥那双笑眼在镜片后眯得更弯更甜，仿佛很高兴薛风禾能跟上他的思路：“薛队思路很清晰。那你能猜出凶手是谁吗？” 薛风禾又斟酌了一会儿，道：“草萤神？” 季之遥轻轻点了点头，被光带束缚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一点：“没错。” 薛风禾追问：“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之遥脸上的笑容忽地更加灿烂，那双弯弯的笑眼几乎眯成了缝，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哎呀，三十分钟快到了呢，薛队。”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薛风禾，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能知道的秘密，“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等到您答应让我做您队员的时候，我才能告诉您了。” 薛风禾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你只不过是和我讲了一个没头没尾、真假难辨的乡野怪谈，我就要请你做队友？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时间确实不多了，”季之遥对她的冷斥不以为意，笑容丝毫未变，只语速稍稍加快，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娓娓道来的腔调，“那我就长话短说，挑最要紧的讲。”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被束缚着，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双笑眼透过镜片，牢牢锁住薛风禾： “萤火虫捕食的时候，会慢慢爬上蜗牛的贝壳，用细细的足抓牢，然后……把一根针管似的口器，轻轻刺进去，注入麻醉液。蜗牛很快就动不了了，瘫软下来。” “接着，萤火虫会开始分泌消化液，一点点地，从内到外，把蜗牛的肉分解成流状的肉糜。最后，再一口一口吸食干净。” 季之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薛风禾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逐渐明悟的神情，才将最关键的联系抛出，声音轻得像耳语： “‘草萤神’用的……也是差不多的法子。先把‘猎物’从里到外，化成温热的肉糜血水，再吸干。这跟您正在追查的‘血萤怪’杀人的路数，连皮带骨、噬尽精血……”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弯弯的笑眼在银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是不是，很像？” 他不等薛风禾回答，笑意更深，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因为啊，这所谓的‘草萤神’，其实就是‘血萤怪’的……前世。” 季之遥顿了顿，观察着薛风禾骤然变化的脸色，才慢悠悠地抛出真正的重磅炸弹：“您那位蓝颜知己，邹若虚邹道长，他可不是这一世出生之后，才不幸被‘血萤怪’缠上的。” 他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玩味：“那东西，是早在他的前世，就死死咬住了他的魂魄，跟着他一起……转世投胎的。如影随形，生生世世。” 他的笑容无害且温和，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不管您是想彻底解救邹道长，解开那血萤附骨的诅咒，还是想探明失落的神史……我，季之遥，绝对能派上大用场。我知道的，远比刚才那个故事多得多。” 他最后总结，语气诚恳得近乎真挚：“您收了我，不亏。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您赚了。” 话音刚落，接触室内某个角落，响起了轻微却持续的“滴滴”声，柔和的白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三十分钟，到了。 —— 薛风禾面色沉凝地从厚重的金属门后走出。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邹若虚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就迎了上去，脚步无声却迅捷。 “薛队。”他唤道，冰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她的神情，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份沉静的关切凝在目光里。 “我们去资料室。”薛风禾言简意赅，声音比平时沉着。 邹若虚颔首，没有半分迟疑，与她并肩快步走向收容区深处的内部资料调阅中心。 薛风禾在查询终端上输入“讹兽肉寄生体-Red-2000”关键词，申请调阅关联的原始记录和评估报告。 屏幕却弹出了鲜红的警告框： 【权限不足。您申请的档案属于Ac（异时空研究中心）4级最高机密，需4级权限，或获得三名理事会高层联署授权方可访问。】 薛风禾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微微收紧。 “先回家。”邹若虚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无波。 薛风禾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蔼柔和的样貌，只是那双冰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来，显得格外沉静。 “我有办法。”他补充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回家路上顺便买点菜”。 回到安全屋后，邹若虚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高度整合的个人工作台与信息处理中心。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吸光材质，几面悬浮光屏无声地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邹若虚轻轻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去喝杯茶，吃点点心休息一下吧。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薛风禾点点头：“好。” 她去客厅泡好茶，装好点心，然后脚步轻缓地走到邹若虚的书桌旁，将其中一杯茶和一碟点心，稳稳地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位置，没有出声打扰。 邹若虚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光屏，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察觉到她的靠近和放置的动作，他并未转头，但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薛风禾放好东西，便拿着自己那份，走到靠墙的软沙发上坐下。她将温热的杯子捧在手里，目光落在专注操作中的邹若虚身上。 邹若虚戴着一个极轻的浅灰色目镜，镜片边缘流过一串细微的数据光。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声音，只有指尖带起的微光残影。 悬浮的光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滚动、重组、突破一道道无形的屏障。 第179章 黑白两道公敌 没有警报，没有反制程序的触发提示。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 光屏上的界面不断跳转，从Ac的标准内部网络，到更深层的安全协议层，再到标注着无数红色警告符文的4级机密数据库入口…… 邹若虚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入侵一个世界上最严密的超自然组织核心数据库，而是在自家后院开一把结构复杂的密码锁。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取下目镜。同时，一枚小巧的方形存储芯片稳定地亮起了绿色。 “拿到了。”邹若虚取下芯片，插入一个平板凹槽里，然后递给薛风禾，“关于半讹兽季之遥，及其团伙讹兽卫烬的所有资料，都拷贝在里面了。看完以后再给我，我来做清除处理。” 薛风禾瞪大眼睛：“你黑进……”话未说完，她立刻警觉地捂住嘴，眼神迅速扫过安全屋简洁的墙壁和天花板，仿佛那里藏着无形的眼睛。 邹若虚明亮又坦然地笑了，语气轻松：“别担心，安全屋里很干净，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监控系统。至于这个，也不用担心。” 他走到薛风禾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长尾顺势松松地环过她的腰侧：“访问路径被伪装成一次普通的、经过授权的日常数据同步与备份请求。所有临时产生的操作痕迹，都已被覆盖并指向无害的常规流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接下来72小时内，有一个权限特别高，且精通量子加密逆向工程的专家，专门针对这条路径进行最深度的、不计成本的审查，否则，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数据被拷贝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薛风禾明白这其中的分量。Ac的4级机密数据库，邹若虚不仅悄无声息地突破了，还完美地扫清了尾巴。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煦、气质清冽如雪山神子的青年，顿时明白张老道长为何会如此害怕……害怕他失控。 如果邹若虚不是自愿配合，那么，Ac现有的收容措施与监控体系，其实很难真正关住他。 他就像一座表面宁静美丽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温柔圣洁，令人心生好感与信赖，而水下的部分，则隐藏着莫测的深度。 “好，”薛风禾摸了摸缠在腰间的蓬松大尾，轻声说，“我会尽快看完。” 薛风禾划拉着平板屏幕，越看嘴角越忍不住想抽抽。好家伙，关于季之遥和他那个好搭档卫烬的这份“辉煌履历”，简直可以命名为《黑白两道统一公敌》。 这俩货，走哪儿坑哪儿。 他们擅长以各种隐秘邪术，诱骗、窃取被骗者的 “气运”、“寿数” 、 “魂魄” 。得手后，再送往“鬼市” 进行倒卖，换取他们所需的一切。 他们不仅骗普通人，邪恶组织的人也骗。 曾先后混迹于当前势力最大的五个超自然邪恶组织——万灵收容会、天穹秩序联合会、进化回响公司、归终教，乃至以精神控制着称的 无有乡剧团。 并非忠诚于任何一方，而是将每一个组织都视为新的猎场与跳板。 五大邪恶组织里，不管是多狠的角色，和他们组队以后，都非死即残。 看到这里，薛风禾不禁深深嘶了一口气。 结果可想而知，五个邪恶组织先后震怒，均对二人发布了 追杀令 。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逃窜到了萦光星 。 安分了没多久，两货再度重操旧业，还试图发展下线，组建诈骗团队。 Ac为了抓住这两货，折损了不少好手。 可就算关起来了也不消停！居然还有收容部的工作人员，在送饭或者做检查的时候，不知不觉被忽悠走了气运和魂魄，真是上班如上坟，还得倒贴冥币。现在收容部提起这俩，那真是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凌迟了。 有管制专家甚至分析，这俩孙子该不会是故意让Ac抓住的吧？毕竟Ac的收容单元，安全级别高，24小时贴心看守，管吃管住还防追杀——简直是躲避五大组织连环夺命call的 “五星级避难所” 啊！ 那为啥不直接“咔嚓”了省心呢？报告里也写了，没办法，这俩家伙在五大组织都“打过工”，肚子里一堆黑料和秘密。 Ac这边还指望像挤牙膏一样，从他们嘴里撬点有价值的情报出来呢。所以只能一边恶心着，一边还得好好“供着”。 薛风禾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 好嘛，季之遥那张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背后居然是这么个“骗尽天下无敌手，坑完队友坑老板”的绝世狠人。而他抛出的那个关于血萤怪和邹若虚的线索，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裹着糖衣、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炸药的陷阱。 她抬头，和旁边邹若虚对视一眼。 邹若虚接过平板，利索地清除掉资料和所有痕迹。 薛风禾道：“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信誉破产、劣迹斑斑、但手握重要黑料的在押‘情报员’，现在想跳槽到我们这儿。” 邹若虚笑了笑：“风险也太高了点。” “高风险，”薛风禾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蓬松大尾，若有所思，“可能也对应着，我们急需的高回报。” 薛风禾的腕环忽然亮了起来，是龙戚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 “小嫂——”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紧接着，那条“小嫂子”的语音被火速撤回。 薛风禾：“……” 停顿了大概两秒，新的消息噼里啪啦地蹦出来： “薛大队长，老龙我刚完成任务回来，就听说你升职了，恭喜恭喜。正好青哥也刚回来，我在他这儿呢。” “青哥说他可想你了，你再不来看他，他就要变成一块‘望妻石’了，老伤心了。”后面附带一张于师青手执毛笔，在桌上绘制宣画的照片，明显是偷偷抓拍，倒是看不出来“伤心”的样子。 薛风禾看了一眼邹若虚，邹若虚没有看她的屏幕内容，而是平静地在看手里的平板。 薛风禾打字道：“你有本事把这句话给青哥看吗？” 龙戚：“……” “我这不是帮他翻译人话嘛。青哥那人你还不清楚？三棍子打不出个……不对，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心里想得要命，嘴上就是‘嗯’、‘好’、‘随你’。你们这代人不是有个词嘛，形容他正好，闷骚。” 薛风禾：“我要截图发给他了。” “别别别，我有正事要说，薛队，你那新队伍还缺人不？缺的话把青哥也捎上呗！买一赠一，我可以当陪嫁小厮，鞍前马后跑腿打杂，样样在行！”附带一个搬砖的小龙表情包。 薛风禾道：“青哥知道你这样安排他吗？” 下一条消息立即跟过来，语气一下子垮掉，充满控诉： “薛队，收了我们吧！求求了！我现在那监管者，好家伙，比我这活了几千年的老龙还能唠！从早到晚嘚吧嘚，从上古神话说到星际环保，我脑瓜子嗡嗡的，快被他烦秃噜皮了！” 附带一个龙脑袋上飘着小鸟眩晕圈的漫画。 薛风禾看着这一连串信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第180章 火锅 薛风禾轻轻揉揉腰间缠的蓬松大尾巴，又拍了拍，尾巴便温驯地松开，她摸了摸邹若虚的兽耳，那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薛风禾起身，在他那微微耷拉的兽耳尖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邹若虚的身体微微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眼，冰川色的眼眸望向她，里面依旧漾着温煦的笑意，如同春日化开的冰湖。 薛风禾道：“青哥回来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双刚刚还因亲吻而敏感竖立的毛茸茸兽耳，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量，倏地软软垂落下来，紧贴在乌黑的发间。连耳尖那圈最柔软的绒毛，都仿佛黯淡了几分光泽，透出一种无声的、柔软的失落。 然而邹若虚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他甚至微微弯起唇角，加深了那份温柔的笑意，眸光清润地望着她，声音平稳柔和：“好。” 薛风禾看着他，忽然又俯身，捧住他的脸，在那微微耷拉的、显得有点可怜的耳尖上，接连落下几个轻柔迅疾的吻。又顺着耳廓亲到他的脸颊，最后在他含笑猫咪似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那对兽耳像是被注入了生气，先是敏感地抖了抖，接着一点点、有些迟疑地重新立了起来，耳尖还轻轻颤动着。 邹若虚没有动，任由她亲着，只是在她贴近时，眼睛重重地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直到她退开，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片蓝绿灰色的“冰湖”似乎被搅动了，漾起更深更暖的涟漪，静静地笼罩着她。 “去吧。”他轻声说，却又在她转身时，尾尖依恋般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邹若虚周身那种刻意维持的、温煦平静的气场，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悄然消散。 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里，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那条刚刚圈紧过她腰肢的、蓬松的大尾巴。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了尾巴里。柔软的长毛带着他自己的气息和一丝属于她的味道，将他半张脸都笼罩其中。 走出书房，薛风禾来到院子里，用腕环给于师青播去通讯。 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通讯那头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背景杂音。 “青哥？”薛风禾先开口。 “……嗯。”片刻的沉默后，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单音节传了过来。 “有空吗？”薛风禾也不绕弯子，“晚上我请你和龙戚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他最终答道，依旧是简洁的一个字。 “地点我待会儿发你。龙戚现在在你那儿吧，那你和他说一声。” “嗯。”于师青应道。 “行，那晚上见。”薛风禾道。 “……再见。” 薛风禾挂了通讯，咂了咂嘴。她觉得于师青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似乎更疏离了。但也许是她的错觉，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 晚上七点，商场顶层的火锅店人声鼎沸，蒸腾的麻辣与菌汤香气混杂在暖热的空气里。薛风禾订了个靠窗的卡座，能俯瞰楼下灯火流光的商业中庭。 她到得稍早，刚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就听见门口传来龙戚的声音：“青哥你快点！别装酷了，还有姑娘们你们也别拍了，这帅哥名草有主了！青哥，薛队等着呢！哎哟我这暴脾气……” 薛风禾扶额，抬手示意了一下。 龙戚眼尖，立刻松开手，欢快地蹦跶过来，一屁股坐在薛风禾斜对面的位置，带起一阵风：“薛队！我们来啦！久等了吧，青哥长得太俊了，一路走过来那叫一个看杀卫玠……” 他话没说完，感觉身后那道淡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后脑勺上，立刻噤声，嘿嘿干笑两声，麻利地拿起菜单开始研究。 于师青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卡座边，在薛风禾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朝薛风禾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在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水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安静地喝着。 “点菜点菜！”龙戚把菜单推到中间，脑袋凑过来，“薛队，辣锅菌汤锅咱都要吧？我和青哥不挑，什么都吃！肥牛毛肚鸭肠虾滑……哎这个雪花牛肉看着不错！青哥你看这个……” 于师青“嗯”了一声，眼睛都没从茶杯上移开。 龙戚早就习惯，自顾自拿着电子笔在平板上勾选，嘴里还念念有词。薛风禾又添了几样蔬菜和豆制品，便把点单权交给了显然兴致勃勃的龙戚。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齐。 红油锅翻滚着热烈的泡泡，菌汤锅则蒸腾出鲜香的雾气。 龙戚迫不及待地把一大盘肥牛卷下了辣锅，眼睛盯着肉片在红汤里翻滚变色，嘴里已经开始介绍特色蘸料该怎么调。 于师青拿起公筷，夹了几片青菜和蘑菇，放进菌汤锅里，动作不疾不徐。 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更加淡漠疏离，似风尘外物，不染世俗。 他吃东西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专注地看着锅里食物的变化，适时捞起，在面前小碟里蘸一点简单的香油蒜泥，然后送入口中。 龙戚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最近任务的见闻，于师青偶尔会抬一下眼，或者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薛风禾一边涮着毛肚，一边观察着两人。 龙戚还是那个龙戚，聒噪，热情，胃口极好，仿佛能把整个锅都吞下去。 于师青也还是那个于师青，沉默，存在感稀薄，但每一次抬手夹菜、每一次抬眼看向说话的人，都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龙戚把一片辣锅里的肉夹起，试图扔进于师青碗里，并嚷嚷着：“青哥你试试这个！超爽！” 于师青用筷子格开了他的筷子，平静地说：“自己吃。”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拒绝得干脆利落。龙戚讪讪地缩回手，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好吧好吧，没口福。” 薛风禾注意到，于师青虽然拒绝了龙戚，却自己从辣锅里捞起一片煮得刚好的牛肉，放进了碗里。他吃得慢，辣意让他白皙的额角微微沁出一点汗，但他神色不变，只是喝了几口冰镇的酸梅汤。 饭局过半，龙戚已经吃得鼻尖冒汗，话匣子更是关不上。 于师青面前的盘子也空了不少，但他依然吃得安静专注。 龙戚说完一段，灌下半杯冰镇酸梅汤，咂咂嘴，这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哟，瞧我，光顾着自己嘚吧嘚了。薛队，青哥可是老惦记着你呢。” 他瞥了一眼旁边安静捞着菌汤锅里娃娃菜的于师青，接着问：“你最近怎么样？新队伍组建得还顺心不？” 薛风禾顺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我这边确实遇到了点麻烦，挺棘手的，正想办法解决。” 她稍作停顿，见两人都看了过来，她便继续道：“队伍框架是有了，但目前还空着三个名额。” 她看向龙戚，又转向于师青，声音清晰而平和：“你们俩……愿不愿意来？” 龙戚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愿意！当然愿意啊薛队！老龙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等这句话了！”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引来旁边几桌诧异的视线，他赶紧缩缩脖子压低声音，但脸上兴奋的红光掩不住：“你不知道，我快被我那监管者念叨得耳朵起茧子了！跟着你干，肯定带劲！青哥，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的于师青。 第181章 豢龙 于师青刚刚将那片娃娃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下去，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薛风禾。火锅蒸腾的雾气在他墨绿色的眼眸前掠过，让那眼神显得有些朦胧。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旁边眼巴巴等着他附和的龙戚。只是这样看着薛风禾。 几秒钟后，他道：“可以，但有条件。” 薛风禾还没说话，龙戚已经恨铁不成钢地嚷道：“条件！你还要什么条件！你妻主让你上天你敢下海吗？你看看你还端着，真不怕你妻主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隔壁桌几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薛风禾顿觉社死，忙压低声音劝道：“龙戚，龙戚，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别人。” 龙戚压低声音对于师青道：“我懒得管了！” “你们聊，我出去透口气，”龙戚豁然起身离开。 卡座里只剩下薛风禾和于师青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于师青仿佛对刚才那场小风波毫无所觉。他甚至拿起公筷，从容地从清汤锅里，精准地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竹荪，稳稳地放进了薛风禾面前的小碗里。 “条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淡，“有两个。” “第一，我可以听从你的战术指挥。”他眼神如镜地落在薛风禾脸上，那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专注，“但非必要情况，我不参与日常营地驻守或集体行动。我要做先锋，或者……独自行动。” “第二，”他的语速不变，每个字却像经过冰水淬炼，清晰而冷硬，“在面临我判断为‘特殊情况’的局势时，我有完全的自主行动权限。无需请示，无需解释，直到我认为危机解除或任务达成。” 他说完了，没有询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陈述。 薛风禾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也带着调侃：“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谈条件跟签生死状似的。”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他随意放在桌面的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于师青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应。 薛风禾只来得及碰到他一点微凉的指尖，那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薛风禾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指尖残留的那点微凉，像一小块冰，瞬间顺着手指蔓延到心里。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片刻后，平静地点头：“行，但大方向你得听我的，不然别人有样学样，都各行其事我还做什么队长。” “还有，任何时候，团队任务都是第一优先级。你可以有自主判断，但不能视团队协作与共同目标为无物。这是底线。” 听完薛风禾的话，于师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薛风禾朝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给我。”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目光直视着于师青，等着他的反应。 于师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手指纤长，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考验，也像一道需要跨越的界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近乎沉寂的墨绿色。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将手抬起，越过桌上杯盘的边缘，朝着薛风禾摊开的掌心移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掌心的前一刻，薛风禾的手却突然向前迎了一小段距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发烫，与他手指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薛风禾的手只有他的一半，只能堪堪握住他前端的指节，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根部。指腹在他微凉的、带茧的指背上轻轻摩挲。 “龙的爪子，”薛风禾轻声问，“怎么摸起来冰冰的？难道……真跟传说里似的，和蛇是近亲，冷血动物？” 于师青明显愣了一下。他身体依旧紧绷着，但被她握住的手指，在她持续的、带着暖意的摩挲下，那点抗拒的僵硬似乎不知不觉松了一线。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终于开口，“龙族……是蛇族先祖。体温会随情绪，环境而变化。” “哦，这样。”薛风禾握紧他的手，“那我这样捂，能捂热吗？” 于师青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薛风禾轻轻哼了一声。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古时候有‘豢龙氏’，就是专门养龙的人。”她慢慢说道，仿佛在回忆书里的内容，“书上说，龙这种生物，特别金贵，很不好养，一不留神就会生病虚弱。比养猫咪蝴蝶还要难照料得多。是真的吗？” 于师青眉头微蹙，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暗喻，在听到猫咪蝴蝶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锐的锋芒，那是极细微的愠怒。这已是他身上极少见的情绪起伏。 他想要收回手。 薛风禾立刻察觉到了，手掌一收，将他企图后撤的手指更紧地攥住。她的手小，握不全，但力道却不容置疑。 “放着，我要。”她打断他退缩的意图，语气平淡却坚决，像是在宣布对某件物品的所有权。 然后，她重新看进他有些闪避的眼睛里，追问：“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龙……真的那么难养吗？” 于师青被她握着手，挣脱不得，又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很快，他又回过头来，静静地盯着她看，原本圆形的瞳孔微微变成竖状，透着古老的威压：“龙族种类繁多，有强韧者，亦有羸弱者，不能一概而论。” “哦？那强韧的那一类，有多强韧呢？”薛风禾顺着他的话问，手指却在他手背上安抚般地轻轻划了划，“比如呢？是不是就像你现在这样，明明心里可能不太舒服，或者有点……‘难养’，但表面还是绷得跟块石头似的，觉得这就是‘强韧’？” 于师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薛风禾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轻声道： “我想学学看……怎么样‘养’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补充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家庭宠物： “不是单独养。是和猫咪、蝴蝶……还有其他可能需要一起生活的小伙伴们，一起养。你觉得……这可行吗？” 于师青使了点力，彻底抽回了手，这回薛风禾没拦。 “为什么？”于师青的语气依旧镇定，但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为什么？”薛风禾神色依旧平静。 于师青冰冷地陈述道：“你身边，不缺我一个。” 薛风禾蹙起眉头，不悦道：“那你为什么答应做我的队员？” 于师青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望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影晕染得模糊暧昧的夜色。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如石刻，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空旷的平静： “以后，”他说，“我只负责你的安全。” 薛风禾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温不火的淡然。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那，”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于师青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咱们来日方长。” 第182章 新武器 龙戚回来得恰是时候，他回来坐下，嘿嘿干笑两声：“那啥……外面凉快，我溜达了一圈。薛队，青哥，你们……聊完了？” 薛风禾已经平静下来，对他点点头：“嗯。菜还多，再吃点？” “吃！当然吃！我还没吃饱！”龙戚拿起筷子就朝锅里还剩的肥牛发起进攻，试图用大快朵颐来掩饰尴尬，嘴里还含糊地找话题。 薛风禾便顺着他的话题和他聊。 聊着聊着，薛风禾问起：“龙戚，你有没有和讹兽或者半讹兽打过交道？” “讹兽？”龙戚仔细想了想，想得脑瓜隐隐作痛，他轻微龇了下牙，“虽然我想不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浑身刺挠，不得劲，就很想把这玩意儿揍一顿。” “青哥，你知道这种玩意不？” 他一边说，一边瞟向于师青，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座位上。 “诶？青哥呢？” 薛风禾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收银台的方向。 龙戚顺着看去，只见于师青挺拔却沉默的背影正站在柜台前，正用手机付费，侧脸在柜台灯光下显得淡漠疏离。 “哦……结账去了啊。”龙戚讪讪地收回目光，又偷偷看了看薛风禾的脸色，发现她也只是平静地小口喝着杯子里新添的茶，看不出太多情绪。 龙戚心里直打鼓，这气氛比之前他离席时还不对劲，安静得让他发毛。 不多时，于师青走了回来，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还剩下一些菜，他却不再动筷，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便将目光投向窗外。 商场中庭的灯光和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映在他镜子般的眼眸里。 他的神情很淡，淡得像一层散不去的雾，将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严密地封存了起来，只留下一副安静到近乎空旷的躯壳。 龙戚试图活跃气氛，但只有薛风禾和他聊。于师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顿饭，终究是吃到了尾声。 “差不多了，”薛风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们的加入，具体的事情，等我通知。” 龙戚赶紧点头：“好嘞薛队！随时待命！”他又看向于师青，“青哥，你送薛队？” 薛风禾含笑道：“不用，我开车来的。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龙戚道：“哦哦，那薛队再见。” “嗯，拜拜。” 薛风禾最后看了于师青一眼，对他微微一笑，见他颔首回应，她便摆摆手，转身离去。 —— 回到安全屋。 屋里灯都关着，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在寂静的空气中投下模糊的影子。 薛风禾开了灯，暖黄的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她放下包，在客厅叫了两声：“大豹豹，睡了吗？” 没有回应。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声音的回响。 “今天这么早就睡了吗？”她自言自语，带着一丝疑惑，转身朝楼上邹若虚的房间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门锁指纹识别的声音。 薛风禾顿住脚步，回头。 邹若虚正从外面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Ac装备部”徽标的黑色哑光袋子，肩头似乎还沾染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听到楼上的动静，他抬起头，温蔼如画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笑意。 “阿禾，”他笑着从楼下看她，冰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映着暖色，声音是熟悉的温柔慵懒，“晚上玩得开心吗？” 薛风禾眼睛一亮，立刻调转方向，快步下楼，几乎是小跑着扑进了他怀里：“你去哪儿了？屋里黑漆漆的，我还以为你睡了。” 邹若虚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身，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何时已悄然探出，带着熟悉的亲昵，松松地绕上她的小腿。他身上的降真香气息里，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精密实验室的金属与能量液的味道。 “我去了趟Ac的武器研发室，把之前新研的武器做完最后的功能和安全测试。”他解释道，低头用微凉的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眷恋。 说着，他松开了些怀抱，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黑色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串青色的流珠。 那流珠并非玉石或木料，每一颗都似剔透的青色冰晶，内部却有细若发丝的金色光脉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经络。珠子表面刻着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微型符文，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给你的。”邹若虚拉过薛风禾的手，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却无比轻柔。他将这串流珠一圈圈，仔细而温柔地绕在她的右手腕上。珠子非常的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戴上后，那些金色的光脉似乎流转得更活泼了些，与她手腕的脉搏隐隐呼应。 邹若虚轻声解释：“它叫‘青流金’，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高密度纳米机器人集群。初始状态就是现在这样，一百零八颗流珠串，是你喜欢的青色，像寻常饰品。” 他指尖在珠串上轻轻一抚，那些金色的光脉随之明暗流转，如同呼吸：“战斗的时候，可以根据你的声音和手势变换成各种武器形态。” 他后退半步，目光温煦地注视着她：“试试看。” 薛风禾抬起手腕，有些不确定地对着手上流珠轻声说：“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腕间的流珠骤然散开！每一颗青色的珠子都化作流动的液态金属，在空中拉伸出纤细的光轨，千万点寒芒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刹那间重组成形——一柄修长的环首剑静静悬浮在她面前，薛风禾抬手握上去，剑柄恰好契合她手掌的弧度。 她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邹若虚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摆动。 “这是它测试后首次开机绑定，你戴着它，让它持续感知你的生命场二十四小时，它就会完整记录你的生物信息，从此只回应你一人。” 第183章 青流金 邹若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创造者的满足和骄傲：“现在，你就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命令它。鞭，盾，弓，防御网……它的数据库里预设了一百种基础形态，并且具备深度学习模块，后续完全可以根据你的实战习惯和独特构想，增加并优化专属形态。” “理论上，‘青流金’可以组合成任何你需要的结构——无论是武器，还是工具。” 他走上前，伸手虚虚握住她持剑的手，带着她做了一个简单的穿刺动作。剑光流转，在空气中划出青色残影。 他轻笑，气息拂过她耳畔：“‘青流金’认主后，对其他人只有‘接触’与‘未接触’两种状态。未经你允许的接触，会触发它的排斥场。” 他松开手，又退后一步，目光始终温柔地锁在她身上：“要不要试试别的？比如……‘鞭’？” 薛风禾心念微动，低声唤：“鞭。” 环首剑瞬间瓦解，重新化作流动的青金色光带，在她手中凝聚成一道长约三米、柔韧如活物的光鞭。鞭身细看是由无数细密符文链接而成，轻轻一挥，便在空气中发出清冽的破空声。 薛风禾惊喜地道：“我想去地下训练室试试它的威力。” 邹若虚笑意更深，尾巴愉快地卷了个弧度：“好。” 两人来到地下训练室。 “先试试中距离的‘弓’形态？”邹若虚松开她的手，退到侧面的观察区，那里有一张控制台和高脚椅。他倚在台边，尾巴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温和地追随着她。 薛风禾抬起手腕，心念微动：“弓。” 青金色流光再次涌动，这次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把造型优雅的长弓。随着她拉弦的动作，一支青色长箭自动成型。 她瞄准二十米外的合金靶，松手。 “咻——” 长箭无声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青金色轨迹，精准命中靶心。 没有剧烈的爆炸，但靶心处瞬间出现一个边缘融化、深达数厘米的规整圆洞，洞口边缘依然滋滋作响。 “能量聚焦型穿透伤害。”邹若虚的声音从观察区传来，带着专业而温柔的解说意味，“对重甲目标很有效。试试看回收射出去的部分。” 薛风禾招了招手：“回来。” 只见深深嵌入合金靶的光矢瞬间崩解，化作一道流沙般的青金色光雾，回到她手中重新凝聚成长箭。 “很流畅。”邹若虚微微颔首，“‘青流金’的纳米单元具备基础光能捕获功能，日常佩戴可缓慢补充能量。但需要注意，在高速、高强度战斗中进行大规模形态分解与重组时，存在明显的回收延时。刚才这种单体箭矢回收很快，但如果是更复杂的多体分离……” 他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训练室侧方突然弹起三个高速移动的轻型靶。 “试试‘飞镖’形态。”邹若虚的声音依旧平稳，“构想同时锁定三个目标，分出三组等量单元进行精准打击，然后尝试瞬间回收。” 薛风禾凝神，扬手一挥。 腕间流光应声分出三股，化作三柄轻薄锐利的飞刃，拖着青色尾迹疾射而出，几乎同时精准命中三个靶心。然而，当她立即下令“收”时，三柄飞刃的崩解、雾化、回流过程却明显比单支箭矢慢了半拍，在空中留下了短暂而绚丽的青金色轨迹残影。 “看到了吗？”邹若虚适时解释道，“在分体数量增多、距离拉远、或单元处于高负载状态后，重新建立整体协同需要时间。在战斗中使用时要记住这一点。” “接下来，”他转向薛风禾，冰川色的眼眸里映着器械的冷光，语气却温和如故，“试试它目前设计上的最强攻击模式——‘青沙’形态。” “这一形态会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纳米单元一次性释放，形成一片受你意志引导的、具有高度自主攻击性的‘微型机群云’。”他的解说细致入微，同时也在密切观察她的反应，“威力极大，覆盖范围广，且难以防范。目前的设计，满能量状态下仅能维持此形态……十二秒。” 薛风禾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吐出指令：“青沙。” 刹那间，一百零八颗流珠齐齐迸发出强烈的青金色光芒，骤然解体！ 不再是之前的可控分流，而是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由无数闪耀微尘构成的“金属沙暴”，环绕着她盘旋升腾。每一粒“青沙”都是一个独立的攻击单元，它们震颤着，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仿佛饥饿的蜂群。 训练室内的光线都被这片弥漫的、危险而美丽的青金色沙雾扭曲、吸收。 薛风禾扬手一指，一片“青沙”便如活物般扑向远处的重型标靶。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极其密集的细微切割与侵蚀声。那厚实的特种合金靶，如同被无数看不见的利齿啃噬，表面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并以惊人的速度层层消减、瓦解，化为簌簌落下的金属粉尘。 威力骇人。 薛风禾惊叹道：“它……太厉害了。” 邹若虚道：“‘青沙’形态非常耗能，且杀伤力强，范围广，可以视为最终手段。” 顿了顿，他忽然轻声说：“它还有一个隐藏模式。” 薛风禾正惊喜地摆弄着这件强大的新武器，闻言抬头看向他：“嗯？” “如果你遇到极度危险，无法发出指令时，”邹若虚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温柔，“就用力握紧其中任何一颗珠子，默念我的名字。” “它会瞬间分解，形成半径五米的绝对防御球体，同时向我发送求救信号和空间坐标。”他顿了顿，柔声请求道，“但……尽量别用到，好吗？” 薛风禾闻言，情不自禁地走到他面前，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邹若虚似乎怔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那冰川色的眼眸便彻底化开，他微微俯身，闭眼回应。如同寒夜里相拥取暖的两只兽，只有气息交融的亲密与无声的承诺。 薛风禾松开他的唇，却未远离，双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完全贴近他怀里。 第184章 蓬松大尾巴 邹若虚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收拢，将她圈住。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自发地、带着某种欢欣的韵律环上她的腰，尾尖那簇最丰盈的绒毛，轻柔地扫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薛风禾被这触感逗笑，伸手捉住了那不安分的尾巴尖，搂在臂弯里，低头就在那簇雪白柔软的绒毛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唔……”邹若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条尾巴连带耳尖都敏感地抖了抖。 薛风禾得逞般笑起来，顺势将半张脸埋进那蓬松温暖的尾毛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传出： “好香……好软。”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醇和甜凉的气息，初闻是浓郁的椰奶甜香，继而转化为醇厚的酒酿感，最后回归深沉的木质与藤本植物般的甘苦。此刻被体温烘得格外熨帖。 她将脸深深埋入那蓬松如云絮的尾毛里，忍不住满足地呢喃： “要是晚上也能抱着它睡就好了。” 这无心的话语，在邹若虚听来，却像同时触动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生理上，尾巴本就是极其敏感的部位，被她这样亲昵搂抱、气息吹拂，尾椎处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 心理上，来自于她的，这样直白又纯然的喜爱和渴望，是令他难以招架的甜蜜。 邹若虚那张霞姿月韵的面庞，瞬间染上无可掩饰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耳根颈侧。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轻呼，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瞳孔在蓝绿灰色的虹膜中微微放大，显得纯真又无措。 他羞赧地低下脸，长睫慌乱地垂下，浓密的睫毛簌簌轻颤。他下意识地用下巴更紧地、带了点寻求安慰意味地，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我们去睡觉好不好？”薛风禾抬起脸看向他，声音柔和。 邹若虚还沉浸在那阵羞赧与眩晕里，几乎是无意识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好。” “去我的房间。” “……嗯？”他抬起湿润的眼眸，闪过一丝茫然。 薛风禾也有些羞涩地笑了，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将那个邀请落实： “一起。”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惊雷，彻底击穿了邹若虚所有残存的镇定。 他彻底呆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虹膜中那圈蓝绿灰色显得格外分明，清澈得倒映出她含笑的模样。脸上红潮未退，耳朵却像是过热般又更红了几分。 邹若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一、一起……我……你……” 语言功能似乎暂时紊乱了。 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看看她的眼睛，又飞快地瞥向别处，最后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组织语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做出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带着全然依赖和羞赧的动作——他微微侧身，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肩窝，把自己发红的耳朵和一半的表情藏了起来，只留下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嗯。”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单字，从他埋着的地方传来，又轻又软，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他任由薛风禾牵引着，脚步都有些虚浮，像个第一次学步的雪豹幼崽，懵懂地跟着她走向她的卧室。 —— 薛风禾洗完澡出来，裹挟着一身氤氲温热的水汽。 她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抬头，只见邹若虚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丝绸睡衣，规规矩矩地靠在床头。 他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完全解开了，齐腰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流淌在肩头与被褥之间，几缕发丝柔顺地贴着他皎然的侧脸。 毛茸茸的兽耳此刻安然地竖立在浓密的墨发间，耳廓微微朝向前方，呈现出一种放松又隐约警觉的姿态。而那条蓬松大尾巴，则自床边慵懒地垂下一截，尾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左右轻荡着，像钟摆。 床头暖黄的阅读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光，有种雌雄莫辨的、神性的美，动人心魄。 他手中捧着一本纸质书在看。 听见动静，邹若虚抬起头，冰川色的眼眸里撞进她带着水汽的身影，瞬间像是被烫到般，慌乱地眨了好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视线仓促地落回书页，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但只过了几秒，他又像是克制不住，再度抬起眼帘看向她。这次的目光里，青涩依旧，却多了几分笨拙而专注的温柔，静静地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和泛着水光的脸庞上。 薛风禾拿着吹风机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床边，笑着将吹风机递向他：“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邹若虚接过那个对他来说结构简单的现代工具，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让他耳尖又悄悄红了。 “……好。”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 他跪坐起身，示意薛风禾背对着他坐好。 当她转过身，将湿发和纤柔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呼吸微微窒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梳理开她湿润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什么极易受损的珍贵丝绸。 打开吹风机，温暖的风和细微的嗡鸣声在两人之间响起。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耐心地、一缕一缕地吹干。 这个过程中，他几乎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风力的温度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调试最精密的仪器。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何时悄悄探了过来，先是有些迟疑地、用尾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背，见她没有反对，便带着几分雀跃的安心，松松地环在了她的腰侧，随着他吹发的动作，尾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床单。 空气中，她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暖香，与他身上醇和的降真香、以及被吹风机暖风烘出的、洗发水的味道，缓缓交融在一起。 第185章 毛绒抱枕 吹完头发，等薛风禾上来后，邹若虚熄了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宛如星子的夜灯，在墙角氤氲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卧室陷入一片柔软的幽暗。薛风禾钻进了他怀里。 根本不需要被子，他那长而蓬松、异常丰厚的大尾巴温柔地卷了过来，像一床自带暖意和清雅香气的毛毯，厚密而轻盈地将她自肩头到小腿妥帖地覆盖住。 邹若虚的身体起初有些微的僵硬，似乎还不习惯如此亲密无间的共处。 但他很快放松下来，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腰背，将她更安稳地纳进自己怀中。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试图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人形抱枕”的角色。 与之截然相反的，薛风禾只老实了片刻，便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轻轻蛄蛹，然后仰起脸，在昏暗中精准地找到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邹若虚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颤了颤。他顺从且温柔地轻启唇瓣，任由她探入这个更深邃亲昵的领域。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偶尔调皮地碰碰他的牙齿，像只小猫在舔舐温水。 这俏皮又撩人的触感，让邹若虚终究没忍住。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被逗乐了的闷笑。 他依旧没有睁眼，温柔地回吻，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睡不着吗？”他稍稍退开些许，睁开眼睛，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寂静里带着磁性十足的微哑，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嗯，有一点，”薛风禾承认，手指轻轻抚过他明晰的眉骨，最后流连在他精致的眼角。 “大豹豹，”她低声唤他，“你真好看。” 邹若虚望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抿了抿似乎还残留着甜蜜触感的唇，然后很认真地轻声回答： “谢谢。” 他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温柔，“你也是，很好看。” 薛风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邹若虚说着就微微撑起身，似乎真的打算立刻下床去厨房，尾巴都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薛风禾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重新拉近，在极近的距离里，望着他盛满认真与温柔的眸子，轻轻笑了： “邹道长，”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唇，“你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吗？” 邹若虚整个人瞬间呆住。 那双漂亮的眼眸茫然地眨了眨。 反应过来后，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烫熟了，眼神湿漉漉的，写满了纯然的羞赧和无处安放的慌乱。 薛风禾轻声追问：“你不想吗？” 这个问题让邹若虚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微微倾身，将一个极轻、极珍惜的吻，落在她的鼻尖： “我随你心意而动。” 薛风禾的手掌缓缓覆上，带着些许好奇的力度，抚触过他腹部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 另一只手寻到了兽耳。指尖先是轻轻揉了揉耳根后那最柔软的绒毛，感受到那耳尖剧烈地一颤，随即，她恶作剧般地用指腹摩挲起耳廓内侧更为细腻敏感的皮肤。 “唔……”邹若虚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而，与他主人这副羞涩隐忍、被动承受的模样截然相反的，是他那条直白热情的长尾。 大尾巴骤然收紧，紧紧缠住了薛风禾的腰肢，将她毫无缝隙地贴向自己。尾尖那簇最丰盈柔软的绒毛，开始沿着她的脊椎线条拂动，像是在反复描摹确认她的轮廓，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索取更多的亲密与回应。 邹若虚翻开面前这本在噩梦中曾仓促阅读过的书，这回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容许他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书页的质地宛若绢帛，任指尖摩挲。 邹若虚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低沉的呼噜声。 书页里，有雪豹优雅地低下头去，温热的呼吸融化冰雪。 春风赴雪山。 冻土深处传来草根冲出冰层的闷响。 “会不会不舒服？”邹若虚柔声问询。 薛风禾摇摇头，抱住他的尾巴，将脸埋进蓬松的尾毛里。 仁兽也是兽。 驺虞沉寂了千万年的血脉中的兽性被唤醒了。 尾巴缠绕的力度像冰川推进时那种温柔的不可抗力，将两颗遥远的鹅卵石推到一起，打磨出温润的形态。 当薛风禾的气息喷洒在雪豹耳朵里的时候。 邹若虚亲昵地蹭了蹭她微湿的脸颊，彼此的长发错乱地纠缠在一起。 他轻声道：“乖宝，转过去。” 薛风禾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雪豹的尾巴。 邹若虚低声道：“对，做的很好，很棒。” 书中下一页，发生了雪崩。 积雪洪流宛如云瀑。 雪豹黑白相间的皮毛抖落碎玉，它让自己坠入解冻后上涨的冰河——不是捕食，是把自己献给春汛的祭礼。 寒尽春回。 如有某个耐心的神只，正一笔一画地把漫长的冬季，改写成浮岚暖翠千万状。 薛风禾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细碎得像融雪时分从檐角坠下的水滴：“若虚……” “嗯，在这里，”邹若虚立刻低下来，唇贴近她汗湿的耳侧，气息温热，声音是饱胀后沙哑的温柔，带着轻哄似的语调，“是不是累了？” “累了……”她闭着眼往他汗湿的肩窝里蹭。 “好，”邹若虚喉间溢出低沉而满足的叹息，慢慢平复着自己同样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轻吻她汗湿的额角、眉心，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乖宝，做得真好。”他的夸奖直白而温柔，不带丝毫狎昵，只有全然的珍视与怜爱。 待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邹若虚才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膛。 他稳步走进浴室，调好温热的水流，用柔软的毛巾耐心地替她擦洗。 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胎瓷，只留下清爽与洁净。又为她换上早已备在暖风机旁的、干燥柔软的纯棉睡衣，仔细系好每一颗扣子。 他自己快速清理后，回到卧室，利落地撤换下原来的床单，铺上清爽洁净的一套。 最后，他将她抱起放进柔软蓬松的被窝。他自己也躺进去，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立刻自发地寻来，妥帖地圈拢住她，形成一个柔软而稳固的怀抱。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大手在她后背中央，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而坚定地轻轻拍抚，如同安眠曲的节拍。 “睡吧，”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润，只是添了几分事后的慵懒与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我在这儿。” 第1章 开服玩家 【阅读指南】 【乙女向，男读者勿入！！！】 【成长型女主，开局女主只是一个普通人，成长和升级需要一个过程，且跟随剧情发展，成长速度时快时慢，不喜此类设定的读者勿入！！！】 —— 睁开眼睛，薛风禾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长的空间里，脑袋上方，左右和脚下都是木板。 好像是棺材。 坐起来一看，还真是棺材。 再看棺材外面的情景，是个挂满大红帐幔和大红灯笼的房间，好像是古时候新人的囍房。 谁家好人新房里面摆口棺材，真阴啊，阴得没边了。 薛风禾翻出棺材，只见左边是一张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台面上散落着一些珠花首饰，在红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右边则是一张圆桌，上面摆着酒壶和几个酒杯，还有几碟早已干瘪发黑的水果点心。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薛风禾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鼓噪。 薛风禾是一个普通社畜，而这里则是一部微恐乙游的开头场景。 她在心中鼓励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本质上这还是一部乙游，玩家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被官方吓死的。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她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那是两扇闭合的厚重木质门板，上面同样贴着褪色的“囍”字。 薛风禾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锁死了。 心里一沉，薛风禾又转向那扇唯一的窗户。窗户被厚厚的红纸糊住，根本看不清外面。用手捅了捅，发现窗纸异常坚固，同样无法打开。 就在薛风禾陷入懵逼状态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屋顶上传了出来。 薛风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张拔步床的床底那一片黑暗的区域。 声音消失了。 也许是老鼠？薛风禾试图安慰自己，在这鬼地方，有只老鼠作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突然，一个东西猛地从床底下窜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鼠！那是一只苍白中带着青灰、毫无血色的断手！ 它的断面参差不齐，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头茬子，但它却像一只诡异的蜘蛛，用五根手指飞快地在地面上爬行，直冲薛风禾而来！ “我靠！！！”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一句国骂脱口而出，整个人向后弹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断手速度奇快，眨眼就爬到了薛风禾的脚边！ 薛风禾手忙脚乱地想要踢开它，却因为过度惊吓而手脚发软。 就在薛风禾以为这恐怖片一样的玩意儿要顺着自己的腿爬上来时，它却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它做了一件让薛风禾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它用食指竖起，抵在最长的中指中间，对薛风禾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嘘”的手势！ 薛风禾：“？？？” 薛风禾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恐惧被巨大的荒谬感暂时覆盖。 一只……会动的断手……让她别出声？ 这只手大约是她的两倍大，手掌宽厚，指节突出，腕部也粗壮，看起来像是男人的手。 还没等薛风禾回过神来，那只断手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向她散落在地上的喜服衣摆，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喂！你干嘛！” 却见那断手的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抠住了一片繁复的鸳鸯图案，猛地向下一扯！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传来。但被撕开的并非仅仅是丝绸。 那鸳鸯图案下的锦缎之下，竟然隐藏着另一层东西！ 随着断手粗暴的动作，一张薄如蝉翼、惨白异常的东西被它硬生生从衣摆的布料里撕了下来！ 那东西柔软而具有弹性，被撕下时还带着轻微的粘稠声响。 它的大小和形状……赫然是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 没有毛发，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道裂开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的嘴的轮廓。 它像是活物般在断手的指间扭动！ 断手毫不留情，五指收紧，仿佛要将这张诡异的人脸捏碎。 下一秒—— “呀——！！！” 一声尖锐、凄厉、非人般的惨叫猛地炸开，刺痛薛风禾的耳膜。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和惊恐，根本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 那张被撕下的人脸剧烈地抽搐着，从断手的桎梏中猛地挣脱出来，化作一道惨白的虚影，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它速度快得惊人，贴着地面，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钱，惊慌失措地钻出门缝，那凄厉的尖叫声也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薛风禾反应过来时，只剩下衣摆被撕破的一个大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般的恶臭。 薛风禾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她竟然一直贴着这么个鬼东西……而它……或许一直在“看”着她。 那只断手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它并未再贴近薛风禾，只是静立原处，苍白修长的指骨在昏红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微光。 旋即，断手转向房间内侧那张梳妆台。台面上散落的珠花首饰在红烛下泛着冷腻的光。 它无视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指尖精准地掠过，最终停在一把半掩于一方猩红丝帕下的剪刀上。 那剪刀样式古旧，铁质剪身上蚀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但刃口却磨砺得极薄，在昏红光线下折射出一线冷冽的银芒。 断手用指尖将剪刀从丝帕下拖出，动作利落干净。 它将其拖至薛风禾脚边，然后立起，最长的中指关节微曲，以一种简洁利落的姿态指向地上的利器，旋即转向她。 见薛风禾有刹那的停滞，它那苍白的指尖极快地在地板上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种冷峻的催促。 薛风禾俯身拾起剪刀。 断手又跳上桌面，用手指蘸着酒杯里的液体写字，薛风禾这才发现酒杯里的液体是血红色的。 【此地非久留之所，速离。】 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与这满室鬼魅阴森的红色形成了极端对比。 写完，它并未等待薛风禾的回应，径直“走”向那扇之前无法推动的厚重木门。 它并未尝试去拉门闩，而是将指尖探入门板与地面之间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只见它那看似脆弱的指骨微微发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木材断裂的“咔嚓”声，门板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它收回手指，然后用掌心抵住门板，看似随意地一推。 那扇之前坚不可摧的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更深沉的黑暗，裹挟着一股陈旧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它停在门边，并未立刻进入黑暗，只是微微侧过一截手腕，那姿态冷静而克制，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好好好，《现实崩陷之日》，真有你的，别的乙游开场是和美貌老公邂逅，你是让玩家和鬼脸断手贴贴。 就这么想靠“别具一格”出圈吗？ 薛风禾真觉得服了，有点想退出游戏，但又舍不得专门买游戏设备花出去的钱，硬着头皮跟上断手。 第2章 引路 那只断手没有半点迟疑，它在薛风禾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无声疾行，苍白的轮廓在黑暗中成为一个明确的指引点。 断手的速度极快，却总会在拐角或岔路稍作停顿，等薛风禾跟上。 回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都一模一样：暗红色的木质，贴着一个褪色的“囍”字，门楣上挂着小小的、同样蒙尘的红灯笼。 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薛风禾的心跳声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中回响。 断手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它再次将指尖探入缝隙，伴随着那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嚓”，门应声而开。 同样的昏红烛光涌出。 薛风禾站在门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一模一样的布局。挂满大红帐幔的房间，摇曳的灯笼，梳妆台，圆桌，雕花拔步床……以及，正中央，那口刺目的、大红色的棺材。 仿佛时间空间在这里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循环。 断手已经进入了房间，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口棺材。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棺材盖是虚掩着的。 断手用其指尖抵住棺盖边缘，稍一发力，将其无声地推开更大一段距离。 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繁复大红嫁衣的身影。头上盖着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那双手…… 薛风禾的呼吸一滞。 那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却涂着鲜红的丹蔻，对比诡异。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十根手指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了所有指节，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痛苦挣扎的姿势，与嫁衣的喜庆和华美形成了极度恐怖的对比。 这是一个死去的新娘。死状凄惨。 断手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它似乎对这可怖的景象完全免疫。 当然它自己也挺可怕的。 它的目标，是新娘交叠的双手下方，隐隐露出的一小截东西——一根又长又细的、颜色比嫁衣更深更暗的红线。 它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近乎恭敬地，从那僵死的指缝间，抽出了那根红线。动作轻缓而精准，没有触碰到新娘的遗体分毫。 抽出红线后，它将其一端绕在指节上，熟练地打了一个极其繁复精巧的结，然后递向薛风禾。那截红线在它苍白的指骨间，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它的手腕转向房间的梳妆台。只见梳妆台的铜镜边缘，似乎也缠绕着几圈类似的红线，若不仔细看，几乎与那些雕花融为一体。 断手“走”过去，如法炮制，精准地取下那些红线，同样打结收好，并在抽屉里翻出一包用红纸包好的绣花针。 它回到薛风禾身边，将收集到的红线和绣花针一并递来，然后指向门外，示意离开。 整个过程高效、沉默、冷静到了极致，仿佛她们只是在收集一些必要的物资，而非从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旁取走陪葬品。 薛风禾机械地接过那几根冰凉柔韧的红线和红纸包，掌心一片汗湿。 断手已经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或畏惧。 薛风禾最后看了一眼棺材中那盖着红盖头、双手扭曲的新娘，胃里一阵翻搅，匆匆跟上那道冰冷的苍白影迹。 薛风禾跟随着断手，沉默而高效地推开另一扇相同的门，进入另一间重复的囍房，收集着一根又一根来自棺材新娘或房间各处的、颜色深暗的红线。 就在她们即将靠近回廊又一个拐角时，断手猛地停住，所有的指尖瞬间绷紧，做了一个极凌厉的“止步”手势。 薛风禾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隐约地，从回廊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闷闷的哭泣声。 是个少女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在这死寂的宅邸中幽幽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断手反应极快。它几乎是立刻“扯”住薛风禾的裤脚，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猛地拉向回廊一侧——那里堆放着几个蒙尘的、看似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陶瓮。 它示意薛风禾蹲下隐匿，自身则紧贴阴影，如同一块沉入水底的苍白冷玉，所有动静瞬间敛去。 哭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沉重、整齐、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四个点同时抬起又落下。 很快，拐角处转出诡异的景象。 四个“人”正抬着一口鲜红的棺材，步伐僵硬地前行。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家丁服饰，颜色晦暗，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体面的衣着。 它们的脸……模糊一片，仿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灰纸，五官扭曲揉杂，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那口棺材比薛风禾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口都要新，红得刺眼。 而那少女闷闷的哭泣声，正清晰地从棺材里传出来！ 抬棺的四个诡异“人”对周围的藏匿者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向前。 就在它们经过薛风禾藏身之处前方时，一直静伏不动的断手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猛地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目标并非那些诡异的抬棺人，而是它们脚下阴影交织的地面！ 只见它五指张开，以一种极其玄妙精准的角度，猛地插入了地面某块看似毫无异常的木板缝隙！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响动骤然打破回廊的死寂！ 下一秒，那四个抬棺的诡异“人”脚下，一片地板猛地向下翻塌！ 它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那口沉重的棺材，瞬间失重，朝着下方未知的黑暗坠落下去！ 惊呼和物体砸落的闷响从下方传来。 但断手的行动并未结束。它几乎在触发机关的同时已然借力弹起，如同附骨之疽般精准地攀附在即将坠落的棺材边缘！ 在棺材彻底坠落的刹那，它那苍白的手指猛地扣住棺盖边缘，凭借一股难以想象的、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巨力，硬生生将沉重的棺材在坠落的瞬间提到了一边的完好的地板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薛风禾反应过来，只见那四个抬棺的诡异“人”已消失在脚下的黑洞里，唯有那口棺材被断手险险地放在了塌陷的洞口边缘，棺盖也被断手打开。 里面的哭泣声变成了受惊的抽噎。 断手轻巧地落回薛风禾身边，腕部微扬，指向那口棺材，姿态依旧冷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第3章 红棺为轿 薛风禾心脏狂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扒着棺材边缘向内看。 棺材里，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娇小身影正蜷缩着，瑟瑟发抖。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缚住。 “别怕！我来救你！”薛风禾压低声音，赶紧探身进去，用之前断手让她带上的那把锋利剪刀，小心地剪断棺内少女手脚上的绳索。 绳索应声而断。里面的少女猛地坐起身，自己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红盖头。 露出一张苍白却极其娇俏稚嫩的脸庞，约莫十四五岁，眼眶红肿，满是泪痕，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 看其服饰发型，皆是古时模样，带着乱世中难得的精致，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泪眼婆娑地看向薛风禾，嘴唇颤抖着似乎想道谢。 然而，她的目光下一秒便落在了薛风禾脚边。 那只苍白、修长、冷静地立于地面的断手，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极圆，所有的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断手，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极度恐惧扼住了所有声音。 下一秒，她眼白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直接晕厥在了棺材里。 薛风禾：“……” 断手：“……” 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腕部，那姿态，冷静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辜？ “怎么办？”薛风禾问断手。 断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刚才躲藏的地方。 薛风禾道：“好，那你能把她搬过去吗？” 断手指了一下她，然后就静立在原地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薛风禾嘴角抽了抽。 它指尖上下摆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动作。 “……”认命了。 薛风禾在这里存了个档，然后把10个初始技能点全点在了力气上。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弯腰探进棺材，小心地避开新娘身上那些可能勾坏的精致饰品，一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触手之处，嫁衣的丝绸冰凉滑腻。 也许是因为技能点的加持，略一用力，薛风禾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向那堆废弃物，断手则无声地在前方引路，确保路径安全。 薛风禾小心地将新娘放下，让她靠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木箱上。 小新娘大红嫁衣的领口因为方才的搬动微微散开些许，露出里面同样红色的内衫。而就在那内衫的襟口处，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非布非纸的暗红色。 鬼使神差地，薛风禾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触手冰凉柔韧，竟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婚书。但材质异常奇特，像是某种经过鞣制的薄皮，透着一种不祥的油腻感。 颜色是暗沉的朱红，边缘用墨线勾勒着扭曲的符咒纹样，中央则是字迹。 上面的字是用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墨汁书就，笔触工整却透着一股森然邪气： 谨以冥约，缔结幽契 聘女 柳家阿芷（庚午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归配 王府鬼仙 乾造早夭，坤命承荫。 以生魂奉死寂，以阳寿续阴昌。 红棺为轿，黄泉引路。 吉时成礼，永祀宗堂。 天佑四年 秋 王氏宗堂 立 薛风禾逐字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根本不是什么婚书，这是一张卖身契，一张将活人生祭给死人的邪契！ “天佑四年”……这是五代后梁朱温的年号！ 柳家阿芷，就是这个昏迷的少女，她是被活生生选中的祭品！ 所谓的婚礼，根本就是一场葬礼，目的是用她的生魂和阳寿去滋养王家早已断绝的阴脉！ “红棺为轿，黄泉引路”——所以这宅子里到处都是棺材！所以她会被那些诡异的东西抬着！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陶瓮上警戒的断手似乎察觉到了薛风禾的情绪波动。 它无声地“看”向薛风禾手中的婚书，下一刻，它猛地从瓮沿跃下，精准地落在她面前。 断手的指尖闪电般探出，极其精准地从薛风禾手中夹走了那张人皮婚书！ 它的动作快得只留一道残影。 薛风禾愕然抬头。 只见它用两根手指捏着那邪异的婚书，腕部猛地一抖！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看似柔韧的皮质婚书，竟被它从正中央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断口处极其平整，仿佛被利刃划过。 撕开婚书的瞬间，薛风禾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充满怨毒的尖啸声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又像是错觉。 断手冷漠地将撕成两半的废皮随意扔在地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它再次转向薛风禾，用那冷玉般的指尖，极其迅速地、不容置疑地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划出一个冰冷的字： 【走。】 它的姿态依旧冷静古板，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它显然知道这婚书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撕毁它意味着什么——或许已经触动了某种核心的禁忌，危险即将来临。 它不再等待，立刻转向回廊更深的黑暗，做出引领的姿态，催促她立刻离开此地。 薛风禾赶紧把边上的陶瓮拉过来挡住昏迷小新娘的身影，确定从外面看不出异常后，就跟上断手。 一人一手来到一条狭窄的通道，这里地面铺着的青砖颜色深浅不一。 断手忽然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鞋面，然后摆了摆手。 意思是，让她先别走？ 薛风禾站在原地。 断手则如鬼魅般在几块特定的深色砖块上精准跳跃、按压。每一次落点，两侧墙壁都会极其短暂地露出几个黑黝黝的孔洞，里面隐约可见金属的寒光，随即闭合。 然后它停在其中一块砖块上，转过来面向薛风禾，招了下手。 “……”薛风禾懵逼地看着它，“啊？能不能再来一遍？我没看清啊大哥……手哥。” 断手沉默了一秒，原路返回，开始一个格子一个地带着薛风禾走。 就在薛风禾走得顺风顺水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吓得她踏错一步，脚下那块砖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我靠！”薛风禾魂飞魄散。 两边墙壁“噌”地冒出好几根长矛，带着锈迹和杀气，冲着薛风禾的后心窝就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薛风禾使出了毕生绝学——上班极速踩点打卡身法——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滚了过去。 长矛擦着薛风禾的后背缩了回去，发出不甘心的“咔嚓”声。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趴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抬头一看，手哥早已在前面的安全区等着了。 它静立在那儿，连指尖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冷静得仿佛刚才不是队友差点变成串烧。 它见薛风禾没事，便再度朝前引路。 薛风禾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默默跟上。心中吐槽，行吧，大佬，你帅你有理，我菜我扑地。 第4章 手哥 前方的回廊出现一个拐角，断手猛地停住，向薛风禾做了一个极凌厉的“止步并噤声”的手势，随即迅速贴向廊壁的阴影里。 薛风禾立刻照做，屏住呼吸，紧紧靠向冰冷潮湿的墙壁。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沙沙”声从拐角另一端传来。 那声音像是纸张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穿着绸缎衣服在轻轻摩擦。 很快，两个“身影”飘也似的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是两个几乎与人等高的纸人。 它们的脸庞用粗糙的白纸糊成，脸颊上涂着两团圆得过分、艳得刺目的腮红，嘴唇则是鲜红的一点。 眼睛是空洞的黑点，毫无神采，却莫名让人觉得正在“扫视”着廊道。 它们身上穿着纸扎的、染成青黑色的短打服饰，腰间甚至还别着纸刀，做工简陋，却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邪异。 它们移动的方式并非行走，而是脚尖微微离地，以一种轻飘飘的、滑行般的姿态向前“巡弋”，那“沙沙”声正是它们身体摩擦空气和地面的声响。 它们没有发现紧贴墙壁的薛风禾，只是机械地、沉默地沿着回廊向前滑行，空洞的眼窝扫过每一个角落。 断手没有丝毫动静，如同真正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薛风禾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就在纸人即将与薛风禾擦肩而过的瞬间，其中一个纸人的脑袋，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竹篾框架在转动，那空洞的黑眼窝似乎要向她所藏的阴影处偏转！ 薛风禾心脏骤停！ 就在这时，紧贴在薛风禾身侧的断手动了！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指尖猛地弹出一粒极小的、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碎石屑。 那粒石屑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不远处廊柱阴影下的一个空陶罐上。 “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两个纸人的头颅瞬间被那微小的声响吸引，齐刷刷地转向陶罐的方向，那僵硬的脖颈转动时甚至发出了“咯吱”的轻微摩擦声。 它们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巡弋路线，轻飘飘地朝着声音来源的反方向滑行而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尽头。 直到那“沙沙”声彻底听不见，薛风禾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断手冷静地从阴影中“滑”出，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纸人消失的方向，只是用指尖示意了一下前方，便继续无声地向前引路。 它引着薛风禾来到宅邸最深处一个似乎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像是废弃的祠堂偏殿，蛛网密布，残破的牌位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和灰尘气味。 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干涸的池塘，池底铺满黑灰色的淤泥。 断手毫不犹豫地潜入池底淤泥中，片刻后，它拖着一节东西浮了上来。 那是一条同样苍白、毫无血色的前臂，断面与它的腕部断面似乎能拼在一起。 它将那节前臂推到池边，然后自身安静地立在一旁，像是在等待。 薛风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前小心地拾起那节断臂。 触感冰冷僵硬，沉甸甸的，仿佛玉石雕琢，却又确实是人的肢体。它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断手见薛风禾拿起前臂，便再次行动。 它指引薛风禾用剪刀撬开祠堂角落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截线条优美却冰冷苍白的小腿和一只同样毫无生气的脚。 接着是另一处隐藏的壁龛，里面找到了另一节上臂。 每一次，它都只是冷静地指出位置，等薛风禾取出那些部分，它便沉默地“注视”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这些只是散落的工具零件。 而薛风禾，则像个捡尸块的诡异助手，将这些属于同一个“人”的冰冷部件一一收集起来。 直到找遍了这处偏殿，断手才终于停止搜索。 它“走”到薛风禾面前，地上已经摆放着收集到的所有部分：一条完整的手臂（前臂+上臂），一条小腿和脚。 它用指尖依次点过这些冰冷的肢体，然后指向薛风禾，最后指向她们来时的方向。意思清晰无比： 【带上。】【离开。】 薛风禾脱下外衫，将这些冰冷、沉重、属于同一个未知存在的身体部分仔细包裹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 每一下触碰，都让她从指尖凉到心里。 断手见她收拾妥当，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引领着薛风禾，无声而迅捷地沿着来路撤离这个令人不适的偏殿。 她们步入另一条廊道，这里的墙壁开始出现斑驳的壁画，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的仪式场景，色彩暗淡却依旧透着邪性。 断手的行动愈发谨慎。 前面出现一个极其宽敞、却堆满了废弃棺木和破损牌位的大殿。 就在她们小心翼翼地从一堆腐朽的木材旁绕过时，异变陡生！ 大殿四周阴影深处，猛地亮起数对幽绿的光点！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至少四五具身披破烂盔甲、手持锈蚀兵刃的骷髅架子，从藏身之处蹒跚而出，它们的眼窝燃烧着绿油油的鬼火，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瘆人声响，瞬间锁定了她们！ 更糟糕的是，头顶上方也传来窸窣声，几个之前那种涂着夸张腮红的纸人，如同被惊动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垂落，封住了她们的退路！ “手哥！”薛风禾惊呼一声，冷汗瞬间下来了。 断手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它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射向冲得最快的一具骷髅的面门！ 断手的指尖精准地插入骷髅的眼窝，猛地一绞，那骷髅的头颅瞬间爆开一团绿火，哗啦一声散架在地。 但它只有一只手！ 几乎在它解决一具骷髅的同时，另一具骷髅的锈刀已经劈向薛风禾的面门！ 薛风禾吓得怪叫一声，全靠加点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滚，狼狈地躲开，刀锋擦着她的鼻尖落下，砍在地上迸出火星。 断手想要回援，却被两个纸人缠住，那纸人手臂挥舞间，竟带起锐利的阴风，逼得它不得不腾挪闪避。 第5章 道长 混乱中，不知哪个诡异动的手，一股冰冷的阴风狠狠撞在薛风禾的背上！ 这款游戏采用的是最先进的精神链接方式，在游戏里挨揍，是真的会疼。 薛风禾惨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推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肩上的包袱也脱手飞出！ “手哥！”薛风禾慌乱地回头，只见断手被一具骷髅和两个纸人围攻，白色的光影在绿火和惨白的纸片中飞快闪烁，一时竟无法脱身！ 而更多的诡异正从四面八方向薛风禾围拢过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选项按钮。 也是唯一一个选项按钮： 【跑！】 薛风禾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从两个正在合围的骷髅骨架缝隙中钻了过去，朝着大殿另一端一个黑黢黢的门口发足狂奔！ 薛风禾听到身后骷髅骨头摩擦的咔哒声、纸人飘动的沙沙声，以及某种沉闷的追击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七拐八绕地冲进一条陌生的回廊，背后的声音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一点。 薛风禾慌不择路，见着一个挂着半截破损帘子的门口，就猛地撞了进去！ “砰！” 薛风禾撞进了一个带着微凉温度的、略显坚硬的“东西”里。 预想中撞到墙壁或者木架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被一股流水般巧妙的力道化去，仿佛跌入了一片被清风托住的云絮。 像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类似椰奶甜香，混入了薄荷凉感和果香的独特香气涌入鼻尖。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又撞上了什么纸人或者僵尸，惊惶失措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华星秋月般绝美的容颜。 青年的眼眸十分奇异，眼型像猫或雪豹，虹膜是浅淡通透的蓝绿灰色，如同融化的冰川水，又大又圆的深色瞳孔看上去纯真、美貌又无辜。 他的嘴边含着温蔼笑意，一双猫眼微微弯起，宛如初月，带着真挚纯粹的关切。 他穿着浅蓝色道袍，束着同色蓝玉发冠，就像是从敦煌壁画中走下来的年轻神明，温柔而神性，很圣洁的美。 与这阴森古宅格格不入，明亮得晃眼。 在被美貌暴击几秒，薛风禾的心脏怦怦直跳好一会儿后，终于醒悟过来他是谁。 《现实崩陷之日》的看板郎！道长邹若虚！ 她的乙游老公啊！ 薛风禾就是在耍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宣传pv才被勾引进这款乙游受罪的！ 于是薛风禾过于诚实地脱口而出道：“老公？！” 话一出口薛风禾就想咬舌自尽！社死乘以N次方！ 没事没事，管他的，大不了回去读档。薛风禾立马在心中安慰自己。 虽然心里想得洒脱，但薛风禾的脸却立即爆红。 邹若虚那双极漂亮的猫眼闻言微微睁大，像是林间最纯净的小鹿听到了什么新奇的声音，眼底瞬间漾开盎然有趣又带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他并没有推开薛风禾，只是低头看着她轻笑，清澈温柔的声线疑惑地道：“老公？” 薛风禾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很有礼貌且柔和地问。 薛风禾连忙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语无伦次：“对不起！道长！我我我确实认错人了！真的！” “没关系，这里光线不好，看错了很正常。” 邹若虚低头的样子像一只好奇又温柔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离她头顶有些距离的位置轻轻嗅了嗅。 “嗯…气息干净清澈，就是受了惊。遇见什么了？跑得这样急？别怕，慢慢说。” 他这话问得十分自然体贴，仿佛她们早就认识似的，那种“想要成为温暖他人存在”的特质自然流露，瞬间抚平了薛风禾大半的惊慌。 在这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下，薛风禾的心跳奇异地缓缓平复，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后、后面有…有骷髅！还有纸人！很多！我的手…不是，我的同伴被它们缠住了！” “哦？”邹若虚眉梢微挑，那张明媚俊朗的脸上不见丝毫紧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挑战，“姑娘愿意为贫道指明地点吗？” “好好，我带你去！”薛风禾忙不迭道。 手哥是只好手，它可不能有事啊！ 薛风禾见他手里有一只拂尘，便大胆地抓住他拂尘上的毛，拉着他往前跑。 邹若虚的官方设定就是脾气好，慈悲为怀，而且他还是男主，所以薛风禾仗着他不会对玩家做什么，才敢这么超出边界感。 在现实世界中薛风禾绝没有如此大胆。 邹若虚果然任由她拽着，同薛风禾一起往前跑。 就在她们接近那处堆满棺木的破败大殿入口时，前方阴影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轻响。 薛风禾心头一紧。 邹若虚脚步未停，挡在她前面。 只见一道苍白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殿内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前面的青石地板上！ 是手哥！ 它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冷玉般的皮肤上沾了些许灰尘。 它一落地，立刻“转向”薛风禾，指尖快速地点了点地面，又指向大殿方向，最后做了一个“横扫”的动作，像是在简洁地汇报战况：“搞定，全拆了。” 薛风禾顿时松了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手哥！你没事太好了！” 然而，手哥的“注意力”很快便从薛风禾身上移开。 它静静地“立”在原地，转向了旁边的邹若虚。 邹若虚也微微垂眸，看着地上那只苍白修长、却明显非人的断手，脸上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并未改变，甚至更加柔和亲切，眼神清澈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年。 但不知为何，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手哥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邹若虚。 邹若虚也静静地看着它，唇角弯着，眼神温柔。 一种无声的、极其微妙的张力在那一人一手之间弥漫开来。 薛风禾面前再度出现选项： 【帮手哥说话】 【站在邹若虚身边沉默】 第6章 有钱 薛风禾选择了帮手哥说话。 她走出站在邹若虚和手哥之间，对邹若虚道：“道长，手哥就是我的同伴，他是个好手，他一路救了我还有一个小新娘子。” 邹若虚闻言看向薛风禾，眉眼弯弯地笑着，带着十足的善意，仿佛刚才那瞬息的凝滞只是错觉。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显出几分纯然的好奇：“姑娘的这位‘同伴’，当真是……独特非凡，灵性十足。” 手哥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上下晃动了一下指尖，算作回应，姿态依旧冷静克制得近乎古板。 但它那“站立”的姿态，却隐隐透着一丝警惕。 邹若虚仿佛毫无所觉，笑容依旧明媚如朝阳，他蹲下去，朝手哥伸出手：“贫道邹若虚，请前辈指教。” 手哥极其高冷地没有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来到薛风禾面前，点了点她的鞋面。 薛风禾很快意识到，这是让她继续之前的任务。 被无视的邹若虚只大方地微笑了一下，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动作不见丝毫滞涩。 “看来前辈自有主张，是贫道唐突了，”邹若虚站起来，语气轻松，依然柔和亲切，眼神纯净地望向薛风禾，“姑娘与前辈似乎另有要事？不知贫道可否有幸同行？或许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得极其诚恳体贴，姿态放得极低，那双眼睛弯得像漂亮的月牙，盛满了毫无阴霾的善意。 “那太好了，对吧，手哥！”薛风禾喜道。 手哥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过去面向前方，像之前一样沉默地引路。 薛风禾在大殿里找到了刚才飞出去的包袱，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残躯都还在。 正要往背上甩，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薛风禾顺着手臂抬头，正对上邹若虚含笑的眼眸。 邹若虚笑道：“来都来了，让我也干点活儿吧。” 薛风禾被他逗乐了，然后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的手哥——这毕竟是手哥的身体部件。 手哥静立原地，没有任何表示。 薛风禾进这个游戏，完全是奔着邹若虚的美貌来的，所以对别的男主瞄都没瞄一眼就冲进来了。 她开始怀疑手哥会不会是另一个男主。 可是他都碎成这样了，还能拼回去吗？ 他不能就这样和她谈恋爱吧？ 不能吧？！薛风禾心想。 邹若虚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薛风禾的迟疑，伸出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笑容不变，耐心等待着。 “……那，有劳道长了。”薛风禾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将包袱递了过去，毕竟确实有点沉。 “举手之劳，”邹若虚噙着笑，轻松地接过了包袱。 那沉甸甸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他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只是随意地将包袱带搭在了自己肩上。 “对了，姑娘该怎么称呼？”邹若虚问道。 薛风禾的面前弹出一个输入框，让她输入名字。 她想了想，输入了最爱用的一个网名，鞠有钱。 谐音就是，巨有钱。这是她这个穷鬼社畜的梦想。 邹若虚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笑意更深了，语调温柔地道：“好的，有钱姑娘。” 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念出自己的网名，薛风禾感到有点羞耻，但更多的是酥麻和开心。 “没错，就这么叫我。”薛风禾用力点头。 “接下来去何处？前辈想必已有指引？”邹若虚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引回正事，目光扫向手哥，态度温和又自然。 断手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朝一条向下延伸的阴森石阶“走”去。 邹若虚微微颔首：“有劳前辈引路。”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包袱的位置，动作轻柔而稳妥，仿佛背负的不是什么可怕之物，而是极其珍贵的物什。 他侧身让薛风禾先走，眼神清朗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安心的可靠感：“姑娘走中间，小心阶梯。” “好，”薛风禾点点头。 向下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浑浊的水潭，水潭对面则是一个简陋的石砌祭坛。 祭坛上方悬浮着几团幽绿色的鬼火，勉强照亮了坛上放着的东西——那赫然是一个男人的头颅！ 那颗头颅的脸被如瀑的白发盖住了，看不见五官。 水潭表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十几个湿漉漉、长发覆面的水鬼缓缓爬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同时，祭坛两侧的阴影里，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低沉的咆哮声中，几只形似鬣狗、却浑身腐烂流脓的妖物踱步而出，堵住了去路。 “有钱姑娘，不要离开我身周三步范围，”邹若虚叮嘱道。 薛风禾赶紧表示听话：“你放心，除非你把我扔出去。” 邹若虚轻笑一下，伸手，掌心白光一闪出现了一管白玉箫。 他将箫抵在唇间，吹出一段极其空灵、又带着几分寂寥萧瑟的曲调。 箫声幽幽，如秋风乍起，拂过寂寥山岗。 随着箫声流淌，他周身竟有点点金黄色的光晕汇聚，那光晕迅速凝实、变形，化作无数片栩栩如生的秋叶！ 叶片边缘闪烁着如同金属般的锋利寒芒，环绕着他缓缓飘落、旋转，将他映衬得如同秋日神只，美丽而危险。 箫声陡然变得急促！ 万千秋叶化作了无数道金色的疾影，如同飞镖一般，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地迎向那些袭来的流脓妖物。 嗤嗤嗤嗤——！ 密集的切割声响起！ 秋叶所过之处，邪祟尽退，污秽涤荡！ 断手也敏捷地扑飞出去，如同拧大白菜一般，利落地拧断一个又一个水鬼的头颅。 等到妖物全都被诛杀干净，断手才来到祭坛前。 但它却没有立刻动手取回最后的部件，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将手心的位置转向了薛风禾。 薛风禾愣了一下，迟疑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要我过去吗？” 手哥那冷玉般的腕部极其轻微地上下点了点。 薛风禾看了看邹若虚。 后者报以一个鼓励的温和笑容，眼神清澈，示意她放心过去。 薛风禾小心地绕过地上狼藉的残骸，走到祭坛边。 离得近了，才更能感受到祭坛的诡异。那些幽绿的鬼火并非单纯照明，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缠绕着祭坛中央那颗被头发遮蔽的头颅上。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从封印中透出，令人心悸。 第7章 窃取仪式 邹若虚也缓步跟了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祭坛上的头颅后，又将目光落在那复杂的符文上，微微蹙眉：“好歹毒的邪咒术。” “你看出什么了？”薛风禾问。 邹若虚的目光中流出一种对邪术的愤怒，但看向薛风禾时很快平静下来，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邪道的‘噬灵魇镇秘仪’，一种古老的窃取仪式。整座古宅都是为了这个仪式而建，这个祭坛就是邪阵阵眼。” “死在这座古宅的怨灵会向祭坛源源不断地输入阴邪之力，阴邪之力又被祭坛凝练成这些邪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吸取和转移受术者的魂灵与力量。” “此法恶毒之处在于，它的期限极长，如同缓慢放血，让受术者在无尽的虚弱与痛苦中逐渐消散，最终将其力量化为布阵者所用的‘资粮’。” 薛风禾看向断手，但它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邹若虚所说的一切与他无关。 “那要怎么样才能破解这个邪术呢？”薛风禾问。 邹若虚抬起玉箫轻轻点在下巴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祭坛后，沉吟道：“这座祭坛是用墓土建造的，木克土，只要有一样木行灵炁充沛的法宝自外部冲破这些符文，这邪术阵法就不难破解。” “那道长，你身上法宝多吗？”薛风禾厚脸皮地问。 邹若虚歉然地道：“抱歉，我是金灵根，所以身上一般只带金行法器。” “啊，那我们接下去是不是要先去找个厉害的木系法宝啊？”薛风禾顿时有些泄气，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断手，“手哥，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吗？” 断手闻言，却并未指向别处，而是倏地抬起它那修长的手指，坚定不移地、直直地指向了薛风禾。 薛风禾：“？？？” 薛风禾一脸懵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断手，完全搞不懂它的意思：“手哥你什么意思？我没有法宝啊！我穷得叮当响，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身破喜服了！” 邹若虚解释道：“有钱姑娘，前辈并非指你身外之物。所谓法宝，未必是金石之物。人身自有大药，气血便是灵根禀赋的显现。你身上的木行灵炁就极为充沛鲜活，如同初生之草木，生机盎然。” “对于这种阴邪墓土之阵而言，你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破阵法宝’。无需他物，你的一滴指尖血，其中蕴含的生克之理与纯粹木灵之气，便足以扰乱此阵运转，为‘前辈’创造破绽。” 一滴血？ 薛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看了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这听起来怎么有点疼还有点邪门？ 似乎看出薛风禾的迟疑，断手那根坚定的食指又稍稍抬高了一些，精准地指向了她的脑袋。 薛风禾见状一惊，瞬间想起它刚才拧掉那些鬼怪脑袋时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赶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都发颤了：“手、手哥！冷静！自己人！脑袋……脑袋不行啊！这个真的不行！” 一旁的邹若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如同初月，带着几分率真和无奈，连忙温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前辈’绝非此意。” 他含笑说：“我想，前辈的意思是，不愿你受伤。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借你一缕发丝，以真火焚之成灰，洒于阵眼，亦可扰动邪咒，只是效力稍逊于精血，后续破阵恐怕需多费些周折。” 薛风禾闻言，心想，用头发的话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可我明天还要上班，赶着回去睡觉，还是赶紧把剧情过完吧。 于是薛风禾道：“那不成，手可破，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薛风禾狠下心来，拿起剪刀把指腹戳破了一点，将血滴在了祭坛上。 滋——！ 那滴血珠触碰到符文的瞬间，竟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非人的嘶鸣从祭坛深处爆发出来！整个祭坛剧烈震动，那些幽绿的符文疯狂闪烁、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原本阴寒的气息瞬间变得混乱狂暴！ 一直静立的手哥如同得到指令的白色闪电，猛地窜出，指尖凝聚着惊人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几个被血扰乱、光芒急剧明灭的核心符文节点！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缠绕在头颅和躯干上的幽绿锁链寸寸断裂！ 祭坛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停滞——所有邪异的光芒骤然熄灭，那些蠕动的符文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迅速变得灰败、干裂，最终化为一捧飞灰，簌簌落下。 封印，破了。 以一种比薛风禾预想中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成功了吗？”薛风禾问。 邹若虚点头笑说：“成了。姑娘果断，省却了不少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拉过薛风禾还在渗血的手指，用那方软帕仔细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没事，这点小伤，再过几分钟它都愈合了，”薛风禾道。 “话虽如此，但既见了血，还是包扎一下为好。这阴宅之地，污秽丛生，小心些总无大错。” 一旁的断手已经跳上祭坛，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头颅的额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薛风禾好奇地凑过去，问道：“手哥，这是你的头吗？” 断手的腕部点了点，然后指了指邹若虚肩上的包袱。 邹若虚取下包袱，小心地放在祭坛上解开。 断手动作迅疾而精准，它将刚刚解封的头颅与其他部件在祭坛上迅速拼接妥当，一具颀长却破碎的男性躯体轮廓便呈现出来，现在还缺少了躯干，一条手臂，和一条腿。 完成这一切后，它毫不停留，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猛地窜出，噗通一声便扎进了旁边那浑浊幽深的水潭里，瞬间没了踪影。 “哎？”薛风禾轻呼一声。 “别担心，他应该是去找其他的身体部件了。”邹若虚道。 “哦哦，”薛风禾把目光放回到祭坛上的头颅上。 白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绢丝，散乱地铺陈在冰冷的石面上，遮挡住了大部分面容。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薛风禾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开那些覆盖在脸上的冰凉发丝。 第8章 缝合 发丝之下，露出一张极其冷隽英挺的男性面容。 鼻梁高挺，薄唇缺乏血色，嘴角收势锋利。 整体的脸部轮廓形状，和具体的五官线条走势，全部都透着直线式的干脆利落，以及刀锋般的锐利感。 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疏离。 这无疑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也是令人心惊的。 薛风禾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 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 在薛风禾惊愕的注视下，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瞳孔聚焦的涣散，没有刚醒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彻骨的漆黑，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直直地“看”向俯身靠近的薛风禾！ “！” 薛风禾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邹若虚反应极快，瞬间移步挡在薛风禾身前，虽然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但持箫的手已微微抬起，姿态透出不易察觉的戒备。 “看来，‘前辈’的灵识比预料中苏醒得更快。”他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并未发生，但目光却谨慎地落在祭坛上。 就在这时，那潭浑浊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手哥如同飞鱼般跃出，苍白的指尖紧紧抓着一大团黑色的水藻，水藻里面依稀可见剩下的躯干和手足。 它精准地落在祭坛边，毫不犹豫地将最后的部件严丝合缝地对接上去！ 就在肢体完整的刹那，祭坛上那具躯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吸气声！ 更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在那双眼睛上——那原本吞噬一切的、浓稠的漆黑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幽暗如古潭寒玉的墨绿色！ 那墨绿色的瞳孔最初依旧空洞，没有焦点，却已不再令人恐惧，反而有种洞悉万物、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幽深与静谧。 它们缓缓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适应光线，最终，那深潭般的墨绿色瞳孔精准地定格在了薛风禾的脸上。 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情绪，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死寂。 薛风禾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回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眸。 断手则在包袱里翻出了之前找到的绣花针和红线，开始穿针引线。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将针尖刺入肩部那平整的断面，开始一针一线地将断臂与躯干缝合起来！ 动作流畅、稳定、高效，没有一丝颤抖，仿佛缝合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工艺品。 每一针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红线没入苍白的皮肤，留下细密而整齐的针脚。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邹若虚也动了。 他单手捏诀，白色的灵光自手心飞出，只见包袱里另外五枚绣花针和红线自动飞出，悬浮于空中，针鼻自行穿过红线。 随着他指尖微动，那五枚针如同被无形的巧手操控，精准地刺入其他几处断面——另一侧肩部、双腿、以及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断裂处都被红线细致地缝合完毕。 那些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着灵光，然后缓缓隐没入皮肤之下，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 就在缝合完成的刹那，异变再起！ 覆盖在躯体表面的那些从水潭带出的、湿漉漉的黑色水藻，仿佛被注入生命般迅速蠕动、延展、交织！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挺括，颜色愈发深邃如墨，最终赫然化作一袭质地奇特、剪裁利落的黑色箭袖长袍，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他颀长的身躯。 宽大的袖口收拢于腕部，衣襟交叠，腰封束紧，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傲。 白发披散在墨袍之上，衬得那张苍白英锐的面容，以及那双深潭般的墨绿瞳孔更加惊心动魄。 缝合完成的躯体静卧片刻，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仿佛在适应着这久违的完整。 随即，他沉默地、以一种核心力量极强的姿态，缓缓坐起身。 墨色的箭袖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 最后一步到了。 那只一直独立行动、救了薛风禾数次、冷静高效得不像话的断手，此刻静静地躺在祭坛边，仿佛一件等待被取回的工具。 男人微微侧过头，白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在自己的断臂处，那里只待最后的连接。 他伸出另一只完好但同样苍白的手，将那只断手拾起，动作平稳地对接在自己的左臂断面处。 没有一丝犹豫，他拿起一旁还穿着红线的绣花针，指尖翻飞，冷静得令人窒息地将最后这处连接细细缝合。 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皮肉，拉紧红线，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或者说，痛楚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那场景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一种对自身身体的绝对掌控力。 最后一针收尾，红线再次隐没。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好的左手手指，五指张开又收拢，动作从最初的些许滞涩迅速变得流畅自然，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至此，彻底完整。 他放下手，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抬起，视线再次落在薛风禾身上，深不见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他是男主之一吗？ 建模这么优秀，很可能是啊。 薛风禾犹豫了一下，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嗨，手哥。” 那双深潭般的墨绿色瞳孔里透出一丝空茫。 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了一瞬间近乎困惑的神态，但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邹若虚见状，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总是含笑的唇角也微微抿起，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意味。 最终，手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视线从薛风禾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来时的那个通道。 第9章 伪神 “兄弟，听得到我说话吗？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薛风禾大着胆子继续问。 手哥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深处只有一片虚无的茫然。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僵硬而生涩，像是久未使用的机关。 不是拒绝回答。 是不知道。 “啊，你是不是失忆了，”薛风禾轻声道。 梗虽老，但好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猛地站起身！ 动作迅疾而流畅，带着一种沉睡力量彻底苏醒的爆发感。墨色的箭袖长袍随之拂动，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薛风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得不极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真的好高！ 薛风禾一米六五的个子竟然只勉强到他的肩膀下方，目测他至少有一米九以上。 先前躺着或坐着还不觉，此刻他完全站直，那挺拔修长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简直如同实质，仿佛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孤峰。 然后，薛风禾听到他开口。 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千年未曾转动过的石门被强行推开，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却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杀意： “走，诛邪！” 根本不容人反应，甚至没再看她和邹若虚一眼，手哥身形一动，已然如同鬼魅般朝着来时的通道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墨色的残影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冰冷气息。 “好快的速度，是个急性子啊，”邹若虚道，“看来某些邪道要遭殃了，有钱姑娘，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位置，还是一起去？” 薛风禾心想，我是玩家当然要跟着你们走剧情了！ “一起一起，”薛风禾连忙道。 —— 跟着手哥冲出这座阴宅，只见外面月黑风高。 手哥在前方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飞檐走壁，身形矫捷得如同猎豹，转眼间就已跃出老远。 薛风禾和邹若虚在地面上发力追赶。 很快，薛风禾的体力值就要见底了，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越来越沉，眼看就要被远远甩开。 邹若虚见状，立即善解人意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说完，邹若虚单手捏诀，他的身上散发出柔和耀眼的白光，然后那颀长优雅的身影迅速变化成一头体型巨大、神俊非凡的异兽！ 它形似雪豹，却远比寻常雪豹更为庞大威仪，肩高几乎齐平薛风禾的头顶。 通体覆盖着银白如雪、柔软而厚实的长毛，在几乎无光的夜色下仿佛自身流淌着皎月清辉。 毛皮之上，分布着水墨晕染般流畅写意的黑色云状斑纹，自眉心向四肢蔓延，显得神秘而优雅。 它的额间生有一簇细小的、如同冰晶凝聚而成的银色尖角，闪烁着淡淡的寒光。一双浅淡的蓝绿灰色豹眼，瞳孔大而通透，带有雪山兽类特有的纯真，清冷、美貌又无辜，给人好像可以随手抚摸的错觉。 它微微伏低身体，用那巨大的、毛茸茸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薛风禾的手臂，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那蓝绿灰色的豹眼柔和地聚焦在她身上，发出温柔澄澈的，邹若虚的声音：“上来吧，抓紧我的皮毛。” 为了增强代入感，薛风禾除了游戏宣传pv外，没有去关注更细节的男主设定，所以她现在确确实实是被这一幕震惊到了。 一开始看到邹若虚眼睛的时候，薛风禾就觉得他的眼睛奇异。 没想到他真是人外。 薛风禾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它宽阔温暖的背部，手指深深陷入那柔软厚实得不可思议的银白色长毛里。 刚坐稳，神兽便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 速度之快，远超骏马，却又异常平稳，踏地无声，仿佛御风而行，轻盈地掠过无人的街道，稳稳追向着前方屋顶上那道如风疾行的身影。 几个起落间，一人一兽最终停驻在一座宏伟、戒备森严的府邸前。 节度使府。 朱门高墙，甲士林立，无不彰显着此地主人手握一方的滔天权势。 手哥对那些甲兵视若无睹，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直接破门而入，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牙兵侍卫皆被其周身散发的冰冷煞气震飞。 邹若虚载着薛风禾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回廊庭院，冲入府邸最深处的堂屋。 堂屋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央神龛里供奉的一尊异常华丽、几乎顶到房梁的巨大鎏金菩萨立像。 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然而，手哥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的并非菩萨慈悲的面容，而是其头顶那个庞大无比、雕刻得极其繁复精美的高耸发髻！ 那发髻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人体纠缠、蠕动、挤压而成！ 这些人大多身着各色官袍——从低阶的青色吏服到高阶的紫色官服，甚至隐约可见类似藩镇武将的甲胄虚影！ 它们的面孔被无尽的贪欲、权欲、色欲、嫉恨所扭曲，无声地嘶吼咆哮着，构成了这尊“菩萨”诡异而邪异的发冠！ 滔天的怨念与欲望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红色污秽之气，从发髻中弥漫开来，让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污浊！ “伪神，”手哥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厌恶。 他猛地抬手，隔空对着那巨大的邪异发髻狠狠一抓！ “咔嚓——轰隆！” 菩萨雕像的头部连同那巨大的魂魄发髻轰然炸裂！ 金箔碎片四溅，同时无数狰狞哀嚎的官服魂魄如同决堤的洪流，伴随着浓郁如墨的邪气喷涌而出！ 这些被无尽欲望吞噬的魂魄在空中疯狂扭曲、融合，最终汇聚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形态——一个由无数挣扎官魂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巨大发髻状邪神！ 这邪神没有五官四肢，主体就是那不断翻滚、挤压、嘶嚎的魂魄发团，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贪婪与怨毒气息！ “阻我高升者……死！”无数魂魄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猛地轰向手哥！ 同时，那发髻邪神中伸出无数只由魂魄扭曲而成的、穿着各式官袍袖子的鬼手，遮天蔽日地抓来！ 手哥猛地一跺脚！ 地面青砖碎裂，一柄古朴、厚重、遍布暗绿色铜锈却散发着惊天煞气的青铜武器破土而出，精准地落入他的手中！ 那武器的首端是一个青龙兽首状的大斧，握杆则像长枪一样长，造型古朴狞厉，霸道凛冽。 青铜武器横扫，如同热刀切油，瞬间将最前方的几只鬼手斩断湮灭！ 那些被斩灭的官魂发出凄厉惨叫，化为黑烟消散。 第10章 傩面 “好霸气的青铜钺，”邹若虚道，“有钱姑娘，可以下来了。” “好，”薛风禾连忙从他温暖毛茸茸的背上跳到地上。 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邹若虚所化的神兽周身再次泛起柔和的白光，庞大的兽形迅速收缩、变化，重新化为人形。 他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则凛然，右手于虚空一握——白色的灵力瞬间汇聚，在他掌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清亮的长剑！ 他如一阵秋风般翩然掠至手哥左侧空档，手中灵力长剑不格不挡，使出一招绕剑式，剑尖如同灵蛇，被点中的鬼手瞬间僵直溃散。 这时，一阵突兀的男性电子音猛地在薛风禾脑海中炸开： 【紧急任务发布：请玩家于十秒内，拾取节度使府堂屋东南角盆栽‘五针松’土壤三寸处的傩面——五色藤神】 薛风禾：“？？？” 什么东西？ 【十、九、八……】 这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让她彻底懵了，倒计时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行动了起来！ 薛风禾猛地扭头看向东南角，那里确实有一盆半人高的盆景松！ 【五、四……】 薛风禾跑过去开始用手刨土。 【三……】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 薛风禾猛地将它抠了出来——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暗木质感的底色，上面用极其鲜艳的青、赤、黄、白、黑五色，勾勒出一种似人非人，威严中带着几分野性的面孔。 面孔周围环绕着五色藤蔓，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空洞的，看起来神秘又有点吓人。 系统又弹出一个文字介绍框： 【傩面具：古老祭神驱邪仪式中所使用的器物，相传为承载神力的载体，摘下傩面为人，戴上傩面为神。 一般分为正神傩面和恶神傩面。 遇正神傩面可借其傩力，但傩面亦会抉择，唯有缘人方可得其助力。遇恶神傩面不可轻易靠近，恐为其蛊惑。 五色藤神傩面【善神】：这张傩面中封存了一部分上古五色藤神的力量，即傩力，当玩家戴上这张傩面时，即可开悟傩术，操控五色神藤进行战斗】 【请玩家佩戴傩面，借助“五色藤神’之力，帮助队友击溃邪神！】 “佩戴？！” 薛风禾试探着将这傩面往脸上扣！ 傩面贴上脸颊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坚硬，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贴合感，仿佛它原本就是薛风禾脸部的一部分。 紧接着，一股庞大、古老、带着蛮荒生机的力量，如同洪水般从面具涌入薛风禾的身体！ 薛风禾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吟唱！十分的嘈杂，掺和着祭祀的鼓点，山林的呼啸声，还有藤蔓疯狂生长的噼啪声…… 薛风禾感到掌心一痛，低头一看，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细长的，闪烁着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的藤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她掌心喷涌而出！ 哗啦啦——！ 它们越长越粗，无数条碗口粗的五色藤蔓瞬间挤满了堂屋的大片空间，它们毫无章法地疯狂扭动、抽打、生长！一时间，整个堂屋里五色灵光乱闪，藤影漫天！ “我草！怎么回事？！”薛风禾慌乱地喊。 而这失控的藤蔓可不管敌我—— 几条赤红色的藤蔓如同烧红的铁鞭，带着灼热的气息，猛地抽向正欲上前攻击邪神的手哥！ 手哥反应极快，青铜钺回撤一格，“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将那几条赤藤斩断，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逼退了一步。 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冷冷地扫了薛风禾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里面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手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它们不受我控制！”薛风禾连忙滑跪。 另一边，几条黑色的藤蔓则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绕向正在捏诀的邹若虚的脚踝！ 邹若虚足尖轻点，道袍飘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缠绕，但手中的法诀也被打断了。 他看着那漫天乱舞、敌我不分的五色藤蔓，又看看手忙脚乱、快要被藤蔓拖走的薛风禾，眼中灵光一闪，似乎看出了什么。 他不再试图远离藤蔓，反而身形一晃，巧妙地避开几次胡乱抽打，如同流云般贴近到薛风禾身边。 “别慌，静心！”邹若虚的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只手轻轻按在薛风禾长了藤蔓的那只手腕上，一股温和醇正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草木有灵，亦有其性。你这五色藤乃五行灵气所聚，初生躁动，需以心神引导，非蛮力可控。” 他语速飞快地指导，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凌空点向几根特别狂暴的藤蔓，指尖灵光闪烁，竟暂时安抚了它们的躁动。 “感受它的五行流转，青主生发，赤主破邪，黄主稳固，白主锐金，黑主束缚……顺势而为，想象你希望它达成的姿态！” 在邹若虚的引导和灵力帮助下，薛风禾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开始努力去感知掌心那疯狂输出的能量流。果然，那五色光芒中蕴含着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薛风禾尝试着集中意念：“停下来……别打了……捆住那团黑气！” 随着薛风禾的意念聚焦，那漫天乱舞的藤蔓似乎微微一滞，虽然依旧扭动，但攻击性明显减弱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邹若虚鼓励道，同时手腕一翻，白玉箫出现在手中，吹出一段悠扬舒缓的调子，箫声如同清凉的雨露，洒落在躁动的藤蔓之上，进一步平复着它们的“情绪”。 “想象它是你手臂的延伸！”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拼命想象着自己的意念化作无形的丝线，连接到那些藤蔓之上！ “捆住它！就是现在！” 奇迹发生了！ 那些五色藤蔓仿佛终于接收到了清晰的指令，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胡乱攻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灵蛇般，分工明确地射向那团魂魄发髻纠结而成的邪神！ 青藤如网，率先罩下，限制其移动！ 赤藤如火，抽打其上，灼烧怨念！ 黄藤如山，镇压其形，稳固空间！ 白藤如枪，穿刺其核，破坏凝聚！ 黑藤如锁，紧紧缠绕，彻底束缚！ 五色藤蔓完美配合，瞬间将那团挣扎的黑气捆成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粽子！ 邪神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却在五行之力的完美压制下动弹不得！ “前辈！”邹若虚立刻喊道。 手哥早已准备多时，他眼中墨绿色精光暴涨，整个人与青铜钺仿佛化为一体，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之势，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暗沉钺光，狠狠地劈入了被五色藤蔓束缚得动弹不得的邪神核心！ 轰！！！ 这一次，是彻底的、毫无悬念的湮灭！ 邪神的哀嚎戛然而止，所有黑气在青铜钺的煞气，与五色藤蔓的净化之力共同作用下，被劈成了两半，化为两堆纠结着血肉的黑红色乱发。 薛风禾微微喘息着，看向收钺而立的手哥、以及收起玉箫含笑望来的邹若虚。 五色藤也终于乖顺下来，老老实实地收回薛风禾的掌心里。 第11章 昭雪 哐当。 薛风禾脸上的傩面自动脱落，掉在地上，恢复了那暗木底色与五色纹路的古朴模样。 邹若虚弯腰捡起傩面具，拍干净上面的乱发，然后递给她：“你做得很好，它现在归你了。” “谢谢，”薛风禾接过这沉甸甸的面具，再一看自己的体力值，已经被这面具吸干了。 “怎么回事？！堂屋出什么事了？！”一个惊慌失措又带着明显官威的中年男声尖叫道。 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兵率先冲了进来，迅速分立两侧。 紧接着，一个穿着紫色圆领官袍、头戴黑色幞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这座城的节度使！ 他一眼就看到神龛里那尊头部破碎、露出内部空腔的菩萨雕像，以及满地狼藉和尚未完全散去的邪气余烬。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指着那破碎的神像，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尖叫： “完……完了！完了啊！！！”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天髻菩萨！我的天髻菩萨啊！你们……你们这些妖人！竟敢……竟敢亵渎菩萨金身！毁了本官的供奉！”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完了……全完了！我的官运……我的富贵……都让你们给毁了啊！！”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出现选项。 【让手哥怼回去】 【让邹若虚怼回去】 【自己怼回去】 第一个选项真的不是添如乱吗？手哥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要这么为难他吗？ 薛风禾选择第三个选项，打工牛马的怨气比鬼都多，正好借这个机会狠狠发泄一通。 她站到邹若虚身边，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开喷： “闭嘴吧你！还天髻菩萨？我呸！那玩意儿就是个吸人魂魄、靠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恶心欲望当养料的邪神！你以为它真保佑你呢？他是拿你这脏官本就不多的良心和无辜百姓的性命当柴火烧！” 薛风禾越说越气：“还官运富贵？你看看你供的这破玩意儿！除了让你变得更胖更蠢更贪心，它还给过你什么？” “就你这被掏空的身子板，就算真让你当上皇帝，你有命享吗你？！” “投胎你都排不上号！蠢货！”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渣官！为了巴结那该死的邪神，巩固你那狗屁权势，把那么多好端端的姑娘拿去搞什么冥婚献祭！” “你的富贵？你的官运？哪一样不是踩在别人的尸骨和眼泪上的！你这种脏官，死一百次都不够赔的！” 那些原本围着她们的甲兵，有不少人也低下了头，握兵器的手似乎也不再那么坚定。或许他们中也有人对那些消失的姑娘心怀不忍。 节度使被薛风禾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如同开了染坊，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怨毒，指着对面三人，朝周围的甲兵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拿下这些亵渎神佛的妖孽！碎尸万段！以慰菩萨在天之灵！” 甲兵们被他一吼，似乎才从方才的震惊和隐隐的同情中回过神来，刀剑再次举起，逼上前来。 邹若虚眼神一冷，白玉箫已滑入手中。手哥的青铜钺也再次嗡鸣，煞气凛然。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堂屋内，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吹得灯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空气中陡然弥漫开浓烈的、陈旧的血腥味和脂粉香气混合的诡异味道。 紧接着，一阵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啜泣声和轻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交织在一起，仿佛有无数女子在耳边低语。 “嗯？”邹若虚警惕地环顾四周。 手哥也微微蹙眉，握紧了青铜钺，将薛风禾稍稍护在身后。 那节度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狰狞僵住了，转为一丝惊疑和莫名的恐惧，他色厉内荏地喊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 堂屋的横梁上、角落里、甚至那破碎的神龛后方，一道道半透明的、穿着残破猩红嫁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降落！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 她们都是年轻女子的形态，面色惨白如纸，脸颊上却涂着两团过分鲜艳的腮红，嘴唇鲜红如血。有的盖头歪斜，露出空洞流血的眼窝；有的伸出扭曲变形、指甲鲜红的手；有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着…… 正是那些被活生生献祭、埋葬在冰冷棺材中的新娘冤魂！ 她们无声无息地落下，密密麻麻，瞬间将那群甲兵连同中间的节度使团团围住！ 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刀剑“哐当”掉了一地，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 节度使的肥胖身躯如同筛糠般抖动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你…你们……不！不要过来！不是我！是菩萨……是菩萨要的祭品！不关我的事！啊——！！” 为首的、那个双手扭曲最为严重的新娘冤魂缓缓抬起头，盖头下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尖锐的嘶鸣！ 仿佛得到了指令，几十名新娘冤魂如同潮水般猛地扑向了瘫软在地的节度使！ 没有实质性的撕咬，而是无数双冰冷、虚幻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疯狂地撕扯着他的魂魄！ “啊啊啊啊——！！！”节度使发出了凄厉到非人的惨嚎，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抽搐，眼耳口鼻中溢出黑色的污血，他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双手硬生生从肉体里扯出、撕裂！ 场景极其恐怖，却又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冤屈得雪的诡异寂静。 只有节度使那绝望的惨嚎和冤魂们无声的怨念在空气中震荡。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节度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在地上，双目圆瞪，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已然气息全无。 而他的魂魄，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缕缕黑烟，被那些新娘冤魂吞噬殆尽，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大仇得报。 冤魂们缓缓抬起头，那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薛风禾这边。 邹若虚将箫立在唇边，缓缓吹奏起引魂超度曲。 曲调中带着丝丝鬼气，但又令人内心平静。 鬼新娘们脸上的怨毒和狰狞渐渐褪去，恢复了生前的清秀模样，只是依旧苍白。 她们对着三人，缓缓地、齐齐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身影开始慢慢变淡，如同晨雾般，带着一丝释然与平和，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那浓郁的怨气和血腥味也随之散去。 堂屋内，甲兵早就四散奔逃，只剩下节度使不成人形的尸体，以及薛风禾她们三人。 【滴！隐藏任务：‘枉死新娘的怨念’完成度100%。】 【奖励结算中……】 薛风禾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怨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邹若虚收起玉箫，低声念了句：“无量天尊……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手哥沉默地看着冤魂消散的方向，手中的青铜钺消散如烟。 第12章 异时空研究中心 邹若虚走向那散落一地的邪神血肉，右手在左腕一个看似古朴的银白色腕环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了几下。 那腕环表面流光一闪，竟投射出一束细微的蓝色光线，扫描过地面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散发不祥气息的黑色血肉碎片和暗沉碎骨。 【扫描完成。确认高活性混沌污染源样本。建议使用三级隔离协议。】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从腕环中传出。 邹若虚眉头微蹙，低声道：“激活‘须弥子收纳单元’，启动能量束缚场，最高净化过滤级别。” 【指令确认。】 只见他左腕的银环再次闪烁，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射出，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结构极其精密的半透明正十二面体容器。 十二面体的每个顶点都有一根极其纤细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微型机械爪——精准而迅速地夹起那些最具活性的邪神组织碎片。 【样本收入。活性抑制中……能量污染等级下降至安全阈值。】 【检测到异常灵能频谱特征，已记录。开始初步结构分析……】 电子音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进度。 不过片刻，所有需要收集的邪神血肉碎骨都被安全地摄入那个小小的正十二面体中。容器内部已经塞满了邪神血肉和碎骨。 邹若虚手掌一握，那精密的十二面体容器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收回他的腕环之内。腕环上的光芒也随之隐去，恢复成看似普通的饰物模样。 青年道长又打开腕环，给薛风禾展示一份全息电子文字资料。 上面赫然是她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底下详细标注了她的失踪过程。 “有钱小姐，这是你吗？你在9月10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突然开启的时空黑洞，所以掉进了这个平行世界。” 系统弹出唯一选项： 【是是是】 邹若虚微笑着继续道：“我是Ac黑洞封闭行动组的超自然成员，编号1771。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接你回家。” 随着邹若虚的叙述，系统也对薛风禾展示了这门游戏的世界观。 玩家所生存的星球名为萦光星。 自公元1500年开始，萦光星就出现了界域叠乱现象——即大大小小的黑洞在萦光星的各个地区频繁闪现，造成多个世界叠加交错的混乱景象。 这样的情形导致了大量人口失踪，就像薛风禾，在街上散个步都有可能不幸掉入黑洞，穿越到异世界。 以及各个异世界的超自然生物涌入萦光星。 为了治理这种异常现象，萦光星上各个国家都设立了异时空研究中心（Anachronistic & Anomalous Research center），简称AARc，或Ac。 目前Ac已经研制出了黑洞稳定锚，并创立了黑洞封闭行动组，其任务就是用稳定锚固定住黑洞位置，然后行动组成员进入黑洞中的异世界，营救失踪的萦光星人，并击败导致黑洞形成的邪神，收集邪神血肉骨骼带回研究中心。 邪神血肉中能够提取出一种名为“时空辉尘”的物质，这物质是打造黑洞稳定锚的关键。 —— 那些甲兵早已魂飞魄散，无人敢阻拦。 三人轻松地走出了节度使府，在邹若虚的带领下，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城外山脚下的一座荒废古寺前。 寺庙残破不堪，牌匾坠落，蛛网密布，唯有中央的大殿还算完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异常。 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里面的景象让薛风禾一惊！ 大殿中央的佛像早已坍塌碎裂，而在原本佛像底座的位置，赫然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吞噬着所有光线的漆黑洞口！ 那洞口约有丈许宽，边缘极不规则，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了一块。 在这个漆黑洞口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湛蓝色半透明能量构成的、不断旋转的虚拟电子三角锥！ 三角锥的每一个面上都有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银色数据链如同瀑布般刷过，散发出强烈的科技感，与这古寺环境格格不入！ 它投射下数道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牢笼般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黑洞。 邹若虚指了指那电子三角锥，解释道：“这就是黑洞稳定锚，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取走它，这个世界的黑洞就能关闭了。” “呼……zzZZ……呲溜……” 一阵极其不和谐的、混合着打呼噜和吸口水的声音，突然从大殿角落那堆破烂的帷幔后面传了出来。 薛风禾和手哥瞬间警惕地转头望去。 邹若虚露出一个尴尬且无奈的笑容，轻轻叹息着走到帷幔后面，弯腰拍了拍里面正在熟睡的人的肩：“师父！任务完成了。” “嗯……开饭了？”在地上熟睡的白发老头嘟囔着，眯缝着眼，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老头的白发用筷子在头顶挽了道髻，穿着老头背心和短裤，脚上夹着拖鞋，看上去十分的松弛。 但当他看到邹若虚时，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开了。 “小邹回来了，走走走，赶紧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道观里的宵夜。” 老头灵活地起身，搓着手咧着嘴走出来。 看到薛风禾和手哥，老头却也不惊，反而还快步上前，眯起眼睛打量起两人。 “不愧是我徒弟，这回不仅拐了个媳妇儿回来，还拐了个万年鬼仙。” 邹若虚走过来给双方进行介绍。 “师父，这位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的鞠小姐，这位是手哥，这次的任务能顺利完成，多亏了他们两位。” “这是我在道观的师父，也是Ac的监管者。” 异时空研究中心除了对抗界域叠乱现象以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作用，就是创设超自然生物收容部，负责收容和管控像邹若虚、手哥这样的超自然生物。 经过观察确定，对人类无害的超自然生物，就会被吸纳为黑洞封闭行动组的成员。 每个超自然生物都会配置一个人类监管者，作为其搭档。 老头乐呵呵地笑道：“我姓张，叫我张老道就行。” 薛风禾喊道：“张老道长好。” 张老道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看向手哥，朝他恭谨地抱拳一拜。 薛风禾连忙闪到一边，心道自己可受不起，折寿。 手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老道。 第13章 入职 张老道长说：“老祖宗，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走？晚辈实话说在前头，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规矩多得很，凡事都得按规矩办，我这徒弟便是这么磋磨过来的。倘若你受不了许多拘束和叨扰，倒不如留在此界，可纵情恣意啊。” 手哥垂眸似乎在思考，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薛风禾。 看我干嘛？薛风禾一愣。 然后手哥轻微地……向着薛风禾这边，挪动了半步。 就只是半步。 “怎么了？”薛风禾被他逗笑了，仰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手哥垂眸看着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依旧没有开口，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但下一秒，他做出了更明确的回应。 他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 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张老道长轻轻用胳膊肘捅了下邹若虚，低声道：“你小子不给力啊？好不容易拐来个媳妇都不看紧点。” “平时就让你少看点短剧，老人家不要过度脑补，”邹若虚不紧不慢地怼回去道。 薛风禾轻咳一声，问道：“手哥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 邹若虚答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我必须将他带到Ac的超自然收容部，经过一个月的观察监控，确定对人类种群没有危害性后，他才能被赋予身份自由行动。” “在监控过程中会根据观察数据逐步扩大被观察生物的行动范围，每天进行必要的抽血检查，测试和日常训练。有点类似封闭式的训练营。” 薛风禾看向手哥。 手哥轻轻点了下头。 邹若虚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真诚的笑容：“请放心，我会全程陪同，确保流程尽快完成。” 张老道乐呵呵地笑道：“那咱们赶紧走吧，快回道观去，不然夜宵又被那帮小兔崽子吃光喽。” 邹若虚引着薛风禾她们进入黑洞，张老道走在最后回收黑洞稳定锚。 薛风禾调出系统，看了眼现实世界的时间，11:12，明天还要上班。 她就在这里存了个档，退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的家里，洗个澡便睡觉去了。 —— 第二天晚上，薛风禾加班回家，草草吃了个饭，又迫不及待地登录乙游《现实崩陷之日》。 明天就是周末，这回她可以玩久一点。 在游戏里，邹若虚送薛风禾回家的两天后，她就收到了异时空研究中心的面试邀约。 在经过傩术测试后，薛风禾被安排进了“黑洞封闭行动组012”。 前期有长达六个月的测试期。 上班的第一天，薛风禾站在那扇厚重的、印着“012行动组 - 战术规划与训练区”标识的金属大门前，刷响了刚刚到手还热乎的门禁卡。 伴随着轻微的气压声，大门滑开。 距离大门最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眼神锐利如鹰的女性。 她正在一块全息屏幕上快速划动着数据，看到薛风禾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简洁有力：“鞠有钱？我是秦玥，012组组长。你的工位在c区7号，终端密码已发送至你的通讯器。初步阅读任务手册后，回复我，给你安排任务。” 秦玥的语速很快，效率高得让人来不及紧张，说完便又低头处理事务，仿佛薛风禾只是日程表上又一个需要快速打勾的条目。 “好的，秦组长。”薛风禾连忙应道，按照指示找到工位。 刚坐下打开终端，还没看完两页充斥着“时空稳定性”、“异常能量阈值”、“收容协议”等术语的手册，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在薛风禾旁边响了起来。 “嗨！我是李娜娜！欢迎来到012！”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穿着粉色改良工装裤的女孩蹦到薛风禾面前，笑容灿烂得如同小太阳，“别被秦姐吓到啦，她就是看起来酷，人超好的！哦对了，这是我的搭档，‘涟漪’！” 她侧身让开，薛风禾才注意到她身后安静地站着一位女性。 她有着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肌肤，耳朵尖长，发丝如同流动的水银，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和水汽。 这位超自然生物对薛风禾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声音空灵如同水滴落入清泉：“你好，新同袍。我是水母妖族，涟漪。” “你、你们好！”薛风禾赶紧站起来，被这组合的颜值和奇特震慑到了。 “哎呀别客气！”李娜娜自来熟地拍拍薛风禾的肩膀，“以后就是一起扛枪…呃，一起处理‘洞口’的战友啦！” 她一只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悄悄剧透一下，你的超自然搭档是个半精灵哦，帅惨了！” “我们加一下好友吧，中午有空的话一起约午饭呀！”李娜娜叽叽喳喳说完，便拉着安静的涟漪风风火火地跑向了另一个区域。 被李娜娜的热情感染到，薛风禾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她自然没必要真的看完手册，直接给秦玥发了消息走剧情。 秦玥很快来到薛风禾的工位前，说道：“你的搭档春阳的资料已经发给你了，他是一位半精灵，204岁，虽然对我们人类来说这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对精灵来说，他才刚成年，所以把他当同龄人看待就行。他在Ac的时间比我长，性格也很……” 秦玥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道：“……很活泼，他曾经完成过很多重大任务，所以Ac给他的权限相对自由。” “春阳在梧桐区开了家怪奇花店，你去店里和他会面，他会引导你完成初步协同适应性训练，这就是今天的任务，完成后记得上传报告。” —— 薛风禾坐地铁来到梧桐区，行走在两边都是高大梧桐树的林荫大道上。 周围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环境很宁谧。 她缓步走着欣赏这里的环境。 一个踩着滑板的年轻人像风一样从薛风禾身边掠过，快得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 刚走两步，那阵“风”又卷了回来，灵活地停在薛风禾侧前方，并朝她打了个招呼：“嗨！” 薛风禾闻声看过去，顿觉眼前一亮。 踩在滑板上的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酷哥，面部线条优美，五官精致而亲和，仿佛精雕细琢的雕像，独特的浅紫色双瞳别具风情。 他的身形高挑纤细，穿着一件松石绿的轻薄机能风连帽夹克，宽大的帽子罩在头顶上，额上戴着一条亮色运动发带，内搭纯白t恤和黑色运动风短裤，露出一双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某个时尚运动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健康、性感，又带着不羁的潮流感。 第14章 春阳 “你是鞠有钱对吧？”男生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显得既调皮又有点野。 “你是春阳？” “bingo！”春阳打了个响指，“我是来接你的，会玩滑板吗？” 薛风禾看着那没有任何轮子、完全靠能量悬浮的板子，老实摇头：“你的滑板很酷，可惜我不会。” “想不想试试？我带你，绝对不会摔。”春阳伸出手，嘴角噙着自信又带着点挑衅的笑容，浅紫的眼睛里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选项弹出 【上他的滑板】 【不上他的滑板】 薛风禾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生机的紫瞳，又感受了一下街道上的清风，想了想道：“好。” “相信我，绝对带劲！”春阳灿烂笑着，脚在滑板上轻轻踩了一下某个感应区。 只见那滑板两侧瞬间延伸出柔和的光带，板面无声地扩展开来，变大了整整一倍。 春阳往后挪了半步，留出前面的位置：“来，站前面。”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踩上滑板，板面异常稳定，仿佛踩在实地上。 春阳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以至于薛风禾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的温暖气息。 “手放这里，”春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他握住薛风禾的手腕，轻轻移动她的手指，按在滑板前端亮起的一个半透明虚拟操作面板上。 面板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能量纹路。 “抓稳了哦，搭档！”春阳轻笑一声，薛风禾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下一秒，滑板悄无声息地浮起，骤然加速！ “哇啊！”薛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虚拟面板，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 薛风禾有点紧张，身体就开始东倒西歪。 身后传来轻笑：“别怕。” 春阳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几乎能掌住薛风禾半个腰身。 滑板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一层无形的能量场隔绝了大部分强风。 只留下足够舒适的长风扑面而来，扬起发丝，十分舒服。 前面出现一个下坡，滑板俯冲的速度更加的快，也更加刺激。 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狂风，衣服都被吹得猎猎飞扬，畅快无比，极致刺激带来了肾上腺素飙升的狂喜！ “呜呼！”春阳的大笑混合着风声，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似乎又微微加了点推力！ 薛风禾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享受速度的狂热。 滑板结束俯冲后，速度稍缓，平稳地滑行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步道上。两侧是全息广告牌闪烁的霓虹光芒。 突然，前方百米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惊呼！ 一栋大厦侧面的巨型全息广告牌因不明原因断裂，带着滋滋的电火花和扭曲的影像，朝着下方人群密集的广场砸落！ 春阳浅紫色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被锐利取代：“有钱！抓稳扶手，原地等我！”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没等薛风禾反应，他脚下的滑板前端突然弹出两个坚固的金属握把。 “抓紧！千万别松手！”他几乎是把薛风禾按在握把上，随即脚下用力一蹬—— 那块悬浮滑板竟骤然分离！载着薛风禾的部分瞬间锁定悬浮，底部伸出四个稳定锚牢牢扣住地面，形成一个安全的临时平台。 而春阳则踩着分离出的、体积更小速度更快的后半部分，如同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松石绿色的流光，猛地冲向事故现场！ 他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春阳直接冲到了疾速下坠的广告牌下方，向上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亮起青白色的光芒。 在半精灵的魔法下，那巨型广告牌瞬间变化成了喷涌的玫瑰花瓣瀑布，纷纷扬扬地落入人群之中。 人们发出劫后余生又震撼的惊呼。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意外事故吸引时—— 薛风禾侧后方一栋建筑的阴影里，一个清洁机器人无声地抬起机械手，它的手心里伸出一个金属圆筒，然后分成四瓣裂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武器结构！ 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银河旋转、不断向内坍缩的漆黑球体被无声地发射出来，直直射向薛风禾的后背！ 那黑色球体所过之处，光线都为之扭曲！ 薛风禾顿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极致的吸力！ “什……？！”薛风禾惊恐地回头，只看到那颗致命的黑洞球已近在眼前！ 下一秒，天旋地转！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疯狂拉扯、挤压！ 周围的景象——惊慌的人群、救援的绿光、霓虹都市、以及春阳踩着滑板疾速冲来的身影——全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扭曲、碎裂，被拖拽成无数条彩色的光线！ 薛风禾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 “抓住你了！” 一声带着急切却依旧保持镇定的低喊在她面前炸响！ 但最终她还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警告！检测到高维度能量侵蚀！】 【定位信号丢失……连接中断……】 腕环发出的冰冷电子音，在薛风禾脑海中断断续续响起，最终归于沉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那股可怕的拉扯力突然消失。 下一秒，薛风禾并没有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而是重重地摔进了一个温暖而硬朗的胸膛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接住她的人闷哼了一声，但他的手臂依然如钢铁般稳固，将薛风禾死死护在怀中。 是春阳！ 两人重重落地，春阳抱着她就地翻滚了好几圈，巧妙地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最终被他牢牢护在身下，停了下来。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春阳那双近在咫尺的浅紫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他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事，目光快速扫视了怀中人一遍，发现似乎没有明显外伤后，那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第15章 铁森林 两人同时环视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不见天日、且充满魔幻色彩的林地。 树木枝干漆黑、扭曲，质地如同生铁一般坚硬冰冷。 树叶并非绿色，而是如同黑铁片或尖锐的金属碎片，在稀有的、穿透浓雾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每一株树都高壮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薛风禾和春阳站在这里，渺小得如同蚂蚁。 地面遍布的不是柔软的青苔，而是坚硬的铁矿石和锋利的碎石。 空中弥漫着灰暗、厚重的浓雾。 风吹过金属般的树林，不会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而是产生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刀剑刮擦盔甲般的刺耳摩擦声。 远处时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与不明怪物的咆哮，回声在金属树干间碰撞，显得更加诡异。 “这里……有点像是铁森林，”春阳低声道，语调里竟似带着些许怀念。 薛风禾正想询问—— “嗷呜——！！！” 一声穿透风雪、苍凉而充满饥饿感的狼嚎从远处的山脊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狼嚎彼此呼应，迅速由远及近！ “ulfr!（狼！）”春阳脸色一变，猛地将薛风禾拉到他身后。 四周的风雪中，缓缓浮现出无数双幽绿色的、饥饿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狼！这些狼的体型大得惊人，堪比牛犊，皮毛呈现出冻土般的灰白和死亡般的幽蓝，獠牙外翻，滴下的唾液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春阳直接打横抱起薛风禾，然后敏捷得像猎豹一样，轻盈地飞身掠到高大的铁树上。 他不断地跳跃向上攀升，很快来到了树顶上。 春阳单手揽着薛风禾的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口中开始吟唱一段古老而悠扬的精灵语歌谣。 那旋律并非人类的语言，充满了自然的力量和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在与天空和风本身对话。 他黑色的短发在强风中飞舞，周身隐约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华。吟唱声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恳求与召唤的意味，穿透云霄。 几分钟过去了，就在薛风禾以为方法失效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威严无比的尖锐鹰唳从极高的云层之上传来！声音如此巨大，震得脚下的雪峰仿佛都在颤抖！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破开云层，俯冲而下！那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雄鹰！ 它的翼展几乎能遮蔽小半个峰顶，羽毛是深褐色的，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锐利的眼神如同黄金铸就，充满了远古的智慧和力量！ 它盘旋下降时带起的狂风，几乎要将薛风禾吹倒！ “别怕！”春阳大声喊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是我的老朋友！这里确实是北欧神话世界里的铁森林！是创造我的世界！” 巨鹰缓缓降落在峰顶，巨大的爪子轻易地抓碎了岩石。 它低下头，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瞳好奇地打量着春阳，又看了看吓得几乎僵住的薛风禾，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似乎是打招呼的鸣叫。 春阳走上前，用额头亲昵地碰了碰巨鹰弯钩般的喙，继续用那种古老的精灵语低声交流着。 巨鹰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 “快上来！”春阳朝薛风禾招手，率先利落地爬上了巨鹰宽阔无比的背部，抓住它颈后厚实温暖的羽毛，“跟它说好了，送我们一程，越过那道栅栏！” 薛风禾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坐在春阳身后，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巨鹰的羽毛比想象中还要坚硬光滑，带着阳光和高空的气息。 “坐稳了！”春阳喊道。 巨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鸣，巨大的双翼猛地展开，用力一扇！ 轰！ 强大的推背感传来，巨鹰瞬间拔地而起，冲入云霄！寒冷的气流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下方的雪峰迅速变小，云层在身边飞速掠过。 薛风禾吓得紧闭双眼，只能感受到春阳坚实的后背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巨鹰飞行得极快且平稳。很快，一道巍峨的巨栅就出现在前方的地面上。 从高空俯瞰，它更像是一条蜿蜒盘踞在大地上的恐怖巨蛇，栅栏上似乎还有蚂蚁般大小的守卫在移动。 巨鹰没有丝毫减速或躲避的意思，它发出一声充满挑衅和威严的尖啸，高度再次提升，如同王者般直接从巨栅的正上方——一掠而过！ 薛风禾甚至能隐约听到下方传来的、被风声扭曲了的惊呼和警报声，但没有任何攻击能触及到这个高度。 飞越巨栅后，下方的景色逐渐变化。 荒芜的雪原和扭曲的森林被抛在身后，逐渐出现了覆盖着白雪但规整的农田、冻结的河流，以及更远处，一片炊烟袅袅、甚至能看到高大石制建筑的人类聚居地！ 巨鹰开始盘旋下降，最终在一片远离人烟的、积雪覆盖的山丘后方平稳着陆。 春阳滑下鹰背，再次用精灵语向巨鹰道谢：“抱歉，好兄弟，事发突然，我身上没有回礼，下次再见一定补偿！” 巨鹰用喙轻轻蹭了蹭春阳，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再次振翅高飞，消失在云层之中。 两人站在山丘上，望着远处那象征着文明与希望的城镇，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如同天堑般的巨栅。 薛风禾带着满腹疑问看向春阳。 春阳则用手托着下巴打量她，那眼神搞得薛风禾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薛风禾问。 “这里接近城镇，我们得把行头换一换，不然在当地人看来太扎眼了。” 说完，春阳就绕着她走了一圈，浅紫色的瞳孔中流转着专注的光芒，仿佛在构思一件艺术品。 他伸出手指，凌空划动，那翠绿色的灵光如同织布的梭子，随着他的指尖流淌。 “Lif-tráeur vafeu, myndu kl?ei tau sem landie tekkir…（生命之丝缠绕，编织为此地所识之裳……）”他低声吟唱着古老精灵语的咒文，语调悠扬而富有魔力。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薛风禾感到身上微微发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织物贴合皮肤的触感。 首先出现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略显粗糙的原色亚麻长衫，长及膝盖，领口和袖口用简单的蓝色植物染料绣着缠枝纹。 一件深棕色的麂皮或无领羊皮短袍罩在外面，皮质柔软，看得出经过良好的鞣制。短袍的边缘用银灰色的毛皮镶边。 腰间束上一条宽皮带，皮带扣是一个简洁的青铜扣环，上面刻着抽象的波浪纹。 最后，一件墨绿色、带着兜帽的厚实羊毛斗篷悄然出现在薛风禾肩上，斗篷的别针是一个小巧的青铜鹰头扣针。 她的头发也被无形之力挽起，用一根简单的宝石发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耳边。 第16章 中庭世界 然后春阳开始对自己施法。他的变化更为显着，对自己的样貌也进行了伪装。 漆黑桀骜的短发变成了浅金色的柔顺齐腰长发，上面一层编成发辫垂在脑后，下面一层披散而下，皮肤也变得白皙如玉。 失去帽子后，薛风禾这才看清他脸颊两边的精灵尖耳，他的耳廓纤秀尖长，贴合着发丝向上并微微向后竖起，边缘呈现半透明的柔软质感。 春阳的五官精致，无论是深色皮肤还是浅色皮肤都好看，但薛风禾私心认为，他原本的深色皮肤看起来更具风情。 他额上的运动发带变成一条皮质额带，中间镶嵌着一小块未经打磨的、内部仿佛有光芒流动的乳白色宝石。 一件银灰色、内侧是墨绿色的短披风披在一侧肩膀，用一枚华丽的、雕刻成展开羽翼形状的银质别针固定。 魔法光芒散去。 春阳打量了一下薛风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看起来像是从南方港口城市过来的旅行者，有点小钱，但不至于太惹眼。” “走吧，搭档，带你去我的‘家乡’逛逛。”春阳潇洒地扬了扬下巴。 春阳一边带着薛风禾朝城镇的方向走，一边聊起目前的情况。 “那个制造黑洞的机器人应该是天穹秩序联合会的，目前只有这个组织有这种技术。” 薛风禾的面前立即弹出“天穹秩序联合会”的相关设定，它是游戏里的反派阵营之一。 薛风禾道：“天穹秩序联合会，那个想要让机器人统治人类的恐怖组织？” 春阳：“就是他们，这些家伙自诩为多元宇宙的“秩序维护者”和“文明管理者”，据说首领是一个融合了无数智者大脑的集体意识AI。他们反对封闭黑洞的行为，并且主动制造黑洞，一直以来都想炸掉Ac。”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Ac会派出救援队吗？” 春阳道：“按理来说，事故发生后Ac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并派出救援，但前期黑洞数据测算，到彻底搭建好稳定锚锁定黑洞位置，至少需要七天。所以我们要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到七天以后。” 薛风禾：“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是北欧神话世界？” 春阳笑着点头，问道：“听说过北欧神话吗？” “知道一点，”薛风禾搜刮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知识，“据说有一棵世界树，树上承托着九个世界。主神奥丁带领的阿萨神族住在世界树的顶端。人类住在世界树的中央，所以叫做中庭世界。有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没了，我就知道这些。” “知道得不少嘛，”春阳笑着说，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然说到精灵……那你猜猜，我这一半的精灵血统，来自哪儿？” 薛风禾仔细端详着他，心想要是猜错了那不是惹他不高兴，于是就摇头说：“我猜不着。” 春阳哼笑一下，道：“我爹是光明精灵，居住在阿尔夫海姆世界，和阿萨神国一样位于世界树的上层。” “你的母亲是人类？” “没错，”春阳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人类，人类的生命和长寿的精灵比起来，短暂得像夏天的萤火。” “不好意思，”薛风禾不想触动他的伤心往事。 春阳笑着看她一眼：“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后来我不小心掉进了黑洞，就去到了你们的那个世界，在那里生活了一百多年。” “那你回到家乡开心吗？”薛风禾问。 春阳停顿了一下，望着远处的景色微微眯了眯眼，神情复杂，片刻后才恢复灿烂的笑容：“开心啊，当然开心了。” 他伸手捏了捏薛风禾的脸颊：“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回来的办法，但进黑洞就像开盲盒一样，传送到哪个世界都不一定。所以你真是我的幸运神，一下子就帮我开到了典藏版盲盒。” 薛风禾拍掉他的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了，历史课到此为止。”春阳笑着收回手，指向不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城镇木墙和了望塔，“前面就是‘新家’了。打起精神来，搭档，我们的‘中庭世界环游记’，马上就要开演了！先定个小目标，赚够钱买两杯真正的蜜酒尝尝！” 到了城门口，两人被守卫拦住好一番盘问。 薛风禾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装成哑巴，全靠春阳去应对。 周旋了好一会儿，守卫才放行。 进了城门口，春阳悄声抱怨：“说得我口干舌燥。” 薛风禾轻声问：“怎么这么严？” 春阳道：“这地方不太平，不久前有巨人潜入这里，引发了骚动，连雷神托尔都惊动下界了。” “巨人？” “嗯，巨人是世界树上最早的生物，古老又智慧，精通魔法，能够随意变化大小，和神族是世仇。由于阿萨神国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大的防御，直接攻击神域非常困难。而居住在中庭世界的人类又是神明的造物。所以巨人经常攻击中庭世界，试图占领这里，以便向上层的神国开战。” 薛风禾道：“人类可真不容易，夹在神族和巨人之间谋生。” 春阳把手指竖在唇间，压低声音：“嘘，中庭世界的人类都崇拜神明，在这里的凡人面前不能说神的不是，只要跟着他们一起歌功颂德就行。就算不认同，也别说出来。” 薛风禾缩缩脖子：“知道啦。” 春阳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春阳带着薛风禾去了城里的集市。 空气中混杂着烤鱼、香料、皮革、金属和牲畜的味道。 这里人类的数量最多，发色和瞳色多种多样，既有高鼻深目的人种，也有五官柔和的人种。 矮人的数量也不少，他们皮肤黝黑或古铜、手指灵巧、在摊位上激烈地讨价还价。 他们的摊位与其说是商铺，不如说是移动的锻造炉！ 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铁砧固定在结实的木桩上，矮人工匠们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围着厚重的皮围裙，在永不熄灭的魔法坩埚炉旁挥汗如雨。 炉火并非普通的红色，而是闪烁着蓝色或绿色的奇异光芒，显然是用了特殊的魔法燃料。 第17章 摆摊 与矮人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光明精灵的摊位。 它们通常设在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用素雅的亚麻布铺就，商品摆放得极其整洁有序。 摊主多是气质清冷的精灵，他们沉默寡言，只用精致的银质标牌注明价格和用途。 薛风禾好奇地跟着春阳在人群中穿行。 她发现，这里的人类都直奔一米八五以上而去，自己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居然和矮人族差不多，甚至还比矮人族瘦弱。 薛风禾努力踮着脚，想看看旁边摊位卖的到底是什么香喷喷的东西，一个扛着半扇羊肉、壮硕得像头熊的大汉从边上挤过，差点把她带个跟头。 大汉低头看了薛风禾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露出被蜜酒染黄的牙齿，对着春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还伴随着豪爽的笑声，一边说一边还用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薛风禾。 那语言听起来粗犷有力，薛风禾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说什么？”薛风禾好不容易站稳，好奇地扯了扯春阳的袖子问道。 春阳低头看她，脸上瞬间露出一种令她感到不详的、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慢悠悠地、故意拉长了语调翻译道：“哦，他说——‘嘿！兄弟！你身边这个小不点儿是你从哪儿捡来的？挺别致啊！’他还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你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矮人！” 薛风禾看着他脸上的坏笑，毫不犹豫地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春阳被踢个正着，明明没有多用力，他却夸张地痛呼一声后控诉：“是他说的，关我什么事！你怎么踢我啊！” “那你笑什么？我不喜欢你脸上的笑！一看就没安好心！” “好好好，女王陛下，”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低声嘟囔道，“当你的翻译官真惨。” “你说什么？”薛风禾威胁地看着他。 “我说乐意为您效劳。” 薛风禾哼了一声。 春阳凑过来笑着道：“我错了，原谅我吧。” 薛风禾又哼一声。 春阳继续笑道：“别哼了，帮我个忙好不好？正经事。” 薛风禾狐疑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帮我挑个适合摆摊的位置，我要赚钱解决我们的食宿问题了。” 薛风禾环顾了一下他指的那片区域，仔细观察着人流走向、光线角度以及周边摊位的类型。 她指向一个靠近路口的空位，那里背后有一面巨大岩石，旁边恰好有一盏魔法路灯：“那里怎么样？路口能吸引两边的人流，石头后面能避开点风，晚上还有光。” 春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不错啊！分析得头头是道！就那儿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拉着薛风禾快步走向那个位置。 春阳用魔法操控藤蔓编织成一张藤桌和两张藤椅。 藤桌的一角长出一种像吊灯似的紫色植物，花蕊像烛火一样散发着柔美的紫光。 春阳坐在藤桌后面，薛风禾坐在他边上。 他又扔了一个藤条编制的筐子给她：“你就负责收钱吧。” 薛风禾看着空荡荡的藤桌，疑惑道：“你的摊位上什么都没有，会有人来吗？” 春阳笑着指了指藤桌上的“紫吊灯”植物：“这是阿尔夫海姆特有的紫灯草，象征着祝福。当一位光明精灵法师把它亮出来时，就代表着他会给值得尊敬的人施以祝福。” 干等了十来分钟后，终于来了第一个顾客。 是一个衣着颇为华美的妇人，她脸色有些焦躁地对春阳说了一大段话。 春阳微笑着，颂念了一段精灵咒语，然后又对妇人说了什么。 妇人便喜笑颜开地将一枚金币扔进藤筐里，然后离开了。 薛风禾瞪大眼睛：“你干了什么？” 那个妇人买走了什么？空气吗？ 春阳从藤筐里捡起那枚金币看了看，笑着解释道：“她说她最珍贵的一条项链丢了，我就颂念了一段失而复得咒，让她马上回家，项链就会出现在她的梳妆桌上。” “真的有这种咒语吗？”薛风禾半信半疑。 春阳见她怀疑，顿时不满：“当然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师，童叟无欺。” “你看上去好像那个神棍，”薛风禾忍不住嘴贱地道。 春阳翻了个白眼，恨恨地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嘴巴，叭叭的，别把我和弄虚作假的骗子混为一谈，我是有真本事的好不好！” 他用魔法让刚赚到的金币飞起来，飞到了对面摊位上的老板面前。 那好像是个卖蜜饯的摊位，上面摆满了玻璃瓶，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用蜂蜜腌制的各色果实。 老板是个丰腴的妇人，看到金币立即喜笑颜开地抛了个媚眼过来。 春阳笑着指了指其中一罐蜜饯，然后那瓶蜜饯便飞了起来，连带着几个找回来的银币。 银币飞进了薛风禾的藤筐。 玻璃罐子被春阳接住，他拧开盖子，用魔法挑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后笑道：“还是老味道。” 他把整个罐子都放到薛风禾手里：“尝尝看，好吃的。” 薛风禾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脆甜脆甜的，很好吃。 春阳笑道：“先垫下肚子，待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好耶！”薛风禾顿时眉飞色舞，对春阳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春阳的脸上再度露出熟悉的坏笑：“一听到大餐就这么兴奋，你真的很像某种小动物。” “……”不，薛风禾决定收回自己的好感度。 于是薛风禾的好感进度条又开始直线下降。 之后，接二连三的顾客来了，有的让春阳治疗旧伤，有的让春阳修复物件，还有的向春阳询问某些问题，他施法的场面甚至引发了一些人的惊叹。 很快两人就赚得盆满钵满。 当金币装满半个藤筐后，春阳说：“这些够用了，我们走吧。” 路过一个相对安静的摊位时，春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摊位由一个沉默寡言、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纹理的老者看守。 摊位上陈列着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面盛放着色彩各异、缓缓流动或偶尔冒出一个小气泡的液体，散发着奇异的草药香和淡淡的魔法波动。 第18章 魔药 春阳的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只细长的、如同初春新叶般翠绿的小瓶子上。 瓶身似乎是用整块绿水晶雕琢而成，里面的液体澄澈透亮，仿佛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他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只绿瓶子。 那树皮般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嘴里吐出几个拗口的音节。 春阳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数出整整三十枚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币，又额外加了几枚小一点的银币，毫不犹豫地推给了老者。 老者面无表情地收下钱，将那只翠绿的小瓶子递给春阳。 春阳接过瓶子，转身就把它塞到了薛风禾手里。冰凉的瓶身触感细腻。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贵？”薛风禾握着这瓶价格高昂的“果汁”。 春阳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尖牙，但笑容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反而有种投资成功的满意：“通晓语言药水，还是品质相当高的那种。喝了它，只要不是太古神谕或者深渊恶魔的低语，世界上大部分智慧种族常用的语言，你基本就都能听懂也能说了。” 他指了指周围嘈杂的环境：“省得你老是像个迷路的小猫崽一样拽我袖子问‘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而且，”他语气严肃了些，“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跟更多稀奇古怪的家伙打交道，听不懂话会很麻烦，甚至致命。这钱花得值。” 薛风禾看着手里这瓶翠绿的液体，又看看春阳那双写满“快夸我明智”的眼睛，心情复杂。 她拔掉用水晶雕成的瓶塞，一股清新如雨后森林、又带着一丝薄荷般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屏住呼吸，她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并不难喝，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微苦。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奇异的冰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在薛风禾的大脑里生根发芽，延伸出无数细小的、无形的触须。 几乎是立刻—— 周围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嘈杂噪音，开始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上好的乌鲁金属匕首！只要五个银币！”洪亮的矮人声音喊道。 “……新鲜的云莓，早上刚摘的……”轻柔的人类女性声音。 “……以芙蕾雅的名义起誓，这匹布绝对来自瓦特阿尔海姆……”一个商人正在夸夸其谈。 各种语言如同潮水般涌入薛风禾的耳朵，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而是变成了她可以理解的信息！ 虽然有些口音古怪，用词古老，但薛风禾确实听懂了！ 薛风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春阳。 后者脸上带着预料之中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世界一下子清晰多了？” 薛风禾连连点头，然后心中一动，尝试着调动药水带来的新能力，用那种优美如诗歌般的精灵语，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春阳。” 春阳愣了一下，目光越来越渺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回忆。 薛风禾笑吟吟地看着他，等待评价：“我说的对吗？” 春阳回过神来，眼中的怔愣迅速化为一种更深邃、更温柔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怀念。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对，也不对。” 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爽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吐出一串更加流畅、韵律感十足的精灵语：“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这才是我完整的精灵名。” 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喝下了通晓语言药水的薛风禾，立即听出了这个精灵名字的寓意——如春日阳光般温暖、光明、充满生机与新活力的存在，他是自然与光明的后裔。 难怪他的中文名叫做春阳，原来是取自他精灵名字的含义。 “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薛风禾不禁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由衷地赞叹道，“这名字起得真好，特别的棒！” 听到这由衷的赞美，春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开怀的、毫无阴霾的朗笑，笑声如同阳光穿透林叶，清脆而温暖，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 “哈哈！谢谢！”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颗小尖牙又跑了出来，显得格外孩子气，“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巨有钱’！” 春阳故意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念出她的网名，语气里充满了戏谑，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又如此的真诚而愉悦。 —— 春阳领着薛风禾走进一家名为“金野猪与号角”的旅馆。 旅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温暖宽敞许多，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炖肉和麦酒的浓郁香气。 木头长桌旁坐着各色人等，大声谈笑着，气氛热烈。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的小桌坐下。 一个身材壮硕、系着油腻围裙的侍者快步走来，将两份木质菜单啪地放在她们面前。 春阳简单扫了眼菜单，流利地用通用语对侍者说：“一份烤云莓根茎饼，一份森林野菜浓汤，多加黑松露碎，再来一杯你们这里最淡的苹果酒。谢谢。” 侍者记下，又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翻着菜单，上面大多是各种烤肉：烤全兔、炖鹿肉、香料烤鱼……看得她食指大动。 “我要这个蜂蜜烤鸡，还有这个……炭烤肋排！”薛风禾毫不犹豫地点了两个硬菜。 热气腾腾的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薛风禾的面前摆满了肉食，香气四溢。 春阳面前则是精致的素食，色彩清新。 薛风禾看着他的食物，不禁道：“你吃全素啊。” “嗯哼，”春阳道，“光明精灵的食谱只有素食，半精灵也一样。” 薛风禾有点遗憾，心想，他是个很帅的男主，但在食物这个关键话题上，两人注定聊不到一起：“可是我无肉不欢哎，我们可能做不了好朋友了。” “为什么不能？我又不会逼你吃素，”春阳挑了下眉，然后仰起脸，对着不远处的侍者提高声音喊道，“嘿！伙计！再上两盘你们店的招牌肉菜。” “够吗？不够随便点。”春阳看向她笑道。 “够了够了。” 春阳戏谑地笑道：“还能做好朋友吗？” “可以可以。”薛风禾忙不迭道。 薛风禾怕说不可以，他会让自己直接撑死在这里。 虽然这是个乙游，但打着恐怖的标签，且通关难度和真实度比较高，各种各样的玩家死法都存在，包括撑死。 等新的肉菜上来，薛风禾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好香啊，你要不要尝一块？” 春阳一脸嫌弃地推回来：“拿走拿走！茹毛饮血！” 薛风禾噗嗤一笑，乐颠颠地把肉都炫进嘴里，看着体力值蹭蹭蹭往上涨。 第19章 记得存档 吃饱喝足后，两人各自订了一间旅馆的房间休息。 薛风禾熄灯睡觉，然后退出游戏，吃了个午饭。 等她重新登录游戏时，发现自己死了。 没错，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几滴血迹和一点骨渣。 系统用文字描述了她的结局： 薛风禾被不知名生物吃得只留下一丁点残渣。 春阳在调查凶手时也惨遭毒手。 萦光星上的界域叠乱现象越来越严重。 邹若虚、手哥、张老道、秦玥、李娜娜等异时空研究中心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惨烈战死。 薛风禾心痛，看不下去了。 她赶紧读档，结果最近一个存档点居然在入职之前，在认识春阳之前！ 薛风禾感到自己人都麻了。 她深呼吸几遍后读档，剧情一路狂点快进，终于来到了进旅馆休息前的节点。 “晚安，祝你好梦，”春阳将薛风禾送到房门前，笑着说。 薛风禾心道，快别祝我好梦了，梦里我被吃掉都没感觉。 但脸上仍是笑着回应：“晚安。” 同时麻利地在这里存档。 薛风禾坐在房间里没有熄灯，心里盘算，今晚她就不睡了，春阳就住在隔壁，一旦有什么危险，立马就可以冲出门找他。 正盘算着，薛风禾脖颈处突然一阵剧痛，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支扎进脖子里的箭矢。 她临死前最后看到的，是被射穿的窗户。 然后又一命呜呼了。 他爹的！ 薛风禾心头火起。 立即读档。 “晚安，祝你好梦，”春阳将薛风禾送到房门前，笑着说。 薛风禾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温热的手腕。 春阳轻挑眉梢，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薛风禾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感到无比窘迫，但她不想再死了，最先进的精神链接式游戏，被一箭射死，真的很痛。 薛风禾厚着脸皮，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请求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就今晚……我、我害怕……”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薛风禾能感觉到春阳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手腕的体温似乎升高了些许。 片刻的沉默后，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询问：“害怕，怕什么？”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怕黑……”薛风禾涨红了脸，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算了，当我没说……” 春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哎，等等，咳，我又没说不可以……” 薛风禾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赶紧把他推进了他的房间，同时关好门窗。 “你怎么这么紧张？”春阳噙着坏坏的笑意，看上去比薛风禾自洽多了，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很危险，”薛风禾胡编乱造。 “这样啊，”春阳挑了下眉，轻轻嘟起嘴故意戏谑地道，“原来我的搭档是靠‘直觉’行动的，真是让我‘安心’了不止一点点。” 看着他做出这种表情，薛风禾真是觉得又可爱又好气，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这回被他灵活地闪开了。 “好凶啊，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可是我的房间。” 春阳虽然说着玩笑话，却还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各个角落。 “喏，床归你。”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不算宽大的木床，自己则拖过唯一的一把椅子，随意地放到门边，大喇喇地坐了上去，还将两条长腿搭在另一个小木凳上，摆出一个看似慵懒却随时可以暴起的防御姿态，“我就在这儿。放心，就算巨人亲自来了，也得先过我这关。” 薛风禾看他躺的位置正对着窗户，而之前那支暗箭就是从窗外射过来的。 “喂！”薛风禾顾不上尴尬，几步上前，拉住他结实的小臂，想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不能躺这里！” 这位置太暴露了，简直像个活靶子！ 春阳被薛风禾拉着胳膊，非但没起来，反而像没了骨头一样，更放松地陷进椅子里，甚至还就着她的力道晃了晃。 他歪着脑袋看薛风禾，浅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着戏谑的光，浅金色的发丝柔顺地披在他肩上，半精灵一边嘴角坏坏地挑起：“那我躺哪里？”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不算宽敞的房间，最后落在那张唯一的床上。 “不然……”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玩笑意味，“我睡床上，你打地铺？” 薛风禾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得想笑，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和你开玩笑！快起来！” 话音刚落—— 春阳脸上那副懒散戏谑的表情骤然消失！ 他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极其轻微但迅速地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周身松弛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如同猎豹般的警惕！ “嘘！”他没给薛风禾任何反应的时间！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空气被撕裂的“嗖”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春阳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不再是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一把将薛风禾拦腰抱住，带着她向侧面地面迅猛扑倒！ “砰！” 一声闷响！ 一支漆黑的弩箭精准地钉入了他刚才靠着的椅背，箭尾兀自颤抖！ 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 两人重重摔在地板上，他用手臂垫在薛风禾身下，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 春阳抱着她迅速滚到房间角落里，这里是窗户那个角度看不到的位置，他在薛风禾耳边低声道：“趴地别动！” 然后，春阳如同被压紧的弹簧般猛地从薛风禾身上弹起！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半跪于地，右手已然凭空一握——翠绿色的魔法灵光疯狂汇聚，瞬间在他手中凝聚成一张造型古朴、缠绕着鲜活藤蔓与荆棘的长弓！ 另一只手同时虚拉弓弦，一支锐利的青色竹箭自然生成，箭尖闪烁着冰冷的自然能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流畅无比！ 他侧身、搭箭、开弓、瞄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锐利地锁定窗外黑暗中某个急速移动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冷笑： “哼！和你春阳爷爷玩弓箭？！” 话音未落！ “嗖——！” 竹箭离弦，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锐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以远超刚才那支暗箭的速度和威势，猛地射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春阳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凝神倾听，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狠厉笑容：“中了！” 第20章 追击 春阳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他中箭跑了！上来，带你去追！今晚非得把这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不可！” 薛风禾心脏还在狂跳，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抱紧了！”春阳低喝一声，背着薛风禾猛然发力，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一脚狠狠踹开那扇之前射来暗箭的窗户！ 木屑飞溅！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他背着薛风禾就这样从窗口一跃而出！失重感猛地传来！ 但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 就在跃出窗口的刹那，春阳脚下绽放出如同荷叶般的巨大翠绿色魔法光环！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就自动生成一个短暂的、闪烁着符文的绿色光晕，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 他竟然背着薛风禾在空中奔跑了起来！ 夜风吹起他浅金色的发丝，拂过薛风禾的脸颊。 春阳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夜幕中一道正在仓皇逃窜的、肩膀上还插着那支青色竹箭的模糊黑影！ 那道黑影逃跑的速度极快，他一边跑一边折断了肩上的箭矢扔在路上，而且他明显对这里的地形更加熟悉，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灵活地穿梭。 好几次距离缩近了，都被这家伙利用复杂的地形再次甩开。 就在春阳随着那黑影，猛地扎进一条尤其漆黑、堆满废弃木桶的巷子时—— 前方黑暗中，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的物体，猛地被那逃窜的黑影甩手朝她们砸了过来！ 那东西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春阳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那物体“噗通”一声沉重地摔在她们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污水。 借着春阳身上散发的微弱魔法光芒和远处透进的些许月光，薛风禾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具人类男性的尸体，但已经几乎不成人形！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膛被粗暴地撕开，内脏被掏空大半，脸上布满了恐怖的啃咬痕迹，眼球空洞地瞪着天空，凝固的表情极致惊恐……仿佛被什么巨大的、残忍的生物玩弄并啃食过！ 浓烈的血腥和腐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啊——！！！”薛风禾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尖利到变调的惨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抱紧春阳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背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春阳的身体也瞬间绷紧，薛风禾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骤然加重的呼吸。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浅紫色的瞳孔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但他追击的脚步并未停下！ “混账！”他低骂一声，绕过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欲再次发力追赶凶手！ 然而—— “铿！铿！铿！” 就在此时，巷子口和另一端突然传来了沉重、整齐、金属摩擦地面的脚步声！那是穿着厚重铁甲的士兵列队奔跑时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猛地照亮了巷口！ 一群全身覆盖着冷冽钢甲、头盔下只露出冰冷目光、手持剑盾长矛的城镇守卫骑士，迅速而有序地出现，将巷子的两头死死堵住！ 他们胸甲的徽记在火光下闪烁——正是凛鸦镇的标志！ 春阳，薛风禾，以及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彻底堵在了这条充满血腥气的死胡同里！ 为首的骑士队长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过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随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猛地投来—— 一个背着人的半精灵，以及他背上那个显然被吓坏了的、沾了些许血污的人类女性。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像极了凶案现场，而她们，则是最大的嫌疑人。 骑士队长的手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回荡： “放下武器！以凛鸦镇领主的名义，你们被逮捕了！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春阳低声骂了句通用语脏话，但还是缓缓举起一只手，同时小心地将薛风禾从背上放下来，冷静地对着那群铁甲骑士解释：“我们不是凶手！是目击者！凶手刚从这里逃走，肩上还插着我的箭！” 薛风禾的双脚一沾地，就一阵发软，胃里翻搅得厉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溢出。 春阳轻轻帮她顺了顺背。 骑士队长冷着脸，眼神冰冷而充满怀疑。一挥手，几名骑士持着武器谨慎地逼近，将两人围在中间：“有什么话，跟审判官去说！” 春阳神色无奈地让他们把自己的手绑到背后。 就在一名身材高大、铁甲冰冷的骑士粗暴地抓住薛风禾的胳膊，拽着她往前走时。 旁边的春阳立刻炸了毛。 他猛地停下脚步，即使被另一个骑士用长矛抵着后背，也硬是扭过头，声音拔高。 “嘿！”春阳喝道，目光如刀般刮向那个拉扯薛风禾的骑士，“对女士礼貌一点行吗？ 她不是罪犯，是受害者！” 他挣扎了一下，试图向她这边靠近，但被身后的骑士用力按住。 见拽着薛风禾的骑士没有反应，春阳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仿佛有冰冷的星光凝聚，一种不同于人类的高等精灵特有的、源自血脉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 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那个动手的骑士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你的手，最好考虑清楚再落下。” 他的通用语带着一丝古老精灵语的悠扬转调，听起来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在中庭世界，轻易冒犯一位光之精灵，尤其是看起来血统尤为高贵的精灵，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牵扯到古老的盟约或禁忌。 押着春阳的骑士也感到了压力，手中的长矛下意识松了半分，低声对同伴喝道：“谨慎点！” 春阳没有理会那个骑士，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欲对薛风禾动手的人身上，语气放缓，却更加冰冷，他抬出了那个即便人类也无比敬重的名字： “芙蕾雅女神见证着勇气与礼仪。” 春阳微微抬起下巴，那份光之精灵的矜贵与疏离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待一位受惊的女士，这就是凛鸦镇骑士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你们已经傲慢到可以无视一切古老的情谊？” 那骑士彻底收回了手，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头盔下的脸色想必不太好看。 为首的骑士队长皱了皱眉，显然也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只是生硬地挥了挥手：“跟着走！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那份粗暴的意味已然消失，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拘押。 第21章 覆面少年 两人被带去了镇上的奥丁神庙。 这里与其说是神庙，更像是一个兼具审判和行政功能的石砌建筑，气氛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压抑。 春阳和薛风禾被分开审讯。 春阳在被带走前，奋力侧过身，用手掌轻轻托起薛风禾低垂的下巴。 他的指尖温热，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掉女孩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沉沉的担忧和一丝安抚。 “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实话实说就行。我很快来找你。” 他的指尖在薛风禾下巴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仿佛想传递一些力量，然后就在骑士长的催促下跟着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薛风禾看起来确实惊吓过度、脸色惨白且毫无威胁，只有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神色平静的女祭司负责询问她。 她问了薛风禾的名字、来历，以及今晚看到的一切。 薛风禾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关于来历自然是简略带过，反正都是编的，然后断断续续、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被暗杀、追击凶手，看到尸体的全过程。 女祭司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灰色的眼睛锐利地观察着薛风禾的表情。 最后，她点了点头，在一张莎草纸上记录了些什么。 “你可以走了，”她语气平淡，“但暂时不要离开凛鸦镇，审判官可能还会传唤你。” 薛风禾走出询问室，被允许在神庙的祈祷大厅里等待春阳。 大厅极其空旷宏伟，石柱高耸，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神话浮雕，诸神与巨人的战争场面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冰冷的石头气息和淡淡的香料味。 薛风禾找了一个角落的长石凳坐下，抱住自己的双臂，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脑海里不断闪回的血腥画面。 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般的小兔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毫无预兆地停在了薛风禾的脚边。 它一点也不怕人，反而用它粉嫩的鼻子，憨态可掬地在她沾满灰尘的鞋面上拱来拱去，长长的耳朵微微抖动着，带来一丝突兀却又无比真实的生机。 薛风禾见周围没人来认领，忍不住弯下腰，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小兔子在她怀里异常温顺，柔软的白毛带着阳光和干草的气息，蹭着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松弛而淡然的少年声音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后响起，那语调懒洋洋的，仿佛带着钩子： “‘糯米’……又找到什么有趣的了？” 紧接着，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温暖明亮的烛光首先驱散了阴影。 一个身影握着一支造型精美的银质烛台，从廊柱后缓步走出。 烛光映照下，来人身形纤长文秀，穿着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在火光下流淌着微妙的光泽。 蓝色的长卷发如同瀑布般披垂在他肩上，发丝细腻柔软。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羽毛面具，如同六只合拢的白色羽翼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淡色的花瓣唇和轮廓流畅的下颌。 他携着烛光而来，步伐优雅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矜贵与神秘的气质。 精致而神性，秀丽而迷幻，仿佛是从某个被遗忘的神话或梦境中走出的存在。 他在薛风禾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烛光在他华丽的衣袍和独特的面具上跳跃。 他似乎“看”向被薛风禾抱在怀里的兔子，然后那淡色的唇微微弯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谢谢姐姐，我的兔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是你的宠物吗？很可爱。”薛风禾连忙抱起小白兔还给他。 少年双手刚接过兔子，小家伙后腿猛地一蹬，灵活地从他掌心挣脱，再次精准地跳回薛风禾的怀里。 少年叹了口气，形状优美的唇撇了撇，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哀怨和一丝玩味的指责：“岂有此理，果然是逆子，白养你了，吃的都是墙头草吗？” 他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小白兔的脑门。 这个动作稍微拉进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薛风禾闻到了他身上深海般令人沉迷的馨香。 他直起身，羽翼面具似乎“看向”薛风禾，语气恢复了那种松弛的淡然，仿佛随口问道：“姐姐来这里也是为了祈祷吗？” 薛风禾抱着怀里温暖的小家伙，摇了摇头：“不是，我在等人。”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等的是谁。 他极其自然地在薛风禾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不适，又进入了一种可以轻声交谈的范围。 他手中的烛台放在一旁，暖黄的光晕将两人一兔笼在一片独立而朦胧的空间里。 寂静再次弥漫，但因为他身上那奇特香氛和从容的存在感，这次的寂静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少年自然地微笑着开口，声音不高，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等人总是无聊的……姐姐对墙壁上的浮雕神话故事，感兴趣吗？” 薛风禾侧头看他。羽翼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正落在自己身上。 少年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回答。 “你可以给我讲讲吗？”薛风禾问。 “当然了，”覆面少年轻笑一声，举起烛台照向墙壁上的浮雕，用动听的嗓音缓缓叙述。 “起初，无天无地，只有一片无尽混沌的空间，名为金伦加鸿沟。 在这无始无终的深渊两侧，冰与火各自为政：北方是雾霭笼罩的尼福尔海姆，永恒的冰封之地；南方是烈焰奔腾的穆斯贝尔海姆，火焰巨人之乡。 当第一缕寒气与第一簇火苗在鸿沟中相遇，冰与火的交融诞生了生命——始祖巨人尤弥尔从融冰中浮现，而哺育万物的母牛奥杜姆布拉则用它的乳汁滋养着这片初生的世界。 奥杜姆布拉舔舐着盐冰，三日不息。第一日，它舔出了人类的头发；第二日，露出了人类的头颅；第三日，一个完整的人形破冰而出。这便是布利，众神之祖。 布利生下包尔，包尔与女巨人贝斯特拉结合，诞下三子：奥丁、维利和维。 这三位兄弟神注定要从混沌中创造新世界。 但创造必须伴随着牺牲。 第22章 北欧神话 三兄弟合力击败了始祖巨人。尤弥尔的鲜血如洪流奔涌，淹没了他的霜巨人后代，只有贝尔格尔米尔与妻子乘舟逃脱，在远方建立了约顿海姆——巨人的新家园。 诸神用尤弥尔的尸身塑造世界：血肉化为大地，骨骼成为山峦，血液汇成海洋，头发长成树木，头骨撑起苍穹，脑髓铺作云霞。最巧妙的是，他们用巨人的眉毛筑起栅栏，围出了一片中间之地——米德加德，人类的居所。 世界如神王所愿诞生，但奥丁始终不安。 他用一只眼睛为代价，换取饮用智慧之泉的机会。 世界的一切奥秘涌入奥丁的脑海——包括那个最黑暗的预言：诸神黄昏，神族和九大世界迎来毁灭之日。” 少年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薛风禾忍不住问：“然后呢？预言是真的吗？” 少年似乎轻笑了一下，羽翼面具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猛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神庙的寂静！ 脚步声坚定而熟悉，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紧接着，春阳那清朗急切的声音穿透空气，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有钱！” “我在这儿！”薛风禾几乎是立刻应声，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怀里的兔子“糯米”受惊地动了动耳朵。 只见春阳的身影迅速出现在祈祷大厅的入口处。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浅金的发丝略显凌乱，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急切地扫视着大厅，直到锁定薛风禾，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随即锐利地落在她身旁，那个手持烛台、蓝发、姿态优雅闲适的覆面少年身上。 春阳的脚步顿了一瞬，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般的排斥。 他显然不认识少年，但本能地从这个神秘少年身上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气息。 春阳快步走到薛风禾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女孩往他身后拦了拦，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他对着少年，语气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你是？” 少年对于春阳的突然出现和明显戒备的姿态似乎毫不在意。 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甚至还有闲心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丝绒长袍的袖口。 那副白色的羽翼面具转向春阳，淡色的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春阳的问题，而是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宴会，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松弛感：“看来……姐姐等的人到了。” 他的话语顿了顿，羽翼面具似乎又“看”向她怀里的兔子，糯米立即跳出了薛风禾的怀抱，灵巧地跳回了少年的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少年弯腰，熟练地将兔子抱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姐姐，”他唤道，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未尽的笑意，“虽然故事还没讲完，但有一条规则，是贯穿北欧神话始终的，无论神、巨人、精灵还是凡人，都逃不脱……” 他略微拖长了语调：“那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创造，皆以献祭为前提’。”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这句话本身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残酷的重量，如同最深沉的寒冰。 春阳愣住了，似乎被这句话所触动。 “那么，”少年直起身，烛光在他奇特的面具和华丽的衣袍上流淌，“就不打扰二位了。” 覆面少年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抱着兔子，转身，不紧不慢地向着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去。 那从容的步伐和摇曳的烛光，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春阳眉头紧锁，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上下仔细打量薛风禾，语气急切地问：“你没事吧？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是谁？” 薛风禾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对那个神秘少年的好奇。 “我没事……他就是和我聊了会儿天，他那只兔子……挺可爱的。”薛风禾简单地说道，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短暂而奇异的交谈。 春阳蹙了蹙眉，但很快就舒展开：“那就别管了，走吧，我们重新找个地方休息。” —— 两人重新找了家旅馆，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春阳只订了一间房。 关上房门后，两人一起复盘今晚的情况。 春阳道：“有钱，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天穹秩序联合会’这类恐怖组织的人？不然上次的机器人，还有今天晚上的刺杀，怎么都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说得，总有刁民想害朕，这和朕有什么关系？我鞠有钱一生清清白白，怎么可能和恐怖组织搞上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薛风禾还是用系统调出主控的生平设定，浏览了一遍，确实没问题啊，主控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上完九年义务教育再上大学，大学毕业以后Npc父母不幸坠入黑洞失踪。 在正式开启剧情之前，主控的人生经历一直都很平静。 “没有啊，”薛风禾确认后又回复一遍。 等等，有点奇怪。薛风禾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确定今晚的刺杀是针对我的？我们当时离得那么近，你怎么知道那支箭就是瞄准我的？”薛风禾问道。 春阳露出一抹坏笑，玩味地看着她：“因为你不是存档又读档了吗？读档，说明你遇到了麻烦，对吧？” 薛风禾的脑袋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看着春阳这张倜傥出尘、开朗阳光的脸，薛风禾的心头却渐渐升起一股惊悚感。 她吓得赶紧退出了游戏。 回到现实世界后，薛风禾拿起手机，搜索“《现实崩陷之日》男主春阳能够发现玩家存读档”。 刚打到男主这两个字，词条就自己显现出来了，说明搜索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挺多的。 看完相关词条内容后，薛风禾松了一口气。 她翻看着其他玩家的评论。 又肝又氪还非：“卧槽卧槽卧槽！！！春阳知道我能存档？！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全图鉴失格：“哈哈哈哈！楼上的姐妹冷静！习惯就好！《现崩》的mEtA是官设！我家阿阳就是这么帅裂苍穹又洞察一切！！” 心动玩家编号xxx：“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吗……他笑着问我‘这次选择读档了？’的时候，我差点从游戏舱里跳起来……这游戏代入感也太强了叭……” 第十三位魔女：“弱弱举手……我觉得裴忌好像也知道点什么……他上次对我说‘命运的选择总是很有趣，不是吗？’配那个羽毛面具，我直接没了！” 第23章 叶公好龙 心跳过载警告：“说正经的，这种设计真的很大胆！打破了传统乙游的沉浸感，但又营造了另一种更刺激、更独特的亲密感——他知道你的‘特殊’，却依然选择陪伴和互动，这种被‘看穿’ yet still accepted的感觉……绝了！” 保底人保底魂 ：“+1，而且每次读档后，春阳的对话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别！比如你如果读档重选了一个更有利于他的选项，他可能会轻笑一下说‘嗯，这个选择不错。’细思极恐！制作组细节怪物！” 在逃王妃纪念堂：“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一直读档刷好感，他会不会嫌我烦然后降好感？在线等，急！” 若虚我老公：“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有触发mEtA事件！是不是好感度不够？还是要走特定路线？求攻略！” 原来，《现实崩陷之日》这款乙游里面融入了mEtA元素，即打破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指的就是那道将虚构叙事与现实观众分隔开的无形屏障。 还好不是乙游男主成精了，虽然他成精也没什么不好，但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挺吓人的。 薛风禾觉得自己就是叶公好龙里的叶公。 她重新上线。 春阳还在坐在桌边等待回答，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桌上早已冷掉的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笑道，语气里满是洞悉一切的调侃： “回神了？刚才吓得‘下线’了？”他特意加重了“下线”两个字，目光在薛风禾脸上转了一圈，仿佛在欣赏什么绝妙的景色，“放心吧，没想吓唬你。我只有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才能感知到你的系统的存在。而且……你每次存档读档的时候，那种时间微微‘卡顿’一下的感觉，还挺明显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尖耳朵：“半精灵的感知，总得有点特别之处，对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游戏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彩蛋，而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更深层次的了然，却让薛风禾明白，他所谓的“感知”，恐怕远不止于此。 薛风禾强行压下心头再次涌起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接受这该死的mEtA设定。 好吧，这不是男主成精，这是官方设定！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还有点发颤：“你能看到我存档的内容吗？” 要是能看到，那不是连底裤都被看光了？还怎么安心地攻略其他男主？ “唔……”春阳放下茶杯，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做思考状，然后对她咧嘴一笑，“我不告诉你。” “你！”薛风禾给他手臂上拍了一掌。 看着薛风禾复杂又憋屈的表情，春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她打他躲地玩闹了一会儿，春阳反手轻易地捉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半精灵指尖的温度和略带薄茧的触感清晰地传来，比薛风禾预想中要灼热得多。 薛风禾下意识想抽回手，半精灵却稍稍收紧了力道。 没有弄疼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 玩闹的笑意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依旧盛着光，只是变得更加深邃，像倒映着紫色晚霞的静谧湖泊。 他就这样握着薛风禾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内侧最柔软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微麻，顺着血管直抵心脏。 薛风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薛风禾能看清半精灵瞳孔中的光晕。 春阳似乎想说什么，唇角微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忽然松开了手，然后非常自然地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动作轻快。 “行了，不闹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明朗，但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半分，“天都快亮了，你不困吗？” 他站起身，顺势将薛风禾也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朝床榻的方向推了一下。 “去睡觉。”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温和而坚定，“好好休息，我的‘搭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薛风禾合衣在床上躺下，春阳则直接仰躺在椅子上，长腿交叠着搭在桌子上，他阖着双眼，浅金色的长发柔顺如瀑地垂曳而下。 —— 翌日醒来，春阳不在房间里。 薛风禾的腕环里弹出春阳的定时语音：“有钱，我昨晚答应了审判官要帮忙调查城里的凶杀案，旅馆周围布置好了防御魔法，你留在里面会很安全，夜里尽量别出门。” 男主居然独自行动不带玩家。 薛风禾去搜了一点《现崩》的攻略，知道这种情况其实是官方的测试，针对玩家对该男主好感度的测试。 对男主好感度高的话，自然会想办法跟上去探索这个男主的隐藏剧情。 对男主不感兴趣的玩家，估计就待在旅馆里挂机开摆，等男主自己走完剧情，就可以回萦光星老家了。 薛风禾从心地选择了探索春阳的隐藏剧情。 根据系统提示，薛风禾来到了奥丁神庙。 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穿着粗布衣的平民、裹着皮毛的猎户、甚至还有一些甲胄未脱的城镇卫兵，他们都挤在一起，仰着头，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种寻求指引的渴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神像脚下那位身着华丽祭袍、头戴鹰盔饰物的老祭司身上。 老人的声音洪亮，借助神庙的特殊结构，如同雷鸣般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一群堕落的盗宝者潜入了凛鸦镇！他们私藏了那被诅咒的造物——那源自矮人贪婪、浸透巨人鲜血的尼伯龙根戒指！” 老祭司的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颤抖，“正是这亵渎神明的罪孽，引来了灾厄！山中的巨人循着那戒指散发的黑暗气息而来，它们践踏我们的土地，吞噬我们的同胞！奥丁主神在祂的宝座上震怒！” 人群发出惊恐的低吼和骚动。 薛风禾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猛地捂住了嘴，脸色惨白。一个壮硕的铁匠则狠狠地捶了一下身边的石柱，低声咒骂。 女祭司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清脆而锐利，如同冰棱敲击：“那戒指是灾祸之源！持有者必将被贪婪吞噬，最终招致毁灭，并殃及所有身边的人！” “我们必须将那群带来灾祸的盗宝者和潜藏的巨人找出来！”老祭司接过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举报他！”女祭司厉声说，“无论他是谁！是你的邻居，是你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你的亲人！包庇即是同罪，会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为了阿斯加德（即中庭世界）的荣耀，为了你们的生存，一旦发现，立即告知神庙卫兵！” “警惕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老祭司最后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狂热，“奥丁主神正注视着我们！唯有清除污秽，方能获得神的庇佑，驱逐巨魔！” “为了阿斯加德！”卫兵们用剑敲击盾牌，发出整齐的轰鸣。 “为了阿斯加德！”人群被感染，爆发出参差不齐却狂热的呼应。 第24章 装B失败 薛风禾静静站在人群中，梳理得到的信息。 一群盗宝者，偷了一个叫做尼伯龙根指环的东西，来到了凛鸦镇，而巨人也想得到这枚指环，所以变成了常人的模样，也偷偷潜入镇子里。 巨人会吃人，昨晚被吃掉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一名盗宝者。 照这个逻辑推断的话，巨人没理由来暗杀她啊，她和尼伯龙根指环半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暗杀自己的那个家伙，和昨晚杀人吃人的家伙，其实是两伙人？ 这个尼伯龙根指环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引发出这一连串事件呢？ 祭司们的讲话结束，人群在激昂的呼号和沉重的氛围中渐渐散去，各自怀揣着恐惧与猜疑。 薛风禾目光锁定那位昨晚审问她的女祭司，她正与几位神庙守卫低声交代着什么，面容肃穆。 薛风禾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女祭司暂时独处的间隙，薛风禾快步上前。 “尊敬的祭司大人，”薛风禾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迫切，“关于尼伯龙根指环，我还有一些疑问。它究竟……” 她闻声转过头，那双昨夜在火光下显得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在神庙幽暗的光线中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她甚至没等薛风禾说完，便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疏离且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外乡人。”女祭司的声音平淡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起伏，“我要说的话已经在刚才的警示中说完了。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无可奉告。” “可是，这很重要！也许我能……”薛风禾试图解释。 “重要？”女祭司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对谁重要？对你？一个身份不明、行迹可疑、恰好在灾难降临前夜出现在我们城镇的外来人？” 女祭司的目光毫不掩饰怀疑之意。 就在薛风禾无言以对时，一位身上沾染血迹的女信徒惊恐焦急地跑过来，对女祭司说：“不好了，祭司大人，净化室里关着的那件邪物攻击了智者大人！” 女祭司闻言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薛风禾，厉声喝令护卫紧随其后，风一般冲向神庙深处的净化室。 薛风禾心想，这可能是争取女祭司信任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跟上，穿过惊惶躲避的人群和幽深的廊道。 净化室的石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打斗的轰鸣。 室内一片狼藉，符文闪烁不定，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那位被称为“智者”的长者，动作极其不自然地扭曲着，他的脸上紧紧贴合着一张狰狞诡异的傩面！ 那傩面非木非金，材质诡异，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紫色，上面刻绘着扭曲哭嚎的面孔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智混乱的不祥气息。 它仿佛活物般蠕动着，延伸出无数条暗影般的触须，操控着智者的身体，狂暴地攻击着试图靠近解救他的神庙守卫。 守卫们的武器砍在智者周身无形的屏障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反而有两人被那巨力扫中，吐血倒飞出去。 来不及多想，薛风禾召唤出了五色藤神傩面戴在脸上。 五色藤神傩面微微发烫，翠绿、赤红、明黄、玄黑、素白五色光华自她身前涌现，交织成一道坚韧而充满生机的藤蔓护壁，猛地格挡在发狂的“智者”和另一名险些被击中的护卫之间。 砰！ 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五色藤壁上，光华剧烈摇曳，薛风禾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 那邪神傩面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充满了腐蚀与疯狂的意味，不断侵蚀着五色藤的生机。 薛风禾咬紧牙关苦苦支撑，藤蔓不断被撕裂又重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女祭司和护卫们试图从侧翼攻击，却根本无法突破那层诡异的暗影屏障。 “呃！”一声闷哼，巨大的力量终于彻底冲垮了五色藤的防御。 薛风禾被那股可怕的冲击力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摔落在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一时竟无法起身。 那被附身的智者发出非人的咆哮，一步步朝她逼近，暗影触须高高扬起，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清越又带着一丝懒散戏谑的嗓音，像是某个闲适的少年在哼唱着歌谣，突兀地穿过了打斗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调子古老而奇异，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深埋于莱茵的黄金光芒，被贪婪之手窃取，背离了水浪……” 哼唱响起的瞬间，那张狂暴的邪神傩面猛地一滞，上面的扭曲面孔图案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和压制，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 它附着的力量瞬间变得极不稳定。下一秒，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那暗紫色的傩面竟直接从智者脸上脱落，掉在了地上！ 智者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昏迷不醒。而那失去了宿主的傩面还在微微颤动，试图再次跃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哼唱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脸上戴着六翼羽毛面具的少年缓缓从廊道一端走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兔，少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兔子的背毛。 他形状优美的花瓣唇微启，吐出韵律古雅的歌谣：“侏儒的诅咒编织成环，谁人戴上，便为虚妄的王冠痴狂……” 他哼唱的尾音轻轻落下，嘴角勾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也没看那地上仍在蠕动的邪神傩面，迈动着穿着黑靴的长腿，看似随意地朝着那张邪神傩面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净化室。 那诡异强大的邪神傩面，在他脚下如同脆弱的陶器般，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堆黯淡无光的碎片，所有不祥的气息顷刻间消散无踪。 少年碾了碾鞋底，仿佛只是踩碎了一片枯叶。 然后他转过脸，朝向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薛风禾。 他踱步过来，在薛风禾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语调介于真诚和调侃之间：“还能起来吗？英雄姐姐。” 薛风禾尴尬地笑了一下，自嘲道：“装b失败，谢谢你来救场。” 薛风禾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软。 他低笑一声，松开手：“不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第25章 裴忌 这时，那位先前态度极为冷漠的女祭司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严肃，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惊疑、审视，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丝尴尬的歉意。 “感谢二位……”她看向少年，语气恭敬了许多，“若非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不知……” 她的话未问完，少年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探究身份的意图。 他的脸庞甚至依然朝着薛风禾，只是侧过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命令却又不惹人厌烦的语气对女祭司说道： “道谢的话不必多说。”他指了指薛风禾，“请拿来清水和伤药，给这位姐姐处理一下伤势。她刚才可是实打实地为保护你们的人挨了一下。” 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使唤神庙女祭司拿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女祭司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羞愧，连忙应道：“是，是我疏忽了。请稍等，立刻就来。” 她转身匆匆吩咐下去。 薛风禾被带到治疗室里，由女信徒帮忙上药。 完事后，薛风禾打算去女祭司面前刷好感度，却一眼看见抱着兔子的少年正懒洋洋地倚靠在走廊对面的石壁上，阳光照耀在他柔顺的蓝发上，纤秀的身姿美好得宛如一幅油画。 “咦，你还没走？”薛风禾笑着打招呼。 少年正逗弄着怀里的小兔，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羽毛面具转过来。 覆面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嗯，”他语调轻快，“看英雄姐姐伤得不轻，当然不能一走了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你人怪好的，”薛风禾笑着道，“我叫鞠有钱，该怎么称呼你？” “裴忌，”少年笑着道，“听得出来姐姐很喜欢钱了。” “那当然了，谁会嫌钱多，”薛风禾坦诚道。 “有道理，”裴忌赞同地点头笑着，“不过这名字虽然很招财，但不是姐姐的真名吧？” “……”薛风禾愣住。 又来了，打破第四面墙，一般情况下，就算玩家起的名字再离谱，游戏角色们都只会当做一个正常名字那样欣然接受，并当做寻常名字那样念出来。 就像邹若虚和春阳他们那样。 但裴忌却提出了质疑。 见薛风禾沉默，裴忌笑着道：“没关系，姐姐不想说真名就不说吧。”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嗓音过于悦耳而显得蛊惑人心：“因为裴忌也不是真的。” “你……”薛风禾再度愕然。 见薛风禾瞠目结舌的样子，裴忌像是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意更深了：“接下去姐姐想做什么？” 系统弹出选项： 【直言相告】 【敷衍过去】 薛风禾看着选项犹豫了一会儿，虽然他神神秘秘的，但目前为止没有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举动，还帮了她不少。 而且这毕竟是乙游。 在乙游里面付出信任的成本相比现实来说更低。 薛风禾直言相告：“我想去询问女祭司关于尼伯龙根指环的事情。” “尼伯龙根指环啊……”裴忌轻笑，“这不是什么秘密，姐姐没必要去看那位女祭司的冷脸，听那些枯燥刻板的官方说辞，我知道有个听故事的好地方，姐姐愿意共赏吗？” 他一只臂弯拢着小白兔，朝薛风禾走近一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弯起，将臂弯优雅地递到她面前，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薛风禾看着他递来的臂弯，想了想，挽了上去。 —— 薛风禾挽着裴忌，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守着一个简陋的摊子，陶罐里盛着鲜红的莓果果汁，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薛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多停留了一瞬。 裴忌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 他轻笑一声，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金光灿灿的钱币，指尖微屈，就要弹给那老妇人。 “等等！”薛风禾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微凉，腕骨清晰，被薛风禾突然抓住时，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挣脱，只是将脸转向她。 虽然他戴着羽毛面具，但薛风禾还是能感受到他询问的意味。 薛风禾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让我来吧，算是一个小答谢。” 她赶紧从自己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递给那位老妇人。 “两杯果汁，谢谢。不用找了。” 裴忌收起那枚金币，从善如流地接过女孩递来的木杯。 “哦？”他尾音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姐姐这是……在照顾我？” 他拿着木杯和薛风禾的轻轻碰了一下。 薛风禾被逗笑了：“嗯，干杯。” 裴忌喝了一口，点点头夸奖道：“很甜。” 这时边上有个浅金色头发的人路过，薛风禾莫名感到心虚。 拿着春阳赚的金币和覆面小帅哥逛街。 怎么有种用老公的钱偷情的背德感？ 虽然没素质但着实刺激。 现实生活中绝对不能模仿。 —— 两人最终在一处略高的石台边停下。 一位吟游诗人正拨弄着鲁特琴，周围零星坐着些被歌声吸引的居民和小憩的旅人。 薛风禾正想着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却见裴忌毫不犹豫地弯下腰。 他自然地抬起手臂，用那蓝色衣袖上刺绣繁复、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丝绒布料，直接拂过石阶上积着的薄灰！ 丝绒擦过粗粝石面，看得薛风禾都替他心疼那件漂亮衣服。 “好了，”他直起身，浑不在意地弹了弹其实并看不出灰尘的袖口，然后侧身，对着那处被他亲手擦拭出来的、干干净净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调轻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姐姐，坐这儿吧。” 然后他坐在薛风禾边上，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住了一枚金币，拇指轻轻一弹。 那枚金币不偏不倚，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入了吟游诗人放在脚前的空帽子里。 声音清脆，引得周围几个听众都转头望来。 诗人吓了一跳，拿起那枚明显价值不菲的金币，惊疑不定地看向裴忌这边。 裴忌却只是懒洋洋地倚靠着身后的石台，一手仍轻缓地抚着怀中的白兔，另一只手随意地朝诗人的方向摆了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意味： “换一首。” “要……古老些的，”他补充道，羽毛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薛风禾的侧脸，又移开，语气轻飘，却意有所指，“关于黄金，关于诅咒，关于……那些循环往复、挣脱不开的命运的。” 他的要求提得模糊，又文绉绉的，仿佛在打哑谜。 但那诗人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币，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敬畏又兴奋的神情，连忙点头，手指迅速在琴弦上拨动起来，一段更为苍凉、带着神秘远古气息的前奏流淌而出。 第26章 尼伯龙根指环 吟游诗人用丰富的声调、表情、手势和身体动作来演绎指环传说。 诗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流淌出一段空灵而略带哀伤的序曲，而是用一种沉淀了岁月沧桑的语调，将古老的传说娓娓道来： “故事始于莱茵河畔，源于河底独具魔力的黄金。” “贪婪的矮人阿尔贝里希，窃取了仙女们守护的黄金。” “矮人将黄金锻造成环——一枚能统治世界的指环。” 诗人的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划，发出刺耳的声响。 “诡计之神洛基，用谎言编织罗网，众神之父奥丁，以誓言作为伪装！他们联手从矮人手中骗走了这权利之环。愤怒的矮人在指环上布下诅咒，戴上指环者，将受无尽的欲望折磨，死亡和灾祸与他如影随形。” “奥丁用它向巨人支付建造仙宫的酬劳，巨人们便为争夺这厄运的指环，兄弟相残，鲜血浸透了巨人的土地！” 诗人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而神秘，模仿着精灵的优雅与隐秘： “指环在血腥中流转，最终落入光之精灵国度，被最强大的法师铠兰盗藏！光明因此蒙尘！精灵与巨人的大战爆发，荣耀的国度化为焦土！铠兰，这曾经的智者，被同胞驱逐，最终在人类、巨人无休止的追杀中，为指环丧命，那诅咒的指环也随之……不知所踪！” 他猛地停顿，琴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仿佛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听众们紧张的呼吸。 诗人环视众人，身体前倾，用几乎耳语般、却又能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但诅咒从不长眠。如今，这命运之物重现世间——一群无知的盗宝者，将它带到了凛鸦镇。” 诗人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混合着警示与悲哀。 “看啊，巨人已然循迹而至。这不是荣耀的传奇，这是一场自远古蔓延而来的瘟疫，是欲望点燃的烽火。而我们，都站在这烽火边缘。” 琴弦最后一声嗡鸣，缓缓沉寂。 裴忌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小白兔的耳朵，轻声对薛风禾耳语： “姐姐，你觉得这位诗人讲得好吗？” “讲得挺好的，很震撼，”薛风禾说道。 裴忌缓缓地贴心地做了个总结：“尼伯龙根指环，具有带来权利和毁灭的魔力。有人视它为珍宝，有人视它为邪物。巨人因它血流成河，精灵为它国破家亡，凡人为它赴死。” 少年状似不经意地道：“关于尼伯龙根指环的故事，作为其中的主角之一，光之精灵族对此最为印象深刻，怎么姐姐身边的那位精灵小哥，没有和姐姐讲述过吗？” 薛风禾好像品到了淡淡的茶味。 薛风禾道：“是我没问他。” 裴忌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愉悦了。 薛风禾感觉到裴忌似乎是在给自己提示，特意让她联想到春阳。 于是薛风禾问道：“那个私藏指环的精灵法师，你知道他的全名吗？” 裴忌微微扬起下颌做思考状，道：“我想想，好像是叫……凯兰·塞隆·奥尔德里安。” 凯兰·塞隆·奥尔德里安，而春阳的精灵名叫伊里安·维尔农·奥尔德里安。 他们的姓氏相同，难道会是亲戚吗？ —— 听完故事已经到了中午，裴忌怀里的小白兔都蜷缩着睡着了。 “故事听完了，”薛风禾对他笑了笑，发出邀请，“作为答谢，我请你吃午饭怎么样？” 裴忌闻言，羽毛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很想答应姐姐，”他的语气里含着真诚的惋惜，却又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不过可惜，我刚好想起一件小小的急事，必须去处理一下。” “看来这顿饭要欠着了，”薛风禾有些遗憾，但也并不强求。 “那就先记在账上，”他轻笑一声，抱着兔子站起身，“下次再会。” 他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道上往来的人流，消失不见。 薛风禾独自在集市上随便找了个摊子，草草解决了午饭补充体力值。 她先用腕环给春阳发消息，但他没有回复。 于是薛风禾放出一些纤细的五色藤的藤条，让它们在地面上滑行出去，帮她寻找春阳。 —— 薛风禾跟着引路的藤条冲进那条偏僻的巷子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立即顿住了脚步。 春阳被几名身着光鲜铠甲的人类骑士和服饰华丽、周身萦绕着魔法光辉的光明精灵围在中间，他惯常的阳光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警惕与戾气的表情。 战斗显然已经持续了一会儿，地面有焦黑的痕迹和冰霜。 春阳的动作依旧敏捷，虽然以寡敌众，仍能把对手们耍得团团转。 “够了！躲躲藏藏的鼠辈！”领头的精灵战士厉声喝道，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一道纯净如晨曦的光柱骤然笼罩住春阳！ 在那光芒的照射下，春阳周身那层用来伪装的光晕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浅金色的长发变短、恢复成墨汁般的漆黑，白皙的皮肤也迅速沉淀为深蜜色。 短短几秒，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阳光爽朗的光明精灵，而是一个黑肤黑发、五官轮廓更加明俊夺目、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半精灵青年。 春阳冷笑着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在深色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冰冷刺骨。 “果然是你……”光明精灵战士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厌恶，“伊里安！罪徒铠兰的孽种！你本该和你那背叛了光明族群、罪该万死的父亲一起，被烧死在赎罪柱上！” 另一个人类骑士跟着哄笑，言语更加恶毒：“杂种就是杂种！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就算侥幸逃得一命，也只敢用幻术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春阳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被点燃，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狂躁！ 他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鸟类的唿哨！ 那声音高亢得几乎要撕裂耳膜，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韵律。 巷子里的光线陡然暗淡下来，并非因为乌云，而是因为一片巨大的“阴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无数只拳头大小、形似蝙蝠与甲虫混合体的生物！ 它们通体漆黑，翅膀薄膜上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诡异花纹，复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口中发出密集的“咔嚓”声，那是它们锋锐口器开合的声音！ “噬光虫！快躲开！” 精灵战士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他试图撑起光幕，但这些怪异的虫群仿佛能吞噬光芒，光幕迅速黯淡下去。 首当其冲的人类骑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黑色的虫流彻底淹没！ 噬光虫覆盖了他全身，疯狂啃噬着他盔甲上的金属光泽和附魔能量，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坑洼洼洼！ 更可怕的是，一些虫子试图从盔甲的缝隙钻入，骑士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疯狂拍打身体，却无济于事。虫群掠过之处，不仅金属被蚀刻，连石墙都留下了深深的啃噬痕迹！ 这还不是全部！地面开始震动，数条水桶粗细、皮肤如同腐烂树皮般粗糙的地穴蠕虫破土而出！ 第27章 虫潮 地穴蠕虫们没有眼睛，只有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散发出浓郁的土腥和腐臭味，朝着剩下的骑士和精灵战士横扫、撕咬！ 巷子上方，墙壁缝隙里爬出无数色彩斑斓、长着诡异人脸花纹的毒蜘蛛，喷吐出粘稠的、具有强烈麻痹效果的蛛网！ 刹那间，这条狭窄的巷道变成了一个噩梦般的怪奇动物园！ 空中是吞噬光线的虫云，地上是吞噬血肉的巨虫和毒蛛，它们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地协同作战，疯狂攻击着除了春阳之外的一切活物！ 春阳站在万虫中央，黑发在虫群带起的风中狂舞。 他浅紫色的眼眸森冷如深渊。 春阳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在虫噬、虫咬、蛛网中惨叫连连的精灵和人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恐怖的喧嚣： “你们这些蠢货！”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只格外巨大的噬光虫俯冲而下，悬停在他肩头，锋利的足肢轻轻抓挠着他的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春阳伸出手指，抚摸着那狰狞虫子的甲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鸟儿，与他此刻制造的恐怖地狱形成了无比惊悚的对比。 “现在，”他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对手，最后定格在最初辱骂他的骑士身上——那人已被虫群啃噬得奄奄一息，“谁还想讨论我的……血统问题？”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弹出选项： 【和混乱的人群一起逃跑】 【冲出去挡在春阳前面】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了那片死亡区域！ “春阳！我来了！” 薛风禾一边喊，一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前冲。 脚下是地穴蠕虫滑腻冰冷、不断蠕动的庞大身躯，薛风禾必须极其小心才能避免滑倒或被卷入其中。 空中是密集的噬光虫群，它们翅膀带起的腥风刮过脸颊，薛风禾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口器开合的寒意。 原本操控着虫群、表情狠厉的春阳，在听到薛风禾的声音、看到她莽撞地冲进来的瞬间，整个人全然怔住了。 森然狰狞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呆滞，让他看起来……竟然有点懵，没那么可怕了。 虫群和蠕虫的攻击似乎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它们依旧环绕着他，但那股不死不休的狂暴气息微妙地减弱了。 薛风禾趁机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一条扫过的蠕虫尾巴，险些摔倒，但还是顽强地朝着他靠近。 春阳终于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挥了一下手。 薛风禾前方的噬光虫群像得到无声指令般，微微散开了一条缝隙。 那条挡路最多的地穴蠕虫也有些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让她得以更顺利地通过。 薛风禾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距离近了，更能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震惊、不解、残余的怒火，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狼狈和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脆弱。 春阳张了张嘴，似乎想教训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语气，哑声问： “……你跑来干什么？没看见这里很危险吗？！” 薛风禾站定在他面前，平复着呼吸，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可以了，春阳。” 春阳又是微怔，深深地看了她片刻，周身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那些恐怖的虫群和蠕虫也渐渐停止了攻击，变得躁动不安，然后缓缓退入阴影、钻回地底，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巷道里的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袭击者。 春阳咬住下唇别开脸，不再看她，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薛风禾握住他的手臂，转身朝着那群光明精灵战士和人类骑士喊道： “一个孩子犯了错，你们完全有理由责备他的父亲教导不善，但一个父亲出了错，你们能责备一个当时未成年的孩子，他没有能力管教好他的父亲吗？” “春阳没有任何错，他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甚至还尽心尽力、不顾危险地帮助你们追查近期的凶杀案，你们没有查明真相，就把怒火发泄在无辜者身上，这种行为太卑劣了！” “他和这镇上任何一个人一样，都是独立的生命，有权利获得应有的尊重！” “你们应该为自己的无礼感到羞愧，并且向他道歉！” 在现实世界里，薛风禾很少有这样大声说话的机会，但在这个游戏里她是主控，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角色们就该乖乖地听她把台词讲完。 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那些精灵和骑士全都哑口无言，不知是真的有反省，还是被春阳的可怕力量镇住了。 薛风禾能感觉到，被她握住手臂的春阳，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想挣脱，但最终，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被薛风禾握着的手臂，紧绷的肌肉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 “春阳，我们走吧，这些没礼貌的人不值得你生气，”薛风禾拉着春阳的胳膊抬腿就走。 春阳任由薛风禾带着他穿过人群。 两人走到大街上时，几乎所有的路人都对她们行注目礼。 那些目光并非善意，就像在看某种奇特物种似的。 春阳的深色皮肤、黑发和精灵尖耳，直接透露出了他的半精灵身份。 而在世界树的九个世界上，混血的半精灵都是十分少见并备受偏见的，光之精灵不承认这种混血，人类也对混血指指点点。 春阳抬眼，冷冷地扫过那些路人。 路人们顿时被他骇人的目光吓得躲开。 春阳的脚步顿住，仰头望着城镇之外那片绵延的、墨绿色的森林轮廓。阳光落在他恢复成本色的黑发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厌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森林那边。”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可以和你一起去吗？”薛风禾问。 第28章 森林 春阳没有回答，将手指含入口中，吹出一声悠长而独特的唿哨。 哨音穿透云霄，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唳。 春阳的老朋友巨鹰如同利箭般破开云层，俯冲而下，带起的强风让薛风禾几乎睁不开眼。 它稳稳地落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锐利的鹰眼看了看春阳，又瞥了薛风禾一眼。 春阳径直走向集市，掏出金币几乎是扫荡般买下了一大堆耐储存的面包、肉干、奶酪，还有好几皮袋的麦酒。 他沉默地将这些物资捆扎好，利落地甩到巨鹰宽阔的背上。 然后，他走到巨鹰身边，利落地翻身骑上鹰颈后的位置，朝薛风禾伸出手。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伸出的手稳定而有力。 “上来。”他言简意赅。 薛风禾抓住他的手，借力爬上了鹰背，坐在他身后。 鹰背宽阔，但依旧能感受到身下猛禽肌肉的力量感和飞行时必然的颠簸感。 薛风禾下意识地抓住了春阳腰侧的衣服。 春阳身体微微一僵，但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巨鹰的脖颈。 “走了，兄弟。” 巨鹰发出一声长鸣，双翅展开，猛地一振，强大的升力瞬间将两人带离地面。 城镇在脚下迅速变小，那些狭窄的街道、嘈杂的人声、令人窒息的纷争，都被远远抛下。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 春阳迎着风，黑发飞扬，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巨鹰开始盘旋下降，最终稳稳地落在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上。 空地被参天古木环绕，旁边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春阳利落地翻身下鹰，开始默默地将鹰背上的物资卸下来。他的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薛风禾也赶紧跳下鹰背，想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仿佛在说：“别碰，我自己来。” 薛风禾识趣地退到一边，看着他忙碌。 他将食物和酒袋整齐地堆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旁，然后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用力揉搓着，仿佛想洗去什么痕迹。 水珠顺着他深蜜色的皮肤滑落，滴进衣领。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巨鹰用喙亲昵地蹭了蹭春阳的手臂，得到他一个轻轻的抚摸，以及一大包肉干作为谢礼，便展翅高飞，回巢了。 空地上只剩下两人，和潺潺的流水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薛风禾走到溪边，在他不远处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流淌的溪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最终还是春阳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薛风禾，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他特有的、别扭的直率：“刚才……谢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立刻又硬邦邦地补充道，“不过你下次别再做这种蠢事。那些虫子可不认识你，万一被误伤了，我可不会救你。” 薛风禾转头看向他：“骗人，你明明就救了我好几次。” 春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食物堆旁，拿起一皮袋麦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他用力抹了一把，然后重重地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 “我也想喝，”薛风禾道。 “过来拿。” 薛风禾走过去，从春阳手里接过另一个酒袋，也喝了一小口。麦酒有些粗粝，但带着一股醇厚的暖意。 薛风禾在他身边坐下，一起分享着食物和酒，起初依旧沉默，但那种凝滞的气氛渐渐消散，被森林的静谧和流水声所取代。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梦幻。 春阳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我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总是在我面前说父亲的好话，她说那个男人没时间陪我们，是因为他是光之精灵族最强的法师，他很忙。”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管我犯没犯错，他都只会把我关在图书馆里让我自学魔法。” “尼伯龙根指环现世的时候，母亲让我别去打扰他，因为他在研究毁掉指环的魔药。” “但是后来我们家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的消除诅咒魔药或药方。所以我也不确定，母亲为他找的那个理由，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私藏了指环，不在乎他是不是个骗子或者罪人！我最想知道的，唯一想知道的——是谁杀了我的母亲。” “她根本不是自然死亡！她是被人……灌了毒药杀死的！就在我们被追杀时藏身的树屋里！” 春阳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当时太乱了……指环的谣言，父亲的罪名，精灵族内部的倾轧，巨人的逼迫……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母亲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还是没逃脱……” “她和人无冤无仇！她的死，一定和指环、和当时发生的变故有直接关系！我一定要查清楚！”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用力地用手掌揉了下自己的脸：“……我可能也被那些疯子传染了，怎么和你说这些。” “你可能是喝醉了，也有点累了，”薛风禾柔声道，“闭上眼睛睡会儿吧，有危险我会叫醒你的。” “嗯，是有点累了，”春阳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双眼。 他喝了很多酒，很快就睡着了。 春阳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但睡姿并不安稳。起初只是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随着深度睡眠的来临，他整个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朝着薛风禾所在的方向慢慢倾斜。 先是肩膀轻轻抵住了薛风禾的手臂，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沉甸甸的重量，然后脑袋歪下来，枕在了薛风禾的肩上。 薛风禾微微一僵，没有动。 他的脑袋继续无意识地滑落，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带着，只能任由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顺着她的胸口，一路滑落，最终，安稳地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春阳甚至在枕到大腿上时，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 薛风禾彻底僵住了。低头看着膝上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平时神采飞扬、秾艳俊美的五官，此刻却显出几分孩子气的纯真。 然后，薛风禾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黑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烫的皮肤，担心会把他吵醒，她很快放下手没有再动。 第29章 巨人 夜深林寂，薛风禾意识昏沉，半梦半醒间，枕在她腿上的春阳猛地一震！ 他如同被冰水泼醒，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里睡意全无，只剩下全然的警醒和锐利。 他一把抓住薛风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走！”春阳只低喝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猛地将薛风禾从地上拽起！ 薛风禾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睡意瞬间被惊飞。 他完全不给薛风禾反应的时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惊人的敏捷，拉着薛风禾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旁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古树。 几乎是同一时刻—— 咚……！咚……！ 沉重得如同山崩前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让大地剧烈震颤，落叶簌簌而下。 春阳将薛风禾按在粗壮的树干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一手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因惊骇而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紧紧挤在树根形成的狭窄凹陷里，春阳的后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巨大的阴影，如同夜幕般缓缓覆盖下来，瞬间吞噬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 薛风禾惊恐地侧过头，从树干与春阳身体之间的微小缝隙向外窥视—— 她看到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腿，皮肤是青灰色的、粗糙如花岗岩，上面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苔藓。 那巨足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沉闷的风啸，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轰隆”巨响和地面的痛苦呻吟，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巨人脚下颤抖。 它离得如此之近，迈步时带起的冰冷强风刮过薛风禾的脸颊，她甚至能看清它脚踝上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突出冰刺。 一个……两个……巨大的阴影接连投下，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它们似乎并未察觉角落里这微不足道的存在，只是迈着毁灭性的步伐，从两人藏身的古树旁轰然走过。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薛风禾的四肢百骸。 春阳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紧捂着她嘴的手心温度滚烫，贴近的胸膛里能感受他剧烈的心跳，显示着他同样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 直到那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森林重新恢复寂静。春阳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依旧未减。 但就在春阳探头往外望的时候，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薛风禾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表情。 那双浅紫瞳孔里倒映出了某种近在咫尺的、无法预料的恐怖景象。 薛风禾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一颗巨大无比、如同小型山丘般的头颅，正从古树的上方缓缓垂下，遮蔽了两人头顶所有的光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那是一个巨人的头颅！它青灰色的皮肤粗糙如千年风化的岩石，巨大的双眼如同两口浑浊的、散发着幽幽黄光的死亡沼泽，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忍，聚焦在这两个躲在树后、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存在身上。 巨人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吹得周围的树叶疯狂摇动。 它似乎微微歪了歪头，那巨大的双眼中黄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思考该如何碾死这两只意外发现的小虫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春阳僵直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薛风禾能感受到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住她手腕的指关节正在持续地用力。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另一个巨人雄浑如雷的呼唤。 上方的巨人头颅这才缓缓抬起，遮蔽月光的阴影也随之退去。 巨人庞大的身躯转向同伴呼唤的方向，迈着令大地颤抖的步伐，轰隆隆地逐渐远去。 薛风禾的后背紧贴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后背。 “走……走了……”薛风禾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春阳。 然而，春阳并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度凝重的阴沉，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巨人们消失的方向， 春阳眉头紧锁，像是在飞速思考着什么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薛风禾：“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前往凛鸦镇的捷径。” 春阳的脸色显得愈发难看：“我必须立刻赶回去示警，不然……会死很多人。” “是‘我们’，”薛风禾纠正他，“你怎么老是想要甩开我，我们可是搭档，有点团队精神好不好？” 春阳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看着女孩毫不退让的眼神，他脸上的凝重如同冰层般裂开一道缝隙，随即，一个爽朗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绽放开来，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哈！”他笑出声，抬手用力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好！是我说错了！搭档，我们一起去！” 巨鹰再度被春阳召来，他迅速规划了一条避开巨人的空中路线，抢在巨人队伍前面抵达了凛鸦镇。 两人大步流星地冲进神庙，不顾黎明时分神庙的肃穆，直接找到了那位地位最高的老祭司。 然而，老祭司在看清春阳此刻未加伪装的深肤黑发尖耳真容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极端厌恶和排斥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不等春阳开口就厉声斥责：“你这罪徒之子，不被祝福的血脉！是你引来了灾祸！竟还敢踏入神庙？卫兵！将他拿下！” 春阳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浅紫色的眼眸中风暴凝聚，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起来：“老糊涂！等你看到巨人踩碎你的神殿，就知道是谁带来灾祸了！” 春阳狠狠一跺脚，数只地穴蠕虫就从地下撞开神庙的地板，将攻上来的卫兵全都撞倒在了地上。 薛风禾的心头也感到焦躁恼火，巨人都快打来了，这老祭司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就在此时，女祭司匆匆从内殿走出。 她手中捧着一枚正在微微发光的符文石，脸上带着一种肃穆而震撼的神情。 “大祭司！请息怒！”她高声阻止了即将上前的卫兵，然后转向惊疑不定的老祭司和满脸戾气的春阳，举起了手中的符文石，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殿： “就在刚才，我于冥想中得到了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大人的神谕！”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春阳，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神谕昭示：眼前的伊里安，血脉虽受争议，但其勇气与力量已被英灵殿注视！他非但不是灾祸之源，更将是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最为勇武、不可或缺的勇士！他将帮助凛鸦镇，度过此次难关！”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神庙中。老祭司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女祭司，又看看春阳。周围的祭司和卫兵们也一片哗然。 女祭司目光坚定，继续宣告：“这是女武神的意志！我们必须立刻依言行事，敲响警钟，准备迎敌！并……欢迎我们的勇士！” 春阳本人也愣住了，他皱紧眉头，看着女祭司手中发光的符文石。 “春阳，说话啊，”薛风禾轻声提醒他。 春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惊讶，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脊梁。 “听到了吗？”春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桀骜，他看向老祭司，“现在，可以敲钟了吗？” 第30章 祈祷 示警的钟声沉重而急促地回荡在凛鸦镇上空，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女祭司命神庙侍从送来两套铠甲和弓箭。 薛风禾拿起属于她的那一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些皮带、搭扣、甲片层层叠叠，与她熟悉的衣物截然不同，摆弄了半天，连内衬的皮甲都没能正确穿上身，反而把自己搞得有些狼狈。 春阳已经利落地套上了他自己的胸甲，正在调整肩甲的绑带，动作娴熟流畅。 薛风禾泄气地看着他，轻声说：“春阳，我不会……” 春阳抬头看到她的样子，原本凝重的表情一下子被逗笑了。 但他很快就抿唇止住了笑，三下两下系好自己最后的绑带，大步走了过来。 “转过去，”他伸手将薛风禾笨拙套上的皮甲内衬解开，重新理顺，语气简短地命令道：“抬手。” 薛风禾依言照做。 春阳绕到薛风禾身后，拿起那件相对沉重的胸甲，稳稳地套在她身上。 半精灵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于皮扣与金属环之间，拉紧束带，调整位置。 “这里，要收紧，不然活动时甲片会晃动，影响动作。”他一边操作，一边言简意赅地讲解。 当他为薛风禾绑缚护胫时，需要蹲下身。 薛风禾低头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但那份认真的劲儿却清晰可见。 他检查每一个搭扣的松紧，用力拉扯测试是否牢固，十分的细致周到。 最后他把头盔罩在薛风禾头上，戴完还手贱地拍了拍。 春阳退后一步，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薛风禾一番，满意地道：“一看就是个英勇的有钱骑士。” 走出神庙，清晨的冷风裹挟着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镇上的钟声仍在回荡，远处已能听到士兵奔跑呼喝、平民惊慌失措的嘈杂声响。 春阳却在这片混乱中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但不见慌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阖眼，似在凝神感知着什么。随即，他低头对着掌心轻轻一吹。 一蓬细碎的花瓣自他掌心飞扬而出，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轻盈旋舞片刻，随即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骤然四散开来，化作无数道微光流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薛风禾问：“这是做什么？” 春阳道：“我在与镇上的花草之灵沟通。” “现在，整个凛鸦镇的花草树木，都在帮忙搜寻指环和藏匿在这里的巨人。越早找到并交出指环，越有可能降低这场战争的损失。” 两人加入守城骑士的队伍里前往城墙。 神庙方向传来阵阵祈祷吟唱之声，庄严肃穆，试图祈求神明的庇护。 听着那虔诚的祈祷吟咏声，薛风禾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春阳：“神族真的会响应祈祷，来保护凛鸦镇吗？” 春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摇了摇头：“神族是靠不住的。阿萨神族最擅长的就是作壁上观。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到战事最为惨烈，双方两败俱伤，或者等到巨人族即将取得压倒性胜利的那一刻，才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华丽登场，轻松收割残局，攫取最大的荣耀和利益。” “光之精灵当年与巨人的战争，就是最好的例子——精灵流尽了血，神族却在最后时刻才降临，夺走了胜利的果实。” 薛风禾不解：“可这里的人类，传说不是神族亲手创造的吗？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造物被毁灭？” “造物？”春阳冷笑，“对人类而言，神是造物主；但对神来说，人类充其量只是一件……比较趁手的工具罢了。” “奥丁，那位众神之父，他真正在乎的，是他那英灵殿里的座椅是否足够充盈！他需要源源不断最英勇、最强大的战士灵魂，去填充他的军团，用以对抗那个连他都无法逃脱的终极预言——诸神黄昏。” “还有什么比残酷的战争，更能高效地‘淬炼’和‘筛选’出他们所需要的‘勇者英魂’呢？” “我刚到萦光星，适应了那里的世界规则后，就特意去查过这些‘神话’的记载。” 春阳的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冷静，却又难掩其中的厌恶：“和你们东方传说里那些仁悯众生、甚至舍身济世的神明完全不同。以奥丁为首的阿萨神族，其本质是自私、贪婪且极度虚伪的。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东西，包括他们亲手创造的生灵。” 他冷冷地道：“被这样的神所统治的世界，怎么可能不走向终结？” —— 远处，数万如山峦般的巨人奔跑着朝城墙袭来。 它们的体型是如此庞大，奔跑时带起的烟尘直冲云霄，仿佛一场人为制造的沙尘暴。 薛风禾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而惊人的场面，险先想要退出这场游戏。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刚刚拿起武器的民兵，此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脸色惨白，死死握住武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人牙齿打颤，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已然被震慑得失去了斗志。 人类骑士长一声令下，箭矢如同密集的雨点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但大多只能勉强钉入巨人厚韧的皮肤，惹来它们更加狂暴的怒吼。 光之精灵战士吟唱咒语，凝聚起闪耀的光矛，用魔法变化出巨植和巨兽，拖延住巨人的脚步。 春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 他口中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精灵语咒文，那声音起初低沉，随即越来越高亢。磅礴的翠绿色光芒，如同涟漪般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至城墙外的每一个角落！ 轰隆隆隆——！ 比巨人脚步声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 城墙外，那片绵延的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只见一棵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它们的根系如同巨龙的爪子般深深抠入大地，庞大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缠绕其上的藤蔓如同活蛇般游动！ 泥土纷飞，巨石翻滚，这些不知生长了几百上千年的古树，竟然拔地而起！ 巨树粗糙的树皮扭曲、凝聚，形成了类似五官的轮廓，空洞的树洞中亮起两团幽幽的、如同琥珀或绿宝石般的光芒！粗壮的枝干化作了无比强健的臂膀，有的末端尖锐如矛，有的则握紧了由自身硬木形成的、堪比攻城锤的巨拳！ 成百上千的树人被唤醒了！它们的身高丝毫不逊色于冲在最前方的巨人，组成的阵列如同一道突然升起的、由活体木材构成的新的城墙！ 它们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迎着奔腾而来的巨人潮汐，发起了反冲锋！ 砰！轰！咔嚓！ 最前沿的树人与巨人猛地撞击在一起！那是纯粹力量与质量的恐怖对决！木屑纷飞，石皮崩裂！ 树人用它们坚韧的肢体缠绕、抽打、猛击巨人，试图将这些入侵者阻挡在森林的边缘。巨人们则怒吼着，用拳头砸，用脚踩，甚至用牙齿去撕咬这些突然出现的、顽固的活体障碍物！ 第31章 战斗 战场瞬间被分割！原本径直冲向城墙的巨人潮汐，前端被庞大的树人阵列死死抵住，陷入了混乱的近身肉搏。城墙的压力骤然一轻！ 守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外那神话般的场景：古老的森林化身成了守护神，与山峦般的巨兽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震撼，以及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绝望！ 春阳释放完这个强大的法术，脸色苍白了几分，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 守军们士气高涨，箭矢再次如同飞蝗般射向与树人缠斗的巨人，光之精灵战士的法术也精准地落在巨人的要害之处！ 这时，城内却陡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与恐慌的尖叫！ 三个通体由幽蓝冰晶构成、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霜巨人，竟从城镇的三个不同位置凭空出现，它们挥舞着冰晶凝聚的战斧，所过之处街道冻结，房屋坍塌，瞬间在防守空虚的内城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春阳脸色剧变，他立刻对身边一队最精锐的人类骑士吼道：“跟我来！必须拦住它们，否则内外夹击，城墙就完了！” 他口中吟唱出空灵而急促的咒文，翠绿色的自然魔力如同潮汐般涌向那队骑士！ “风之翼，听我号令，赋予尔等翱翔之速！”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每位骑士的后背肩胛骨处，猛地伸展出一对巨大而半透明的、由光芒和气流构成的蝶翼！蝶翼轻盈拍动，卷起道道旋风。 骑士们先是惊愕，随即发现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心念一动，便能如疾风般低空飞掠，速度远超奔马！ “走！”春阳背后也展开一对更为凝实的翠绿光翼，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最近的一尊冰霜巨人。 那队“飞翼骑士”紧随其后，如同一群迅捷的蜂鸟，开始围绕巨人进行高速突袭，有效牵制了它们的破坏。 薛风禾则踩着飞在空中的五色藤，冲向另一尊正在摧毁民房的冰霜巨人。 五色藤神傩面的力量全力催动，赤红藤蔓如烙铁般灼烧其冰甲，玄黑藤蔓吸收其寒气…… 一番苦战，薛风禾终于找到机会，用交织的五色藤蔓死死缠住巨人的双腿，怒喝一声，奋力将其庞大的身躯摔倒在地。 春阳如同旋风般落在薛风禾身边。 “我找到了！”他抓住薛风禾的手臂，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指环被老祭司藏在了神庙地下圣所！他已经被指环的戒灵完全控制了心智！” 两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神庙。 地下圣所的石门被两人奋力推开，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陈腐的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味扑面而来。 圣所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幽光。 中央祭坛上站立着一个身影，他背朝着入口的位置，身披华丽的祭袍，头戴鹰盔，微微佝偻着身体，正是老祭司。 老祭司用一块细腻的天鹅绒布，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痴迷的温柔，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枚即便在昏暗中也难以掩盖其光芒的金色指环。 春阳二话不说，冲上去抢夺指环。 老祭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猛地转过身！苍白扭曲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而僵硬的狞笑。 一道阴冷污秽的黑雾震开了春阳。 “愚蠢的孽种！”老祭司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仿佛有另一个邪恶的意识在他体内嘶吼，“竟敢觊觎神戒！成为‘孩子们’的养料吧！” 圣所角落的阴影开始蠕动，地面上的古老符文渗出黑血般的物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和针线穿梭的嗖嗖声，几具由不同尸体部位粗暴缝合而成的缝制尸傀，从黑暗法阵中爬了出来！ 这些尸傀体型高大，皮肤呈现死灰的缝合痕迹，关节处打着巨大的金属铆钉，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它们手持生锈的屠刀或巨大的铁钩。 “啧！”春阳啐了一口，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猛地扯下身上碍事的斗篷，露出精悍的身形，摆出了近身格斗的架势。 薛风禾这才意识到，春阳刚才连番施法，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具尸傀挥舞着屠刀当头劈下！ 春阳侧身灵活闪过，并顺势贴近，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尸傀的肋部！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但尸傀只是晃了晃，仿佛毫无知觉，反手就用铁钩扫向春阳的腰部！ 春阳矮身翻滚，惊险避开，另一具尸傀的巨爪又已抓到他背后！他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的后踢，精准踹在尸傀的膝关节连接处！ 薛风禾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将体内残存的力量尽数催动！ “五色藤，缚！” 赤、白、黑、黄、绿，五色光华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坚韧无比的灵藤，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瞬间缠上了所有尸傀的四肢、脖颈和武器！ 赤色藤蔓灼烧着它们腐朽的皮肉，发出滋滋声响；白色藤蔓凝结冰霜，延缓它们的动作；黑色藤蔓吞噬着支撑它们活动的黑暗能量；黄色与绿色藤蔓则如同大地与森林的枷锁，死死固定住它们的下盘！ 尸傀们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了愤怒而空洞的嘶吼，拼命挣扎，但五色藤的束缚异常牢固！ “春阳！”薛风禾急声喝道，声音因力量透支而微微颤抖，“快！夺指环！我撑不了多久！” 春阳瞬间明白了薛风禾的意图！身形猛地一矮，从两具尸傀的缝隙间疾掠而出！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奋力一拳击碎了老祭司身前的黑雾护盾，砸在了老祭司的脸上。 另一只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老祭司手上的指环。 老祭司被一拳打晕的同时，那枚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尼伯龙根指环，也落入了春阳手中！ 所有尸傀都僵硬不动了。 薛风禾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春阳，却立马感觉到不对劲。 春阳握着指环，站在祭坛中央，微微低着头，呼吸急促，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不稳定的黑色物质。 完了！男主也不能免疫尼伯龙根指环的诱惑吗？ 薛风禾心想，还好这次自己提前存档了。 第32章 禁锢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背对着她、低头僵立的身影。 “春阳？”薛风禾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圣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风禾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薛风禾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一刹那—— 春阳猛地回过头！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薛风禾的手腕瞬间被一只冰冷而力道惊人的手死死攥住，骨头都被捏得生疼！ 薛风禾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里。 那双原本浅紫色的明亮眼瞳变成了妖冶的深紫色。 他的脸上露出了森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薛风禾。 “春阳……你怎么……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害怕……”薛风禾假笑着，悄悄地伸手去摸他的手，试图摘下他手指上的指环。 就在薛风禾的指尖即将碰到指环边缘的刹那—— 春阳动了！ 五指猛地张开，如同铁钳般反扣住薛风禾的手指，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了丝丝痛楚！ 但下一秒，那力道又诡异地变得缠绵而强制，他不容拒绝地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呵……”一声低沉、缓慢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发现猎物徒劳挣扎后的、残忍的玩味。 “你不乖啊……”他低语，声音沙哑，如同毒蛇吐信，每个字都敲打在薛风禾紧绷的神经上，“小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指环，是我的……”他的拇指开始在薛风禾的手背上缓慢地、带着某种亵渎意味地摩挲，激起薛风禾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而你……也是我的。” 薛风禾立即读档。 但无论读档多少次，都无法避免春阳黑化的剧情。 薛风禾只能接受，这是无法改变的剧情轨迹。 这一次读档后，薛风禾被春阳压在了祭坛的柱子上。 他手上用力，把薛风禾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上握得更紧：“读档这么多次，想往哪跑？”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薛风禾难以直视他的目光，只能把脸转向一边问道：“你抓我干什么？” “抓你干什么？你猜不到吗？”春阳嗤笑一声，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薛风禾看着他，眉梢轻挑，完全是戏弄的表情，“养个人类做爱宠，不比养猫猫狗狗有意思多了？” 这句话瞬间把薛风禾给气炸了。 薛风禾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春阳，你疯了？你敢拿我当宠物，我……你他爹的，我咬死你！” 薛风禾用力挣扎了一下，但两只手腕被他捉在一起捏得生疼。 春阳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钳住她的腰身，整个身体也随着薛风禾的扭动愈发贴近，冰冷的铠甲硌着她，生生扼杀了她所有反抗的空间。 薛风禾最终只能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因为愤怒、屈辱和无力感而憋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春阳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梢那戏弄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深紫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光芒。似乎从她激烈的反应中，汲取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感。 “咬我？”他嗤笑着重复，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俯下身，冰冷的嘴唇几乎要贴上薛风禾的脖颈动脉，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恐惧的战栗。 “你可以试试看，”春阳如同恶魔低语，“看看最后……是谁驯服谁。” 试试就试试！ 在他将脸抬起的时候，薛风禾心一狠，凑上去咬住了他的嘴唇。 春阳先是怔了一下，抓着薛风禾的手松开一瞬但很快又握得更紧。 尝到血腥味后薛风禾立马松开了他。 春阳舔了舔唇角渗出的血珠，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 暴戾、冷酷和残忍在他的双眼中翻涌，春阳嗤笑一声，狠狠地咬上薛风禾的下唇。 薛风禾疼得闷哼一声。 春阳松开嘴，欣赏着对方吃痛的表情：“我可不像你这么客气。” “你他爹……” 薛风禾还没骂完，春阳再度吻了上来，冰冷柔软的嘴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 薛风禾紧咬牙关，试图阻挡他的侵入，双手被他禁锢，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扭开头。 但他钳住腰身的手如同铁铸，另一只手放下来，扣住薛风禾的后颈，更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轻易地固定住了她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甚至惩罚性地在薛风禾下唇上咬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迫使她因吃痛而微微张开了齿关。 如同得到了许可，春阳的气息更深地探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意识到春阳的投入，薛风禾忽然想到这是个机会，于是尝试着回应他。 她紧绷的身体刻意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对于感官正被黑暗欲望无限放大的春阳来说，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春阳原本肆意的力道变得温柔了一些，但依然吻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薛风禾抬起酸痛的手抚摸他的脸，无意间摸到了他的耳朵，好烫。 薛风禾意识到，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游刃有余。 薛风禾迎合着他，手掌从他紧绷的肩膀，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滑下，最终轻柔地覆在他紧实的小臂上。 春阳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驯服”中，深紫的眼眸微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 薛风禾的触碰非但没有引起警觉，反而像是取悦了他，让他搂得更紧，那只原本钳制薛风禾腰身的手，开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在她后背缓缓摩挲。 薛风禾的手继续向下游移，若有似无地拂过他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最终，落在了他戴着那枚诅咒指环的手背上。 指尖在那里极轻、极缓地画着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亲昵小动作。 春阳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将薛风禾更深地按向他滚烫的胸膛，下颌抵在发顶，完全沉溺于温存的触感中。 就是现在！ 薛风禾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指环的内外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褪！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响彻在彼此之间的脆响！ 那枚紧紧箍在他手指上的尼伯龙根指环，竟真的被薛风禾顺势褪了下来，滑过指节，落入了她的掌心！ 指环离手的瞬间，春阳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般僵在原地！ 他眼中那浓稠的、漩涡般的黑暗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露出了底下熟悉的浅紫色，但那紫色中充满了短暂的茫然、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言表的痛苦和清醒的骇然！ 他搂住薛风禾的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道，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击砸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搭档，以及她手中那枚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指环。 第33章 少年和白兔 “我……”春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混乱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厌恶。 薛风禾把指环攥紧在掌心，等了片刻，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看来这东西对她没有影响。 薛风禾松了口气，想笑，但刚才被春阳咬破的唇角被扯痛了。 于是薛风禾怒目瞪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骂道：“春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是狗！” 震惊、懊悔、无措……种种情绪在春阳脸上飞快闪过。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艰难地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是……” 他这副样子，倒让薛风禾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算了，跟一个刚被邪物控制、现在还处于崩溃边缘的家伙计较什么咬不咬的。 薛风禾悻悻地放下手，哼了一声：“下次再咬，我就真找根骨头扔给你！” “我们赶紧走吧，看看把这破玩意儿交给巨人能不能让他们停止攻城！” 两人快速回到上方的神庙，只见空旷寂静的神殿中央，伫立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裴忌。 少年怀里抱着白兔，脸上戴着白色的六翼羽毛面具，面对着她们，优美的花瓣唇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春阳如临大敌，戒备地挡在薛风禾前面。 裴忌并未理会春阳的忌惮，他面朝向薛风禾，抚摸着怀中白兔绒毛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幽然响起，如同夜风穿过空谷： “姐姐，你的嘴唇破了……”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天真的关切，“是被哪只……不听话的狗咬了吗？” 薛风禾也感觉到裴忌不太对劲，他不像是来帮忙的。 “这不重要，”薛风禾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尽量平稳，“现在不是聊天的时机，裴忌。外面……” “外面？”裴忌轻声打断，然后低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是啊，外面很热闹。”少年慢条斯理地说着，抱着白兔，一步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回响，“所以，姐姐，把你手里那个……‘小麻烦’，交给我保管吧。放在你们这里，太危险了。” 他的目标，果然是尼伯龙根指环！ 春阳怒吼道：“休想！”他周身自然魔力再次涌动，尽管疲惫，却依旧摆出了战斗姿态。 裴忌却恍若未闻，他的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别紧张嘛……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或许在我手里，更能发挥它的‘价值’。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现在外面的好戏可不多见啊，姐姐怎么能擅自中断呢？” 薛风禾不敢置信地蹙眉看着他，声音因愤怒和不解而微微拔高：“你觉得战争很好玩吗？看着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在你眼里只是一场……好戏？” 裴忌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佻的低笑。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抱着白兔的姿势，用手指轻轻挠着兔子的下巴，那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红眼睛。 少年语调悠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混乱、恐惧、绝望、背叛……这些在绝境中迸发的人性极致，难道不是宇宙间最精彩、最真实的‘戏剧’吗？远比那些被粉饰太平的歌剧要动人心魄得多。”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春阳，依旧锁在薛风禾身上，语气充满了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意味： “而我，只不过是个忠实的观众兼……偶尔下场拨动一下琴弦的乐师罢了。确保这出戏不会过早落幕，或者……走向无聊的结局。”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薛风禾紧握的手上：“比如，让一个关键的‘道具’落入不该拿的人手里，平白扼杀了后续的无数可能性。” “你真是个疯子！”春阳忍无可忍，厉声喝道，试图打断他这套扭曲的言论。 裴忌却像是终于被春阳的敌意取悦了，他将目光转向春阳，面具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更加明显的弧度。 “哦？比起刚才差点被欲望吞噬、想要独占一切的你，我们俩……谁更疯一点呢？”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春阳最痛的伤口。 春阳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一窒，挡在薛风禾身前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裴忌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失守！ 裴忌怀里的白兔飞跃而出，在空中迅速产生骇人的变化，原本蓬松的雪白绒毛根根倒竖，瞬间转化为如同青铁般坚硬的粗长刚毛！体型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中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头壮如小丘的恐怖巨兔。 它的头颅变得狰狞无比，口吻裂至耳根，满布着匕首般参差交错的惨白獠牙，虽然保持着兔形，但更似狮、似狼、又带着龙类的威压，颈后鬃毛如燃烧的青色火焰般飞扬。 瞬间就扑倒了春阳，并将其按在了地上。 薛风禾立即张开弓箭，准备朝那凶兽射击。 手背却覆盖上了另一只冰凉修长的男人的手。 裴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边，并从伸手抓住她的双手，好似一个拥抱。 少年带着诡艳的微笑，伸手去褪薛风禾指间的指环。 薛风禾向后一个肘击，被少年轻易化解，反而被他抱进怀里。 春阳一脚踢开了身上的巨兽，带着精灵血脉中古老的威严怒吼道：“放开她！” 无数藤蔓缠绕住了裴忌，使薛风禾脱离了他的掌控。 裴忌轻蔑地冷笑一声，全身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翠绿的藤蔓迅速化为灰烬。 少年的身影在弥漫的灰烬中变得模糊、拉长……最终，一个高达两米多的恐怖身影取代了原先优雅少年的形体，出现在大殿中央！ 他背后展开三对巨大的羽翼，翼展几近遮天蔽日，羽毛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织就，边缘却燃烧着诡异而鲜艳的血红色光边，右手握着一把燃烧着漆黑火焰的巨型十字剑，那火焰没有任何温度，森冷透骨。 他脸上的面具还在，不，原来那不是面具，他耳后生长着六只较小的黑色羽翼，此刻这些耳羽如同活物般合拢向前，巧妙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上面的羽毛甚至还会无风自动，只留下那淡色的、如同花瓣般优美的嘴唇，以及一个轮廓流畅的下颌线条。 他看上去，全然就像是一个堕落的黑暗天使。 可北欧神话中没有堕天使这类存在，他和薛风禾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哪个位面的产物，也穿越到了这里。 第34章 堕天使 “堕天使”微微侧头，被耳羽遮挡的面容“看”向刚刚击退犼一次扑击、正气喘吁吁的春阳，那淡色的嘴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游戏时间结束了，半精灵。”裴忌的声音不再带有少年的清越，而是变得低沉、恢弘，如同深渊本身的回响，带着神明般的漠然与裁决之意。 巨兔怪以闪电般的速度猛地扑向了春阳，直接吞下了春阳的下半身，几乎将他拦腰咬断！ “不！住手！”薛风禾尖叫着，举起弓箭奋力朝巨兔怪射去。 箭矢离弦，“噗嗤”一声没入了巨兔怪覆着刚毛的皮肉！ “嗷呜！”巨兔怪吃痛，发出一声混合着咆哮和类似犬类的哀鸣，猛地甩动巨头，将几乎被拦腰咬断的春阳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甩飞出去！ 春阳的身体重重砸在远处坚硬的神庙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沿着墙壁滑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漫长而刺目的鲜红血痕。 “滚开！”薛风禾挥舞着长弓，不顾一切地冲向巨兔怪，试图逼退它。 那巨兽竟真的后退了一步，用它那对巨大的血色眼睛委屈地看了薛风禾一眼，发出小狗似的“呜咽”声，然后伸出布满倒刺的长舌头，一下下舔舐着自己被箭射中的腹部伤口，仿佛在抱怨薛风禾的“攻击”。 但薛风禾已无暇顾及它这诡异的举动。 薛风禾踉跄着扑到春阳身边。 半精灵虚弱地瘫倒在血泊中，腰腹处赫然是三个被獠牙彻底咬穿的巨大窟窿，边缘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窥见内部受损的脏器。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遏制地从这些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物。 薛风禾赶紧用手去捂住，温热、粘稠的血液迅速浸湿了手掌。 “春阳？”薛风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春阳的脸色苍白如纸，仍竭力微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安慰： “别……怕……别怕……”春阳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他提起的嘴角溢出，“千万……别哭啊……” 听到他这样虚弱又温柔的语调，薛风禾彻底忍不住落泪。 薛风禾立马读档，系统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用的，”裴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不管读档多少次，你都避不开这个节点，所以省省力气吧，姐姐。” “你，难道你能控制我的系统？”薛风禾不敢置信地看向缓步走来的裴忌。 两米多高的堕天使，看上去是如此高大而危险，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不，不可能，”薛风禾立即冷静下来，“这只是游戏设定而已，官方的恶趣味，故意让玩家在这里无法读档。” 薛风禾心想，该死的官方，等我过完这段剧情，一定要在网上写千字长文臭骂官方一顿。 对面的裴忌微微挑起一边嘴角，笑意有些嘲讽。 “滚！不要再靠近了！”薛风禾毫不犹豫地拉弓搭箭。 一箭射中了“堕天使”的肩膀。 裴忌终于停住了脚步。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逐渐淡去，整张脸隐匿在耳羽的阴影下，看不出情绪，只有嘴角线条变得冰冷平直。 他抬手，动作优雅地握住了肩上的箭杆，轻轻一拔。 箭头在他高大身躯上造成的细微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没有将箭丢弃，而是让它悬浮在掌心之上。箭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春阳的心脏位置！ “不行！”薛风禾失声尖叫，想也没想就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春阳前面。 裴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掌心的箭矢，从箭尾开始，一寸寸地化为细密的黑色灰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空气中。 威胁解除，但薛风禾还来不及喘口气，裴忌只是抬指，极其轻微地朝着她的方向一勾。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攫住了薛风禾！ 薛风禾的身体彻底脱离了控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双脚离地，轻飘飘地朝着他“飞”了过去，最终停留在他面前。 他垂下被耳羽遮掩的面容，牵起她那只戴着尼伯龙根指环的右手。 “堕天使”的手冰冷而有力，带着黑色丝质手套的触感细腻却令人心悸。 他低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薛风禾染着春阳鲜血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冰冷刺骨的吻。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一拨，那枚引发了一切灾祸、紧箍在女孩手指上的指环，就被他轻而易举地取走了。 薛风禾眼睁睁看着，裴忌脚下浮现出一个幽暗繁复、不断旋转的黑色法阵，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深渊气息。 巨兔怪回到了他的身侧，和他一起在法阵的黑光中逐渐模糊、变淡，最终连同法阵一起，彻底消失在大殿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股禁锢之力随之缓缓将薛风禾放到地上，她赶紧去看春阳的情况。 春阳依旧躺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中，但他腰腹处那三个足以致命的、被獠牙咬穿的恐怖窟窿，此刻边缘的肌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收缩！ 新的肉芽如同获得了神奇的生命力般生长、交织，封堵着巨大的伤口。虽然愈合速度远不如裴忌那般瞬间完成，但也远超常理！ 短短十来秒，血流明显减缓，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涌出生命之力。 春阳原本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彩，他看向目瞪口呆的薛风禾，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扭曲： “咳……”春阳轻咳一声，带出点血沫，嗓音虽然沙哑但依然吐字清晰，“我可是最高阶的青袍法师……没那么容易死的。” 薛风禾紧紧抓住他逐渐恢复温度的手，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春阳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他反手用微弱的力量，握了握薛风禾的手指。 第35章 巨人之灾 “接下来该怎么办？裴忌把指环带走了，巨人找不到指环就不会停止攻击，”薛风禾问道。 春阳正要回答，这时他的精灵尖耳忽然动了动，然后他满脸焦急地道：“快离开这里！巨人已经攻进城池，这里马上就要被他们踏平了！” 薛风禾连忙把春阳背起来，半精灵的体重轻得就像树叶一样，带着他一点儿也不费力。 然后她背着半精灵，立即朝着神庙大门发足狂奔！ 就在薛风禾刚刚冲出神庙大门的瞬间—— 轰隆！！！ 一只如同山丘般的巨足，裹挟着毁灭性的风压，从头顶正上方狠狠踩踏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离开的神庙主殿屋顶上！ 刹那间，砖石飞溅，梁柱崩摧！ 宏伟的神庙在巨人脚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四分五裂，化作一片废墟！灼热的气浪和飞射的碎石从背后袭来！ 薛风禾背着春阳，在剧烈震颤、不断坍塌的街道上拼命奔跑、躲闪。 放眼望去，整座凛鸦镇已近乎沦为人间地狱。 高大的城墙多处崩塌，巨人们如同移动的天灾，在城中肆意破坏，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有房屋被碾为齑粉，来不及逃窜的居民和士兵在绝望的惨叫中化为肉泥。 火焰四处燃起，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城池大半已沦为残垣断壁，尸横遍野，景象惨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咔嚓……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硬物的声音从右侧一条小巷传来。 薛风禾下意识瞥了一眼，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头巨人正蹲在地上，用粗壮如石柱的手指，从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中，抠出一个还在挣扎惨叫的人类士兵！ 那士兵的一条腿已经被压烂，但意识尚存，发出的哀嚎凄厉至极。 巨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像是捏起一块点心般，将士兵塞进那张布满交错獠牙的巨口之中！ 咔嚓一声，是铠甲被轻易咬碎的声响，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骨骼被碾磨的咯吱声，鲜血和碎肉从巨人的嘴角迸溅出来，将它青灰色的下巴染得一片猩红。 “呃……”背上的春阳发出压抑的闷哼，不知是因为伤势的疼痛，还是因为这地狱般的景象。 薛风禾背着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狂奔。 没跑出多远，另一幅更加绝望的画面闯入眼帘：一个母亲抱着婴孩，瑟缩在一个半塌的酒馆柜台下。 但这点遮蔽在巨人面前形同虚设。 一只巨大的脚掌如同陨石般落下——噗嗤！ 一声闷响，柜台连同下面的母子瞬间化为了一滩模糊的血肉，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和飞溅到四周墙壁上的血迹，那婴孩短暂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肉类被烧焦的古怪气味。 前方的一个空旷地段，几头巨人围着一堆点燃的梁木，上面似乎穿着几具焦黑扭曲、形状难辨的躯体，它们正伸手从火上撕扯着“食物”，发出满足的低吼。 甚至有一头巨人，似乎对破坏建筑本身更感兴趣，它抓住一座钟楼的顶端，像拔萝卜一样将其硬生生拔起，然后疯狂地挥舞着，将钟楼当作巨锤，砸向其他尚且完好的房屋。 里面来不及逃出的人们，随着砖石一起被抛飞、碾碎。 整个凛鸦镇，已然变成了巨人的狩猎场和餐桌。 死亡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上演，生命的消逝快速得如同被踩死的蚂蚁。 每一秒都有惨叫响起，每一刻都有鲜血泼洒。这种纯粹的、建立在绝对力量差距上的虐杀和吞噬，比任何鬼怪传说都更令人胆寒心裂。 一阵细弱却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声，像钉子一样穿透了巨人的咆哮和城市的轰鸣，死死拽住了薛风禾的脚步。 薛风禾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满脸黑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死死牵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弟弟，两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废墟的空地上，周围是不断落下的碎石和逼近的阴影。 他们是那么小，那么无助，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吞噬。 哪怕明知这是个游戏，但眼前过于逼真的惨状、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恐惧和绝望，让薛风禾无法挪动分毫。 背上的春阳动了。他似乎感受到了薛风禾的挣扎和停顿，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响起，坚定而决绝： “笨蛋……别管我了……你带上那两个孩子……快跑！快！” 话音未落，他竟然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薛风禾背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重重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他背靠着一块断裂的墙体，腰腹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薛风禾一眼，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火烧的焦急和催促。 “走啊！”他几乎是用气音吼出这两个字，因为虚弱，这吼声显得格外无力，却又重若千钧地砸在她的心上。 薛风禾一咬牙，冲向那两个孩子。 薛风禾一把将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小男孩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同时，薛风禾弯腰用另一只手抄起那个已经吓呆、忘了哭泣的小女孩，她轻得像片羽毛。 “抓紧我！”薛风禾对女孩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变调，几乎破音。 抱着两个孩子，薛风禾感觉自己像一头负重的牦牛，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回春阳身边。 春阳瘫坐在那里，看薛风禾抱着两个孩子回来，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赞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抱着他们！”薛风禾根本不给他说教的机会，几乎是粗暴地将怀里两个温热的小身体塞进他怀里。 春阳下意识地伸出还算完好的手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护住。 下一刻，薛风禾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五色藤蔓自她掌心流淌而出，迅速交织、生长，化作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五色藤床，边缘微微向上卷起，像个小拖船。 “快！躺上去！”薛风禾对着春阳吼道，同时协助他，让他抱着两个孩子，艰难地挪动到藤床中央。 时间不等人！不远处巨人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般逼近！ 薛风禾抓住藤床前端延伸出的两根较粗的藤蔓，将其扛在肩上，就像纤夫拉船一样，腰腿同时发力—— “起！” 薛风禾拖着承载着三人的藤床，在布满碎石和残骸的街道上发足狂奔！藤床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滑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一刻，薛风禾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个无敌的大力士！ 什么魔法，什么技巧，在逃命的时候，力气真是个好东西！ 薛风禾在心里疯狂呐喊，等老娘的系统恢复，一定要多分点技能点在这上面！还有裴忌那个混球，以后再见到他，老娘一定要报仇！ 第36章 阿萨神族 薛风禾拖着藤床，拼尽全力在废墟间穿梭，突然，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般猛地从背后袭来！ 薛风禾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是那个之前被她用五色藤蔓捆住，并摔倒在地的冰霜巨人！ 巨人青灰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藤蔓灼烧和束缚的痕迹，那双浑浊的黄色巨眼，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狂暴的恨意！ 显然认出了薛风禾！ “吼——！”巨人发出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震得周围的碎石子都在跳动。 它不像其他巨人那样漫无目的地破坏，而是迈开巨大的步伐，目标明确地、一步一震地朝着薛风禾紧追而来！ 它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中弥漫开白色的寒雾，温度骤降！ “糟了！是冲我们来的！”春阳在藤床上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魔力，但伤势和之前的消耗让他只是指尖闪烁了几下微光便无力为继。 薛风禾暗骂一声，咬紧牙关，拖着藤床改变方向，试图利用狭窄的街巷和残破的建筑来阻挡这个大家伙。 但冰霜巨人显然学乖了，它不再轻易被地形阻碍，有时甚至直接挥拳砸塌挡路的残垣，或者喷出冰冷的吐息，将前方的道路冻结成光滑的冰面，让薛风禾拖拽藤床的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砰！ 一块巨大的冰锥擦着藤床的边缘砸落，飞溅的冰屑划破了薛风禾的脸颊。 巨人越来越近，它口中呼出的白气几乎要喷到她们身上！ 就在此时，一道浩瀚无匹的神威，如同撕裂苍穹的利剑，骤然降临！ 左边天际，云层如同被无形之手向两侧推开，万丈金光喷薄而出！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纯净、驱散一切阴霾与邪恶的磅礴力量。 金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降下，他周身笼罩在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光晕里，仿佛自身就是光明的化身。 他的面容俊美得超越凡俗，银发如瀑，眼眸如同蕴含了夏日晴空，所经之处，地面的冰霜迅速消融，空气中的寒意被驱散，连废墟的阴影都似乎变得浅淡，绝望的氛围被这股温暖神圣的力量一扫而空。 “是光明之神巴德尔，”春阳道。 光明之神巴德尔抬起手，一道凝练到极致、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柱，无声无息地射向冰霜巨人。 光柱触及巨人的瞬间，它体表厚重的冰甲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般飞速消融，庞大的身躯被神圣力量禁锢在原地，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嚎。 巴德尔一挥袍袖，冰霜巨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头到脚，悄无声息地分解、消散，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巴德尔温和的目光看向薛风禾她们，尤其是在重伤的春阳和两个吓坏了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轰咔！ 数道无比粗壮的雷霆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数名巨人的头颅上！ 巨人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天空中，雷声滚滚，云层洞开！骑着山羊战车、手持巨锤的雷神托尔，浑身缠绕着耀眼的雷电，如同战神降临！ 与他一同出现的，是众多骑着天马、英姿飒爽的女武神！ 阿萨神族，终于在最危急的关头，如同春阳早前预言的那样，“适时”地登场了！ 他们如同砍瓜切菜般，开始清理城中的巨人。 托尔的雷神之锤每一次挥动都引动天雷，巴德尔的光芒所至，巨人如同冰雪消融。 女武神们则灵巧地穿梭，一边收割着残存的巨人生命，一边接引着死去战士的英魂。 肆虐的巨人在神族的力量面前迅速溃败。 危机似乎解除了，但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和堆积如山的尸体，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感所取代。 春阳瘫坐在地上，望着天空中那些光芒万丈的神只，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早已料到的嘲讽。 他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看吧……我说过的……他们总会‘及时’出现，收获最大的‘荣耀’。” 春阳说完，试图用手撑地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直接往前栽去。 薛风禾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没好气地问：“你想做什么？” 春阳稳住身子，咧了咧嘴：“我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他喘了口气，才接着说正事：“还记得女祭司提到的那个……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吗？” 薛风禾回想了一下：“就是那位给你发‘勇者认证’的女武神？” “没错！”春阳打了个响指，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眼神却亮晶晶的，“这个女武神是唯一一个提前给人类预警的神明，显然她更通人性。” 薛风禾道：“你这话说得，你可真毒。” 春阳坏笑一下，继续道：“我想问问这位女武神，当年光之精灵和巨人的战场她是否也在，也许能问出点线索。” 薛风禾道：“行啊，大侦探，那我背你过去吧。不然就你现在这样子，爬过去天都黑了。” 春阳的耳尖立马就泛红了。 他慢吞吞地趴到薛风禾背上，手臂环住脖子，把发烫的脸颊埋在她肩窝处，闷声闷气地嘟囔：“……那你可稳着点，别把伤员摔了……还有，不许笑话我！” 薛风禾把他往上掂了掂，感受着他虽然嘴硬却乖乖趴好的重量，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废话真多，抱紧了！” 薛风禾随机抽取了一位美丽英武的女武神，询问她布伦希尔德的位置。 女武神温和地指明了方向。 在一片已成废墟的城墙处，两人找到了女武神布伦希尔德。 她身披闪亮铠甲，英姿飒爽，正肃穆地引领一位刚刚战死的勇士灵魂加入她身后的队伍，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和那透明的魂体，庄严肃穆。 春阳难得正经地道：“尊贵的布伦希尔德女神，请原谅我们在此刻打扰您的神圣职责。不知能否占用您片刻时光？” 布伦希尔德转过身，看到狼狈却强撑着的春阳，那双锐利却公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精灵伊里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布伦希尔德道，“你们随我来。” 第37章 女武神 女武神将两人单独引到一旁，一块能俯瞰残破大地的巨岩之后。 “长话短说，”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清冷而直接，带着战士的干脆，“关于你父亲铠兰，我所知的真相，可能与世人所信的不同。” 她的话如同惊雷，让春阳瞬间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身体微微前倾，浅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她。 “指环，并非铠兰从巨人处盗取，”女武神的话语宛若惊雷，“真正从巨人宝库中带走它的，是一个来自异界的、精巧绝伦的机械人偶。我们至今未知其来历与目的。它故意将指环藏匿于铠兰的居所，挑起了光之精灵族和巨人族的纷争。” 春阳的呼吸骤然急促，放在薛风禾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布伦希尔德继续道：“后来，我的同族从你家搜出了一份……真正能摧毁指环的魔药配方。” 她看向春阳，目光如炬：“这配方，本可成为证明铠兰试图解决问题、而非引发祸端的证据！” “那为什么？！”春阳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让我父亲背负极恶的罪名直到今天？！” 布伦希尔德面对春阳的质问，坚毅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深深的无奈与愧疚。 她避开春阳灼热的视线，望向天空中奥丁神殿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因为……我的父亲，众神之父奥丁……”她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带着千钧重压，“他需要战争。需要足够的勇士在激战中死去，用他们最英勇的灵魂，去填充英灵殿的空席，以应对预言中无法避免的诸神黄昏。光之精灵与巨人的矛盾，巨人因指环而对城镇发起的攻击……这一切带来的死亡与英魂，正是他所乐见的‘收获’。” 她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春阳难以置信的眼睛，带着一种违背父神旨意后的决绝与沉重： “揭露真相，化解干戈，便意味着减少英魂的来源。这是我父亲的意志，我无力公然违抗。今日告知于你，已是……出于残存的良知，是对无辜蒙冤者的些许补偿。” 春阳简直怒不可遏。 薛风禾清晰地感受到，伏在背上的他，身体瞬间绷紧如铁，胸腔里压抑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滚烫，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极力遏制着咆哮的冲动。 然而，春阳终究没有失控。 他的双手攥紧成拳，但开口时，声音却是一种近乎可怕的、被强行压制后的平静，只有尾音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感谢你……告知我这……‘必要’的真相。” 布伦希尔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怜悯与歉疚。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也背负着无形的枷锁。 女武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英武的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女武神的气息彻底消散，春阳紧绷的身体才像骤然失去所有支撑般，猛地松懈下来，全部的重量压在薛风禾背上。 他将额头抵在女孩肩胛骨处，久久没有动弹，只是无法抑制的、沉重而痛苦的呼吸着。 —— 阿萨神族用神力帮助人类迅速重建了城镇。 两人住进了新建的旅馆，以便春阳养伤。 短短五日，春阳那非人的恢复能力便展现得淋漓尽致。先前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可怖伤口，此刻虽未完全消失，但已然收口结痂，不影响基本活动了。 这天清晨，薛风禾正对着窗外发呆，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回头，竟看到本该卧床静养的家伙，正扶着床沿，试图自己站起来。 “喂！你慢点！”薛风禾赶紧冲过去想扶他。 春阳反而就势身子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了她胳膊上，脑袋还故意在她肩头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型犬。 他抬起那张恢复了些血色的脸，浅紫色的眼睛眨巴眨巴，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又软又糯、跟他平日画风截然不同的声音哼哼道： “怎么突然头好晕？肯定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他一边说，一边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薛风禾身上。 薛风禾无奈地架住他，嘴上吐槽：“少来！我看你就是想偷懒，不想自己走路！” “冤枉啊！”他立刻叫屈，表情夸张，手臂却环得更紧了，下巴搁在薛风禾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可是重伤员，虚弱得很……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薛风禾只好半扶半抱地，撑着他慢慢在屋里踱步。 春阳倒也安分，乖乖靠着，时不时还指挥两句：“往左边点，那边阳光好。” “这才对嘛，多晒太阳才能长高，是吧？”春阳戏谑地道。 又调侃她身高！ 薛风禾毫不客气地松开了支撑他的手臂，把他扔在了窗户边上：“说得对，金贵的伤号。那你就在这儿好好晒着吧，最好晒得均匀点，说不定真能再蹿一蹿个头儿。” 春阳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非但没生气，反而就势懒洋洋地靠在窗边，舒展了一下四肢，摆出一个更加舒服的晒太阳姿势，还故意长长地舒了口气：“嗯……这儿确实不错，视野开阔，阳光充足。谢啦，还挺会给我找地方。” 他歪着头，冲薛风禾眨眨眼，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不过，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你舍得啊？万一我晒晕了掉下去，被路过的小姑娘捡走了怎么办？” 薛风禾正要怼他，手上的金属腕环突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 对方的显示名称是，邹若虚。 “我靠！我没看错吧，大豹豹！”薛风禾脱口而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简直要热泪盈眶。 终于来了，看板郎老公！ 春阳吓了一跳，立刻站直了身子，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什么大豹豹？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那语气活像护食的猫发现了陌生入侵者。 第38章 多维威胁评级系统 薛风禾朝春阳晃了晃发亮的手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是Ac！应该是Ac的救援来了！邹若虚你认识吗？” 春阳听到解释，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窗框上，阳光在他带着几分探究神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双手抱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邹——若——虚——啊——”他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个名字，然后挑眉看过来，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神兽驺虞嘛，超自然生物实力排行榜上，常年霸占前三甲的狠角色，据说是你们华夏，自古以来尊崇的仁德义兽，不食生物、不践生草……你管这么个大佬叫——大、豹、豹？” 大豹豹其实是游戏外广大玩家给邹若虚老公起的爱称。 游戏里薛风禾和邹若虚自然还没熟到这种程度。 春阳故意把“大豹豹”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语气里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薛风禾被他说得耳根发热，眼神飘忽了一下。 “咳，”薛风禾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搜肠刮肚地想理由，“那个……他的神兽本体，看起来不是像雪豹嘛？” 春阳显然不信，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追问：“哦，你都见过他本体了……那看来是挺熟的？都能起这么‘亲切’的爱称了？” 薛风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生怕他再问出什么难以招架的问题，赶紧抬手示意暂停：“等等！通讯！我先接通讯！大豹……不是，邹若虚还等着呢！” 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光柱自腕环投射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近乎实体的全息人影。 全息影像精准地还原了邹若虚绝世的神韵，如清风朗月般皎然俊逸的容颜，眉眼间流转着温蔼亲切的笑意。 “有钱，春阳，我是邹若虚，Ac派遣我来增援你们，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邹若虚的影像开口，声音通过设备传来，清澈且温柔。 春阳在全息影像出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原本抱臂斜倚的慵懒姿态悄然改变，站直了些许，下颌微微抬起。 当邹若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浅紫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野性与警惕的探究。 薛风禾立即汇报道：“邹道长，我们现在在凛鸦镇的神庙附近，暂时还算安全。我已经把具体坐标同步给你了。春阳他……伤势很重，腰腹被凶兽……咬穿，虽然恢复了些，但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我的灵力也透支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春阳看了薛风禾一眼，接过话，语气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份作战报告：“攻击我的凶兽，形态特征符合华夏神话记载中的犼，观测到其具有巨兔、狮、狼及华夏龙类的混合特征。补充一点，传说此物以龙脑为食。根据遭遇战数据，初步多维威胁评级：b-Keter-Red-3。” “而操控犼的个体，呈现堕天使形态，身高超过两米，具有六翼黑色羽翼，发色为蓝色。其展现出的空间操控能力及对犼的绝对控制力，远超常规认知。初步多维威胁评级：Ω-Neutralized-black-4。” 邹若虚原本温和的神色在听到“犼”和“堕天使”描述，尤其是那两个评级代码时，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蓝绿灰色的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也随之变得迅速而严肃：“收到！b-K-R-3 和 Ω-N-b-4 级别威胁……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感谢提供关键情报。” 春阳道：“补充一点，那堕天使和犼，在夺取尼伯龙根指环后已经离开，目前不知所踪。现阶段，我和有钱暂时脱离了直接威胁。” 邹若虚闻言，凝重的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深沉。 他微微颔首，快速分析：“目标离开，但威胁等级并未降低，尤其是Ω-N-b-4级别的存在，其动向和意图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立刻做出决断，语气果决：“既定救援方案不变，但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我会亲自带队，医疗和战术单元同步出发，并加派侦查单位先行追踪目标动向。有钱，春阳，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依然是确保自身安全，隐藏行踪，等待接应。重复，在援军到达前，绝对静默，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行为。Ac已将此事件列为最高优先级处理。” 等到邹若虚把全息影像关闭后，薛风禾询问道：“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字母和数字是什么意思啊？” 春阳闻言眸光微闪，露出一丝有点坏的神秘笑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点。 薛风禾没多想，老老实实地俯身凑过去。 结果下一秒，春阳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曲起中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嗷！”薛风禾捂住额头，瞪大眼睛看他。 春阳笑得一脸得逞，语气里满是戏谑：“多维威胁评级系统都不知道？这位有钱同事，你入职Ac的时候，没少偷懒吧？《新员工生存手册》肯定没认真看，是不是光顾着摸鱼了？” 薛风禾本来想骂他偷袭，但被他一句话戳中痛点，顿时语塞。当初那本手册，她确实只草草翻了几页…… 但她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真来当兵的。 春阳看她吃瘪的样子，更来劲了，故意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这要是让秦队知道，她手下的兵连最基本的威胁评级都搞不清楚……” 薛风禾立刻炸毛：“你敢打小报告！” “我为什么不敢？”春阳挑眉，此刻的表情极其欠揍，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搭档。你要是考核不及格，我这个搭档也得跟着扣绩效分儿。”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假笑：“……行！那你教教我，总行了吧？” 春阳的笑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坏：“教你可以啊——不过，求我啊？” 老娘能屈能伸，薛风禾立即干脆地道：“求你啦！” 春阳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服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微微颤抖，又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嘶……算你厉害，能屈能伸到这地步。” 随后，春阳便认认真真地解释起来： “多维威胁评级系统，英文叫multi-dimensional threat Assessment System, 所以缩写是mdtAS。一共分为四个维度对超自然生物进行评估。” “一、实体等级。二、收容等级。三、威胁等级。四、异常等级。” “用凶兽犼和堕天使裴忌举例。” “凶兽犼 实体等级： b（高智实体，有社会组织） 收容等级： Keter（极难收容，收容措施成本极高且需不断调整，有主动突破收容的倾向。任何Keter级失效都是重大危机。） 威胁等级： Red（毁灭级， 具备摧毁一个大城市或颠覆国家政权的能力。） 异常等级：3（严重异常，能扭曲大范围的现实，产生逻辑悖论或因果紊乱。） 档案编号则写作：mdtAS-b-Keter-Red-3-【发现顺序编号】” “堕天使裴忌 实体等级： Ω（神性实体，具有文明级甚至世界级影响力，可被视为“神灵”或“天灾”。其存在目的和行为逻辑无法被凡人理解。） 收容等级： Neutralized（无法收容） 威胁等级： black（灭绝级， 威胁到整个物种或人类文明的存续。） 异常等级：4（其存在就是一个可移动的现实漏洞，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现实污染”。） 档案编号：mdtAS-Ω-Neutralized-black-4-【发现顺序编号】” 第39章 春阳的评级代码 薛风禾好奇地问道：“那你也有评级代码吗？” 春阳笑着说：“当然，对你们人类而言，半精灵也是超自然生物，不过我们的道德行为标准是相近的。” 他说完，用笔在纸上写下他的评级代码。 半精灵春阳 实体等级： A（法则实体，其存在本身即代表或扭曲某种自然法则。可能是概念化身、区域现实扭曲者。智力深不可测或完全非人。） 收容等级：Explained（其现象已被完全科学解释，不再被视为“危险”，行为符合道德逻辑，完全可控。） 威胁等级： orange（高危级，能摧毁一个街区或小型城镇，需要投入大量军事资源或特殊手段。） 异常等级：3（严重异常，能扭曲大范围的现实，产生逻辑悖论或因果紊乱。） 档案编号：mdtAS-A-Explained- orange-3-992 “对了，在邹若虚来之前，你快检查一下你腕环里的录像数据，可以把一些没必要的东西删掉，”春阳道。 “可、可我没手动录像啊？”薛风禾还有点懵，下意识地辩解。 春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叹道： “唉，小傻子，你是真没好好看手册啊……这腕环在检测到佩戴者进入战斗状态、或者周围能量波动异常时，会自动开启后台录像功能，主要是为了记录战斗数据、敌人信息，方便事后分析和归档。这是基础安全条例啊！” 他这么一说，薛风禾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地下圣所！那个被尼伯龙根指环控制、充满了强迫性亲密和危险对峙的场景……岂不是全都被忠实地记录下来了？！ 薛风禾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春阳。 春阳也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耳尖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赶紧低下头，开始专注地摆弄起他自己的腕环界面，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嘴里还故作镇定地嘟囔： “咳……那什么……我得赶紧把我这边的记录处理一下……某些‘不必要’的片段，得在邹若虚来之前彻底清理干净……” —— 邹若虚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距离通讯结束仅两小时，高空中便传来几声突兀的鹤鸣。 只见天空之中，邹若虚骑乘着一只机关飞鹤，身后带领着另外两只飞鹤朝她们的窗户飞来。 其中一只飞鹤上还有两名仿生医疗机器人，专业高效地把春阳放到担架上，抬上飞鹤。 飞鹤带着她们升上高空，云层之上居然还悬停着一只巨大的机关鸿鹄神鸟。 鸿鹄神鸟的背上还负载着一座精巧绝伦的中式殿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宛如一座翱翔于天际的移动仙府。 踏上鸿鹄神鸟背脊的殿阁，脚下是温润的木质感。 邹若虚最后登上鸿鹄，进入舱室把舵。 机关鸿鹄巨翅振动，背负着整座殿阁，悄然升空，再次融入云层之中，向着位面通道的方向疾驰而去，平稳得如同地面一般。 —— 在Ac指挥部汇报完凛鸦镇的情况后，春阳甚至没来得及多抱怨两句，就被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用悬浮担架迅速却不失轻柔地抬了起来，准备送往深度治疗部进行全面的检查和观察。 邹若虚站在薛风禾身侧，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地告知了上级的安排：“有钱，在春阳康复期间，由我暂时担任你的搭档，完成协同性训练。” 这话一出，被抬着的春阳立刻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郁闷和抗议，但他很快就被医护人员按了回去。 春阳只能委委屈屈地看着薛风禾道：“有钱！你可不能见色忘义！有了新搭档就忘了老战友！必须常来看我！” “知道啦，一有空就去看你，”薛风禾只得哄道。 哼哼唧唧的春阳被抬走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邹若虚。 邹若虚在笑，眼底的笑意宛如秋水泛起的涟漪：“春阳的恢复能力很强，不必过于担心。” “接下来，我们可能需要整理一下关于这次事件的详细记录。” “资料室那边更安静，也方便调取档案。你觉得呢？”邹若虚征询着意见，眼神通透而真诚。 薛风禾道：“我，我刚来，这些都不熟，都听你的。” 邹若虚语调柔缓地道：“Ac的流程确实繁琐，不过熟悉了就好。我刚来的时候，也花了不少时间摸索。” —— 坐到资料室的工位上，对着眼前复杂的全息操作界面，薛风禾一阵无语。 谁能想到，在号称百分百沉浸体验的乙游里，她居然还得吭哧吭哧地学怎么用这破终端查资料！ “这游戏策划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薛风禾忍不住小声嘀咕，“现实里当牛马还不够，跑到游戏世界还得继续做牛马？连个跳过键都没有！” 薛风禾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和路径干瞪眼，感觉拳头硬了。 “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邹若虚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薛风禾抬起头，生无可恋地看向他，撇了撇嘴，指着屏幕抱怨道：“邹道长，你知道这个‘跨位面能量残留分析报告’的文件夹，被哪个天才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吗？我找了半天了！” 邹若虚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溪水流过石子般清润。 他走到薛风禾身后，微微俯身，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指向全息屏幕。 “这个啊，确实不太好找。你看，需要先进入三级权限的‘档案库’子菜单，然后在这里选择‘非稳态能量分类’……” 邹若虚今天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了一个松散而随性的道髻。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浅灰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透着一股禁欲的严谨感，但袖子却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本来就是绝色，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别样勾人。 当邹若虚俯身靠近时，薛风禾闻到一股淡淡的降真香气味，初闻是浓郁的椰奶甜香，继而转化为醇厚的酒酿感，最后回归深沉的木质与藤本植物般的甘苦。 这样的香味，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轻点、滑动，耐心地演示着操作步骤，讲解得清晰易懂。 然而，薛风禾的注意力却有些不集中了。目光不自觉地从他操作数据的指尖，悄悄滑到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筋络，带着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视线再往上，是他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屏幕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就找到了。” 他讲解完毕，转过头来垂眼看她。 薛风禾猛地回神，对上他清澈温和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点头：“啊，好！谢谢邹道长！” 邹若虚直起身，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客气，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第40章 共事 薛风禾带着十足的怨气制作表格，要不是邹若虚在边上，真想分分钟把这个终端砸了。 过了一会儿，邹若虚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要喝杯茶吗？我刚沏了一壶。” 薛风禾抬头，看到他正端着一个素雅的白瓷茶壶，壶口飘出袅袅白汽，带着清雅的茶香。 “好啊，谢谢邹道长。” 邹若虚提着茶壶走过来，步履轻缓。 就在他准备斟茶时，薛风禾顺势开口问：“邹道长，正好我这边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 邹若虚闻言，手中的动作未停，一边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桌上的杯盏，一边很自然地侧身停在了她的工位旁边。 道长背靠着隔断板，手里也端着自己的那只青瓷茶杯，杯壁薄而透光，他低头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小口，然后才转向她，眼神示意说下去：“嗯，你说。” 他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薛风禾一边问，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等问完后，便用清晰而耐心的语调进行解答。 遇到需要强调的地方，邹若虚俯下身直接伸手演示。 “你看，这里需要先激活这个隐藏的符文序列，像这样……” 演示完毕，他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侧过头来问：“这样说清楚吗？” 那双蓝绿灰色的豹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通透，带着询问和鼓励。 “挺清楚的，我懂了。” 他这才直起身，重新靠回隔断板：“好，那你再自己操作一遍试试。” 薛风禾按照他刚才的指导操作起来。 “你学东西很快，很聪明，”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真的吗？” “当然了，”邹若虚温和笑着，指尖悬停在光屏某一处数据上方，“尤其是这个模块的逻辑结构，处理得非常清晰，这种结构化思维是很难得的优点。” “至于这里……其实只是经验带来的一点小取巧。我们可以试试这个动态提取公式，它能让数据的关联性更直观，也省去一些重复操作的麻烦。”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看，就像这样……其实原理和你刚才构建主框架的思路是相通的。” —— 将最后一份数据归档，薛风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心地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终于做完了！可以下班回家啦！” 邹若虚闻声抬起头，蓝绿灰色的眼眸里漾开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感，“今天效率很高，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了。” 薛风禾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雨雾，淅淅沥沥的雨丝正敲打着玻璃：“咦，下雨了？” “雨还不小，带伞了吗？”邹若虚问。 薛风禾摇摇头：“没有。” “我带了伞，”邹若虚语调轻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从容，“要不要一起走？我正好要开车回道观，可以顺路送你回家。” “好耶！谢谢道长！” “不用谢，”邹若虚浅浅地笑了一声，从工位上拿起伞道，“走吧。” —— 走到停车场，邹若虚停在一辆看似普通却颇有质感的深灰色SUV前。车子线条流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他解锁车门，车内是简洁的深灰色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醇和甜凉的香气。和邹若虚身上的降真香气一致。 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卷略显陈旧的曲谱。 薛风禾坐进副驾驶，座椅柔软舒适，支撑感恰到好处。车子启动时几乎听不到噪音，运行平稳得如同滑行。 “这是什么车啊？座椅好舒服，”薛风禾问。 “这车是我用零件自己改着玩的，”邹若虚随口解释道，语气平常，“加了点聚灵阵和轻身符，跑起来安静些。” 他轻点屏幕，一阵悠扬的音乐在车内响起。 “空调温度这样可以吗？”他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 “嗯，现在刚刚好。”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驾驶技术娴熟而从容，不急不躁。 等红灯的间隙，邹若虚自然地伸手打开座位边上的储物格：“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桂花糕不太甜，绿豆饼是观里自己做的，清热解暑。” 薛风禾挑了一块清甜的绿豆糕，好奇地看向他专注开车的侧影：“道长，你喜欢开车吗？” 邹若虚目视前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还可以，无非是代步工具而已。” 他顿了顿，蓝绿灰色的眼眸掠过一丝了然，侧头瞥她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变回本体跑回去？那样确实更快。” “嗯嗯！”薛风禾连连点头，咽下口中的糕点。 由于界域叠乱现象，萦光星上聚集了各种各样的超自然生物，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就算邹若虚直接现出驺虞神兽的真身，在大路上飞奔，顶多收获一些惊艳的目光，绝不会引起恐慌。 邹若虚浅笑道：“原因是，为了交通安全着想。华夏对所有登记在册的超自然生物颁布了《城市区域禁行令》，出行必须乘坐合规交通工具。” 他语调带点调侃：“不然大家都凭本事乱跑乱飞，交警们一定会很头疼。我可不想到时候被贴在公告栏上，当成反面教材。” “哈哈哈哈！”薛风禾想象了一下那混乱的场景，和神兽驺虞被贴到公告栏上批评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她乐不可支的笑声，邹若虚也跟着轻快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补充道：“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当个遵守交规的好市民吧。” 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突然响起。 邹若虚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小师弟”字样，略带歉意地道：“我接个电话。” 薛风禾点点头：“好。” 他刚按下接听键，一个带着哭腔、慌里慌张的少年声音就炸响在车厢内，音量之大甚至有些破音：“六师兄！救命啊！” 少年的尾音诡异地扭曲、拉长，随即被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彻底吞没。 “滋啦……咯……咯咯咯……” 第41章 福安公寓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信号严重干扰的电流杂音，又混合着某种湿黏的、仿佛喉咙被异物堵塞的窒息般的咯咯声，其间还夹杂着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粗糙表面的刺耳声响。 这诡异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清晰地回荡在原本温馨的车厢内，让人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我草，”薛风禾被吓出一声国骂。 邹若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散去，他没有再试图呼唤小师弟的名字，而是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速度，猛地切断了通讯！ 并打开定位！ 邹若虚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性能卓越的SUV发出一声低吼，轮胎与湿滑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车子以一种游龙摆尾般的极速漂移姿态调转方向。 “有钱，对不起，今天没办法送你回家了，我把你送到附近的站台，改天和你赔罪好吗？” “出事了是吗？”薛风禾赶紧扶稳座椅。 “嗯，我的同门遇到了很难缠的麻烦。”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们现在可是搭档哎！” 看板郎老公的支线剧情，薛风禾不想错过。 邹若虚微抿着唇，似乎在快速权衡。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好吧。”他终究松了口，“不过，有条件。” “第一，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第二，如果我觉得情况失控，你必须立刻撤离，不能逞强。” “成交！”薛风禾立刻应下。 邹若虚不再多言，只是将车速提升到极限。 —— 前方街道上布满了灰白色雾霭，薛风禾看向后视镜，发现后面空无一车。 邹若虚冷静地将车开入白雾之中，瞬间，导航地图变成了一片雪花，定位信号完全丢失。 邹若虚降下车速，在迷雾中缓慢前行。 一个小时后，前方浓雾中终于隐约出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一栋破旧不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筒子楼。 斑驳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楼顶竖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字：福安公寓。 这栋楼突兀地矗立在迷雾中，与周围绝对的虚无形成诡异对比，仿佛它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真实”。 邹若虚将车停在公寓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铁门前。 他熄了火，车内瞬间被死寂包围。 “这栋楼，已经完全被某种诡异的法则污染了，”邹若虚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它现在是一个独立的‘异常空间’，里面的物理规则、甚至时间流速都可能被扭曲了。下车吧，跟紧我，三步之内。” “好，”薛风禾推开车门，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立刻像有生命的实体般缠绕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直透骨髓的寒意。 公寓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两人靠近时，自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霉味和尘埃气息的黑暗。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楼道，而是一条异常狭长、低矮的走廊，墙壁是斑驳的暗绿色，墙皮如同患了皮肤病般大块剥落。 更诡异的是，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房门，所有门牌号都是404。昏暗的、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薛风禾紧跟在邹若虚身边。 隐约地，能听到从那些相同的404门后，传来各种细微的、不连贯的声响——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有时是疯狂的窃笑，有时是指甲刮擦木门的“沙沙”声，甚至还有老式电视雪花屏的噪音。 突然，前面一道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一个人从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竟然是个纸人。 纸人的做工粗糙，脸颊涂着两团夸张腮红，它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僵硬的、用竹篾撑起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朝她们招动，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来……快来……六师兄……师弟在这里……” 邹若虚脸色凝重地蹙额。 那纸人招手的动作猛地停住，然后它的头颅极其不自然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房门内的黑暗。 接着，它用一种扭曲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门内的阴影中。 那扇404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就那样敞开着。 “我们过去看看。”邹若虚道。 从外面看，房内一片漆黑。 就在薛风禾跨过门槛的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门外的阴暗、潮湿和压抑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白炽灯光，以及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浑浊空气。 眼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简陋的居民房间，但面积却异常宽敞，几乎被打通成了一个大厅。厅内并排摆着三张自动麻将桌。 房间里或站或坐，竟有十个人： 一个穿着汗衫、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一个大波浪卷发的漂亮女人，身段婀娜有风情，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浑浊。她一手不耐烦地拽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则抱着一个同样瘦弱、脸上带着恐惧神色的小女孩。两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点淤青。 两个膀大腰圆、穿着紧身黑t恤的男人，叼着烟，眼神凶狠，一个纹着花臂，一个染着黄毛。 一个穿着时髦、腕戴名表的富二代青年，搂着一个腹部已经明显隆起、神色不安的年轻女子。 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一脸疲惫的上班族男人，不停地看手机。 站在这些人前面的是一个清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还穿着高中校服，手持一柄桃木剑，头上斜戴一张傩面，看到邹若虚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喊道。 “六师兄，你怎么来了？” 邹若虚轻挑眉梢，道：“我接到了你发送的求救电话，就来了。” 小道士奚时愕然：“我没给你打电话啊，虽然我想打来着，但这里也没信号啊……” 就在这时，那扇原本敞开的404房门，毫无征兆地“砰”一声猛地关上！ 沉重的关门声在房间内回荡，隔绝了外面那条无尽的回廊，也仿佛彻底切断了退路。 “嘻嘻……” 一声轻佻又诡异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飘忽不定，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 “人都到齐了。” 第42章 福德铜钱 那诡异的笑声余音未散，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三个惨白的纸人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其中一个纸人向前“走”了一步，它没有嘴，但腹部发出平板无波的声音，清晰地宣读了规则： “规则一：每人获赠五枚福德铜钱。所有人必须入局，至少完成三局麻将。 规则二：每局结束，输家必须陈述一桩罪过——可以是自己犯下的，也可以是所知在场他人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不答，或撒谎者，将接受惩罚。 规则三：每晚子时，结算铜钱。铜钱数量少于五枚者，接受惩罚。” 奚时骂道：“什么装神弄鬼的破东西！” 他动作极快，话音未落已然出手！一直扣在手中的桃木剑带着一股纯阳罡气，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精准地劈向那个宣读规则的纸人！ “嗤啦——！” 纸人应声被从中劈成两半，轻飘飘地向下落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两半尚未落地，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向后一缩，瞬间贴合在一起，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恢复如初！ 它那画出来的笑容似乎更加深刻，带着浓浓的嘲讽。 不仅如此，复原的纸人双臂骤然伸长，如同两条白色的软鞭，带着一股阴冷的风声，直取奚时的面门和胸口！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邹若虚一直戒备着，在纸人发动攻击的瞬间已然踏前一步。他左手捏了个法诀，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屏障瞬间出现在奚时身前。 “嘭！” 纸人的攻击撞在金光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被稳稳挡下，阴冷的气息与纯阳金光相互抵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邹若虚右手虚按，示意奚时后退，目光沉静地看向那恢复原状、依旧带着诡异笑容的纸人，沉声道：“小时，不要冲动。” 他的语调沉着冷静：“这不是寻常鬼物，是这个地方诡异法则的显化。没有找到真正的‘污染源’，你就算把这些纸人砍上几千遍，也只是白费力气。” 奚时惊讶地问道：“师兄，连你也不能破除这里的迷障吗？” 邹若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倒是可以无视规则闯出去，但是这里人太多了。” “现在只能先遵循它的‘规则’，等摸清楚运行规律和背后操纵者的意图，才能找到最稳妥的破解方法。” 那宣读规则的纸人，腹部再次发出平板的声音：“违反规则，试图攻击裁判，扣除一枚福德铜钱。”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纸人就来到奚时面前，往他面前的地上扔了四枚铜钱。 “你个鬼东西！”奚时看着脚边的铜钱，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年轻气盛的脸上涨得通红，拳头紧握，眼看又要发作。 邹若虚却神色平静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奚时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瞬间抚平了奚时翻涌的气血和怒火。 邹若虚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准备去捡拾那四枚散落的铜钱。 奚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急切：“师兄！我自己捡！” 他连忙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 这一幕，落在了旁边那个膀大腰圆、脖颈纹着青黑龙纹的花臂男眼里。他叼着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语气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啧，还以为多厉害呢，长得像个娘们儿，果然就是个怂包软蛋。连个纸片子都治不住，还得乖乖低头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的同伴，另一个黄毛男也跟着发出低沉的哄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面对这赤裸裸的嘲讽，邹若虚却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一笑。 奚时顿时火冒三丈：“你们两个满脑子肌肉的黑社会懂个屁！我师兄可是Ac的高级专家和机械工程师！他一根手指头就能……” 邹若虚的手轻轻落在奚时头顶，温和地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好了，小时，找位置坐下。” 奚时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满腹的愤懑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好闷闷地“哦”了一声。 薛风禾朝奚时笑道：“小道长，别生气了，一般影视剧里啊，越是那种嚣张跋扈、嘴里不干净的家伙，往往死得最快。” 花臂男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薛风禾骂道：“**的敢骂老子！” 薛风禾无辜地眨眨眼，语气轻松：“咦？我点你名了吗？这么急着对号入座？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嘛。” 旁边的富二代闻言，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轻笑，更是火上浇油。 花臂男脸色铁青，感觉面子彻底挂不住了，他恶狠狠地朝旁边那个黄毛同伴使了个眼色。 黄毛男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起下流又危险的坏笑，摩拳擦掌地就朝薛风禾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薛风禾冷冷道。 黄毛男：“小妞长得还……” 话还没说完，邹若虚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黄毛男伸过来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拧、一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黄毛男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黄毛男的那条胳膊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地垂落下来，显然是被瞬间卸掉了关节，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抱着胳膊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邹若虚做完这一切，脸色依旧平和，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目瞪口呆的花臂男，说话的语调甚至也依然是温和的，但字句却令人畏惧： “再有下次，断的就不只是一条胳膊了。” 他出手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的实力与之前温和淡然的气质形成了巨大反差，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那个原本嚣张的花臂男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同伴，又惊又怕地看着邹若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第43章 打麻将 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哭诉道：“我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大的才七岁，哪里会打麻将？” 选项弹出 【让邹若虚解答】 【自己解答】 薛风禾道：“规则说的是每个人必须完成三局麻将，但没有说都要同时完成，也许让大人抱着孩子打也可以。” 邹若虚道：“如果你相信我们，就带着孩子坐到我们这一桌吧，我们每人赢一局，每次赌注是一枚铜钱，就能保证大家手里的铜钱数量不变。” 漂亮女人用一种妩媚的，又闪烁着一丝下流的眼神盯着邹若虚，嘴角勾起风情的笑容，她放开自己的孩子走过来，伸出手往邹若虚手臂上抚去，嗓音掐得很细：“先生，你一看就是好人……” 邹若虚就如同受惊的猫一般，极其灵活敏捷地向后一缩，精准地退到了稍后的位置：“不要耽误时间了，都坐下吧。” 那女人悻悻地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坐下。 薛风禾轻声对邹若虚道：“我不会打麻将，怎么办？” 邹若虚露出了一个清浅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他极其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关系，我坐你旁边教你。” 旁边的奚时听到了，立刻凑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炫耀语气插话：“姐姐，你放心！我六师兄打麻将可厉害了！师父师姑他们都玩不过他！” 薛风禾被他逗笑了，好奇地问：“你也会打麻将吗？弟弟。” 奚时抬起下巴，颇为自豪地笑道：“我打得也还行！至少不会拖后腿！” “哇，”薛风禾忍不住惊叹，看了看邹若虚，又看了看奚时，“你们道观平时的休闲活动不会是打麻将吧？” 邹若虚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温和笑意，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师父和师姑他们爱玩，有时候三缺一，就会把我们这些徒弟叫过去凑数。” 薛风禾笑着打趣：“那很有生活了。” 邹若虚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 薛风禾看女人怀里抱着小男孩，而那怯生生的小女孩则站在一边，也没有多的凳子让她坐。 选项弹出： 【不多管闲事】 【照顾小女孩】 薛风禾站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搬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小妹妹，来，坐凳子上吧，让姨姨把你抱上去好不好？” 薛风禾伸出手，小女孩抬起那双湿漉漉、带着惊惧的大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 薛风禾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小姑娘很轻，像一片羽毛，坐在凳子上后，小手紧张地抓着膝盖。 邹若虚也立刻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自然地将他自己刚才坐的凳子轻轻推到薛风禾身边，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旁边那张空着的麻将桌，捡了张空凳子拿回来。 漂亮女人连忙推了推坐在凳子上的小女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急切：“曼曼，快，谢谢哥哥。” 邹若虚轻轻看她一眼，一边搓牌一边淡淡地道：“不用谢，要谢就谢姐姐吧，是姐姐把凳子给曼曼的。” 曼曼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听懂了，她转过头，看向薛风禾，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说道：“谢谢……姐姐。” 薛风禾温和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曼曼真乖。” 那女人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力地搓着手中的麻将牌，仿佛跟它有仇。 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人问道：“道长年纪轻轻，本事就这么大，不知道是在哪家宝观修行啊？” 她抬眼看向邹若虚，眼波流转：“我最近这手气……唉，时运差得很，等这事儿过了，一定得去拜拜，转转运。” 邹若虚答道：“忘念观。” 女人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信息，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奉承话张口就来：“哟！忘念观！那可是我们这儿最大、最灵验的道观啊！没想到道长您这么年轻，就在那里修行，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邹若虚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过奖了。” 然后他看向薛风禾，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摆放得歪歪扭扭的牌上，他唇角微弯，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将薛风禾的牌整理好，动作轻柔而利落。 薛风禾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 邹若虚柔声道：“没事，你只管出，本来这局就是要输的。打错了也没关系，我会提醒你。” “道长啊，”女人唤道。 她正在摸牌，故意将身子往前探，V领的衣衫本就偏低，这个动作更是让春光若隐若现。她拈着牌，却不急着打，眼波流转，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你说这牌该怎么打呀？我这手气总是不顺，你能不能……帮我也看看嘛？”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拿着牌的手往邹若虚那边凑。 邹若虚极其自然地向后靠向椅背，拉开了距离。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牌上，仿佛那几张牌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淡然地道： “我说过了，这不是赌局，只是为了迎合规则做做样子，第一场，会让您和您的孩子赢的。” 另一张麻将桌上，富二代的女朋友抚摸着自己显怀的肚子，嘲笑道： “呵，真是开了眼了。自己两个孩子还在这儿看着呢，人家道长身边也有人陪着，还上赶着做出这副样子。”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年轻孕妇，尖声道：“关你屁事！老娘爱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怀孕的年轻女孩依偎在男友身边，“就是觉得恶心，替你的孩子害臊。” 女人一把抓起手里的麻将牌，手臂后扬，眼看就要朝着那怀孕女孩狠狠砸过去！ “居士，”邹若虚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牌河与手牌上，语气笃定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应该可以胡牌了。 三筒，清一色，单吊将头。” 这句话像带着魔力，瞬间拽回了女人几乎失控的神经。她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被一种错愕和下意识的贪婪取代。 她猛地收回手，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牌，手指颤抖着按照邹若虚的提示重新排列、确认——果然是一手清一色筒子，单吊将头！ 第44章 陈述罪行 巨大的狂喜和赌徒的兴奋瞬间冲垮了愤怒，女人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胡！我胡了！清一色！给钱！快给钱！” 她完全忘了刚才的冲突，眼里只剩下赢牌的激动和对铜钱的渴望，手忙脚乱地将牌推倒。 另外三人各自把输掉的一枚福德铜钱给她。 然后输家还要陈述一件自己或别人身上最严重的罪行。 邹若虚道：“我先来吧。” “一次任务里，因为我的失误，我没有救下所有本可挽救的人。” 他说完，房间内一片寂静。 纸人裁判没有任何反应，既未判定为真，也未判定为假，似乎默认了他的陈述符合规则。 看着他平静的侧颜，薛风禾却感到有些难过，只想打破这让人难受的寂静：“我的罪是好色和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可以同时爱好几个。” 奚时瞪大眼睛看着她。 邹若虚也有些惊讶，他第一次用这样困惑的，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她。 薛风禾坦然地回视他。 邹若虚甚至还想帮忙找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薛风禾笑着道：“没关系，就是好色，而且我的心是菠萝做的，心尖上可以站很多人。” 奚时张大了嘴，看看薛风禾，再看看邹若虚。 邹若虚则迷惑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薛风禾被他们俩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奚时，试图转移焦点：“好了好了，下一个，弟弟，到你了。” 奚时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努力摆出严肃思考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犯过最大的罪……就是以前骗我爸妈，说要买学校规定的教学资料，然后把钱拿去和朋友一起去游戏厅挥霍了。”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邹若虚，像是在观察师兄的反应。 邹若虚道：“知错能改就行，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回去以后把钱补上。” “知道了师兄，”奚时缩缩脖子。 这时另一张麻将桌上，富二代得意地喊了一声：“胡了。” 旁边他怀孕的女友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浅笑。 而他们对面的三个人——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花臂男以及那个被邹若虚卸掉胳膊、此刻脸色依旧惨白的黄毛男，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纸人裁判无声地滑到那桌旁，等待着输家履行规则。 富二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在三个输家脸上扫过。 花臂男被纸人盯得瘆得慌，用力推了中年男人一把：“老头儿，你先说！” 中年男人差点被推下凳子，白了花臂男一样，但也不敢说什么，想了想以后，突然把目光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眼镜男：“我要揭露他的罪行，301的房客杨旭。他看上去每天老实本分地上班下班，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一只流浪猫回来，虐猫杀猫。那些猫死得那叫一个惨！要么是眼珠子被挖出来了，要么就是被开膛破肚了！” 杨旭蹭地站起来：“王房东，你不要胡咧咧！” 王房东看了眼没有反应的纸人裁判，哼笑了声：“我是房东，这栋楼有什么我不知道啊？你瞧这纸人没动我，说明我没说错。” 一秒，两秒……纸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警告的震颤，它就那样静静地立着，用空洞的双眼和诡异的微笑，默认了王房东的指控。 杨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当众剥光、所有隐秘的肮脏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巨大羞耻和愤怒。 “是真的又怎么样？！”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无比尖利。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你们懂什么？！”眼镜男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王房东和花臂男，“你们以为我想吗？啊？！” “我每天！每天像条狗一样活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在公司被老板骂，被同事甩锅！呸！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我活得憋屈！活得像个透明人！谁都可以无视我，谁都可以踩我一脚！” “只有它们……只有那些猫！”他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只有在我手里，它们才会害怕我，才会看着我，它们的生死完全由我决定！那种感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喜欢欺负穷人了！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像个活人，像个能主宰点什么的人！” 他猛地擦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环视四周那些写满了震惊、厌恶和恐惧的脸。 “现在你们满意了？揭穿我了？看清我这个‘变态’了？哈哈……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们以为你们比我高尚多少？你们欺负弱者的时候，心里想的和我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们欺负的是人，我欺负的是猫而已！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王房东身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你，刚才被推了不敢放屁，转头就来咬我，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过是个更懦弱的王八蛋！” 王房东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旭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神经质的笑声在回荡。 接着是黄毛男，他抬手一指那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喊道：“我揭露她，虞嫣，她是个烂赌鬼，赌输了就找家里的亲戚朋友卖惨借钱，骗到没人再借给她就去借高利贷，我和我大哥就是被老板派来追债的！” 花臂男用力一拍小弟的后脑勺：“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小弟揉着后脑勺，赔笑道：“韩哥，这女人身上犯的事多着呢，我只说了一件啊。” 虞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目光闪烁，带着点恐慌。 姓韩的花臂男嗤笑一下，接着道：“我也揭露虞嫣，这个女人还虐待自己的亲生孩子，输了钱回家就拿孩子出气，不给饭吃是常事，关小黑屋，用烟头烫，对着孩子又打又砸……她亲口跟我们吹嘘过，说孩子是她生的，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薛风禾闻言，忍不住轻轻牵起身边小曼曼的手，缓缓拉起她的袖子。 那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还有几处明显的烫伤疤痕，像丑陋的虫子盘踞在孩子稚嫩的皮肤上。 “嘶……”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愤怒，“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别碰我女儿！” 虞嫣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尖叫起来，一把狠狠拍开薛风禾的手。 第45章 腐烂 “你们以为我想吗？！！”虞嫣猛然尖叫，声音撕裂般刺耳，指向花臂男、黄毛等在场的男性，“要不是被你们这些死男人骗了！我能染上赌瘾吗？！能糊里糊涂生下这两个催命鬼吗？！” “那个穷酸鬼跑的时候连堕胎的钱都没给我留！我能怎么办！” 花臂男嗤笑道：“你上次喝醉了不是说，你那时候有几个朋友给你凑了堕胎的钱，被你自己给赌没了吗？” 虞嫣脸上的肉都抽搐起来：“你少他爹的放屁！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多苦吗？少他爷爷的装好人！” 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黑色的眼线液污浊地流下，让她姣好的面容显得狰狞。 “呵。”花臂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虞嫣歇斯底里的控诉，“骗你？赌是自己沾上的，孩子是自己生的，债是自己欠的，现在连虐待亲生骨肉都成了别人的错了？” 黄毛也跟着帮腔：“就是！自己烂到根了，还怪天怪地怪孩子！” 虞嫣怒得全身颤抖，直接对着怀里小男孩的胳膊狠狠掐了起来：“说我打孩子！那我就打给你们看！” 那小男孩才七岁，被掐后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边惊恐地缩起来，一边条件反射般地低声哭泣、求饶：“妈妈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 这种近乎驯化的反应，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妈妈别打哥哥了……”小曼曼也哭了起来，伸出小手想去阻拦。 虞嫣仿佛被这哭声更加激怒，一挥手就把扑上来的小曼曼狠狠推了出去。 “小心！”薛风禾惊呼一声，连忙在孩子摔倒前将她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 小姑娘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 薛风禾抬头怒视虞嫣：“你疯了！你给我住手！” 虞嫣癫狂似的笑骂，眼神混乱而充满恶意：“我打我的孩子，关你屁事！” 邹若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虞嫣，你现在有一次机会，住手。” 虞嫣盯着邹若虚，笑了：“道长，你一看就是有钱人。你这么有钱，还心疼我家孩子，能不能借我点，让我把账还上，再给孩子买点好的……我只要有了钱，当然就会好好养孩子！” 邹若虚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只要有钱，还是会去赌。” 他平稳地补充道：“别打孩子了，不然，我只能卸掉你的双手。现在，把孩子给我，不要做无谓抵抗，你已经犯了虐待儿童罪，对待罪人我并不介意以恶制恶。” 虞嫣见识过他的厉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任由邹若虚将她怀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抱了过去。 邹若虚将孩子抱回自己的座位，让小男孩坐在他的腿上。 他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撩开孩子破旧的袖子，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和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在相对明亮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邹若虚问询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才用很小的、几乎像气音一样的声音回答道：“我叫虞舟。”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叫虞曼曼。” “虞舟，虞曼曼……”邹若虚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两个名字，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穿过云层的温和阳光，“好，那叔叔叫你小舟，可以吗？” 小男孩虞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邹若虚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清澈的眼睛。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 “可以的，叔叔。” 邹若虚微微侧首，看向薛风禾，声音温和：“有钱，能把五色藤里面的青藤召唤出来吗？青藤的汁液能疗愈外伤。” 薛风禾愣了一下，忙道：“好。” 薛风禾伸出手掌，掌心中一截约莫尺许长、通体青碧、叶片宛若翡翠雕琢的藤蔓徐徐生长而出，它周身萦绕着温和而充满生命气息的光晕，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清新了几分。 青藤轻轻摇曳，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 邹若虚伸手摘了几片青藤的叶子，将叶子揉碎，然后对虞舟柔声道：“小舟，叔叔现在给你上药，可能会有点凉，但很快就不疼了，好吗？” 虞舟很乖地点头。 邹若虚把揉碎的，带着汁液的叶子，轻轻点在小男孩手臂上最严重的一处淤青上。 汁液触肤即融，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下，那处深色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缩小，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仿佛即将痊愈。 小男孩一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自己好转的手臂，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抱着他的邹若虚，小嘴微微张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没想到五色藤还能这么用。 薛风禾有点汗颜，自己的藤蔓居然还没别人了解。 她赶紧如法炮制，也给小曼曼治疗。 给孩子们上完药后，游戏继续，打麻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度充斥整个房间。 这一局虞嫣输了。 她恶毒地看了一眼另一桌的年轻孕妇，露出一种即将报仇的快意笑容：“我揭露402的龚静姝，别看她装出一副清纯白莲花的样子，其实她知三当三，故意勾引结了婚的有钱人，还想借腹上位，挤走人家的正妻！” 年轻孕妇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眼边上站着的纸人，又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她的富二代男友脸色更是难看，既有被当众揭短的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虞嫣接着恶毒地道：“温先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龚静姝勾引过的有钱人可不止你一个，她肚子里的种还真不一定是你的！” 龚静姝尖叫着打断她：“你胡说！虞嫣，你就是嫉妒我想拖我下水！” “亲爱的，你千万别听她胡说，”龚静姝连忙转向身边的男人，脸上瞬间切换出委屈与急切，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天天在一起，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别信虞嫣这个疯女人，她之前还想勾引你，被我拦住了所以就这样污蔑我！” 富二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龚静姝，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又厌恶地瞥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虞嫣，一时难以决断。 “够了！” 温亭猛地低吼一声，甩开了龚静姝紧抱的手臂，这个动作让龚静姝脸色一白。 第46章 纸人裁判 温亭目光锐利地看向虞嫣，声音冰冷：“你说的话，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就想污人清白？” 龚静姝被他甩开，又听到他竟向虞嫣索要证据，顿时慌了神，眼泪说来就来：“亭哥！你怎么能不信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就是报复！你看她那个样子，她的话能信吗？” 就在这时，黄毛男高兴地喊了一声：“胡了！” 温亭扭头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大骂一声“草”，把手里的麻将牌狠狠地摔到桌上。 花臂男立即道：“这次我先说！虞嫣这个女人只要给她钱就能和她上床！之前她欠钱还不上债，就和我睡了好几次拖时间！哈哈哈！” “姓韩的你个王八蛋！”虞嫣破口大骂。 薛风禾早已用手捂住了怀里小曼曼的双耳。 邹若虚也面容平静地把虞舟按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捂住了小男孩的耳朵。 “姓韩的，你等着！”虞嫣咬牙切齿地指了下花臂男。 王房东肥胖的身体在原地不安地扭动着，黄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室内众人身上来回扫视，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多，沿着油腻的鬓角滑落。 他先是看向眼镜男，又瞥向虞嫣，最后目光甚至在那对情侣和花臂男身上徘徊，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似乎在掂量着还能说谁的罪。 王房东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表现诚恳的夸张：“我…我揭露我自己！我…我偷改水电表！为的就是多收水电费！” 说完，他紧张地望向纸人。 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裁判纸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不是行走，而是如同被一阵阴风催动，惨白的身影倏地模糊，下一瞬，已然“贴”到了王房东的面前！ 两者鼻尖几乎相碰，纸人那张原本只是诡异微笑的脸，在王房东骤然放大的瞳孔中，五官猛地扭曲、拉伸，化作一幅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的恐怖怒容！ “呃啊啊啊——！” 王房东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脸”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尖叫，肥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向后瘫软。 “我说！我说真话！！”他几乎是靠着求生本能嘶喊出来，声音劈叉，带着哭嚎，“我以前开公司…搞创业…我…我为了省钱赶进度，逼他们加班…往死里加班！” 纸人那狰狞的怒容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近了一分。 “有个小伙子…才二十五岁！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就…就趴在工位上…没再起来…”王房东涕泪横流，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心肌梗塞…人没了…我当时怕了…我怕事情闹大…公司就完了…我…我动用关系压了下去，赔了他家里一点钱，远远不够…我还威胁他们不许声张…” 他瘫在地上，浑身肥肉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仿佛那个年轻员工猝死的画面和纸人的怒容重叠在了一起。 “我后来把公司卖了…拿着钱当起了包租公…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是我！是我逼死了他！是我害了他一家！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他嚎啕大哭，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被恐惧勾起的、迟来的、却又混合着自私的忏悔。 纸人那恐怖的怒容，在王房东彻底坦白后，如同水墨褪去般，缓缓恢复了原本那副空洞而诡异的微笑。它静静地“看”了瘫软在地的王房东几秒，然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倏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压力如同无形的漩涡，在王房东崩溃后，缓缓转向了富二代温亭。 龚静姝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不知是寻求安慰，还是在恐惧自己身边人的真面目。 温亭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挣扎和极度不安的铁青。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 纸人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仿佛锁定了他，带着一种耐心的、冰冷的等待。 时间一秒秒流逝，温亭的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纸人动了。 它依旧是那样毫无征兆地，倏地贴近到温亭面前，惨白的面孔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虽然没有像对王房东那样化作怒容，但那种极致的靠近和空洞的凝视，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恐怖。 温亭浑身一僵，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这种近距离的审视。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一丝残存的冰冷。 “我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富家公子哥的从容，“我……有过很多女朋友。”他艰难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多数……都算好聚好散。”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重逾千斤。 “但其中一个……她借着怀孕，不停地纠缠我，要钱，要名分，威胁我要搞臭我们温家……”他的语气里逐渐染上了当时那种被胁迫的烦躁和狠厉，“我烦了……真的烦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就……开车把她撞死了。” “通过家里的关系伪造成了意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就连见惯了场面、手段狠辣的花臂男韩哥，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黄毛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龚静姝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松开，像是碰触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亭的侧脸。 纸人缓缓退后，它那空洞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永恒的诡异微笑依旧，但在那白纸般的脸颊上，竟缓缓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血泪！ 温亭说完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解脱般的表情，他环视四周，看着众人脸上的惊骇与恐惧，居然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怎么？很意外？你们这些普通人，怎么会懂……” 薛风禾不想再看这个自命不凡、草菅人命的家伙，把目光转向邹若虚。 邹若虚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对人性堕落至此的，深沉的悲哀和叹息。 第47章 血誓 虞嫣又输了，但她此刻毫不在意，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牌，而是直勾勾地瞪向花臂男韩松，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嘶喊道： “我揭露韩松！他之前暴力逼债，逼得一家新婚夫妇……女的被你们吓得跳了楼，男的也跟着抹脖子自杀了！两条人命！韩松！你他妈不得好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松身上。 韩松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无比，他死死盯着虞嫣，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虞嫣，你他妈找死！” “是不是找死，纸人说了算！”虞嫣此刻状若疯魔，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仿佛要将之前在他那里受的所有屈辱和恐惧一并讨回。 “操！”韩松骂道，“那对狗男女欠钱不还！老子带人去收房子，那娘们自己心理脆弱跳了楼，关我屁事！那男的后来想不开自杀了，是他自己没种！” 他试图将责任推卸干净，语气依旧蛮横，但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虞嫣的冷笑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积怨已久的快意：“你逼债的手段有多下作多恶心，我们这些被逼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做的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等着吧，我待会儿一条一条给你算清楚！” “臭婊子！”韩松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失去理智般猛地抡起身边的实木椅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朝虞嫣猛冲过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她当场砸死！ 虞嫣吓得尖叫一声，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差点绊倒。 就在椅子即将砸到虞嫣的前一瞬，一道雪白的拂尘甩出，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墙壁般推出。 “砰！” 一声闷响，韩松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橡胶墙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倒在地上，手中的椅子也“哐当”一声砸落在他自己身上。 韩松又痛又震惊地看着邹若虚，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姿态，更反衬出他刚才的全力一击是多么可笑。 “臭道士！”韩松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你装什么好人！这臭娘们也不是好鸟！继续让她活着，她那两个小孩迟早被她弄死！你护着她，就是帮着害死那两个小崽子！” 邹若虚依然坐在原地，怀里抱着虞舟，他用手蒙住了小男孩的眼睛和耳朵，小男孩窝在他怀里似乎都快睡着了，拂尘则悬浮在他身侧。 邹若虚淡淡道：“我不在乎恶人的性命，但不要在孩子面前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怀里同样昏昏欲睡的虞曼曼身上：“他们睡着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看着墙上的时针就要指向12点，龚静姝数着自己仅剩的三枚福德铜钱，几乎要崩溃了。 她猛地转向身边唯一的依靠，泪水涟涟地抓住温亭的手臂，声音带着彻底的慌乱和乞求：“亭哥…亭哥你帮帮我！再借我一枚，就一枚！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不能死在这里啊！” 温亭却只是冷漠地抽回手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攥紧了手里的六枚铜钱，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刚才牌局上教过你打法，你自己蠢，不听。现在输了才知道哭？我自身难保，匀一枚给你也是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龚静姝最后的希望。 她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终于明白，往日所有的甜言蜜语和体贴关怀，在生死关头，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或冷漠、或厌恶、或自身难保的脸庞。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邹若虚座前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声祈求：“道长！邹道长！您慈悲……我，我是有错，我做小三是我不对，我虚荣，我贪图享受……但我罪不至死啊！我没杀过人，我真的没害过人命！我发誓！” 她举起手，做出发誓的姿态，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与温亭、韩松之流的不同。 “只要……只要能让我活下来，我出去后立刻就把孩子打掉！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指点我一条生路吧……” 她语无伦次，将放弃孩子和改过自新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想抓住。 邹若虚安静地听着她的哭诉，怀中依旧护着小舟，眼神平静地落在龚静姝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鄙夷，只是那样听着，仿佛在倾听一段尘世中司空见惯的悲鸣。 直到她说完，用充满希冀又绝望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微微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 邹若虚抬手，指间凝聚出一张黄符，递到龚静姝面前：“这是一张血誓符，你拿着这张符把刚才的誓言再说一遍，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上面。如果日后你违背誓言，就会一生与财富福禄无缘，穷困潦倒，疾病缠身。此誓，因果自承，无可转圜。” 龚静姝盯着那张看似轻飘飘、却重若山岳的黄符，瞳孔紧缩，脸上血色尽失。 “只要我照做了，”她抬起头，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你……你会救我吗？” 邹若虚淡然道：“我会给你两枚福德铜钱。” 两枚！加上她自己的三枚，就是五枚！这几乎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结果，足以让她撑过接下来的时间，拥有搏命一线的机会！ 龚静姝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权衡。目光在冷漠的温亭和那不断减少的时间上飞快扫过，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对未来的恐惧。 第48章 禁言符 “好！我发誓！”她几乎是抢一般从邹若虚手中接过那张血誓符，触手只觉得一阵冰冷的灼热。 她紧紧攥着符纸，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面向虚空，或者说面向那冥冥中的规则，用尽力气重复道：“我龚静姝在此立誓！若能活着离开此地，定将腹中胎儿打掉，从此洗心革面，绝不再破坏他人婚姻家庭，若有违此誓，甘愿一生穷困潦倒，疾病缠身！” 誓言在寂静的空间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钻心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沁出。 她颤抖着，将那滴着血的手指，用力按在了黄符中央！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烙铁烫入冰雪的声音响起。 那黄符接触到她的鲜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龚静姝惊愕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符纸在她手中如同活物般扭动，旋即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猛地钻入了她按着符纸的掌心！ 红光散去，龚静姝摊开手掌，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多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如同烙印般清晰，隐隐还残留着一丝灼热和束缚感。 血誓，已成。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掌，仿佛想将那印记藏起来。 邹若虚见状，不再多言，将两枚古朴的福德铜钱放在她的掌心。 “记住你的誓言。”他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她。 龚静姝慌忙将两枚铜钱抓在手里，连同自己那三枚，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心中五味杂陈。 见此情形，眼镜男杨旭的眼中也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希冀。 他数了数自己的四枚铜钱，死亡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来到邹若虚附近弯着腰，仰起那张因长期心理扭曲而显得灰败的脸，声音干涩地哀求： “道长……邹道长！您大发慈悲！也……也帮帮我！我就差一枚，就差一枚啊！求您赏我一枚铜钱！我出去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碰那些猫了！我发誓！” 邹若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一面冰做的镜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将怀中的小舟往自己胸膛拢了拢。 “杨旭，”邹若虚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你虐杀生灵，以此换取扭曲的快意与掌控感。对弱小生命残暴不仁，我没有理由帮助你这样的人。” 杨旭脸上的乞求瞬间凝固，随即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剥落，露出底下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邹若虚，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破口大骂： “邹若虚！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见死不救！你假仁假义！” 他指着邹若虚：“你！” 又指向薛风禾：“还有你！”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们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下场比我还惨！诅咒你们……” 杨旭的诅咒如同毒蛇吐信，污浊不堪的词汇在空气中弥漫。 邹若虚始终面不改色，只在杨旭突然波及到薛风禾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邹若虚垂在身侧的右手自然抬起，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两张薄如蝉翼、却隐隐有金色流光暗蕴的明黄符纸。 他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那两张黄符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两道迅疾而精准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去，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杨旭还在张着嘴，下一个恶毒的词汇即将冲口而出—— “啪！”“啪！” 那两张黄符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杨旭的嘴巴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x”形封印。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亮起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芒，随即隐没，仿佛融入了皮肉之下。 杨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撕扯那两张薄薄的纸，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根本无法抬起到脸部高度。 他拼命地想张嘴，想怒吼，却感觉上下嘴唇仿佛被铁水焊死，连最细微的缝隙都无法张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被压抑的“唔唔”声，像一头被堵住嘴的野兽。 那黄符看似轻薄，却蕴含着强大的禁制之力。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杨旭因极度憋闷和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以及他喉咙里不断发出的、无能狂怒的沉闷呜咽。 邹若虚看向薛风禾，眼中带着些歉意，声音温和得像清秋时节傍晚的风： “有钱，对不起，波及到你身上了。穷途困兽的诅咒，不用放在心上。” 薛风禾笑道：“我知道啊，有道长在，诅咒什么的我都不带怕的。” 薛风禾面前弹出选项： 【白虐猫男一眼】 【给虐猫男一巴掌】 薛风禾上前一步，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杨旭那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唔”地一声，被打得眼冒金星，连那怨毒的眼神都涣散了一瞬，只剩下纯粹的懵然和生理性的痛楚。 薛风禾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看着他，冷声道：“这一巴掌，是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猫打的。你的诅咒，留着下地狱再去叨叨吧。” —— 当时针精准地指向数字“12”，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悠长而冰冷的轻鸣时，整个空间的气息骤然凝固。 三个纸人无声无息地漂浮起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分别飘向了离它们最近的人。 纸人们那空洞的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铜钱，没有表示，又飘向下一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象征生机的寥寥几枚铜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终于，一个纸人飘到了蜷缩在角落、嘴巴依旧被黄符封住、眼神因恐惧而彻底涣散的杨旭面前。 第49章 猫鬼 杨旭的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咯咯”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纸人原本单薄纸糊的身躯，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块，骤然晕染开浓重如实质的黑色阴影！ 那阴影扭曲、膨胀，瞬间化作一只体型硕大、轮廓狰狞的猫形鬼影！ 这猫鬼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利爪如同淬毒的弯钩，口中发出凄厉无比、仿佛集合了无数猫咪临死前哀鸣的尖锐嘶嚎！它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喵嗷——！！！” 凄厉的鬼嚎撕裂空气！ 猫鬼猛地扑向瘫软在地的杨旭，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 “噗嗤——！” 利爪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划开了杨旭的腹部，鲜血和内脏瞬间涌出！ 杨旭被封住的嘴巴发出沉闷到极致的痛苦呜咽，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而那猫鬼，则俯下头，开始疯狂地撕咬、吞噬他的内脏！咀嚼声、血肉被撕扯的声音、以及猫鬼满足又怨恨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杨旭的抽搐停止了，他的胸膛腹腔几乎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猫鬼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人，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因果报应的必然。 然后，它那由阴影构成的身体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那尊恢复了惨白原貌的纸人，静静悬浮着，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与它无关。 而杨旭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脸上还贴着那两张封住他一切污言秽语的黄符。 纸人毫不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继续飘向下一个目标。 邹若虚低声念了句什么，似是为那些枉死的猫灵超度，也似是对这因果循环的叹息。 薛风禾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移开目光，心中却并无太多同情。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纸人带着满身的血腥气，飘到了薛风禾这桌。它像个严格的考场巡考，挨个检查铜钱数量。 到薛风禾面前，扫一眼，五枚，合格。飘走。 到虞嫣面前，五枚，合格。飘走。 到奚时面前，五枚，合格。飘走。 最后，它稳稳地停在了邹若虚面前。 当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瞄向邹道长面前那孤零零、显得有点可怜的两枚铜钱时，薛风禾顿时紧张起来。 邹若虚不仅给了龚静姝两枚，也给了奚时一枚，让少年补足五枚铜钱的数量。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薛风禾笑出声。 那纸人像是突然卡壳的老旧机器人，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悬浮的高度都微妙地下降了半寸。 它那双空洞的眼窝，拼命地“聚焦”在那两枚铜钱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看邹若虚那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微笑的脸。 纸人：“……” 如果它是活人的话，薛风禾感觉它已经要冒冷汗了。 它开始原地微微左右晃动，像是个陷入逻辑死循环的程序。它似乎想往前凑近点，确认一下数字，但刚飘出一寸，又像被无形的墙壁烫到一样，“嗖”地缩了回去。 最后，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那纸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绝倒的举动： 它那惨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非常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扭曲笑容，虽然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然后，它对着邹若虚，动作幅度极大地、非常狗腿地连连点头哈腰，频率快得几乎要产生残影！ 点头完毕，它一秒恢复高冷巡考姿态，“唰”地一下调转方向，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哧溜”一声飘走了，仿佛生怕邹道长反悔或者找它麻烦似的。 薛风禾：“……” 薛风禾默默把差点掉下来的下巴托回去，扭头看向邹若虚：“你做了什么？连恶鬼都怕你，该说真不愧是道长吗？” 邹若虚闻言，嘴角弯起一个略显无奈的弧度，眼神里却带着点“这问题有点可爱”的笑意。 “倒也没特意做什么，”他语气轻松，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大概是我这个人，比较‘费鬼’。” 他顿了顿，见薛风禾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才稍微正经了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语气说： “早年游历的时候，不小心把几个不太讲道理的‘老朋友’收拾得有点狠。可能……在下面口碑传得稍微广了点？” 奚时笑道：“六师兄，这些鬼这么怕你，要是你再吓吓他，他是不是就直接把我们放走了？” 纸人顿时惊悚地看向这个大声密谋的少年，看样子简直像要直接给他俩跪下了。 薛风禾心想，少年人想法还是比较简单。 邹若虚摇了摇头道：“这些纸人鬼只是小喽啰，圈定这栋公寓、制定规则的诡异远比他们强大神秘，即便是我，也只能小范围地无视部分约束，仅凭威逼这些小喽啰来打破整个规则体系是不可能的，反而可能引来更深不可测的反噬。” 那纸人听到邹若虚并未有为难它的意思，仿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它并没有气可以松，但整个纸片都显得舒展了不少。 它不敢再耽搁，用一种混合着机械僵硬与一丝急于完成任务的口吻，尖细的声音再次响彻房间： “第二场赌局开始，规则一：灵魂当铺即刻开放！赌徒自行前往典当，兑换福德铜钱！” “规则二：三天后子时之前，每个人手中福德铜钱数量，不得少于两百枚！” 两条新规则，如同两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中炸响！ “两百枚？！” “这怎么可能？！” “灵魂当铺？那是什么地方？用什么去典当？”王房东问道。 纸人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般的狞笑，它那空洞的眼窝转向王房东，声音尖细而阴冷： “灵魂当铺，自然是典当‘灵魂’的地方。至于用什么……” 它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众人恐惧的注视，“自然是用‘灵魂’去典当。你自己的，或者……是别人的。” 第50章 临时紧急庇护 “别人的？” 龚静姝失声重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看向周围的人，声音带着颤抖，“你……你的意思是要逼我们杀人吗？！用别人的命来换铜钱？！” 纸人脸上的狞笑扩大，那用朱砂画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它用一种充满恶意的、戏谑的语气确认道： “聪明！活人的灵魂……尤其是充满恐惧、怨恨、不甘的灵魂，可是上等的‘抵押品’呢。” 邹若虚闻言不喜地蹙了眉。 纸人极其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收敛了邪笑，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有本事，去抓几只游荡的孤魂野鬼也行，只不过……那价值可就低多了，远不如现杀的‘新鲜’。” 王房东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惊恐地在韩松、温亭甚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龚静姝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生怕被人盯上。 韩松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在场的人。 龚静姝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不知是在恐惧自己成为目标，还是在……思考别的可能。 虞嫣则死死抱住了自己，眼神疯狂而警惕。 “公寓内所有房间都已开放，”它用那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般的语调宣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戏谑，“诸位‘赌徒’可以自行挑选心仪的房间休息……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窝扫过众人脸上残余的惊惧和新的困惑，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仿佛在分享一个贴心的小提示： “哦，对了，温馨提醒一下，同一个房间里，如果超过两个活人……可是会引来饿了很久的‘阿飘’哦，嘻嘻——” “阿飘”这两个字它说得格外轻佻，但那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超过两个活人？”王房东失声叫道，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恐，“那、那岂不是……” “意思就是我们不能待在一起！”温亭脸色难看地接话，他下意识地想靠近龚静姝，但想到规则，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眼神复杂。 韩松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纸人发出“咯咯”的诡笑，身形越来越淡：“祝各位……‘睡’个好觉，可别被‘室友’吓着了哦……” 话音未落，它已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和猜疑链。 “我……我要找个房间！”王房东第一个受不了这气氛，抱着头，像是怕被人跟踪一样，踉跄着冲向最近的走廊，随便推开一扇门就钻了进去，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温亭和龚静姝，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温亭咬了咬牙，低声道：“各自小心。” 便也相继离开了这里。 韩松冷哼一声，目光在邹若虚、薛风禾以及虞嫣母子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黄毛小弟连忙跟在他后面：“韩哥，等等我啊。” 转眼间，大厅里就只剩下薛风禾几人。 虞嫣猛地从薛风禾怀里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曼曼粗暴地拽了过去。 小曼曼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细声啜泣着：“妈妈，我好饿……” 虞嫣怒声道：“就知道吃！这鬼地方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闭嘴！” 她的粗暴让怀中的小曼曼吓得噤声，只能小声地抽噎。虞舟也怯生生地走过去拉着妹妹的手，不敢说话。 邹若虚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维持着平和，但带着令人信服的认真：“虞女士，把孩子留下。我以我的道心起誓，会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饿受怕。” “不行！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必须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虞嫣将两个孩子紧紧箍在身前，如同护住最后的筹码，目光死死盯着邹若虚，“你要么就一起保护我们母子三个，要么就一个也别管！休想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邹若虚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虞女士，倘若你心中真有半分在乎这两个孩子的性命，此刻就不会拿他们的安危来要挟我。” “让你带走他们，跟着你担惊受怕，饥寒交迫，甚至可能成为你情绪失控下的发泄对象，那才是真正的凶多吉少。”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一种坚定的气势已然形成：“把孩子留下，是你此刻能做出的、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否则……” 虞嫣尖叫道：“否则什么？难道你还要抢走我的孩子不成？你算什么道士！你就是个强盗！土匪！” 邹若虚平静地道：“你之前虐待孩子留下的伤痕，以及在此地被纸人规则所揭露的、你亲口承认的暴行，我都已经录下来了。” “根据现世律法精神，以及Ac执行收容过程条例，在监护人存在严重危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行为，且情况紧急时，”邹若虚的声音带着一种宣读判词般的庄严，“我有权，也有责任，暂时隔离你与两个孩子，以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不再受到你的直接侵害。”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依据充分，将个人干预上升到了规则与道义的层面。 “这不是抢夺，而是临时紧急庇护。”他最后强调，目光坚定地看向虞嫣，“等离开这里，也会有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人来找你。但现在，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他们走向绝路。” 虞嫣被邹若虚那句“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彻底噎住，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骂些什么，却发现所有恶毒的词汇在对方那冷静到近乎规则的姿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怨毒无比的冷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邹若虚，邹道长，你可真是绝世的大善人啊……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这声“记住”里包含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让一旁的薛风禾都感到一阵寒意。 邹若虚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 他上前一步，小心地、几乎是顺势地，从虞嫣那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僵硬的臂弯里，将小声啜泣、身体微微发抖的小曼曼，和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小舟，接了过来。 两个孩子一离开母亲那充满不安和戾气的怀抱，落入邹若虚温暖、稳定且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中时，那紧绷的细小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松弛了一点点。 小曼曼的放声哭泣渐渐止住，变成了依赖般的、细微的抽噎，小脸下意识地贴近邹若虚的手背。小舟则更紧地抓住了邹若虚的手指，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虞嫣没有再阻拦。 她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恨意与不甘的眼睛，恶狠狠地、如同要将邹若虚的形象刻入灵魂般剜了他一眼。 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带着一股决绝的疯劲，冲出了房间，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急促回响，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邹若虚没有去看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轻轻拍抚着怀中两个受惊的孩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没事了，别怕，叔叔带你们去找吃的。” 他转身面向薛风禾和奚时，眼神清明而坚定：“我们先找个相对安全的房间安顿下来，尽快找到食物和水。” 第51章 四碗面 邹若虚牵着两个孩子，带着薛风禾和奚时，在昏暗曲折的走廊里谨慎前行。 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停留在走廊尽头一扇看起来相对坚固、位置也较为僻静的门前。 “这里。”他低声道，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略显陈旧，但还算宽敞整洁的两室一厅套房，有一个小厨房。 一进门，邹若虚便将小舟和小曼曼轻轻放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 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紧紧靠在一起，但脱离了母亲那个压抑恐惧的源头，又被带到相对安全的环境，他们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随即，“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肠鸣音从小曼曼的肚子里传来，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小舟的肚子也紧跟着发出了抗议。 邹若虚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个小厨房。 他打开老式的冰箱，里面出乎意料地竟然存放着一些食材：几个鸡蛋，几把翠绿的青菜，还有未开封的挂面。 他没有立刻取用，而是像一只警惕而优雅的猫，微微俯身，仔细地嗅了嗅鸡蛋和青菜的气息，又检查了一下面条的包装。 确认无误后，他转过头，对另外几人说道：“新鲜的，可以吃。” 然后，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自然地系上了挂在墙边的一条半旧围裙，语气平和地道： “有钱，辛苦你和奚时照顾下孩子，我去煮面。”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能驱使符箓、令恶鬼畏惧的玄门高人，更像是一个在寻常日子里，为家人准备餐食的好脾气哥哥。 看着邹若虚在厨房里熟练打蛋、洗菜、下面条的背影。 薛风禾心想，乙游老公可真贤惠啊。 过了十来分钟，厨房里传来邹若虚清朗的喊声：“面煮好了，小时，过来帮忙端一下。” 奚时立刻应声跑去厨房，两人一起端出四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 简单的食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饿极了的小舟和小曼曼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薛风禾注意到，面只有四碗——她、奚时、小舟、小曼曼各一碗，邹若虚面前空空如也。 “是面不够了吗？”薛风禾问道，将自己那碗往邹若虚那边推了推，“我吃不了这么多，匀半碗给你怎么样？” 邹若虚一边把碗推回来，一边温和地笑道：“面还有很多，在锅里。我不饿，你吃吧。”他的语气自然，不像客套。 这时，奚时已经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哈气，还含糊不清地抢着爆料：“唔…好吃！六师兄他不用吃饭的！他是神兽驺虞，仁兽哦！不食生灵，不伤草木，只要吸风饮露就可以了！是不是很厉害！” “既然你不用吃饭，”薛风禾更加疑惑了，想起他车上那个装满各种零食的百宝箱，“为什么会做饭呢？车上还准备了那么多零食糕点。” 邹若虚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带着暖意的笑容，那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既辛苦又温暖的回忆。 他示意几人先吃，然后才慢慢说道： “师父、师姑，还有几位师叔伯，他们喜欢凑在一起打麻将，经常一打就是通宵达旦。夜深了，就容易饿，想要吃夜宵。”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埋怨，反而有种对家人似的的纵容：“我从小跟他们一起生活，被他们‘使唤’惯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只能学着做饭了。至于那些零食糕点……” 邹若虚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我和人类生活久了，也染上了一些习惯，喜欢上了喝茶，偶尔也会吃一些素食糕点。” 薛风禾专注地和邹若虚聊天，正在乖巧吃面的两个孩子忽然猛地抬起头，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眸此刻却变得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眼白，脸上爬满了狰狞的青色血管纹路，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怨气！ 他们原本拿着筷子的小手，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如同鬼爪！ “小心！”邹若虚立即喊道。 奚时反应极快，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就猛地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虞舟骤然抓来的利爪。 但薛风禾离得更近，动作稍慢了一瞬，小曼曼那带着森森鬼气的利爪已然带着破风声，直直朝着她的面门袭来！那速度太快，完全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邹若虚周身清光一闪，头顶瞬间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带着黑色斑纹的兽耳，身后更是闪电般探出一条长而有力的、同样有着美丽斑纹的蓬松大尾！ 那尾巴后发先至，如同拥有生命的长鞭，精准无比地一卷，瞬间缠住了小曼曼袭向薛风禾的手腕，阻止了利爪的前进！ 那乌黑的指甲距离薛风禾的眼睛，不过寸许！ 然而，鬼化后的小曼曼反应也是极快，被束缚的瞬间，另一只鬼爪猛地向侧旁一挥，邹若虚又伸臂挡住这次攻击，手臂竟被那鬼爪边缘划破了一道血痕！ 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黑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呃……”邹若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趁这时机，两个孩子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两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穿过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师兄！”奚时惊呼着冲上前，“糟了，是鬼毒！” 薛风禾也急忙扶住身形摇晃的邹若虚，只见他手臂上的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看着邹若虚难受的样子，薛风禾果断选择了读档。 ……温暖的灯光下，小曼曼和虞舟正低头乖巧地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条。 薛风禾在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一瞬间就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若虚！小心孩子！”薛风禾来不及解释，只能急促地喊道，目光死死锁定在两个正在吃面的孩子身上，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在他们任何异动的瞬间就扑过去阻止，或者至少推开邹若虚。 邹若虚虽不明所以，但见薛风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周身气息微凝，进入了戒备状态。 第52章 固定剧情 果然，那熟悉的阴冷怨气再次从两个孩子身上弥漫开来！他们的头颅开始不自然地抬起，眼眶再次被漆黑填满…… 来了！ 薛风禾心中怒吼，准备行动。 然而，这一次，异变发生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偏离！ 小曼曼和虞舟鬼化后，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攻击离得最近的薛风禾和奚时，而是发出了更加凄厉、充满自毁意味的尖啸，然后，他们那乌黑尖长的鬼爪，竟然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头颅狠狠抓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毁了承载他们灵魂的这具肉身！ “不可！”邹若虚脸色骤变！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是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两个孩子中间。他一只手格向小曼曼抓向自己天灵盖的利爪，另一只手试图擒住虞舟插向自己心口的鬼手！ “嗤——！” 尽管邹若虚已经极致小心，但小曼曼那完全鬼化、充满怨毒能量的利爪，在被他格开的瞬间，还是如同有生命般，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再次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那熟悉的、带着腐蚀性的黑气，如同附骨之疽，立刻从伤口处弥漫开来！ “呃！”邹若虚身体一颤，强大的意志让他没有松开制住两个孩子的手，但他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骤然紊乱的气息，清晰地表明——他再次中毒了！ 薛风禾冲上前去的动作僵在半路，心中一片冰凉。 为什么？！ 薛风禾预知了危险，甚至做出了预警，却没想到厉鬼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依旧将邹若虚拖下了水！ 显然，无论过程如何偏差，邹若虚“为保护别人而中毒”这个结果，就是游戏中的固定剧情，无法更改。 成功伤到邹若虚后，两个被厉鬼附身的孩子再次奋力挣脱邹若虚，逃走了。 奚时也惊呆了，看着被鬼毒侵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的邹若虚，声音带着哭腔：“六师兄！怎么会这样？！” 邹若虚被薛风禾扶着坐回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上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然而，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虽然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清明与冷静。 他先是看向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奚时，声音虽然比平时低沉微弱，却依旧有条不紊： “小时，听好……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微微喘了口气，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你立刻……在我之前给你的‘小金光符’上，以自身灵力，混合朱砂……在房间四角、门窗周围三尺之地，布下‘金光护身阵’……要快，在我逼出鬼毒之前……绝不能再让外面的东西……或是他们身上的厉鬼……有机可乘……”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 “是！六师兄！”奚时用力抹了把眼睛，强行镇定下来，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符纸和朱砂，开始按照指示，全神贯注地布阵。 安排好了防御，邹若虚的目光转向薛风禾，眼神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中毒的不是他。 “有钱……接下来，要麻烦你了。”他轻声说。 “我能为你做什么？”薛风禾连忙问。 “我需要一截青藤绑在肩膀上的位置，阻止毒素快速蔓延，还要一碗青藤和一碗赤藤的汁液。” “好！” 薛风禾毫不迟疑地应下。立刻凝神，掌心青芒闪烁，一截生机盎然的青藤浮现。 她小心地将其缠绕在邹若虚受伤手臂的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如同一条青色的止血带。青藤温和的生机之力微微流转，有效地延缓了那黑色鬼毒向上蔓延的速度。 “我很快回来！” 薛风禾说完，立刻转身冲进厨房，飞快地找出两个干净的碗，提取五色藤的灵液。 灵液盛满后，她立刻端着碗回到客厅。 然而，看到沙发上的景象时，薛风禾脚步瞬间顿住。 只见邹若虚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柄不过手指长短、却异常锋利的玉质小刀。 他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嘴唇被他咬得毫无血色，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他正用那玉质小刀，极其冷静地、一点点地削去自己手臂伤口处那些已经被鬼毒彻底侵蚀、变得乌黑腐坏的皮肉！ 刀刃划过，黑血混着坏死的组织被剔除，露出下面颜色相对正常、却也在被黑气不断试图侵蚀的鲜红血肉。 整个过程，他除了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颤抖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薛风禾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似乎是察觉到薛风禾的到来，邹若虚停下了动作，将玉质小刀收起。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声音低哑：“没事……腐肉不除……灵液难入……” 他伸出手。 薛风禾连忙上前，将两碗灵液递到他完好的那只手中。 他没有任何犹豫，先是端起那碗青藤汁液，缓缓倒在刚刚清理过的、显得有些狰狞的伤口上。 青色的液体接触到新鲜伤口，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他端起了那碗赤红色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赤藤汁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然后眼神一凛，将整碗赤藤汁液猛地倾倒在伤口之上！ “嗯——！”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完全压抑，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那感觉，绝不亚于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伤口上！ 赤藤至阳至刚的破邪力量，与那阴戾顽固的鬼毒如同水火相撞，在他的伤口处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只见伤口处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抵抗，却又在赤色光芒的灼烧下不断消散，发出更加密集的“滋滋”声，甚至冒起了淡淡的黑烟！ 第53章 长尾 薛风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痉挛和冰冷。 他周身清光紊乱，那与身体等长的、毛绒蓬松的兽尾不受控制地猛地甩动起来，带着一股惶急的力道。 然而，就在那尾巴即将抽打在墙壁或家具上时，邹若虚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压制住了这种本能的反抗。 他猛地低下头，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尾巴后端那最厚实蓬松的毛发！ 借此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吼。 头上那对突然带着黑色斑纹的兽耳，也因极致的痛苦而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紧贴在他汗湿的墨发间，边缘还微微颤抖着。 那样子，确实像极了一只在雪原中负伤后、独自舔舐伤口、隐忍而美丽的雪豹，充满了野性的脆弱感与惊人的毅力。 薛风禾心揪得更紧，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几分钟后，赤藤与鬼毒的激烈对抗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那钻心的灼痛感稍有缓和。 邹若虚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齿关力道卸去，那条受尽“虐待”的蓬松长尾终于得以解放，软软地垂落下来，尾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扫动了一下墙面。 他虚弱地喘着气，额发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那条获得自由的尾巴似乎还带着点委屈，不经意地向旁侧一扫，尾尖那簇尤其柔软的毛发轻轻擦过薛风禾的脸颊。 一瞬间，淡淡的，类似椰奶甜香，混入了薄荷凉感和果香的独特香气涌入鼻尖。 薛风禾微微一愣，看向那条尾巴，它已经安分地蜷缩回他身侧，像一条拥有自我意识的、矜贵而安静的活物围巾，将他微微环绕。 就连那对依旧耷拉着的兽耳，也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奚时此时已经布阵完毕，担忧地看过来，见到邹若虚似乎暂时扛过了最痛苦的阶段，才稍稍松了口气。 邹若虚闭着眼，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经过痛苦淬炼后的平静： “鬼毒……暂时被压制了……小时，阵法如何？” “已经布好了，六师兄！” “好……”邹若虚微微喘息着，他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在拉锯的毒素与灵蕴，给出了清晰的时间规划，“最多二十分钟后，毒素会被暂时压制到可控范围……我们再出去调查孩子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奚时，声音虽弱却条理分明： “小时，你趁这段时间，尽快补充消耗的符箓……金光符、驱邪符多备一些……另外，”他目光转向薛风禾，带着关切，“给有钱准备一张‘护身符’，要能抵挡厉鬼级别的冲击……以防万一。” “明白，六师兄！”奚时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黄纸、朱砂和特制的灵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开始绘制符箓。 笔尖流转间，灵光微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专注与锐气。 叮嘱完毕，邹若虚重新闭上双眼，开始全力引导体内残余的驺虞灵蕴与赤藤的药力，对抗、包裹那顽固的鬼毒。 他头顶那对不自觉又冒出来的兽耳，随着他凝神调息，微微向后贴伏，呈现出一种警惕又专注的姿态。 而那条蓬松的长尾则无意识地环绕在他身侧，尾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拂动一下，仿佛在为他扫开无形的侵扰。 邹若虚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手臂伤口处那狰狞的黑气也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圈，被限制在更小的范围内，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试图蔓延。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中的虚弱感仍在，但那份清明的神采已经回来了大半。 他看向奚时，奚时刚好落下最后一笔，一张灵光湛湛的深黄色符箓完成。 少年拿起那张符，不由分说地塞进薛风禾手里： “有钱姐，给！这张‘玄甲护身符’你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自动激发，应该能挡一下！” 薛风禾接过符箓，触手温润：“谢谢小时。” 邹若虚慢慢站起身，那条长尾在他起身时下意识地在身后保持平衡，轻轻摆动了一下，随后便温顺地垂落下来，尾端灵巧地、松松地卷在他站定的脚腕上方，那丰厚的毛发堆积着，宛如一个神秘而独特的装饰。 随着他的走动，松松绕在脚腕上的长尾轻微起伏，看上去有种兽人独有的，野性与优雅并存的，别样的气质。 “时间差不多了。”邹若虚目光投向门外那幽深未知的走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们该出发了……” —— 房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阴冷的怨气扑面而来！ 只见昏暗摇曳的走廊灯光下，黄毛男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态，四肢着地，如同蜘蛛般快速爬行，疯狂追杀着狼狈逃窜的花臂男韩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黄毛男发出的声音不断切换—— 一时是粗哑凶戾的男声：“你不是要钱嘛！跑什么啊！！” 下一刻又变成凄厉尖锐的女声：“你说要把我卖到哪里去？！你说啊！！！” 韩松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手臂上已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淋漓。 他看到邹若虚开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声求救：“道长！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救……” 然而，他话音未落，被鬼附身的黄毛男猛地一个加速，如同猎豹般扑上，那双已经变得青黑利爪、缠绕着浓重黑气的手，狠狠地从背后掏进了韩松的胸膛！ “噗嗤——！” 利爪穿透血肉与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韩松的身体猛地一僵，求救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和碎肉的鬼爪，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黄毛男，或者说附身在他身上的厉鬼猛地抽回手，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随意地甩在一旁。 他\/她低下头，伸出长长的、不似活人的舌头，舔舐着手爪上温热的鲜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男相狰狞与女相怨毒的诡异笑容。 然后，他\/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完全被漆黑怨气填满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脸色苍白的邹若虚，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阴笑。 第54章 落单 邹若虚不动声色地，与被恶鬼附身的黄毛男对视。 下一秒，他\/她四肢并用，以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如同壁虎般迅速爬上了旁边的墙壁，融入天花板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湿黏的血迹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走廊里，只剩下韩松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浓烈怨气。 奚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符箓。 薛风禾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试图驱散那股阴冷。 就在这时，一条蓬松柔软、带着体温的长尾，轻轻搭在了薛风禾的肩膀上，甚至还在她臂弯上安慰性地、极轻地环绕了一下。 是邹若虚的尾巴。 那尾巴上的毛发远比看上去更加丰厚柔软，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稳定而源源不断的暖意便渗透过来，如同冬日暖阳般和煦，带着他自身清冽纯净的灵蕴气息，精准地驱散了薛风禾周身的寒意与不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薛风禾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邹若虚并未回头，他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走廊前方，黄毛男消失的黑暗处，脸色凝重。 他似乎并未刻意控制尾巴的举动，那尾巴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守护同伴的本能反应。 “血腥气和怨气都越来越重了，”邹若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说完，他收回目光，那条搭在薛风禾肩上的长尾也自然地滑落，重新垂回身侧，尾尖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微扬起的、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姿态。 —— 就在三人警惕前行时，前方一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房东那肥胖的身影探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着讨好与惊惧的扭曲笑容，眼神闪烁不定。 “道长！有钱小姐！小道士！太好了，我一听脚步声就猜到是你们！” 王房东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还不停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我……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在前面拐角那个杂物间里，我听到里面有小孩的哭声！还……还有点别的动静，我不敢一个人去……” “哦？”邹若虚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王先生倒是热心。” 他看似随意地上前一步，目光却如炬般扫过王房东的周身。 就在邹若虚靠近的瞬间，王房东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那里，他肥胖的手指间，似乎夹着一片薄薄的、边缘泛着黑气的纸片！ “小心！”薛风禾低喝。 几乎同时，邹若虚动了！他完好的左手快如闪电，直取王房东那藏着的右手！ “妈的！被发现了！”王房东脸上的讨好瞬间变成狠戾，他猛地将那片黑纸甩来！ 那黑纸见风即长，瞬间化作一张扭曲嘶嚎的鬼脸，带着腥风扑向最前面的邹若虚！ “敕！”邹若虚并指如剑，一点清光精准点中鬼脸眉心，那鬼脸发出一声尖啸，骤然溃散。但他也因此动作牵扯到了右臂的伤口，眉头猛地一蹙，动作慢了半拍。 而王房东在甩出黑纸的同时，肥胖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向后一滚，同时嘶声喊道：“拦住他们！” 霎时间，从他刚才出来的房间里，以及走廊两侧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好几道模糊扭曲、散发着怨气的身影！ 这些似乎是被他用某种代价驱使的低级游魂，虽然不强，但数量不少，瞬间堵住了狭窄的走廊！ “六师兄！”奚时反应极快，手中早已备好的金光符瞬间激发，刺目的金光如同小型太阳般爆开，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游魂灼烧得吱吱作响，消散于无形。 薛风禾也立刻召唤出五色藤，赤藤炽热的气息横扫，逼退了从侧翼扑来的两道黑影。 邹若虚强忍伤痛，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无形的气墙在三人面前凝聚，暂时挡住了游魂的冲击。 他目光冷冽地看向躲在游魂后方、正试图溜走的王房东：“执迷不悟！” 他正要强行催动法力，走廊顶部的灯光却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游魂浓郁、阴冷粘稠如墨汁般的黑色迷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光线急速黯淡，能见度骤降！ “有钱！” “小时！” “紧守心神！别走散！”邹若虚的警示声在浓雾中传来，但声音仿佛被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薛风禾感觉到一只冰凉粘腻的鬼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赤藤的力量本能地反击，将其灼退。 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薛风禾挥动赤藤扫开面前的雾气，却再也看不到邹若虚和奚时的身影了！ “若虚！奚时！”薛风禾大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阴笑。 她，落单了。 —— 四周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步远的距离。 远处似乎总有细微的、无法辨明的声响，使她精神绷紧。 就在薛风禾握紧奚时给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迷雾前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谁？”薛风禾低喝一声，停下脚步，全身戒备。 迷雾稍微散开些，露出了龚静姝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与之前那个娇媚虚荣的她判若两人。 而最让薛风禾心头一震的是——她原本隆起的腹部，此刻已经变得平坦。 龚静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薛风禾借着赤藤散发的光芒看去，那并非婴孩，而是一个皮肤青紫、蜷缩成一团、周身缠绕着黑色怨气的婴孩形体的鬼物！ 那“婴鬼”闭着眼，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是你……”龚静姝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薛风禾警惕地问道：“龚静姝，你怎么……在这里？” 第55章 典当 “我怎么在这里？”龚静姝歪了歪头，片刻后才迟钝地说，“因为温亭……他死了。” 薛风禾心中一惊：“怎么回事？” 龚静姝道：“他逼我……逼我去‘灵魂当铺’，典当我肚子里这个……他说，反正也不一定是他的种，不如换了铜钱活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争执的时候……一个女鬼，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把他拖走了……我听到他的惨叫……” 她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入骨髓的后怕。 “然后……我自己去了当铺。”龚静姝低头看着怀里的婴鬼，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我用我孩子的魂魄，换了二百枚福德铜钱……还有它。当铺说，它会保护我，直到铜钱花光，或者我死……” 薛风禾感到一阵恶寒。 龚静姝抬起头，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忽然说道： “我离开当铺的时候……看到虞嫣了。”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也去了当铺……”龚静姝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我亲眼看到……她典当了她那两个孩子的灵魂……换了一大笔铜钱……” 什么？！ 尽管早已知道虞嫣的自私与狠毒，但听到她竟然亲手典当了自己亲生骨肉的灵魂，薛风禾还是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伴随着刺骨的冰凉。 小舟和小曼曼……他们之前被厉鬼附身，是否就是因为灵魂被抵押，才变得如此脆弱，易被侵占？ 龚静姝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只要有足够多的铜钱就可以换任何东西，包括驱使厉鬼，所以你们小心虞嫣。要是你能活着再见到邹道长，告诉他，之前欠他的人情，我还清了。” 就在这时，龚静姝怀中的那个“婴鬼”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漆黑如深渊的眼睛！ 它对着薛风禾发出了细微却充满威胁的“咿呀”声，带着浓郁的怨气。 龚静姝立刻抱紧了它，像是抱紧最后的救命稻草，警惕地看了薛风禾一眼，然后迅速后退，身影重新隐没在浓雾之中。 —— 薛风禾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未知的危险边缘。 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就在薛风禾精神高度紧绷之时，前方迷雾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的轮廓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有钱……” 是邹若虚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丝急切与关心。 “我在这里！总算是找到你了，快过来，这边暂时安全。” 他朝薛风禾伸出手，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薛风禾紧绷的心弦一松，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涌上心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他跑去——“若虚！” 然而，就在薛风禾脚步即将迈出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条温热而有力、毛绒蓬松的长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侧后方的浓雾中探出，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她的腰腹！ 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却坚定的力道传来，将她向后猛地一带！ 薛风禾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却稳稳地撞入了一个带着醇和甜凉的降真香气息的怀抱。 薛风禾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带着凝重与关切的眼睛——是邹若虚！ 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因为刚才急速的动作而略显急促，完好的左手正虚扶着她，而那条松松卷在她腰间的蓬松长尾，正是属于他的！ 那……前面那个？！ 薛风禾猛地扭头，看向迷雾前方。 只见那个伸出手的“邹若虚”，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剥落！ 它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五官移位，身形也开始不自然地膨胀、拉长。不过眨眼功夫，就显露出了它的真容——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无脸鬼！ 她刚才……差点就主动跑进了它的怀抱！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薛风禾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这是个画皮鬼，擅长在人皮上描绘人脸，模仿他人。它模仿得很像……连气息都做了伪装……”邹若虚将薛风禾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他那条长尾保持着环护她的姿态，尾尖警惕地微微翘起。 那画皮鬼和邹若虚遥遥对峙片刻后，无声地消失在迷雾之中。 “他走了吗？”薛风禾问。 “嗯，走了，终于可以呼吸了，”邹若虚转向她，装做紧张后难得放松的样子，轻微耸肩呼了口气，然后温柔一笑，俊美的猫眼弯成了月牙，蓝绿灰色的双眸里盛着清浅的光。 薛风禾疑心他在调侃自己过分紧张，但是没有证据，忍不住被他逗笑了一瞬。 接着，薛风禾把遇到龚静姝和她说的关于虞嫣的事情告诉邹若虚。 邹若虚沉默了。 在听到虞嫣典当了两个孩子灵魂时，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像是骤然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瞳孔猛地收缩，激荡起震惊、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压抑的愤怒。 龚静姝撒谎的可能性很低。而且两个孩子突然鬼化，也印证了他们灵魂被出卖的事实。 邹若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我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邹若虚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契约法则苛刻，尤其是涉及灵魂……唯有血脉至亲，以极强的‘意愿’作为引导，才能跨越空间完成这等……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接下来的字眼带着灼人的温度。 “但我……我不愿意细想这一点，”他承认道，声音更低了，“我总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头，认为一个母亲，无论如何疯狂，被逼到何种绝境……心底深处或许……或许还残留着一丝……” 他没能说出那个词。是“爱”？还是“天性”？无论如何，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没想到……”邹若虚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沉重的情绪强行压下，眼底只剩下被冰冷怒火淬炼过的坚定，“她真的会……亲手将自己的骨血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56章 灵魂当铺 薛风禾问道：“被当掉的灵魂还能救回来吗？” 邹若虚道：“能不能成，还得试了才知道，我们这就去灵魂当铺看看。” “那奚时呢？我们还没找到他。” “我已经派了偃术蝶去找他，偃蝶擅长辨别气味认路，只要找到小时，就能带他来找我们。” 邹若虚扫视着前方浓雾与阴影交织的走廊，语气中带着对师弟的信任：“小时虽然年轻，但道行不浅，心思也活络，身上带着的符箓法器足够他应付一阵。当务之急，是先救那两个孩子。他们的灵魂多在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两人穿过前方迷雾笼罩的甬道，终点位置出现了一个诡谲阴森的当铺门面。 一张高逾人胸的乌木棺材充当柜台，台前立着疏落的白骨栅栏，上面吊着一盏白骨骷髅灯，幽幽地发着绿光。 栅栏后面空荡荡的，看不到值守的人或鬼。 门面前立着一张布旗，旗上写着灵魂当铺四字。 旗杆顶端，栖着一只鬼鸟——长着美艳苍白的人面，眼波流转间尽是森然戾气，脖颈以下却是羽毛灰黑的鸟身，利爪紧扣旗杆。 邹若虚提醒：“那是罗刹鬼鸟，喜欢吃人的眼珠子，你把傩面戴上，以免它突然暴起伤你。” “好。”薛风禾依言召唤出五色藤神的傩面戴上，那鬼鸟见状，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立即惊悚地抬起两只翅膀合拢在脸面前挡住。 这一幕顿时令薛风禾想起了耳羽覆面的堕天使裴忌，一想起他，薛风禾就来气，赶紧摇摇头，把裴忌的影子从脑海里甩飞。 邹若虚走近当铺，栅栏后面顿时闪现出一个身着赭色圆领唐袍、头戴幞头、头部却是一个木头钱柜形状的鬼。 钱柜鬼双手抄在袖中，眼皮耷拉着，声音像是破风箱：“想当什么？肉身手脚，气运机缘，还是三魂七魄？” 邹若虚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得像是来餐馆吃饭：“我们想进门坐坐。” 钱柜鬼闻言，钱柜脑袋上镶着的两枚铜钱眼睛微眯，带着一丝讥诮：“想进门，每人先供奉三柱魂香。你们有吗？” 邹若虚淡淡一笑，抬手一弹，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符如利箭般射出，却并非打向钱柜鬼，而是飞至它身后空处。 符纸无风自燃，空间一阵波动，一个与邹若虚形貌一般无二，穿着道袍，唯独眼神空洞冰冷的人瞬间显现！ 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在钱柜鬼惊愕回头、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然出手！手中短匕将钱柜鬼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钱柜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形便剧烈扭曲、溃散，最终被压缩、提炼成六缕精纯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魂香，落入那人手中。 那人面无表情地将魂香奉给邹若虚。 邹若虚接过，对着原先钱柜鬼的位置淡淡道：“现在有了。” 柜台旁旗杆上那只罗刹鬼鸟似乎才从方才电光火石的变故中惊醒。 它双翼猛地一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旗杆上飞扑出去，一头扎进角落最阴暗的阴影里，灰色鸟身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形的灰雾。 靠，邹若虚真是懂得吓鬼的！薛风禾也被吓了一跳。 她终于明白，邹若虚在鬼界里的名声为什么有点“狠”了。 薛风禾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和邹若虚一模一样的人，轻声问道：“他是真人吗？还是你会分身术？” 邹若虚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吓到你了吗？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分身术，是我做的偃术傀儡。” “偃术？” “偃术，是古神时代，白帝少昊创造的一门玄妙机关术。精髓在于能以假乱真，甚至赋予造物一丝灵性，使其能执行复杂的指令。类似现代的仿生机器人。后世修炼偃术的修士，则被称为偃师，在《列子汤问》里面就有记载一则偃师的相关故事，以后有空了我可以讲给你听。” 说着，邹若虚从容地把魂香在骷髅灯的绿火上点燃，分了三支给薛风禾。 魂香燃烧极快，几乎眨眼间便化作灰烬，但燃出的灰白烟气却凝而不散，如同拥有生命的两条灰白的线，蜿蜒着飘向那黑暗的门户深处，似乎在为两人指引方向。 邹若虚仔细帮薛风禾扶正了一下脸上有些歪斜的傩面，动作轻柔，语气却慎重：“有钱，记得戴好傩面，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鬼怪，尽量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样子，以免被某些鬼怪记挂上。” 说完，他自己也召唤出一张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的土地神爷爷傩面，稳稳地戴在脸上。 —— 两人跟着魂烟打开当铺门走进去。 门内，却是一个完全违背常理、光怪陆离的空间。 游廊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折叠，有的廊柱从地面升起，却在半空中突兀地转折，插入头顶那片绘制着地狱变的廊顶。 地面时而倾斜成陡坡，时而扭曲成螺旋。远处简直像是缠绕成一团的混乱毛线。 薛风禾骂道：“我去，这是哪个鬼才设计的反人类建筑？” 邹若虚道：“入口处应该是镶嵌了法器九曲珠，法器内部自成天地，如同理不清的乱麻，空间规则与外界迥异。如果用现代科学的说法来解释，倒是类似‘非欧几里得空间’的概念。” 薛风禾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视野里的扭曲廊柱都在跳踢踏舞：“这鬼地方看得我头晕，有点……想吐。真没想到有一天我光是走路都能吐。” 要是没有魂烟指引，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邹若虚轻笑：“那就别勉强去看清。我用尾巴圈着你走怎么样？” “好啊好啊，”薛风禾忙不迭道，有一种被宠到的感觉。 话音刚落，那条温热蓬松的长尾便灵巧地、轻柔地环上了她的腰际。 力道恰到好处，既稳固，又不会让人觉得束缚。尾巴上那层丰厚的绒毛贴着衣物，有效驱散了这里阴寒的鬼气，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和坚实的支撑感。 “好暖和，像毛绒围巾一样，”薛风禾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尾巴上蓬松如云的长毛。 环在腰间的尾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那蓬松的毛发似乎都微微炸开了一点。 第57章 鬼气森森 头顶传来邹若虚一声不自然的轻咳，他戴着土地神面具的脑袋微微侧向另一边，避开了薛风禾的视线。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瞬间有些僵硬的背影，和那条尾巴下意识想稍稍收紧又强行克制住的细微动作，都透出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咳……继续走吧。”邹若虚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节奏。 “跟着我的力道走就好了，可以闭上眼睛。” 薛风禾闭上眼睛后，视觉带来的眩晕感消失了，但这样很没安全感，她下意识地将两只手都轻轻搭在腰间的尾巴上，仿佛抱着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毛绒抱枕。 这触感实在太好，薛风禾忍不住，又顺着毛流的方向轻轻撸了几把，指尖陷入那丰厚柔软的长毛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治愈感。 她全然沉浸在撸大猫般的满足感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 邹若虚头顶那对兽耳，正随着女孩手指的每一次抚摸，难以自控地前竖、轻颤一下。 那对耳朵显得异常敏感，耳廓内部的细小绒毛似乎都微微立起，连带着他戴着傩面的头颅都几不可查地微微偏开，试图避开那来自后方的“骚扰”。 他走路的姿势依旧稳定，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些许，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缓，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土地神面具下，邹若虚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用来战斗、威慑邪祟的神兽之尾，有朝一日会被人当成安抚玩具，还……撸得这么顺手。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毕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用尾巴圈着人家走的。 不知过了多久，邹若虚说：“有钱，到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一直稳稳环在女孩腰间的蓬松长尾，也缓慢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依恋，轻柔地退开。 灵巧的尾端松散地环在他脚踝处，丰厚的毛发层叠堆积，宛若某种野性别致的装饰。 薛风禾睁开眼睛后，立即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 这里像是一个妖异又豪奢的古代酒楼，处处透着诡谲。 挑高的穹顶绘着《极乐宴饮图》，只是图中宾客皆作青面獠牙相，璎珞由白骨串成，飞天臂弯里揽着的不是乐器，而是魂气缭绕的魂瓶。 数十张嵌螺钿紫檀食案错落摆放，上面陈列的并非佳肴，而是犹自搏动的心脏、盛在琉璃盏中的淋漓鲜血、以及氤氲着怨恨黑气的魂魄。 酒楼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荆棘搭建成的舞台，台上数名绝美妖娆的罗刹女正翩然起舞。 她们赤裸的双足随着勾人的舞步不断地被荆棘刺破，滴落的鲜血开成一朵朵血红的曼珠沙华，但她们似乎感受不到痛，身披轻纱，雪肤花貌，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周围那些“宾客”全是各种各样的妖鬼精怪，像人一样穿戴古装的黄鼠狼妖、人身蟒尾的蛇妖，狐面人身的狐妖、青面赤发的夜叉、舌长垂胸的吊死鬼、身形飘忽的画皮、穿着官袍的骷髅……各自举着人骨雕成的酒杯，里面晃荡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发出阵阵意义不明的嘶吼与尖笑。 邹若虚的目光环视四周，穿透那些扭曲狂欢的妖鬼身影，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虞嫣就在这里厮混。 她早已不是之前那副狼狈疯狂的模样，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华丽妖娆的绛红色蹙金唐装，云鬓高耸，插满珠翠，周身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与这鬼气森森的环境奇异般地融合。 她正坐在一张赌桌前，与一群妖鬼豪赌，她面前堆着的筹码，赫然是一枚枚的福德铜钱，数量惊人。 数名容貌昳丽侍从恭敬簇拥着她，手中托盘里盛放着人类能吃的美食美酒。 更有两名面容姣好、身着薄纱的美少年殷勤地服侍在她左右，一个给她喂切好的水果，另一个则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着肩膀。 虞嫣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的潮红，眼神迷离而贪婪，完全沉浸在挥霍与享乐之中，仿佛已经将外界的一切，包括她亲手典当的两个孩子，都抛诸脑后。 邹若虚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过去。” 土地神面具那慈祥的笑容，在此刻诡异氛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所过之处，周围那些喧闹的妖鬼竟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似的，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虞嫣正赢下一局，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伸手去揽桌上的铜钱，却忽然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个戴着土地神面具、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身影，以及那双透过面具孔隙、冷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虞嫣先是一惊，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毫无惧色地，舒服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故意舒展了一下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挂上了那妩媚又带着一丝卑劣的笑容：“哟，这不是邹道长和有钱小姐吗？怎么你们也想来玩两把？” 邹若虚扫向她面前的筹码：“这些都是用你的亲生儿子和女儿的灵魂，换来的筹码。” 虞嫣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尖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是又怎么样？！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没有我，他们能来到这世上吗？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现在拿来换我活下去，有什么不对？！难道要我陪着他们一起死吗？！” 周围的妖鬼都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窃笑和低语。 邹若虚缓步走到赌桌边，原本围在桌边的妖鬼都纷纷避让开。 他的目光落在赌桌那几颗骨白色的骰子上，随手拈起一颗，置于鼻端极轻地一嗅。 下一刻，他把手里的骰子捏成了粉末。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和冷静的，这是薛风禾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鲜明的愤怒情绪。 第58章 悬赏榜第一 “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邹若虚放下骰子，轻声说道，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那语气中的冰冷，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结了几分。 “是谁？”薛风禾忍不住好奇追问。 邹若虚冷淡地道：“一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能让心性修为如他都给出如此评价，甚至不愿多提名姓，不知是个多邪恶的存在。 邹若虚抬起头看向虞嫣，重新拿起桌上一颗骰子随意一抛，骰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赌桌正中央，滴溜溜旋转几圈后，赫然是六个点朝上！ “虞嫣，”邹若虚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我和你赌，赌法任你挑。” “赌输了，我的魂魄，归你。” “赌赢了，就用你的魂魄，换回虞舟和虞曼曼的魂魄。” 虞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着嘲讽：“我为什么要和你赌？我现在有的是铜钱，快活得很！” 邹若虚平静地抬手，将脸上的傩面掀到头顶上侧戴着，露出风华绝代的容颜，目光转向她身边那名端着水果的美少年，语气平稳无波：“告诉她，我的魂魄，在你们这灵魂当铺，能典当多少钱？” 那美少年身体微微一颤，垂下眼睑，用清晰却带着敬畏的声音回答：“邹道长……您的魂魄，一直是灵魂当铺悬赏榜上第一位，价值……一百亿福德铜钱。” “一百……亿？！” 虞嫣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中，脸上血色上涌，涌现出极度贪婪的潮红。 她面前那堆原本让她得意洋洋的“巨款”，在这一百亿的天文数字面前，顿时显得如同尘土般微不足道！ “好，我和你赌！” 虞嫣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因极致的贪婪而微微变形，她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邹若虚，像是生怕晚上一秒，这块到嘴的“肥肉”就会飞走。 “虞姐姐，” 她身后那名给她捏肩的美少年忽然柔声开口，语气带着谄媚的殷勤，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虞嫣肩头，“就两个人玩，是不是太没意思了点啊？玩法也不多，显得不够热闹呢。” 虞嫣正处于极度兴奋中，闻言觉得颇有道理，连连点头，还反手轻佻地拍了拍美少年的手背：“你说的没错，是差点意思。” 然后她猛地抬起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直直指向薛风禾，眼中闪烁着恶毒而算计的光芒：“鞠有钱，你也来赌！” “不行。” 邹若虚斩钉截铁地拒绝。 虞嫣见状，非但不退缩，反而更加坚持，她双手抱胸，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要不就别赌，要不就你们两个一起上！不然……这一百亿，我不要也罢！” 她嘴上说着不要，但那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绝不可能放弃这笔横财。 但现在没工夫和她耗，薛风禾心想，老娘会读档，谁怕谁。 薛风禾道：“赌就赌。” 邹若虚头顶的兽耳紧张地低伏了一下，短短一瞬里像飞机耳，但他并没有干预薛风禾的选择。 “好！爽快！” 虞嫣抚掌尖笑，脸上兴奋的潮红更甚。 鬼侍从无声地飘近，手中托盘里盛放着两张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墨水书写着薛风禾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啊？鬼画符吗？” 邹若虚道：“这是鬼书，鬼界的文字。” “哦，完全看不懂，都写的啥啊？” 邹若虚一目十行地看完，解释道：“这是灵魂当铺的赌局契约书，没耍花样，签吧。” 薛风禾与邹若虚分别在指定位置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 看二人签完后，虞嫣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尖锐而得意忘形的大笑，她一把抓起自己那份契约，脸上充满了阴谋得逞的狂喜与恶毒： “你们两个蠢货！输定了！！”她挥舞着契约，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忘了告诉你们，老娘我现在是这‘灵魂当铺’的VIp客户！拥有特权！我可以随意对你们这种低级客户指定附加规则！” 虞嫣接着尖声宣布道：“我们就玩三局两胜制，三场赌局，每一局我都有一次轮空的机会，而你们必须参与！” “第一局，鬼手轮盘！” 随着虞嫣话音落下，一个巨大、布满暗红锈迹与干涸血污的金属轮盘从穹顶的黑暗中缓缓降下，悬停在半空。 轮盘被均匀分割成九十九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封印着一道扭曲、痛苦、死相凄惨的鬼影，它们无声地嘶嚎、挣扎，将各种恐怖的死法具象化——五马分尸、蒸笼酷刑、百鬼噬心、万刃穿身、化骨成水……光是直视，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虞嫣狞笑着：“规则很简单！赌徒转动转盘，指针停下时指向哪种死法，你们就要在十分钟内亲身体验一次！如果没死成，就算你们赢！但，”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恶毒的得意，“禁止使用任何超自然能力抵御！符箓、道法还有什么高科技武器统统不行！给我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用你们的血肉之躯去扛！” “我先来。”邹若虚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 薛风禾有些担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邹若虚侧过头，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温润如玉： “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邹若虚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轮盘边缘一个如同枯骨制成的摇杆。他并没有用力猛推，只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沉重的轮盘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带着巨大的惯性，呼啸着飞速旋转起来！ 轮盘上的九十九种死法鬼影在高速旋转中模糊成一片令人晕眩的色块，唯有那根森白的指针，如同死神的指尖，死死定在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轮盘，虞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残忍。 终于，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一格，一格地艰难挪动……划过“刀山火海”，掠过“抽魂炼魄”，最终，在虞嫣几乎要欢呼出声的注视下，指针颤巍巍地停在了其中一个格子上—— 第59章 轮盘 格子里没有狰狞鬼影，只有一个雕刻着骷髅头的古朴酒壶虚影在缓缓旋转。 格子上方，写着三个鬼文。 虞嫣死死盯着轮盘，她看不懂鬼文，但见邹若虚这次抽中的格子里既没有狰狞鬼影，也没有恐怖刑具，只有一个看似朴素的酒壶图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急忙扯了扯身旁美少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为虞嫣捏肩的美少年笑道：“虞姐，这可是好东西，叫做‘冥河醉’，用地府冥河水、混合九百九十九种地狱毒草和恶鬼精魂炼制的毒酒！寻常鬼怪别说喝，就是沾上一滴，便会肉消骨烂最终全部化为脓水，三息之内，魂飞魄散！” 虞嫣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恢复了嚣张与信心，她看向邹若虚，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半透明的、萦绕着刺骨寒气的骷髅酒盏，凭空出现在邹若虚面前，盏中盛满了粘稠如墨、却又泛着诡异紫光的液体，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妖鬼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邹若虚身上，等待着他被规则之力逼迫，饮下这杯绝命毒酒。 邹若虚平静地伸出手，指尖稳稳地捏住了那冰冷的骷髅酒盏。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抬，仰头便将盏中那粘稠、诡异的“冥河醉”一饮而尽！ 整个大堂死寂一片，连荆棘池中跳舞的罗刹女都停下了动作。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邹若虚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他仅仅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轻轻咂了一下嘴，仿佛对口感表示不满。 “怎么样？”薛风禾忍不住急切地小声问道，心还悬在嗓子眼。 邹若虚朝她安抚一笑，用空着的骷髅酒盏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掌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抱怨的调侃： “没事，就是难喝了点。” 众人：“……” 虞嫣脸上的狂喜和期待彻底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剥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理解。 邹若虚随手将那个已经空了的骷髅酒盏丢开，酒盏在空中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拍了拍手，语气依旧淡然： “看来，灵魂当铺给VIp特权提供的‘饮品’，品质着实一般，建议换一家供应商。” 虞嫣猛地一拍桌子，尖声叫道：“我不信！把那个什么冥河醉给我拿一壶过来！我要亲自验证！” 一壶盛满了粘稠紫黑色液体、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骷髅酒盏，应声出现在她面前的桌上。 虞嫣一把抓过酒壶，看也不看，抬手就朝着侍立在她身旁、端着水果的一名容貌秀美的鬼侍从泼去！ 那鬼侍从根本没想到会遭此横祸，毫无防备之下，被那冥河醉泼了个正着！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那鬼侍从被酒液泼中的脸颊和胸膛，瞬间如同被泼了浓硫酸一般，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起泡、发黑、溃烂、消融！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正在融化的脸，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名鬼侍从就在极致痛苦中，整个鬼躯彻底化作了一滩腥臭粘稠的黑水，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虞嫣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完全渗入地板的黑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 她强作镇定，将手中空了的骷髅酒盏重重放回桌上，指着邹若虚，对旁边的鬼侍从尖声吩咐道： “把这整壶酒都给邹道长送过去！十分钟还没到呢！刚才只喝了一杯，谁知道是不是巧合？规则是‘体验’这冥河醉，一杯怎么够？你得把这一壶都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她这是铁了心要胡搅蛮缠，试图用数量来堆死邹若虚。 一个鬼侍从战战兢兢地捧起酒壶，里面晃荡着至少还有七八杯份量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冥河醉”，小心翼翼地走向邹若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邹若虚身上。 一杯没事，那一壶呢？ 邹若虚看着那被捧到面前的酒壶，淡淡看了虞嫣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 在虞嫣期待又恶毒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紧张的屏息中，他再次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冰冷的酒壶。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杯杯倒出来喝，而是直接单手擎起酒壶，仰起头，壶口对准嘴唇，如同饮烈酒豪侠一般，“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起来！ 那粘稠、剧毒的冥河醉，就这么被他如同喝白水一样，顺畅地、甚至带着几分豪迈地灌入喉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整壶冥河醉，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哐当。” 空酒壶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邹若虚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味道确实单一了些，喝多了更觉涩口。”他点评道，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能令万鬼魂飞魄散的剧毒，而是某种品质低劣的散装酒。 “虞女士，你这VIp客户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 虞嫣脸色青白交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算你邹若虚有点本事。” 她猛地把头转向薛风禾，那双眼睛里淬满了怨毒，像是要把在邹若虚那里受的气全数倾泻在薛风禾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 “轮到你了，鞠有钱。”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要不要给你留点时间，和你的好道长说几句遗言啊？” 薛风禾道：“我肯定用不着，你自己好好准备吧。” 薛风禾上前一步，握住了轮盘边缘那冰冷刺骨的骨制摇杆。入手的感觉沉重无比，远超她的预料！ 她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那摇杆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轮盘铸为一体。 不知道邹若虚刚才是怎么轻松地推动它的。 第60章 十八地狱骰子 就在薛风禾因用力而微微涨红了脸，有些窘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轮盘很重，你可以借点外力。” 是邹若虚。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后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冒犯了，可以握一下手吗？”他低声说着，动作舒缓而郑重地，将他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薛风禾紧握摇杆的手背上。 在他的引导下，薛风禾的手一起用力—— “嗡……” 沉重的鬼手轮盘再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呼啸声，飞速旋转起来。轮盘上那九十九种凄惨的死法鬼影再次模糊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色块。 惨白的指针最终停在了“百鬼噬心”之上。 邹若虚反应极快，几乎是指针停下的瞬间，他便拉着薛风禾的手腕，带她迅速而稳健地向后撤开了两步。 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扭曲、嘶嚎的怨灵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虚空中疯狂涌出，带着滔天的怨气与寒意，直扑而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住脸，邹若虚则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他本人挺直脊背，不闪不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头顶侧戴着的土地神傩面，那原本慈祥微笑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 嘴角下垂，双目圆睁，眉宇间凝聚起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道威严，仿佛化身真正守护一方的正神，怒视着这些敢于犯界的邪祟！ 与此同时，薛风禾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那藤神傩面微微发热，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生机之力似乎在面具表面流转，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庇护。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厉鬼，在进入“神威”领域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灼热的墙壁，连两人的衣角都未能真正触碰，便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充满恐惧的惨叫，身形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后面的怨灵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源自神格的克制，冲击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畏惧的呜咽，不敢再上前，只是在周围盘旋尖啸。 “你作弊！”虞嫣看到这一幕，气得跳脚，尖声指控，“你们使用了能力！” “规则只说不能使用能力抵御，”邹若虚平静地拂了拂衣袖，“却没说不许它们自己撞上来。这些小鬼畏惧傩面神威而溃散，这难道也算我们违规吗？” 虞嫣被他驳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给虞嫣捏肩的美少年道：“虞姐，邹道长他……不仅道法高深，更是一位机关大师 。所以像轮盘、骰子这类蕴含机关巧术的赌局，对他而言，怕是……用处不大呢。”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虞嫣猛地扭头，死死盯住美少年那张俊俏却带着几分无辜的脸，胸脯剧烈起伏，所有的怒火和挫败感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尖声骂道： “你怎么不早说？！”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劈叉，显得异常刺耳。 美少年似乎被她的暴怒吓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回道：“虞姐息怒……我、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嘛……看您玩得正投入，一时没敢打扰……” 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虞嫣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森寒： “好……很好。”她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拍了拍美少年的脸颊，力道不轻，“第二场赌局的规则，你来定。” 她凑近美少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带着血腥气的甜腻声音低语： “给我拿出点真本事……一定要给我弄死他们。”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美少年的皮肉里，“不然……你也别活了。” 那美少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诡谲所取代。 他恭顺地低下头：“虞姐放心，一定让尊贵的VIp客户满意。” 美少年直起身，转向邹若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异样美感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第二场赌局，名为‘十八地狱骰子’。” 美少年话音落下，赌桌上应声出现了三枚通体漆黑、刻满细密符文的十八面骰子。 每一面都用极其精细的阴刻技法，描绘着一种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的地狱景象——刀山、火海、油锅、冰山、拔舌、蒸笼……十八种酷刑，赫然在目。骰子本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冤魂被禁锢其中哀嚎。 美少年嘴角噙着诡秘的笑容，继续宣布规则：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只有一次摇盅机会。必须摇出……虞姐心中所想的特定组合，三枚骰子点数指向的地狱，必须完全符合虞姐在摇盅时产生的念头，才算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邹、薛二人和周围围观的妖鬼身上扫过，加重了语气： “而且，你们不能自己摇。只能指定在场除虞姐之外的，某一个鬼怪，替你摇盅。” 好歹毒的规则！ 首先，要猜透虞嫣那充满怨毒的内心，此刻究竟想看到两人遭受哪三种地狱酷刑，这本身就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次，将摇盅的权力交给一个充满敌意的鬼怪，等于将生死完全交给了对手！ 虞嫣闻言，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她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周围那些妖鬼们则发出了兴奋的窃窃私语和低笑，显然很乐意看到她们如何在这绝望的规则下挣扎。 “怎么样？邹道长，有钱小姐？”美少年笑眯眯地问，“谁先来？想好指定哪位‘朋友’帮你们了吗？还是说……直接认输？” 邹若虚静静地注视着那三枚地狱骰子，那条蓬松的长尾，尾尖却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空中轻摆，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怎么办？道长，”薛风禾小声问道。 她在网上看到很多《现崩》的帖子，好多玩家在这一关被卡住了。 邹若虚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道：“我有个办法，但需要借用到你的读档能力。” 薛风禾震惊地抬起头，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第61章 鬼少年 邹若虚那双蓝绿灰色的清透眼眸看着薛风禾，无辜地眨了眨。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薛风禾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邹若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些。 薛风禾下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他立刻温顺地再次低下头，将耳朵侧过来，一副耐心聆听的姿态。 薛风禾凑得更近，用气音低声道：“你这么直接的？演都不演了？” 尊重一下玩家的神秘感好不好？ 邹若虚轻笑了一下，传进薛风禾耳朵里，她顿时感到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撩过，酥麻酥麻的。 “嗯，暂时不演了，”邹若虚轻声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薛风禾按捺住有点不争气加速的心跳，赶紧追问正事，“我该怎么做？” “待会儿摇完盅后，确定了虞嫣的念头，你就读档，告诉过去的我，我有办法让骰子摇出和念头对应的组合。” meta元素已经多得薛风禾见怪不怪了，直接点头答应。 邹若虚的目光扫视周围的鬼怪，最终选中了一只瘦小的猫鬼。 “我指定他，来替我摇盅。” 那猫鬼惊呆了，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虞嫣见状嗤笑。 邹若虚并未理会虞嫣的嘲讽，只是看着那瑟瑟发抖的猫鬼，语气平和：“过来吧，别怕，只要摇盅就行，胜败都不怪你。” 猫鬼战战兢兢地飘过来，伸出几乎透明的手，捧起了那个沉重的、散发着寒气的白骨骰盅，将三枚地狱骰子扫了进去。 “摇吧。”邹若虚温和地道，又看向虞嫣，“虞女士，请你在心中，默想你希望看到的地狱组合。” 虞嫣冷哼一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残酷而期待的表情，显然在心中勾勒着最恶毒的景象。 “哗啦啦啦——” 骰盅在猫鬼的手中剧烈摇晃起来，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骰盅被重重扣在赌桌上！ 猫鬼颤抖着掀开骰盅—— 三枚漆黑的骰子静静躺在那里。 朝上的三面，分别是： 【刀山地狱】【油锅地狱】【拔舌地狱】 虞嫣睁开眼睛，看到这个组合，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你输了，”虞嫣大喜过望，“我想的根本不是这三个，而是‘孽镜地狱’、‘蒸笼地狱’和‘火山地狱’！” 得到正确答案后，薛风禾立即读档。 她回到了邹若虚尚未选定由谁来摇盅的那一刻。道长正静静站立，扫视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鬼怪。 薛风禾立刻轻轻扯了扯他宽大的袖子。 邹若虚自然地低下身子，将头侧过来，傩面下的耳朵靠近她唇边。 薛风禾在他耳边低声说出答案。 邹若虚立刻直起身，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鬼群，依旧伸手指向了那只看上去胆子很小的猫鬼。 这一回猫鬼摇盅，朝上的三面居然就是： 【孽镜地狱】【蒸笼地狱】【火山地狱】 顺序内容一个不差。 “不——！！！”虞嫣脸上的狂喜和嘲讽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理解的尖叫，她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正好是这三个？！还是这个顺序？！”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那只安静蹲坐回原处的猫鬼，又看向平静伫立的邹若虚，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怀疑。 美少年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他的目光在邹若虚脸上流转片刻，然后看向了薛风禾。 这少年生得极妖冶绮丽。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般的白皙，甚至隐隐泛着一种青灰色的、非人的光泽。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天然的媚态，但那双瞳孔却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绫罗长袍，袍子上却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蔓延的彼岸花与挣扎的怨魂图样，花蕊处似乎还缀着细小的、如同泪滴般的骨珠。 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修剪得圆润，却涂着幽紫色的蔻丹，平添几分诡魅。 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看似普通、实则不断渗出缕缕黑气的白骨簪子松松挽起一半，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苍白脆弱。 眉间勾勒着骷髅形状的花钿，色泽殷红得如同刚刚滴落的血珠。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薛风禾，那双墨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的寒意。 他忽然对薛风禾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妩媚风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看穿了薛风禾似的。 “有钱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柔媚，却比之前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幽冷，“下一局，该您了。” 结局毫无悬念。 薛风禾能读档，邹若虚又神通广大。 薛风禾不知道道长是怎么做到的，简直要怀疑那只猫鬼是不是他的托。 可就算是托，他和那猫鬼之间都没说几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总之，薛风禾赢了。 当骰子落定的那一刻，虞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铺着华丽锦缎的椅子上，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少年轻轻叹一口气，有些遗憾地道：“哎呀，胜负已定，按照契约，虞女士的魂魄，将用于交换虞舟与虞曼曼被典当的灵魂。” “不，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放过我！”虞嫣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瘫倒在地，挣扎着抓住美少年的衣角求饶，姿态卑微狼狈到了极点。 然而，那美少年脸上的“遗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残忍。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开虞嫣！ “吵死了，” 美少年歪着头，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森然寒气的目光睥睨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虞嫣，之前所有的谄媚与柔顺荡然无存，周身散发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再废话，五指成爪，凌空对着虞嫣一抓！ 第62章 希恶鬼 “呃啊啊啊——！” 虞嫣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道混杂着浓烈怨毒与不甘的扭曲魂魄被硬生生从她体内抽离出来！ 但这还没完！ 美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他单手捏着虞嫣惨叫的魂魄，另一只手猛地向周围一挥！ “都过来一起玩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妖鬼——夜叉、画皮、吊死鬼、罗刹女……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啸，他们的魂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美少年手中虞嫣的那道主魂！ 无数扭曲的鬼脸、破碎的魂光、凄厉的嚎叫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翻滚着滔天怨气与邪能的巨大黑色魂球！ 魂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虞嫣那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在正中央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然后魂球迅速地结成一个巨大的茧状物！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灵魂当铺都在震颤！ 就在这时，邹若虚和那只刚刚摇完骰子的猫鬼，同时暴起！ 邹若虚身形如电，手持长剑，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清光直刺美少年眉心！ 而那只猫鬼更是发出了一声不似猫鸣、反而如同金石交击般的锐响，一掌拍出，带着净化邪祟的凛然之气！ 这突如其来的联手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美少年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反身一脚裹挟着浓郁的黑气，精准地踹在了邹若虚的胸口！ “砰！” 邹若虚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一阵模糊，落地时，竟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动作也显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与此同时，希恶鬼另一只手，直接迎上了“猫鬼”的利爪！ “嘭！” 两鬼对了一掌，发出一声闷响！气劲四溢！ 双方都被震得后退。 猫鬼被震得向后翻腾几圈，轻盈落地。 而它身上，一张绘制着玄奥符文的黄色符纸，飘飘悠悠地脱落了下来。 符纸脱离的瞬间，那只“猫鬼”的身形一阵扭曲、变化，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显露出了真容——赫然是真正的邹若虚！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浅灰衬衫，脸色平静，眼神清澈而锐利，手中白光凝聚成一支白玉箫。那条蓬松的长尾在他身后悠然舒展，从容不迫。 他看向那被踹飞后动作略显僵硬的“邹若虚”，那个一直陪伴在薛风禾身边的“邹若虚”，此刻正缓缓站起，但由于被鬼气侵蚀，动作间已然能看出非人的精密与僵硬——那分明是一具偃术傀儡！ “希恶鬼，果然是你，”真正的邹若虚开口，声音冷冽，带着一丝“终于找到你了”的确定，“蛊惑人心，放大恶念，以诱导人类自相残杀取乐……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令人作呕。” 希恶鬼看着现出真身的邹若虚，脸上的狞笑微微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而充满兴趣：“邹若虚……好一招金蝉脱壳，偃术替身。难怪冥河醉伤不了你，伤不了的，一直是这具没有魂魄的傀儡罢了。倒是我看走了眼。” 薛风禾恍然大悟，原来一直在她身边的是邹若虚的偃术傀儡。 真正的邹若虚，早就化身猫鬼，潜伏在了鬼群之中！ 她细细一想，可能邹若虚是在那段扭曲游廊里，她闭上眼睛之后，找机会给自己掉包的。 邹若虚道：“按照契约，你这间当铺必须交出虞舟和虞曼曼的魂魄。” 希恶鬼用脚踢起地上一把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手一伸，一旁幸存的鬼侍从连忙奉上烟斗，并用绿莹莹的鬼火点燃。 “邹道长着什么急啊？咱俩许久不见，不得先寒暄寒暄？”希恶鬼以一种颓靡又优雅的姿态，将烟斗含在嘴里，眯起一双媚眼，深深吸了一口。 邹若虚不答，猛地一脚踢在身旁翻倒的巨大赌桌边缘！ 那沉重的、镶嵌着螺钿和人皮毡子的赌桌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炮弹般朝希恶鬼当头砸去！ 希恶鬼散漫地靠在椅子上，看似随意地张口吐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魂烟，烟中无数狰狞恶鬼虚影尖啸着扑出，利爪挥舞间，竟将那坚实的赌桌在半空中就撕扯、劈砍成了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啧，道长怎么越修炼，脾气越大啊。” 希恶鬼啧啧摇头。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样子：“好好好，怕了你了，给你们就是了，真是的。”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两颗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的魂珠。 魂珠内部，小舟和曼曼那蜷缩着、仿佛陷入沉睡的纯净灵魂清晰可见，散发着柔和而脆弱的光晕。 邹若虚立刻上前欲取。 “哎——” 希恶鬼却将握着烟斗的手一抬，用那细长的乌木烟斗挡住了邹若虚的动作。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妩媚又带毒的笑容，烟斗缓缓调转方向，那闪烁着幽光的烟锅，不偏不倚地指向了薛风禾。 “我要这位姐姐，”希恶鬼朝薛风禾抛来一个意味不明的媚眼，声音甜腻如蜜，“过来取。” “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魂珠，两颗珠子在他指尖危险地滚动，仿佛随时会坠落，“交接的时候，我这手要是不小心拿不稳，把两个小娃娃磕了碰了，或者……不小心捏碎了，可怎么整啊？” 希恶鬼的烟斗幽幽地指着薛风禾，慵懒妩媚地笑着，左侧的衣裳因为放荡歪斜的坐姿而滑落，露出了白皙精壮的肩膀。 他整个人就像一朵开在地狱血池里的毒花，危险而惑人。 薛风禾从没见过这么骚气的男人。 邹若虚那条蓬松的长尾瞬间绷紧，尾毛微炸。他几乎立刻就要开口拒绝。 希恶鬼欣赏着他凝重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放心，在灵魂当铺里，完成‘交接’是受规则保护的。只要她走过来，从我手中平平安安地接过这两颗魂珠，我保证，不会动她一根汗毛。毕竟……我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了，对吧？” “好，我去拿。” 薛风禾说完，安抚地拍了两下邹若虚的肩，便朝希恶鬼走去。 第63章 箫声 希恶鬼好整以暇地看着薛风禾走近，手中的烟斗悠闲地转动着，那两颗魂珠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灵活地把玩。 薛风禾站在希恶鬼面前，看着这个极度危险的漂亮少年，伸出双手去承接。 希恶鬼噙着笑，轻叹道：“太远了。” 薛风禾再度走近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陈腐香灰与冷冽阴气的味道。 希恶鬼微微直起身，将那张漂亮得妖异的脸凑近女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姐姐，胆子不小嘛。” 语气轻佻，充满了玩弄的意味。 薛风禾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魂珠，给我。” 希恶鬼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将握着魂珠的手，缓缓朝薛风禾的掌心递过来。 魂珠即将触及掌心的瞬间，薛风禾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能力！ 掌心青芒一闪，两株细嫩却坚韧的五色藤虚影瞬间缠绕而上，如同最精巧的翡翠网格，将两颗魂珠牢牢包裹、固定在她的掌心。 正当薛风禾松了口气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从手腕传来！ 希恶鬼那只刚才还优雅握着魂珠的手，此刻如同铁箍般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薛风禾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重重撞进他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朽香火与阴冷墓土的气息瞬间将薛风禾包裹，让她几欲窒息。 希恶鬼还嫌不够，一只手如铁钳般环住薛风禾的腰，将女孩死死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她的下巴！ 薛风禾掌心捧着魂珠，不敢反抗。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眼神瞬间冰寒、周身清光爆燃的邹若虚——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将高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贴上了薛风禾的脸颊和颈侧，如同品尝珍馐般，深深地、暧昧地嗅着女孩身上的气息！ 那动作带着一种亵渎般的迷恋与审视，冰冷的气息拂过薛风禾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 一道炽烈的白光，如同撕裂幽冥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袭至！ 那光芒并非攻击希恶鬼，而是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卷住了薛风禾的腰肢，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传来，瞬间将女孩从希恶鬼那冰冷窒息的怀抱中硬生生“夺”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薛风禾落入了一个带着醇和甜凉的降真香气息的怀抱。 这怀抱与希恶鬼的截然不同，坚实、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是邹若虚！ 与此同时，希恶鬼似乎也早有防备，在那白光卷住薛风禾的刹那，他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身形诡异地一扭，化作一缕飘忽的黑烟，向后急速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邹若虚可能随之而来的雷霆一击，重新在远处凝实身形，悬浮于半空之中。 “呵呵……”希恶鬼漂浮着，衣袂无风自动，他舔了舔唇角，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发出满足而又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笑。 “姐姐身上的味道……真是特别。有生机的甜香……” 邹若虚将薛风禾轻轻放稳在身后安全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去看希恶鬼，只是将薛风禾一直握在手中的、由五色藤保护着的两颗魂珠接过，迅速而稳妥地收入空间符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希恶鬼。 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和，也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与肃杀。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玉箫，竖立于唇边。 第一个清越的音符响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只有一具偃术傀儡站在他身侧，但此刻，随着那奇异的箫声流淌，空气一阵扭曲波动，竟凭空又幻化出了八个与之前那具傀儡一模一样、连气息都别无二致的“邹若虚”！ 九个“邹若虚”，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各据方位，如同演练了无数遍的军阵，同时化作九道流光，从不同角度，带着沛然莫御的气势，朝着半空中的希恶鬼袭杀而去！ 箫声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操控着傀儡的攻击节奏如狂风暴雨；时而低沉如深渊龙吟，蕴含着震荡魂体的力量，干扰着希恶鬼的感知与施法。 这突如其来的围攻，远超希恶鬼的预料！ 希恶鬼脸色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妩媚姿态。 他周身黑气狂涌，化作无数鬼手、盾牌、利刃试图格挡，烟斗中喷出的魂烟也更加浓稠污浊，但在那无孔不入、配合精妙的围攻与干扰心神的箫声之下，他左支右绌，显得狼狈不堪！ 华丽的衣袍被凌厉的劲气割裂，身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被清光灼伤的痕迹，发出嗤嗤的声响。 邹若虚一边吹奏着操控战局的箫声，一边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半空中那个仍在不断搏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邪煞之茧。 他眸光一冷，唇边箫声陡然一转，从之前的杀伐之音化为一种更加空灵、却带着净化之力的调子。 随着音律的变化，虚空之中，无数璀璨的、边缘锋利如刃的金色银杏叶凭空凝聚，它们旋转着，发出悦耳却又致命的呼啸，如同金色的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巨大的黑茧席卷而去！ “叮叮当当——！” 密集的、如同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柔软的巨茧，在金色银杏叶风暴的切割下，竟毫发无伤！表面流转的污浊光华将所有的攻击都抵挡在外，宛如最坚硬的钢铁。 然而，就在这看似无效的攻击持续了数息之后——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并非来自外部攻击之处，而是……从巨茧的内部！ 只见那光滑的茧壁上，一道扭曲的、如同蜈蚣般的裂痕，从内部猛地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邹若虚的箫声微微一顿，眼神凝重。 希恶鬼虽然在九个傀儡的围攻下显得狼狈，但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更加得意而疯狂的笑容：“成了！” “噗嗤——！” 一只完全扭曲、覆盖着漆黑硬壳、指尖尖锐如刀的手臂，猛地从裂痕中捅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两只手臂抓住裂痕边缘，狠狠向外一撕！ 整个巨茧，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 第64章 穷奇傩面 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一个庞大而畸形的身影，从破口中缓缓爬了出来…… 那依稀还能看出是虞嫣的轮廓，但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物！ 她的身体膨胀了数倍，皮肤变成了青黑相间的、如同昆虫甲壳般的质地，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流淌着脓液的诡异眼睛。 她的头颅变得硕大，嘴巴被缝合线粗糙地缝住，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裂开的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恐怖口器！她的四肢变得细长而关节反转，如同蜘蛛的步足，末端是锋利的钩爪。 “吼——！！！” 怪物虞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她原本位置上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颗浑浊的、只有眼白的珠子，死死地“盯”住了离她最近的三个偃术傀儡！ 下一刻，她动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反转的、带着钩爪的肢体如同最恐怖的战刃，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猛地扫向那三个傀儡！ “砰！砰！砰！” 三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个材质坚韧、战力不俗的偃术傀儡，在这狂暴的一击之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打爆，化作漫天飞舞的零件和灵光碎片！ 希恶鬼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扭曲的欣赏：“用这极恶的魂魄炼出来的邪煞，就是厉害啊。” 他目光幽幽地转向邹若虚，那眼神如同最贪婪的鉴赏家看到了稀世珍宝，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 “就像……极善的魂魄一样，极具潜力。”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怪物虞嫣仿佛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咆哮，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带着毁灭性的气势，猛地朝邹若虚扑来！ 邹若虚眸光一闪，唇边玉箫音律再变！ 原先那首空灵涤荡的净化之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更加古老、苍茫、带着洪荒气息的战歌！箫声激越，如同金戈铁马，又似神兽咆哮！ 随着这充满力量感的箫声响起，那散落在地、被怪物虞嫣撕成碎片的三个偃术傀儡的零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悬浮而起，如同时光倒流般飞速拼合、重组！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人形！ 在激昂的箫声中，它们的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躯拉长，皮毛显现，尾如流云！ 不过眨眼之间，三只威风凛凛、白毛黑纹、背负玄奥符文、周身清光缭绕的偃术驺虞神兽，便昂首出现在战场之上！ 它们发出清越的长吟，眼中灵光湛湛，虽是由机关偃术所造，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神兽威严！ “吼——！” 三只偃术驺虞化作三道白色闪电，从不同方向扑向那仍在清光中挣扎的怪物！ 它们利用速度与灵巧，配合默契地与怪物缠斗在一起，有效地牵制住了它。 薛风禾立即驱策五色藤，配合另外四个偃术傀儡，朝希恶鬼攻去。 “六师兄！有钱姐，我来了！” 一声清亮的厉喝从通往酒楼的扭曲回廊处传来！ 是奚时！ 他终于循着偃术蝶的磷粉指引，赶到了！ 少年道士此刻风尘仆仆，衣服上甚至沾染了些许战斗的痕迹，显然一路闯来并不轻松。 面对眼前这远超想象的恐怖景象，奚时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定下心神，露出一抹决绝的厉色！ 他猛地伸手，将一直斜戴在头顶、那枚造型狰狞、散发着不祥凶煞之气的穷奇傩面，一把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嗡——！” 奚时清瘦的身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中猛地拔高、膨胀。 在他背后，一对巨大的、由青铜构成的翅膀豁然展开！那翅膀形态狰狞，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仿佛两柄刚刚出土、锈迹斑斑的青铜巨刃，扇动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而透过傩面的眼孔，可以看到他的一双瞳孔已然变成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银白色，如同磨亮的银镜。 穷奇化的奚时银色的瞳孔锁定目标，背后的青铜巨翼猛地一扇，整个人如同一道青铜色的流星，朝着希恶鬼冲去！ 在冲刺过程中，他那双青铜钩爪般的双手凌空一抓，周遭所有的金属都汇聚到他手中，化作了两柄造型古朴、却布满锈迹与血槽的青铜短戈！ “铛！铛！铛！” 青铜短戈与希恶鬼匆忙凝聚的鬼气兵刃疯狂交击，发出沉重而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大片的火花。 不仅如此，奚时翅膀扇动间，无数细小的、如同青铜蒺藜般的鳞片如同暴雨般射向希恶鬼，让希恶鬼的护体鬼气不断被削弱。 眼前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早已超出了薛风禾能插手的范畴。 贸然冲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乱邹若虚和奚时的战斗节奏。 就在傀儡冲杀、凶兽咆哮与鬼气肆虐交织成的混乱风暴中，邹若虚清冷的声音，如同穿过层层喧嚣的一缕清风，精准地传入薛风禾耳中： “有钱，全力防御，保护好自己。” 薛风禾点头，收拢五色藤，蹲伏在一个相对稳固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防御和观察战局上。 邹若虚反手将玉箫插回腰间，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骤然一划！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响彻整个灵魂当铺！ 一把凝练如秋水的古朴长剑，凭空出现在邹若虚手中。剑身之上，云篆符文依次亮起！ 邹若虚提剑飞掠，朝怪物直刺而去！ 他像空中飞鸟一样灵敏地避开怪物疯狂袭来的钩爪。 “噗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热刀切入油脂般的声音。 那道白虹般的剑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怪物虞嫣额头的螺旋口器，并从其后脑透出！ 怪物虞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所有疯狂的动作瞬间停滞。 她身上那些不断开合流淌脓液的恶念之眼，如同被掐灭的灯火般接连不断地迅速闭合、消散。 青黑色的甲壳从剑伤处开始，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寸寸碎裂、剥落……最终如一座倾倒的诡异肉山堆在了满目疮痍的地面上。 邹若虚从怪物头颅上拔出长剑，不顾崩裂伤口传来的剧痛，再度提剑朝希恶鬼袭去。 第65章 收服 希恶鬼正操控着数百骷髅鬼兵和奚时缠斗。 突然，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立即凝聚一把漆黑鬼刃，朝侧面砍去。 “噗——！” 为了追求这绝对的速度与一击必杀，邹若虚竟完全没有防御，任由鬼刃狠狠斩在了自己的左肩之上！ 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浅灰的衬衫！ 但他的剑也洞穿了希恶鬼的心口。 “呃啊！” 希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沸腾的鬼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 希恶鬼感觉到一股威严肃穆的，源自道法的封印之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锁链，瞬间钻入他的魂魄，疯狂缠绕、禁锢！ 邹若虚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坚定。 他毫不停歇，左手忍着剧痛，艰难地召唤出一张看似朴素、却散发着古奥气息的明黄符纸——那并非普通黄符，符纸的材质隐隐透着龙鳞般的纹路，朱砂更是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符纸被道长猛地拍在希恶鬼的额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驭使雷霆，涤荡妖氛……以吾之血，缚汝之魂……封！” 随着他最后一个“封”字喝出，符纸上的暗金朱砂爆发出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符纸中汹涌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希恶鬼身上，将他捆成了一个金色的茧！ 希恶鬼的惨叫与挣扎迅速变得微弱，最终一动不动。 整个灵魂当铺，随着希恶鬼被封印，开始剧烈地震动、崩塌，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那些围观的妖鬼发出惊恐的尖啸，四散奔逃。 奚时也脱力地半跪在地，将傩面掀到头顶上，露出他苍白疲惫却带着胜利喜悦的脸庞。 薛风禾急忙冲向邹若虚，想要扶住他。 邹若虚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轻声道： “没事了……” 然后，他身形一晃，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脱力地向前倒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倾倒的身躯，温热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袭来。 邹若虚染血的头无力地靠在了女孩的肩上，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蜷缩，显露出难得的脆弱。 薛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而紊乱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他握着女孩手臂的手指，也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在微微颤抖。 周围是正在消散瓦解的灵魂当铺，如沙子般散去的一切诡艳奢靡与哀嚎逃窜的妖鬼构成了混乱的背景。 邹若虚没有说话，薛风禾也沉默着，只是更紧地环住了他，支撑住他虚弱的身体，用手掌轻轻拍抚着他未受伤的那边背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和支撑。 过了好几秒，邹若虚才像是从短暂的眩晕中挣扎着找回一丝清明，然后慢慢地扶着薛风禾的手，顽强地站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休息，”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微微停顿，缓一口气，“要赶紧……找到虞舟和小曼曼的身体……把魂魄……还给他们。” “我放出去的偃术蝶……已经找到他们的位置了。” 邹若虚单手结了个手印，将手印对着空中轻轻一送。 蓝色光点自他指尖浮现，化作一只小巧的蓝闪蝶。 三人紧跟在那只摇曳的蓝闪蝶之后，最终在一个阴暗的房间，找到了倒在沙发上的虞舟和虞曼曼。 邹若虚忍着伤痛凝聚灵蕴，引导着魂珠中那两道纯净柔和的灵魂光团，缓缓地、精准地，将它们送回了各自身体的眉心之处。 当光团完全没入的瞬间，小舟和曼曼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胸膛也开始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直到确认孩子们的魂魄已然归位，生机稳定，邹若虚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终于断裂。他身体一软，再次重重地靠在薛风禾身上，几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余下微弱的呼吸。 而这时，Ac的增援也终于赶来。 由于希恶鬼是“Red”毁灭级的超自然生物，所以受到高度重视，收容监管部的部长嵇逢川亲自带着精英中的精英，mtF小队前来收容，确保万无一失。 邹若虚、虞舟和虞曼曼也分别被送到Ac的医疗部和市医院去进行治疗。 —— 在上次过完邹若虚的副本后，现实生活立刻给了薛风禾一个“惊喜”——一整个星期疯狂加班，直忙得她头晕眼花。 直到这个周末的午后，薛风禾才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躺进游戏舱，连接上《现崩》的世界。 刚登入游戏，坐在主控家里的床上，手腕上的Ac腕环便急促地闪烁起好几下蓝色的消息提示光。 薛风禾抬手点开虚拟界面，信息列表弹出，发件人清一色地显示着“春阳”，时间戳从几天前一直延续到昨晚。 （六天前 14:20） 春阳：有钱，你还好吗？听说你们上次任务挺凶险的……（附上一个担忧的表情包） 医疗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两天前 09:05） 春阳：早啊有钱！今天天气真不错，可惜我只能趴在窗边看看。（配图：从医疗部窗口拍摄的、带着铁栅栏视角的模糊天空） 邹道长那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一天前 16:50） 春阳：（分享了一个《长期卧床可能导致肌肉萎缩与心情抑郁的十大征兆》）……咳，没什么，就是刚好看到，随手分享一下。 （昨晚 21:30） 春阳：有钱，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后面跟了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动图） 我这边……嗯……恢复训练都快把墙上的纹路数清楚了。训练员大叔今天还说我年纪轻轻，叹气声比他都重。 （最新一条，昨晚 23:10） 春阳：如果你刚好有空，又刚好路过医疗部的话……记得……给我带本漫画或者别的什么能杀时间的东西…… 薛风禾看着这些短信，忍不住笑了一下，连日加班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接下来肯定要去开启新地图——Ac医疗部了，毕竟现在两个男主都在里面待着呢。 第66章 AC医疗部 Ac医疗部的走廊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某种若有若无草药混合的清冷气味。 薛风禾提着两份包装精致的水果礼盒，缓步走在长廊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先去看春阳还是先找邹若虚。 就在这时，前方转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的呵斥。 只见收容管制部的部长嵇逢川，正皱着眉头，试图摆脱一只如同蓝色流光般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超自然生物。 那小家伙看起来像是由蓝色液态水构成，不断变换着形状，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清脆鸣响，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却让嵇部长那一丝不苟的威严形象显得有些狼狈。 眼看嵇逢川似乎耐心耗尽，周身隐隐散发出管制人员特有的、带着些许压制性的气场，那小家伙受惊般猛地弹起，竟是直直朝着嵇部长的面门扑去！ “小心！” 薛风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水果礼盒往旁边地上一放，伸出手臂挡在了嵇逢川面前。 那团液态生物“啪”地一下撞在了她的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如同找到了新玩具，开始顺着薛风禾的手臂蜿蜒而上，那流动的躯体带来奇异的痒意。 “别怕，没事的……”薛风禾放柔了声音，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它液态的表面，感受着那如同有生命的水波般的震颤。 薛风禾调动起体内微弱的五色藤灵蕴，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那小家伙安静了下来，缠绕在女孩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发出舒适的、咕噜咕噜般的声音，最后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旁边的护士小姐立即过来把小家伙接过去：“谢谢你啦，那我就把它带回去继续做检查了。” “你是鞠有钱？”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薛风禾抬起头，正对上嵇逢川审视的目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管制部制服，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邃冷峻，是那种极具成熟魅力的类型。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薛风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兴趣？ “是的，嵇部长，没想到您还记得我，”薛风禾礼貌性地笑了笑。 “当然记得，你、奚时和邹若虚，共同收服了被定性为‘毁灭级’的希恶鬼，经查实，这只邪恶生物是非法组织‘万灵收容会’的头目。你立了大功。” “万灵收容会”，与之前那个崇尚机械飞升、操控巨型机器人企图重构秩序的“天穹秩序联合会”一样，都是被多元世界安全理事会列为最高威胁的恐怖组织。 他们一个极端推崇“万物有灵”，试图打破所有界限，释放或创造不可控的超自然存在；另一个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追求绝对的、冰冷的机械秩序。 薛风禾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主要功劳是邹道长和奚时的，我只是从旁协助，没帮上什么忙。” 嵇逢川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微小，却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 他的目光扫过薛风禾手中的两份水果。 “来探病？” “嗯，去看春阳，还有……邹道长。” 嵇逢川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弧度：“看来你和超自然生物相处得都很融洽。” 薛风禾隐约觉得他语气有点怪，但没细想，只笑道：“还好，都是搭档嘛。” 嵇逢川很快就被人叫走了，薛风禾也继续朝前走去。 由于春阳的病房比较近，薛风禾决定先去看望他。 提着水果走到春阳的病房外，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游戏激烈的音效和一个焦躁清亮的声音： “又送人头！靠！” 紧接着是“啪”一声，像是光子平板被不耐烦地拍在床上的声音。 薛风禾忍俊不禁，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的人扬声问道。 薛风禾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春阳半靠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蜜色胸膛。 他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更衬得那双紫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星辰。那对标志性的尖耳此刻正因烦躁而微微动了动。 他手里还抓着那个光子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惨淡战绩。 听到开门声，他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焦躁，明俊的眉眼桀骜地扫了过来—— 然后，定格。 那双明亮夺目的紫瞳在看清是薛风禾之后，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烟火，所有的焦躁和不耐烦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极其耀眼、几乎能灼伤人的惊喜所取代。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嘴角猛地向上扬起，扯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巨大笑容。 “有钱！” 他声音里的火气全没了，只剩下雀跃，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狗，意气风发的神采瞬间回到脸上，“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把将平板扔开，纤细匀称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就要从床上弹起来。 “躺着别动！”薛风禾赶紧出声制止，提着水果走过去。 “我早没事了！” 他嘴上不服，但还是乖乖靠了回去，只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跟着薛风禾转，笑颜灿烂，带着点野性的阳光气息，“你再晚来几天，我都能把这病房拆了重新装修一遍了！” 薛风禾把两份水果都放在床头柜上，春阳兴冲冲地凑过来看，笑容略微收敛两分，他用下巴懒洋洋地点了点并排的两个盒子，问道：“两份？另一份，是给邹道长的？” 他盯着薛风禾，那眼神又野又亮。 薛风禾莫名有点心虚：“是，是啊，上次突发情况，邹道长伤得很严重。他帮了我很多，受那么重伤，我不能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吧？” 春阳挑眉，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看。” 薛风禾：“啊？” 春阳粲然一笑，理所当然地道：“啊什么？我的搭档受人照顾，我不该也去道声谢吗？” “哦。”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春阳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床头柜上的水果，转移话题：“这个苹果看起来真不错……” 薛风禾笑道：“有水果刀吗？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削皮功力。” 第67章 实验室 春阳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找出水果刀，他指尖散漫地拎着刀尖，把刀柄递给薛风禾，笑吟吟的：“好啊，让我见识一下搭档的完美刀功。” 薛风禾接过水果刀时，他又道：“小心点，别割到手。” 薛风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 她感觉有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灼热，明亮，让她的后颈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漫上一点不自然的热意。 薛风禾终是没能忍住，抬起眼睫，循着那感觉望去—— 果然，直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紫瞳里。 春阳侧躺着，用手肘支着上半身，手掌托着一边脸颊。他那头墨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更衬得肤色深澈，五官秾丽。 尖俏的耳朵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灵动。 他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看着薛风禾，黑密的睫毛下，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是盛满了星光的幽潭，笑吟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欣赏。 见薛风禾抬头，春阳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带着他特有的野性与阳光混杂的气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像是被薛风禾的“捕捉”取悦了，紫瞳中的光芒愈发亮了几分。 半精灵微微歪了歪头，尖巧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一动。 薛风禾心里顿时有点痒痒的，很想上手摸一下他的耳朵。 她赶紧压下这冒昧的想法，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苹果。 春阳接过递来的果肉，“咔嚓”咬下了一大口。 “好吃吗？”薛风禾问。 春阳笑着，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水果刀，利落地从苹果的另一侧削下了一小块大小恰到好处的果肉，就着刀尖，递到薛风禾面前：“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薛风禾从刀尖上拿下果肉，放进嘴里，咀嚼，赞道：“还挺甜的。” 春阳笑道：“当然甜！我搭档削的，能不好吃吗？” 这时，薛风禾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半掩的病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邹若虚，他肩膀上还打着绷带，脚步很快地从门外掠过。 薛风禾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春阳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薛风禾走向房门，手搭上了门把手：“我看到邹道长了，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话音未落，薛风禾已经拉开了门，探身向外望去。 走廊里，邹若虚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个匆忙、带着伤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道长怎么带着伤到处乱走啊？”薛风禾疑惑地嘀咕，回头对已经跟着走到门口的春阳快速说道：“不太对劲，我想跟上去看看。” 春阳立即接口：“我也去。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我也能帮上忙。” —— 两人跟着邹若虚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密闭的厚重的舱门前。 只见邹若虚用腕环对准扫描口，舱门打开，他快步进去。 春阳疑惑地道：“这里是实验室，邹道长来这里干什么？” 薛风禾：“实验室？做什么的？” “做超自然生物的实体实验，研究超自然对人类造成的生理和精神影响，比如变异、精神控制、病毒什么的。” “你的权限可以开这个门吗？”薛风禾立刻问道。 “可以，我带你进去。” 春阳上前，抬起手腕，将戴着的腕环对准门侧的扫描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厚重的舱门再次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透出的光线是一种冰冷的幽蓝色，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消毒水、奇异腥甜以及某种能量残留的复杂气味。 两侧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泛着同样的幽蓝光泽。前方隐约传来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细碎爪牙刮擦金属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继续往前走，只见好几个人站在一个实验室的玻璃幕墙前面。 邹若虚正与收容管制部部长嵇逢川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涉。 邹若虚的背影依旧挺拔，但绷带之下的肩膀线条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嵇逢川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冷冽。 薛风禾与春阳的出现立即惊动了他们。 嵇逢川所站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她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邹若虚闻言也转过身来，很是意外。 薛风禾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投向玻璃墙后的实验室内部——那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手哥坐在特制的金属拘束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右臂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冰冷的操作台上，而几名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正操控着闪烁着高能粒子光束的切割器，那刺目的光束正稳定而残酷地……切割着他的手腕部位！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但那能量束灼烧血肉、甚至隐约触及骨骼时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手哥因极致痛苦而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的身体，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具冲击力，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薛风禾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和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薛风禾冲上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变得尖利，重重拍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外面的平静。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嵇逢川猛地转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他怒视着薛风禾，声音低沉却带着凛冽的威压：“鞠有钱！我命令你停下来！出去！立刻！” 恐惧被更大的愤怒压过，薛风禾毫不退缩地瞪着他，胸脯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该停下来的是你们！你们这是在进行实验吗？这根本就是虐待！” 嵇逢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毁灭级超自然生物体自愈能力研究’，是经过最高委员会批准的正式项目！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实验秩序！” “批准？批准你们活生生地砍掉一个人的手？！还不打麻药？！” 薛风禾尖叫着质问。 “是他自己要求不使用麻醉，以确保能量回路的感知灵敏度！” 一个研究员在一旁低声补充。 第68章 与你无关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这算什么实验！” 薛风禾朝那研究员吼完，猛地转向嵇逢川，“是哪个疯子设计的这破实验！应该先把他的手砍下来试试！” 嵇逢川的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公式化得令人心寒：“如果你对实验流程有异议，可以向伦理委员会提交书面投诉。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薛风禾怒道：“投诉？我会的，但我同样要求现在立刻马上停止你这该死的实验，不然我就把这个实验室砸了！” 嵇逢川直接对身后的安保人员厉声道：“把她带出去！控制起来！” “我看谁敢！”春阳喝道，一个箭步挡在薛风禾身前，周身散发着古老精灵血脉的威压。 邹若虚几乎与他同步，他虽然肩上带伤，动作却依旧沉稳，坚定地与薛风禾并肩，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 他面对嵇逢川，语气沉着：“部长，事出有因。实验的残酷性超出常规认知，她的反应情有可原。强行压制，并非解决之道。” 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薛风禾猛地转向邹若虚，不解地问道：“邹道长！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对超自然生物的‘观察监控流程’吗？你没告诉过我，流程会残酷到活生生肢解一个人！这就是你所谓的‘秩序’？！” 邹若虚脸色苍白了几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中涌上羞愧与痛苦：“对不起，有钱……一般的监控流程，绝不会如此。但手哥的污染性和潜在威胁等级被评估为‘毁灭级’……所以监控流程进一步升级……我已经和收容部再三交涉，希望能找到更温和的方式，但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挣扎与自责，显然，他身处其位，知晓内情却无力完全阻止，这让他备受煎熬。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气密门“嗤”地一声滑开。 手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刚刚被切割下来的右手腕，此刻已经被他自行接了回去，接口处的皮肉还在微微蠕动、愈合，仿佛有看不见的能量在强行将它们粘合。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回、显然还不太灵活的手指，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薛风禾身上。 “是我自己决定接受实验的。”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也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和邹若虚无关，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头。” 薛风禾不解地道：“他们活生生的砍你的手！” 手哥淡漠地看着她，眼神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鞠有钱，这与你无关。” “你……！” 薛风禾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想骂人，想砸东西。 可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刚刚接回去、还透着不自然颜色的手腕，所有的狠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在薛风禾胸腔里横冲直撞，噎得她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试图顺过那口堵着的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了薛风禾的后背。 是春阳。 他站到薛风禾身边，那只手带着稳定而轻柔的力道，一下一下，顺着女孩的脊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春阳宽慰道：“好了，好了，瞧你气得，脸都鼓成包子了。既然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们也不好强行插手。” “而且你看，这位兄弟的自愈能力比我还变态，刚砍下来一下子就装回去了，活蹦乱跳的。你就别太操心了，啊？” 薛风禾心里还是有些憋闷。 另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有钱。” 是邹若虚。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薛风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带着歉疚与疲惫的眼睛。 他肩上的绷带依旧刺目，脸色也因为失血和眼前的局面而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邹若虚微微垂下视线，声音低沉而稳定： “手哥的决定，背后有他的理由和……不得不为的苦衷。机构的评估体系……有时确实过于冰冷，忽略了执行过程中的……个体感受。这一点，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与你沟通清楚，让你受到惊吓，是我的责任。” 他继续道，目光坦然地迎着薛风禾：“他的自愈能力，是目前已知最强的保障。这项实验……虽然方式激烈，但目的是为了确定他的多维系统评级和更深层的超自然实体研究，避免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从理性的角度而言，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路径。” 然后，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理解你的愤怒和不忍。看到同伴受苦，若还能无动于衷，那便不配为‘同伴’了。” “但是，”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身在其位的无奈与自身的挣扎，“我们此刻的争执，除了增加不必要的冲突，让手哥的心意白费，并无实际助益。嵇部长那边，我会继续跟进，尽力争取在后续环节中，加入更多缓冲和保障措施。” 春阳在一旁听着，紫瞳里依旧闪着不以为然的光，只是碍于邹若虚此刻的态度和薛风禾的情绪，暂时压下了反驳的话。 邹若虚最后看向薛风禾，眼神温和而坚定：“相信我们，也……相信手哥。先离开这里，好吗？你需要平静一下。” “……嗯。” 薛风禾低低地应了一声。 “春阳，鞠有钱，”嵇逢川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一字一句地宣告，“未经许可，擅闯核心实验室，暴力干扰重要实验进程——” “依据《收容管制部安全管理条例》第7条、第21条及《机构人员行为规范》第3条，将对你们二人进行内部通报批评，扣除本月全部绩效津贴，并记入季度考核档案！” 他宣布完处罚，那冰冷的目光主要聚焦在薛风禾脸上，语气里的讽刺与怒火毫不掩饰： “尤其是你，鞠有钱！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救世主？凭着一点可笑的同情心和冲动，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甚至动手？！” 第69章 出口恶气 嵇逢川上前一步，那常年身居高位所积累的气势压迫感十足：“你根本不清楚这项实验背后的意义和风险！你也不知道为了维持眼下这脆弱的平衡，我们付出了多少！你的‘善良’，你的‘不忍’，在这种层面，就是最廉价、最愚蠢、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除了添乱，你还会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指责，如同冰雹劈头盖脸砸下，尤其是“没有自知之明”、“廉价愚蠢”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剐着薛风禾的自尊心。 薛风禾气得浑身发抖，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这只是个游戏，刚刚平复些许的委屈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在他面前露怯。 “嵇部长！” 春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嵇逢川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锐利视线。 他紫瞳中怒火燃烧，像两簇幽深的火焰，那桀骜不驯的劲儿全面爆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罚就罚！通报批评？扣钱？随便你！但你把话给我放尊重点！她为什么冲动？还不是因为你们干的事儿不像人事儿！真当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是冰冷的机器吗？！” “春阳！” 邹若虚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上前一步，与春阳并肩而立，形成了一道更为稳固的屏障。 他没有春阳那样外放的怒火，但眼神冷静而坚定，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嵇部长，关于处罚决定和鞠有钱的行为动机，我持保留意见。 首先他们并没有对实验过程产生实质性干扰，其次，她的反应源于对同伴的关切，方式或许过激，但初心并非恶意扰乱。 机构规章亦强调‘人道主义关怀’原则。此事我会形成详细报告，提请伦理委员会一并审议。” 手哥淡淡地道：“撤销处罚，让他们走。” 嵇逢川锐利的目光猛地转向他，眉头紧紧皱起。 手哥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道：“下次再犯，再决定。” “不然，我也可以拒绝实验，”手哥淡淡地看向嵇逢川。 嵇逢川和手哥冷冷对峙片刻。 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嵇逢川率先移开了目光。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猛地转头，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射向薛风禾，从牙缝里狠狠地、极其不甘地挤出两个带着驱赶意味的字： “出去！” 春阳抬手揽在薛风禾肩上：“走吧。” 邹若虚也微微侧身，示意她离开。 “等一下。” 薛风禾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春阳疑惑地转头看她，邹若虚也投来询问的目光，连正要离开的手哥，脚步也微微一顿。 而嵇逢川，他正为被迫妥协而面色铁青，闻声带着未消的怒意冷冷瞥来。 就在他视线落在薛风禾身上的瞬间，薛风禾动了！侧身抬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他那条包裹在笔挺西裤里的小腿上！ “呃！” 嵇逢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个趔趄，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暴怒。 “有钱！” 春阳惊呼，紫瞳瞪大。 “你……！” 嵇逢川猛地站稳，眼神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然而，在他那声怒斥完全出口之前—— 【读档。】 世界在薛风禾眼前如同倒放的影像般飞速流转。 …… 时间重新锚定在嵇逢川刚刚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的那一刻： “出去！” 那冰冷的、带着驱赶和不甘的语调，与读档前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薛风禾已经狠狠出过了恶气，情绪平复很多，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下巴，对着他那张依旧难看的脸，冷冷地、清晰地哼了一声： “哼！走就走！” —— 医疗部后方的花园，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个精心规划的超自然生态区。午后的阳光在这里仿佛都显得格外温顺，空气里流淌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混合着各种奇异的芬芳。 春阳一踏入这里，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中。他身上那股因实验室事件而带来的郁气瞬间消散，整个人都变得鲜活、松弛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紫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两颗真正的宝石。 “走，带你去里面玩会儿！”他拉起薛风禾的手，兴致勃勃地钻进一条被奇异藤蔓覆盖的小径。 他先是停在一丛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苔藓前：“看这个，‘星尘苔藓’，晚上看更漂亮，像把银河铺在了地上。据说它的孢子有安神的效果，所以医疗部才特意种在这儿。”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苔藓的光晕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接着，他又指着一株长着银色叶脉、形状像蝴蝶的植物：“‘银翼草’，它的叶子在月光下会真的像蝴蝶一样微微颤动，可会自恋了。”他促狭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树根附近生长着一朵花，花瓣是蓝紫色的，呈垂挂的铃铛状，如同水晶雕刻而成，里面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蓝铃铛’，又叫‘记忆之花’，”春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神秘感，“听说对着它说出的秘密，会被永远封存在花苞里，直到它凋零。” 他朝薛风禾眨眨眼：“不过我觉得是骗小孩的，不然这儿早该变成八卦中心了。” 他的讲解生动有趣，夹杂着些无伤大雅的调侃和小道消息，完全不是照本宣科。 春阳停下脚步，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殊韵律的清越口哨。那哨音不像召唤，更像是一句与自然万物沟通的密语。 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哨音微微震颤，花草们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回应。 不过几息之间，旁边一丛茂密的、开着星点小花的灌木轻轻晃动，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模样极其可爱的小兽，体型似猫，却比寻常猫咪更显娇小灵动。 它一身蓬松的毛发呈现出温暖的浅褐色，最为奇特的是，它有一条蓬松如云朵的纯白尾巴，以及脖颈处一圈银白色的、如同小狮子般的柔软鬃毛，让它看起来既优雅又带着点威风凛凛的稚气。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琥珀，清澈剔透，正好奇地打量着二人。 “胐胐，”春阳轻声唤道，朝那小兽伸出手指，语气是罕见的温柔，“过来。” 第70章 胐胐（fěi fěi） 那小兽似乎与春阳极为熟稔，轻盈地从灌木丛中跳出，步伐悄无声息。 它先是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春阳的手指，发出细弱的、满足的呼噜声，然后才转过它那可爱的脑袋，用那双纯净的琥珀色大眼睛望向薛风禾，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这是《山海经》里记载过的小家伙，”春阳解释道，“名字就叫胐胐。性情十分温和。而且……”他顿了顿，紫瞳中光芒流转，“古书上说，‘人饲养它就可以消除忧愁’。由于长得像猫，所以现在又有人给它取名叫‘解忧猫’。” 他对着胐胐低语了几句，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唱。 胐胐听懂了似的，轻轻“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薛风禾脚边，先是绕着女孩的腿转了两圈，用那条独特的白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带来一阵轻柔的痒意。 接着，它后腿微屈，轻盈地一跃，竟准确无误地跳到了薛风禾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了下来。 它抬起头，用那双圆润的大眼睛望着薛风禾，然后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就在它温热的舌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那积压在心底、如同顽固礁石般的憋闷情绪，竟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悄然抚平、溶解，然后轻轻地……抽走了。 并非遗忘，那些事情依然记得，但附着在其上的尖锐情绪却被神奇地安抚、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轻盈的暖意。 薛风禾惊讶地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毛茸茸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小生命。 它惬意地在薛风禾胳膊上踩了踩奶，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让女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彻底地扬了起来。 “它……它真的好神奇。”薛风禾惊叹道，忍不住空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它脖颈那圈银白色的鬃毛，手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春阳看着薛风禾和胐胐相处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可爱吧！”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它也很喜欢你，要不要把它带回家，这样就算我不在，也有这个小家伙逗你开心了。” “我很喜欢，可是，我从来没养过小动物……我怕……照顾不好它。” “怕什么？”春阳轻笑，“有我在啊，不懂的都问我就可以了。如果平时没时间照顾，放在我的花店里也行，我店里也养了好几只超自然小家伙，什么会唱歌的喇叭花精、喜欢睡在钱箱里的招财貔貅幼崽，热闹得很！” “胐胐过去，绝对不会寂寞，还能帮我‘招待’客人，消除一下那些挑剔客人的坏脾气！” “真的……可以吗？”薛风禾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当然！”春阳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胐胐的下巴，小兽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你看，它自己也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它不听话，或者你有什么搞不定的，随时找我，不保证随叫随到，但我看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回复！” “春阳，谢谢你。”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半精灵青年笑眼鲜亮，得寸进尺地问。 彼此间的距离很近，薛风禾能看清他细密鸦黑的睫羽，和左侧脸颊上的一点小痣。 “是啊，我该怎么谢你？”薛风禾有些失神地轻声道。 春阳勾起唇角明朗地笑着，将那边点缀着小痣的脸颊微微侧了过来，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 怀里的胐胐似乎也感知到这微妙的气氛，乖巧地缩在薛风禾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们，不再发出声响。 心跳如同被加快了节奏的鼓点，在胸腔里隆隆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深色的皮肤和墨色的发丝上跳跃，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如此纯粹的诱惑。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春阳维持着侧脸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嘴角那抹笑意愈发张扬，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澈温柔的呼唤： “有钱，你在这里吗？” 是邹若虚的声音。 薛风禾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一步。 怀中原本惬意的胐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不满地“咪呜”了一声，抖了抖毛。 所有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这该死的偷情感是怎么回事？薛风禾心道。 春阳脸上张扬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狂风骤雨席卷而过，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两支利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小径入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下撇，那表情活像是自己珍藏已久、即将到嘴的糖果被人一把抢走了，还是以最云淡风轻的方式。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带着浓浓怨念的字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个邹道长……” 小径那头，脚步声渐近，邹若虚华茂秋松的身影出现在花木掩映之处。 他肩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清澈，在看到薛风禾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和春阳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询问的温柔笑容。 “果然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身上，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吗？” “我没事的，邹道长，倒是你，你身上的伤那么重，怎么还到处走？”薛风禾朝邹若虚走过去，担忧地看着他。 春阳也跟了过来，调侃道：“是啊，邹道长，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好好养伤，别跟我一样，到处遛着医生护士玩。” 邹若虚微微一笑：“多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其实，”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十足的诚恳，“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薛风禾和春阳都微微一愣。 邹若虚继续道，语气低沉而认真：“手哥的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而且当初我承诺要照顾好他，却没有做到，是我的失职。”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求得你的原谅。” 薛风禾连忙摆手：“邹道长，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而且，你也尽力了……”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怪我怪我，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薛风禾歉疚地道，“你伤得这么重，我还那么冲动……” 怀里的胐胐似乎感知到她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声。 春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邹若虚虚弱的样子和薛风禾脸上的愧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墨色的短发，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什么情况……” 邹若虚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反过来向他道歉，他怔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怪我考虑不周，让你承受了那些。” 薛风禾道：“没关系，只是，希望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你能多相信我一点，提前告诉我，好吗？” 邹若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春阳在一旁看着这“互相揽错、彼此体谅”的场面，终于忍不住了，带着点酸溜溜的语气，硬邦邦地插话道：“行了行了，道歉大会结束没？邹道长，你赶紧回去躺着吧！” “还有你，”春阳看向薛风禾，紫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光顾着说话了，把你怀里那小东西抱好，它都快掉下去了！” 第71章 经典二选一 被春阳这么一打岔，薛风禾和邹若虚之间那过于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薛风禾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胐胐，小家伙抗议地“喵”了一声。 邹若虚也微微莞尔，对着春阳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他又温柔含笑地看了薛风禾一眼。 这时系统弹出选项： 【陪邹若虚回病房】 【陪春阳在花园】 薛风禾一愣。 我勒个去，极限二选一啊。 这不得赶紧存个档。 薛风禾迟疑了几秒后，选了送邹若虚回病房。 她把胐胐放到肩上让它乖乖趴着。 然后硬着头皮，顶着春阳灼热的目光走到邹若虚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触手之处，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坚实： “道长，我送你回病房。” 邹若虚的身体在薛风禾扶上他手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温和地应了一声：“……有劳了。” 薛风禾看向春阳：“那你……” 春阳先是愕然和不甘，然后抿着唇，用舌头顶了下腮帮，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秾艳的侧脸轮廓微微鼓动，透出一股强压着的不爽和野性。 他那双独特的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薛风禾，目光染上了几分更具侵略性的、仿佛要将女孩彻底看穿的锐利。 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自嘲和冷意的哼笑。 “呵。”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薛风禾，而是将目光投向旁边那丛兀自盛放、没心没肺的“银翼草”，语气刻意装得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但那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你们去吧，”他摆了摆手，动作显得有些夸张的洒脱，“我还没逛够呢。” 春阳说完，兀自朝着花园更深、更僻静的地方走去。 薛风禾情绪复杂地咬了咬下唇，对邹若虚道：“道长，我们回去吧。” 邹若虚噙着温蔼的笑，轻轻点头：“好。” 薛风禾扶着邹若虚，沿着被树影剪碎的日光缓缓前行。 趴在女孩肩头的胐胐似乎对邹道长颇为好奇，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朝着他细声细气地“喵呜”了两声，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打量。 邹若虚闻声，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凑到近前的小家伙，他那双总是蕴着清辉的眼眸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儿，竟也朝着胐胐，从喉间发出了两声极其轻柔、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喵呜~” 薛风禾简直被这一大一小萌化了。 “你们在聊天吗？” 邹若虚含笑解释道：“嗯，它在关心我的伤势，问我疼不疼。我告诉它，很快就会痊愈了，让它别担心。” 薛风禾道：“说起来你们都是上古异兽，又都是猫科动物，算不算亲戚啊？” 邹若虚轻笑几声，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我没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但这么一想，应该算得上是远房亲戚吧。” 胐胐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脸颊，银白色的、如同小狮子般的柔软鬃毛扫过，带来一阵细微而舒适的痒意，伴随着它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的暖香。 薛风禾沉浸在这极度柔软的触感里，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不假思索的赞叹：“我就说嘛，不然你们的毛怎么摸起来都这么舒服。” 邹若虚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过于直白的“夸奖”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他像是无法控制体内某种本能反应一般，微微低下脸庞，那原本如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同时，他墨色的发间，倏地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些许白色绒毛的三角形兽耳！那对耳朵因为主人的心绪不宁，还敏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的病号服后摆下方，一条同样毛色、蓬松而柔软的兽尾也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似乎有些无措地在他身后微微晃了晃，然后下意识地、带着点遮掩意味地，轻轻环住了他自己的脚踝。 兽耳衬在他绝色的脸上，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奇异地糅合出一种禁欲与野性交织的矛盾美感，配上他此刻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冲击力简直惊人。 胐胐也好奇地探出头，看着邹若虚新出现的耳朵和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天真无邪的探究，甚至还“咪呜”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邹若虚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失控。 “失……失礼了。”邹若虚试图解释，目光游移，不敢与薛风禾对视，“有时……受伤之后情绪起伏稍大，就维持不住人形……” 薛风禾强忍着，想要上手去摸一摸那对兽耳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正常，虽然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没、没关系！”薛风禾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再惊吓到他，“很……很可爱！” 邹若虚的耳朵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个度，连尾巴都僵住了。 薛风禾看着他那双因为无措而显得更加水润的眸子，微微抖动的兽耳，以及那条不自在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尾巴，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萌。 太萌了。 原来沉稳温柔的邹道长，被逗过头了会露出这么可爱的模样！ 送邹若虚回病房以后，薛风禾想起，另外一份水果礼盒还放在春阳的病房里。 “小乖乖，陪一下道长。”薛风禾把胐胐放在地上，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对邹若虚道，“道长，我有东西忘拿了，去拿一下，很快回来。” 邹若虚靠在床头，恢复了平日里温雅的模样，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淡红。 他乖顺地点点头：“好，慢点，小心路滑。” 薛风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病房，朝着春阳的病房方向走去。 没想到，刚走到他病房附近的长廊，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 春阳手里提着的，正是另一份没开封的水果礼盒。 他显然也看见了薛风禾，脚步一顿，那张秾艳俊美的脸上瞬间似笑非笑起来，紫瞳眯起。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 “对，春阳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春阳看见薛风禾朝他走来，故意将手里的水果礼盒往上高高举起，直接举过了头顶，凭借着他身高的优势，让女孩踮起脚也够不着。 第72章 探望 “诶——够不着吧？”春阳得意地挑眉，紫瞳里满是戏谑，还坏心眼地左右晃动礼盒，像是在逗弄一只试图扑咬却总差一点的小动物。 薛风禾努力蹦跶了两下，实在是徒劳无功，反而被他这副幼稚的样子气得够呛。 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胳膊两下，抱怨道：“干什么啊，别闹了，快给我！” 路过的两位护士小姐看着她们掩嘴偷笑。 薛风禾又羞又恼，手下用力，轻轻捏了一下春阳结实的小臂肌肉，可惜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压低声音警告：“都怪你！还不快给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春阳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顺从，将礼盒塞进薛风禾怀里。 “就这么迫不及待去照顾你的邹道长，哦，或者说是大豹豹，”春阳坏笑着挑眉，“邹道长知道你给他取了这么个可爱的外号吗？” “你小点声，住口啊，你别这么叫，也不许你告诉他！” 春阳把脸一撇，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就要看我心情了。” “春阳，你是不是想挨揍！”薛风禾恶狠狠地威胁他。 大概是看薛风禾真的快要炸毛了，春阳见好就收。 他转回头，瞧了薛风禾一眼，看着她气鼓鼓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紫瞳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忽然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动作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和一点点安抚。 “走了走了，再磨蹭水果都不新鲜了！”他像是大发慈悲似的宣布，随即自然地揽过薛风禾的肩膀，带着人往邹若虚病房的方向走，“走吧，一起去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紫瞳坏坏地瞟着薛风禾瞬间绷紧的侧脸，在女孩几乎要跳起来之前，才噗嗤一下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改口： “——去邹道长的房间串门吧。” 薛风禾疑惑道：“你现在又要一起去了？” 春阳欠欠地道：“刚才不想不代表现在不想，不可以吗？” 薛风禾瞪他一眼：“懒得和你打嘴仗。” 邹若虚安静地半靠在病床上，侧影清莹。他那条蓬松如云的长尾，又蕴含着蟒蛇般的灵活与力量，自然地从床沿垂落。 此刻，这条看起来威慑力十足的尾巴，正以一种极其轻柔、富有韵律的节奏，如同最天然的逗猫棒，在胐胐面前缓缓左右摇摆。 地上的胐胐，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身体伏低，毛茸茸的白尾巴尖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 它紧紧盯着那晃动的、诱惑力十足的蓬松尾尖，时不时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子试探性地去扑抓，或在尾尖扫过地面时猛地跳开，又立刻被吸引回来，发出细碎急切的“喵呜”声，玩得不亦乐乎。 阳光透过窗户，为这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邹若虚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唇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浅淡而温和的弧度，注视着脚下那无忧无虑的小生灵。 这一幕特别的唯美治愈，又动人心弦。 连春阳都站在门边停顿了三秒，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邹若虚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人，立即露出温蔼如画的笑容：“有钱，春阳，快坐。” 薛风禾把水果礼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邹若虚的目光随着女孩的动作落在水果上，那双含着清莹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微笑道：“谢谢。” “道长，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薛风禾一边打开盒子，一边问道。 邹若虚笑答：“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薛风禾拿起一个饱满的橙子，对邹若虚笑道：“那我给你剥个橙子好不好？补充维c，对伤口愈合好。” 邹若虚目光柔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不麻烦的。”薛风禾摇摇头，正准备动手。 刚说完，春阳忽然把橙子从女孩手里拿了过去：“干活的事，交给我呗。” 春阳利索地剥完了橙子，朝邹若虚扬了扬下巴，然后把完整的果肉轻巧地抛了过去：“道长。” 邹若虚的左肩虽然缠绕着绷带，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的右手依旧稳定而灵敏。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橙子的轨迹，抬手，五指微张，稳稳地将橙子接在掌心。 “你！”薛风禾还是没忍住，轻轻拍了春阳的肩膀一下，带着点责备，“他伤着呢，你不能轻点递过去吗？” 春阳夸张地“嘶”了一声，揉着被拍过的地方，其实根本没用劲儿：“他这不是接得很好嘛。” 邹若虚笑笑，将橙子掰开分成三份，分给两人。 又从自己手上那份里掰下一块，用尾巴卷起来，喂给胐胐。 胐胐张口轻轻叼住了尾尖上的橙肉，三两下便吞吃了下去，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和爪子，发出满足的、极其细微的“咪呜”声，然后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邹若虚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尖。 “嗤——”春阳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真是养宠随主人，有奶就是娘。”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春阳的后脑勺上。这家伙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范。 “嗷！”春阳夸张地叫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来，紫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委屈，指着自己，“鞠有钱！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病患！伤员！懂不懂？需要关爱！你怎么能对伤员动手！” “伤员？”薛风禾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嘴皮子比谁都利索，蹦跶得比谁都欢！” 春阳捂着根本不疼的后脑勺，据理力争：“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就知道偏心！” “我偏心什么了？分明是你先挑事的！” “我哪挑事了？我说的是事实！那小东西就是被一点水果就收买了！” “你跟胐胐计较，你幼稚不幼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学生一样斗起嘴来，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而被“争吵”围绕的邹若虚，就半靠在床头，含笑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女闹腾。 在薛风禾追着春阳绕床打的时候，邹若虚才直起身子劝阻：“好了，好了，再闹下去，护士该来警告我们扰民了。” 两人在邹若虚的哄劝声中坐下来，一起松弛融洽地聊天。 春阳很会讲故事，见闻也广，有他在气氛根本不会冷场。 邹若虚的声线温柔治愈，说话富有条理也很吸引人。 薛风禾和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就临近傍晚。 第73章 背刺 薛风禾抱起胐胐，起身作别。 邹若虚柔缓地道：“让我的偃术傀儡开车送你回去吧。” 他目光转向病房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侍立的身影——那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偃术傀儡，外形看上去和邹若虚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是用木头金属做成的傀儡，此刻正如同一个忠诚的管家般静默无声。 它迈着精准而无声的步伐上前，对着薛风禾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道长，”薛风禾没有推辞，“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回到主控的家，薛风禾疲惫地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抱起旁边的一个抱枕狠狠蹭了蹭脸，感受着体力值缓慢回升的舒适感。 正当她闭目养神时，熟悉的半透明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观看上帝视角】 【跳过】 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对后续剧情发展的好奇，薛风禾直接点击了第一个选项。 视野中的景象瞬间切换，仿佛灵魂出窍，悬浮于一间布局严谨、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办公室上空。 嵇逢川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模样，他面前站着几名收容管制部的核心下属。 “……时隔一百年，‘灵山世界’的入口再度出现，里面藏有大量上古傩面和古神族遗迹，我们必须抢先进入探查。” 嵇逢川的声音冰冷而决断，“鬼仙于师青的力量是关键，他是目前收容所里唯一可控的‘毁灭级’。” 嵇逢川面前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手哥的照片和资料，原来手哥的名字叫于师青，不知道是他恢复记忆了，还是重新取的。 一名下属似乎有些犹豫：“部长，一个月的监控时间还没有结束，提前使用于师青是否太过冒险？” 嵇逢川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的‘自愿’，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而我们能满足他的条件。”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竟然提到了薛风禾：“这次行动，把那个鞠有钱也带上。” 薛风禾愣住了。 另一名下属显然也很意外：“她？一个新人，能力尚未完全评估，而且性格冲动……” 嵇逢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弧度：“正因如此，她太愚蠢，太天真，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情感和自以为是的正义。需要真正残酷的现实来磨练她，折断那些无用的情绪，才能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秩序，远比她那点廉价的同情心重要得多。” “而且，用她还有两个原因，一来，于师青对她的态度存在一定特殊性，有她在好拿捏于师青，确保他在行动中的配合度。二来，她有安抚超自然生物的能力，这对行动也会有所帮助。” 上帝视角的画面在薛风禾眼前缓缓消散，薛风禾重新感受到身体陷在沙发里的触感。 薛风禾随手抓起一个抱枕，把他当成嵇逢川狂捶！心中怒骂，这个混球，不仅在背后蛐蛐我，还利用我！ 真是气煞老娘也！此獠非诛不可！ 游戏内的时间迅速跳转到三天后。 薛风禾刚到Ac的黑洞封闭行动组012室打卡，腕环内就弹出新任务通知。 内容言简意赅：即刻前往第三调度港集合，参与代号“灵山002”的勘探任务前期准备。任务级别：Red。 Red级别。意味着极高风险，未知因素极多，历往伤亡率惨重。 刚看完，队长秦玥的通讯就接了进来，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有钱，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玥的办公室布置得干净利落，一如她本人。她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直接开门见山：“‘灵山002’的任务，你收到了？” 薛风禾点头：“收到了，队长。” “你知不知道Red级别意味着什么？”秦玥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而且，这次任务是收容部主导，指名借调你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这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有钱，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嵇部长了？” 她的眼神里是真实的关切。 薛风禾心里微微一暖，但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无辜的表情：“得罪？没有啊队长，我上次见嵇部长还是在医疗部花园偶遇，就简单打了个招呼。” 秦玥显然不信，她盯着薛风禾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有，这个任务你都可以拒绝。Red级别太危险了，你不是战斗人员，没必要去冒这个险。我可以以队长权限，帮你回绝掉。” 薛风禾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沉默了片刻。 秦玥是个很好的队长。 但，她没必要逃。而且这是固定剧情，她也逃不了。 薛风禾抬起头，迎上秦玥的目光：“队长，谢谢您。但我想去。” 秦玥眉头皱得更紧：“有钱！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是逞强。”薛风禾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认真又带着点天真，“我知道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不是吗？我的能力……也许真的能帮上忙。而且，这可是Red级任务，多少前辈想去都没机会呢！我想试试。” 秦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又固执的孩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罢了，既然你坚持……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首要，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刻求援，不要硬撑。” “是！谢谢队长！”薛风禾立刻立正，朝她露出一个灿烂得没心没肺的笑容。 离开秦玥的办公室，走向第三调度港的路上，薛风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反正她是玩家，死了还能读档重来。 该害怕的，应该是嵇逢川这个自以为是的 Npc。 经过三天的准备训练后，作为部长的嵇逢川亲自带队，带领一支精英特遣队外加一个古神史学者，薛风禾和手哥，赶赴“灵山世界”黑洞入口的所在地。 那是一片被机构严格封锁的戈壁荒漠。苍穹之下，黄沙漫卷，而在荒漠中心，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洞”悬浮在半空中。 它并非宇宙意义上的黑洞，更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边缘不断闪烁着不祥的幽紫色电光，其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缓慢旋转的、如同浑浊油彩般的混沌色块，隐约能听到从中传来风的呜咽、兽的嘶鸣，以及某种……古老的、断断续续的吟唱声。 嵇逢川一身黑色特种作战服，身姿笔挺如松。 他冷漠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在薛风禾和手哥身上略微停顿：“检查装备，能量屏障全开。进入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入每个人耳中，清晰而冰冷。 手哥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依旧沉默，他的白色长发在实验过程中被剪成了利落的短发，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眼神淡漠地望着那旋转的入口。 第74章 建木 “出发。” 随着嵇逢川一声令下，特遣队成员率先呈战术队形，激活了个人能量屏障，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般，逐一没入那混沌的入口，泛起一圈圈涟漪。 轮到薛风禾和手哥时，薛风禾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手哥似乎有所感应，极快地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率先迈步踏入。 薛风禾紧随其后。 跨过入口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巨大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视线扭曲，耳边是无数混乱的尖啸与低语。体内的能量似乎都在这穿越中变得滞涩。 下一秒，压力骤消。 双脚落于实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失语。 薛风禾脚下站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根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树根！ 粗糙如龙鳞的深褐色表皮构成了她脚下唯一的支撑，宽度堪比八车道高速公路，如同神话中连接天地的桥梁，孤零零地横亘在令人目眩的高空之中。 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攫住了薛风禾的小腿。薛风禾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云雾在极远处缭绕，隐约能瞥见下方几千米处，如同微缩模型般的、扭曲的暗色山林与蜿蜒发光的奇异河流。 高空稀薄而充满未知能量的气流呼啸着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摇摇欲坠的恐惧。 薛风禾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深吸一口气，她转而向上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呼吸一滞。 头顶并非天空，而是浓稠如牛奶、缓缓流动的云海。而从这无尽的云层之中，无数条同样巨大、甚至更为粗壮的树根，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太古巨蟒，扭曲着、盘结着探伸下来！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表面光滑如玉石，有的布满苔藓与发光的寄生菌类，有的则裂开深邃的缝隙，如同凝视深渊的眼眸。 它们静静地悬垂、交错，构成了一张无比庞大、复杂且令人心生敬畏的空中根须森林，又像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巨人，从云层之上探下的、试图攫取什么的无数只扭曲巨手。 她们这支渺小的队伍，就站在这无数“巨手”之一的手指上，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宏大的存在感碾碎、吞噬。 “保持镇定！能量吸附装置启动，确保脚下稳定！” 嵇逢川冷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 特遣队员们显然训练有素，虽然面色凝重，但动作迅速地检查着脚下的吸附装置，稳住身形。 手哥站在不远处，他并没有启动吸附装置，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脚下的万丈深渊与头顶的庞然根须都与他无关。 他抬头望着那云层深处，眼神空茫，却又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共鸣。 古神史学者莫衡则激动得几乎要趴下，她颤抖着抚摸脚下树根粗糙的表皮，声音因极致的敬畏而变了调：“建木！这一定是建木之根！《山海经》中记载，这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树根连接着人间，树梢连接着神界！” 薛风禾一听，顿时觉得北欧神话里世界树的设定，和这里有些许类似。 薛风禾问道：“莫教授，北欧神话里也有一棵托举九个世界的世界树，这是巧合吗？” 话音刚落，系统突然弹出一行文字：恭喜完成隐藏任务，神话联想。 莫衡教授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厚厚的镜片也挡不住教授眼中迸发出的、找到知音般的灼热光彩。 莫衡语速极快地开始阐述，带着一种学术分享的急切： “很好的联想，宝贝！”莫衡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这绝非简单的巧合！在我们古神史学界，有一个备受争议却极具魅力的假说——‘‘神话同源论’！” “那就是无论是‘华夏神话’、‘北欧神话’还是‘古埃及神话’，细细研究，都有太多相似的‘巧合’，比如同样能连接世界的世界树和建木，三个神话中共同存在的巨蛇，华夏的相柳、修蛇，北欧神话中能环绕人世的耶梦加得，古埃及神话中的混沌之蛇阿佩普等等……” 莫衡双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有学者大胆推测，在某个极其久远、甚至无法以现有历史维度衡量的‘太初时代’，可能存在过一个更为古老、更为统一的‘原初神明体系’。 后来因为某种未知的巨变——或许是时空的撕裂，或许是信仰的分流，或许是不同文明认知世界的角度不同——这个统一的体系才开始分化、演变，在不同的土壤上，生长出了各有特色、却又血脉相连的枝丫。” 她指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建木根系，眼神狂热：“而这，这建木！也许就是那个‘原初体系’留下的、最直观的‘遗迹’之一！是散落在不同文明记忆里的同一把钥匙！” “好了，莫衡，收敛一点，”嵇逢川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女学者激动的阐述，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变幻莫测的云海与巨根，“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会留足够的时间给你考古。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抵达相对安全的地面。” 莫衡教授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剧烈起伏的心绪，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属于顶尖学者的专业素养迅速压倒了纯粹的狂热。 “您说得对，嵇部长。”她点了点头，思路清晰地分析道，“虽然我们将建木比作沟通天地的桥梁，但上古的神巫们往来于此，绝非凡人攀爬的方式。就像我们人类会制造电梯省力一样，高度智慧的神巫们，他们的通行方式其实比我们还要便捷。” “根据对《山海经》以及相关巫术典籍的交叉研究，巫咸、巫彭等十巫，作为建木的守护者与使用者，极有可能在这建木本体之上，预留了足够多的定向传送阵法。 这些阵法依托建木本身的庞大能量存在，只要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个古传送阵，并利用巫术进行激活，就能瞬间跨越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安全抵达地面。” “探测能量异常点，寻找符合古籍记载的符文或能量回路特征。”嵇逢川立刻下令，行动果断。 特遣队员们迅速调整手持仪器的参数，开始在广阔的根须表面进行扫描。 于师青淡淡地扫视四周，然后抓住了从上方另一条巨根垂落下来的一根不起眼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藤蔓。 那藤蔓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 他手臂发力，整个身体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荡起，在高空令人眩晕的气流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瞬息间便落在了百米开外另一条更为粗壮、表面布满发光苔藓的巨树根上！ 第75章 青草鬼 于师青落脚极稳，目光迅速扫过脚下这片新的根须区域。 然后蹲下身，指尖快速拂过树身，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下一秒，他冷静的声音通过团队通讯器传入每个人耳中，简洁明了： “在这里，有完整的传送阵。” 磐石小队的队长史振安，他头上斜戴着一张土神傩面，立即施法搭建了一座石桥，连同两个巨树根，让所有人都转移到于师青身边。 “没错，这确实是古巫法传送阵，”莫衡教授一边快速用便携式仪器进行扫描分析，一边语速飞快地确认，“结构完整，能量通路清晰，核心的定位符文指向性明确……但是常规激活可能需要三到五分钟的能量共鸣引导。”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于师青则在附近捡了几块随处可见的晶石和未知的果实，并将这些东西摆在阵法上的特定位置。 当最后一块晶石落位的瞬间！ “嗡……” 整个传送阵轻轻一震，然后从内而外，由缓至疾，层层亮起了纯净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这光芒与建木的气息同源，温暖而充满生机，迅速充盈了整个阵法，稳定得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莫衡教授目瞪口呆，看着那稳定运行的阵法，又看看地上那些普通的晶石，最后看向一脸平静的于师青，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些只是……建木的普通析出物啊！没有任何能量记录！你……你是怎么知道……” 于师青没有解释，只是抬眼看向嵇逢川，言简意赅：“可以走了。” 嵇逢川深深看了于师青一眼，眼中锐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全员进入传送阵！” 特遣队员们立刻掩护着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莫衡，迅速踏入那稳定而温暖的乳白色光晕之中。于师青最后一个步入。 光芒稳定地笼罩了众人，传送的失重感传来。 大概一分钟之后，薛风禾才重新获得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并非预想中的坚实土地，而是陷在了一层厚实松软的腐殖质中。 队伍被传送到了一片庞然如海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巨大得超乎常理，树干粗壮如摩天大楼，树冠在高不可及的头顶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只有极少数侥幸穿透缝隙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斜射而下，在昏暗中切割出几道孤寂的光路。 连最普通的杂草，都生长得比人还要高，叶片宽大如舟，边缘带着锯齿，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片绿色的、充满未知的迷宫。 光线极其昏暗，空气潮湿而闷热，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更添几分诡谲。 “保持阵型，能量探测全开，注意警戒。” 嵇逢川冷冽的声音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特遣队员们迅速调整位置，能量步枪上的照明灯亮起，如同几柄利剑划破浓稠的黑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巨型植物。 莫衡教授一边适应着环境，一边忍不住低声惊叹：“如此巨木……果然是洪荒时代才有的生命力……” 然而，她的惊叹还未落下——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仿佛草叶摩擦的声音从左侧那比人还高的茂密草丛中传来。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武器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 下一秒，数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绿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猛地窜出！ 它们的形态并不固定，仿佛由各种不同种类的草叶编织而成的人形，只有一双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充满恶意的小眼睛清晰可见。 它们发出一种如同风吹过空洞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扑向最外围的一名特遣队员！ “开火！” 嵇逢川下令。 能量光束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森林，精准地命中了几道绿影。被击中的绿影发出尖锐的哀鸣，如同水泡般炸开，化作几缕带着草屑的青烟消散。 但它们的数量远比想象的要多！而且极其灵活，在巨大的草丛间穿梭跳跃，难以锁定。 “是‘青草鬼’！” 莫衡教授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湘西土家族的传说！它们藏于草丛，会作祟使人致病！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实体！” 她话音未落，一只青草鬼已然避开火力网，如同无形的风般掠过一名队员的手臂。 那队员闷哼一声，手臂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绿色痕迹，并不深，但他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 莫衡提醒道：“青草鬼的攻击并非纯粹的物理伤害，更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精神与生命力的诅咒力量！” 于师青双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甩—— “嗖！嗖！” 两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只见两把长约三尺、通体呈现温润青黄色的竹刀，自他手中电射而出！ 竹刀离手，并未坠落，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完美的死亡弧线，悍然切入青草鬼群之中！ 所过之处，那些由草叶与恶意构成的青草鬼，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纷纷溃散、湮灭！ 两把竹刀的轨迹精准而高效，如同两架锋锐的收割机，所经之处，无论是狰狞扑来的青草鬼，还是那遮蔽视线的、比人还高的茂密草丛，尽数被齐根斩断、清空！ 嗤嗤的切割声不绝于耳，绿色的草屑与鬼魅的残影四处飞溅。 眨眼之间，队伍前方那令人窒息的、被巨草与鬼影封锁的路径，竟被这两把竹刀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宽阔、整洁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被整齐切断的草茎断面，散发着清新的草木汁液气息，瞬间冲淡了之前的腐朽与恶意。 这突如其来的、强悍无匹的清场方式，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于师青身上。 他声音短促而清晰地喝道：“不要缠斗，快走！” 说罢，他便接住飞回来的两把竹刀，冲在前面开路。 嵇逢川眼神微凝，但反应极快，紧跟着下令：“跟上！保持速度！” 第76章 人木 特遣队员们立刻收敛心神，护卫着莫衡教授，沿着那条被于师青用竹刀开辟出的通道，快速向前突进。 刚冲出青草鬼的包围，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于师青却毫无预兆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极其坚决的“停止”手势。整个队伍如同被无形绳索拉扯，瞬间僵滞在他身后。 位于他身后的一名精悍的特遣队员，下意识地顺着于师青凝望的方向看去——仅仅是一眼，这个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精壮青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倒抽冷气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前方的草丛中到处是一颗颗的人头。 男女老幼皆有，面容栩栩如生。 更恐怖的是—— 这些人头，全都会动。 它们的眼珠在缓缓转动，瞳孔空洞地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嘴唇微微开合—— “嘻嘻……” “嘿嘿……” “咯咯咯……” “呵呵呵……” 不同的笑声，从这成百上千颗人头上同时爆发出来！有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嬉笑，有少女银铃般的娇笑，有老者沙哑的低笑，有男人浑厚的闷笑……无数种笑声交织、叠加、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 这些人头一边笑，皮肤里一边渗出黑色的汁液，这些汁液散发出诡异的甜香。 “我靠，这些是什么鬼东西？”史振安嫌恶地皱眉，低声问道。 于师青迅速抬手掩住口鼻道：“捂住口鼻！堵住耳朵！这些是‘人木’的果实！它的香气和笑声会侵蚀神智，使人狂躁多疑，自相残杀！” 他的警告已经很快，但那笑声和香气仿佛无孔不入！ 一名离得稍近的特遣队员身体猛地一僵，他猛地转过头，双眼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眼神狂乱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竟然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对准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 “混蛋！你干什么？！” 他身旁的队员又惊又怒，但也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怀疑在心底滋生，看着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与不信任。 “我看你想害我！” “明明是你先不对劲！” 恐慌和猜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连嵇逢川厉声的呵斥都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薛风禾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对眼前所有队友的强烈怨怼和怀疑，仿佛他们下一刻就会背叛自己、伤害自己。 薛风禾用力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效果甚微。 距离人木最近的特遣队员手指扣在扳机上，能量步枪发出危险的充能嗡鸣，枪口颤抖着对准了他身旁的同伴，情绪越来越失控。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 是于师青！ 他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速地探出，不是去夺枪，而是直接捏住了炽热的枪管前端！能量武器运行时的高温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于师青手腕猛地一拧一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硬生生将那即将喷吐毁灭光束的枪口，强行调转了方向—— 砰！ 一道刺目的能量光束射出，却并非射向队友，而是径直轰在了前方人木果实最密集的位置！ “嘭——！！！” 地面被炸开一个焦黑的窟窿，那些人头都被炸成了渣，其余的人头也同时露出了扭曲痛苦的表情，甜腻的香气都为之一滞。 原本弥漫在队伍中的狂躁和猜忌气氛猛地一窒！ 那名开枪的队员被武器传来的巨大后坐力震得踉跄后退，也似乎从那狂乱的状态中惊醒了一丝，眼神中出现了瞬间的茫然与后怕。 “集中火力，攻击人木果实！快速突围！” 嵇逢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声音如同寒冰破开迷雾，厉声下令。 他自己也抬起武器，冷静而精准地点射。 密集的能量光束轰击在那些诡异的人头上，爆炸声、木材碎裂声、以及人木果实发出的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 队伍边射击边突围。 薛风禾的体力最差，不出意外地落在最后面，越追不上越着急，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慌乱中，薛风禾脚下猛地一软，伴随着一声 “噗叽” 脆响，同时响起的是某种东西尖锐凄厉的惨叫！ 薛风禾低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她竟然一脚踩爆了一个滚落在地的人木果实！ 那颗面容扭曲的人头如同熟过度的水果般炸开，黑红色的、混杂着不明粘稠块状物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糊了大半个裤腿！ 黏腻、冰冷、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腐败血液混合了蜜糖的恶臭，透过布料紧紧贴在薛风禾的皮肤上。 “啊！” 薛风禾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又急又恶心，忍不住就想抬腿用力去甩，试图把那恶心的玩意儿甩掉。 这一停顿，让薛风禾与前方队伍的距离瞬间拉得更开。 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至薛风禾身边！ 是于师青！ 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只是在飞掠过程中，左臂极其自然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揽住了薛风禾的腰。 薛风禾整个人瞬间离地，被他夹在身侧。 他脚下在巨大的草叶或突出的树根上几次轻点，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仿佛踩着草尖飞掠一般，速度快得惊人。 风声在薛风禾耳边呼啸，将那令人发疯的笑声和恶臭暂时甩开了一些。 他带着薛风禾，如同利箭般撕开昏暗，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前方且战且退的队伍。 直到将薛风禾稳稳放在队伍相对安全的中心位置，他才松开手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捡起了一件掉落的装备。 于师青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折，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至队伍最前方。 他迅速环视前方，没有选择看起来更容易通行的方向，而是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侧前方一片颜色异常醒目的林地—— 那是一片相对低矮的、枝干纠缠扭曲的奇异乔木。它们的叶片细密，呈现出类似花椒叶般的形态，隐隐散发着一种辛辣的、提神醒脑的气息。 枝干上遍布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倒刺，那些倒刺呈现出暗沉的赤红色，看上去尖锐无比。 “走这边！” 于师青低喝一声，率先冲向这片看着就令人望而生畏的赤色荆棘林。 面对那狰狞的倒刺，他没有丝毫减速，只是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准，在荆棘丛生的间隙中穿梭、闪避，如同游鱼入水，片叶不沾身。 偶尔有无法避开的细小枝桠，被他手中的竹刀如同切豆腐般无声削断。 “快！跟上他！” 嵇逢川立刻下令，虽然不解于师青为何选择这条看似绝路的路径，但此刻对他的判断已有了相当的信任。 特遣队员们护着莫衡教授，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那些危险的赤色倒刺，艰难地在荆棘林中穿行。 第77章 帝屋 一踏入这片荆棘林的范围，奇效立现！ 那股一直萦绕不散、催人狂乱的甜腻香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空气中弥漫的，是这片树林散发出的、带着些许辛辣感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中的昏沉和狂躁感被驱散了不少！ 那些原本紧追不舍、发出惑人笑声的人木果实，在靠近这片赤色荆棘林边缘时，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般，发出了畏惧的嘶鸣，徘徊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帝屋’神树！” 莫衡教授一边喘息着，一边惊喜地低呼，她认出了这种奇异的植物，“《山海经》的中次七经中记载，‘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它的气息和这些倒刺，果然能抵御邪祟凶物！” 虽然帝屋树本身也带着危险的倒刺，但相比于外面那些诡异恐怖的存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众人终于得以暂时停下逃亡的脚步，找地方坐下歇息，处理伤势，平复几乎要崩溃的精神。 薛风禾喘息着找了块石头坐着，裤腿上，那黑红交杂、粘稠恶心的污渍看着碍眼，她找了根树枝想把这玩意儿刮下去。 于师青迈步走了过来。 薛风禾疑惑地抬头，只见他的目光如同深潭，先是极快地扫过薛风禾全身，似乎在确认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最后，那视线落在了那惨不忍睹的裤腿上。 薛风禾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场定在了原地。 他在薛风禾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坐着的薛风禾对视，但这个姿势并未削弱他半分气场。 于师青从作战服侧袋里，取出了一小卷干净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制成的布巾，又拿出一个金属小瓶，倒了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在上面。 然后，他捏住了薛风禾被污染最严重的那部分裤腿布料，用这块布巾把上面的人木果实污垢擦拭下来。 薛风禾忙道：“我自己来吧。” 于师青微微摇下头：“脏，别碰。” “……谢谢。”薛风禾小声说道。 他闻言，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 快速利落地处理干净薛风禾的裤腿后，他就起身走向一边。 一旁的嵇逢川给队长史振安使了个眼色。 史振安会意，脸上立刻堆起了爽朗热情的笑容，他朝着静立在于林地边缘的于师青走去，语气熟稔地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 “于鬼仙，是吧？这一路过来真是多亏你了！” 他走到于师青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仿佛随口闲聊般，笑着问道：“我看兄弟你对这地方好像门儿清啊？难道之前来过？”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史振安，目光依旧落在林外那片被帝屋树气息隔绝的危险地域，侧脸线条在赤色荆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就在史振安脸上的笑容快要有些维持不住时，于师青才极缓地、几乎微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不曾来过。” 然后，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 “只是……魂梦相通罢了。” 薛风禾听了也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血脉感应？是前世记忆的碎片？还是他与这灵山、这建木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空间和时间的诡异联系？ 史振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玄之又玄的答案。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于师青却已收回望向林外的目光，转而淡淡地瞥了史振安一眼。 “休息够了，就准备出发。”他不再给史振安追问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是久留之所。”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走向帝屋林更深处。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只见他在一株最为粗壮、赤色最为深邃、倒刺也最为狰狞的帝屋树前站定。 于师青静静地站立在树前，阖上双眼，仿佛在与这株古老的神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身前虚划出几个古朴而玄奥的轨迹，口中低吟出简短却充满奇异韵律的音节，那并非已知的任何语言，音调苍凉而古老，仿佛穿越了万载时光，带着对先民与自然的敬畏。 然后于师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玉石，看上去像是从建木树根上捡来的析出物，指间变化出一把小巧的竹刀。 他持着竹刀，对着那块玉石，手腕稳定如磐石，运刀如飞！ “唰、唰、唰——”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滞涩，竹刀划过玉石，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微声响，玉屑如同被引导般簌簌落下。 不过是三两下的功夫，那块原本形状不规则的玉石，竟被削磨成了一块上端尖锐、下方方正的规整片状玉器！ 造型古朴大气，线条流畅自然，仿佛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莫衡教授，在看到这成型玉器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 “这是青圭！”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队员，快步上前，死死盯着于师青手中那散发着柔和青辉的玉器，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 这是祭祀东方之神的礼器！是人与神之间进行遥远沟通的信物！” 她激动地转向众人，试图让所有人明白眼前之物的分量：“《山海经》中亦多次记载了以玉作为重要祭祀礼器的事件，就像我们现代祭祀先祖是烧香烧纸钱，而上古先民，他们祭神是用玉，或是埋于泥土，或是沉于水底……”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于师青已经开始了下一步。 他看也没看激动不已的莫衡，只是随手从旁边的帝屋树上扯下一根柔韧的青灰色藤蔓，手指灵活地缠绕了几下，便将那块刚刚制成的青圭牢牢捆缚住。 然后，寻了一处高度适宜的枝桠，郑重地将这枚青圭悬挂了上去。 莫衡道：“没错，还有悬玉祭祀法，《中山经》里记载了，‘太牢之具，县以吉玉。’县以吉玉就是悬挂吉玉祭祀的意思。” 当青圭稳稳当当地悬挂在帝屋树上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株巨大的帝屋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整个树身极其轻微地一震，树冠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 第78章 帝屋赐福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株帝屋树主干上几处看似天然的结节处，竟自发地、整齐地脱落了十来根长约米许、约手腕粗细的赤色木材。 这些木材精准地落在于师青脚前，断面光滑如镜，最为奇特的是，它们通体赤红，却光滑无比，上面没有一根倒刺！ 于师青俯身，将这些赤色木材一一拾起，转身走回众人面前。他将这些木材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是帝屋树的赐福。” 他拿起一根赤木，指尖在光滑的表面比划示范：“用这些木头制成武器，或者雕刻成护身符佩戴在身上。类似青草鬼和人木这样的邪祟就不敢轻易近身。” 众人顿时欣喜。 无需嵇逢川下令，史振安立刻安排擅长手工和武器维护的队员上前，小心地将这些珍贵的赤木分配下去。有人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其镶嵌在武器上，有人则打算立刻动手雕刻简易的护身符。 于师青则随手捡起一根帝屋木削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一把几乎和手臂等长的木刀成型了。 他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一刀就能劈断树枝。 然后他用削下的余料，顺势雕出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刀鞘，严丝合缝地将赤木刀身收纳其中。 于师青站起身，拿着那把新鲜出炉的赤木刀，径直走到薛风禾面前。 薛风禾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带着他掌心温度、散发着清冽辛香的赤木刀，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给我？” 薛风禾迟疑地开口。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依旧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薛风禾接过木刀，只觉入手沉重，还好她力气也不小。 拔刀出鞘，一道凝练的寒芒映入眼帘。那并非金属的银亮，而是一种内敛的、赤色木材打磨到极致后折射出的冷光。 刀刃薄如蝉翼，线条流畅到了极点，在帝屋林昏暗的光线下，竟仿佛能切割光线一般。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想要触碰刀锋，却在距离尚有寸许时，便感到一股逼人的锐意刺得皮肤微微发疼！ 这帝屋神木的材质，远比想象中更加神异！其锋利程度，竟丝毫不亚于千锤百炼的合金钢刀，甚至因其本身蕴含的“御凶”特性，对邪祟可能更具杀伤力。果然，洪荒时代的神木，其本质早已超越了普通木材的范畴，复杂难明。 薛风禾抬头正要道谢，于师青已经转身走了。 嵇逢川让队员通过仪器测算出了上古神巫的殿宇所在位置。 然后队伍继续朝着古神巫殿的方向前行。 有了帝屋木的庇佑，很长一段路上，都没有遇上奇怪的东西。 直到日落西山时，队伍走到一处草木葳蕤、流水潺湲的山涧，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空灵悦耳的嬉笑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芷清芬。 当薛风禾抬眼看时，不由怔住。 只见涧边石上、林间空地，影影绰绰立着十数个人，无论男女都生得十分绮丽。 男子身形修长，披戴着藤萝与薜荔编织的衣衫，裸露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眼深邃，带着山林野性的不羁。 女子则身形窈窕，含睇宜笑，身披石兰，腰束杜衡，赤足踩在青苔上，白皙的足踝系着小巧的铜铃，行动间环佩叮咚，幽香阵阵。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目光纯净如同林间清泉，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的、超脱尘世的缥缈。 有人怀中抱着温顺的赤豹，有人身后跟着文狸，俨然如同屈原《楚辞》中所描绘的，“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的山鬼。 “远方来的客人们，”一位看似为首的女子款步上前，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动人，“你们行程匆匆，欲赶往何处啊？” 她笑语盈盈，眼波流转，带着天然的纯净和俏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嵇逢川警惕地看着这名女子，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女子也不生气，轻笑道：“让我猜猜看，你们可是想要前往古神巫殿？” 嵇逢川不答，而是反问道：“请问姑娘是人还是精怪，抑或是神？” 女山鬼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山野精灵的傲然与神秘：“我们是这林中之灵，天地所钟，可称‘山鬼’，若论位格……算得上是半神吧。”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只要你们虔诚供奉我们，我们自然也能为迷途的旅人引路，或是……赐下福泽。” “供奉？是这个吗？”队长史振安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在路上捡到的一枚青色玉石，托在掌心示意。 女山鬼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仿佛那只是不起眼的石子。 她抬起纤纤玉指，精准地指向了史振安别在腰间的、那根散发着辛辣气息的帝屋木短棍，笑容依旧甜美： “不，我们要的是……你们身上的帝屋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迷幻的魔力，“这可是力量强大的神木，蕴藏着守护与破邪的古老力量，正是我们喜爱的供奉之物。” 她话音一顿，观察着嵇逢川等人的神色，继续抛出诱饵：“当然，作为公平的交换，我们也会赠予你们同样有效的护身法宝，保证你们在这片山林中，不会再受那些低等精怪的侵扰。” 说着，她素手轻扬，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捧颜色鲜妍、盛放着的繁花。 她将这捧鲜花递向嵇逢川，姿态优雅而充满诚意。 就在嵇逢川想要伸手去接时，于师青陡然上前一步，手中竹刀化作一道青色闪电，那名女山鬼的头颅瞬间落地——然而滚落在地的，并非人头，而是一截不断蠕动的、粘滑的虫子头部！ 这虫怪的躯体前端是丑陋的、不断开合的口器，隐约可见其内密集的细齿。后端则是一条苍白、粘滑的环节状躯体，形如无壳的蜗牛，却放大了数倍。通体覆盖着令人不适的、不断分泌的晶莹黏液，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所有人皆是悚然一惊！前一秒还是楚辞中走出的瑰丽山鬼，下一秒却变成了如此丑陋、粘滑、不断蠕动的虫体，强烈的反差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冲击，更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生理性厌恶与恶心！ 让人san值狂掉！ 第79章 掉san 莫衡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惧与嫌恶，她指着地上那截仍在扭动的虫尸，声音都变了调： “蜒蚰！这是蜒蚰虫变成的妖怪！” “噗嗤！”“噗嗤！”“咔嚓！” 一连串如同湿布撕裂又像是泡沫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原本风姿绰约、巧笑倩兮的“山鬼”们，他们完美的皮囊如同劣质的画皮般剧烈扭曲、鼓胀、然后猛地破裂！ 美丽的头颅缩回、变形，化作丑陋的蜒蚰口器，纤细的四肢融化成粘稠的液状，重新凝聚成蠕动的腹足，披在身上的藤萝石兰纷纷枯萎、脱落，露出下方那苍白、粘滑、布满恶心粘液的巨型蜒蚰躯体！ 不过呼吸之间，这处片刻前还如同仙境般的山涧，已然化作了巨型蜒蚰的巢穴！ 数十条水桶粗细、长短不一的苍白蜒蚰妖昂起它们布满粘液的前端，口器开合，发出“嘶嘶”的、带着腥风的怪响，幽绿的小眼睛里充满了被识破伪装后的怨毒与贪婪，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上来！ 密集的火力如同愤怒的钢铁风暴，瞬间席卷了那些缓慢蠕动着包围上来的巨型蜒蚰！ 这些蜒蚰妖虽然看着庞大恶心，伪装术也颇为高明，但实际的物理防御和移动速度却相当一般。 灼热的能量光束轻易地撕裂它们苍白粘滑的表皮，留下焦黑的孔洞，爆出腥臭的绿色浆液。 它们发出“吱吱”的尖锐惨嚎，痛苦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却根本无法突破狂暴的火力网。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短短几分钟，刚才还群魔乱舞的山涧，便只剩下满地支离破碎、仍在微微抽搐的蜒蚰残躯，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腥臭与焦糊味。 “停止射击！确认清除！” 嵇逢川冷声命令，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战场。 队员们谨慎地上前检查，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这些看似恐怖的怪物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战斗结束、众人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呃啊！” 薛风禾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腿！ 就在刚才清理战场边缘时，一条看似已经死透的蜒蚰残躯，其断裂的口器中竟猛地喷射出一小股近乎透明的粘液，精准地溅在了薛风禾的小腿裤子上！ 那粘液极具腐蚀性，瞬间烧穿了作战服面料，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紧接着便是麻痹与灼烧混合的怪异感觉，迅速向上蔓延！ “有钱！” 离薛风禾最近的队员惊呼。 于师青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薛风禾身边，他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用竹刀划开被腐蚀的裤腿。 只见小腿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红色斑痕，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是蜒蚰妖的神经毒素！” 莫衡教授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薛风禾感觉头晕目眩，四肢开始发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于师青一把扶住她，手指迅速在她腿部的几个穴位上疾点，试图封住毒素蔓延。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必须立刻解毒！” 他抬头看向嵇逢川，语气斩钉截铁，“这毒性……非同一般，撑不了多久。” 队伍中的医疗员急匆匆赶来，用便携仪器对准她的伤口扫描，屏幕上瞬间跳出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毒素成分分析图。 医疗员额头冒汗，声音发颤：“不行……这成分太诡异了，混合了神经毒素、致幻剂还有……还有大量无法解析的生物信息素！我……我短时间内根本配不出对应的解药！” 于师青闻言，迅速将薛风禾背起，动作快得不容拒绝：“我带她去找解药，你们按原计划前行！” 嵇逢川眉头紧锁，目光在薛风禾迅速蔓延着不祥玫红色的伤口，和于师青决绝的脸上扫过，深知这是唯一的选择： “好！沿途我们会给你们留下标记，务必小心，尽早跟上队伍！” 于师青不再多言，背着薛风禾，身形一闪，投入了旁边更加茂密、更加幽深的林莽之中，瞬间将队伍的喧嚣抛在身后。 伏在他宽阔而稳定的背上，薛风禾能感受到他疾驰时带起的风声。 然而，比腿上灼痛和麻痹更强烈的，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的、陌生而汹涌的燥热。 这感觉并非单纯的痛苦，更像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与渴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脉中爬行、啃噬，让薛风禾意识模糊，口干舌燥，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甚至不自觉地想要更紧地贴近，身下这具承载着她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身体。 于师青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但低沉冷静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薛风禾耳中： “蜒蚰，性淫。其毒亦带淫邪之气，惑乱心神，催动欲念。忍住，别被它掌控。” 说得容易啊！哪是那么好忍的！薛风禾咬紧牙关。 邪火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薛风禾的四肢百骸，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视线愈发模糊，只剩下于师青近在咫尺的、随着奔跑微微起伏的背脊线条，以及脖颈处干净利落的发茬，都成了燎原的星火。 薛风禾死死咬住嘴唇，却几乎压不住喉间快要溢出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贴在他背上的皮肤烫得吓人。 “……于……师青……” 薛风禾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哭腔和哀求，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祈求什么。 他奔跑的速度丝毫未减，但托着薛风禾腿弯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勒得她有些发疼，那点疼痛此刻却成了维系清醒的锚点。 “就到了。” 于师青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坚定的冷硬，如同磐石投入薛风禾的翻腾欲海，短暂地压下了些许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半塌的古老庙宇出现在眼前。匾额残破，依稀可辨上面写着两个甲骨文。 庙内残破不堪，到处是断壁残垣。 神坛之上，供奉的并非完整神像，而是一截巨大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龙尾石雕，上半身已然毁去，空留无尽遐想。庙宇穹顶壁画大多剥落，残留的彩绘描绘着抟土造人、繁衍生息的古老场景。 于师青将薛风禾小心地放在铺满干燥苔藓的角落，那里恰好位于那半截巨大的龙尾石雕之下。 然后他又冲了出去，转眼就看不到人了。 第80章 古神庙 薛风禾蜷缩起身子，努力对抗着体内汹涌的陌生潮汐。 就在她翻动身体，试图寻找一个能稍微缓解体内灼潮的姿势时，手肘无意中撞到了身后苔藓覆盖的石壁，竟碰落了一卷被苔藓半掩着的陈旧竹简。 它“啪”地一声轻响，落在薛风禾手边。 薛风禾下意识地将其拾起。竹简本身已经非常古旧，串联的皮绳几乎要断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完全无法看懂的甲骨文。 然而，就在薛风禾展开竹简的刹那—— 几幅线条古朴却极其大胆、描绘着男女阴阳交泰、生命繁衍之象的图案，赫然映入眼帘！那图画虽然抽象，但其蕴含的意味却直白而强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蓬勃的欲望！ 若是平时看到，薛风禾或许只会将其当作古老先民对生殖崇拜的文物，面红耳赤地匆匆合上。 但在此刻，在薛风禾意志力最为薄弱的关头，这图案简直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唔！” 薛风禾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猛地将竹简重新卷起，放在一边。 薛风禾蜷缩起身体，将滚烫的脸颊埋入膝盖，发出如同小兽般无助而痛苦的呜咽，抵抗变得更加艰难。 天色完全黑了，神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幽远兽吼，更衬得庙内死寂。 于师青的身影出现在残破的门口，手中举着一支用不知名植物茎秆制成的简易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他沾染了些许泥污与夜露的侧脸。 他径直走到薛风禾身边，半跪下来。 火光下，于师青先将几株散发着清苦气息、形态奇异的草药放在一旁干净的苔藓上，然后小心地抬起薛风禾受伤的小腿。 他取出水囊，用清水再次冲洗那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动作细致，冰凉的触感让薛风禾微微战栗。 接着，他拿起那些草药，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握拳，用指节处沉稳而有力地将其碾碎。深绿色的草汁渗出，混合着被碾碎的叶肉，形成一团糊状物。 他将其均匀地敷在薛风禾的伤口上。 草药甫一接触皮肤，一股极致的清凉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灼痛与麻痹，让薛风禾几乎舒服得喟叹出声。 但这清凉并未持续太久，几息之后，伤口处仿佛被点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扎，薛风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趾都蜷缩起来。 于师青似乎预料到薛风禾的反应，他抬起眼，目光在火光中沉静如水，简短解释：“药力在拔毒，忍一下。” 说完，他又从剩下的草药中，摘下几片形状似心、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深紫色叶片，递到薛风禾的唇边。 叶片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薄荷的沁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木质辛香。 “嚼碎，吞下去。”他的指令清晰明确。 这时薛风禾的面前弹出选项： 【勾引他】 【自行忍耐】 薛风禾这才想起来这是个乙游。 而这游戏终于也开始“强行按头”的骚操作了。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和乙女游戏赋予的莫名底气。 薛风禾心想，我都玩这游戏了，人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果断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于是，薛风禾微微向前，用嘴唇含住那几片草药叶子的同时，轻轻咬住了于师青来不及撤离的指尖。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更像是一个暧昧的、逾矩的信号。 草药苦涩的汁液在唇齿间弥漫，但他指尖那一点微凉、带着薄茧的独特触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在于师青沉寂的眼底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但他抽回手指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脸上，那目光依旧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判断这举动是毒素导致的意识混乱，还是她刻意为之。 于师青没有发作，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看着薛风禾，任由那微妙而危险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直到薛风禾因为他的注视和那沉默而心跳失序，脸颊温度再次飙升，不自觉松开了齿关，他才缓缓地、完全地收回了手。 他什么也没说，转而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薛风禾唇边。 “喝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薛风禾借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清水的凉意转瞬即逝，如同杯水车薪，难以浇灭那自脏腑深处蔓延开来的燎原之火。 理智的堤坝正在寸寸崩塌，循着那一点肌肤相触带来的、如同毒药般甘美的慰藉，薛风禾昏昏沉沉地，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背。 他的皮肤近乎冰冷，与薛风禾脸颊的灼烫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相触的瞬间，薛风禾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身体，连同那只手，都骤然僵硬，仿佛化作了冰冷的石雕。 于师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警惕。 “呜……” 察觉到他的退意，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以忍受的空虚感攫住了薛风禾，一声带着泣音的、破碎的低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溢出。 这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是这一声，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欲退的脚步。他抽离的动作顿住了，那僵直的手臂停留在了原处，任由薛风禾愈发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有限的凉意。 得了他这无声的、近乎纵容的默许，体内那股邪火与胆气一同熊熊燃烧起来。 薛风禾得寸进尺，循着本能，将整个发软无力的身体依偎过去，靠进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像夜风般沁凉，融合了幽凉微辛的沉香韵味，于薛风禾而言，就如同沙漠旅人遇到了绿洲。 如此之近的距离，让薛风禾终于能清晰地用目光描摹他的面容。 火光跳跃着，勾勒出他端华而英锐的容颜。 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冷峻，线条流畅的下颌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其中翻涌的、薛风禾无法看清的情绪。 真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薛风禾脑中昏沉沉地闪过一个念头：反正都这样了，不吃白不吃。 薛风禾仰着脸，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地拂过他颈间的肌肤，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喉结甚至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于师青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极度克制的、隐忍的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他没有推开薛风禾，也没有回应，只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薛风禾的依靠与……冒犯。 薛风禾闻到他身上有浅淡的，沉静肃穆的，类似沉香的气息，隐含着一丝孤独的气蕴。 第81章 古仪 薛风禾仰起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毒素催发的莽撞，如同蜻蜓点水般，用滚烫的唇碰了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动，像是默许，又像是隐忍到了极致的僵持。 这无声的反应助长了薛风禾的气焰。 薛风禾扶着他宽阔而紧绷的肩膀，借力再次仰头，目标明确地凑向他紧抿的薄唇。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他猛地侧过了头。于是这个吻，最终只印在了他微凉的脸颊上。 一丝委屈和执拗涌上心头，薛风禾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执意要寻那最初的目标，非要触碰那两片紧抿如石的唇。 这一次，他似是无可奈何地停住了所有闪避的动作。 他任由薛风禾的唇贴上他的，既不回应，亦不推拒，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承受着这混乱而炽热的侵袭。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与薛风禾紊乱的气息交织，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薛风禾的意识几乎要被情潮彻底淹没时，于师青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落到了那卷被丢弃在一旁的古老竹简上。 他沉默地、用一只手依旧稳稳扶着几乎瘫软的薛风禾，另一只手伸过去，拾起了那卷竹简，缓缓展开。 火光跳跃，映照在那些古老的甲骨文和那些直白而苍莽的图案之上。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神坛之上那半截巨大的神像残躯。 那双柳叶般修狭清冷的墨绿眼瞳，在那一刻，竟透出一种深沉的茫然和迷惑，隐含着某种受宿命裹挟的意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意识迷离的薛风禾，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他用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薛风禾的下巴，那力道恰到好处地制住了所有不安分的动作，迫使薛风禾停下来，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与他此刻的墨绿眼瞳如出一辙——淡漠，清醒，如同沉寂万年的古井。 “鞠有钱，”他开口，声音镇定而冷淡，字句清晰得像是在下达指令，“清醒过来。” 薛风禾心想，自己都已经这般意乱情迷，浑身滚烫地缠着他，他却还能如此坐怀不乱，用这种近乎训诫的语气叫她清醒？ 越是如此，她就越喜欢他了。 于是，薛风禾非但没有因他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加无所忌惮地向他撒娇。 薛风禾微微挣脱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顺势将脸颊重新埋进他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般轻轻蹭着，喉咙里发出模糊而柔软的呜咽。 手臂也环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怀里。 “难受……” 薛风禾含糊地控诉，声音带着黏连的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薛风禾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依旧，呼吸似乎在她蹭过他颈侧动脉时，有了一瞬间几不可查的凝滞。 但于师青没有再推开薛风禾，也没有再出言呵斥。 那只原本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带着几分迟疑，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上，生硬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小动物。 薛风禾轻轻吻了吻他那略显单薄的耳垂，感受到他身体瞬间更加紧绷。随即，得寸进尺地张嘴含住，用牙齿轻轻地、缓缓地厮磨。 薛风禾能清晰地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却不容反抗地握住了薛风禾的后颈。 那力道掌控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像捏住一只不听话小猫的命运后颈，迫使薛风禾松开了对他的“侵袭”，再度拉开了彼此之间危险的距离。 薛风禾抬起眼，用盈满了水光、带着哀怨和不满的眼神控诉他。 然而，在薛风禾这般目光的注视下，于师青依旧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对方，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的真名是什么？” 薛风禾愣了一下，被情欲和毒素搅得晕乎乎的脑袋勉强转动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问这个？ “薛风禾。”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中断好事的烦躁回答。 “哪三个字？”他追问，语气平淡却执着。 薛风禾觉得他问题好多，好烦人。她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只想靠近他，缓解这磨人的热度。 薛风禾试图再次撒娇，伸出手想搂住他的脖子，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唔。” 后颈上那只手微微收紧，带着警告的意味，制止了她的动作。 在于师青的掌控和坚持下，薛风禾不得不暂时压下翻腾的情潮，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薛是薛宝钗的薛，风是风雨的风，禾是禾苗的禾。” 于师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确认了这几个字。 然后，薛风禾听到他用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缓缓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份量，重复了一遍： “薛风禾。” 薛风禾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于师青垂眸看着她，淡淡地道：“成礼，敬告天地神明。” 他的话语如同清磬，在薛风禾混沌的脑海中敲响。 不等薛风禾细想，便被于师青扶着，在那铺满柔软苔藓的地上端正坐好。 于师青也随之在她面前坐下，姿态肃穆。 两人的头顶上方，正是那半截巨大的龙尾神像，残破，却依旧散发着无声的威仪。 他执起薛风禾的手，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于师青的目光转向摊开在一旁的古老竹简，依照其上某种模糊的图示与晦涩的铭文，引导着薛风禾的手指交叠、翻转，完成了一个略显复杂，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契约的古老仪式动作。 随后，他松开手，将自己的食指放入唇中，用力一咬。 令薛风禾惊异的是，从他伤口处流淌出来的，并非鲜红，而是一种奇异的、接近于青绿色的血液，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先是用那青绿色的血，在薛风禾额头正中，极其专注而缓慢地勾画了一个古雅而优美的图案。 指尖冰凉，带着他血液特有的、淡淡的沉香木气息，那触感却奇异地让薛风禾体内翻腾的燥热平息了几分。 画完薛风禾的，他又在自己额头的同一位置，勾画了另一个相似却又略有不同的图案。 最后，他双手捧住薛风禾的脸，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与薛风禾的相抵。 两人额上未干的、青绿色的血痕交融在一起，图案仿佛在这一刻完整相连。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起誓，又如同古老的咒言，在这残破的神庙中缓缓响起： “奉请高媒证诺，东方青圭，刻尔名纹。山灵共鉴，护子周全。以木为书，以石为盟。春山不老，此誓长存。”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旷颓败的古庙中似有清风徐徐扬起，盘旋于残垣断壁之间，拂动了地面沉积的尘埃，也轻轻撩起了两人的发丝，女孩的黑发与青年的白发纠缠在一起。 第82章 高媒庙 薛风禾心头愕然，隐约感知到方才那简单的仪式，似乎真的引动了什么冥冥中的存在。 然而，体内蜒蚰妖毒素催生的高热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加凶猛地在薛风禾四肢百骸间蔓延、冲撞，烧灼着薛风禾的理智。 于师青微微撤开了一些距离，他目光幽邃地看着薛风禾，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方才缔结契约的郑重，有依旧不变的冷静，也有一丝……询问。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沙哑： “继续吗？” 薛风禾犹豫了片刻，各种情绪在脑中激烈交战。但毒素带来的强烈渴望与内心深处那份对他早已滋生的、不容忽视的私心，很快便形成了合击，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所有犹豫。 薛风禾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水光潋滟，终是顺从了本心，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继续。” 于师青周身那紧绷到极致的克制，如同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低下头，吻上薛风禾的唇。 而这一次，不再是石雕般的沉默。那是一个带着远古蛮荒气息的、生涩却强烈的回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他扶在薛风禾腰际的手掌温度骤然升高，力道收紧，仿佛要将薛风禾揉碎，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于师青俯身，像一头沉默而强大的游龙，在风光秀丽的山川沟壑间缓缓巡游。 风雨被龙徐徐召来，细密而持久地敲打着芭蕉叶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芭蕉树因了越演越烈的风雨来回摇晃，颤巍巍地抖着。 龙每一次的垂首触碰都比任何语言更震耳欲聋。 游龙带着来自远古的原始力量，急切，猛烈，但始终没有真正攀折面前烈艳的美人蕉。 只是反复地召来风雨，又细细拭去所有的雨露。沉重有力的龙爪不容抗拒地拢住了难堪风雨的芭蕉树身。 待到风停雨歇，庙外竟已透出熹微的晨光。 薛风禾体内的燥热与毒素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种慵懒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洗涤过的宁静。 于师青依旧在她身侧，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她，目光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沉寂，只是那沉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薛风禾额间那已经干涸、颜色变深的墨绿色血痕，动作带着一种细微的珍视。 “薛风禾。”他再次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是确认，是烙印。 薛风禾轻轻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幽凉微辛的沉香气息混合了神庙古老的尘埃味道。 起身整理衣服的时候，于师青坐在薛风禾背后，轻轻拢住了女孩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动作算不上十分娴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不过片刻，他便将薛风禾的长发盘成了一个简单而稳固的发髻，掌心变出一条开着淡青小花的细长藤蔓，固定住发髻。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手温润，是玉质的。形状有些奇特，并非寻常的簪钗——那似乎是一支微缩的、长柄斧头形状的发簪！ 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虽小巧玲珑，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这独特的形制，瞬间让薛风禾想起了在第一个副本初遇他时，他曾使用过的那柄青铜钺。 薛风禾问：“你给我戴的是什么？” 于师青简洁地道：“护身法器，不要遗弃。” 薛风禾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回个礼。 脑子重新开始运转的后果，就是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偏。 那种古老的仪式代表着什么？ 成亲吗？ 这支发簪是他给我的聘礼？ 可是他昨晚始终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我只是想走个肾啊，没想走心啊！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可于师青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他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我要不要问问他呢？ 问了会不会被打？ 我还能攻略别的男主吗？ 就在薛风禾兀自纠结时，于师青已经整理好衣服起身。 薛风禾跟着站起来，脚下微微一软，他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地托了她的胳膊一把。 然后，他继续抬头仰望着眼前高大而残破的龙尾神像。 薛风禾站在他身侧，问道：“这是龙神像吗？” 于师青轻轻摇头：“是女娲神，也是高媒神。”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古老的传承，补充道：“传说，帝娲是世间第一任高媒。” “高媒？就是上古时候执掌婚姻的神？”薛风禾心生不妙之感。 “嗯。”于师青淡然点头，然后掏出两枚青圭，上面不知什么时候雕刻了薛风禾和他的名字。笔画锋锐，深入玉髓，带着一种永恒的意味。 ……真是这样，玩球啊玩球了。薛风禾心中叫苦不迭。 于师青手持青圭，朝着那残破却依旧威严的女娲神像，深深地、虔诚敬仰地躬身一拜。 拜罢，他上前一步，将那两枚刻着两人名字的青圭，并排庄重地摆放在了积满尘埃的祭台之上。 薛风禾心里还在激烈交战，要不我读档重新选？但昨晚上的体验其实很舒服…… 算了算了，不管了，先继续这样玩下去吧。只要这个存档点不覆盖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正胡思乱想着，于师青朝她道：“走吧，要赶上队伍。” 薛风禾点头，慌忙朝女娲神像也拜了一拜，然后和他一同走出去，边走边问：“传说女娲神是人身蛇尾，可这里的看上去好像是龙？” 于师青道：“龙尾和蛇尾，本就近似，《论衡》记载‘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蛇身’。应龙也是水虺修炼化身而成。何况古神之形，变化万千，不必执着于相。” 薛风禾颔首道：“哦，学到了。” 第83章 双头蛇 巨木林里光线晦暗，庞然的板状根虬结交错，形成天然迷障。 薛风禾跟着于师青颇为艰难地向前穿行，终于回到了当时和队伍分散的位置。 “在这里，”于师青在一处覆盖着厚厚绒苔的岩壁前停下，拂开表面，露出了一个用匕首浅浅勾勒出的、形似衔尾蛇环绕利剑的徽记——正是Ac机构的标志变体，旁边还有一道新鲜的刻痕指向左侧密林。 他确认无误，收回手，目光投向标记所指的幽暗方向：“跟紧。” 两人循着队伍留下的、那些隐蔽又带着特殊规律的标记，在遮天蔽日的巨木林中快速穿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厚实腐殖层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间压抑的呼吸声。 当拨开一片格外茂密、边缘带着锯齿的巨型草丛后，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片狼藉的空地赫然呈现，明显是激烈战斗过后的痕迹。几棵巨树的树干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的焦黑坑洞与深深的爪痕，地面被掀翻，露出深色的泥土，四处散落着碎裂的枝叶和凝固的、颜色诡异的血渍。 而最刺眼的，是空地中央倒伏着的两具尸体。 一具穿着熟悉的机构作战服，面朝下匍匐在地，背心处有一个被某种巨大力量贯穿的恐怖伤口，周围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发黑——那是Ac特遣队中的一员。 而在他不远处，倒着另一具更加令人心悸的尸身。那东西大体保持着人形，却浑身覆盖着粗糙兽皮，关节处反向扭曲，指端是锋利的骨爪，头颅更是呈现出一种狼与爬行动物混合的诡异形态，一张巨口即便在死后依旧狰狞地张开着，露出森白的利齿。 于师青上前仔细检查了两具尸体。 他动作十分冷静地伸手轻触队员背后那狰狞的贯穿伤，又探查了兽人尸体上那些不自然的金属植入体和变异组织，然后说：“看来他们遭遇了‘进化回响公司’的伏击。” 进化回响公司，又一大恐怖组织，他们疯狂痴迷于基因编辑与生物融合技术，信奉所谓“主动进化”，不惜打破一切伦理界限，将人类与各种超自然生物的基因强行拼接，制造出无数扭曲、强大且完全服从的生物兵器。 于师青环顾四周被破坏的林木与地面，分析道：“战斗结束不久，痕迹很新。他们应该刚离开这里，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几个方向被压倒的草丛和零落的脚印：“……撤离得有些匆忙，看来伏击者也并未占到太多便宜，可能也在追踪他们。” 就在于师青话音刚落的瞬间，旁边茂密的草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嗖——” 一道粗长的黑影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直扑于师青面门！那是一条鳞片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大蛇，张开的巨口里毒牙森然。 于师青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拧腰、抬腿，动作一气呵成！“嘭”的一声闷响，他竟一脚精准地踢在了那蛇头的侧面，巨大的力道直接将蛇头踢得歪折过去，庞大的蛇身也随之摔落在旁。 “嗖！” 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黑影，从同一片草丛的另一侧猛然窜出，这次的目标赫然是薛风禾！ 薛风禾心头一紧，但经过连番恶战，她的游戏技术也有长进，身体也锻炼出了些许本能。 几乎是下意识地，薛风禾反手拔出了于师青赠予的那柄帝屋木刀，赤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寒芒，迎着那噬咬而来的蛇头奋力一斩！ “嗤啦！” 木刀出乎意料地锋利，那狰狞的蛇头竟被齐颈斩断，滚落在地，蛇身痛苦地扭动起来。 直到这时，薛风禾才骇然发现，那两条蛇的躯干，竟然紧紧地连接在同一个身体上！这是一条双头蛇！ 于师青的目光落在那个怪异的连接处，眼神微凝，开口道：“异兽两头蛇。” 他用另一把帝屋木刀轻轻拨开那被斩落的蛇头，仔细观察着蛇头下颚处。在那粗糙的鳞片覆盖之下，隐约可见一些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带着某种规律与美感的特殊花纹，颜色暗沉，几乎与蛇鳞融为一体。 他微微蹙眉，神色间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薛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这花纹有什么问题吗？” 于师青指向那些纹路，声音低沉而清晰：“这纹路，是河图。” 见薛风禾面露不解，他继续解释道：“传说在古神时代，有龙马从黄河负图而出，谓之‘河图’；神龟从洛水负书而来，谓之‘洛书’。青帝伏羲根据河图与洛书，推演天地自然规律，画出八卦。” “之后，伏羲神帝和帝娲又将包括八卦在内的诸多神术、医理、巫法，传授给了十个被选中的凡人。这十个人，便是守护灵山、沟通天地的十巫，也被后世尊称为十大巫祖。” “所以，”于师青总结道，目光落回那诡异的蛇头花纹上，“河图洛书，被上古巫教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授典籍，是一切巫术的源头。 许多巫师，都有在自己驯养的异兽或者重要器物上，描绘河图洛书部分纹路的习惯，既是对始祖的尊崇，也可能借此获得某种力量加持或象征所有权。” 薛风禾道：“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踏入了上古巫教的地盘了？” 于师青淡淡点头：“嗯。” “那其他人要是遇上古巫会有危险吗？” 于师青道：“若是正统巫教的巫者，他们遵循帝娲与青帝的仁道，讲究天人和谐，慎用杀伐。但如果是后来演变出来的邪巫，那就危险了。” “继续往前走吧，越早找到他们才能把危险降到越低。” 继续沿着标记在愈发阴森的巨木林中穿行，四周的树木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枝桠交错，仿佛构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光线愈发昏暗，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让人胸口发闷。 薛风禾的体力条快见底了，于是赶紧从空间球里面取出一块压缩饼干，一边吃一边跟着于师青。 就在薛风禾咀嚼着没滋味的饼干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一股凉丝丝的气流，吹在了她的后颈上！ 那感觉如此清晰，绝不是什么林间微风！紧接着，一个音调尖细、带着孩童特有腔调的“嘻嘻”笑声，紧贴着薛风禾的右耳响起，近得仿佛那东西就趴在她的肩头！ “咳！咳咳咳——！” 薛风禾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的饼干屑一下子卡住，顿时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剧烈咳嗽，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于师青瞬间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她身后空无一物的阴影。 他一步跨到薛风禾身边，手掌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轻拍在她的后心，一股温和的力量透入，帮她顺过了那口气。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赤色的帝屋木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树叶。 第84章 巫蛊 “什么东西？！” 薛风禾惊魂未定，声音都带着颤音。 于师青摇了摇头。 连他都不知道。 薛风禾更害怕了，赶紧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于师青反手握住薛风禾的手腕，力道坚定，然后冷静地抬刀，在身旁一棵扭曲巨木的树干上，刻下了一个清晰、深刻的标记——依旧是那个变体的Ac机构徽记。 刻完标记，他收回刀，握着薛风禾手腕的力道未松，甚至更紧了些，牵引着薛风禾，迈步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脚下的触感忽然变得黏腻、柔软，仿佛踩在了某种活物之上。 薛风禾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哪里还是什么枯叶土地，分明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与枯叶同色的蜘蛛！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动，并且正争先恐后地沿着她的裤腿疯狂往上爬！ “啊——草！！！” 极致的恶心和恐惧让薛风禾瞬间失态，吓得惊声尖叫，下意识地疯狂跺脚、乱蹦乱跳。 就在薛风禾几乎要崩溃的刹那，一只手臂有力地圈住了她的腰，猛地向上一提！ 薛风禾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被于师青单手搂着，轻盈地向后跃出了一大步，暂时脱离了那片恐怖的白色蛛潮。 薛风禾惊魂未定，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感觉那些小东西似乎还在身上爬。 于师青右手急速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古老诡谲的符文，那符文形似龙蛇盘绕，带着洪荒气息。同时，他口中发出短促而奇异的音节，不似现代的任何语言，更似某种原始祭祀时的吟哦。 他绘制的符文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缕细如发丝、闪烁着五色光晕的灵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四周急速蔓延。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疯狂往薛风禾身上攀爬的白蜘蛛，一触及这无声扩散的五色光络，就像被滚烫的岩浆溅到，又像遇到了天生克星，纷纷发出惊恐的“吱吱”尖鸣，触电般从她身上弹跳开来，慌乱不迭地退散，仿佛那美丽的光晕蕴含着它们无法承受的毁灭力量。 这群酷似枯叶的蜘蛛最终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腐叶与阴影之中。 于师青把人放回地上，薛风禾仍旧心有余悸地用力跺了几下脚，生怕身上还有剩余的蜘蛛。 于师青道：“蜘蛛蛊，是巫教常用的蛊虫。” “呃，太恶心了，我最讨厌虫子！”薛风禾忍不住低吼。 “嗯，”于师青对她的破防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拉过薛风禾的手腕，带着人继续前行。 这片巨木林仿佛一个无尽的循环，无论两人走得多快，四周的景象都像是被复刻一般，扭曲的枝干、垂落的苍白丝絮、幽绿的磷光，一成不变地重复着。压抑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嗬……嗬……” 沉重的、仿佛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薛风禾耳边响起，一下比一下更深，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痛苦感。 薛风禾自己的呼吸也确实有些急促，但绝不至于如此沉重。 她轻喘着，忍不住对于师青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 于师青闻言，淡淡看向她：“累了？要背吗？” 他的气息平稳悠长，连一丝波动都无。 薛风禾奇道：“不是你累了吗？你刚刚喘气喘得那么厉害？” 她分明听到那近在咫尺的疲惫喘息。 于师青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但那沉寂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根本没有喘息。 见他这副样子，薛风禾也迷惑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看上去确实完全没有累的样子，呼吸平稳得如同深潭古井。 那……刚才就在她身边，那一声声沉重的喘息，到底是谁发出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薛风禾瞬间僵在原地，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更紧地靠向于师青，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在幽绿磷光下显得格外鬼魅的巨木阴影。 于师青却面不改色，仿佛那诡异的喘息和薛风禾的惊慌都不曾存在。 他轻轻拍了拍薛风禾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在薛风禾面前蹲下身去，将宽阔而结实的后背展露在她眼前，声音依旧平淡： “上来吧。” 薛风禾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薛风禾，站起身，步伐依旧稳健，仿佛背负的只是一片羽毛。 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薛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一种玉石般的、恒定的凉意，与活人的温热截然不同。这份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沉静安神的奇异效力。 薛风禾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的位置——一片沉寂，是了，他是鬼仙，当然没有心跳。 于师青对这些小动作并无反应，他沉默地背着薛风禾，继续前行。 走出不过一小段路，那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竟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仿佛就贴在薛风禾的耳根后方，带着一股阴湿冰冷的气流，吹得她颈后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薛风禾顿感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由得更紧地抱紧了于师青的肩膀，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有没有听到……” 于师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闭眼。” 但是太迟了。 薛风禾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喘息声和阴冷气流的来源瞥去——只见左侧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那粗糙皲裂的树干表面，此刻竟浮现出无数如同血管般凸起、搏动的暗色网络！ 而在那网络中央，一张扭曲模糊、仿佛由树皮本身挣扎形成的人脸正拼命想要冲破木质束缚凸出出来！ 它张着无声呐喊的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两人，那沉重的喘息声，赫然正是从这张“脸”上发出！ 于师青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薛风禾看到那诡异人脸的同时，他揽着女孩腿弯的手臂稳如磐石，持着帝屋木刀的左手已如一道赤色闪电般刺出！刀尖精准地没入那张人脸眉心正中的位置！ “叽——！！！”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凄厉嘶鸣猛然炸响，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被帝屋刀刺中的“人脸”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随即迅速变得扁平、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树干内部。 于师青持刀沿着刚才那“人脸”浮现的大致轮廓，动作流畅而精准地剖开了坚硬的树身！ “嗤啦——” 树皮与木质被划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在那被剖开的树心之中，赫然嵌着一个与树身脉络紧密连接的木偶！ 这木偶仿佛从树心里生长出来一般，雕刻得像个七八岁的男娃娃，穿着精致华丽的五色服饰，上面还用更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草木兽纹，透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美感。 这小玩意儿居然还会动，一看到她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两只胖乎乎的手臂一叉腰，鼓起腮帮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乌溜溜的眼珠里全是“你们打扰我了”的不爽。 第85章 桃人 于师青神色不变，伸手便要将这木偶从树心中取出来。 那小木偶起初还不乐意，挥舞着小短腿试图挣扎，但在于师青那修长、带着一丝清凉气息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它猛地一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立刻停止了所有反抗动作，甚至微微低下了头，摆出了一副恭敬顺从的姿态。 “什么情况？” 薛风禾伏在于师青背后，讶然问道。 于师青已将那小木偶完全取出，托在掌心，解释道：“桃木做的木偶，叫做桃人，是巫教的一种厌胜术。我们走不出这片巨木林，就是因为它们身上的巫术。” 薛风禾仔细观察着，于师青掌心那个此刻显得异常乖巧的小家伙，它那身漂亮的五彩小衣服和气鼓鼓又不得不老实的样子，让她觉得怪可爱的。 薛风禾忍不住问道：“我可以摸吗？” “嗯，” 于师青颔首，“这桃人气息纯正，是正统巫教炼制的手法，放在此地更多是为了警示、驱赶外来入侵者，虽然会吓唬人，但内核并无杀伐恶念，不会真的伤人。” 得到许可，薛风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桃人冰凉坚硬的桃木脸颊。 它先是缩了缩脖子，然后竟然伸出更小的手臂，乖乖地抱住了薛风禾的手指，还用脑袋蹭了蹭，一副依赖亲昵的模样，与刚才那叉腰瞪眼的小霸王判若两人。 薛风禾把它捧在手里，它也就安安静静地待着，抱着她的手指玩。 于师青看着这一幕，沉寂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它能感应到你我身上……属于‘同类’的气息。” “嗯？什么意思？”薛风禾笑着开玩笑，“难道我们前世都是古巫？”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那片被扭曲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林间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竟映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寂寥。 “或许吧。”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 “帝娲青帝造化万物，巫的血脉，本就流淌在万物自然之间。” 在知道背后捣蛋的只是没有杀伤力的小桃人后，薛风禾也就不再害怕了。 薛风禾从于师青背上跳下来，和他一起找出林子里剩下的小桃人。 找出了巫术的源头后，困住她们的厌胜术迎刃而解。 周遭的森林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环境不再一成不变，且显露出有队伍慌乱撤离的痕迹。 沿着队伍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行。 于师青拨开一片边缘闪烁着寒光、如同刀片般的巨型蕨类植物，赫然看到了以嵇逢川为首的队伍！ 他们正依托着几块布满深刻爪痕、还在缓缓渗出绿色粘液的巨岩构筑简易防线，几乎人人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被逼入绝境的凶狠。 见到于、薛二人如同鬼魅般突然从“绝路”中出现，众人皆是一惊，武器瞬间对准她们，待看清面容后，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惊呼。 “于鬼仙！鞠有钱！你们……你们怎么……” 史振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嵇逢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于师青身上：“我们被邪门的阵法困住了，怎么也走不出去，还遭到了不明袭击。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师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一口长满青苔的棺材，又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树冠，顿时脸色一变：“你们动了树棺？！” “我早就警告过他们不要动树棺！” 古神史学家莫衡义愤填膺地跳出来，指着嵇逢川等人，“他们非但不听，还强行把棺材从树上挪下来，撬开了棺盖！简直是胡闹！” 于师青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寒冷，没听她说完，径直走向那口棺材。 薛风禾也跟着他走去。 看见棺材里的景象后，不由一骇。 棺材里，静谧地蜷缩着一具躯体。他的样貌和身形看上去都像是人类，但头顶的发间却探出一对类似蝴蝶的触角，同时背部也生长出一双庞大的蝶翼，呈绮丽的黑脉金斑色，像斗篷一样将他大半身躯覆盖住。 他的脸颊上也点缀着一些细小的鳞羽，和蝶翼上的鳞羽一样，还在幽幽地散发着微光。 薛风禾惊问：“这，这是什么生物？” 于师青脸色难看至极，墨绿的眼瞳中倒映着蝶翼上不稳定的流光，他一边迅速用眼神示意薛风禾后退，一边沉声快速解释道：“拘缨国神人，人身蝶翼。传说中，春神句芒和苗疆始祖蝶神都出自这一族群。” 薛风禾一惊，也就是说这是太古神裔的墓地！ 在解释的同时，于师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只见他双手飞快掐诀，变化出数条五色丝线编织成的绳索，这些五色绳同活物般腾空而起，缠绕住被扔在一旁的沉重棺盖，“轰”地一声将其稳稳盖回原位，严丝合缝。 紧接着，这些五色绳托起这只沉重的树棺，精准地送归至头顶树冠原先的位置，根系般的苔藓迅速重新缠绕，将其固定。 做完这一切，于师青不敢有丝毫怠慢，翻手间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云水纹路的青圭玉璧。 他将其高高举起，恭敬地悬挂在摇曳的树梢之上。那青圭触碰到枝干的瞬间，散发出温润而持续的青色光晕，如同一个微小的结界。 “现在，”于师青猛地回头，白发在紊乱的气流中飞扬，墨绿的眼瞳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快速离开这里！” 嵇逢川的脸色在于师青那句“快速离开”后变幻不定。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他咬了咬牙，终究是生存本能和部长的职责压过了那点可笑的傲慢。 “所有人！跟上于师青！快！” 他嘶声下令。 队伍如同惊弓之鸟，瞬间动了起来，跟着那道白发冷峻的身影，仓惶冲向于师青指示的方向。 哪怕是个普通人被掀了祖宗棺材都要火冒三丈，何况是太古神人？ 四周的林木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藤蔓如同碧绿的毒蛇，从地下、从树干上激射而出，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抽打，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缠绕与绞杀！ 无数平日里隐藏极深的毒虫——色彩斑斓的蜈蚣、拳头大小的毒蛛、尾针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蝎子——如同潮水般从树洞、石缝中涌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五彩斑斓的虫群宛如噬人的潮水般追赶着队伍。 不仅如此，两侧的树木也在疯狂靠拢，枝叶疯长，遮天蔽日，将光线彻底吞噬，仿佛要将这支队伍活埋在这绿色的坟墓之中。 每一片树叶都边缘锐利，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随着树枝的挥舞，如同无数飞旋的利刃切割而来。 于师青抓走坐在薛风禾肩上的小桃人，他指尖青光流转，迅速在桃人头顶虚空划下一个古老的咒文，低喝一声：“长！” 咒文没入，桃人周身灵光暴涨，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眨眼间便长成了近三米高、四肢粗壮的木质巨人。 “带她走，开路！” 于师青命令道，同时不由分说地将薛风禾推向大桃人。 第86章 古巫 那桃人顺从地弯腰，用它那由木头构成的巨大手掌，小心翼翼却又稳固地将薛风禾托起，放在它宽阔如木墩的肩膀上。 “抓紧！” 于师青看了薛风禾一眼，墨绿的眼瞳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面对追兵。 只见他虚空一握，空气中仿佛有无形之力汇聚，一柄造型古朴、气息苍茫的青铜钺骤然出现在他手中。那钺首是威严的青龙兽首，口吐钺刃，寒光凛冽。 青铜钺出现的瞬间，一股肃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竟暂时压过了林中狂暴的生灵之气。 他单手持钺，立于队伍最后，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翻飞，冷白的肤色与暗沉的青铜形成强烈对比，墨绿的眼瞳此刻锐利如隼，紧盯着后方那如同绿色潮水般涌来的藤蔓、虫兽与扭曲的枝干。 “走！” 他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清晰地传入前方每个人的耳中。 嵇逢川见状，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嘶吼着催促队伍跟上那背负着薛风禾的高大桃人。 桃人力大无穷，步伐沉稳，它无视脚下缠绕的藤蔓，粗壮的手臂挥舞间，便将前方挡路的低矮灌木和毒虫扫开，硬生生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通路。 薛风禾死死抓住桃人肩膀上粗糙的木质纹理，在它奔跑带来的剧烈颠簸中，强忍着眩晕，焦急地扭身向后望去。 来时的路，已彻底被翻涌的绿色淹没。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绞缠、拍打，带起呼啸的风声。 扭曲的树枝如同无数狂舞的鬼爪，撕裂空气。密集的毒虫汇聚成黑压压的云团，发出令人齿酸的嗡鸣。整个森林仿佛化作一张贪婪的、准备将所有人彻底吞噬的巨口。 而在这片毁灭浪潮的最前端，那道白色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同不可逾越的礁石。 于师青手持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且战且退。 他的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肆意飞扬，与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形成残酷的对比。冷白的肌肤上，不知何时溅上了几点不属于他的、或是幽绿或是暗红的汁液，如同雪地中绽开的妖异之花。 那柄比他还要高的青铜钺在他手中举重若轻，钺首的青龙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在每一次挥动中发出无声的咆哮，荡开一圈圈青蒙蒙的涟漪。 桃人飞快地向前奔逃，于师青的身影最终被森林吞没了。 “手哥！”薛风禾忍不住大喊。 但她的声音在森林的咆哮面前不值一提。 大桃人肩负着薛风禾，带着残存的队伍，终于冲出了那片噩梦般的巨木林边界！刺眼的阳光洒下，让人一阵眩晕。 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升起，心便再次沉入谷底。 拘缨蝶神的惩罚，并未因队伍离开森林而止步！ 无数燃烧着青白色光焰的藤蔓如同附骨之疽，从林间激射而出，如同一条条复仇的毒蛇，继续缠绕、穿刺而来。 嵇逢川等人面露绝望，刚刚脱离林海的他们，几乎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和意志。 就在此时，一阵空灵、古朴的笙簧之音，突兀地响起。 为首是一位穿着繁复古巫服饰的老婆婆，她头发银白，梳成古老的发髻，插着鸟羽和骨簪，脸上覆盖着彩绘的木刻傩面，面具后的眼神沉静如古井。 她手中捧着一只竹笙，正专注地吹奏。 她的身后，跟着八位同样戴着各式傩面、穿着华丽巫袍的古巫师，有男有女，手持各种骨笛、陶埙、龟甲响器等古老乐器，一边吹奏，一边踏着一种缓慢、诡异而又充满力量的傩舞步伐。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沟通天地的古老韵律，口中吟唱着语调奇异的巫曲，那歌词无人能懂，却仿佛直接在与这片天地、与那愤怒的神裔进行对话。 那些狂暴追击的光焰藤蔓，在触及到笙簧声波与巫舞荡开的无形涟漪时，如同被驯服的巨蟒，动作迅速变得迟缓，表面的光焰也黯淡下去，最终恢复了从容，缩回了森林边缘。 老婆婆停止了吹奏，她缓缓取下傩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安详的脸庞。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幸存者，最后，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薛风禾的身上。 大桃人把薛风禾从肩上放了下来。 老婆婆微微颔首，声音苍老而平和：“拘缨之怒，非比寻常。能引动桃人，惊扰蝶神……孩子，你，和你的同伴，究竟是何人？” 薛风禾道：“婆婆，能否之后再解释？我们还有同伴在林子里……” 老婆婆望向她身后的森林，道：“恕老身直言，只怕他是凶多吉少了。” 薛风禾怔住。 随即，老婆婆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薛风禾脑后，那枚材质特殊、样式古朴的簪子上。 “你这簪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是一丝……敬畏？ 薛风禾心想着于师青的安危，见她问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将那枚簪子从发间取下，递到她面前：“婆婆您看，这簪子有什么特别吗？如果您需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婆婆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以及她身后那八位巫师，在看到薛风禾递出的簪子时，脸色齐齐一变。 下一刻，在薛风禾惊愕的目光中，老婆婆竟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巫袍，然后对着她手中那枚看似古朴素雅的青玉钺簪，无比恭敬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她身后的八位古巫师，亦同时动作，齐刷刷地朝着簪子的方向，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而虔诚，仿佛在觐见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薛风禾手足无措，拿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 “别这样！婆婆，你们别这样！” 薛风禾慌忙上前，伸手去扶那位年迈的婆婆。 老婆婆在薛风禾的搀扶下直起身，但她看向簪子的目光依旧充满敬畏，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你可知，你手中所持，究竟是何物？” 薛风禾愣了一下，道：“这是我同伴送我的，他说这是护身法器，哦对了，他叫于师青，就是他为了掩护我们断后，现在还被困在林子里没出来！” “于师青……” 老婆婆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孩子，你这位同伴，送你的可不是寻常的护身法器。而是与四大神兽始祖之一，毛犊神兽，力量同源的神器。” 婆婆目光再次转向森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那同伴，能将此物赠你……他绝非寻常之人。或许……” 经过简单交谈，薛风禾得知老婆婆姓巫，是前方山谷中巫教的教主。 有了她的肯定，队伍决定在山林外面等待一个时辰。 如果一个时辰后，于师青还没出来，巫婆婆再施展巫术帮忙找人。 众人散落在草地各处坐着等待。 第87章 巫婆婆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昭示着流逝的时间。林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 巫师们帮着医疗员检查每个人的伤势。莫衡则站在边上看着巫教众人的举动，眼神充满了学术性的探究。嵇逢川背对着众人，望着森林，背影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日落西沉时，那片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的幽暗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轮廓。 他走得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那头醒目的白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沾着些许晶莹的露珠或未干的汁液。冷白的肌肤上，颊边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凝固的青绿色血痕，如同名贵瓷器上的一道冰裂纹。 身上的衣物有多处破损，尤其是左臂肩袖处，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肌肤也泛着淡淡的青绿光泽，那是属于他的、非同寻常的血液颜色。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钺刃上，沾染着些许粘稠的、幽绿的污迹，正顺着冰冷的钺锋缓缓滴落，没入脚下的草地。 他沉默地走出，墨绿的眼瞳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意任何人脸上的惊愕与狂喜，目光最终落在薛风禾身上。 没有询问，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薛风禾几乎是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也顾不上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横亘着青铜钺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薛风禾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但仅仅一瞬，那紧绷便悄然融化，仿佛坚冰遇暖。 他墨绿的眼眸如同深潭，此刻清晰地映出薛风禾的倒影，那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顺着薛风禾的视线，抬手，用指尖极其随意地擦过脸颊那道血痕，看了看指尖那抹异色的血迹，语气毫无波澜：“小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薛风禾攥在手里的那枚青玉钺簪子上。 “收好。”他看着簪子，又抬眼看了看薛风禾，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离身，更不可交予外人。” 薛风禾一愣，他这话，好像知道自己之前想把簪子递给巫婆婆的举动。 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却让薛风禾脸上微微发烫，她有些讪讪地“哦”了一声，乖乖把簪子重新插回到发髻上。 巫婆婆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于师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随后又落在薛风禾身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先生安然归来，实乃万幸。”巫婆婆语气恭敬，“老身观这位姑娘方才情急，手持上古神器，又得先生如此……维护，想必二位关系非同寻常。” 于师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柄散发着苍茫气息的青铜钺在他手中光华内敛，悄然隐没，不知被收于何处。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疏离，声音低沉直接：“有劳，能否借宝地暂歇？” 巫婆婆笑道：“于先生客气了。巫教之地，能得先生和姑娘莅临，是山门的荣幸。诸位，请随老身来。” 跟随巫婆婆步入山谷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谷中与压抑危险的丛林截然不同，繁花似锦，绿意盎然。奇花异草恣意生长，色彩斑斓，错落有致。灵泉潺潺，蜿蜒流过光滑的卵石，蒸腾着淡淡的白色灵雾。 精致的木楼竹舍依着山势和水流零星散布，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 巫婆婆将队伍引至一栋临水而建的两层木楼前。木楼古朴雅致，以未经过多雕琢的原木搭建，覆盖着一些攀援的藤蔓花朵，充满了自然的野趣。 “此处尚算清静，诸位可在此稍作休整。房间足够，请自便。” 巫婆婆语气温和，安排妥当后，便带着弟子们先行离去。 木楼内的房间确实简洁而干净，弥漫着木头与草药的清香。众人经过连番惊吓与奔逃，早已精疲力尽，各自默默选了房间安置。 于师青和薛风禾一同上了二楼。他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房的木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一条飞珠溅玉的小型瀑布，水声淙淙。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水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瀑布。白色的发丝在透入的月光中仿佛晕着一层柔光，挺拔的背影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却透露出只有在静谧处才会显露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薛风禾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住他破损衣袖下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僵硬。 “让我看看你的伤。”薛风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墨绿的眼眸低垂，看着薛风禾，没有反对。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那件破损的外衣，露出左臂肩头那道更清晰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绿色，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那青绿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薛风禾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他再次说道，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蝶神法力残留，自愈要更费些时间。” 屋里准备了干净的布和清水，薛风禾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始终沉默着，任由薛风禾动作，那双墨绿的眼眸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得让人心头发烫。 清理完毕，薛风禾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道伤口，于师青却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青色光华，轻轻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光华流转间，伤口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拢、愈合。 “过来。”他低声说。 薛风禾依言靠近。 他动作熟练而自然，将女孩有些散乱的发丝拢起，认真地用青玉钺簪，为薛风禾重新绾好发髻。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他的冷冽沉香，动作轻柔而坚定。 绾好发，于师青的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落在薛风禾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度。 他带茧的指腹在肌肤上徐徐摩挲，有点痒，薛风禾忍不住动了动脖子，轻笑出声：“别碰那里，有点痒。” 于师青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墨绿眼瞳里，情绪被收敛得极快，只余下一点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微光，如同深潭底部一闪而过的星子。 薛风禾带着笑意的抱怨和躲闪的动作，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留在后颈的指腹不再摩挲，但也没有立刻收回，只是静静地贴着那片肌肤，像是在感受其下流淌的温热生命感。 眼帘极轻地垂下了，他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巧妙地避开了薛风禾的视线。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收回手，动作自然而克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是平的。 第88章 毛犊 薛风禾道：“巫婆婆说，你给我的这支簪子，和神兽始祖毛犊力量同源。” 于师青沉默了许久。 就在薛风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我不记得了。” 薛风禾微微一怔。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记忆。包括我自己，和这支簪子的来历。”他继续道，声音沉静得像春寒时节的潭水，“连‘于师青’这个名字，也是从伴身武器的铭文上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发髻那枚青玉钺簪上。 “只是觉得，”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搜寻准确的词语，“它蕴含着强大的神力，而且……很重要。” “那你怎么……”薛风禾的声音有些发紧，“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呢？” “是它主动选择，跟着你。”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却笃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最初的场景，然后补充道，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宿命感：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它就在鸣叫。” “鸣叫……” 薛风禾思索了片刻，决定先放过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转而问道：“毛犊，神兽始祖，我没有听说过，你了解吗？” “毛犊……”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像在翻阅一本无形的、尘封的古籍，“记载甚少，传闻它是比龙凤更为古老的神兽始祖，与介鳞、介潭、羽嘉并列。” “《淮南子·墬形训》中有言‘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便是说毛犊创造了万千覆毛走兽。” 他仔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相传，毛犊也从属于华胥神族，是辅佐帝娲的神臣。” 薛风禾小声问道：“华胥神族，又是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问题有点太多了，但于师青并没有不耐烦，始终淡然地解释。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史诗般的平缓： “太古之时，有华胥神国。神国的女首领，被称为华胥氏。相传她龙身人首，有圣德。与自己的分身青虹神结合，诞下一男一女。男为伏羲，女为帝娲。所以传承自这一脉的神人，皆为华胥神族。我们遇到的拘缨蝶神，也属于华胥神国里面的一支族群。” 隐藏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薛风禾觉得不该再打扰他了。 薛风禾起身道：“你今晚好好休息，那我走了，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可以叫我。” 于师青轻轻点头。 薛风禾刚打开房门，就差点撞上正要抬手敲门的莫衡。 她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突然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飞快地扫过女孩，又越过薛风禾的肩膀，瞥了一眼后面的于师青。 她那戴着眼镜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混合着好奇与了然的“姨妈笑”，嘴角微妙地向上弯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薛风禾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莫教授，你找谁？” 莫衡这才收敛了点笑意，但眼里的促狭还没完全散去，她正色道：“是嵇部长，他叫我们几个人一起去他房间里开个会，包括你和于鬼仙，商讨一下后续的任务计划。” 薛风禾转头看向于师青。 “走吧，”他淡然道。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莫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越过两个女孩，朝着嵇逢川房间的方向走去。 好在嵇逢川的废话不多，这个会很快就结束了，分配给于师青和薛风禾的任务也很明确，就是和巫婆婆多打探关于巫祖神殿的情报，最好能要到详细地图。 开完会后，嵇逢川忽然道：“鞠有钱，你留下。” 薛风禾的脚步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走在前面半步的于师青也停了下来。 嵇逢川坐在原地，目光在于师青的背影和薛风禾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开口，语气维持着部长的威严：“有些关于任务的具体细节，需要单独和你确认一下。” 他的话是说给薛风禾听的，但更像是在对于师青解释。 薛风禾侧头看了看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然后转向嵇逢川，点了点头：“好的，嵇部长。” 听到薛风禾的回应，于师青这才有了动作。他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墨绿的眼瞳余光从薛风禾脸上掠过，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薛风禾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迈步离开了房间。 嵇逢川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亲手将房门彻底关严。 他走到薛风禾面前，声音压低：“鞠有钱，于师青的力量和来历都非同小可，甚至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范畴。总部需要更全面的评估和……必要的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薛风禾：“你和他关系最近，是最好的人选。我需要你，将他日常的异常举动、力量波动、乃至与其他超自然生物的任何互动，都定期向我汇报。”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要她监视于师青。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薛风禾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可能。嵇部长，我做不到。” 似乎预料到薛风禾的拒绝，嵇逢川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向前逼近一步，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倾泻而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提醒”： “鞠有钱，别被表象迷惑了。自从界域叠乱发生之后，不乏出现人类被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或皮相迷惑，产生所谓‘爱情’的案例。” 他刻意在“爱情”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但结果呢？”嵇逢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几乎没有善终的例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力量层级、生命形态、思维方式乃至寿命都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时的意乱情迷，最终换来的往往是背叛、吞噬，或者……更悲惨的，被同化成非人的怪物。” 薛风禾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得微愣。 见薛风禾沉默，嵇逢川以为恐吓起了作用，语气稍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好意”：“我是为你的安全和未来考虑。离开他，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配合我的安排，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系统弹出来三个选项： 【直接言辞激烈地反驳嵇逢川的偏见。】 【保持沉默，但眼神坚定，无声表达拒绝。】 【用更冷静理性的方式，指出嵇逢川逻辑的漏洞。】 薛风禾选择第三个，她认为对付嵇逢川这类自诩理性正确的自大狂，当他的逻辑漏洞被指出时，他的表情可能会很有趣。 第89章 讨封 薛风禾目光平静地看向嵇逢川，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和客观： “嵇部长，感谢您的‘提醒’。” “您提到的案例，我也有所耳闻。界域叠乱确实造成了无数悲剧，其中也包括因认知错位、力量失衡或恶意欺骗而导致的、跨越物种界限的关系破裂。” “但是，”薛风禾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您用‘几乎没有善终’来概括所有此类情况，并将其上升为不可逾越的法则，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这是以偏概全，并用概率否定了个体存在的可能性。” 嵇逢川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薛风禾会用这种近乎辩论的方式，回应他的“好意”。 薛风禾继续道，目光毫不避让：“于师青的行为模式，从相遇至今，有目共睹。他多次在危机中保护团队成员，包括您和您的部下。他所展现的力量，或许超出我们的认知，但其行动逻辑中，并未体现出您所担忧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恶意。相反，他表现出的是克制、守护，甚至是对某种古老‘规则’或‘契约’的遵守。” 薛风禾加重了语气：“评判一个存在的危险性，难道不应该基于其具体行为，而非其出身或物种的标签吗？Ac收容部的宗旨，如果我没记错，应当是‘基于事实的评估与管控’，而非‘基于偏见的预判与排斥’。” 嵇逢川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至于您担心的其他问题，”薛风禾稍微放缓了语速，“比如力量层级、生命形态乃至寿命的差异，这是我和他之间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私人问题。我相信，任何一段关系，无论是同族还是跨物种，都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去经营和克服困难。 用尚未发生的、最坏的可能性来否定当下真实存在的联系与选择，这并非理性，而是因噎废食。” 薛风禾看着他，最后说道：“所以，嵇部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监视于师青，我拒绝。我会继续完成您交代的，向巫婆婆打探情报的任务，这是为了团队的目标。但在个人立场上，我信任我的判断，也愿意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嵇逢川盯着薛风禾，眼神复杂，里面交织着恼怒、意外。 见他彻底哑口无言，薛风禾得胜一笑，开门离去。 行到走廊上，薛风禾一眼就看到，于师青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窗边，背对着嵇逢川的房门，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山谷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峭的背影，仿佛一尊守护在外的玉雕。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 薛风禾心情愉悦地走过去，脚步轻快，在他身边站定，歪头看着他被月光映照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轮廓，笑着问道：“在等我吗？” 面对这个促狭的问题，于师青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地道：“走吧。” —— 天光未亮，山谷尚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蓝之中，万籁俱寂。 薛风禾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浮沉在一片混混沌沌的浅眠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窸窣声，如同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挠着木质窗棂，执拗地钻入耳膜，将薛风禾从那片混沌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的天光。 那刮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细、古怪，仿佛带着某种急切期盼的嗓音，直接在床边响起，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我，像人么？” 薛风禾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驱散大半，心脏怦怦直跳。 借着那一点点微光，薛风禾勉强看到床榻边，不知何时，竟人立着一只皮毛油亮、体型颇大的黄鼠狼！ 它一双豆大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拱在胸前，那拟人化的姿态透着十足的诡异。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白气，更添了几分妖异。 薛风禾脑中一片空白，讨封？！这难道就是民间传说里，精怪修行到关键处，向人讨要口封的场景？ 混沌的意识让薛风禾来不及深思其中的利害与禁忌，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看着它那急切又带着一丝卑微期盼的眼神，薛风禾鬼使神差地、带着刚醒的沙哑嘟囔道： “像……像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黄鼠狼眼中幽光一闪！ 它周身那层白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过，迅速收敛、凝聚，其形体轮廓似乎也隐约拔高、端正了些许，真有了几分清瘦文士的骨架。它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似欣喜又似感慨的表情。 黄鼠狼朝着薛风禾拱手一揖，姿态竟真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承您吉言，小老儿感激不尽！”它的嗓音似乎也少了些尖利，多了点沉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说完，它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物，那是一个用陈旧油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它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放在薛风禾的枕头边上，再次拱手。 “此书或于您有用，因果已结，就此别过！” 不等薛风禾回应，它身形一晃，如同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薛风禾想看一眼枕头边上的东西，又觉得十分的困乏，懒得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回去。 直到天亮后，走廊上不断地传来众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薛风禾才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不知把什么东西碰掉了，那东西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薛风禾疑惑地弯腰去捡，发现正是梦里的那个油布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旧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旧绳，掀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本线装古书！ 书页泛黄脆弱，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薛风禾屏住呼吸，轻轻翻开第一页。 几个古朴遒劲、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朱砂字，刺入眼帘—— 《鲁班书》 薛风禾快速洗漱完毕，便拿起书去找于师青。 站在他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于师青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作战服，仿佛早已在等待。他那双墨绿的眼眸落在薛风禾身上，平静无波。 “我……”薛风禾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先将手中的油布包裹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看这个！” 于师青的目光下移，落在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薛风禾逻辑混乱，颠三倒四地把过程复述了一遍，紧张地看着于师青。 于师青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那双墨绿的眼瞳始终注视着薛风禾，像是在从她混乱的叙述中提取关键的信息。 于师青拿过那本《鲁班书》，微微阖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确实是黄鼠狼精讨封。这书上有精怪的气息。” 第90章 古神战场 薛风禾道：“我翻了这本书的前几页，上面写的都是古时候工匠的建造方法，亭台楼阁，家具器皿……可我又不是学土木工程的，给我有什么用呢？” 于师青道：“《鲁班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主要讲匠造之术，中卷和下卷则记载了许多厌胜和解厌胜的法术，诡谲莫测，一旦施术容易牵涉因果。” “因此，《鲁班书》上自古以来有一项禁忌，学习此书需要“缺一门”，鳏、寡、孤、独、残里要任选一样。” 薛风禾道：“这么狠？” 于师青把书放到一边：“如果你想学厌胜术，我教你。没必要学这书上的。” 薛风禾困惑地问：“难道当时我回答得不对吗？我看那黄鼠狼听了我的答案挺开心的啊，为什么还给我这样的书呢？” 于师青解释道：“你的回答对它来说，正是它所求，应当是真心谢你。只是精怪心思单纯，往往只观其利，难察其弊。它或许知道这书珍贵，却未必完全理解‘缺一门’的沉重因果，又或者，它认为这代价与你给予的恩情是等值的。这是认知上的差异，不是刻意害你。” “那……这书我能留着吗？”薛风禾问道。 这游戏玩到现在，她的装备栏里还只有一张五色藤神傩面。 好不容易天降道具，她也没得挑剔。 于师青道：“书可以留，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深研，尤其不要碰里面的厌胜术。” 他又一次叮嘱道：“想学，可以来问我。” 薛风禾便把书收了起来，留着呗，说不定后续的剧情中会派上用场也不一定。 之后，巫婆婆派人送来了早饭，两人吃过以后也不耽搁，准备去拜访老人家。 莫衡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推了推她那标志性的眼镜，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带我一个呗？我对巫祖神殿和这里的民俗风情，可都感兴趣得很。” 于师青不置可否，薛风禾自然也没意见。 巫婆婆似乎早已料到她们会来，她在木楼外等候，晨光中，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平和。 她没有带三人去什么正式的厅堂，而是引着她们，缓缓漫步于山谷中那片如梦似幻的花海之间。 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混合芬芳，彩蝶翩翩，灵雾氤氲，若非亲历，难以想象外界竟是那般凶险。 行走间，巫婆婆望着这片看似祥和的山谷，语气沉缓地开口道：“诸位昨日经历，想必已见识到外界丛林的凶险。” 她伸手指向山谷四周那若隐若现、流淌着淡淡符文光华的边界：“这山谷外围的层层防御，主要便是针对那些……诡异之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它们形态各异，难以名状，有的甚至……穿着与诸位颇为相似的作战服。”巫婆婆的目光在她们的作战服上停留了一瞬。 莫衡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变得严肃起来。 巫婆婆继续道，语气中带着痛惜与不解：“这些怪物，神出鬼没，极其擅长隐匿与袭击。它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抓捕我教的巫师。多年来，已有数位弟子在外出采集或巡逻时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摇了摇头，苍老的眼中满是困惑与沉重：“我们至今……仍不知道这些怪物究竟来自何处，目的为何。” 莫衡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在那只造型精密的腕环上快速点按了几下。 一道微光投射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小型的全息影像界面。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巫教主，”莫衡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沉重，“您所说的怪物，可能与这个组织有关。” 她操作着界面，很快，几幅清晰却令人不适的影像被调取出来——那是形态各异、明显经过非自然改造的兽化战士，它们有的还残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但更多是扭曲的兽化或植物化结构。 它们身上穿着的制式作战服，肩甲处有一个清晰的、如同扭曲dNA螺旋般的标志。 “这是一个名为 ‘进化回响公司’ 的极端组织，”莫衡解释道，“他们坚信通过融合、改造甚至掠夺超自然生物的血脉、基因，可以实现所谓的人类的‘终极进化’。”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发指的目的： “他们热衷于捕获各类超自然生物，以及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将他们带回实验室，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 影像中闪过一些模糊却足以让人产生噩梦的画面：束缚装置、插满管道的培养槽、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正在被拆解或重组的存在…… “所以，”莫衡总结道，声音带着冷意，“他们抓捕贵教的巫师，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研究、窃取你们身上传承的古老巫力，用于他们那疯狂的‘进化’计划。” 巫婆婆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她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震怒、悲痛与深切忧虑的神情。原来她的弟子们并非简单地被怪物杀死，而是被掳去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巫婆婆毕竟是历经沧桑的教主，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冽空气，眼中的震怒与悲痛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坚毅所取代。她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既然诸位执意要探寻巫祖神殿之事，”巫婆婆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三人，最终落在于师青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衡量，“老身便告知路径。距离此地最近的，是巫姑神殿的遗迹。” 她抬手指向山谷的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望向了极其遥远而古老的过去： “但要抵达那里，你们必须翻越的，是 ‘射日之战的古神战场’ 。” “民间的百姓大多都知道‘大羿射日’的故事，口耳相传，成了孩童枕边的传说。”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但经过万千年时光的磨洗，神话只剩下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其内核的惨烈与真相，早已被世俗的美好想象所覆盖。” 她微微摇头，语气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真正的，太古之时神族之间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后世实则难以描述。” “时至今日，当年金乌留下的神罚仍在，那是一座巨大的活火山，山中岩浆河奔流不息，更有无数网状支流遍布山体，地形极其复杂险恶。这还并非最危险的……” “那片土地，陨落过太多上古存在。如今，那里仍盘踞着数不胜数的上古凶兽，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早已失去神智的神尸……” “神尸？”薛风禾忍不住低声重复。 “嗯。”巫婆婆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忌惮，“它们曾是高贵的存在，但在遥远的过去，遭受了金乌的神力炙烤而被同化，神格崩碎，灵智泯灭，只余下残破的躯壳和被痛苦与怨恨充斥的本能，变得残暴不仁，游荡在战场废墟之中，攻击一切生灵。” 第91章 神灵坟地 “古神战场，是神灵的坟地。我教视之为禁地，从不允许弟子前往送死。”巫婆婆看向薛风禾她们，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因此，教中并没有前往巫姑神殿的详细地图留存。” 她沉默了片刻，花海中的微风拂过她银白的发丝。 “但是，”她的语气微微缓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决断，“若你们执意要去，追寻那渺茫的希望或答案，老身也无法强行阻拦。” 她说着，从宽大的巫袍袖中郑重地取出了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个看似朴拙，却通体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小木偶，木质温润，仿佛蕴含着内在的生命力。 “此乃迷谷神树的枝桠雕琢而成的引路木偶。”她将木偶递到薛风禾手中，木偶触手生温，其手中捧着一枚翠绿的、如同天然指针的叶子，“置于掌心，静心凝神，默念汝等所欲抵达之地——‘巫姑神殿’，它手中的‘指南叶’自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接着，她又取出数张绘制着繁复玄奥朱砂符文的黄色符纸，符纸上的纹路仿佛在微微流动。 “这是平安符。”她把这叠平安符放在莫衡手里，符纸带着淡淡的药草与朱砂混合的气息，“它无法保你们绝对平安，但可一定程度上抵御残留的金乌神力的炙烤，并能略微隐匿你们的生人气息，减少被那些游荡的凶兽与神尸过早察觉的可能。务必贴身收好，不可离身。” “前路艰险，远超尔等想象。”巫婆婆的目光在于师青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种更古老的关联，“愿祖巫的庇佑，能助你们穿过那片……被神血与诅咒浸透的土地。” —— 在巫教山谷休整至午后，避开了正午时分古神战场最为酷热的时段。嵇逢川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 当队伍终于站在古神战场的边界线上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赤红色焦土，大地如同被巨力撕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一座巨大的火山巍然矗立，山体呈现不祥的暗红色，山顶不断冒出滚滚浓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红相间的诡异色调。 依稀可以看到，如同血管般分布的岩浆河流在山体表面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展开飞行翼，尽量提升高度，避开地面的直接威胁，节省体力。”嵇逢川下令道，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众人纷纷启动了装备在作战服背部的飞行翼装。 随着能量注入，半透明的翼膜在身后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这种翼装能提供短途飞行和滑翔能力，但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能量消耗极大，必须精打细算。 薛风禾站在于师青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恐高，怎么办？” 之前训练的时候虽然试过翼装，但毕竟高度有限，这里可是实打实的要飞越一座高耸的活火山。 于师青正准备动作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薛风禾强自镇定下的苍白和紧张。 “跟着我。”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说完，他伸出手，用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了薛风禾的手腕。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微凉而稳定的触感，像是一道坚固的锚，瞬间定住了薛风禾些发飘的心神。 “别看下面。”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驱散了薛风禾大半的恐慌，“看我的方向。” 就在这时，嵇逢川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于师青不再多言，扣着薛风禾的手腕，背后翼装能量微调，带着她一同助跑、跃出！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薛风禾下意识地紧闭了一下眼睛，但手腕上那坚定而微凉的触感立刻提醒了她。 薛风禾强迫自己睁开眼，按照他说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挺拔的背影和那头在灼热气流中飞扬的白发上，努力忽略下方那让人头皮发麻的万丈深渊和流淌的岩浆。 于师青飞得异常平稳，巧妙地利用气流，并且始终将薛风禾保持在比他稍高一点、受乱流影响较小的位置。 他扣着薛风禾手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予了支撑，又不会影响她自身翼装的平衡。 薛风禾慢慢地开始尝试，极其短暂地，将目光从于师青的背影上移开一点点，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的景象——那被染成赤红的天空，远处巍峨狰狞的火山轮廓。 侧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凶兽的咆哮，薛风禾下意识身体一僵。 于师青甚至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便顺着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没事，很远。” 他一直在留意着薛风禾的状态。以一种他特有的、沉默而高效的方式。 突然，于师青脸色骤变，墨绿的眼瞳猛地收缩，他朝着前方正准备加速的史振安等人厉声喝道：“停下！后退！” 他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警示。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顿，下意识地操控翼装减速。史振安愕然回头，嵇逢川也皱紧了眉头看向于师青。 然而，已经晚了。 “呜——嗷——！！！” 一声绝非世间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混合着九种不同音调的咆哮，从前方那片被火山灰和戾气笼罩的赤红天幕深处炸响！ 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毁灭欲望，直接冲击着所有人的心智，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剧烈震颤、沸腾！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蛮荒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碾压而来，飞行翼装瞬间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极远之处，一座尤为巨大的火山侧面，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身影，缓缓从翻涌的火山灰和岩浆雾气中显露出其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狐？ 但其体型之巨，超乎想象，仿佛它本身就是那片山脉的一部分！ 它周身皮毛覆满血污，背上绕着一条巨大的披帛，其上布满了扭曲的、仿佛自然形成的诡异符文，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生长着九颗巨大无比的头颅！每一颗头颅都形似狐首，却又各不相同，有的怒目圆睁，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有的龇牙咧嘴，露出匕首般的惨白利齿；有的紧闭双眼，额头却裂开一道缝隙，青棕色的虹膜上面是许多不断转动的、混乱的金色竖瞳；有的则发出持续不断的、惑人心智的低语呢喃…… 而它的身后，九条如同巨龙般庞大的尾巴在空中狂乱地舞动！ 第92章 坠落 九首九尾狐！ 而且是如此庞大、如此恐怖的形态！ 它仅仅是咆哮，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如同泥沼，飞行翼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能量指示灯疯狂闪烁，高度不可控制地开始疾速下降！ “后退！快后退！” 嵇逢川声嘶力竭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那九首九尾狐没有给她们任何反应时间，其中一条缠绕着雷霆的巨尾，如同天神挥动的鞭子，带着撕裂空间的刺耳音爆和万丈雷光，横扫而来！ 覆盖的范围之大，速度之快，根本无从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风禾手腕上那股微凉而坚定的触感猛地收紧！ 于师青猛地将她往后方一甩，使薛风禾快速飞离狐尾的攻击范围，同时他自己加速前冲，竟迎着那横扫而来的、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巨尾冲去！ 他单手虚握，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瞬间出现在他手中，钺身嗡鸣，青龙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对着那遮天蔽日的雷霆巨尾，悍然斩出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黑色弧光！ 弧光与巨尾悍然碰撞！ 轰然巨响！青黑弧光与万丈雷光疯狂交织、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如同环形海啸般向四周扩散，瞬间将所有人如同落叶般狠狠掀飞出去！ “呃啊！” 薛风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身上，飞行翼装瞬间过载熄火，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朝着下方焦黑的大地坠落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薛风禾似乎看到于师青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被吞没，而他手中青铜钺发出的青光，顽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 ——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隐隐作痛。 薛风禾动了动，想要撑起身体，右臂却传来一阵剧痛，尽管精神链接游戏里的痛感相对于现实来说已经调低很多，但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它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软塌塌地耷拉在身边，右手手腕处更是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不祥的紫红色，完全失去了知觉。 断了。 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处。 草！ 薛风禾暗骂一声，环顾周边—— 这一看，浑身的疼痛瞬间被冰凉的冷汗取代！ 薛风禾竟然就躺在一条宽度不足两米的岩浆溪流旁边！ 那暗红色的、粘稠的熔岩就在她身侧不足半臂的距离缓缓流淌，发出令人胆寒的“咕嘟”声，散发出足以灼伤呼吸道的高温。 只要薛风禾刚刚下意识地翻个身，就会直接滚进这致命的岩浆里！ “好险！好险！！” 薛风禾心脏狂跳，连忙手脚并用地向远离岩浆溪流的方向爬开了好几米。 惊魂稍定，薛风禾这才注意到，她破损的作战服口袋里，飘落出了一张符纸——是巫婆婆给的平安符。 此刻，那张黄色的符纸已经变得焦黑，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角，上面朱砂的符文也黯淡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薛风禾隐隐觉得，是它为自己挡了灾，她才没有直接掉进岩浆河里。 强撑着站起身，薛风禾还没辨明方向，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慢悠悠、仿佛沉淀了万年时光的磁性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唉……现在的小家伙，真是闹腾。”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看尽风云的倦怠。 薛风禾猛地转头。 旁边一块被地热烘得温润的巨岩上，一个身影正懒洋洋地瘫坐在那里。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却穿得松松垮垮的暗红色长袍，衣襟随意敞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筷随意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灿如明霞的侧颜。 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非人的存在，发顶伸出一双黑红色的狐耳，青棕色的虹膜环抱着纺锤状的金色瞳孔。 最引人瞩目的，是从他内眼角延伸出去的两道深色痕迹，如同泪痕，又像是两道神秘符咒，为他美艳倦怠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与悲情。 他的面貌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正是褪去青涩、沉淀风华的阶段，眉眼间却带着一种看尽千帆后的疏懒。 那双青金色的竖瞳狐眼半睁半阖，像是没睡醒，目光朦朦胧胧地落在薛风禾身上。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慢悠悠的，然后抬手，有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叹道： “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他们催着出来活动……真是……”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以为扰的麻烦感，像极了被不省心的下属硬从办公室里拖出来的退休老干部。 见薛风禾警惕地盯着他，他又叹了口气。 “放松点，”他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连手腕都透着一股懒劲，“我要是想动手，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就没了。” 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又像是懒得斟酌。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本该带有压迫感的动作，被他做得依旧松松垮垮。 “商量个事，”他青金色的竖瞳狐眼里闪过一丝类似于“咱们都省点事”的精光，“你呢，往回走。我呢，回去继续我的……嗯，‘静坐’。就当谁也没见过谁，如何？” 他甚至带着点鼓励似的看着薛风禾，仿佛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最有利的完美方案。 然而很快，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脑海里收到了某种传讯。 随即，他脸上那点闲适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儿还是得干”的认命感。 “知道了知道了……”他对着空气小声嘟囔，像在应付唠叨的长辈，“这就……活动活动……” “得……”他拖着长音，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周身依旧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应付公事” 的淡然。 “看来这懒是偷不成了。”他对着薛风禾，无奈地笑了笑。 “那咱们……就稍微活动活动？”他说着，青金的眼眸终于完全睁开，那里面不再是慵懒，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光阴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薛风禾在他说这一大串废话的功夫，已经操控青藤缠住受伤的右臂，草草固定在胸前，做了一个简易的吊挂。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几乎在薛风禾迈出第二步的瞬间，眼前一花，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她正前方，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站姿，甚至双手都还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薛风禾冲刺的势头硬生生刹住，差点撞到他身上。 然后，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了手。 不偏不倚，五指正好扣在了薛风禾臂骨断裂、淤血肿胀、也最为疼痛的那个位置！ “啊——！！！” 薛风禾眼前猛地一黑，疼得几乎窒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混蛋！你放开我啊！”薛风禾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嘶吼，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徒劳地去掰他的手指。 他那双青金色的竖瞳狐眼懒懒地垂下来。 非但没有松手，他指尖反而微微收拢，变本加厉地、缓缓施加了力道！ “呃啊——！” 薛风禾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薛风禾疼得只能求饶，“求你……放手……求你了……” 听到薛风禾彻底服软和哀求，男人才缓缓地，像是做完了一个无聊的小实验，松开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风禾，轻轻甩了甩那只刚刚施加了酷刑的手，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用那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磁性嗓音，慢悠悠地评价道：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何必……自讨苦吃。” 第93章 火中车 男人垂眼，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染的、薛风禾的血迹。 他慢悠悠地将手指举到眼前，像是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般懒懒地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才将那根手指不甚在意地凑近红润的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脊背发寒的邪气。 下一刻，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写满倦怠的青金眼眸，倏地亮了一下，如同灰烬中骤然跳起的火星。 “唔……”他发出一个含糊又带着点意外的音节，舌尖回味般地掠过唇角，目光重新落在薛风禾脸上时，里面那点万年不变的倦怠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你这血的味道……还挺特别。” 薛风禾惊恐地抬头看他。 他轻耸下肩，又恢复成了那副懒骨头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放宽心，”他语气散漫得近乎敷衍，“费牙，不吃。” 他顿了顿，青金色的狐眸意兴阑珊地瞥向某个虚空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再说了，”他唉声叹气地补充道，“要是动了你，某个特别能打、特别麻烦的家伙，肯定立马提着家伙杀过来……扰人清静，何必呢……” ……特别能打，特别麻烦的家伙？ 薛风禾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于师青冷峻的身影。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定。 不，应该不是。 如果于师青知道她的位置，以他的行事作风，应该会立马找过来，而不是等她有危险了再出现。 这个老妖怪的语气，说的明显是一个能感应到他动向，但又希望暂时确保她活着的人。 会是谁呢？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眼下形势比人强，想不通的暂且放下，先应付眼前这老妖怪才是正经。 薛风禾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顺从无害的笑容，试探着问道：“……该怎么称呼您？” “姓胡。”他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仿佛多说几个字都是负担，“随便叫什么都行，‘爷爷’也成。” 去你爹的。这老不死的，占便宜没够！ “胡爷。”薛风禾避开了那个占大便宜的称呼，选了个折中却也不失敬意的叫法。 说到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狐狸，薛风禾怀疑这老怪该不是就是那九首九尾狐变的吧。 胡爷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他慢条斯理地俯身，将薛风禾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随手替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虽然动作很敷衍。 “瞧，这不就挺好？”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你乖乖的，咱们就都省事。我这个人嘛，其实最好说话了。” “咔嚓……咕嘟……”诡异的声音忽然从胡爷身后传来。 薛风禾惊骇地看过去。 只见几个三四米高，身形扭曲、有着人形轮廓的“东西”，正从一道岩浆溪流的边缘缓缓爬起。 它们依稀保留着女性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肉仿佛都被从内部熔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琉璃质感。 面孔和胸腔那里被融成了空腔，只有翻滚的、炽热的岩浆在其中涌动、流淌，仿佛取代了它的血肉！ 薛风禾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这是什么？岩浆怪？” 胡爷懒懒地瞥了一眼，轻轻嗤笑：“是你的老祖宗，被金乌神罚侵蚀的上古女巫遗骸。” 薛风禾看着那散发着恐怖高温和死气的“东西”摇摇晃晃逼近，脑子一抽，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连忙朝着它飞快地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你好，祖宗别打我。你要打我……我、我可就要逃了！” 旁边原本一脸厌世的胡爷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嗨哟，你是什么活宝。” 然而，那些“老祖宗”显然不认薛风禾这个不肖子孙，带着焚风般的灼热死气，加速扑了过来！ 胡爷随意地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焦黑的地面。 他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般的暗红波纹。 紧接着，她们身旁的空地上，一团金红色的、高广数尺的火焰“噗”地一声凭空燃起！ 火焰跳跃扭动，其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架结构古朴、仿佛由金铜与未知木质构筑的金色车子轮廓！那车子被火焰完全包裹，却丝毫无损，并且自行缓缓移动起来。 系统贴心地弹出一个科普，这是《稽神录》里记载的火中车，一种被火焰包裹却温和无害的车驾精怪。 “上去。”胡爷言简意赅，用拎猫崽的姿态，把薛风禾顺手塞进了那火焰包裹的车厢里。奇异的是，那火焰看似灼热，触之却只觉温润，并无伤害。 他自己也懒散地一步跨上车辕，弯腰进了车厢。 火中车发出持续的“呕欧呀呀”的怪声，载着两人，不紧不慢地腾空而起，仿佛真的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般，绕着下方那扑空的岩浆女巫“遗骸”滑行了小半圈，然后才优哉游哉地朝着远空飞去，将那恐怖的咆哮和灼热甩在身后。 车厢比想象中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制成的软垫。 胡爷似乎彻底放松下来，他旁若无人地走到车厢中央那张宽大的软榻旁，毫不客气地向后一倒，便直接躺下了。 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脚上的软靴甚至都没脱，另一条腿舒展着。手臂枕在脑后，宽大的暗红色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小臂。 墨色长发铺散在深色的软垫上，更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双眼微阖，长睫低垂，那姿态散漫不羁到了极点，仿佛这里不是危险莫测的古神战场高空，而是他自家后院的卧榻。 薛风禾缩在角落，偷偷往窗外一瞥，下方已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 薛风禾试探着问道： “胡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软榻上的人连眼睛都没睁，只是那嫣红如牡丹的薄唇微微动了动，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慵懒鼻音： “找个地儿，散散心。” 说了和没说一样。 薛风禾干巴巴地强笑两声。 又问：“胡爷，你是九尾狐吗？” 男人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直接不理她了，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老狐狸！ 薛风禾无聊地靠着车窗，望向遥远的地面，希冀着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但只看到地面上各种各样的凶兽、神尸和古巫尸体。 系统弹出选项： 【偷袭胡爷】 【什么也不干】 薛风禾思索着，无声而缓慢地挪到胡爷身侧，轻声试探唤道：“胡爷，大狐狸。” 胡爷依旧躺着，鼾声轻微，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那张明艳却倦怠的脸在车外的火焰映照下，看起来毫无防备。 薛风禾伸出微微颤抖的左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软榻边的手臂。 依旧没有反应，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第94章 同车 薛风禾沉默地看着胡爷熟睡的脸，迟疑了很久。 这家伙敢在她面前睡着，就说明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连最基本的戒备都懒得做。 之前他捏伤臂那一下，疼得薛风禾现在还记忆犹新。 算了，薛风禾决定【什么也不干】 玩游戏到现在，薛风禾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害。 这家伙，是真的会折磨玩家的。 薛风禾正要抽身离去。 胡爷的手快如闪电般从软榻上探出，一把捏住了薛风禾的肩膀！ 薛风禾骇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明得不含一丝睡意的青金眼眸。 他捏住薛风禾肩膀的那只手顺势向上，极其自然地掠向她脑后的发髻，手指轻轻一勾—— 那枚于师青所赠的青玉钺簪，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由于发髻有青藤缠绕固定，头发并未散开，但失去簪子的触感让薛风禾心头猛地一空。 那古朴的簪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充满生机却又带着凛然锋锐的青光！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火焰，灼烧着胡爷握住它的手指！ “嗤……” 胡爷那白皙的指尖和掌心，在与青光接触的地方，迅速变得焦黑、干枯，甚至冒起了缕缕细微的白烟，散发出皮肉被灼烧腐蚀的淡淡焦糊味！ 然而，胡爷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用那被灼伤的指尖，将玉簪举到眼前端详，低声感叹道： “毛犊始祖的……爪钩……” “薛姑娘，”他晃了晃手中正腐蚀着他的簪子，被灼伤的手掌依旧稳稳握着。 “你方才要是能用这簪子，在我脖子上……这么一抹，”他空着的手并指，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个轻巧的动作，“吾身还真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薛风禾骇异地看着他。所以他刚才果然在故意试探自己。 “不过……”他话音一转，嘴角那抹慵懒的弧度加深，“还好你没有。算你聪明。否则，你就要……受罪了。” 薛风禾抓住了一个更关键的词，声音干涩地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而已。”他轻嗤一声，将那枚散发着抗拒青光的簪子在指间转了转，“你早就被‘盯上’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胡爷笑了笑，答非所问：“还有，在我这儿，慎用你的【存档】【读档】。虽然你可以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但记忆还在，尤其是……” “痛这种记忆，很难忘的。” 薛风禾最讨厌受人威胁，顿时火大，怒道：“簪子还我！” 胡爷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张素白洁净的手帕。 然后，在薛风禾怒视的目光中，他竟真的用那手帕，仔仔细细地、一点点擦去了青玉钺簪上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被神力灼伤后留下的焦黑血污和皮肉碎屑。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刚刚才灼伤过他的“凶器”。 擦拭干净后，那枚青玉钺簪重新恢复了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隔着手帕捏着簪子尾端，手腕一翻，将其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喏，”他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刚才的威胁和现在的归还都不过是随性之举，“拿好了，你的‘小爪子’。” 薛风禾拿回簪子后迅速和他拉开距离，退回到角落里缩着。 “有脾气，是好事。”他慢悠悠地点评道，身子重新向后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懒骨头的模样，“就是不知道……能硬气到几时。” 这只狐狸一定是有大病，薛风禾在心里臭骂他。 ——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胡爷醒了一回，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啧，到点儿了。”他没什么精神地嘀咕了一句，然后随意地一挥手。 只见车厢中央的空地上，光影一阵扭曲，下一秒，一张摆满了精致碗碟的木质餐桌便凭空出现！桌上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荤素菜肴，一壶氤氲着淡淡桃花酒香的玉壶和几只翠玉酒杯。 胡爷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懒懒地瞥向薛风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 “薛姑娘，过来，一起吃点？” 薛风禾用力摇头，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攥在手里：“不、不用了！我吃这个就行！” 谁知道这老妖怪吃的都是什么肉！ “随你。”他丢下两个字，便不再看薛风禾，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酱红的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吃得越香，薛风禾手里的压缩饼干就越发显得干硬难以下咽。 这老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 吃过饭后，胡爷看了会儿书后又睡了。 薛风禾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这家伙可能不是狐狸，是猪来的吧！ 吃了睡，睡了吃，比她还懒一百倍。 见他沉沉睡去，薛风禾便开始舒展蜷缩久了的手和双脚。 然后在侧边的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在这家伙均匀的呼吸声中，薛风禾也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薛风禾被一阵持续不断、吧唧吧唧的、带着湿濡水声的响动吵醒。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 这一看，瞬间让她睡意全无！ 只见昨日胡爷躺卧的那张软榻上，此刻盘踞着的，赫然是那只九首九尾狐的缩小版。 它的体型依旧不算小，几乎占据了整张软榻。 九颗形态各异的狐首低垂着，每一颗都无比专注地舔舐着一条狐尾。动作细致而耐心，舌尖梳理过每一根毛发，发出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吧唧”声。 它的周身皮毛上，都覆盖着一层会蠕动的、黏稠的、诡异的血污！ 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味，浓浓的腥甜气息。 它舔得非常认真，非常用力。 那舌头掠过之处，被舔湿的毛发暂时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似乎是天青色，但仅仅片刻，那污浊的血色就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从毛囊深处顽强地渗透、弥漫出来，迅速恢复成那副肮脏、不祥的模样。 它仿佛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徒劳的清理循环。 九条狐尾都很长，在摆动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扫到她的面前。 薛风禾极力地贴着车厢壁，避免与其触碰。 和邹若虚毛绒可爱的大尾巴不同，面对这些血污黏腻的狐尾，她没有丝毫想要抚摸的欲望。 第95章 舔毛 一颗正在舔舐暗红色尾巴的狐首注意到了薛风禾，它暂时停下了动作，那颗头颅缓缓转了过来，它紧闭双眼，额头却裂开一道缝隙，青棕色的虹膜上是许多不断转动的、混乱的金色竖瞳，那些瞳孔全都停了下来，冷漠地盯着她。 薛风禾被这只非人的眼睛看得寒毛直竖，立刻垂下眼，不敢与它对峙，身体却绷得更紧了。 它看了薛风禾几秒，似乎确认了薛风禾只是在害怕地躲避，并无其他威胁，便无趣地转回头，继续与那条仿佛永远舔不干净的尾巴较劲。 “吧唧……吧唧……” 系统这时弹出科普：九首九尾狐，蠪侄，《山海经》中记载凶兽，形状类似狐狸，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虎一样的爪子，名称是蠪侄，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会食人。 半个小时后，九首九尾狐的舔毛行为终于结束了。 他重新恢复了人形。 而且没穿衣服。 精壮的胸膛上用不知名的颜料，绘制了大片诡谲的精怪和人木等怪异植物，简直就像是一副融汇了上百只精怪的人体艺术彩绘，但这画面内容透着瘆人的美感，花叶缠绕着狐尾自腹肌蜿蜒而下，再往下…… 薛风禾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纹路的走向下滑，直到意识到即将看到的界限—— 薛风禾像是被滚烫的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 这时系统弹出了选项： 【回避】 【赏玩他】 “赏玩”这个词，用的就很灵性。 外貌和躯体优越到这种程度的男人，确实可以当做一幅充满冲击力的黑暗油画，去用目光“赏玩”。 薛风禾想起来这是个乙游。 用强者的角度俯视这些男人，将会得到很不一样的视觉体验，并观察到他们身上无意间流露出的，真实且吸引人的特质。 于是薛风禾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薛风禾重新抬起眼，大胆地上下打量他。 胡爷并未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捡起随意丢在一旁的暗红色丝袍，动作不紧不慢，将那片惊心动魄的“画卷”缓缓遮盖。 系好衣带，他这才懒洋洋地抬眸，对上薛风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赏玩”目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 “看够了？”他顿了顿，暗金瞳孔里流光微转，补充道： “下次‘赏玩’，可是要收费的。” 薛风禾半嘲半讽地道：“这么美的画皮，确实值得。”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有就这个话题缠下去，而是看向窗外，道：“准备好，就快到了。” 窗外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它的树干粗壮得像山，树皮是深沉的青铜色，上面布满了玄奥古老的纹路。 火中车正沿着这近乎垂直的树干，平稳而持续地向上攀升，仿佛在攀登一座无垠的天梯。 “这是什么树，建木的枝干吗？” “是寻木，‘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他笑着睨薛风禾一眼，“你们人族的那些上古大巫，最喜欢把殿宇建在这上面。” 寻木宛如一座笔直的高山，到了四面都是云海的“山顶”，火中车停了下来。 胡爷率先起身，示意薛风禾下车。 前方，是一座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庞大神殿。那些倾倒的巨大石柱、碎裂的浮雕、以及依稀可辨的宏伟基座，无不昭示着它昔日难以想象的辉煌与庄严。 某种未知的力量将它摧毁，但残留的遗迹依然散发着一种沉重、肃穆、乃至令人心生敬畏的苍凉气息。 在踏上这块古老土地的一瞬间，薛风禾隐隐感受到一点莫名的心惊。 “这里是什么地方？”薛风禾问道。 胡爷正懒洋洋地打量着一根倾颓的巨柱，闻言，他连头都没回，只是用下巴随意地朝某个方向点了点，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敷衍：“嗯？” 薛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地上，半掩在尘埃和碎砾中，有一块巨大的、已然断裂的匾额，材质似玉，上面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甲骨文大字。 薛风禾脸上一热：“我看不懂甲骨文……” 这老妖怪，明知道现在没几个人认得这种古文字，还故意这样！ 胡爷双手拢在袖中，踱步到那匾额旁，用脚尖极其随意地踢了踢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清理什么不值钱的杂物。 然后，他抬眸看薛风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里就是你们心心念念想找的巫姑神殿。” “你在我们巫祖的地盘上尊重点，”薛风禾伸手指向那块匾额，“不要踢那面匾！” 胡爷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脚，那双非人的青金色竖瞳狐眸完全聚焦在薛风禾身上时，使得她心头不由自主地一凛。 他带着一种全新的兴味，上下打量着薛风禾，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们巫祖’？”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小姑娘，在这儿……找到靠山了？” “我……” 他直起身，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行了，不踢就不踢。” 胡爷转身，朝着神殿废墟深处走去，暗红色的袍角在尘埃中拂过。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让你看看，你所谓的‘靠山’，如今还剩下些什么。” 神殿内部空间大得惊人，穹顶早已坍塌，露出上方寻木虬结的枝干和昏暗的天空。破碎的瓦砾和石块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高耸的石柱如同被巨人掰断的骸骨，以各种扭曲的角度倒塌、断裂，横亘在视野中。有些石柱上还残留着极其繁复精美的浮雕，刻画着祭祀、舞蹈、与各种神灵和异兽共处的场景，但大多已经磨损剥落，模糊难辨。 然而，在这片破败之中，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残留的的庄严。 一些残存的壁画碎片上，色彩依旧鲜艳分明，描绘着人首龙身、人身蝶翼或是周身环绕星辰光芒的神异形象。一些散落的、造型古朴的青铜器皿，全都锈迹斑斑，覆满尘垢，但上面还能辨认出古奥的巫教花纹。 薛风禾感受到，在这片废墟的深处，似乎有某种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微弱韵律，隐隐传来。 胡爷就像是会读心术似的，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薛风禾装傻道：“啊？感受什么？啥？” “小姑娘，”胡爷伸手将自己额前的长发往后梳，微微歪头，那两道深色的泪痕在侧脸的角度下更显诡魅，“你总是这样自作聪明……” 他顿了顿，青金色狐眸流转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冰冷的光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完： “让我很为难啊……” 第96章 巫姑神殿 胡爷的左手，在瞬息之间异化变形！皮肤下鼓起虬结的筋肉，指甲暴涨，变得乌黑锋利如同弯钩，整只手化作了一只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暗红色虎爪！爪尖萦绕着不祥的黑红煞气。 那只虎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而又残忍地朝着薛风禾原本就受伤未愈、碎过骨头的右臂狠狠一抓！ “嘶啦——！” 衣帛撕裂声与皮肉被割开的闷响同时响起！ “呃啊——！” 一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从右臂传来！比之前更甚！ 薛风禾低头看去，只见右臂衣袖破碎，几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爪痕赫然出现，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伤口流淌下来。 而胡爷的虎爪指尖，正蘸着她的血液！ 胡爷看也没看薛风禾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和惨白的脸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他倏然转身，面对着旁边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刻画着诸多被符文锁链缠绕、形态狰狞魔物的巨大壁画！ 胡爷手臂疾挥，动作流畅而充满一种古老的韵律，用薛风禾的血，在那布满尘埃与岁月痕迹的壁画表面，飞速地绘制了一个八卦图形！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血八卦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嗡鸣自壁画深处传来！ 紧接着，壁画上那些被符文锁链禁锢的魔物，它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起了血红的光芒！ 缠绕它们的符文锁链寸寸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吼——！”“嗷——！” 无数充满了暴戾、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壁画中汹涌而出！ 一道道扭曲的魔影，挣扎着、嘶吼着，从壁画平面上挣脱出来，瞬间充斥了大片神殿空间！ 魔气滔天！ 然而，就在这万千魔物被释放，即将肆虐的同一瞬间—— 整座巫姑神殿，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沉眠巨兽，苏醒了！ 墙壁上、柱子上、地面上……所有残存的巫文、图腾、乃至那些破碎的浮雕，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或青、或白、或金的纯净而浩瀚的光芒！ 一股苍凉、古老、威严无比的力量如同潮汐般席卷了整个神殿！ 空中浮现出无数由光芒构成的古巫虚影，她们手持青圭、玉笙、五色绳等法器，齐齐催动，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肃杀之气的罗网，罩向那些刚刚脱困的魔物！ 地面裂开缝隙，道道如同岩浆般灼热、却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青白色符文喷涌而出，试图将魔物们重新封印！ 系统弹出选项： 【往前逃】 【往后逃】 薛风禾发足朝着远离战场中心、更深的废墟阴影处狂奔！ 几只离得近的、由恶念凝聚的魔物似乎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静，调转方向，带着腥风扑来！ 薛风禾发髻上那枚青玉钺簪骤然青光大盛！一股温和却不容亵渎的磅礴生机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一颗净水明珠！ “嗤——！” 那些魔物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伤，发出凄厉的惨叫，争先恐后地向后退缩，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之色！ 它们环绕在薛风禾周围，嘶吼着，却再不敢靠近半步！ 薛风禾不敢停，继续前冲，一条黏腻、沉重、覆盖着无法洗净的暗红血污的狐尾，猛地从身后卷来，精准而有力地缠住了她的腰肢！ 是胡爷！ 那狐尾上的血污像是拥有独立生命般，一接触到薛风禾的衣物和皮肤，便开始疯狂地蠕动、渗透！一种冰冷、滑腻、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豸在爬行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薛风禾头皮炸开！ 所过之处，她的皮肤感到阵阵刺麻与冰寒！ 薛风禾左手猛地拔下脑后的青玉钺簪，朝那污秽不堪的狐尾，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簪尖轻而易举地刺入了狐尾！ “嗡——！” 青玉钺簪仿佛被这极致的污秽与邪恶所激怒，爆发出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璀璨青光！那光芒神圣、灼热、充满了净化的力量！ “吼——！”是猛兽吃痛的怒吼。 那条受伤的狐尾刚刚缩回，另一条缠绕着漆黑雷电、速度快成一道残影的狐尾便已携着崩山裂石之势，朝着薛风禾刚刚所在的位置猛甩过来！ 薛风禾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狼狈不堪地朝着侧面奋力一滚！ “轰隆——！！！”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砸在她背上，生疼无比。 薛风禾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瞥，只见刚才站立位置后方，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竟被那条狐尾硬生生从中劈断！上半截柱子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这要是抽在她身上…… 后果不堪设想！绝对会变成一滩肉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薛风禾不敢回头去看胡爷的反应。 爬起来！快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薛风禾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窜起来，也顾不上方向，咬紧牙关，朝着神殿更深、更黑暗的废墟深处亡命狂奔！ 身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第三条狐尾，化作无数道带着腐蚀性黑气的荆棘藤蔓，如同活物般从地面、从断壁残垣的阴影中疯狂窜出，试图缠绕薛风禾的脚踝！ 薛风禾如同受惊的兔子，在倒塌的梁柱和碎石堆间拼命跳跃、闪转，好几次那带着腥臭气的黑气荆棘都擦着她的裤脚掠过，将布料腐蚀出焦黑的破洞。 “薛姑娘，小心脚下，不要摔着了。” 胡爷那带着一丝无奈倦意、仿佛在规劝任性孩童的磁性嗓音，温和地穿透喧嚣，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第四条狐尾，卷起地面上散落的、沉重无比的巨石和青铜残片，如同投石机般，铺天盖地朝着薛风禾前方和左右区域砸落！ “唉，这地方年久失修，落石危险。” “砰！砰！砰！” 巨石在薛风禾身边炸开，与他温和的语气形成诡异反差。 “你看，多危险。” 他叹息般的声音在深渊的峭壁间回荡：“快些回来吧，我保证……不与你计较方才的小小淘气。” 薛风禾的体力条在疯狂闪烁，即将见底。 身后胡爷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薛风禾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仿佛他下一刻就会伸出手，再次轻易地将她攥在掌心。 “轰！！！” 前方薛风禾即将踏上的那片看似坚固的石板路，竟毫无征兆地、从正下方猛然炸开！ 碎石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赫然出现！ 薛风禾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惯性带着她，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朝着那黑暗的坑洞栽了下去！ 完了！ 第97章 掉进坑里 薛风禾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然而——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并未到来。 薛风禾落入了一个微凉却异常坚实的怀抱。 一股熟悉的、如古潭深水般的沉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煞气。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如同最上等绿玉般深邃温润，又带着锐利锋芒的墨绿色眼瞳中。 是于师青！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在坠落的瞬间，精准而稳当地接住了她。 不，应该不是巧合。薛风禾很快就想明白。 应该是于师青故意炸开了上面的洞，让她掉下来，才好接住她。 青年白发如雪，神色依旧冷隽平静，仿佛眼前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单手环抱着薛风禾，另一只手中，那柄古朴苍劲的青铜钺已然在握，钺首的青龙兽首散发着幽幽青光，与这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斩破一切虚妄的凛然威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在触及薛风禾右臂那狰狞的爪痕，以及感受到那因恐惧和后怕而不停轻颤的身体时，那墨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与滔天的怒意。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环住薛风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薛风禾头顶响起，简短，却像定海神针一般。 薛风禾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颈之间，一直强撑着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汹涌而出。 上方的坑洞边缘，一道暗红色的、慵懒的身影缓缓出现。 胡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青棕色虹膜环抱金色纺锤瞳孔的狐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坑底相拥的两人。 他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礼貌”： “哎呀呀……看来，是家属找来咯？” 话音未落，于师青的身后，一颗大如房屋、覆盖着厚重苍青色鳞甲、双眸如同两轮燃烧青色太阳的威严龙首，猛地从中探出！ “嗷——！！！” 龙吟震彻寰宇！是真实的、血肉俱全的上古青龙，悍然降临！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上方的坑洞空间，鹿角般的双角分叉如古木，呈现玉质青光，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最慑人的是那双竖立的苍色龙瞳，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意，死死锁定了坑洞边缘那暗红色的身影！ “啧……倒是被你抢先一步，复活了青龙，” 胡爷漠然道。 青龙巨口一张，朝着胡爷吞噬而去！ 胡爷周身暗红光芒爆闪，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被属于上古凶兽的暴戾与威严取代！ 九条狐尾如同孔雀开屏般猛地炸开！ “轰隆隆——！！！” 真正的、神灵级别的碰撞在这一刻爆发！ 苍青色的神圣龙力与暗红色的凶戾妖力如同两股对撞的星系潮汐，在坑洞上方疯狂绞杀、搏斗！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将更多的残垣断壁碾为齑粉！ 于师青将薛风禾打横抱起，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青烟，险之又险地擦着能量风暴的边缘，瞬间没入了身后的暗道！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剧烈震动的、不断有碎石落下的暗道中如履平地，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 薛风禾紧紧抓着他，身后是那恐怖爆炸声和头顶通道簌簌落下的尘土。 于师青的步法不仅快，而且似乎熟知这里地形，几个转折之后，就将身后的爆炸声远远甩开。 直到看到一面刻画着细微龙文的石壁，于师青才停了下来。 他单手结印，指尖青光一闪，点在石门中心。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一个相对稳固、堆满蒙尘器物的储藏室。 而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数道紧张、警惕、疲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嵇逢川、史振安、莫衡等人赫然在内！ 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身上带着战斗后的痕迹，但好在人员齐全。 当看到于师青抱着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薛风禾出现在门口时，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于师青无视了所有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薛风禾放在一个垫着兽皮的箱笼上。 他轻轻托起薛风禾受伤的右臂，把被血痂黏在上面的衣料缓缓撕开。 “嘶，”薛风禾吃痛。 “忍一下，”于师青说。 薛风禾眼眶通红地看了他一眼，咬着牙点头。 简单拨开衣服碎布后，于师青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的掌心猛地一划！ “哎——”薛风禾来不及阻止。 只见他将滴着青绿血液的手掌悬于薛风禾伤口的上方，任由那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浓稠如露的血珠，一滴滴，精准地落入皮肉翻卷的伤口之中。 于师青垂下眼帘，薄唇微动，一段音节奇诡的巫术口诀，如同梦呓般自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随着他的吟唱，他掌心滴落在伤口上的青绿血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微微发光，并且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般，沿着伤口的边缘迅速游走、渗透！ 伤口处翻卷的皮肉缓缓收拢、对接，那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先是生出肉芽，继而覆盖上新的皮肤。 整个愈合过程安静、迅速，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庄严感。 不过短短十数秒，薛风禾右臂上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然彻底愈合，只留下光洁如初的肌肤，以及残留在皮肤表面、正迅速挥发消散的、属于他的微凉沉香。 于师青停止了吟唱，他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也在缓缓自动愈合的伤口，然后才抬眸看向薛风禾，墨绿的眼瞳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缓缓散去。 “感觉如何？”他低声问道，声音依旧平淡，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 周围，嵇逢川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莫衡更是捂住了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与探究的光芒。 薛风禾试着活动了下右臂，惊喜地道：“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于师青微微颔首，周身那股冰冷戾气消散了一些。 他发现薛风禾手臂上还有几滴溅上去的、属于胡爷的黑红血点。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些黑红血点极为不喜。 随即，他用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薛风禾的手臂皮肤。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掠过。 而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那些青绿的、黑红的血渍，竟如同被无形之力抹去一般，瞬间消失不见，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他才神色淡然地收回手。 第98章 龙戚 嵇逢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问道：“于鬼仙，鞠有钱，你们……没事吧？外面刚才那动静……” 薛风禾简单向众人解释被胡爷掳走的经历。 史振安咋舌道：“鞠有钱，你一个新人，运气也太‘好’了吧？接二连三遇到这种危险组织的头目？” 薛风禾在心里疯狂吐槽：因为我是玩家！我是主控！我是主角！我不迎战苦难，难道让你们这些Npc上吗？！这破游戏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好吗！ 面上却只是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抓住了嵇逢川话里的关键信息，追问道：“那只老狐狸……也是个头目？” 嵇逢川神色凝重地点头，沉声道：“没错。他是‘进化回响公司’目前已知的三名最高头目之一，代号‘胡至’，根据有限情报显示，他很可能是和伏羲帝娲同时代的凶兽。另外一个，是一只极为罕见的九首九尾猿，代号 ‘袁魁’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与困惑：“十分神秘，至今没有人能查出他的具体身份、种族甚至代号。我们内部对其的称呼，暂时只是‘第三人’。” 莫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她凑近薛风禾，小声问道：“有钱宝贝，于鬼仙的绿血……好像对你的伤有奇效？这是什么原理？是某种特殊的生命能量吗？能不能让我采集一点样本……” 她的话还没说完，于师青冰冷的视线便如同实质般扫了过来。 莫衡瞬间噤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退回了原位。于师青的气场，有时候比那些怪物更让人害怕。 嵇逢川揉了揉眉心，显然目前的局势让他倍感压力：“好了，当务之急不是讨论这些。我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外面情况不明，胡至可能还在附近，神殿的防御机制也被激活，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巫姑神殿可能遗留的古神遗产，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 储藏室外那扇刚刚关闭的石门处，突然传来了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 众人顿时警惕地看过去。 于师青抬手，做了一个向下轻压的手势，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力量。 他神色淡然，对着紧张戒备的众人，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 “是龙戚。” 下一刻，那扇刻着巫文、原本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宛如山岳峙立的男子。 他穿着苍色劲装，衣料上隐隐有龙鳞般的微光在纹路间流转。 样貌极其英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苍青色的竖瞳，当他目光扫来时，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 他一头苍青色的长发用墨色发带随意拢着，几缕发丝垂落，更添不羁。周身散发着原始、狂野、带着林海气息的凛然威压，但姿态却颇为放松。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于师青身上，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两排雪白得过分的牙齿，那笑容爽朗又带着点痞气，与他悍厉的外形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青哥！” 他声音洪亮地招呼道，“可以啊，动作够快的！你已经把小嫂子安置好啦？我还寻思要不要再去找点疗伤用的神草！” 他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储藏室内激起层层涟漪！ 小、小嫂子？！ 薛风禾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爆红，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于师青。 于师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墨绿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龙戚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否认。 龙戚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苍青色的竖瞳饶有兴致地落在薛风禾身上，灿烂笑道： “小嫂子别介意哈，我这条老龙说话比较直。” 他眨了眨眼，“刚才看你受伤不轻，现在瞧着是没事了？啧，还是青哥有办法！” 于师青语气平淡地问：“外面情况如何？” 龙戚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老狐狸精得很，比鱼还滑不溜手，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不过这神殿里头被他搅和得一团糟，那些上古禁制和跑出来的脏东西还得费点功夫平息。咱们得抓紧时间，该干嘛干嘛。” 他三言两语交代完情况，然后又笑嘻嘻地凑到于师青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于师青，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以在场各位的耳力依旧能听清： “青哥，嫂子头上那发簪和你气息同源，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吧，真有品……” 于师青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开半步，避开了他的碰触，声音依旧冷冽：“说正事。” 龙戚见状收敛了一些，正了正神色说道：“青哥，虽然你用返魂木复活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与显而易见的困扰：“但这身子骨和神魂终究是大损过，神力没恢复多少，很多记忆也拼不完整了。” “我只依稀记得……当年，似乎是伏羲青帝，曾赐予巫姑一样不得了的神器，威力绝伦。” 提到“青帝”二字时，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深深的崇敬。他继续道： “后来，巫姑好像预感到什么，就把那件神器，藏在了她平日闭关修炼的石室里。那地方……必然是她防护最严密之处。” 华胥神族的神王，伏羲青帝赐予的神器！ 嵇逢川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立刻追问：“龙戚先生，关于那石室的位置或者开启方法，您还有印象吗？” 龙戚道：“我可以试试。” 龙戚在前引路，一行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行在神殿废墟下方更加幽深、仿佛亘古无人踏足的古老甬道之中。 甬道极为宽阔，地面和墙壁皆由巨大的青黑色石块垒成，石缝间生长着散发幽蓝微光的苔藓，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尘埃与一种混合着血腥、戾气以及淡淡神性消散后的悲凉气息。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的景象。 甬道两侧，随处可见庞大如山峦的青龙遗骸，它们冰冷的骨骼依旧闪烁着青金色的微光，但巨大的龙首却无力地垂落，有的被燃烧着不灭黑焰的长矛贯穿，有的被狰狞的、布满倒刺的触须状怪物化石紧紧缠绕、同归于尽。 散落的巨大龙鳞如同破碎的盾牌，铺满了地面。 与青龙遗骸交织在一起的，是众多穿着古老巫袍、已然化作枯骨的古巫，他们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结印或挥舞法器的姿态，身边散落着断裂的玉琮、黯淡的骨笛和破碎的龟甲。 整个甬道，仿佛凝固在那个太初时代、惨烈到极致的神灵之战的尾声中。 第99章 神史 走在最前面的龙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那高大魁伟、披着玉甲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孤寂与沉重。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一面石壁上的一道深刻爪痕，那痕迹与他本体的龙爪如此相似，苍青色的竖瞳中，那惯有的不羁与锐利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悲伤所取代。 他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万古的风沙与血锈，在这死寂的甬道中缓缓响起： “当年……射日之战初启，金乌神族第一个攻打的地方就是灵山，因为这里是帝娲青帝传授人类巫术的第一个学宫。” “我们这支青龙军，奉命与驻守此地的古巫们……共同守卫这里，寸土不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无力： “那一战……打得太惨了。我们都尽了全力，龙炎焚尽了苍穹，巫咒撼动了大地……可是……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最终还是……全军覆没。我也……若非青哥今日以返魂木相救，我也只是这其中一具龙骨，和老兄弟们躺在一起。” 他停顿了许久，目光望向甬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祈祷般的希冀： “只是不知当年乱战之中，巫姑她是否被成功护送了出去？她若还在，至少我们还不算输得太过彻底……” 莫衡扶了扶眼镜，学者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龙戚先生，您提到的射日之战……究竟因何而起？古籍中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只说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而大羿授命射日。但听您所言，似乎背后……另有隐情？” 嵇逢川眉头微动，但并未出声制止。他清楚，了解这段被尘封的神族历史，对于理解当前的危机、乃至寻找可能存在的古神遗产都至关重要。 龙戚闻言，竖瞳中仿佛有岁月的烟云掠过。他粗粝的手掌按在身旁的巨大断石上，那上面雕刻着巨龙与巫师并肩作战，对抗天空中燃烧巨鸟的图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在你们所知的神话之前，在更为久远的太古时代……我们管这片天地称为——‘盘古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更有深沉的痛楚。 “但盘古界，对我们华胥神族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乐土……它，是神牢。是囚禁我们、让我们受尽屈辱的流放之地。” “我们的故乡，是遥远宇宙之外的华胥神界，是一片广袤的星域，在更古老的战争中，被金乌神族攻占。金乌神族也并非只有十大日神，而是足有千万大军的庞大神族。” 提到“金乌神族”时，他牙关微微咬紧，竖瞳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我们当时幸存的华胥神族，被金乌族逼着远离故土，流放到这盘古界中。他们奴役我们，逼迫我们定期进贡奴隶、返魂木以及诸多蕴含着本源力量的物资……稍有延迟或反抗，便是焚毁之罚，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那黑暗压抑的过往。 “当时，在这盘古界内，被流放、被奴役的神族并非只有我们华胥一脉。我们与另外四大神族并立，称为五行神族。” “就像华胥神族被囚禁在名为‘方壶’的神牢，其余四大神族也被禁锢在不同方位的神牢里面。” “不过五行神族，皆非甘为奴仆之辈！我们歃血为盟，结成同盟大军，这支大军就叫做‘大羿军’。” 所有人都被这个颠覆性的信息震得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史振安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莫衡手中的记录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大羿……不是一个神……是一支军队？！一支由五行神族组成的反抗联军？！” 连一向沉稳的嵇逢川，脸上也露出了极度震惊与恍然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显然也从未在任何古籍或机密档案中，接触过如此核心的、被彻底掩埋的真相。 龙戚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悲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 “你们看起来都很意外，确实，人类的寿命太短，历经万年，还有只言片语的神话能留存下来，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你们后世流传的故事，是不是已经将复杂的因果、集体的牺牲，简化成一两个英雄的传奇。仿佛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英雄站出来，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历史的真相，远比传说更加残酷。” 莫衡问道：“那么金乌神族能够操控时间的传说，是真的吗？” 龙戚点头：“是真的，就是因为金乌神族掌控了时间术，而我们五行神族的神术，在那种能够随意加速、倒流、停滞时间的恐怖力量面前，大多难以生效，或是被轻易破解……才会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最终……悉数落败，近乎族灭。” “那完全是碾压式的差距。任凭你神力滔天，术法通玄，金乌族只需将你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改变，或者将你强行打回未出手前的状态……一切挣扎都成了徒劳。” “不过，在经过无数次败仗后，五行神族并未坐以待毙。我们不断地在暗中尝试、推演、联合创造……倾尽各族的智慧，终于摸索、制造出了一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抵御乃至短暂遏制时空神术的特殊神器和秘法。” 听到这话，莫衡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嵇逢川，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期待而拔高： “嵇部长！您听到了吗？如果……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件这样的神器，哪怕只是残片，带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从中解析出对抗甚至逆转时空紊乱的原理！这可能是解决界域叠乱现象的关键啊！” 她的提议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众人因为沉重神史而压抑的思绪！ 界域叠乱——也就是时空黑洞无规律地频繁闪烁这一现象，是导致萦光星世界与各种超自然维度、古老遗迹不断交融，危机四伏的根源！ 上古五行神族为了对抗金乌时间术而创造的神器，极有可能是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 嵇逢川的眼中也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龙戚和于师青： “龙戚先生，于先生！巫姑石室中的那件青帝神器，或者这神殿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其他造物，是否……就属于这种能够影响时间的神器？” 龙戚仔细想了想道：“那件青帝神器我没见过，不过，在金乌挑起射日之战时，长留神族的西王母，已经主持督造出了专门为了克制、诛杀金乌而生的神器——大羿弓与射日箭！” 第100章 石室 龙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痛惜的复杂情绪： “只是这等弑神利器，铸造极其艰难，数量极为稀少。当时灵山这边，只分得了三套弓箭。” “由巫姑执掌一套，我执掌一套，还有一套由另一位拘缨蝶族的神将执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憾恨： “然而……战中，金乌势大，我们终究是寡不敌众。我那把弓，在接连射落百只金乌后，被一只金乌以时间秘术侵蚀，弓弦崩断，弓身碎裂……巫姑和那位神将的，想必也……”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惨烈的结局已然明了。 “不过，这等神器，即便损毁，其碎片也必然神性不灭。只要我们还在这灵山神殿范围内，仔细搜寻，找到一些残骸碎片，应当还是有可能的！” 莫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强压着兴奋，声音发颤：“嵇部长！如果能找到这些碎片，哪怕只是一小块，都有着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 嵇逢川赞同地点头，看向于师青和龙戚：“于鬼仙，龙戚先生，看来我们的目标，需要再加上一项了——寻找大羿弓与射日箭的碎片！” “鬼仙？”龙戚闻言，挑了下眉峰，看向于师青，失笑道，“青哥怎么会是鬼仙？他好歹也是个鬼神！你们不知道神和仙的区别吗？” 莫衡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他：“青龙大神可以给我们解惑吗？” 龙戚颇为受用，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仙这个字的意思，是指一个凡人，攀登上神山，拜神为师，修炼那脱胎换骨、长生久视之术。所以，仙，本质上是神之徒。” “仙人修炼的最高境界是神，而成神以后还不是终点，还有九大境界等着攀登！这些就复杂了，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龙戚大大咧咧地，用力拍了拍于师青的肩膀，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他浑不在意于师青那冷淡的目光，咧着嘴，语气笃定中更添了几分敬畏地说道： “别看青哥现在这样子，神力受损比我还严重，估计百不存一……” 他这话带着点调侃，但龙瞳里却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 “但是！咱老龙能感受到，他那本源深处的神格位阶，一定比我高！而且高得多！”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和权衡，语气郑重地说： “我估摸着……青哥全盛时期，很可能是和春神句芒、画祖画嫘、还有我族的青龙帝君那几位……同阶的‘大神将’！” 莫衡看着于师青，仿佛在仰望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神话丰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大神将……这、这简直是活着的神史……” 龙戚看着众人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似乎颇为满意，他又用力拍了拍于师青的肩膀： “所以啊，跟着青哥混，准没错！别看现在虎落平阳，那底蕴和眼界，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比的！” 于师青的反应十分平淡。 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下眉，似乎是嫌龙戚聒噪。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视线落在了甬道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仿佛那里才有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抓紧赶路，”于师青淡声催促道。 “好嘞，青哥！” 龙戚立刻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应了一声。 龙戚不再多言，迈开大步，再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肩上的玉片披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而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甬道中如同某种指引的节拍。 队伍穿过一面倾颓的巨门，踏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广阔地宫。 地宫巨大得超乎想象，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远处几点零星的幽蓝巫火漂浮，映出残破巨柱的轮廓。 而更让人心凉的是，大殿的另一侧，竟整个坍塌了下去，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阴冷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龙戚第一个冲到悬崖边，探身往下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他苍青色的竖瞳里光芒都暗淡了几分，低声喃喃，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果然……连巫姑的闭关石室，也未能幸免，竟然破败成了这副样子……” 史振安道：“塌成这样，还怎么找神族遗产？” 于师青忽然神色一凛，警惕地扫向远处的黑暗角落。 然后他沉声道：“小心，有邪祟！” 远处的黑暗里，一点接一点的暗红光芒次第亮起。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 他们身上还穿着早已褪色、破损却依稀能辨出古老形制的巫袍，证明他们曾是侍奉此地的正统古巫。但此刻，他们的形态已变得无比骇人！ 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颜色，仿佛血肉已被从内而外灼透。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全身上下，包括面部、脖颈、手臂、甚至躯干，都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几十、上百张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傩面！且这些傩面的造型都显得极其扭曲，透着疯狂与怨毒。 那些傩面已经不是佩戴的道具，它们仿佛活物般寄生在这些古巫的肉体之上，乍一看去，就好像一个全身上下长满了脸的人形生物。 这些傩面的眼眶与口鼻洞窍中，不断流淌出，如同熔融黄金般的岩浆。 它们就那样静默地从黑暗中“析出”，成百上千，如同从噩梦深处走出的军团，无声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是百傩古巫！”龙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震惊与沉重，他苍青色的竖瞳锐利地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他们原是巫姑座下的精英弟子，一人就能同时操控上百张傩面，施展无上巫法……看这样子，定是遭到了金乌的神罚，不仅夺其性命，更污染了傩面本源，让他们死后魂魄不得安息，化成了这等……遍生颜面的魔物！” “开火！交叉火力网覆盖！”嵇逢川冷静而急促的命令在地宫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特遣队成员立刻行动，能量武器的光束如同骤雨般倾泻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傩古巫。 一时间，爆炸的火光与能量湮灭的辉光不断亮起，将那些扭曲的身影短暂吞没。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能量光束打在那些傩面上面，只是激起一圈圈波纹便消散无踪。 薛风禾双手持枪不断开火，直到把一只百傩古巫身上所有的傩面都打碎，这家伙才倒在地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后背。解决一个，竟然需要耗尽一个弹匣！ 第101章 百傩古巫 薛风禾正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时，另一只百傩古巫已经逼近身前。 它胸前那张最为硕大、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狂笑傩面，猛地向前一探，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薛风禾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耳边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尖笑、在诅咒，视野开始天旋地转，连手中的枪都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脱手。 “嗡——！” 一把竹刀从上至下，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张狂笑傩面的正中！ 那魔物被从中剖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薛风禾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于师青扫来的目光。 那一眼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墨绿色的瞳孔像深潭掠过微光，在她身上一定格便已确认完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秒，他猛地拧腰转胯，双手竹刀随身体旋转划出饱满的弧线。 两把竹刀以恐怖速度撕裂空气、劈开傩面，发出一连串的爆鸣。 第一刀劈碎最近古巫的悲戚傩面，第二刀顺势横斩，将左侧两只古巫的头颅傩面同时击穿。第三第四刀如毒蛇出洞，点碎右前方两个古巫胸口的狰狞面具；最后一记上挑，刀尖精准刺入最后那只古巫下颌的怨毒傩面，从顶部贯穿而出。 在把周围暂时扫清后。 于师青静立原地，气息微沉。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清脆的震响，竹刀上的污血被沛然气劲尽数甩落，在地上蚀出滋滋轻响的坑洼。 竹刀恢复青亮，但他随即反手，在自己左掌掌心飞快地一划。 一道细长的伤口绽开，涌出带着玉石光泽的青绿色血液。 他没有丝毫迟疑，染血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夹着一大把色彩斑斓、以特殊手法编织的五色绳。 掌心贴合绳结，青绿色的血液瞬间浸染其上，将那五色浸润得愈发鲜艳。 低沉而古老的巫咒自他唇间溢出，音节古怪，带着洪荒的气息。随着咒文，他将染血的五色绳猛地向空中一撒！ 那些绳索并未散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骤然绷直，发出细微的破空声，迅疾无比地射向地面那些仍在蠕动的破碎傩面！ “嗖！嗖！嗖！” 绳索精准地穿透傩面的孔洞，或是缠绕其上。 它们仿佛自有意识，牵引着那些破碎的傩面，在空中飞速重组、拼接！ 眨眼之间，数个由五色绳串联破碎傩面构成的、轮廓依稀的人形傀儡，便矗立在了众人面前。 它们的身躯残破，布满裂痕，缝隙间可见五色绳如同经脉般缠绕流转，青绿色的血液如同符文在其上隐隐发光。 于师青左手虚握，掌心犹在滴落青绿血珠，他墨绿的瞳孔中清光大盛，口中巫咒音调陡然拔高！ 那些被串联起来的傩面傀儡猛地一颤！身上荡开一层清蒙蒙的、温和却坚定的青光，如同月华。 “去。” 于师青冷冽的声音落下，左手并指向前一点。 那几个由他鲜血与巫咒驱动的傩面傀儡，眼中猛地亮起纯净的青光，齐齐转身，面向那些再次从黑暗中涌现的、浑身散发着污浊邪气的魔化百傩古巫。 这些净化过的傩面与魔化傩面之间展开激烈厮杀。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岩浆邪火，冷峻的声音道：“龙戚，固守非良策，带所有人下悬崖。” “好！” 龙戚闻言，苍青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狠色，没有丝毫迟疑。 他猛地向后一跃，脱离战圈，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吟！那吟声不再局限于人形，带着古老、威严、穿透灵魂的龙威！ 耀眼的苍青色光芒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形。光芒急速膨胀、拉伸，一股浩瀚如海的磅礴气息席卷整个地宫，甚至暂时压制了那弥漫的邪异能量！ 下一刻，光芒稍敛，出现在原地的，已非人形。 一条庞大无比的青龙，蜿蜒盘踞在断崖之畔！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流转着天然的神秘光华，坚硬冰冷，折射着幽蓝巫火与暗红邪光。 粗壮的龙躯充满力量感，四只利爪深深扣入地面岩石，龙头高昂，苍青色的鬃毛如同流动的火焰，那双巨大的竖瞳如同两轮青色的月亮，俯瞰着下方渺小的魔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所有人！到我背上来！” 龙戚那变得恢弘低沉、带着隆隆回音的声音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抓紧鳞片！龙爷带你们闯一闯这万丈深渊！” 巨大的龙爪展开贴近地面，为众人搭起一道通往其背脊的桥梁。 于师青竹刀连斩，百傩飞出，暂时逼退涌上的魔物，为众人争取时间，声音依旧冰冷如铁：“走！” 所有人迅速转移到龙背上。 青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带着众人缓缓沉入悬崖之下的黑暗。风从下方呼啸而来，夹杂着硫磺与更深邃的腐朽气息。 于师青独自断后。 他的步伐稳健，且战且退，每一刀都精准地击退最前方的魔物，将所有的污秽牢牢挡在悬崖之上。 薛风禾站在龙背上仰头，紧紧盯着上方那道越来越远的挺拔身影。魔物的嘶吼与邪火撞击竹刀的爆鸣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崖顶的光芒只剩下狭窄一线，几乎要看不清他身影的刹那—— 于师青双刀猛地交叠向前一推，一股磅礴的青炁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将最后一批试图扑来的魔物狠狠推开。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白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纵身一跃，如同翱翔的白鹤，精准而轻盈地向着下方幽暗的龙背落来。 衣袂猎猎，他稳稳地落在龙背靠近尾部的位置，双刀已然收起，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还顺手用刀鞘点飞了一块从崖壁脱落、砸向龙身的岩石。 龙戚的龙躯在深渊中灵活地蜿蜒下潜，速度加快。上方那充斥着岩浆与魔物的崖顶，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于师青缓步向众人走来，墨绿的眼瞳在昏暗中如同幽静的湖泊。 他经过薛风禾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无恙，然后便走到龙颈附近，与龙戚那巨大的龙头低声交流起来。 第102章 三头人 沉降了大约半个钟头后，龙爪终于触及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触地声响。 悬崖底部竟是一片幽幻迷离的光明。 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奇异植物，如同星尘般点缀在这片广袤的地下世界。 有的成片生长，形如小小的灵芝，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玉白色，菌盖上不断飘散出细微的、同样发着光的孢子，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系统贴心地注明，这是一种叫做萤火芝的太古灵植。 还有一种叫做明荃草的灵植，叶片细长，如同碧玉雕琢，叶脉中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柔和光液，一丛丛，一簇簇，在废墟的缝隙间顽强生长，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条条发光溪流。 借着这光，眼前的景象缓缓展露，带着一种凝固了万年的死寂与破碎的壮美。 断裂的、刻满复杂鸟兽虫鱼与云雷纹路的石梁斜插在地面或岩壁之上；破碎的、堪比房屋大小的瓦当与砖石散落四处，上面模糊的浮雕描绘着古老的祭祀场景；更有一些巨大的、非金非石的黑色立柱横亘在前方，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 而在这片宏大的废墟之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数尊巍然矗立的青铜巨人。 它们的高度目测至少有十米以上，有的是菱形巨目，有的是圆柱般向外凸出的纵目。 它们的双手间有的持握青圭，有的持握权杖，还有的持握玉质圆规，各不相同。 莫衡问道：“龙戚先生，这些青铜巨人是……” “是金铜神像。” 龙戚道，“在未被锈蚀之前，它们通体原是灿烂的金色。”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上古之时，人界与神灵被困的神牢相隔渺远，难以直接沟通。于是古巫们，便参照神灵形象，再融入一些想象修饰，铸造了这些金铜神像。” “只要在这些神像前，举行特定的祭祀仪式，辅以相应的舞乐和祷文，凡人的祈愿与敬意，便能通过神像为媒介，跨越渺茫虚空，传达给对应的神灵。” 史振安道：“那不就是手机吗？古巫通过神像和神明打电话。” 龙戚道：“除了沟通祈愿以外，被囚禁在神牢之中的神人，还能响应古巫的召唤，将自身的魂魄，暂时融入到这金铜神像之中。” “届时，这冰冷的金铜造物，便不再是简单的媒介，而将成为神人行走于人间的化身。” 队伍先在这片区域附近搜寻，没有什么收获。 接着，众人便谨慎地朝着金铜神像所面向的方位前行。 脚下的地面不断地向下倾斜，铺陈的发光异草逐渐变得稀疏，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被一股愈发浓烈、带着硫磺与金属腥气的灼热所取代。温度明显升高，呼吸间都能感到肺腑被炙烤的干涩。 前行不过百余步，地面骤然断裂。 那是一片极为广阔、布满了无数巨大裂缝的巨坑。 坑底龟裂开无数道宽窄不一的幽深沟壑，最宽处可达数十米，狭窄处也有几米。暗红色的、粘稠的岩浆就在这些裂缝底部缓缓流淌、涌动，如同大地破损血管中流淌的灼热血液，将上方映照得一片昏红。 灼人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烟雾，从每一道裂缝中升腾而起，扭曲着视野。 在这巨坑的中心位置，在暗红的岩浆池里居然生长着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 树干上也布满了暗金色的脉络，如同被侵蚀的血管。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在树冠之上，悬挂着一个约莫五米高的巨人，而这个巨人的脖子上赫然顶着三颗脑袋。 三个脑袋上的眼睛都闭着，但远远地看出这个人的胸膛似在微微起伏。 史振安问道：“这是什么怪物？还活着吗？” 龙戚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压低声音道：“这是三头巫偶，巫姑炼造的重要法器。这只一看就被金乌岩浆魔化了，六亲不认，不能惊醒它，一旦被它的眼睛看到，就会遭受很可怕的咒术。” 史振安看向嵇逢川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回去？还是穿过去？” 嵇逢川看向于师青：“于鬼神？” 于师青极目远眺，道：“前面有个被苔藓覆盖的祭祀神坛，我想过去看看。” 嵇逢川沉吟片刻后道：“那就所有人一起穿过去。” 嵇逢川重新编排了一下队形，龙戚领头，于师青断后，其余人两人一组，利用巨岩的阴影和裂缝地形的起伏作为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前跃进。 就在走到巨坑中段的时候，三头巫偶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快跑！”于师青大喊。 众人立即发足狂奔。 巫偶的三个头颅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听得人头脑刺痛！ 其中一个带着诡异慈笑的巫偶头颅，嘴角咧开的弧度猛地扩大，空洞的眼窝瞬间锁定了一名队员！ 那名队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噗！噗噗噗——！” 无数根漆黑、扭曲、带着暗金属光泽的荆棘，如同狂舞的毒蛇，猛地从他体内向外爆裂而出！荆棘撕裂作战服，穿透头盔的缝隙，从他的眼眶、口腔、每一块皮肉中疯狂钻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缠绕。 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里到外炸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荆棘之茧！ 龙戚凭借其矫健的身手，已然几个起落，率先抵达了巨坑的另一侧边缘。 他一稳住身形，便回身接应其他人。 薛风禾落在队伍后面，正艰难地寻找着落脚点，突然感到后衣领一紧！ 惊愕回头，只见于师青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他左右手分别抓住了薛风禾和莫衡的后衣领，如同拎着两只猫崽般，毫不费力地将她们提了起来！ “龙戚！” 他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竟将两人如同投掷石块一般，朝着对岸龙戚的方向凌空抛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下是翻滚着致命岩浆的裂缝，薛风禾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对岸。 龙戚反应极快，见状立刻低吼一声，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如同炮弹般飞来的薛风禾和莫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了一步，但很快就如同脚下生根般稳稳站住。 “快！爬上去！” 龙戚将她们放下，急促地命令道。 薛风禾和莫衡刚着地不久，又有两个人被抛了过来。 龙戚赶紧接住。 几人手脚并用地抓住坑壁凸起的岩石，奋力向上攀爬。 身后，传来竹刀破空的清鸣与巫偶凄厉的惨叫声。 当所有人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相对安全的坑顶，龙戚急促的声音立刻响起：“快！远离边缘，躲到那巫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喊完，龙戚便返身冲了回去，与于师青并肩作战。 第103章 祭坛 队伍连滚带爬地冲向坑壁后方一片隆起的、由巨大神殿碎石构成的阴影之中，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巨坑对面的战斗声依旧清晰可闻，那巫偶的惨叫越来越频繁、尖锐，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清冷的竹刀破空声和龙吟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长。 坑下的战斗声响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岩浆翻滚的沉闷咕嘟声，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就在这寂静中，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了巨坑的边缘。 那是一只覆盖着苍青色细密鳞片、指节分明而有力的手。他五指深深抠进坑沿的岩石缝隙，稳住了身形。是龙戚。 紧接着，他有些狼狈地借力翻了上来，瘫坐在坑边，剧烈地喘息着。 龙戚埋怨道：“巫姑……造的这玩意儿……真他爹的难打……又硬又邪门……她要是还活着，我一定要和她算这笔账……” 他尝试动了一下，但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下。 他看向刚放上坑沿的，那只稳定地攀附着的手，声音沙哑地带着歉意： “……青哥……你……你能自己爬上来吗？对不住，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拉你一把了……” 坑沿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回应。 下一刻，于师青借力猛地向上一跃，身影利落地翻上了坑顶，稳稳站定。 然而，当他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惊住— 于师青的右臂，自肩头以下，已然完全消失！ 破碎的衣袖布料与同样被撕裂的皮肉混合在一起，隐约可见其下断裂的骨骼。 那巨大的创面上，并未流出太多的青绿色血液，反而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痂壳，痂壳之下，似乎还有细微的、不祥的暗红光芒在隐隐流动，仿佛那金乌残留的力量仍在持续侵蚀着他的伤口，阻止着愈合。 他原本冷隽的容颜此刻苍白如雪，几乎透明，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与鼻梁。 仅存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还沾着尘土与凝固的青绿色血渍。 薛风禾赶紧朝于师青跑过去，想要扶他却又害怕他身上还有看不到的伤，手足无措间，只得心疼地望向他的脸。 薛风禾疼惜地道：“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师青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解，他读不懂“心疼”这种感情，只知道她看着自己，莫名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薛风禾的脸颊：“没事，我的血会让伤口自行愈合。” 龙戚也附和道：“小嫂子别担心，我们华胥神族都有类似的神血天赋，那就是自愈能力极强。断胳膊断腿，那都是小伤，体力好的半个时辰内就能复原。” 薛风禾道：“可是这样的伤在我们人类看来是很严重的，你们会不会感到很疼？” 龙戚就嗤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薛风禾：“小嫂子，你这胆子还得练练啊！我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断条胳膊算什么？习惯了，也就没那么放在心上。倒是你，可别心疼得掉金豆子，那才真叫青哥头疼呢！” 于师青闻言，墨绿的瞳孔淡淡扫了龙戚一眼。 龙戚顿时做了个捂嘴的动作，识趣地走远了。 于师青朝薛风禾摊开了仅存的左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物件——那是一枚箭头，材质似铁非铁，泛着古老的哑白色光泽，造型古朴。 “这是啥？”薛风禾好奇地问道。 “射日神箭的箭头，卡在岩石缝隙里，取它费了点功夫，”他解释道。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拿起那枚箭头，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冷沉重，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啊——！”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极力压抑却依旧变了调的惊呼。 是莫衡。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薛风禾手中的箭头，那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薛风禾看了眼于师青，用眼神询问。他墨绿的瞳孔淡然无波，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到他的默许，薛风禾将这枚箭头递给了莫衡。 她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捧过了那枚箭头。 然后她用力地一把抱住薛风禾，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谢谢你，有钱宝贝！” 莫衡喊完这一句，就捧着箭头去边上研究去了。 嵇逢川走过来，目光扫过于师青身上的伤，问道：“要不要休息会儿？” 于师青摇了摇头：“继续走。” 队伍向前行进了几百米，来到那座被苔藓覆盖的巨大祭坛前。 祭坛整体呈三层结构，每一层都有三米多高，边缘都装饰着精美的云雷纹和鸟兽纹浮雕，在祭坛的多个转角处，铸有龙马和神龟的造型。 完全像是一座巍峨的建筑。 于师青拨开底座外层的苔藓，露出下面的构造，居然全是由青铜打造而成。 他用竹刀刮去厚厚的一层铜锈，露出下面镌刻的一行甲骨文，低沉而清晰地念出了声： “旨临，圣形见，循升，奉献，赏生亡。” 嵇逢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于师青道：“翻译成白话文的意思是，‘神谕降临，神圣的形体显现，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奉上祭品，在存活和死亡的过程中得到回报。’” “祭品？什么祭品？”嵇逢川眉头锁起。 于师青摇了摇头。 龙戚道：“神族和巫教的祭祀仪式都繁杂无比，不同的神灵，不同的诉求，甚至不同的时辰，所用的祭品都大不相同。美玉、五谷、乃至……更特殊的东西。” 他顿了顿，苍青色的竖瞳中浮现出追忆与困扰交织的神色，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有些烦躁，“而我……该死的，记忆里许多关键细节都模糊了，实在记不起来巫姑平日里主持这类核心祭坛时，具体都会用到哪些祭品，又是对应何种仪式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躺下歇会儿不好吗？” 一道带着慵懒笑意的陌生男声，如同鬼魅般，突兀地从众人头顶高处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三层楼高的青铜祭坛最顶端，那熔铸着的神兽龙马背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个身影。 他微微歪着头，垂着眼，用一种带着些许困倦的目光，打量着下方如临大敌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正是胡至！进化回响三大头目之一！ 第104章 绝对静止 胡至出现得如此诡异，无声无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就连于师青和龙戚，在他出声之前，竟都未能察觉到他的丝毫气息！ “一个个搞得这么狼狈啊……” 胡至的视线懒洋洋地扫过于师青空荡的袖管、龙戚身上的伤痕，以及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最终，那青金色的竖瞳在薛风禾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敌人，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给自己添了麻烦的、顽皮的后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胡至用手撑着下巴，那双青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望着薛风禾，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 “小姑娘，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回来吧。外面危险，而且……清理起来，真的很麻烦。” 薛风禾怒骂道：“我回你个头！” 就在说话的功夫里，于师青与龙戚已如两道离弦之箭，悍然冲向祭坛顶端的胡至！ 龙啸震天，龙戚的右臂化为龙爪，直取胡至面门！ 于师青虽失一臂，身形却依旧快如鬼魅，仅存的左手竹刀凝聚着撕裂一切的清冷锋芒，直刺胡至心口！ 面对这雷霆般的夹击，胡至却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甚至有些困扰地眨了眨那双青金色的狐眸，仿佛在抱怨似的。 “唉……何必呢。” 他轻轻叹息，右手依旧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只是左手如同驱赶蚊蝇般，对着攻来的两人轻轻一拂。 以胡至为中心，某种绝对的领域无声张开—— 这领域以球体的形式朝四周缓慢扩散。 被这领域笼罩的一切事物，瞬间被停滞了时间。 声音消失了。 颜色褪尽了。 龙戚和于师青的身影就这般被定格在了这片无声无色的灰白世界之中，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凝固在半空，如同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却因失去了色彩而显得格外诡异僵硬。 胡至在这片灰白的死寂中缓缓起身，动作悠然，他是在这无色领域之中唯一鲜艳的存在。 他踱步到被定格的于师青面前，指尖凝聚起一点同样失去色彩、只有明暗区别的灰暗光芒，那光芒散发着终结一切的气息，缓缓点向于师青灰白的眉心。 “住手！胡至！”薛风禾拔枪朝胡至射去。 子弹在进入无色领域的瞬间，就像虫子飞进了琥珀里面，立即凝固住了。 胡至看都没看薛风禾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于师青。 就在那灰暗指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 一点炽白，如同刺破永恒黑夜的流星，猛地从莫衡手中爆发！ 是那枚射日箭的箭头！ 在这停滞了时间的绝对领域中，这抹炽白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耀眼，它强行在这片灰白的画布上撕裂开一道口子！ “啵——” 紧接着，如同破碎的镜面，那无形的无色界寸寸碎裂！ 声音如同潮水般猛地灌回众人的耳朵——龙啸的余音、竹刀的吟叫。 色彩疯狂地重新渲染世界——苍青、清光、幽蓝、赤红…… 龙戚和于师青猛地从凝滞中恢复，惯性使得他们向前冲去，但胡至早已不在原地。 他出现在几米外，将目光投向莫衡手中那枚重新内敛、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灼热的箭头。 青金色的狐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那惯有的慵懒覆盖，只是那慵懒之下，多了一丝被意外打断的细微不悦。 他轻声抱怨，语气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看来，想省点力气是不行了。” 薛风禾被这老登囚禁过一段时间，听出他这语气其实是攻击的前兆。 薛风禾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抓住莫衡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拽离了原地！ 两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几乎就在她们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 “轰！” 莫衡方才站立的地面猛地炸开！ 碎石与尘土飞扬中，一头形态狰狞、浑身覆盖着暗色骨甲、肌肉虬结的变异兽人破土而出，它利爪挥舞带起凄厉的风声，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距离莫衡刚才的后心只有咫尺之遥！ 扑了个空的兽人发出愤怒的咆哮，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轰轰轰——！” 如同点燃了进攻的号角，祭坛周围的地面接连不断地炸开！ 一头又一头形态各异、但同样散发着暴戾与混乱气息的进化回响兽人，如同从地狱召唤的军团，从地底蜂拥而出！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迅捷如猎豹；有的像黑熊身体上安了个人脑袋，力大无穷；有的甚至带着扭曲的、类似昆虫的附肢或翼膜，形态千奇百怪，唯一相同的，是那猩红眼眸中纯粹的毁灭欲望。 特遣队员们反应迅速，立刻与这些突然出现的兽人短兵相接。 能量武器的光束、特质子弹的呼啸、兽人的嘶吼与利爪破空声、以及兵刃交击的脆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混乱中，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 薛风禾猛地回头，只见莫衡被一头从侧面偷袭的、如同蜥蜴般的兽人那带着倒刺的尾巴狠狠抽中后背！ 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紧握的箭头也差点脱手，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系统弹出选项： 【救人】 【不要多管闲事】 “莫衡！” 薛风禾冲了过去，用身体撞开一头试图扑上来补刀的兽人，一把将她捞起。 她的后背衣衫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触目惊心，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只有手指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枚箭头。 薛风禾咬紧牙关，把她打横抱起，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和一点运气，在混乱的战团缝隙中艰难穿梭，拼命朝着青铜祭坛底座下一个相对凹陷、有巨石遮挡的角落躲去。 系统弹出指示： 【请在半个小时内在祭坛前完成仪式】 这显然是个解谜环节。 而目前仅有的提示是这座祭坛，和祭坛上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神谕降临，神圣的形体显现，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奉上祭品，在存活和死亡的过程中得到回报。 薛风禾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审视这座青铜祭坛。 神谕降临……怎么降临？ 薛风禾注意到祭坛壁上有几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铜镜片，而远处，一丛明荃草正散发着幽蓝的光亮。 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将这些镜子调整角度，把一束幽蓝的反射光打向祭坛高处。 当光斑落在龙马神兽雕像的眼睛上时，那青铜的眼睛竟微微一动，指向祭坛中央纵目青铜神像的权杖。 权杖上散发出幽幽白光，一粒粒光点洁白如雪，在祭坛上缓缓盘旋。 看样子是对了！ 接下来是—— 循着轨迹修行得到升华。 薛风禾苦思冥想一会儿也没有眉目，忽然想起来还有一本黄鼠狼精送的《鲁班书》。 她立即翻开《鲁班书》，还真在目录上看到一句话： 循升轨迹，推演八卦。 第105章 青色的血 薛风禾对照着鲁班书上的图案，撕掉祭坛上的苔藓，果然在祭坛上找到了八卦的卦象。 这些卦象都可以取下来。 她找齐了所有的卦象，又在转角处的神龟背上发现了可以放置卦象的凹槽。 按照先天八卦图的样子，薛风禾摆好了所有的卦象。 整个祭坛上覆盖的苔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海浪，层层叠叠地起伏涌动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古老灵韵。 在这奇异的“苔浪”推涌下，几样物件被“吐”到了薛风禾的脚边。 薛风禾低头一看，那是六件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温润宝光的玉器！形制古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灵性。 一块苍青色的圆形玉璧，苍壁。 一件黄褐色的内圆外方玉琮，黄琮。 一枚青绿色的尖首玉圭，青圭。 一把赤红色的半圭形玉璋，赤璋。 一尊乳白色的虎形玉雕，白琥。 一条玄黑色的半弧形玉璜，玄璜。 薛风禾立刻抓起手边的《鲁班书》，急速翻找。指尖停留在一页记载古礼的泛黄纸片上，上面清晰地写道： “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各放其器之色。” 意思明确，需要按照玉器本身的颜色和象征，摆放到对应的方位！ 薛风禾立刻抬头，再次审视这座逐渐复苏的青铜祭坛。 很快，她注意到了新的细节——在祭坛中层，有一尊造型古拙的龙马负图神兽浮雕。而龙马张开的嘴里，赫然含着一个结构精巧、类似浑天仪的青铜球体！ 球体表面，并非光滑一体，而是有着六个明显是嵌入口的的凹槽。 薛风禾带上六只玉器，爬到祭坛中层，将玉器一一对应放置在凹槽里面。 当最后一块玄璜归位—— “嗡！！！” 整座祭坛发出了低吟。 如同绿色绒毯般的厚重苔藓，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层层叠叠地、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蠕动褪去。 苔藓褪去的过程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露出了被其守护了万载的祭坛真容，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震撼。 而在祭坛第二层的中心，一个石龛之中，静静地放置着一只玉盒。 那玉盒通体由最上等的青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通透。 盒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有天然的云水脉络，显得古朴而大气，与整个祭坛的古老气息完美融合。 几乎在玉盒完全显现的刹那，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祭坛中心！ 于师青和胡至几乎是同时触及那青玉盒！ 于师青的左手抢先抓住了玉盒。 胡至见状，身后一条巨大狐尾一甩，朝着刚从祭坛上爬下来的薛风禾，狠狠拍击而去！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任何犹豫，那原本抓住玉盒的左手，猛地变抓为拍，狠狠击在玉盒侧面！ “嗖——！” 那很可能承载着青帝遗产的青玉盒，竟被他当作暗器一般，精准无比地投掷而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向那拍向薛风禾的狐尾！ 胡至露出一抹邪笑，那条狐尾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凌厉的拍击之势瞬间化为轻柔的缠绕，如同灵蛇般，轻巧地卷住了飞射而来的玉盒。 狐尾收回，玉盒已然落入胡至手中。 胡至掂了掂手中的盒子，青金色的竖瞳瞥了薛风禾一眼，又看向于师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于师青掷出玉盒后，立即脚下发力，身形如电，朝薛风禾掠去！ 在薛风禾惊魂未定之际，他唯一的左臂已然揽住了薛风禾的腰，带着人向后疾退！ 于师青带着薛风禾稳稳落在数丈之外，一处相对安全的巨石之后，才松开手臂，但身体依旧微微侧前，将薛风禾护在身后。 胡至好整以暇地打开那费了些周折才到手的青玉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他脸上那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慵懒笑容骤然凝固。 盒内，空空如也。 预想中的青帝遗产、无上秘宝，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残留。只有光洁的玉质内壁，映照出他此刻略显错愕的瞳孔。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胡至喉间溢出，他抬起眼，青金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于师青那紧握的左手。 于师青的左手指缝间，正夹着枚从盒子里抢出来的青玉简！ “伸手！”于师青立即对薛风禾道。 语气颇为严厉。 薛风禾被他语气中的急迫所慑，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满是擦伤和尘土的右手掌心。 下一刻，于师青左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看似坚韧无比的青玉简，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折断！ 断裂处，并无玉石碎茬，反而如同活物创面，一滴粘稠如血的青色液体，从断口处缓缓沁出！ 于师青毫不犹豫地将断裂的玉简悬于薛风禾摊开的掌心之上。 这滴青液滴落在薛风禾带着伤痕的掌心。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薛风禾掌心的擦伤肉眼可见地愈合，但那滴青液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掌纹脉络，急速渗透、蔓延！ 更令人骇然的是，掌心伤口处沁出的、以及沿着细小血管隐约可见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青色！ 薛风禾全身的血，都变成了青色！ “尔敢！！！” 胡至一直以来的慵懒从容彻底粉碎，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惊骇与暴怒的神色！ 他身形一动，便要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阻止！ 于师青却抢先一步，左手猛地捏住薛风禾那只已完成蜕变、泛着青金色泽的手掌，将掌心对准欲要扑来的胡至。 他低头，在薛风禾耳边用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喝道： “命令他们退下！” 薛风禾脑中一片空白，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驱使，来不及细想，朝着胡至和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变异兽人，用尽力气呵斥道： “滚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无质的绝对威压，以她青金色的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 原本气势汹汹的胡至，身形骤然僵住！ 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似乎不甘于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制力。 在那股威压之下，他竟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 不止是他！ 周围所有张牙舞爪、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变异兽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刷刷地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在一种它们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下，朝着薛风禾所在的方向，纷纷双膝跪地，匍匐下去！ 就连胡至，尽管脸上写满了屈辱与滔天怒火，他的膝盖也不由自主地弯曲，最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薛风禾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流淌着青色血液的手掌。 于师青站在薛风禾身侧，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墨绿的瞳孔中倒映着跪伏一地的敌人，冷峻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动了一下。 第106章 帝血 龙戚那带着几分戏谑和扬眉吐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嗤——”他抱着手臂，苍青色的竖瞳斜睨着跪倒在地、脸色铁青的胡至，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青帝血现世，万妖、万兽、万木，皆见血臣服！ 老狐狸，你这天生地养的老妖狐，帝血当前，血脉压制，天地法则！你还想忤逆不成？还要打下去吗？” 胡至死死地盯了薛风禾那泛着青金色泽的掌心一眼。 “哼！”胡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冷哼，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遁光，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带着森然寒意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撤退！” 变异兽人们立即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紧随着胡至遁光消失的方向，狼狈不堪地退入黑暗的废墟与裂缝之中，顷刻间便逃得干干净净。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杀声震天的祭坛周围，转眼间便只剩下几人，以及满地狼藉的战斗痕迹。 龙戚走到于师青身边，看着胡至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跑得倒快！算他识相！” 他转而看向薛风禾，尤其是她的右手，苍青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惊奇与兴奋，“小嫂子，你这回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青帝神血啊！以后什么妖啊兽啊异木啊，遇上你都得掂量掂量，血脉压制可不是开玩笑的！运气好点，它们真得听你差遣！”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带着点拱火的意味凑近道：“那老狐狸是不是之前欺负过你？下次再见，你别客气，就用这血脉之力，好好玩死他！” 薛风禾听得云里雾里，茫然问道：“什么情况啊？能不能先解释一下？这血……到底怎么回事？” 龙戚张嘴正要来个“上古秘辛大讲堂”，于师青却突然抬手，止住了他。 “先别出声。”于师青墨绿的瞳孔扫过周围，尤其在昏迷的莫衡和惊愕的嵇逢川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随即走到祭坛边缘一片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丛旁，俯身，极其精准地采摘了几株叶片呈星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 于师青将其置于左手掌心，双唇微动，对着草药默念了几句古老而晦涩的口诀。 紧接着，他对着掌心的草药轻轻一吹。 一股带着奇异馨香的气息如同涟漪般自他掌心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以嵇逢川为首的所有特遣队员。 几乎是在闻到香气的下一秒，嵇逢川和其他队员们眼神瞬间变得恍惚，身体晃了晃，便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这是怎么了？！”薛风禾吃惊地看着瞬间倒了一地的人。 于师青将手中已然枯萎的草药丢开，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 “忘忧草的花粉，可以抹去他们关于青帝血和你命令胡至的相关记忆。” 他看向薛风禾，眼神深邃：“以防回去之后，Ac拿你做实验。” 龙戚两掌一合，道：“没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是青哥你想得周到！” 于师青的目光再次落回薛风禾的手上，语气凝重了几分：“青帝血是神族王血，非同小可。在你完全掌控它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薛风禾问道：“青帝血，就是青帝伏羲的血吗？” 于师青墨绿的瞳孔中流过一丝追忆与敬仰，微微颔首：“是。” 薛风禾骇异地道：“一滴血，就有这么强的威力？” 龙戚苍青色的竖瞳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那是自然，只有修为最高的神明才能成为神帝，而我们神族的血脉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修炼的提升不断优化，觉醒越来越强大的血脉力量。”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于师青：“就拿我和青哥来说，我们诞生时的血脉层次，与如今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而伏羲青帝，他是真正走到了极致，将自身血脉淬炼到了堪比天地规则本身的程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像刚才那样直接命令万兽下跪，也是因为帝血刚刚认主，力量爆发最为猛烈。以后能不能随意做到，还得看小嫂子你自己能驾驭和觉醒多少力量了。” 于师青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青帝血是种子，能成长到何种程度，取决于你自身。” 薛风禾对于师青道：“你先是给我毛犊的簪子，现在又给我青帝血，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呢？你给我这么多，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于师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墨绿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半晌，才用那把浸着凉意的嗓音开口： “簪子，用来防身。” “帝血，驱邪避秽。” 他的声音沉静如积雪压松：“你活着，就够了。” 龙戚在一旁抱着胳膊咂嘴：“就是说啊小嫂子！青哥这人是实心玉雕的——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想着往回拿！” —— 嵇逢川和特遣队员们陆续醒来，他们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眼神中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疲惫和短暂的迷茫，只记得击退了兽人，祭坛发生了异动。 史振安命众人清点物资弹药，然后向嵇逢川报告：“刚好够支撑我们原路返回。” 嵇逢川揉了揉眉心，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和队员的状态，果断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带上伤员，我们立即回撤，返回黑洞所在地，目标——萦光星！” 队伍很快重新整顿出发。 从倾颓的神殿出来时，龙戚走在最后，苍青色的竖瞳深深地回望这太古神墟，目光缓缓掠过断裂的巨柱、崩塌的穹顶。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转回头，不再留恋，步伐坚定地跟上前面的于师青。 —— 回到Ac站点，汇报完任务情况后，即便是没受伤的人也要去医疗部做例行检查。 薛风禾躺在检查床上，冰冷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扫描光束缓缓滑过她的身体。 医疗舱的门滑开，春阳像一道野性的风闯了进来，尖耳在短发间若隐若现。 “有钱！”他声音清亮，带着山涧般的鲜活气息，几步就走到检查床前，“听说你们差点折在那里？伤得重不重？” 薛风禾故意逗他：“你别乱碰啊，很痛的。” 春阳的手僵在半空，紫瞳瞪大：“到底是哪里伤着了？” 薛风禾笑道：“我没事，一点伤儿都没有，逗你玩呢。” 春阳哼了一声，撅了下嘴埋怨道：“就知道逗我！” 第107章 小型修罗场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薛风禾抬眼，看到邹若虚站在那里，浅灰道袍衬得他身形清逸，那双冰川水般的眸子静静望来。 “有钱，”他声音温柔，像雪水初融，“听说你们回来了，来看看你。” 春阳抱起胳膊，别开脸。 邹若虚走近，对医生轻声询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摆摆手道：“一队的人就属她最健康，皮都没蹭破一块。” 在薛风禾继承青帝血后，她的愈合速度就远超常人，因此身上自然不会有伤。 于师青又教了她隐藏血液颜色，和自行控制愈合速度的巫术，所以医疗舱里的仪器才没能检测到她的异常。 确认无碍后，邹若虚转向薛风禾，眼神柔和：“没事就好。” “检查完了，”医生收起仪器。 薛风禾利落地翻身下床，刚站稳就瞥见门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于师青静静立着，目光掠过春阳和邹若虚，落在薛风禾身上。龙戚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朝她挑了挑眉。 龙戚笑嘻嘻地道：“小嫂子没事就好。青哥就是放心不下，非要过来看看。” 在龙戚要说话的时候薛风禾就感到不妙，她正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可惜晚了一步。 完了。 “小、嫂、子？”春阳紫瞳微眯，目光锐利地扫过于师青，最后钉在薛风禾身上，“什么意思？” 薛风禾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那目光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 医生抱着文件夹，贴着墙根火速溜走。 龙戚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手指挠着脸颊，眼神专注地研究起地板纹路。 “呃，这个……”薛风禾无助得像个被捉奸的丈夫。 她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于师青，近乎哀求地轻声道：“手哥，要不你解释解释？” 于师青淡淡看了她几秒，墨绿的瞳孔里辨不出情绪，随后转向龙戚：“不要胡说。” 龙戚不解地指指自己：“我理解错了？不会吧……” 于师青眉眼一沉。 龙戚立刻挺直了背：“知道了青哥！” 于师青看向薛风禾，嗓音低沉：“冒犯了。” 薛风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气氛凝滞间，邹若虚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冰川色的眸子转向春阳：“刚才过来时，看到你养在露台的那株夕雾草开了第一簇花。” 春阳紧绷的下颌线微松：“前面露台的那株？” “嗯，淡紫色的。”邹若虚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眼角，“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件趣事。春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周身锋利的气势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走廊里两名收容部的人员走来，对于师青和龙戚做了个“请”的手势。龙戚无所谓地耸耸肩，率先跟上。于师青落后半步。 薛风禾走到门外目送，视线紧紧追随着于师青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春阳刚踏出一步想说话，就见薛风禾突然快步跑出去，追上了于师青，并牵住了他的手腕。 于师青停下脚步。他高出她许多，薛风禾的头顶才到他肩头，他不得不微微低头，墨绿的眸子垂下来，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走廊尽头的窗投进薄暮时分的光，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仰着脸，手指还圈着他的手腕，他低着头，视线安静垂落。远远望去，像一幅色调温暖美好的照片。 “我之后来看你。”薛风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于师青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扶正了她脑后的发簪。 春阳抱起胳膊靠回墙边，紫瞳里的光芒黯了黯，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对旁边的邹若虚道： “道长，你失恋了。” 邹若虚冰川色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嗯？” “我只是来确认有钱的伤势，”邹若虚语气温和如常，“倒是你，脸色不太好。” 春阳被这话噎住，紫瞳瞪得圆圆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失恋了！” “你说，我们俩像不像守株待兔的傻子？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巴巴地赶过来，结果……”春阳耸肩嗤笑一下。 邹若虚唇角微扬：“守株待兔至少还能等到兔子。”他偏头看向春阳，“而我们等的，本就是别人的月亮。” 春阳沉默片刻，紫瞳蓦然发狠，咬着牙根笑道：“别人的？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 于师青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转角，薛风禾一回头，就撞进一双灼热的紫瞳里。 春阳还在，邹若虚已经不见了。 薛风禾没话找话：“邹道长呢？” 春阳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地道：“他让我告诉你，他先走一步回道观了。” “哦，”薛风禾在他的目光凝视下莫名心虚，不敢多说话。 她微微一低头，由于身高差，春阳就很容易看到她的后脑勺，紫瞳微眯：“你这簪子挺别致啊，于师青送你的？” “啊？对，对啊。” 春阳问完就后悔了，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越想越气。 薛风禾试图转移话题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可以出院了吗？” “托你的福，”春阳冷笑道，“快死了，气死的！” 薛风禾闻言，顿时不可理喻地看他一眼：“你吃鞭炮了？” “我……” 薛风禾不惯着他：“你要是不能出院，那就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家了。” 她转身要走，春阳突然伸手拦住她。 春阳放软了语调：“我早就可以出院了，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 薛风禾柔声道：“春阳，我在出任务，没看到，不是故意不回。” “我知道，”春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两次的任务都很危险，偏偏我都不在。” 受一次伤，家都快被偷光了，他恨恨地想。 “我……算了，我送你回家。” —— 暮色渐浓，春阳的银色悬浮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薛风禾公寓楼下。 “到了。”春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薛风禾去解安全带，扣锁却像故意作对般卡住了。她正低头较劲，春阳突然倾身过来，尖耳擦过她的鬓角。 “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弹开。 但他没有立即退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声问：“你接下来该休假了吧？有没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她话音未落，春阳已经坐回驾驶座。 “市中心游乐场新开了全息投影展，深海主题的，晚上还有灯光秀，”他的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朋友送了我两张vip通道票，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薛风禾答道，脸颊有些发烫。 春阳的尖耳愉悦地抖了抖：“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他下车绕过去帮她打开车门，在夜风灌进来的瞬间轻声补充：“穿舒服点，记得带件外套，半精灵的直觉告诉我，明天一定会降温。” 第108章 约会 第二天果然如春阳预料的那样降温了。 十点的时候春阳准时打了电话过来。 薛风禾接起，拜托春阳再等十分钟，又整理了下发型和妆容，她今天是披发，戴了个发箍，青玉钺簪被她收进空间球，再放进包里。 薛风禾匆匆跑出单元门，脚步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倏然停住。 春阳斜倚在车边，一身装扮极潮，烟灰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灰蓝扎染t恤，黑色工装裤收进高帮马丁靴里，裤链上挂着的紫水晶挂坠随性地晃动着。 向来随性的黑发今日精心抓出蓬松的纹理，额前几缕碎发看似随意地垂落，却完美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线条。耳骨上的紫钻耳钉和紫色瞳孔遥相呼应。 秋风拂过，有片梧桐落叶悠悠地掉在了他头发上。 春阳立即弯下腰，对着车的后视镜，拨开落叶，指尖重新拨了拨头发，腕间露出叠戴的金属手链与编织绳。 “好帅啊，今天，”薛风禾脱口而出。 有种美人今天为朕花了许多心思的感觉。 春阳整理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还停留在发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帅吧！”他扬了扬下巴，一副臭屁的样子，紫瞳里却闪着藏不住的得意。尖耳愉快地抖了抖。 “也就随便搭了半小时，”春阳状似随意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转身去拉车门时，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以后天天这么帅，每天换个花样，”他偏过头对她眨眨眼，“怕你看腻。” 薛风禾笑道：“出任务的时候可不能太帅，我们要低调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春阳笑着道，“任务时穿最丑的，见你时穿最帅的，这样总行了吧？” 薛风禾被他逗得笑出声：“那也不用这么极端...” 车子驶出林荫道，春阳笑说：“不过说真的，要是敌人因为我太帅看呆了，算不算战术优势？” 薛风禾损道：“那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救你，反正我看到闪亮亮的活靶子，肯定第一个躲远。” 春阳张扬地笑道：“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颜值即战力’！” 薛风禾装作嫌弃的样子：“太自恋了。” “哈哈哈哈哈。” —— 踏入全息投影展场地的瞬间，四周光线沉入一片幽蓝的朦胧。巨大的蓝鲸投影拖着点点星光，从春阳和薛风禾的头顶悠然游过，带来无声的震撼。 成群的发光水母如流星雨般无声掠过，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哇——薛风禾情不自禁地轻叹，眼眸被光点亮。 春阳侧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时，一条圆滚滚的河豚投影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游过。 春阳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看，像不像你生气的样子？ 他故意学着那条鱼鼓起腮帮，紫瞳里闪着狡黠的光，简直一模一样。 “去你的，”薛风禾抬脚就轻轻踹过去。 春阳笑着，假装躲了一下，小腿挨了这轻轻一下，发梢扫过漂浮的深海鱼类投影，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点。 一位身着荧光服饰的光影艺人微笑着朝他们走来，手中的光棒在空气中划出流畅而绚丽的轨迹。 “两位，来点互动的魔法如何？”艺人友善地邀请，同时挥动光棒，在春阳和薛风禾周围绘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光环。 光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如梦似幻的残影。 这时，春阳灵机一动，拉起薛风禾的手，唇角扬起一抹狡黠而兴奋的笑意：“来，搭档，转个圈。” 薛风禾还没反应过来，春阳已带着她在尚未完全消散的光轨中快速转了个圈。 裙摆翩然扬起，发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突然的动作搅动了周围的光影，那些本应渐渐淡去的光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围绕着两人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一个流光溢彩的光之漩涡，将他们温柔地包裹在中心。 这个即兴创造的绚丽光影引得周围游客发出一阵惊叹。 薛风禾被带着转了两圈，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斑斓的光影糊成了一片炫目的色块，脚下忍不住一个踉跄。 “哎呀……”她轻呼出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春阳的手臂。 “诶诶诶！”春阳笑声爽朗，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托住。 薛风禾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上，连忙跳开：“没事吧？痛不痛。” “你轻得跟小雀似的，”春阳满不在乎地道，“能有多疼？” 他紫瞳一转，笑问：“想不想去音乐广场跳舞？” “我不会跳啊，”薛风禾连连摆手。 “没事，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玩，没几个会跳的，都是瞎玩。而且，还有我陪着你不是吗？走吧，去看看去。” —— 黑夜中，银色悬浮车稳稳地停在楼下。 “到了。”春阳转过头看她，嗓音比平时更松散了些，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温柔。 “嗯。”薛风禾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今天玩得超开心，谢谢你。” 春阳嘴角弯起一个洒脱的弧度，紫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不赖吧！下次带你去森林里，那里也好玩。” “对了，”春阳手指在储物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事，随意地递过来，“还有一件小小的惊喜。” 那是一条发带，由几种白色与淡紫色小花细细编成，花朵小巧如星子，簇拥在一起，却意外地百搭雅致。茎叶柔韧，整体泛着一层极温润的微光。 “我用精灵魔法编的。”春阳语气依旧随意，紫瞳却在暮色中专注地看着她，“材料是夕雾花和灵藤。这发带会自动编发，缠上头发自己就知道怎么盘得又牢又好看。” “试试？”春阳挑眉，眼中有所期待。 薛风禾依言，将发带松松拢住头发。那带子在发间轻柔地缠绕固定，自发形成优雅的弧度，几缕花瓣的清香悄然散入发间。 春阳目光落在她发间，笑了笑：“挺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薛风禾鬓边的花瓣，语气轻松自然：“下次出去玩的时候，你戴上它好不好？” 薛风禾对着镜子照了照，含笑嗯了一声：“好。” 薛风禾推门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春阳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里，直到她家的灯亮起，他才利落地启动车，调转车头。 第109章 再见希恶鬼 一个星期后的休息日，薛风禾重新登录《现崩》。 刚躺到主控的床上，她就隐隐感觉不对劲。 猛地睁开眼，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狰狞扭曲的魔怪面孔，它正静悄悄地坐在她的床头，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薛风禾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想从床上弹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那魔怪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姐姐，你终于来了。” “你是什么东西？！”薛风禾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难免带上一丝紧绷。 “姐姐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魔怪故作伤心地歪了歪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将脸上那张样貌狰狞的傩面向上掀开，斜斜戴在头顶。 傩面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妖冶绮丽到近乎诡异的少年容颜，唇色鲜红，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重恶意。 是希恶鬼！ 薛风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草！ 更吓人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恶鬼唇角弯起一个妖异的弧度，仿佛很欣赏她此刻的失措。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斜戴在头顶的傩面，声音轻柔如耳语，却带着冰冷的恶意：“姐姐以为，我当真那么容易被邹若虚抓住么？”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头上斜戴的魔怪傩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它——被Ac藏得严严实实的‘魇魔傩面’。为了找到并‘请’动它，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原来所谓的顺利擒获，不过是对方精心策划的序幕，目的就是利用收容部严密的押运程序，直抵核心，盗走这最为危险的收容物之一。 薛风禾道：“所以呢？你这位万灵收容会的顶级大佬，大半夜不请自来，就为了蹲我床头当个恐怖片演员？用这个吓唬我报仇？格局小了啊。” “还有，你演恐怖片就算了，能不能把衣服穿穿好？你这个样子又让我觉得好像在逛花楼，情绪被你搞得很割裂，你懂不懂？” 希恶鬼就像初见时那样，慵懒颓靡地坐着，今天身上穿了一件大红的袍子，上面用银线绣了白骨骷髅。 宽大的衣领敞着，从左侧肩膀斜斜地滑下去，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希恶鬼笑吟吟地，一手支颐，姿态风骚，媚眼朝她飞去，真假难辨地道：“姐姐尽管更大胆地想，我自动上门，不就是来勾引你的？” 薛风禾心想，信你个鬼。 这小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不然底裤都会被他骗走。 薛风禾哈哈干笑了两声，道：“那我就，多谢抬爱了。还请，自重一点。” “啊，自重，”希恶鬼戏谑且不屑地笑着，坐姿更加散漫，手臂上的衣服滑得更低了。 薛风禾咽了下唾沫，继续道：“您这身份，这排面，明明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搞个大新闻，却偏要匆匆忙忙闯人家宅。何必呢？何必呢？” “姐姐，你误会我了。我真不是来向你寻仇的，” 希恶鬼的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种戏谑而粘稠的恶意，“这么好的‘玩具’，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他朝薛风禾的脸颊伸出手去。 放在床头柜上的青玉钺簪骤然亮起！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希恶鬼的手像是被无形的针扎般猛地一顿。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红痕。 他伸出奇长的舌头舔了下受伤的指尖，那姿态妩媚风骚到了极点。 “啧……”他轻轻咂了下舌，语气听不出是恼怒还是觉得更有趣了，“姐姐鱼塘里的鱼，还真是不少呢。好极了，这样人越多，越热闹。” 薛风禾道：“说什么鱼塘啊，我们是正经交朋友。” “姐姐，其实我是来，” 希恶鬼刻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猎物紧绷的瞬间，“邀请你，体验一下魇魔为你量身定制的梦境。保证比你那个无聊的现实，有趣得多。” 他微微偏头，眼睛弯成了危险的弧度： “能让姐姐这样的灵魂在噩梦中绽放……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不得了呢。” 薛风禾怒道：“你就是纯纯有毒！” “晚安，睡美人。”希恶鬼灿然一笑，给了她一个妩媚骚气的飞吻。 薛风禾的眼前顿时一黑。 等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躺在床上，但她的魂魄好像离体飞到了半空，所以她能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瘫在床上的样子。 希恶鬼手里举着把一臂长的大刀，朝着薛风禾的灵魂灿烂一笑，然后对着她的身体砍了下去。 薛风禾吓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换了个场景。 —— 薛风禾发现自己回到了老家乡下，站在那条熟悉的、通往初中的尘土马路上。 但眼前的景象被一种蛮横的力量劈成两半。 她的左侧，是记忆里甚至有些失真的美好：天空是洗涤过的湛蓝，白云如絮，路边的稻田青翠欲滴，在微风中漾开柔和的波浪。 而她的右侧，天空被污浊的、仿佛浸了油的暗黄色云层覆盖，空气粘稠，带着铁锈和腐朽稻草混合的臭味。路旁的庄稼全部枯萎，扭曲成无数干瘦的手臂，绝望地伸向压抑的天空。 光与暗，正常与诡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强行缝合，同时粗暴地呈现在她眼前。 薛风禾站在诡异世界这边。她下意识地向正常世界迈步，想要跨入那片光亮之中。 “砰。” 她的额头撞上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一面无形的、玻璃般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她用力捶打，手掌拍击之处，只有沉闷的、被彻底隔绝的声响，屏障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左侧那阳光明媚的马路上，初中时期的自己出现了，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瘦小的身影在宽阔的路上显得格外孤寂。 几乎是同时，在初中薛风禾的前方，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也缓缓走来。是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他们正朝着那个年幼的她走去。 于师青穿着一身青色素面，改良的中式常服。 邹若虚和春阳则都穿着睡衣。 邹若虚是一身浅灰色、印满灰太狼图案的纯棉分体式睡衣。睡衣裤子似乎还有点长，裤脚微微堆在穿着室内软底拖鞋的脚面上。 春阳是一套黑色的丝绸睡衣。 希望瞬间燃起。 “喂——！我在这里！看这边！”薛风禾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面透明的墙壁。 然而，屏障那边的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低着头的初中生身上。 他们仿佛与真正的薛风禾处在完全不同的时空频道，对她的存在，对她的呐喊，毫无察觉。 春阳的灿烂笑容，邹若虚的温柔眼神，于师青的目光，全都“无视”了她，落在了初中薛风禾的身上。 就在此刻—— 一阵极其微弱的、翅膀扑扇的簌簌声，伴随着幼兽细小的叫声，在成年薛风禾的对面响起。 在她所处的、这片诡异世界的尘埃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长着浅紫色蝴蝶翅膀的迷你春阳，正在对面的半空中朝她飞来。 旁边是一条仿佛由翡翠雕成、背生双翼的小青龙，也优雅地扇动羽翼飞来。 地面上，还有一只白毛黑斑、憨态可掬的小驺虞，也在迈动着小腿朝她跑来，发出安慰般的嘤咛。 这三只小生物出现的位置，和正常世界里春、于、邹三人出现的位置完全一致。 当这三只小生物来到了薛风禾的面前时，正常世界里的三个男青年，也站到了初中薛风禾的面前。 第110章 对称梦魇 正常世界这边。 初中时的薛风禾对身后三位气质非凡的“陌生人”毫无察觉，她只是低着头，瘦小的肩膀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步一步踩在尘土马路上，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闷。 三个男青年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春阳双手插在裤袋里，黑发下的尖耳朵好奇地动了动，紫瞳盯着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嗓音清爽：“有钱小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板着个小脸，还挺酷。就是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开心？从小就这么讨厌学习吗？” 邹若虚目色柔和地道：“我猜测，这里应该是基于有钱小时候的记忆，而塑造的梦境世界。” “梦？”春阳挑眉，有些不解，“有钱的梦？那咱们仨算什么？买一送三，梦境观光团？” 一直沉默的于师青，银白色的睫毛微抬，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这片看似祥和的天地，言简意赅地道：“有魇术痕迹。” “魇术？”春阳眉峰一挑，“就是你们华夏传说里，那种能让人做噩梦醒不来的法术？” 于师青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回答。 邹若虚见状，连忙温和地接过话头，试图缓和气氛：“你说得大致不差。可以想象成电影《盗梦空间》里描绘的那样。高明的魇术，能依据人的记忆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构筑出层层嵌套的噩梦牢笼。” 他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看向前方女孩的眼神充满担忧：“如果被困在噩梦中不得解脱，神魂就会永远被恐惧纠缠，直到魂飞魄散。” 这番话让春阳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眉头拧紧，紫瞳中闪过一丝戾气：“哪个混蛋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有钱？！” —— 诡异世界这边。 绝对的寂静。 薛风禾眼睁睁看着屏障另一侧，春阳的嘴唇开合，邹若虚眉眼温柔，于师青的侧脸清冷，他们显然在交谈，在分析，甚至可能是在争论什么。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面无形的墙壁彻底吞噬了。 她像一个被遗落在无声电影里的角色，只能凭借画面去猜测剧情，焦灼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 她身边的三个小生灵，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动静。 小蝴蝶春阳举着他的草茎长矛，对着屏障一顿猛戳，小小的脸上满是“不把墙捅穿誓不罢休”的执拗。 他偶尔会飞开，去撩拨一下安静跟在旁边的小驺虞那蓬松雪白的长尾巴，或者冲着优雅盘旋的小青龙做个挑衅的鬼脸。 小驺虞只是好脾气地、矜持地挪开一点点，用那条蓬松得像个毛球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来，水汪汪的圆眼睛里盛着与邹若虚如出一辙的无奈与包容。 小青龙对迷你春阳的幼稚行为毫无反应，清冷的带翼龙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轻盈地落在了薛风禾的肩头。 龙尾轻柔地盘绕在她的颈间，宛若一条拥有生命的、华贵而别致的翡翠项链， 小蝴蝶春阳见状，紫瞳瞪圆，带着点不甘示弱的意味，“咻”地飞过来，在薛风禾的鼻尖上印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然后得意洋洋地占据了她的另一边肩膀，故意抖了抖绚丽的蝶翼。 薛风禾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因为腿短，跟着走路有点摇晃、显得格外憨态可掬的小驺虞，心尖一软。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温暖柔软的毛球抱进了怀里。 小驺虞发出舒服的、细微的嘤咛声，安心地在她臂弯里找了个位置。 怀抱毛茸茸，肩栖龙与蝶。 薛风禾定了定神。目光再次投向屏障那侧，那个低着头，独自走在阳光下的、年幼的自己。 希恶鬼煞费苦心为她安排的噩梦，应该没这么简单。 此刻，唯一的线索，就是初中时的自己。 她只能跟上去。 走出一段路后，前面的马路中央飞快冲来一个怪物。 那是一团如同烂泥般蠕动的阴影。它没有五官，只在应该长脸的位置，布满了不断开合、发出哧哧窃笑的嘴唇和奇长的舌头。 那些长舌头在空中乱甩，黏腻恶心的唾液四处飞溅。 紧接着，那些嘴唇发出各种扭曲变调的声音，吐出恶毒的低语和嘲讽： “看她……胸前……” “啧啧，好骚啊……” “装什么清高……” 这些声音混杂着变声期少年的沙哑和刻意压低的猥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薛风禾内心深处不愿回顾的记忆角落。 臭泥怪的舌头猛地变长，朝着成年薛风禾席卷而来，试图将她包裹、吞噬。 薛风禾怀中的小驺虞猛地扑了出去，却被怪物的舌头恶狠狠地拍飞在了马路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小豹豹！”薛风禾惊喊。 —— 正常世界这边。 阳光依旧明媚，稻田依旧青翠，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与沉闷的撞击声，骤然撕裂了这片宁静。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想要横穿马路。一辆疾驰而过的旧式货车躲闪不及，车轮无情地碾过了那弱小的身躯。 小猫被撞飞出去，落在路中央，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身下洇开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啊！” 初中薛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吓得惊叫出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恐与不忍。 那辆货车却毫不停留，扬长而去。 她惊慌地左右张望，确认暂时没有车辆后，冲到了马路中央。 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已然失去生机的小猫尸体，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却没有丝毫犹豫，用双手将尚有余温的小猫尸体捧起，快速跑回路边。 她在路旁的树下，找来一根稍微坚固的树枝，开始用力地挖掘泥土。 直到挖出一个小坑。她将小猫轻轻放入，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填平。 “有钱小小年纪，就这么勇敢又善良。” 春阳看着这一幕，紫瞳中的不羁收敛了许多，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赞赏与心疼。 他话音刚落，却瞥见身旁的邹若虚脸色骤变。 只见邹若虚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紧紧揪住了胸前的衣物，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微微弯下腰，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喂！你怎么了？” 春阳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语气带着真实的急切，暂时忘记了这人是自己头号情敌的事。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于师青，也将清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眉宇微蹙。 邹若虚缓了几口气，才勉强直起身，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之间……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111章 捶烂泥 诡异世界。 小蝴蝶春阳猛地振翅，如同一颗迷你的紫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冲向臭泥怪”那布满嘴唇的“脸”部区域，草矛疾刺，试图吸引其主要注意力。 小青龙则在空中一个利落的转折，修长的龙尾如短鞭般甩出，扫向那些试图包围薛风禾的触手。 “啪！” 小蝴蝶春阳虽然灵巧，但体积差距太大，被长舌扫中，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拍飞出去，撞在远处干枯的“手臂”状庄稼上，蝶翼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几乎同时，另一条触手也重重扫中了试图掩护的小青龙，将它打得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龙身上的莹莹青光也随之黯淡。 薛风禾焦急地四处张望，猛然看到田埂边上有一节粗壮光滑的木棍，看起来可以当做武器。 她毫不犹豫地从马路边上跳下田埂，捡了木棍回来，重新爬上马路。 臭泥怪已经冲到她的面前。 薛风禾双手紧握木棍，腰腹发力，愤怒低喝一声，将那截木棍如同战锤般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布满恶心嘴唇的怪物，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牙酸的巨响。 木棍深深陷入粘稠的阴影之中，巨大的力量让臭泥怪的躯体剧烈地颤动、扭曲起来。 那些苍白嘴唇瞬间张到最大，发出的不再是低语和嘲笑，而是变成了尖锐、混乱、充满痛苦的嘶鸣。 薛风禾咬紧牙关，没有丝毫停顿，一次又一次地举起、砸下！ 她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对那些恶意嘲讽的愤怒，全部灌注在这原始的暴力宣泄之中。 “砰！砰！噗嗤——！” 粘稠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那些嘴唇在重击下破裂、消散，发出最后的、无意义的翕动。 最终，在不知第多少次重击后，那团巨大的阴影彻底失去了凝聚力，哗啦一声，瘫倒在地，真正化为了一滩再无生息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那些令人作呕、恶心下流的低语，终于彻底寂静了。 薛风禾顾不上喘息，毫不犹豫地跳下干裂的田埂，冲向小蝴蝶春阳坠落的那片枯槁庄稼。 小家伙躺在尘土里，原本绚丽的蝶翼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紫瞳半阖，气息微弱。 “坚持住……”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他捧起。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真正的羽毛，那微弱的生命感让她心疼不已。 她极其轻柔地将他放进了自己睡衣胸前的口袋里：“你先在这里休息。” 安置好小蝴蝶春阳，她立刻爬回马路，焦急地寻找另外两个小家伙。 小驺虞侧躺在不远处，蓬松的皮毛上血迹斑斑，它努力想抬起头，却只能发出细弱痛苦的呜咽。 小青龙的情况同样糟糕，它盘缩在地上，原本翡翠般莹润的龙身变得灰暗，羽翼和龙尾都无力地垂落，连龙须都耷拉了下来。 薛风禾急得团团转，怎么办？ 忽然，她想起之前，于师青用自己的绿血给她疗伤的情景。 她也有青帝血。 薛风禾将食指放入口中，贝齿用力一合，尖锐的刺痛传来，青色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沁出。 她顾不上疼痛，立刻将渗血的手指依次小心翼翼地凑到三个小家伙的身上。 血珠触碰到它们，确实泛起了柔和的青色光晕，生机流淌。 然而，效果却远不如她记忆中于师青的血那般立竿见影。 小蝴蝶春阳翅膀的破损处停止了恶化，裂痕边缘微微收拢，黯淡的蝶翼恢复了一丝微光，他努力动了动，却无法飞出口袋，只能虚弱地扒着口袋边缘，探出小脑袋。 小驺虞后腿的扭曲似乎正了一些，它能勉强站起来了，但走路依旧一瘸一拐，需要依靠着薛风禾的脚踝才能保持平衡。 小青龙剥落的鳞片没有立刻重生，但伤口不再恶化，光华在鳞片下断续流转，它试图盘旋升高，却只能在低空摇晃着飞一小段，便不得不落回她的肩头喘息。 伤势只好了一半。它们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但远未恢复到健康的状态。 薛风禾看着它们努力却依旧脆弱的样子，心头沉甸甸的。 是她对青帝血的掌控程度不够？还是这噩梦在压制着治愈的效果？ 她轻轻摸了摸口袋里小蝴蝶春阳的脑袋，又抚过小驺虞柔软的背毛和小青龙冰凉的鳞片。 “没关系，”她低声说，语气坚定起来，“慢慢来。我们……一起走过去。” 她抱起行动不便的小驺虞，感受到小青龙用尾巴缠绕住她的脖颈以求稳定，也感觉到口袋里那小生命传来的微弱温度。 “接下去再遇到怪物，交给我，你们不要再冲出去了。” 小蝴蝶春阳的翅膀尖下意识抖了抖，紫瞳里明显写着不情愿。 小青龙的尾巴也微微绷紧。 小驺虞仰着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发出细微的、类似抗议的嘤咛。 薛风禾不为所动，甚至更加严厉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挨个指向它们：“这是命令，懂吗？懂的话，点头。” 她首先将指尖悬停在小蝴蝶春阳面前。小家伙气鼓鼓地别开头，但在薛风禾固执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翅膀都耷拉了下去。 接着，手指移向小驺虞。它最是乖巧，虽然眼里还有担忧，但还是很快地、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以示顺从。 最后是肩头的小青龙。它清冷的竖瞳与薛风禾对视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无声的交流。最终，它也微微颔首，龙须轻颤，算是应允。 见三个小家伙都“屈服”了，薛风禾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小驺虞似乎想到了什么。它那条蓬松柔软的长尾巴灵活地扬起，在薛风禾的腰间绕了一圈，尾尖还打了个结似的固定好。 然后它整个毛茸茸的身体轻盈地向上一跃，精准地落在了自己那圈成了“垫子”的尾巴上方，稳稳地“坐”在了薛风禾的腰侧，仿佛成了一条活着的、异常暖和的毛绒腰带。 这个姿势既能让它紧紧贴着她，又能彻底解放薛风禾的双手。 薛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它的用意。 她用空出来的双手握紧了木棍：“我们走。” 第112章 对称事件 正常世界。 初中薛风禾埋葬了小猫后，继续走在上学的路上。 没走几步，她的目光被路边另一抹失去生机的色彩吸引——那是一只死去的蝴蝶。 它有着浅紫色的翅膀，即使在死亡中，鳞粉仍在晦暗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晶闪的光芒，美丽又脆弱。它就那样静静躺在尘土里，翅膀残破，了无生机。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为生命逝去的哀伤，但她已经来不及再为一只蝴蝶挖掘坟墓了。 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前行。 “嘶，”跟在后面的春阳忽然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自己的背部肩胛骨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仿佛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尖锐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青筋都凸了起来。 “春阳！” 邹若虚立刻上前扶住他，温蔼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你怎么了？” 邹若虚在春阳背上摸到了些许粘稠的触感，他抬手一看，是血。 于师青清冷的目光也骤然锐利，他一步跨近，指间夹着一片青翠绿叶，轻轻点在春阳的眉心。 绿叶上很快枯萎了一角。 于师青眉头微蹙，又祭出一片绿叶，贴在邹若虚的眉心。 这片绿叶同样也迅速枯萎了一小片区域。 于师青收回两片叶子，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凝上了一层寒霜，声音低沉而肯定：“你们的魂魄都不完整。命魂被剥离了。” “魂魄相连，感同身受。突然剧痛，意味着你们被剥离的命魂，在某个地方正承受着伤害。” 春阳咬着牙，骂了一声：“到底是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垃圾，要是落在我手里，立马就地斩了！” 邹若虚看向前方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身影，又看向于师青：“青哥，能否找到联系？或者感知到它们的位置？” 于师青沉默地摇了摇头。 初中校门越来越近。 小薛风禾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草丛，身体猛地一僵。 草丛里，躺着一条死去的翠青色的蛇。它细长的身体僵直，鳞片呈现灰败的蓝绿色，像一截被遗弃的、褪色的绳子，无声无息地横亘在杂草间。 又一个生命的消亡。 女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中掠过一丝麻木的悲哀，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些接连不断的死亡景象。 一直沉默行走的于师青，身形猛地一顿！ 他修长的手指瞬间扣住了自己的左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心骤然紧蹙，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从额角渗出。 那剧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整条腿骨被硬生生敲碎。 他的裤腿下面，也渗出斑斑青绿血迹。 “喂！” 春阳虽然自己背上还残留着隐痛，但看到于师青这副模样，紫瞳一凛，立刻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语气，脱口而出：“你也中招了？！” 于师青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阵钻心的疼痛，重新直起身子：“嗯。” 他的目光落在草丛里那条死掉的蛇尸上：“是蛇。” 邹若虚分析道：“我对应着猫，春阳对应着晶闪蝴蝶，青哥对应着翠青蛇。它们就像是锚点一样，链接着我们被剥离的命魂！这些小生物的死亡，象征着那部分命魂遭遇了伤害，而作为本体，我们的力量、甚至生命，都会因此被同步削弱。” 春阳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要是再多来几次，我们是不是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于师青点头：“命魂一散，即死。” 邹若虚道：“但既然存在这种呼应，就证明我们的命魂并未消散，而是被困在了另一层有钱的噩梦之中。它们很可能……正和此刻真实的她在一起，并肩作战。” 春阳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个小有钱，不能再让她遇到任何可能对应我们命魂的‘意外’；另一边，得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另一层梦境里那个真正的、成年的有钱！” 邹若虚立刻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春阳说得对。保护她是第一要务，阻止新的‘锚点’出现。既然两个梦境能相互呼应，就说明我们也能够尝试，寻找某种方法，穿透梦境壁垒，向有钱传递信息。” 于师青颔首。 三个男人，穿着风格迥异的睡衣与常服，目标在此刻高度统一。 初中薛风禾低着头，快步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塞进抽屉。 三个男人自然也跟了进来，如同无形的守护灵，站在她的课桌旁。 第一堂课是语文，也就是初一三班的班主任。 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照本宣科。 没讲多久，他便习惯性地跑题了，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不适的“兴致”，问道： “有谁知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讲的是哪四大美女啊？” 台下没有人回答。 班主任的视线在教室里逡巡，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薛风禾身上。 “薛风禾，”他点名，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蔼”，“你起来回答一下。” 初中薛风禾身体一僵，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紧紧抿着嘴唇，脑袋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角。她不知道答案，在全班目光下，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尴尬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 班主任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让她坐下，反而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加奇怪、带着些许暧昧和审视的笑容：“答不出来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其实啊，‘沉鱼落雁’这个词，也是可以用在你身上的嘛。” 这话语里的调戏意味，几乎毫不掩饰。 “混蛋！” 春阳瞬间炸了，紫瞳燃起怒火，一个箭步冲上讲台一拳砸了过去。 但不出所料地，他的拳头穿过了班主任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春阳的拳头，如同击打在空气上，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班主任的身体和头颅。 班主任依旧带着那令人不适的笑容，对着全班，也对着僵立在原地的初中薛风禾。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春阳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更深沉的愤怒。 他猛地收回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对着那无形的空气，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操！” 第113章 黏腻恶心 邹若虚快步上前，将春阳从讲台上拉了下来，低声安抚：“冷静点，我们伤不到这里的人，这是梦境的规则。” 但在把春阳拉下来时，邹若虚的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的瞬间，也变得格外锐利。 春阳怒道：“这种人渣也能为人师表！” 邹若虚叹了口气：“风禾所在的现实世界，各地区的教育水平参差不齐，这种人，甚至不在少数。” 于师青清冷的声音响起：“病灶不除，脓疮自会反复滋生。” 他的目光扫过班主任：“这里的噩梦，都是现实污秽的投影。” 邹若虚微微颔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改变。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此刻——” 他看向春阳和于师青，“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由恶意构筑的循环，将她从这个噩梦中带出去。” 讲台上，班主任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看着初中薛风禾窘迫地坐下，头埋得更低，继续用他那令人不适的语调讲授着扭曲的“知识”： “俗话说，女孩子有第二次选择人生的机会，那就是嫁人……” 春阳简直要气炸了：“放屁！” 他走到初中薛风禾身边，伸手去捂她的耳朵：“我们别听这人渣瞎说！这货脑子装的全是歪理！” 就在春阳触碰到她的瞬间，异变陡生！ 春阳整个人被一阵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浅紫色光芒包裹。 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春阳的身影，只有一只浅紫色的晶闪蝶，翅膀上的鳞粉在教室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微光，它轻轻扇动着翅膀，悬浮在初中薛风禾的耳畔。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 一直低着头的初中薛风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轻轻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只悬浮的、美丽的晶闪蝶。 她能看到它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少女的好奇与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微微抬起了一根手指，想要去触碰那只近在咫尺的蝴蝶。 春阳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春阳！” 邹若虚低呼。 于师青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而变成了晶闪蝶的春阳，自己也愣住了。 他扑扇着翅膀，绕着小薛风禾飞了一圈，尝试着用微小的声音喊道：“风禾？小风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然而，初中薛风禾只是好奇又带着点欣喜地看着这只亲近她的漂亮蝴蝶，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 “不行，” 晶闪蝶形态的春阳有些懊恼地道，“她还是听不到我说话！不过……她好像挺喜欢我这样子的？” 浅紫色的晶闪蝶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蝶翼闪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传入邹于二人耳中：“对了，既然小有钱能看到我了，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形态也能被其他人看到？”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调转方向，如同一道微小的紫色流光，径直朝着讲台上还在夸夸其谈的班主任飞去！ “小心！”邹若虚下意识出声提醒，温润的脸上浮现担忧。 于师青也凝神注视着。 班主任眼角余光瞥见了晶闪蝶，顿时眉头一皱，抓起讲台上的语文课本，朝着蝴蝶狠狠拍了过去！ 春阳灵巧地躲开了书本的拍击，悬停在班主任正前方的空中，念起古老森严的精灵咒语。 班主任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变成了嗬嗬的气音。他的脸颊憋得有些发红，嘴唇徒劳地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 底下的学生看着班主任突然“演起了哑剧”，先是愣住，随即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窃笑声。 而春阳感受到体内一阵明显的虚弱和抽痛。 他不敢久留，立刻扇动翅膀飞回初中薛风禾的课桌上方，落在她的铅笔盒上，声音有些虚弱：“……本来想灭杀这货，但咒语不知怎的被削减了，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这鬼地方，连咒语都使不利索。” 班主任无法再说话，只能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习两个字，然后匆匆离开了教室。 在下课铃声响起前，春阳再度恢复了人形。 “刚好十分钟，”邹若虚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道，“看来，主动触碰小风禾一次，就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变成她能够看到和触碰的、对应我们命魂锚点的小动物形态。” 春阳扯了扯睡衣领口，虽然虚弱却带着跃跃欲试：“十分钟……虽然短了点，但也够做点事了！至少能吓唬一下那个人渣！” 邹若虚看向小薛风禾，眼神温和：“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形态下，我们或许能给她一些直接的安慰和引导。哪怕只是让她感觉到……并非全然孤独。” 课间，初中薛风禾没有去玩耍，只是在空白的练习本上，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在纸页上勾勒着刚刚看到的晶闪蝶。 画笔稚嫩，却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仿佛在描绘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美丽的梦。 她的男同桌，是一个眉眼周正、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年。少年的目光有些出神地、长久地停留在薛风禾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着她的脸容轮廓和低垂的睫毛，少年看得有些呆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瘦高、眼神有些飘忽猥琐的男生。 他先是冲着男同桌挤眉弄眼地笑了笑，然后，他用下巴朝着薛风禾的方向努了努，视线刻意地、下流地落在了她的胸前。 初中薛风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动了，从画作中抬起头，疑惑地顺着那猥琐男生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布料柔软而单薄。少女的身体已经开始悄然发育。然而，这个年纪的她，尚未得到应有的关怀和引导，没有人提醒她该穿内衣，也没有人为她准备。 此刻，在那单薄的t恤下，那一点点属于青春期的、无措的变化，便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了隐约的曲线。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种混合着羞耻、窘迫和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猛地含胸，用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身前，画了一半的蝴蝶练习本也被她慌乱地合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而那个原本看着她侧脸出神的男同桌，顿时像触电似的转开了头。 那个猥琐的男生，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压低了的嗤笑，仿佛完成了一场恶作剧，心满意足地晃开了。 “他爹的！那混蛋小子！” 春阳的怒吼几乎要冲破屋顶，他伸手去碰初中薛风禾的头发，手指却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一直静立的于师青动了。 他没有言语，只是向前一步，修长冰冷的手指如同蜻蜓点水般，极其快速而轻巧地触碰了一下薛风禾柔软的发梢。 于师青的周身泛起清冷的微光，整个人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变形——眨眼间，原地已不见那清冷孤绝的身影，只有一条翠色欲滴、鳞片闪烁着冷冽光泽的小蛇。 它甫一出现，便如一道疾射的绿色闪电，精准地扑向了那个刚刚完成恶作剧、正带着得意笑容准备回到自己座位的猥琐男生！ 翠青蛇像一条冰冷的绳索，灵活地顺着男生的手臂蜿蜒而上，瞬间缠绕在他的脖颈处！ 第114章 窒息的家 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肤，蛇头昂起，冰冷地盯着男生的眼睛，露出尖锐锋利的利齿。 “呃啊——！蛇！有蛇！！” 猥琐男生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想伸手去抓，又不敢触碰，只能疯狂地抖动身体，试图把蛇甩下去，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女生发出尖叫，男生们则下意识地后退，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初中薛风禾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得抬起头，当她看到那条翠青蛇，以及被蛇缠住、丑态百出的猥琐男生时，先是本能地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还夹杂着一丝看到恶人受惩的快意。 在确保惩罚目的达到后，于师青便松开了缠绕，如同来时一样迅捷，“嗖”地一下钻入了课桌的阴影之下，消失不见，只留下那个吓破了胆的男生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春阳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算他干得漂亮！就是便宜那小子了，没直接咬他一口！” “不过，刚刚我碰了小风禾怎么没变啊？难道每个人只能变一次？” 邹若虚沉吟片刻，温润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上，分析道：“也有可能是存在‘冷却’的时效。等十分钟后，不妨再试试看？” 春阳眼睛一亮：“有道理！” 等十分钟后，春阳轻触了一下初中薛风禾，果然再次变成了小蝴蝶。 他用精灵魔法给初中薛风禾的衣服做了调整，这样就不会再被那些猥琐生物凝视了。 可初中薛风禾并没有意识到衣服被默默优化了，还是缩着身子。 整整一天，初中薛风禾都维持着那种含胸驼背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忽略掉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和隐约的窃笑。 熬到晚自习后放学，她匆匆背上书包跑回家。 打开门，迎接她的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这是个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楼用的是砖石，二楼用的是木材，屋顶叠的是瓦片。 层高较矮，三个青年进来后，客厅空间顿时显得局促，一米九几的于师青要是抬起手，几乎就能碰到屋顶。 薛风禾默默打开灯，坐在客厅的饭桌上，把作业本摊开写功课。 过了好久，妈妈带着弟弟回家了。 等弟弟跑上楼去看电视，初中薛风禾这才鼓足勇气开口： “妈，我要穿……”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妈妈顿时拉下脸，十足的不耐烦和恼怒，仿佛要抢她的钱包似的：“你要穿什么？” 被妈妈这么一问，薛风禾更加慌乱了，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那个……就是……穿在里面的……”初中薛风禾手忙脚乱地比划，动作笨拙又急切，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仿佛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不合理、多么难以启齿的要求。 妈妈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一眼她的胸口，嗤笑了一下：“知道了，明天再给你买。” 春阳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看着那位母亲敷衍的态度，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而，就在话语即将冲出的瞬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初中薛风禾带着卑微期待的小脸上。 这是……她的妈妈。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她有多么不称职，她是风禾的母亲。 他不能……至少不能当着风禾的面，用那样的话去斥责她的母亲。 那会让她更难堪，更受伤。 这里是她的梦境。她醒来后或许会记得。 于是，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怒骂，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薛风禾把客厅里的作业收拾好，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小的、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的房间。 她轻轻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冷漠和难堪隔绝开来。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拿起笔。可眼前的字迹很快就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练习本的横格线上，晕开一团团灰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间漏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一边哭，她一边还倔强地握着笔，试图继续写作业。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用力眨眨眼，看清题目，然后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写下答案。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春阳简直要应激了：“能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看着小风禾刚刚擦干眼泪的样子，又听到这催命符一样的敲门声，他焦躁地在房间里快速踱了两步，紫瞳里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把门外不管是谁都给轰走。 连一向温润的邹若虚，眉头也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忍与担忧，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似乎想挡在小风禾和房门之间。 于师青虽未言语，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如同冰锥般射向房门。 门外，传来爸爸含混不清、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风禾，开门。” 薛风禾身体一僵，慌忙用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哽咽的呼吸。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才打开了房门。 一股刺鼻的酒气立刻扑面而来。 薛父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酡红，眼神飘忽，身体微微摇晃着。 他没等女儿完全让开，就径直挤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沉重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然后落在低着头的薛风禾身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 “在、在做什么呢？哦……在写作业……可以，不错……” 他打了个酒嗝，话锋随即一转，“你要……要多教教你弟弟！听到没有？你爸爸我……在外面赚钱不容易啊！累死累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醉汉特有的偏执和重复： “你一个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啊？最终不还是要嫁人！你要把你弟弟带好！把他培养出来！那才是正理！我们老薛家……就指望他了！你……你要懂事！帮衬家里，帮衬你弟弟！知道吗？！” 初中薛风禾低着头，听着借酒发疯的爸爸的魔咒。 春阳气死了，伸手就要去碰初中薛风禾。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薛父抓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但薛父和初中薛风禾似乎都听不到这手机铃声。 薛父随手将手机撂在桌上，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邹若虚目光一凝，试探性地伸手——指尖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迅速抓起手机按下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成年薛风禾急促到几乎破音的叫喊：“我是薛风禾！快让我爸离——” “开”字未出，对面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轰鸣。邹若虚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仍被震得耳蜗嗡鸣，一阵刺痛直钻脑髓。 “风禾？”他强忍不适急声追问，却只听见听筒里死寂的忙音。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虚空深处炸开，分明是薛风禾的声音，却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风禾！”春阳浑身剧震，紫瞳紧缩。 他像被困的猛兽般环顾四周，尖耳朵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在哪里？！” 于师青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墙壁边，伸手抚上去。 他凝神运转巫术去感应，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第115章 清怪 诡异世界。 看到初中校门的时候，薛风禾感觉受到了严重的冒犯。 感觉被侵犯了隐私。 这游戏怎么回事？难道真能读取她的记忆去构建场景吗？ 总不能为了一个副本，把每个玩家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搜罗一遍吧？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无疑都是损害了玩家的权益。 薛风禾立即就想退出游戏去投诉。 她呼叫系统界面，等了两秒，没有任何反应。 平时都是立即弹出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尝试呼出系统界面——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反应。 她又用尽力气在虚空中划出退出指令——只有指尖徒劳地划过空气。 一次，两次，十次...她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壁垒。冷汗浸湿了额发，呼吸开始紊乱。 怎么回事？她退出不了？ 她真的，被困在了这个游戏里面！ 薛风禾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腐臭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因恐慌而翻腾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她看到正常世界那边，初中时的自己已经低着头，迈过了那扇校门，三个高大的青年也跟了进去。 而在诡异世界这边，不远处的扭曲田埂后，几只新的、布满窃笑嘴唇的“臭泥怪”正在朝她由远及近地走来，隐约能听见这些东西发出的黏腻恶心的言论。 投诉？退出？ 当这些选项都被无情剥夺时，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向前。 握紧手中那根沾满污秽却给予她力量的粗木棍，薛风禾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毅然走向了诡异世界这边，那扇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和腐烂皮肉胡乱糊成的、不断微微搏动着的初中校门。 门洞如同怪兽的食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她一步踏入。 怀中的小驺虞乖乖地缠绕在她腰间，脑袋在她腰侧轻轻拱了拱。肩头的小青龙龙尾收紧，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口袋里的迷你春阳也探出身，小小的紫瞳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更加诡谲的场景。 学校的地面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泥泞的、布满黏滑触手的沼泽，不远处的教学楼扭曲变形，窗户像是一只只流泪的眼睛，墙体上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轮廓。 薛风禾脚步刚落定，腥风扑面！ 两只体型硕大的“臭泥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左右两侧同时发难，黏稠的阴影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窃笑低语，猛地朝她扑来，试图将她吞噬。 但此时的薛风禾，早已不是之前那个需要小家伙们拼死保护的被动者。 在干掉第一只臭泥怪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并不弱。 一来，她已经经过了四个副本的历练，每一次通关奖励的技能点，她都按照游戏攻略合理分配给速度、力量、武术和灵力。 二来，她得到了青帝血的加持，相当于拥有无限体能，同时速度、力量、武术和灵力更是呈百倍增长。 三来，这段“上学”路上，时不时窜出来的几只臭泥怪，正好给她练手。 她现在对打怪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 面对左侧率先袭来的长舌头，薛风禾不退反进，腰肢猛地发力，身体如灵猫般向右侧轻盈一转，恰到好处地让那黏腻的攻击擦着衣角掠过。 同时，她手中那根沉甸甸的木棍借着旋转的力道，被她单手抡起，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闷响！ “砰！” 木棍精准狠辣地砸在左侧臭泥怪那布满嘴唇的“头部”，粘稠的污物四溅，那怪物发出一声扭曲的哧叫，扑势顿止，身躯都溃散了小半。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的臭泥怪已然逼近，数条长舌头缠向她的手臂和脚踝！ 薛风禾眼神一凛，握棍的手腕猛地一抖，改抡为刺！木棍那带着尖锐断口的一端如同短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刺而出！ “噗嗤！” 木棍深深贯入右侧臭泥怪的躯干核心，将其捅了个对穿！那怪物所有的嘴唇瞬间张大，发出无声的嘶鸣，缠绕过来的长舌头无力地软垂下去。 薛风禾毫不恋战，果断松手后撤，任由那臭泥怪带着她的“武器”瘫软下去，化为烂泥。而左侧那只刚缓过神来的臭泥怪，还试图再次扑上。 她却看也不看，就地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攻击的同时，已滚至第一只被解决的臭泥怪旁边，染满污秽的木棍正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一抄，重新将武器握在手中，顺势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猛地抬头，眼神凛冽如虎豹，一棍拍碎了再度扑来的臭泥怪，烂泥乱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闪避、反击到夺回武器，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历经困境后磨砺出的、简洁高效的战斗本能。 薛风禾握着木棍的手稳如磐石。 怀中的小驺虞崇拜地看着她。 口袋里的小蝴蝶春阳发出一声细微的清吟，仿佛在为她喝彩。 盘绕在她颈间的小青龙，那双向来清冷的竖瞳中，也流转着一丝清晰的赞赏。龙尾摆动，带起细微的凉风，拂过她汗湿的额角，为她拭去汗水。 薛风禾随手甩去木棍上黏稠的污迹。 连续挥棍的手臂没有半分酸麻，反而有种奇异的温热在血脉中流转。青帝之血像是被战斗唤醒的活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力量。 污秽沾上了她的脸颊和睡衣，却更衬得她那双向来散漫疲惫的眼眸，燃烧起惊人的亮光。 看着校园内越来越多的怪物，她甚至露出有点兴奋的笑意。 薛风禾一路清怪，进入了诡异世界这边的初一三班。 班级里的女同学都维持着人形，但脸孔上笼罩着迷雾，看不清楚面目。男同学几乎都是臭泥怪，只有一两个还维持着人形，同样看不清楚面目。 在薛风禾踏入教室门的瞬间，门在她背后砰地关上了，臭泥怪们从四面八方蠕动着涌上！那些维持着人形的女同学齐刷刷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将笼罩迷雾的脸庞深深埋下，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第116章 爱说谜语的堕天使 “咔嚓！” 薛风禾手中坚实的木棍，在连续劈开第十三只怪物后，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半截木棍旋转着飞了出去。 糟了！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道黏腻猩红的长舌如同毒鞭，从侧方死角闪电般射来，目标直指她肩头的小青龙！ 薛风禾想也没想，左臂猛地一横—— “嗤啦！” 带着腐蚀性粘液的长舌狠狠缠上了她的手腕，剧痛传来，皮肤瞬间被灼烧得滋滋作响，泛起可怖的红痕与焦黑色。 就在她咬牙试图挣脱时，整个教室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汹涌的臭泥怪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僵在原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薛风禾身侧。 他很庞大，两米多高，优雅修长，蓝色的长卷发披散如瀑。三对巨大的、如同浸染着夜与血的羽翼在他身后微微舒展，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奇异的是，他耳后还有六片较小的漆黑羽翼，此刻正合拢向前，如同最精致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噙着些许慵懒笑意的唇。 竟然是，裴忌！ 那个抢走尼伯龙根指环，将春阳重伤至奄奄一息的堕天使。 薛风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做出防御姿态。 口袋里的小蝴蝶春阳，见到仇人分外眼红，龇着牙从口袋里爬出来，被薛风禾用一根手指按住小脑袋，轻轻地揉着头发，揉回去了。 裴忌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怪物，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划过，那些僵直的臭泥怪连同它们恶心的低语，在同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虚无。 危机解除得如此轻易，如此……令人心惊。 裴忌偏了偏头，被耳羽遮蔽的“视线”似乎在她受伤的手腕上流转。 薛风禾手腕上被腐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色的流光在皮肤下蜿蜒游走，新生皮肉覆盖焦痕，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裴忌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她手腕恢复如初，那抹淡色的唇才勾起更深的弧度。 裴忌微笑道：“姐姐得到了青帝血，真是恭喜了，身手也提升了许多，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薛风禾道：“你的中文很不错啊。老家哪里的？” “姐姐这是在查我户口？”裴忌的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上扬，遮面的羽翼微不可察地偏向一侧，露出线条更清晰的下颌弧线，“如果我说了，姐姐愿意去做客吗？” 薛风禾摸不准他的意图，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忌真假莫测地道：“来赔礼呢。” 他背后宽大的羽翼一抖，厚密的黑羽中落下来一柄古老的汉剑，被他接在手里，向薛风禾递来，姿势优雅得像是在献花。 薛风禾狐疑地看着他，不接。 裴忌低笑出声，腕间一转—— 古剑连鞘插进她脚前地面三寸，震碎了两只即将复活的臭泥怪。 “放心，没有下咒，只是把普通的剑，上次拿走了姐姐的戒指，我一直想着怎么赔礼，才能让你原谅我一点点。” 说完，他又取出一本鲁班书，放在了身旁的书桌上：“以寡敌众，若是没有武器，难免会有点辛苦，武器要是坏了，可以学鲁班书里的巫术复原。” 薛风禾道：“鳏寡孤独残的诅咒，你想让我受哪一样？” 裴忌摇了摇头：“这话真是伤人心，我自然是确定，这上面的诅咒无法在姐姐身上应验，才特意为你带来的。” 堕天使叹了口气道：“好了，姐姐再见，我该去疗愈一下受伤的心了。” “等一下，裴忌，”薛风禾犹豫了一下，仍是试探性地开口，看看能否问出一些线索，“我被困住了。” 裴忌平静地微笑着：“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薛风禾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被困在这个游戏里面了，你明白吗？” 裴忌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我明白。姐姐认为，此刻所处的世界仅仅是一个游戏，是虚假的。你退出游戏后的现实世界，才是真实的。” “可是，姐姐，你如何确定，此时此刻的认知就一定是对的呢？” “就比如，你不相信身为堕天使的我，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恶，你毫无保留地相信半精灵，认定他代表着善。” “然而，天使样貌柔美，如何震慑魔鬼？魔鬼样貌丑陋，如何诱惑凡人？” “好了好了，打住，”薛风禾抬手阻止他，“你说话好绕。” 这家伙，真是老谜语人了。 脑袋都要被他绕晕了。 裴忌的耳羽微微颤动，发出清凌凌的笑声：“是我急躁了。” “那说点姐姐爱听的——” “只要你通关这个副本，系统就会重新出现，你就能回到，所谓的，现实世界。” “祝姐姐，所向披靡。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能得到姐姐一个微笑。” 说完，堕天使的身形就溃散成飘扬的黑羽，消失无踪了。 薛风禾的目光看向插在地上的古剑。 想了半秒后，看着周围即将复活的臭泥怪们，她拔出古剑。 当薛风禾握住剑柄的瞬间，八面汉剑应手出鞘。 剑身并非平滑如镜，而是沿着八道棱线折出霜雪般的寒芒，每道棱面都映出她凛然的眉眼。青铜剑格上的蟠螭纹在青光流转间仿佛活了过来，剑脊中央的血槽带着远古战场的气息。 薛风禾随手一剑，如切白菜一样，削去了三只臭泥怪的身体。 她的眉梢惊喜地扬起。 那些蠕动的臭泥怪缩在教室角落，布满嘴唇和长舌的身躯恐惧地颤抖着，再不敢上前。 薛风禾握着八面汉剑，目光扫过狼藉的教室，最终落在那个被污秽覆盖的、属于“初中薛风禾”的书包上。 她走过去，剑尖轻挑，将书包勾起。 黏稠的污泥从里面倾泻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噗嗤的声响。她用剑身拍打了几下书包表面，勉强露出原本褪色的蓝色布料。 再将鲁班书小心地放入其中，拉好拉链，背在背上。 刚做完这些，薛风禾就感到危机逼近，迅速后撤数步。 教室的门窗玻璃连同墙壁同时炸开。 砖石飞溅中，一个臃肿如小山的怪物踏着废墟现身。 第117章 打扫垃圾 那是一个由讲台桌，无数本被撕毁、污损的教科书书页，混合着干涸的墨汁、粉笔灰以及各种血肉器官，胡乱拼贴、黏合而成的人形肉块。它勉强维持着一个站在讲台后的“教师”轮廓，但形态臃肿不堪，边缘不断剥落着纸屑和灰烬。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脸部的位置是一块不断滚动的、显示着扭曲板书的老旧黑板。板书的内容是寥寥几句课文里面，混着许多愚昧甚至下流的涂鸦。 它的声音正是从这“脸”上发出，是粉笔刮擦黑板的刺耳噪音与班主任油腻声音的混合体，说出那些恶俗言论时，黑板上便会同步浮现出扭曲的文字： “女孩子，就是要乖巧端庄，才招人喜欢……” “女孩子太要强不好，老师是心疼你。” “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你长得很漂亮啊……” “女人……有第二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嫁人……才是正道……” “薛风禾……出来……聊聊……” 它挥动由破旧三角板和模糊血肉黏合而成的“手臂”，撒出漫天灰白色的粉笔灰。这些灰烬如同粘稠的蛛网。 薛风禾灵敏地腾挪躲闪，不让身体触碰到这些蛛网，但只要踩到地上的蛛网，鞋底就会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妨碍她的动作。 当怪物“说话”时，那些写在“脸”上的扭曲文字，又会如同活物般脱落，变成一个个蠕动的飞虫，追逐薛风禾。 薛风禾的五官因为嫌恶而皱起：“好恶心！真的，恶心到我了！” 她旋身避开漫天粉笔灰，剑锋点地借力腾空，踏着空中的文字飞虫逼近怪物。 一剑撕裂了怪物的“黑板脸”！ 那些恶俗言论暂时停止了。 但怪物还没有倒下，而且那道长长的血口还在缓慢地愈合。 薛风禾踏步旋身，八面汉剑在她手中划出清冷的弧光，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削断试图缠绕的触手。 她步伐从容，剑光凛冽，那庞大的怪物竟真的被她牵制着在原地打转，笨拙而愤怒地咆哮。 “小时候的我，软弱无力，”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淬火的钢，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剑刃破空的锐响，“只能装作没有耳朵，没有嘴巴的木头，任凭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奚落、贬低、物化！” 剑光一闪，又一束缠绕着污言的触手被齐根斩断。 “现在我长大了，再也不用捂着耳朵，提防你那些歪理的荼毒！” 她手腕一抖，剑尖挑破一个扑来的文字飞虫：“招人喜欢？惹人爱？那根本不是什么必须的优良品质！那更像是一种被逼无奈的选择——选择接受外界的无端评判和衡量，为此，不得不舍弃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她一个疾冲，身形低俯，剑锋横扫，削向怪物支撑身体的臃肿下肢。 “招人喜欢，是服务于别人的感受，退让了自己的优先级！教导一个学生，为了别人的目光去委屈自己？这根本就是最卑鄙无耻的谎言！” 怪物怒吼着，挥动由三角板和血肉组成的巨臂砸下，她却早已灵巧地跃开，剑尖在它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对小时候教育缺失的我而言，乖巧，只是一种生存手段！”她的眼神锐利如剑，穿透迷蒙的灰烬，“如果不是假装乖巧，降低存在感，就会受到更多的压迫，甚至丧失仅有的一点学习资源！” “但长大后的我，靠着头脑和双手，为自己换来了独立生存的资源！生存所需的是能力和资源，根本不是所谓的，任何人的喜欢！” 她猛然止住绕行的步伐，身形如弓般绷紧，目光锁定了怪物胸前那块不断滚动着扭曲文字的黑板脸。 “现在的我，能够像打扫垃圾一样，把你脑袋削成任何形状！”她双手握剑，青帝血脉在体内奔腾，八面汉剑上的北斗七星纹路次第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你这个披着老师的职业外皮，却没有任何师德的人渣，”她冷漠地，睥睨地，充满不屑地看着面前恶心的怪物，就像看到了一口黏在地上的痰，“带着你愚昧落后的思想，就该被我踩进烂泥里！” 纷乱如雪的剑光纵横交错着飞速削下。 “刷刷刷刷刷！” 无数被撕毁的书页、干涸的墨汁、粉笔灰与扭曲的血肉器官四散纷飞，最终连骨架也碎落一地。 教室的黑板在打斗中受到波及裂开，里面露出一个洞，洞里有一个铁盒子。 薛风禾踢开挡路的残骸，走上前，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用剑把这只盒子拨出来。 她直接举剑朝铁盒劈去，剑刃与铁盒碰撞迸出刺眼火花。 薛风禾蹙眉收剑，发现八面汉剑的锋刃竟被崩出米粒大的缺口，而铁盒表面只留下道浅白刻痕。 她这才仔细去看盒子的结构，发现盒盖上有八个方块状的凹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才能打开的机关。 薛风禾气笑了：“在老娘自己的梦里也要玩解谜。希恶鬼，你他爹真是杀千刀的。” 话音刚落，诡异世界的光线忽然全都消失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好在小青龙、小蝴蝶春阳和小驺虞身上都能发光，勉强能照见周围一步的距离，才让薛风禾保留了一点视野。 “怎么回事？” 薛风禾抬头看向正常世界，那边依然是正常的白天，但只能透一点点微光过来。 她看到“初中薛风禾”缩着身子在座位上，于师青变成了翠青蛇，正在教训那个猥琐的男生。 她很快就明白“初中薛风禾”遭遇了什么。 长大后的她对这种臭泥怪一样的男生完全不屑，但对那时候年幼的自己来说，无疑是遭遇了一件十分难堪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同时，她也想明白了一点，“初中薛风禾”的心境，会影响到诡异世界的变化！ 而当于师青教训那个猥琐男生的时候，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臭泥怪们又纷纷退回了角落里。 也就是说，正常世界产生的变化，会影响到诡异世界。 薛风禾立马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想办法联络上正常世界里的三个青年。 二，让他们帮忙稳住初中薛风禾的心态，规避掉那些会让初中薛风禾感到不舒服的因素，避免诡异世界继续恶化下去。整个诡异世界和这里的怪物，其实就是初中薛风禾的恐惧的具象化。 三，在前两步达成后，再找出离开噩梦的办法。 琢磨清楚后，薛风禾又想起了初中的时候，要上晚自习，得天黑以后才能回家，虽然马路上有路灯，但还是有一小段路很黑，所以那时候她都会在书包里备一个手电筒。 薛风禾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来，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手电筒。 手电筒打开，能照到三步外的范围。 小青龙用龙尾把手电筒卷过去，帮她举着照明。 “辛苦啦，小青宝宝，”薛风禾摸摸小青龙的脑袋。 小青龙仰头蹭过她指尖，鳞片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第118章 寻物解谜 当下，她还得先把铁盒子打开，里面说不准藏着什么线索。 薛风禾走到哪里，小青龙就举着手电筒照到哪里。 之前战斗的时候，那些没有面目的“初中同学”们都缩在课桌下面躲着，现在战斗结束了，这些“同学”又纷纷爬出来，回到了座位上。 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是薛风禾初中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通过身形和衣服还是能辨认出来。 在薛风禾走过来的时候，这个女生翻开了自己的书本，书本里面夹着一枚木头方块，上面用毛笔写了个“天”字。 大小看上去，刚好能放进铁盒的一个凹槽。 “谢谢，”薛风禾拿走了这枚木头方块。 到了第二排的第一列，那是“初中薛风禾”的位置。 她的同桌是个男生，为数不多的，没有变成臭泥怪的男生。 这个男生低着头，默默地书桌里面拿出一枚木头方块，放在桌面上。 这枚木头方块上写的是“易”。 “谢谢，”薛风禾道。 暂时没有新怪，臭泥怪们又被薛风禾镇压得死死的，缩在角落里，于是，小蝴蝶春阳和小驺虞都大胆地蹿了出去，利用自己身上的光照明，帮忙寻找方块。 两小只分别找出了一块给她。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小蝴蝶春阳的脑袋，小家伙立即抱住她的手指，脸颊在她的指腹上蹭了蹭，直到她把它放回睡衣口袋里。 然后挠了挠小驺虞的下巴，圆溜溜的豹眼眯起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她的手腕，看来很享受。 奖励完毕后，小驺虞也缠回到她腰间。 现在薛风禾手里共有四枚方块。 “还剩四块，往哪儿找呢？”薛风禾自言自语。 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在这寂静黑暗的教室里猛然这么一响，特别的惊悚。 有脚步声朝着教室这边走来。 小青龙立即把手电筒晃过去。 薛风禾瞬间警惕。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没有面目的老师，从他抱着试卷的布满褶皱的双手来看，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薛风禾把手里的剑放低了一些，试探着道：“数学老师好。” 这是她初中生涯里，遇到的为数不多认真授课的老师。 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指了指她的座位。 薛风禾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数学老师又和蔼地点了点头，把一卷试卷都放到她桌上。 她想了想，才回忆起来，这是让她帮忙发试卷的意思。 薛风禾起身发试卷，发着发着，一枚木头方块掉了出来。 数学课之后，是物理课。 来的是个怪物，薛风禾三剑斩了。 之后是英语课，还是个怪物，被薛风禾斩了。 化学课，怪物，斩了。 历史课，怪物，斩了。 地理课，怪物，斩了。 直到生物课，来的是个没有面目，衣着打扮严肃的女老师。 数学和生物，是初中时候薛风禾学得最好的学科，都当过课代表。 生物老师也让薛风禾发试卷，里面同样有枚木头方块。 ……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迟迟没有怪物或老师出现。 薛风禾狐疑地看了眼正常世界那边，学生们在上自习课，因为没有人管，吵吵嚷嚷的。 初中薛风禾在认真写作业，三个青年跟门神似的杵在她周围。 薛风禾看得有点好笑，这三个人在干嘛呢？初中生写作业有那么好看吗？ 她想象了一下，要是小时候有这种监督作业的服务，考个重点高校不是梦啊。 等等。 自习课？ 一般来说，初中白天是没有自习课的。 只不过，美术、音乐、体育课都会自动变成自习课。 薛风禾看了眼墙上的科目时间表。 果然，这节是体育课。 说明剩下的两枚木块，很可能在操场上。 薛风禾提着剑便朝操场走去。 八面汉剑在黑暗中曳出青辉，剑尖点地划开蔓延的污秽。 薛风禾走到哪里，怪物的尸体就铺到哪里。 操场上布满了血红色的苔藓。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看到一面落地镜。 镜框由扭曲的荆棘构成。镜面如同水银，波动不止。 当薛风禾看向镜中，倒影并非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过度妆容覆盖、表情空洞的娃娃脸。 薛风禾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她刚走过的空地，却多了一面落地镜。 那镜框上的荆棘猛然活过来，缠向她的手臂。 薛风禾旋身后仰，八面汉剑顺势下劈，剑锋与荆棘碰撞竟迸出火星。 那些尖锐的倒刺擦破她的袖口，镜中那张娃娃脸正露出诡异的微笑。 薛风禾反手一剑，将整面镜子劈成了两半，镜子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生物的、凄厉短促的惨叫。 “阴得没边了，”薛风禾骂道。 这时她想起了鲁班书，里面或许有能帮忙找东西的巫术。 她从背包里拿出书来翻看，果然找到一篇纸人寻物的巫术。 薛风禾找了间附近的教室，在里面捡了一叠纸张放在地上，剑尖灵巧地划开纸张，做成了十几个纸人。 又捡了半截粉笔，在每个纸人脊背画出盘曲的龙纹。 “去。”她指尖轻叩地面，纸人瞬间化作流光没入四面八方裂缝。 操场上四处游走的怪物们突然僵住，发现自己的阴影里钻出无数蓝光纸人。它们灵巧地躲过抓挠和扑咬，在黑暗中勤劳地翻找着。 薛风禾就在教室里等待，没过多久，纸人们就摇摇晃晃地抬着两枚木头方块回来，堆在了她的脚边。 她把纸人和方块都收起，回到初一三班的教室，去解锁那个铁盒子。 薛风禾蹲在讲台上，把八枚写着字的木头方块摆在盒面上。 八个字分别是：天、易、时、地、四、位、易、乡。 “没有别的提示了吗？这什么意思？”薛风禾呢喃。 薛风禾先把方块按照随机的顺序，放入凹槽里。 铁盒子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不对啊。”薛风禾用手托着下巴。 “小蝴蝶、小豹豹、小青宝，你们三有没有语文比较好的？帮我看看？” 小蝴蝶春阳率先落在“位”字上，蝶翼急促闪烁。 小驺虞用爪子将“天”字推到最前，又叼起“时”与“地”排列在侧。小青龙尾尖轻点两个重复的“易”字。 薛风禾按照它们指点的顺序重新排列。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薛风禾无语地看着三小只：“你们三个纯纯捣乱，逗我玩呢。” “我自己来吧，”薛风禾撸起袖子，“那就用穷举法吧。” 比她想象中的简单，五分钟后她就试出来了，正确顺序是—— 天地易位，四时易乡。 咔哒一声，铁盒弹开了。 盒子里是一张日记纸，薛风禾拿起来一看，认出来这是初中时候自己写的日记，这上面写着： “班里的男生总是欺负女生，班主任说的话好恶心，这种人为什么能做老师，还能当班主任？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班里？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的话没有人能理解。” 就只有这些？ 薛风禾把纸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记了一串手机号码：174******** 第119章 睡衣即战衣 薛风禾收好纸条，抬头看到正常世界那边，晚自习已经结束，初中薛风禾背上书包后就步履匆匆出了教室，三个青年跟在她后面。 薛风禾也带着三小只跟上。 回家的路上，一路无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源。 到了家门口，从外面看，倒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薛风禾用剑鞘顶开外面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扭曲的身影，那是一个双头连体怪，左边像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头上插满了酒瓶碎片，右边像是个舌头奇长的女人，脑袋上插着好几个碎碗瓷片。 薛风禾悚然一惊，拧身一脚将其踢飞出去。 怪物被踢飞撞在墙上，酒瓶碎片与碎碗瓷片叮当乱响。 那怪物从地上弹起来，一开口就是碎嘴亲戚的典型语录： “女孩子嘛，早晚是要嫁人的，书读的好不好差别不大……” “那个谁谁家的女孩子，又懂事又孝顺，干家务活麻利得很，才十岁出头就会炒好几个菜了，你连菜都不会做，你怎么又笨又懒……” “闷声不吭的，连话都不会说……” 伴随着这些废话，怪物再度扑了过来。 薛风禾一剑削掉了连体怪的两个头，一脚把挡路的尸体踹飞到五米外。 “真像那些讨厌的亲戚，又闲脑子又有病，好像嚼舌根能补阳寿似的，”薛风禾道。 怪物尸体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和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小蝴蝶春阳捂住了鼻子，蝶翼也合起来像斗篷一样罩在脸前面。 小驺虞连打三个喷嚏，毛茸茸的尾巴炸成绒球，把鼻子埋进宽厚的爪子里不肯抬头。 小青龙的羽翼扇动了两下，龙尾罕见地有些焦躁，在她的锁骨上扫了两下。 “好了好了，马上走，我也不想被腌入味啊。”薛风禾安抚着，继续朝前走去。 穿过院子，用剑鞘顶开第二道门，里面就是客厅。 里面的空间是正常世界客厅的十倍，餐桌上的食物全都腐烂了，蛆虫在上面乱爬，苍蝇乱飞。 薛风禾跨过门槛走进去。 房顶的灯是红色的，阴影里传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三米多高的瓷偶男童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它浑身布满艳丽的牡丹彩釉，脖颈处却套着沉重的纯金长命锁。 瓷偶关节发出“咔哒”脆响，每走一步就有腐烂的食物汤水从裂缝里渗出。肚腩处有一个大洞，里面塞满了发霉的男孩衣服和玩具，以及装满了食物的锅碗瓢盆。 “我的——”巨婴瓷偶朝她发出尖利的咆哮。 “我的！都是我的——” “滚出去！这是我家，你就是个外人——” 巨婴从肚子里掏出一把刀具，朝薛风禾扔去。 薛风禾横剑格开所有飞来的武器。 她提着剑跟着巨婴瓷偶的动作，不把后背暴露给对方，并寻找着敌人的弱点。 薛风禾轻轻嗤笑：“字字句句说我是外人，家里出了大事小事却又要来找我解决要钱。” 她一剑削断了瓷偶巨婴的手臂，里面塞满了补习班发票。 “这个家里的资源虽然贫瘠，却也已经尽数偏向了你。” 第二剑劈开左腿，里面掉出存折和房产证。 “可到了关键时刻，你却一点责任都承担不起，你不过就是个被宠坏的巨婴，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瓷偶巨婴发出凄厉的哭声，空气都开始扭曲，泛起黑色的波纹。 这足以刺痛耳膜的声波，让薛风禾头痛欲裂，不得不用手捂紧耳朵。 “你的哭闹...”薛风禾忍住脑袋里的阵阵剧痛，提剑突进，锋利的剑尖迅疾抹过瓷偶发声的喉咙，“早就不管用了。” 最后一声啼哭被剑锋绞碎成寂静。 瓷偶巨婴的脑袋沉重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但两只眼珠子还在诡异地滴溜乱转。 薛风禾心如止水地踩着一地碎片向前走去，语调无波无澜：“如今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们休想再夺走一分一毫。”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来到了小时候的卧房。 原本狭小的房间，在噩梦中被放大了十倍。 屋顶的白炽灯快要坏掉一样一闪一闪，空气中飘着霉味。 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地上。 泛黄的奖状被红笔画上了大大的叉。满地都是撕碎的日记纸屑。 薛风禾单膝点地，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纸，看着上面自己少时青涩的笔迹，低声道：“挺好。” 她松开手，碎纸屑从掌心簌簌落下，像一场苍白的雪。 屋顶坏掉的灯在头顶明明灭灭，将她的身影投在空荡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没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不会留下。” 平静淡漠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响着。 伴随着木材断裂与血肉黏合的湿响，一堵由数十扇破旧木门堆叠而成的怪物堵在了门口。那些门有的开，有的关，有的像是坏了一样来回扇动，每个门里面都是不同的房间或走道。 这些门板被暗红色、搏动着的血肉经络粗暴地缝合、堆叠，形成一尊臃肿不堪的巨怪。缝隙间可见搏动的血管与黄浊的脂肪，散发着酒精味和呕吐物般的恶臭。 “风禾——” 那张嘴张合间喷出酒气，声音混合着门板撞击的噪音： “开门！给你爸我开门！” 巨怪的顶部，父亲那张浮肿油腻的脸庞艰难地嵌在扭曲的门板之间，他的脖颈是一段生了锈的、不断发出“嘎吱”刺耳声响的金属门轴，让他的头颅可以僵硬地转动。 “你这个不孝的女儿！” 巨怪咆哮，声音是无数扇门板疯狂开合撞击的噪音与父亲醉醺醺嘶吼的混合体，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挥舞着由无数门把手、锈蚀铁链和断裂插销缠绕而成的巨大手臂，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薛风禾当头砸下！ 薛风禾眼神一凛，并未硬接，足尖一点，身形如灵猫般向后飘退。 轰！ 巨臂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寸寸龟裂，木屑与尘埃混合着血肉碎末四处飞溅。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不孝顺，你不是人！” 父亲的脸在门板上扭曲，更多的门扉在他躯干上裂开，如同无数张嘶吼的嘴。 薛风禾淡漠清晰地道：“根据遗传基因的显示，只有人生出来的，才是人。” “有一个词，叫做愚孝。” 她声音提高，穿透了噪音，“面对无德的父母，再去盲目顺从，那就是蠢！” “那家人的儿子有钱，叫你回来相亲，你偏要出去打工，打工能挣几个钱！” 怪物另一只巨臂横扫而来，铁链哗啦作响，试图将她拦腰卷住。 薛风禾纵身跃起，剑尖在挥来的铁链上一点，借力再次升高，剑光如青龙出水，连斩怪物身上数块门板。 “打工挣的钱——” 她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决绝与力量，“比卖女儿干净千万倍！” 第120章 通话 薛风禾的剑锋在怪物坚硬的躯干上崩出火星，她被一股巨力狠狠震飞，撞在扭曲的墙壁上。腥甜涌上喉头。 她已经遍体鳞伤，青帝血在她身上疯狂地修复着。 身体踉跄，久违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她的身体和内心。 怪物发出胜利在望的咆哮，臃肿的身躯碾过满地狼藉，步步逼近。 就在这绝望的间隙，薛风禾涣散的目光忽然锁定在怪物胸前——那里，有一扇门格外熟悉，正是她少时卧室的门。而此刻，那扇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电子光芒，一部老式手机正卡在那里。 薛风禾吐掉嘴里的血沫，压下翻涌的恐惧，再度站直了身体。 “吼——！”怪物挥动巨臂砸下。 薛风禾没有后退，反而如同离弦之箭，迎面冲向怪物！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呼啸而来的攻击，脚下猛地蹬踏在怪物膝部的门板上，借力高高跃起，直扑那扇熟悉的“门”！ 手指抠进门缝的瞬间，黏腻的血肉试图缠绕她。她咬牙发力，硬生生掰开了那条缝隙，一把抓住了那部冰冷的手机！ 怪物发出吃痛的怒吼，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卷来。 薛风禾在空中拧身坠落，落地翻滚的刹那，手机屏幕已经打开，她的拇指凭着记忆，精准而快速地按下了那张纸条上铭记于心的号码，并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她焦急地瞥了一眼正常世界那边，目光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落在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三人身上。 快接，快接，快接啊！ 怪物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再度扑面而来！薛风禾瞳孔猛缩，抓着手机向侧方急滚。 正常世界那边。 薛父随手将手机撂在桌上，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邹若虚目光一凝，试探性地伸手——指尖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迅速抓起手机。 ——咔哒。 电话接通了。 薛风禾心头狂喜，根本来不及解释，连忙说道：“我是薛风禾！快让我爸离——” “嘭！！！” 她的话音被一声沉闷的重击狠狠打断！ 一条由断裂门框和血肉组成的粗壮触须，以刁钻的角度从她视觉死角抽来，精准地轰在她的侧腰！ “呃啊——！” 剧痛瞬间炸开，她感觉自己的肋骨仿佛发出了哀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扭曲的墙壁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 “咳……”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咳出，视野阵阵发黑。 而那部老式手机，也在这猛烈的撞击中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啪”地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污秽中，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 正常世界。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虚空深处炸开，分明是薛风禾的声音，却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风禾！”春阳浑身剧震，紫瞳紧缩。 他像被困的猛兽般环顾四周，尖耳朵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在哪里？！” 于师青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墙壁边，伸手抚上去。 他凝神运转巫术去感应，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于师青看不到的是，成年薛风禾就倒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另一个世界里。 邹若虚感到背上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他忍着这痛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快速思索道：“她说的是快让她爸离开？” 想清楚后，他立即触碰了一下初中薛风禾的头发。 邹若虚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白光流转。 他化作一只优雅矫健的狸花猫，轻盈落地后，他蓝绿灰色的猫眼精准锁定了醉醺醺的薛父。 它轻盈跃起，精准叼住薛父鼓囊囊的旧皮夹。醉汉浑浊的怒吼与猫咪灵巧的转身同时发生—— “哪来的猫！我的钱包！小畜牲，被我抓到砸死！” 小猫头也不回地窜到了房间外面，故意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薛父，尾巴梢挑衅般扫过门框。 薛父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小狸花窜出一段，就停一会儿，回身望向追来的薛父，口中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邹若虚就这样叼着钱包遛着薛父，跑到了夫妻俩的房间里，将钱包放进了床底难以够到的死角，然后才趁机窜出房门。 狸花猫站在门外，尾巴扬起，尾尖泛着淡淡金光，灵活地在空中画符。 随着尾尖最后一笔收势，那扇木门“砰”地自动合拢，门楣上隐隐浮现出四个金光凝聚成的字——封垣禁行。 狸花猫正要返身回去，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几朵蓝色的野花在月光下显得玲珑可爱。 于是他敏捷一跃，跳到院子里，用尾巴折下这些蓝色野花，形成小小一束，叼在嘴里。 等狸花猫叼着野花回到初中薛风禾的卧室时，发现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他只好绕路，跳到另一边的玻璃窗上，用带着肉垫的爪子轻叩玻璃，喵呜了几声。 初中薛风禾发现他，睁大红肿的眼睛，惊讶地低呼一声，打开窗户放他进来。 狸花猫轻盈跃上书桌，爪垫落在作业本上悄无声息。它将衔着的蓝色野花轻轻放在摊开的数学题旁。 初中薛风禾屏住呼吸，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极轻地触碰猫咪额前的斑纹。见它没有躲闪，才敢用掌心顺着脊背抚摸。指缝间温暖的皮毛触感，让她忧郁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笑意。 狸花猫任她摸着，但目光则落在春阳手里的手机上：“怎么样？” 听在初中薛风禾的耳朵里，就是小狸花在轻细地喵呜着。 春阳神情紧绷地对他摇了摇头：“打过来的号码就是本机号码，回拨过去就是‘正在通话中’，应该是只能等她那边打过来。” —— 诡异世界。 在正常世界的薛父离开房间以后，这边的门堆巨怪的动作就越来越缓慢，门板堆砌的身躯不断剥落碎屑，体型因此削减了许多。 应该是初中薛风禾心里的恐惧在减弱的原因。 但即便缩小了，这巨怪依然有三米高。 薛风禾抹去唇边血迹，然后左手结巫术印拍向地面。青帝血渗入地缝，瞬间生长出无数发光藤蔓，缠住怪物的下盘和手臂。 她身形疾进，剑随身走，一道青色弧光自下而上反撩！ “铮——”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数根粗大铁链应声而断，如同被斩断的毒蛇，无力垂落。 攻势受挫，怪物愈发狂躁，更多门板开合，射出密集的木刺与腥臭的血污。薛风禾步法变幻，如风中飞鸟，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移。 她窥见一个破绽，那是怪物因缩小而暴露出的、由无数细小门轴纠缠成的支撑点。 “找到你了！”她清叱一声，足下发力，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双手握剑，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于剑锋，一记简洁至极的直刺！ 第121章 继续通话 “噗嗤！” 剑锋精准贯入核心门轴！ 那残余的三米躯干发出朽木断裂般的哀鸣，门板拼合的身躯不断剥落着碎屑。 怪物踉跄着向房门处退去，每退一步，便有更多破碎的木片与黯淡的血肉从主体上脱落，像一栋正在缓慢坍塌的老旧建筑。那些原本在缝隙间搏动的血管接连干瘪断裂，渗出污浊的粘液。 薛风禾没有追击。 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平静注视着这恐惧的造物如何狼狈退场。 怪物退至门框时，过于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门沿，几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直接被震落，砸在地上，瞬间化为黑灰。 最终，它驮着那残破不堪、不断缩小的身躯，彻底没入了门外深沉的黑暗里，留下一道混合着腐朽木头与血腥气的拖痕。 卧室内重归寂静，房顶上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映照着满地狼藉。 薛风禾用剑挑开地上的垃圾和肉块，找到了那部老式手机。 她抬眼望向那道无形的屏障——正常世界的卧房里，灯已经关了，但有柔和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室内，年幼的自己已经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而书桌旁，三个风格迥异的男人正守着那部手机。 邹若虚单手按在桌边，温润的眉眼凝着专注。 春阳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尖耳朵警惕地竖着。 于师青则静立窗边。 薛风禾吐出一口浊气，按下重拨键。 几乎在拨号音响起的同时，邹若虚已拿起手机，按下了免提，春阳和于师青同时上前一步，围拢过来。 薛风禾在调整呼吸，所以没有立即说话，对面的三个男人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邹若虚柔声道：“喂，是风禾吗？” 春阳突然攥紧的拳头抵在墙上，于师青原本垂落的眼睫倏然抬起。 薛风禾听到邹若虚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嗯，是我，邹道长。” 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却让春阳的尖耳朵剧烈抖动起来。 “有钱！”春阳几乎扑到手机前，“你在哪？伤哪了？” 他紫瞳里的焦灼几乎要烧成火焰。 薛风禾缓缓走到无形屏障前，染血的掌心贴上去：“我就在你们隔壁的另一个世界里。” “我看得见你们，看得见初中的我在睡觉，你、道长和青哥站在我的小书桌边上。” 三人皆是吃惊。 春阳茫然抬眼四顾，精灵尖耳困惑地抖动起来：“你能看见我们？” 邹若虚沉吟道：“原来两个世界就拼接在一起。” “对，”薛风禾道，“但是有面透明的墙壁隔在两个世界中间，所以我过不去。对了，我这边有三个小家伙，一个是长着蝴蝶翅膀的拇指春阳，一个是小驺虞，还有一个是长着翅膀的小青龙，感觉，性格和你们好像，很有意思。” 邹若虚和春阳同时愣住。 于师青道：“那应该是命魂显化出的形态。” “什么是命魂啊？青哥，”薛风禾问。 于师青道：“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分别名为天魂，地魂和命魂。命魂是人身的主魂，主生死。” 薛风禾顿时慌乱：“啊？那怎么办？之前他们帮我挡了伤害，差点死了，虽然我帮它们疗过伤，但现在还是有点虚弱的样子。” 她赶紧低头，挨个检查三小只的状态。 小青龙趴在她的肩头阖着眼，她伸手点了点小青龙微凉的犄角，小青龙便睁开清冷的竖瞳，如同古井深潭的大竖瞳里倒映出她的脸容，龙尾无声地在她手腕上绕了一下，又松开。 她又摸了摸小蝴蝶春阳的蝶翼，触感像丝绸一样细滑柔韧，迷你春阳趴在她的口袋上，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抚摸，眯起紫瞳，头顶的触须愉悦地抖动着。 她解开腰间毛茸茸的尾巴时，小驺虞发出细软的嘤咛。每次怪物攻击她的腰部，或是摔倒时，小驺虞都会不幸变成她的肉垫。还好有青帝血的疗愈，以及小驺虞本身够软，毛够厚，才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这团温暖的白绒球在她怀里摊成雪浪，背脊随着她的抚摸泛起涟漪般的白光。当耳朵被轻揉时，它突然仰头舔了舔她手背上残留的血污。 还好，现在三小只的状态还算正常。 手机里传来春阳爽朗的笑声：“我们不是没事吗？更何况，就算有事那又怎么了，为佳人死，死得其所。” “呸，笨蛋春阳，什么死不死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薛风禾骂道。 “哎呀，总之我们没事，你别担心就对了，”春阳笑道。 邹若虚问道：“风禾，你知道，把你困在梦魇里的是谁吗？” 薛风禾道：“是希恶鬼。” 春阳惊讶：“希恶鬼？这小子之前不是被你们联手抓起来了吗？” 薛风禾道：“那都是希恶鬼布的局，他是故意被抓，为了拿被Ac严密收容的魇魔傩面。” 三人神色同时凛冽。 邹若虚更是感到自责：“原是我的疏忽，中了他的圈套。” 薛风禾忙道：“道长，这和你没有关系，首先要怪希恶鬼这个阴险混蛋，其次再怪嵇逢川那个自大狂，他身为收容部部长，没有监管好希恶鬼这个危险分子！” 春阳顺着话头道：“就是！嵇逢川那家伙整天板着张棺材脸，结果连个收容物都看不住！等破开这个噩梦，我们组团去嵇逢川的办公室踢馆，怎么样？” 薛风禾喜道：“好啊，这货之前不是还想罚我们来着吗，这下回旋镖来了，扎死他！” 春阳说到兴头上，把手分别搭在邹若虚和于师青的肩上。 “老闷，你也得来！”见于师青面无表情地侧开身体，避开他的触碰，春阳立刻改口，“你就在门口站着，用眼神吓死他！” 邹若虚被春阳和薛风禾这一来一回的打岔逗笑了，眼底的自责被暖意化开些许。 薛风禾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皇帝看到自己后宫的妃子和谐相处的那种微妙感。 她有些欣慰地笑道：“看起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啊。” 邹若虚肩头一轻，春阳的手已迅速收回，空气中顿时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 春阳轻咳两声，重新想起来身边两人是自己的头号情敌。他站直了身体，和身边的两位拉开距离。 于师青则是面无表情。 薛风禾隔着一段距离，见他们三个的气氛瞬间就凝滞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看来说错话了。 既想开后宫，又想后宫和睦，真是既要又要，有点贪心了啊。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破解噩梦，其余的出去再说，”邹若虚温和地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试图化解这微妙的气氛。 第122章 幸运咒 “对，”薛风禾立即附和邹若虚的话，她一边说，一边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席地坐下，仰头看着他们三人。 “我这边的世界，是基于我的初中经历演变出来的崩坏世界，到处都是怪物，这些怪物似乎是初中薛风禾的恐惧的具象化。当她情绪平稳的时候，这些怪物就会变得好打一点，但是当她陷入负面情绪时，这些怪物就会越来越强，这边的世界也会变得越来越扭曲崩坏。” 薛风禾得出结论：“两个世界都和初中时候的我紧密联系，所以我觉得，破解噩梦的关键，大概率还是在她身上。” 邹若虚闻言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春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噩梦才会不断让小风禾遇上糟心事。” 他喟叹：“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本来就像是日月星辰一样的存在，却被一群魑魅魍魉逼得收敛锋芒。” 春阳眼中闪过无所畏惧的锐气：“不过别担心，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仗着点小把戏困住我们而已！” “等我们破了这鬼地方，我陪你一起，把那个什么希恶鬼的老巢都给它掀了！让它知道，招惹我们是什么下场！”话语铿锵，带着他特有的热血和承诺，“到时候，管它什么噩梦怪物，统统踏平！看谁还敢让你不开心！” “嗯，”薛风禾用力点头，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希恶鬼，他后面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十倍奉还，玩死他！” 邹若虚关切地问：“风禾，你现在累不累？周围环境怎么样？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他想到她独自在那样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奔波，心疼总是多于其他。 薛风禾道：“我不累，现在初中薛风禾睡着以后，附近就没有怪了。” “而且我现在身体素质强多了，本来以前动不动就腰酸背痛还犯困，现在打一天的怪都不带累的。” 邹若虚温柔地笑道：“那就好。” “对了，”她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暂时平静但依旧诡谲的崩坏世界，“趁现在没怪，我赶紧在这个世界游走游走，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语气多了一丝急迫：“而且手机快没电了，我要去找充电头。” “等等，”春阳立刻出声，对着手机，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我教你一句光明精灵的幸运咒，这样你的运气会好一点，找什么都会更快。” “好啊，快教我！”薛风禾眼睛一亮，这种咒语一听就很实用。 春阳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小得意，让他看起来更像只亮出漂亮翅膀的蝴蝶。他微微昂首，用古老而空灵的精灵语吟诵出一段简短的音节，那声音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清晨露珠的清澈，与他平日洒脱不羁的语调迥然不同。 邹若虚微微颔首，他敏锐地感知到春阳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清朗”了些许，仿佛蒙尘的明珠被轻轻擦拭。 于师青的目光也微微一动，他虽不通光明精灵的咒语，但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能感觉到那咒语确实起了作用，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了一颗净水石。 “记住这个发音和韵律，就像唱歌一样，”春阳示范完后道，“试着调动一点点你自身的气息去呼应它。”他知道薛风禾并非光明精灵，但简单的幸运咒，只要心诚且有一定能量基础，也能引发些许效果。 薛风禾凝神，仔细回忆着春阳刚才的发音和那种独特的韵律感。她闭上眼，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力量，模仿着念诵出来。她的声音不如春阳的空灵，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意志。 “没错！真聪明，一学就会，”春阳咧嘴一笑，比他自己成功施法还要高兴，“现在去吧，幸运会稍微偏向你一点。不过还是要万事小心！” “嗯！”薛风禾点头，感受着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轻盈”感，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手机真要没电了，我先挂了，邹道长，春阳，青哥，拜拜，”薛风禾语速稍快，带着一丝紧迫感。 “好，小心。” “拜拜。” “嗯。” 薛风禾挂了电话，转身离开卧室，走入门外更加浓稠的黑暗中。 正常世界这一边，三个男人在手机挂断后，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还是邹若虚打破沉默，道：“小风禾身边留一个人守着就够了，其余人也出去找线索吧，手机就留给守着的人，怎么样？” 于师青点头：“我出去。” 春阳道：“我也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向邹若虚道：“道长你留下吧，你变化的形态是猫，要是小风禾做噩梦了，你最适合安抚她。” “好。”邹若虚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合理。他看了一眼手中电量告急的手机，补充道：“这部手机也快没电了，辛苦你们出去以后，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充电头。” 于师青微微颔首，将这话记下了。 春阳则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乐观：“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找个匹配的回来，说不定还能顺个充电宝！” 于师青垂眸看了一眼沉睡的初中薛风禾后，便转身离开卧室。 春阳则伸了个懒腰，对着邹若虚咧嘴笑了笑：“走了。”便朝着和于师青不同的方向走去。 卧房里很快变得静悄悄的。 邹若虚轻轻走到熟睡的初中薛风禾床边，背靠着床架席地而坐。 十分钟后，邹若虚正在随手翻看初中薛风禾的课本和作业，查看里面是否有线索。一阵极轻的、仿佛羽毛落地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成人手掌大小、穿着色彩斑斓五色巫服的小小人偶，正安静地站在书桌一角。那人偶的面容是桃木雕刻而成，带着古朴的笑意，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充电头，直直地伸向他。 邹若虚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于师青的巫偶。 “多谢。”他低声道，不管这桃人能否听懂。 桃人完成了任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小跑离开了卧房。 邹若虚在床头附近找到了一个插座，立即将手机连接上充电器。 就在这时，身后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呜咽声。 第123章 温柔的神 邹若虚猛地回头，只见睡梦中的初中薛风禾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陷入了极不安的梦魇之中。她唇齿间溢出模糊而惊恐的呓语，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来不及多想，邹若虚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女孩温热潮湿的额头。 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原地已不见那温润如玉的道长，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温暖、身形灵巧的小狸花猫。 它那双与邹若虚如出一辙的温润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关切，轻轻“喵”了一声，声音柔软得能融化坚冰。 小狸花猫轻盈地跃上床铺，小心翼翼地避开女孩胡乱挥舞的手臂，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和下巴，喉咙里发出安抚性极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柔软的尾巴尖也轻轻扫过女孩紧攥着被单的手背，试图驱散那因噩梦而生的僵硬。 或许是这温暖柔软的触感，或许是那充满生命力的咕噜声穿透了梦境的壁垒，初中薛风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她甚至在无意识中伸出手，轻轻拢住了小猫温暖的身体，仿佛抱住了冰冷梦境中唯一的热源。 小狸花猫安静地伏在她枕边，任由她抱着，一双猫眼则紧盯着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后，手机响了。 小狸花猫立即用尾巴尖按下通话键：“喂，风禾？”他此刻是猫的形态，发声却未受影响，只是声音比人形时略微轻软一些。 “邹道长，”手机里立刻传出薛风禾的声音，她的吐息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语调，“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我这儿突然窜出来好几只怪，还好我武艺高强，都被我灭了。” 薛风禾在诡异世界的另一个房间，所以现在看不到卧房里的情况。 她话说得轻巧，但小狸花猫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更多的背景音，隐约的、类似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血滴落的场景。 那双圆圆的猫眼瞬间眯起，瞳孔微微收缩。 “小风禾方才做了个噩梦，现在已经安抚下来。” 邹若虚先简要说明了情况，声音沉稳，试图给她传递安定的力量。 他顺着她的话，带着十足的关切问道：“你那边……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薛风禾笑道：“真的没有，我已经找到充电头，现在已经充上电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似乎不仅是因为解决了电量危机，更是因为刚刚打赢了一场遭遇战。 邹若虚这才放松下来，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带着笑意温声道：“好，真不愧是有钱。” “那必须的。”薛风禾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对了，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说，那就是在我这边的世界里，最难打的怪是我爸，其次就是班主任，和那些喜欢造谣、说垃圾话的男人变成的臭泥怪。不过，女同学们，少数正常的男生，还有数学老师和生物老师，都是人的形态，还会给我提供线索，所以她们是可以接触的。” “明白了，”邹若虚迅速领会，温声回应，“我们会留意这边与之对应的线索。你与那些保持人形的‘存在’接触时，也务必谨慎。” “知道啦，”薛风禾应道，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干劲，“那我继续了！感觉离破解这个鬼地方又近了一步！” “风禾，”邹若虚轻轻地、认真地呼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她的耳廓。 “嗯？” 紧接着，她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柔的猫叫，像是无形的小爪子，在她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然后，便是邹若虚用一种极为温柔、仿佛能抚平所有创伤的语调，缓缓说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直直撞入薛风禾心间。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在指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释然：“没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会再因为这些事受伤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豁达：“只要把路走得越远越宽，很多事情，回头再看，都是小事。” “嗯，我知道，”邹若虚的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欣赏，“你一直都很强大，特别的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接着说：“谢谢你。” “欸？”薛风禾又是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懵，笑问道，“怎么突然谢我？为什么？” 小狸花猫的尾巴轻轻卷起，那双猫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专注，仿佛能穿透手机，看到另一端的她。 邹若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真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 “我感谢的是，你一路这么勇毅地成长，让我遇到了你。”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瞬。 薛风禾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太过真挚，也太过……动听。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薛风禾的心头，冲刷着刚刚战斗后的疲惫与紧绷。 他在感谢一个女孩所有过去的经历，因为它塑造了如今这个让他钦佩的、坚强而美好的她。 屏障这边，小狸花猫说完后，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耳朵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掩饰着那份不再仅仅局限于同情与关怀的悸动。 寂静蔓延，却不再沉重，反而弥漫着一种朦胧而温暖的氛围。 直到薛风禾那边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异响，她才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邹道长，突然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偷偷吃了猫薄荷？” 小狸花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原本优雅卷曲在身侧的尾巴“嗖”地一下炸了毛，蓬松得像个小扫帚。 它下意识地想用爪子捂住脸，混合着方才自己那句鼓起勇气才说出口的、近乎剖白的话语带来的羞赧，让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怎么了？道长，”电话的另一端，薛风禾没得到他的回复，只听到一些细微又奇怪的动静，忍不住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这调侃里带着亲昵的意味。 邹若虚轻咳道：“没，没什么……这个房间里有点闷。” 薛风禾轻笑了两声，惹得小狸花猫的耳朵感到酥痒似的抖了两声。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 “邹道长，邹若虚，”她罕见地直呼其名，让电话那头的小猫耳朵倏然竖起，“你感谢我的同时，我也一样感谢你。” 她声音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像是午后阳光洒在绒布上：“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最喜欢的抱枕一样，很温暖，很柔软——” 她故意停顿，听着电话那头连呼吸都放轻的寂静，才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我很喜欢。” 第124章 撕碎过去 “！” 小狸花猫整只僵在原地，连炸开的绒毛都忘了抖动。 这个比喻太过亲昵，太过私密，带着卧室里才有的缱绻气息。他仿佛能想象出她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的模样，脸颊可能还会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轻轻蹭着…… 嗡——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邹若虚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如果他现在是人形，必定是满面通红。对他而言，这样的想象，对她简直是……简直是冒犯！ 几乎是带着一种负罪感，邹若虚赶紧在心中默念清心咒。 可是，驱散了画面，却驱不散那句话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像是飘在云端，软绵绵的没有着落，又像是被温暖的春水包裹，荡漾着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涟漪。 不知所措地，他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猫睫毛微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干扰，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可黑暗中，她的声音，她的笑语，反而更加清晰。 他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回应？ —— 诡异世界。 薛风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几句话就把邹若虚砸得晕头转向。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新的发现完全吸引——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就放在浴室的角落，盒盖上赫然挂着三把造型古朴、看起来就十分坚固的铜锁。 于是，她也没去等邹若虚那边或许还在组织语言的回复，语速稍快但清晰地对着手机说道：“道长，我发现了一个可能装着线索的铁盒子，上面有三把锁。我要去找钥匙把它打开，先不聊啦，后续有任何情况再沟通，挂啦，拜拜！” 邹若虚回答的声音有些呆滞：“啊……那你小心。” “嗯，”薛风禾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她把手机塞进背包，握紧了手中的八面汉剑，锋利的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踏出浴室，再次回到走廊上，往别的房间去探索。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怪物又变多了。 它们不再只是影影绰绰地躲在黑暗深处，而是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走廊的岔路口，或是扭曲地攀附在天花板上。那些由腐烂血肉堆积成的形体，发出诡异的声音，如附骨之蛆般跟着她不放。 薛风禾心下一沉，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她猛地想起来，初中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莫名其妙，每天晚上都会被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神不宁。 所以，就算初中薛风禾睡着了，诡异世界里也绝对算不上安全。因为那些沉睡中的、不受控制的恐惧和焦虑，依旧会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滋生、具象化，变成实实在在的、致命的威胁！ “看来……安稳觉是没得睡了。”她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蠢蠢欲动的怪物群，调整呼吸，将青帝血带来的力量缓缓灌注四肢。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她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主动冲向最近的一只怪物！剑光乍起，宛如黑夜中的雷霆，狠狠劈下！ 薛风禾一路砍杀，所向披靡，直接清理出一条通往最近房间的道路。 春阳教的幸运咒效果显着，她每进一个房间，就能一眼看到藏钥匙的角落。 三把钥匙都找到后，她回到浴室，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又是一张纸条： “在家里，我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爸爸妈妈都看不见我，只看得到弟弟。” “在学校里，我只想更透明一点，更透明一点，可是班主任的眼神好恶心，那些猥琐的男生也好恶心。为什么越是想要消失的时候，就越是会被那些恶心的目光找到？ 我该怎么办？谁能帮帮我？ 没有人。 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纸条上的字迹，在“帮帮我”那里显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 薛风禾握着纸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浴室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漆黑如墨的情绪。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薛风禾轻声道，然后将纸条撕成了粉碎。 碎片如同苍白的雪花，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消融，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也就在这一刻—— “吼——！” 整个诡异世界仿佛被激怒了！浴室外的走廊深处，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接近的恐怖嘶吼！墙壁上的污渍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灯光疯狂闪烁，几乎要彻底熄灭！更加浓郁、更加具象化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了浴室中的她！ 薛风禾猛地抬头，她反手“锵”地一声将八面汉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门外汹涌而来的黑暗！ 那些痛苦是真实的，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日记里无助哭泣的小女孩了！ “来吧！”她对着咆哮的黑暗厉声喝道，“你们也就只剩下这点能耐了——靠着啃食过去的痛苦苟延残喘！” “但我，已经不同了！” 她主动一步踏出浴室门槛，迎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狂潮。 剑光如龙，撕裂污秽！ —— 正常世界。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诡异而不规律，仿佛一只任性跳跃的秒针。 黑夜才持续了短短三个小时，天色便毫无征兆地骤然放亮，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晨光熹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感。 初中薛风禾背着沉重的书包，又一次走在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学校的尘土马路上。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汇合到她身边——是春阳和于师青。 春阳脸上带着一丝搜寻未果的烦躁，他将一个找到的充电宝塞给邹若虚：“喏，这个，应该能用。” 除此之外，两人都表示没有更关键的发现。 “有钱还没打电话过来吗？”春阳迫不及待地看向邹若虚手中那部早已充满的手机。 邹若虚摇了摇头，神情也有些担忧：“没有。她最后说发现了一个铁盒子，要去找钥匙。” 于师青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场比之前更加冷峻。 第125章 好成绩 初中薛风禾进了班级教室。 梦境跳转到了期中考试卷改完，发放的日子。每个任课老师来上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发批改好的试卷。 春阳靠在教室门外，他远远看着那个捧着试卷、腆着肚子走向教室的班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啧，看着就碍眼。” 他回到初中薛风禾身边，摸了下她的头发，化为晶闪蝶。 然后他飞出教室，朝着班主任的方向念起精灵咒语。 就在班主任踏上楼梯最后一级时，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哎哟！” 一声痛呼伴随着重物滚落的闷响。很快，有学生和老师惊呼着围了上去。结果是班主任摔断了腿，被紧急送往医务室。 他带来的那叠试卷，则被匆匆交给了隔壁班一位面容和善的代课女老师。 代课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宣布了班主任意外受伤的消息，引来学生们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几声压抑的欢呼。 她开始按名字分发试卷，第三个就叫到了：“薛风禾。” 初中薛风禾有些紧张地走上前。 代课老师将一张试卷递到她手中，并微笑着低声说：“考得很不错，继续保持。” 春阳溜达了回来，他目光扫过小风禾桌上铺开的几张试卷，眉毛一挑，毫不掩饰惊讶和赞赏，“嚯”了一声： “语文94，数学98，生物98，英语92……”他手指随着报分数一一点过试卷，“门门高分！不愧是我们有钱，这智商，绝了！”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邹若虚也赞同地笑着点头：“风禾确实很聪明，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于师青依旧抱臂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没有加入评价，但目光静静扫过女孩难得欣喜的笑脸上。 等到全年级的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学生们一窝蜂涌过去查看时，初中薛风禾也忍不住站起身，挤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春阳同样“飘”到了公告栏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大喇喇地站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三！总分年级第三！”他立刻转头，朝着邹若虚和于师青的方向喊道，脸上是灿烂又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单科排名栏。 “数学，第一！生物，也是第一！厉害啊！”他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转身又回到薛风禾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尽管她毫无察觉。 他看着小风禾在确认排名后，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光彩，以及她努力压抑却还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行啊小风禾，这么好的成绩！这不得庆祝庆祝？可惜你听不见……不然怎么也得请你吃顿好的！” 他故作遗憾地耸耸肩，但眼神里的笑意和与有荣焉的光芒却丝毫未减。 邹若虚轻声叹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有这样的好成绩，确实是难得的心性。” 春阳的目光扫过教室里斑驳的墙皮和简陋的教学设施，又想起昨夜窥见的那个压抑的家。他咂了下舌，感叹道：……小风禾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定得下心。 他看向那叠试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 中午放学后，初中薛风禾把试卷都叠好，郑重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眸里闪着难得的光彩。显然，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或许……或许这次能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只是一个认可的眼神也好。 当她望见家门时，立即小跑了起来。 邹若虚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和情绪，见她如此雀跃地奔向那个他曾窥见冰冷一角的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 邹若虚立刻按下了免提键。 “风禾？你怎么样？” 春阳抢先问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电话里，薛风禾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但听起来还算平稳：“我还好，就是打了一晚上的怪，有点累。现在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 她顿了顿，问道，“那边的我，情况怎么样？” 春阳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飞扬地开始赞扬，仿佛要透过电话把那份喜悦传递过去：“有钱，深藏不露啊！原来你还是个学霸！没有一科是在90分以下的！数学和生物都是单科第一！啧啧，这成绩，牛啊！” 电话那头，薛风禾安静地听着，随即轻轻的、带着复杂情绪笑了笑：“是啊……我初一的时候成绩确实很好。”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追忆，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陈述，“但后来，成绩就下滑了。” “等等——”薛风禾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语调也变得严峻起来，“你是说我的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现在初中的我已经回家了吗？” “对啊，已经进家门了。”春阳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快阻止她，不要让她把试卷给我妈看！”薛风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三个男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她的信任，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如同三道疾风般冲进了那栋小屋！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穿过简陋的堂屋，冲到厨房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初中薛风禾仰着小脸，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数学高分试卷，献宝似的举到正在水池边洗菜的母亲面前。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期待和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光芒。 “妈妈，你看！我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雀跃。 然而，她的母亲只是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张试卷，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并没有去接。 她的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又不是满分100。你弟弟呢？他这次考了多少分？要是退步了，我非得说说他不可。”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了那个双手举着试卷、满脸期待的小小身影上。 她眼中那簇因为好成绩而点燃的、明亮动人的火焰，在母亲这盆夹杂着重男轻女观念的冰水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熄灭。 她举着试卷的手臂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刺眼的苍白。 整个世界，瞬间褪尽了颜色，变成了和她脸色一模一样的灰白。 春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吼：“这说的叫什么话？！年级第一的成绩她还想怎样？！” 邹若虚按住他手臂的力道加重，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温润的眼底翻涌着心痛与愤怒。他看着那个瞬间萎靡下去的小小身影，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被至亲之人轻易碾碎的、锥心的失望。 于师青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如此清晰而冰冷的怒意。 电话那头，成年薛风禾沉默着，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第126章 崩坏梦境 厨房里，母亲已经转过身，继续在水龙头下冲洗着青菜，水声哗哗，衬得这片死寂更加令人窒息。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女儿濒临崩溃的情绪，反而开始絮叨起来： “你弟弟上次数学才考了65，你当姐姐的，有空多辅导辅导他，别光顾着自己考得好。他的成绩才是正经要紧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少女敏感脆弱的心。 初中薛风禾再也听不下去，她转过身，攥着那张已经失去意义的高分试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走出了厨房，回到自己那个昏暗窄小的房间。 电话里，传来成年薛风禾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就是这件事，对那时候的我打击很大，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读书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她的声调陡然变得紧迫： “有大怪来了……” 几乎与她的话语同步！ 砰——！咔嚓——！ 手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和碎裂声！ 手机急促地挂断了！ “风禾！”春阳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低吼一声。强烈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没了他，让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墙上！ 邹若虚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却比平时急促了许多：“她那边定是遭遇了极强的敌人，无暇他顾……” 突然，初中薛风禾房间的窗户玻璃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客厅的家具摆设被无形的力量掀飞、撞碎！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霜，弥漫开来。 “不好，这个世界要塌！”春阳瞳孔骤缩，怒吼出声。他和邹若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与决绝，两人周身力量爆发，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冲向初中薛风禾的卧房！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在于师青听到玻璃炸裂声响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已然悍然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卧室门，率先冲了进去！ “老闷！” 春阳急呼，与邹若虚紧随其后，也冲入了卧室。 卧房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骇人！ 浓郁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地面上涌出，几乎要淹没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初中薛风禾！ 周围的一切，墙壁、家具，甚至空间本身，都像是被浸湿后又被强行烘干的苍白纸张，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龟裂！ 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如同死亡的纹路，眼看就要触及床铺，就要爬上女孩的身体，将她连同这最后的“安全区”一起，彻底撕碎！ 于师青冲到了床边，一只手极其快速地、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紧接着，他周身青光暴涨！身形在光芒中瞬间收缩、变形，眨眼间便化作一条通体翠绿、鳞片闪烁着神秘光泽的青蛇！ 翠青蛇昂首而立，蛇瞳冰冷锐利，一股古老而晦涩的巫术力量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数坚韧的五色绳索，强行缠绕、束缚住周围正在疯狂崩塌的空间，硬生生撑开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但这显然消耗巨大，翠青蛇的身体微微颤抖，蛇瞳中的光芒也在明灭不定。 “带她走！”于师青决然地，对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春阳和邹若虚说。 春阳和邹若虚瞬间明了。 春阳一个闪身来到床沿，化作晶闪蝶，快速吟唱光明精灵的魔法咒语，瞬间，初中薛风禾僵硬的身体重新获得了力量，不由自主地、踉跄地跟着那只在前方引路的蝴蝶，向外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不断蔓延的死亡裂痕！ 邹若虚跟在后面，指间符箓连发，抵挡着从后方汹涌追来的黑暗触手与空间裂痕。 十分钟后，时限到达的刹那，光芒散去，春阳恢复了人形，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同样不好看。受到梦境世界的限制，每一次施展魔法对他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没了引路的蝴蝶，初中薛风禾惊呼了一声，但还是凭借本能往前跑着。 邹若虚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化为狸花猫，轻盈地跳到了女孩前面的道路上，如同接力赛一般，继续给初中薛风禾引路，这回换成春阳进行掩护。 —— 诡异世界。 薛风禾站在不断震颤的地面上，手握八面汉剑，眼神冰冷如铁，盯着面前的怪物。 那是一个庞大到堵住了整个走廊的惨白色肉瘤。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管和不断开合、渗出粘液的孔隙，像一颗病态膨胀的、腐烂的心脏。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颗巨大肉瘤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开满了苍白的死人兰和血红的曼珠沙华。 花朵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让薛风禾阵阵发晕。 从肉瘤的不同方位，猛地探出数条如同巨型食人花茎秆般的“手臂”！ 这些手臂同样是惨白的肉质，顶端并非手掌，而是巨大、布满利齿、不断滴落着酸腐粘液的花冠状口器！它们如同捕食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噬咬而来！ 薛风禾眼神一凛，没有硬接。她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青烟般向后飘退，同时汉剑疾舞，剑光织成一片青蒙蒙的光幕！ “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让你多带带你弟弟！”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为了培养你我花了多少钱和心血！” 薛风禾腰肢强行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咬碎钢铁的巨口，汉剑顺势反撩，剑锋划过肉质茎秆！ “噗！” 如同切开厚实的脂肪，伤口处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色液体。那手臂吃痛般猛地缩回，但伤口却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 薛风禾吐出心头的浊气，道：“在小时候，我无数次希望你和爸爸能多陪我一会儿，能夸夸我。但是从来没有，除了无视，就是贬低，只有弟弟才是你们的小孩。你们让我深刻明白了重男轻女四个字的含义，让我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感到失望。” 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啸，更多的食人花手臂疯狂抽打、撕咬而来！但薛风禾的身影却变得更加灵动，剑光如游龙，将攻击一一格开、斩断！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直到我慢慢长大，才逐渐学会不要对你们有所期待。我渐渐明白了，期待别人的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只有珍视自己，只有坚定自己，才能规避许多不必要的痛苦！” “无论你们如何无视和贬低我，我现在都不会在意了。我已经长大，自给自足，我学会了让自己过得舒适和快乐，绝不会再因为你们，或是任何外界的因素，放弃我自己。” 每说一句，她剑上的青光便炽盛一分！她的步伐越发稳健，眼神越发清明！ “是你，不值得我的期待！” 第127章 吾爱吾身 嗤——！一剑斩出，一条硕大的食人花手臂被齐根切断。 薛风禾吐息平稳地道：“我不会再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因为你的贫穷和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又一条食人花手臂在剑光下粉碎！肉瘤剧烈抽搐，表面的恶之花纷纷凋零、枯萎！ “我能够确定的是，整个世界，永远会有一个人爱我，那就是我自己！” “就算没有第二个人喜欢我又怎样！我已经有了保全自己爱护自己的力量！” “我首先学会了爱上我自己，然后再和别人分享这种爱。” “我想有人和我分享我，所以才会进入这个游戏。” “我根本不惧怕孤独！” 最后这句话落下，她的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白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释然，直刺肉瘤最深处。 那庞大的、开满恶之花的肉瘤怪物，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种漏气般的、不甘的嘶嘶声。 它那惨白的肉质躯干剧烈地颤抖、收缩，表面那些讥诮的花脸扭曲着，迅速枯萎、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 它开始后退。 拖着不断缩小、变得干瘪畸形的躯体，在一地狼藉中，蠕动着，仓皇地逃进了厨房。 “砰！” 厨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残余的力量从里面猛地关上。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些细微的、如同什么东西在蜷缩、啜泣、却又死死压抑着的动静，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死寂。 薛风禾持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淡淡道： “一切都变了。有的东西，该终结了。” 她手腕一翻，八面汉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的青光缓缓内敛，归于平静。她反手将长剑归入背后的剑鞘，动作流畅而稳定。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一眼，迈开脚步，踏过满地的狼藉与破碎，向着“家”之外的、更广阔也更未知的诡异世界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坚定。 肩上的小青龙用龙尾拉开拉链，帮她取出里面的手机，递给她。 薛风禾对它微微一笑，接过手机的同时用指背蹭了蹭小龙的脸颊。 她握着手机，拨打过去。 —— 正常世界。 这里的崩塌已经结束了，初中薛风禾正蹲在地上，和变成翠青蛇的于师青大眼瞪小眼。 邹若虚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目光瞬间聚焦！ 春阳一个箭步冲过来，呼吸都屏住了。邹若虚深吸一口气，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风禾？！” 春阳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抢先冲口而出。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薛风禾那带着明显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活着呢！”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电话这头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邹若虚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春阳更是直接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去并不存在的冷汗。 成年薛风禾接着道：“我看到你们了，现在正朝你们的方向走过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初中薛风禾，正认真地看着地上盘踞着的翠青蛇。 她像是课堂上提问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对着翠青蛇轻声问道： “你……有毒吗？” 声音很轻，带着女孩特有的软糯，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翠青蛇沉默地看着她。 几秒的静默后，在初中薛风禾以为它不会回答，或者根本听不懂时—— 翠青蛇那略尖的椭圆形头颅，极其缓慢地、却非常明确地，左右摇了摇。 初中薛风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小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o”型，似乎没想到这条蛇真的能听懂她说话，还会回答。 她盯着翠青蛇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的真实性，然后，小小的身子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继续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它，仿佛在这条沉默的青蛇身上，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平静。 春阳用气音对邹若虚说：“啧，老闷这家伙，变成蛇了还挺会哄小孩？” 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侃。 邹若虚眼中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或许，于师青此刻这非人的、沉默的形态，恰恰是那个内心敏感、刚刚遭受重创的小女孩最能接受的一种陪伴与守护吧。 成年薛风禾已经走到附近，隔着无形屏障看到了这一幕。 她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但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涩的手轻轻攥住了。 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孤独、敏感、在压抑中挣扎的自己，正在以一种她当年从未有过的方式，获得着一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护。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春阳朝着手机问道：“风禾，你走到哪儿了？” 薛风禾回应道：“我现在站在你们前面大概五步的位置。”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而他们眼中，她所在之处或许只是一片空气。 春阳闻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率先朝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屏障极近的地方停下。 站在稍后位置的邹若虚，原本也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但在看到春阳的动作后，他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将前方的空间留给了春阳。 春阳凝视着那片“空无”，紫色的眼眸里映不出她的身影，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极其轻柔地勾勒着，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隔空抚触她的脸庞。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手，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语气却异常坚定： “很快就会救你出来的。” 薛风禾看着他这番举动，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弯起唇角，对着手机，也对着近在咫尺的他笑道： “倒反天罡啊，” 她的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这里是我的噩梦，应该是我想办法救你们出来才对。” 春阳闻言挑眉，对着空气“哼”了一声：“谁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一起出去！你在这占主场优势，薛大神，不要轻易放过那些不长眼的怪物！让它们知道知道，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 薛风禾听着春阳这话，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当然，哪个怪物敢冒头，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第128章 破解噩梦的办法 顿了片刻，薛风禾带着歉意道：“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春阳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更像是心疼，“这怎么能叫麻烦？” 他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惯有的张扬稍稍收敛，注入了一种直白的、滚烫的真诚，穿透了屏障，直抵她耳边： “我喜欢和你一起，经历任何事情。” 邹若虚温润的眉眼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缩。 地面上盘踞着的翠青蛇，那冰冷的竖瞳极其迅速地朝春阳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复杂难明——既不是愤怒，也非单纯的警告，而是在极致的冷静中，夹杂着一丝近乎探究的困惑。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评估着什么。 随即，视线收回。 大大的竖瞳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那瞬膜滑过的细微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生物陷入思考时的奇异感。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然后，一切外露的迹象消失。 翠青蛇再次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玉石雕像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然而，距离它最近的、蹲在地上的初中薛风禾，却莫名地感到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轻微的压迫感以翠青蛇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回眼前似乎毫无变化的翠青蛇身上。 她不明白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只觉得这条漂亮的青蛇，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吓人，又有点……难过？ 成年薛风禾没有立即回答春阳的话，而是有些紧张地，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两个男人。 目光先从邹若虚脸上掠过，道长的反应还好，很平常的样子。 然后她看向了地面上的翠青蛇。 它明明没有任何动作。 薛风禾微微蹙眉。她说不清这感觉的具体由来，但直觉告诉她——这条蛇，似乎比刚才更“硬”了，像一块被无形之力骤然压紧、淬炼过的寒铁。 她肩头的小青龙似乎也有所感应，不安地动了动尾巴，龙瞳警惕地看向翠青蛇的方向。 薛风禾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俗话说的好啊，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但喜欢三个人……那可就得藏住了！ 薛风禾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额角有点冒汗。等这个破副本结束，她真的要好好注意，严格控制，坚决、绝对、不能再让这三个家伙轻易凑到一块儿去了！ 至少，不能同时凑到她面前！ 得想个办法，搞个轮班表？或者找个理由把他们支开？实在不行……她是不是得去进修一下时间管理？ 她这边心思电转，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对着手机干咳了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我想我知道破解这个噩梦的办法了！” 薛风禾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之前微妙的氛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最关键的生存问题上。 “是什么？” 春阳立刻追问，语气急切。连一旁看似静止的翠青蛇也微微抬起了头，冰冷的竖瞳透过屏障“望”向她。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小时候的我，一直很讨厌那个没有师德的班主任，没素质的男同学，还有压抑的家庭环境。所以初中时候我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 “而想要离开这里，年少的我只能通过一种办法，那就是学习，通过中考，考上县城一中，才能去到一个相对较好的环境里。”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那时候我太在意父母的看法，扛不住那些持续的打击和忽视……初二开始就渐渐荒废了学业。中考，只贴着末尾分数线考到了二中。在县城里，一中和二中的教学环境差距很大。” 邹若虚点头道：“这个破局关键很合理。既然噩梦困住的是过去的你，那么破解的关键，也必然在过去的小风禾身上。我们必须帮助她，完成当年未能实现的‘逃离’——不是物理上的逃跑，而是通过她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有希望的正途，考上县一中。”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保护她的安全，还要确保她的学业，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被那些负面情绪和外界干扰压垮，能够专心学习，直到中考结束，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春阳摩拳擦掌：“辅导功课？这个我在行啊！数理化包在我身上！” 他显得信心满满。 邹若虚温声道：“文科方面，我可以尽力辅导。更重要的是心境的疏导，要让她重拾信心。” 薛风禾带着一丝苦笑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道：“道长说得没错。其实我本来成绩挺好的，但是……运气不怎么好，就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属于过往的涩意：“那时候还傻乎乎地想，也许我考差一点，爸妈就会像关注弟弟一样，多关注我一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一种已然看开的平静语气总结道： “但其实不爱就是不爱，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收回对他们的期待。”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彻底的释怀： “小时候的我很拧巴的。要对我劝学，可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春阳斩钉截铁地道：“拧巴什么？要我说，你小时候就是太懂事了！以后不用懂这些没用的事！你有我们呢！我们看得见你，我们觉得你好，特别特别好！你想考一中，咱们就考！好成绩不为了给任何人看，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咱们能早点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邹若虚微笑道：“是啊，春阳说得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于师青刚巧恢复了人形，也走过来，点了点头。 薛风禾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第129章 三位老公轮流劝学 正常世界。 春阳抱着手臂，看着一下课就跑出座位，和女同学叽叽喳喳讨论电视剧情的初中薛风禾，忍不住对旁边的邹若虚和于师青吐槽： “这位小孩姐，上课在走神开小差，下了课就玩，和女同学聊电视，聊小说，聊男同学。回到家也不复习功课，糊弄完作业倒头就睡，要不就什么也不干，看着天上的云发呆。再这样下去，别说县一中了，二中都得悬！” 邹若虚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她得不到正确的引导，贪玩是常情。所以要耐心些。” 这天是周末，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初中薛风禾还裹在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春阳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都几点了还睡？这小懒虫！” 他实在按捺不住，化为晶闪蝶，悄无声息地落在少女枕边。 它抖了抖翅膀，用纤细的足尖和触须，轻轻地、持续地搔刮着薛风禾的鼻尖和眼皮。 “阿嚏！” 初中薛风禾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挥手赶了赶“虫子”，翻个身想继续睡。 小蝴蝶锲而不舍，再次飞过去，这次更加卖力地骚扰。 “唔……烦死了……” 她终于被弄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嘴里嘟嘟囔囔，“好不容易周末……” 初中薛风禾起来后就去客厅看电视。 春阳立刻飞到电视机上方，翅膀急速振动，默念光明精灵的咒语。 滋啦—— 电视屏幕一闪，无论薛风禾怎么切换频道，屏幕上清一色都是—— 《中考物理考点精讲》、《古诗词鉴赏方法与技巧》、《英语语法速成》……甚至连动画片频道都变成了《蓝猫淘气三千问》之知识科普系列！ 初中薛风禾拿着遥控器，看着满屏幕的学习内容，睡意彻底被一股无名火取代。她气鼓鼓地把遥控器一扔： “读书，读书，读个锤子！” 声音里充满了被强行唤醒再加上“学习轰炸”的暴躁。 春阳被她这反应气笑了，在空中盘旋一圈：“嘿！这小孩姐！脾气还不小！看来好言相劝是没用了！” 他的蝶翼上鳞光闪烁，这一次，魔法力量直接作用在了薛风禾身上！ 正准备躺回床上生闷气的薛风禾，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的双腿自己迈开，走回了卧室！ 她的双手自己打开书包，拿出了数学作业本和笔！ 然后，她被迫坐在书桌前，右手自己握住了笔，摊开了练习册！ “？？？” 初中薛风禾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自动”学习的手，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根本反抗不了。 春阳得意地停在她的笔盒上，看着小姑娘一脸憋屈却又不得不开始写作业的样子，心里暗爽：“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乖乖学习吧！” 十分钟后。 春阳周身淡金光芒一闪，在初中薛风禾无法察觉的维度恢复了人形。与此同时，施加在她身上的精灵魔法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 正憋着一肚子气、机械书写着的薛风禾，突然感觉手上一轻，那股控制着自己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哼！”她立刻把笔一扔，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准备继续去客厅跟她“命里犯冲”的电视机死磕。 就在这时，一只暖呼呼、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喵~” 初中薛风禾低头一看，是一只不知何时溜进她房间的、眼睛圆溜溜、神态格外温顺亲人的小狸花猫。 看到这么一只可爱软萌的小动物主动亲近，她心头的火气莫名就消了一半。 她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小狸花猫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把脑袋凑到她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治愈力满满的“咕噜咕噜”声。 “你从哪里来的呀？”小姑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我还认识一只蝴蝶，和一条小青蛇，你们怎么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跟约好了似的。” 小狸花猫享受着她的抚摸，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轻盈地跳上了书桌，正好蹲坐在她那本摊开的数学作业旁。 它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题目，又抬头看看她，冰川色的猫眼里满是纯良无害，仿佛在说：“陪我玩一会儿嘛，就在这里。” 被这么一双眼睛看着，薛风禾有点挪不动步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心想：“那就……再坐一会儿？陪这小猫玩一下下就去看电视。” 她伸手想去逗猫，小狸花猫却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轻轻按在了她刚才扔下的笔上，然后往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同时，它的小脑袋转向作业本上的一道她空着的应用题，用爪子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又“喵”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仿佛在问：“这题怎么做呀？你知道吗？” 薛风禾：“……” 她看着小猫“求知若渴”的眼神，莫名生出一种“我不能在猫面前丢脸”的奇怪好胜心。 “呃……这道题啊，”她重新拿起笔，有点不好意思在小猫面前承认自己不会，硬着头皮开始读题，“设未知数为x……” 小狸花猫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时不时用尾巴尖扫过纸张，或者在她思路卡顿、眉头紧皱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臂，仿佛在给她加油打气。 在这样一种被“萌物”期待和陪伴的微妙氛围下，薛风禾竟然真的沉下心来，开始尝试解那道她之前准备放弃的题目。 遇到关键步骤，小狸花猫甚至会“无意间”用爪子碰到相关的公式或课本页码，给她提示。 初中薛风禾一口气把数学作业全做完了，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抱那只给她带来好运和鼓励的小狸花猫，想和它分享这份喜悦。 “小猫……欸？” 她的手捞了个空。 刚才还乖巧蹲坐在作业本旁的小狸花猫，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在她摊开的练习册边缘，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一条通体翠绿、鳞片泛着冷冽光泽的青蛇。 初中薛风禾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也顿在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人一蛇，再次陷入无声的对峙。只是这次，地点从屋外尘土路换成了她的书桌，气氛也从最初的好奇，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初中薛风禾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而是非常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书桌另一头拿过一本厚厚的书。 春阳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呼：“她该不是要抄家伙拍老闷吧？” 他可是知道这“小孩姐”脾气上来了有多虎。 邹若虚已恢复人形，在旁边观察着，也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应当不会……吧？” 话虽如此，他也捏了把汗。 第130章 浅层梦境结束 只见初中薛风禾与翠青蛇对视了几秒，眼神从最初的惊吓，慢慢转变为一种带着审视和求证意味的专注。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地将书拿到身前，原来那是本自然科普图鉴。她快速翻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书页和桌上的翠青蛇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比对。 终于，她停在了某一页，上面清晰地印着翠青蛇的彩色图片和详细说明。 她低头看看书，又抬头仔细看看桌上的翠青蛇，如此反复对照了两遍，紧绷的小脸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对着翠青蛇说道： “你没骗我，”她指了指书上的图片，“你是翠青蛇，无毒，” 接着，她念出了书上让她最安心的描述，“……还可以做宠物蛇呢！” 但随即，她又皱了皱小鼻子，带着点同情和惋惜补充了书上的最后一句：“就是短命，容易被养死。” 春阳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握拳抵在唇边，肩膀抖个不停：“哈哈哈哈！老闷！听见没！容易被养死！哈哈哈！” 翠青蛇依旧保持着盘踞的姿势。只是那冰冷的竖瞳，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它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仿佛又更沉凝了几分。 初中薛风禾却因为自己的“科学考证”而彻底放下了戒心。她看着桌上这条漂亮又“无害”的翠青蛇，眼神变得好奇又大胆起来，甚至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试着养养看？ 于师青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当面判定“短命”且“容易被养死”，还因此被纳入了“可以考虑饲养”的范畴。 翠青蛇不紧不慢地在书桌上游动，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绕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最终停在了那本封面印着植物标本图的生物练习册旁，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封面。 “哦，对了，”初中薛风禾想起来了，“生物课刚好学到爬行动物。” 她连忙把生物练习册抽过来翻开，正好是“爬行动物主要特征”那一节的练习题。 翠青蛇游到她的手边，似乎在帮她一起看题目。 只见翠青蛇微微昂起头，将它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身体中段，轻轻横亘在作业本上方，正好位于题目与配图之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鳞片上，折射出细腻而富有层次的光泽。 它在……让我看它的鳞片？初中薛风禾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试探性地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 翠青蛇异常配合地保持着静止，仿佛一个最标准的教学模型。她看到那些鳞片排列整齐，边缘光滑，在光线下能看到微小的、类似梯田般的层次感。 “哦！”她恍然大悟，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道：“鳞片呈覆瓦状排列，表面光滑，有助于减少运动时的阻力。” 这是课本上的一句话，此刻看着实物，她终于理解了。 翠青蛇停了下来，昂起头，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福至心灵，指着它的眼睛在答案处写下：“眼睑可活动，瞳孔常为垂直椭圆形，这种瞳孔形状能够更好地控制到达视网膜的光线量，以适应不同的光照条件。” 写完后，她甚至看到翠青蛇那层透明的瞬膜极快地从眼睛前方滑过了一下，仿佛在为她的话做注解！ 接着是一道关于“四肢与运动方式”的简答题。 翠青蛇开始在桌面上以一种特殊的、波浪形的运动方式蜿蜒前行，完美演示了爬行动物典型的“腹鳞牵引”运动模式。薛风禾一边看着它优雅而有力的动作，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很快就把这道题答满了。 春阳看得啧啧称奇：“老闷可以啊！这家庭教师当得，比咱们俩都好使！” 邹若虚微笑着颔首：“这样的学习方式很直观深刻。” “我可以摸摸你吗？小青，”初中薛风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翠青蛇冰冷的竖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少女，里面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略尖的椭圆形头颅，极其缓慢地、向下点了一下。 初中薛风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星。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非常缓慢地伸出手指，朝着它翠绿鲜艳的脊背探去。 她的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轻微颤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微凉的鳞片。 触感并非想象中滑腻，而是带着玉石般的润泽和清晰的纹理，冰凉而坚实。 翠青蛇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攻击性。 它依旧安静地盘踞着，仿佛一座默许被探索的、有生命的雕塑。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腹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极轻地抚摸了一下。 那奇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一种混合着冒险成功的喜悦和与神秘生物建立联系的满足感，充盈了她的心间。 春阳看得直咂嘴：“啧啧，老闷这待遇……我都没被这么摸过！” 邹若虚淡笑不语。 初中薛风禾很快收回了手，她知道不能贪心。 她对着翠青蛇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你，小青！你的鳞片……很漂亮！” 翠青蛇没有回应，只是依旧静静地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但空气中那份原本因它的存在而自带的凛冽寒意，似乎悄然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 梦境世界的时间法则诡异而任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钟表。春日柳絮、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寒风……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都被浓缩成模糊的光影，飞速掠过。 终于，场景定格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 初中薛风禾站在自家那扇依旧陈旧的门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大大的、印着“县第一中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诡异世界侧。 成年薛风禾提剑站在不远处，身后的路上到处是怪物的尸体。 她隔着屏障看着那个欣喜若狂的、过去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情绪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终于，噩梦该醒了。 然而—— 就在初中薛风禾颤抖着手，准备撕开录取通知书信封的瞬间！ 整个世界的色彩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抽离，瞬间褪成令人心悸的灰白！紧接着，是更为深邃、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噬着一切！ “怎么回事？！” “梦境还没破？！” 春阳、邹若虚和于师青同时惊觉，力量瞬间提至顶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成年薛风禾感到一阵强烈的、如同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她看到那个拿着通知书的、小小的自己，身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破碎的泡沫般消散。 与之同时消散的，还有被她急忙用手捞住的三小只。 第131章 深层梦【高能、掉san、慎入】 失重与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灰尘与陈腐的香灰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道观。残破的神像倾倒在地，布满了蛛网，面容被岁月和污垢侵蚀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悲悯又诡异的轮廓。 彩绘的壁画大片剥落，残留的部分描绘着一些难以名状的、违背常理的天庭场景，仙人的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瑞兽的神态诡异而恶毒。腐朽的木质结构在不知来源的微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这座建筑本身还活着，在痛苦地喘息。 而当她将目光望向房顶时，顿时骇住—— 紧贴着高高的房顶，几乎占据了半个主殿空间的，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 它大体上呈现出一只巨大蝴蝶的轮廓，翼展近乎触及两侧斑驳的墙壁。 蝶翅上分布着九个巨大的像是眼睛一样的花纹，而这些花纹还会闪烁眨动。“眼睛”周围覆盖着无数细密蠕动的诡异纹路，这些纹路在不断扭曲、重组，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暗沉流光。 蝶翅的边缘并非平滑的曲线，而是延伸出无数细长、深紫近黑的触须，无意识地蜷缩、伸展。 它的“身体”部分更加可怖，类似人形的轮廓上，缠绕着无数深紫近黑的藤蔓与花卉。那些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微微搏动着，蜿蜒缠绕过躯干的每一寸，透过藤蔓与花叶的间隙，可以隐约窥见下面毫无遮蔽的肋骨和心脏。 它的“面容”。 上半张脸的位置，没有眼睛，而是生长着数十对大小不一、精致绝伦的蝴蝶翅膀。这些翅膀如同活着的面具，覆盖了原本应是眉眼的位置。 翼面上是复杂到令人眩晕的、不断缓慢变幻的紫色与银色交织的诡异花纹，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星空图谱或诅咒符文。 此刻，这数十对蝶翼正在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节奏，无声地开合着。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同时眨动。每一次开合，都有细碎的、带着腥甜香气的紫色发光粉尘洒落。 薛风禾惊骇地用脚蹬着地面不断后退，手摸到了一旁的八面汉剑和鲁班书。 她立即拔剑横在胸前。 怪物顿时发出一阵诡异的音调，像是金属刮擦、血肉蠕动、风穿过枯骨的空洞回响……等各种声音糅杂在一起，这些声音强行钻入薛风禾的耳膜，冲击着她的理智。 让她san值狂掉！ 薛风禾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拄着剑连忙站起，拔剑削断那些伸过来的触须，朝道观的门口跑去。 薛风禾冲出破败的道观大门，眼前是一个铺满青石板的小型广场。广场上只有几丛枯死的、形态扭曲的灌木，在夜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广场对面，赫然是另一座更加宏伟却也更加颓败的大殿。殿宇的飞檐翘角大多已经断裂坍塌，如同被折断的鸟类骨骼，裸露出的木质结构漆黑腐朽。巨大的殿门半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仅仅是看了一眼，那里面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陈年的怨毒与彻底的死寂，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如同警铃在她脑海中炸响。 薛风禾的目光瞬间扫向左侧，那里的小门后面还有一条石板路。 身后，那窸窣声越来越近！ 薛风禾赶紧跑进了左侧的小路。 小路尽头，又是一道残破的月亮门。薛风禾凭借直觉向左急转！ 然而，刚迈出几步，她便猛然一顿。 前方，狭窄的、布满青苔的石板路面上，晃晃悠悠地游走着五只散发着恶臭的臭泥怪。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臭泥怪的“身上”，披挂着破烂不堪、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唐朝制式的古装！头上都顶着歪斜的璞头，手里抓着刀枪棍棒等武器！ 呼！ 一股带着腥甜和强大压迫感的气流自身后涌来！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巨大的蝶怪，已然悄无声息地追至，堵住了她的退路！它悬浮在巷口，分布着九只大眼睛的蝶翼微微收拢，上半张脸上那数十对蝶翼急促地开合着，周身紫光明灭不定。 薛风禾腹背受敌！ 她左手死死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右手紧握八面汉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就在薛风禾下定决心从臭泥怪的方向攻破时，蝶怪也动了！ 那些巨大蝶翼上的触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紫色闪电，骤然激射而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而黏腻的贯穿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那些唐装臭泥怪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如同被戳破的水袋般，迅速垮塌、融化，化作一滩黑泥！ 薛风禾见状，身体僵硬了一瞬，继而将汉剑对准了面前的蝶怪，蓄势待攻。 蝶怪上半张脸的蝶翼剧烈震颤起来，再次发出了那种混合着无数疯狂呓语与污染精神的诡异声音： “*&#%￥……” 薛风禾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蝶怪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一条触须精准地缠上八面汉剑的剑柄，巧妙一绞一拉！薛风禾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已然脱手，打着旋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 另外四条稍粗壮的紫色藤蔓分别缠上了她的脚踝和手腕！那触感冰凉而坚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收紧！ “啊！” 薛风禾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凌空拽起！ 失重感瞬间传来，她徒劳地挣扎着，双腿在空中踢动，被束缚的双手试图挣脱，但那藤蔓如同最坚固的镣铐，越挣越紧。 又有两条藤蔓如同有意识般，缠绕上她的腰肢，进一步固定住她挣扎的身体。 她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到了那巨大、诡艳、令人心颤的蝶妖面前。 蝶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如此近的距离，薛风禾发现那些深紫藤蔓都是从他的骨头和血肉中生长出来的。 他用这只长满了花叶的手，轻轻触了下她的脸颊。 薛风禾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她看到蝶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人类式的、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情绪的姿态。 就是这一眼，让薛风禾愣住了，她忽然发现，他的下颌和嘴唇，和春阳很像。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疯狂地在她心中生长！ 第132章 蝶【高能、掉san、慎入】 薛风禾的嘴唇微微颤抖： “……春……阳……？” 蝶妖微微歪了下头，上半张脸上那些缓缓扇动的蝶翼，节奏出现了片刻的紊乱，像是在表达困惑。 他听不懂她的话？ 薛风禾想起，春阳右侧长着一颗小尖牙。 她朝他的嘴唇伸出手，在那微凉的唇瓣极轻地揉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也像是在请求许可。 脸上所有的蝶翼都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躲闪，更没有攻击。 相反，在那细微的触碰下，他顺从地、甚至带着几分驯服与期待，将那道唇隙张得更开了一些，松开牙关，无声地允许了她这堪称冒犯的探索。 薛风禾的指尖，不再迟疑，轻轻地探入，触到了柔软的舌头，然后往右侧摸索，清晰地触碰到了一个小而尖锐的牙。 她收回了手。 所有的恐惧冰消瓦解。 “春阳！” 她猛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侧脸上，感受到脸上那些蝶翼扇动着，轻轻扫过她的皮肤和眼睫。 “对不起……对不起春阳！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我不是故意用剑指着你……是不是很疼……” 缠绕在她身上的触须都松开了，但她并没有坠落，而是被春阳覆满花叶的双手紧紧抱住！ 将她更深、更紧密地、全然拥入那覆盖着繁花与藤蔓的怀抱！ 薛风禾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春阳仍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去猜。 他“读”到了她的困惑，正要将她放下来。 薛风禾却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唇瓣贴上了他的！ 那数十对覆盖上半张脸的蝶翼，以极高频率震颤起来。 春阳一手扶住了她的后颈，急切地，近乎蛮横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身后那对巨大无比的蝶翼，猛地向前合拢！ 巨大的蝶翼如同最诡艳而坚韧的丝绸布匹，瞬间将薛风禾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与威胁。 薛风禾感到光线瞬间消失，漆黑中她只能感受到春阳灼热的气息。 缠绕在她周身的紫色藤蔓也随之变得更加躁动而紧密，将她更牢地固定在他怀中，让她无处可逃，也无需逃离。 深切而激烈的吻几乎要让一人一“怪”迷失在彼此的气息中。 春阳那高度敏锐的感知，骤然捕捉到了来自周围黑暗中的异动。 他上半张脸上那数十对原本因激情而剧烈震颤的蝶翼，骤然凝滞，如同数十双同时睁开的、冰冷的、非人的眼眸。带着冰冷警告与毁灭意味的气息，无声而霸道地扩散开去！ 那些蠢蠢欲动的声音，迅速退去。 薛风禾很快就尝到了“自作主张”的后果。最初的主动很快变成了被动的承受，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抗议意味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脖颈处缠绕的藤蔓。 春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深吻。缠绕在她周身的藤蔓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并展开了包裹住她的蝶翼。 薛风禾立刻像条脱水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春阳不轻不重地、带着亲昵意味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脸颊软肉。 “哎呀！” 薛风禾猝不及防，轻呼出声。那感觉并不疼，反而像被大型犬科动物撒娇般啃了一口，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反手就朝那罪魁祸首的“胸膛”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如同以往打闹。 然而，手掌拍上去的触感并非温热坚实的肌肉，而是覆盖着繁花与藤蔓的骨骼，她的指尖几乎扫到了他微微搏动的心脏。 薛风禾吓得猛地缩回手。 春阳发出了一阵“桀桀桀……” 的怪异声响，音调起伏不定。 像是在笑。 虽然听得薛风禾有点脊背发凉，但多听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爱。 春阳笑完了，将她缓缓地、稳当地重新放回到了地面上。 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薛风禾蹙眉道：“青哥和邹道长不会也被魔化了吧？要尽快找到他们。” “但首先，”她抬头看向春阳那双被蝶翼覆盖的“眼眸”，“要先想个办法和春阳交流才行。” 一人一怪漫无目的地在这废弃道观中探索，来到了一处偏殿。 薛风禾刚打开门，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便如闪电般刺出！ 然而，这攻击并非指向薛风禾，而是直取她身后悬浮的春阳！ 出手的是一名身着破旧道袍、发髻散乱的女道士。她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和愤怒，显然是将春阳当成了必须清除的邪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春阳巨大的蝶翼瞬间合拢，挡在身前，翼面上流转的紫色微光形成一道柔韧的屏障。那青色剑光刺在屏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未能突破。 春阳上半张脸的蝶翼急促开合，显示出他正在克制自己的力量。 “住手！” 薛风禾喊道。 那女道士急促地低吼道：“姑娘！快躲开！那是邪魔！危险！快进屋里去，别出声！”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偏殿内侧一个用破损屏风和杂物勉强遮挡的角落。 薛风禾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心中顿时一沉。 只见那昏暗的角落里，蜷缩着四五名同样身着道袍、却个个带伤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脸色青黑似是中了毒或诅咒，有的甚至昏迷不醒，被同伴勉强扶着。 他们看向门口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尤其是在看到春阳那庞大的诡异形态时，更是瑟瑟发抖，向角落里缩去。 这道观里竟然还有幸存者。 薛风禾看着一味进攻的道姑，和一味防守的春阳，瞅准时机，合身扑上，精准地将那道姑扑倒在地！ “砰！” 两人一同滚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道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薛风禾眼疾手快，顺势一把将那道剑夺过，扔到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 道姑被薛风禾死死按住，又惊又怒，奋力挣扎着，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别打了！” 薛风禾压住她，连忙快速解释道，“这……蝶妖已经被我收服了！他现在听我的，不会伤人！” 道姑挣扎的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收服？！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等邪魔……” “不信？” 薛风禾打断她，目光炯炯，“我证明给你看！” 第133章 触角 薛风禾朝春阳比了个坐下的手势。 春阳见她像训狗一样指挥自己，不爽地撅了下嘴，但那庞大的身躯还是顺从地、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从悬浮状态缓缓降落。 以一种优雅与克制的姿态，单膝弯曲，稳稳地跪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巨大的蝶翼在他身后尽数收敛，如同臣服的旗帜。 “瞧，”薛风禾放开道姑，走到春阳身边。 “他很乖吧，”她伸手揉揉春阳的发顶。 指尖还顺着他“发间”探出的、那些纤细修长、覆盖着一层柔软绒毛的紫色触角抚摸！ 春阳的身体猛然一颤。 女孩完全不知道—— 这些触角，是蝴蝶身上最为敏感精密的器官，用于精准感知气味、温度、气流乃至能量波动，其灵敏程度远超人类皮肤千倍。此刻，这轻柔的抚摸，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甜蜜而残酷的刑罚！ 指尖传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通过触角被放大了千倍，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感官防线！ 他必须竭力克制！才能压制住捕食与占有的本能，将她拆吃入腹的冲动。 薛风禾对此毫无察觉，手掌又下移，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那被数十对蝶翼覆盖的“脸颊”。 春阳微微偏过头，用那被蝶翼覆盖的“脸颊”更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眷恋的、低沉的嗡鸣。 见道姑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薛风禾弯腰捡起地上的道剑，用双手平稳地托着，剑柄朝向道姑，微微躬身，将剑奉还： “道长，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不进殿里，只是能否告知，哪里可以找到笔墨？” 道姑见她态度恭敬，言语合宜，紧绷的神色稍缓。她伸手接过自己的剑，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剑身，随即还了一个标准的道礼，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疏离，但已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贫道李静明。笔墨殿里就有，我可以拿出来给你。” 薛风禾再次微微欠身：“有劳静明道长了。” 不一会儿，静明道长便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木质砚台、一小块墨锭和一支毛笔走了出来，此外还有几张微微发黄的符纸。她将这些东西递给薛风禾，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多谢。” 薛风禾接过笔墨。 李静明强忍着悲愤和疲惫，问道：“姑娘，敢问你为何会到子虚观来？你难道不知道，就在七日前，明尊教的邪修突然杀来，杀了观内近半数的人，又将剩下的半数，全部炼制成了怪物。” “如今的子虚观，早已不是清修之地，而是……人间炼狱。你一个年轻姑娘，为何会孤身涉足这等死地？还带着……” 李静明的目光扫过薛风禾身后那沉默而诡异的蝶妖。 薛风禾想了想，开始编造身份：“实不相瞒，我是一名巫师，师父命我出谷历练，途径此地，见这里邪祟肆虐，便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姑娘是位灵巫，巫者通灵，傩术镇魔，难怪你能驯服邪祟。” 李静明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贫道失敬了。不知姑娘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忘念观的道友？之前掌门见情况不妙，命人拼死突围送信，向距离最近的忘念观求救。算算时日，若是一切顺利，援兵……也该到了。” 薛风禾缓缓摇头：“我来的路上，目之所及，只有游荡的怪物，并未见到忘念观道友的踪迹。” 李静明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就重整精神：“多谢姑娘告知实情。贫道还是奉劝姑娘，此地凶险远超想象，进来容易出去难，切勿随意游走。” “多谢道长提醒，”薛风禾道，“不过我出来历练时，师父命我，一定要捉够三只邪祟才能回去。所以，我不但不能躲，还得主动去找它们。”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静明，问出了一个旁人听来更为疯狂的问题： “不知道长可否指点一下，这观里哪里的邪祟最厉害、最棘手？我专挑硬的啃！” 李静明被她这大胆到近乎鲁莽的提问惊得怔住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她张了张嘴，想再次严厉告诫，但目光扫过薛风禾身后那安静却强大的“蝶妖”，想到她能收服此等存在，或许……真有几分依仗？ 挣扎片刻，求生的本能和对强大外援的隐秘期盼，终究压过了纯粹的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无比的凝重与悲怆说道： “姑娘……你既执意如此，贫道便告知于你。若论观中最为凶险之处，”她抬手指向道观西侧一座独立的、此刻正隐隐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殿宇，“便是 ‘炼丹房’ ！” “那里……本是掌门师尊清修及炼制金丹之所。” 李静明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七日之前，邪修攻入，掌门为护我等，在那里力战而竭。根据一位侥幸逃出来的师弟弥留之际所说，掌门他……也被那邪异之力侵蚀，异化成了极为可怕的怪物，至今仍徘徊在丹房之内……”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师尊的崇敬与如今这结局的无限悲凉： “丹房之内，不仅存放着历代炼制的灵丹，更有掌门毕生修为所系的赤焰丹火炉，如今丹火失控，与邪气混合，加之掌门所化的怪物……那里已成绝地！姑娘，你若要寻最厉害的邪祟，那里便是。但贫道必须告诉你，此去……九死一生！” “多谢道长告知。” 薛风禾郑重点头，“我会小心行事。” 辞别李静明后，薛风禾和春阳来到一处空地上。 她用笔墨在地上写：【春阳，你能看懂吗？】 春阳用蝶翼上的触须蘸着墨，同样在地上写道：【可以。】 薛风禾写道：【你知道青哥和邹道长在哪里吗？】 春阳：【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怪物，把那些怪物都清空以后，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怪物，然后就找到了你。结果你一醒来就对我喊打喊杀，还扭头就跑。】 【对不起，谁让你变得那么吓人，还追着我跑！不过现在看顺眼了，还挺漂亮的。】 春阳操控着触须奋笔疾书：【……重点是这个吗？！】 【出去以后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现在去找青哥和邹道长吧。】 【oK。】 春阳用触须把地上的字迹都扫干净。 薛风禾正准备站起来，忽然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痉挛般的鸣响，人也虚弱得再度蹲了回去。 春阳连忙一手扶住她，用触须在地上写道：【怎么了？】 薛风禾提笔写道：【好饿。】 春阳深深地“凝视”她，忽然舔了下嘴唇，脸上的蝶翼缓慢地扇动着，有些迟疑地在地上写下：【我这有吃的，你要试试吗？】 【要。】 第134章 蝶蜜【高能、慎入】 春阳一手搂近薛风禾的腰，另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蝶翼覆盖下来时，立即散发出醉人的芳香，这是蝶吻降临的前兆。随即，带着热烈和生涩的吻落了下来，柔软的舌尖灵巧地拨开她的牙关。 紧接着，一股炽热、清甜浓稠的液体缓缓渡入她的口中，带着浓郁的花香。 是蜜浆。 那浓稠香甜的蜜液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胃部的灼烧感。原本因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与无力感，竟在这奇特的“哺喂”中快速消退。 薛风禾在懵懂中，半被迫地吞咽着不断渡过来的蜜液。 当春阳退开时，薛风禾捂着自己的嘴，脸颊通红，提起笔在地上写字时，字迹都带着点飘忽：【你给我喝的啥？】 春阳写道：【花蜜酿成的蝶蜜，我现在是蝶妖，体内有蜜囊，就像蜜蜂用体内的蜜囊酿蜜一样，类似的原理。】 末了，他又写道：【好喝吗？】 薛风禾脸颊滚烫地别开脸，依然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只能点头“嗯”了一声。 春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非人的胸腔震动传来。他再次俯身，覆上她的唇。 起初仍是那清甜温润的蜜液，但很快，某种更深层、更灼热的东西被点燃了。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断续响起，起初是克制的，逐渐变得急促而深入。 他的触角不自觉地垂下来，缠绕上她的发丝，捧着她脸颊的力道微微收紧，那庞大的、非人的身躯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将她圈禁在方寸之间，带着蝶类求偶般的执着与热烈。 薛风禾最初还有些僵硬，但在那汹涌而纯粹的情感包裹下，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他胸前的花叶，生涩地开始回应。 直到薛风禾因缺氧而轻轻推拒，春阳才猛地惊醒般退开少许，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有些不稳。他脸上生长着的数十对蝶翼缓缓扇动着，来回扫动她的睫毛。 薛风禾偏过头，避开了那似乎还欲继续的“哺喂”，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声音却带着一丝急促的清醒，轻轻推了推春阳的胸膛：“够了，够了……我饱了。” 春阳低低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啧了一声，又像是无奈的叹息。随即，那巨大的蝶翼倏然收起，周围的光线和废墟的景象重新涌入视线。 —— 炼丹房前的广场上，有许多浑身裹挟着黑红火焰、散发着焦臭的怪物。 一人一怪，硬是在这片燃烧的怪物群中清理出一条通往丹房大殿的路径。 甫一踏入炼丹房那破损的高大门槛，更诡异的景象扑面而来。空气中并非预想中纯粹的灼热，反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猩红色的光点，如同流动的血色萤火，密密麻麻，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些血萤感应到生人气息，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嗡鸣着汇聚过来，它们似乎对春阳格外“感兴趣”，如同血色风暴般主要朝他涌去！ 春阳那庞大的蝶妖之躯，此刻反而成了绝佳的靶子。血萤虽小，但数量庞大，且口器尖锐，带着污秽的邪毒。它们疯狂地冲击着春阳的蝶翼，发出“沙沙”的啃噬声。 春阳挥舞着触须，扇动蝶翼，掀起气流试图驱散，但这些血萤极其难缠，被吹散又立刻聚拢，逼得他竟不得不连连后退，飞快扇动的蝶翼昭示着暴躁与厌恶，却一时无法摆脱这无孔不入的纠缠。 “春阳！”薛风禾见状心急，想上前帮忙。 突然，从侧面一处被倒塌梁柱和瓦砾半掩的、极不起眼的墙壁缝隙后，伸出一只沾满灰烬却温热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薛风禾心中大惊，正要反抗，那手的主人却低声急促道：“姑娘！快过来！那边危险！” 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属于活人的急切与恳求，不似邪祟。 薛风禾动作一滞，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对方猛地发力，将她一把拉向了那道缝隙。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竟顺着一个隐蔽的、向下的陡峭滑道急速下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滑道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使用。 几息之后，她滑到了一个平滑的地面上，被身后紧随而下的人扶起。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上面那灼热污浊的炼狱景象，而是一处相对阴凉、干燥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尘土气息，四周是排列整齐的药柜和密封的陶罐，这里显然是一处隐秘的地下药库。 薛风禾立刻挣脱扶持，警惕地后退半步，手中紧握武器，定睛看向将她拉下来的人。 只见对方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污迹的玄色道袍，身形消瘦，脸上满是烟尘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看到活人的激动。 他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正紧张地望着薛风禾，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滑道入口的方向，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下来。 “你是什么人？”薛风禾沉声问道，并未放松警惕。 那年轻道士连忙拱手，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努力保持着礼节：“贫道……贫道是子虚观丹房执役弟子，明远。那日邪修攻来，掌门师尊他……他奋力抵挡，让我们躲藏在这药库里，才能……存活至今。” “我们？”薛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空旷的药库。 “是，是的。”明远连忙侧身，指向一排高大的药架后方阴影处，“还有玄素师兄，他……他为了保护我和其他师弟逃脱，受伤很重……” 薛风禾顺着明远所指的方向小心走去。绕过药架，只见角落铺着一些简单的稻草和破布，一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道士正躺在那里。他看起来比明远年长几岁，道袍被大片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浸透，左肩至胸口处缠绕着简陋的布条，仍在微微渗血，显然伤势极重，此刻正处于昏迷之中。 明远跟过来，声音带着哽咽：“这里的丹药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若是再得不到救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第135章 血萤【高能、慎入】 薛风禾见明远哭得伤心，对他道：“你背过身去，我有办法救他。” 按照她目前的推测，在这场噩梦里，这些道士明显是善意的一方，就像上一层梦境里的好同学和好老师那样，可能会为破解梦境提供必要线索。所以她能帮则帮。 “姑娘，你，你有办法救我师兄？”明远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薛风禾点头道：“我是灵巫。” “原来姑娘是灵巫，太好了！都说巫者擅医，师兄有救了，”明远非常单纯，依言乖乖转过身去。 薛风禾反手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剑，将青帝血滴落在玄素身上。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致命的创伤便愈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痕迹。 玄素惨白如纸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而有力。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可以了，回头吧，”薛风禾朝明远道。 明远转过身来。当他看到玄素不仅苏醒，连那恐怖的伤口都几乎消失不见时，顿时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 “师、师兄！你……你的伤……好了？灵巫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 “明远，”薛风禾打断他，“你告诉我回去的路，方才上面那蝶妖其实是被我驯服的……爱宠。我要回去救他。” “那，那蝶妖是姑娘的爱、爱宠？！”明远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姑娘，从这里可以爬上去，出口在丹房西侧的一尊药王像后面！”玄素支撑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指向药架后面一处不起眼的、带有攀爬凹痕的竖井。 “好！”薛风禾毫不迟疑，立刻就要动身。 “等，等一下，”玄素连忙叫住她，“那里也是我派掌门战死的所在，掌门已经化为怪物，必须极其小心，躲开他的那些血萤，才能顺利出去，而途中还会遇到诸多鬼怪，万分凶险。”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对了，李静明道长还带着你们的其他同门，在东侧偏殿躲避怪物，等你们休息好了，可以设法逃出去和她汇合。” 说完， 薛风禾不再犹豫，身形矫健地攀上竖井，如同灵猫般迅速向上攀升，身影很快没入上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很快到了竖井的最顶端，薛风禾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顶开头顶那块松动的石板，屏住呼吸，从缝隙中向上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丹室上方，成千上万的血萤，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交织成一道道流动的、暗红色的光浪。聚散离合间，拼凑成各种扭曲奇特的图案，又像是某种邪异而唯美的盛大仪式。 那嗡嗡的振翅声汇成一片，不显嘈杂，反而像是一曲来自幽冥的低回挽歌。 如果这是个恐怖片，那绝对可以去评一个恐怖美学巅峰奖。 薛风禾以最轻缓的动作将石板挪到一边，无声地爬出来，随即反手将石板轻轻盖回，不留痕迹。 她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开始艰难地向前蠕动。每一次挪动都极其谨慎，生怕惊扰了上方的血萤群。 幽红的萤光在她头顶流转，偶尔有几只脱离“光河”的血萤悠然飘过，拖曳着细小的光尾，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这压迫感……绝了。 薛风禾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咬紧牙关，目光锁定前方一处倒塌的丹炉残骸，那是她暂时的避难所。 就在她小心翼翼挪动手臂时，掌心突然按到一片不同寻常的濡湿、粘稠。 薛风禾身体一僵，借着远处丹炉摇曳的诡异红光，她低头看去——是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更让她寒毛倒竖的是，这滩血仿佛拥有生命，表面正不断鼓起一个个细小的泡泡，泡泡破裂，便化作一只新的血萤，振翅加入空中的“大军”。 我靠！源头在这？！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尖叫了，强忍着才没真的喊出来。 薛风禾下意识地顺着血迹来源的方向抬头望去—— 这一看，差点让她当场灵魂出窍。 就在头顶上方的横梁上，一个人倒立着站在那里，头下脚上。他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黑色的瀑布。 而最恐怖的，是那张倒悬的脸！下半张脸，从鼻翼下方开始，直到下颌，被两张长长的红字黑符交叉封住，那两张符不是简单的贴上去，而是边缘用细密的红线封进了皮肉里面。 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浓稠的、发黑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滑过苍白的额头，浸湿散乱的发丝，最终汇聚到发梢，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那两处不断扩大的血泊中。 每一滴血落下，都像投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孵化”出数只新的血萤。 ！！！救……救命！这是什么精神污染究极进化版——流血倒吊人？！ 薛风禾感觉自己的理智值正在疯狂下跌。 眼睛！求一双没看过这画面的眼睛！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冲到喉咙口的尖叫迸发出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敲得她耳膜生疼。 这简直是她见过最掉San值的场景，没有之一！ 就在薛风禾屏住呼吸，试图从另一侧绕开时，那具原本静止的倒吊人，突然轻微地、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并将脸猛地朝向了她。 薛风禾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丹房门外狂奔！ 然而，上空那原本遵循着诡异韵律飞舞的血萤群，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指令，如同决堤的暗红色血河，轰然涌下，层层叠叠地堵死了她的前路，形成一道嗡嗡作响、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死亡之墙。 薛风禾的心沉到谷底，被迫刹住脚步，恐惧地回头。 只见那倒吊之人，开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动作起来。缠绕在他脚踝上的、仿佛与横梁融为一体的红丝线蠕动着，将他整个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放下，最终双脚触及了地面。 湿漉漉的黑发遮盖住大半面容，那不断流淌着浓稠鲜血的眼窟窿，透过发丝的缝隙，无声地“凝视”着薛风禾。 他朝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在地面上留下粘稠的血脚印。 第136章 血萤怪【高能、慎入】 薛风禾握紧了手中的八面汉剑，冷汗浸湿了后背，喝道：“站住！” 血萤怪人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拖着沉重又诡异的步伐加速靠近。 同时他眼洞里流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化作更多振翅狂舞的血萤，几乎要将他周身笼罩。 不能再等了！薛风禾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脚下发力，手中汉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向怪人的腹部。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预想中的反击并未到来，那怪人只是身体剧烈地一震。 紧接着，让薛风禾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任由长剑更深地刺入自己的身体，然后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猛地将她紧紧抱住！ “唔！”薛风禾惊骇欲绝，刚要挣扎呼喊，一只沾满冰冷粘稠血污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那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非人的冰冷。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膝盖猛地向上顶去。然而，怪人的另一只手如同未卜先知般，快如闪电地在她腰侧某个穴位重重一点！ 一股酸麻瞬间传遍全身，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薛风禾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只能无力地倚靠在这个散发着血腥与邪异气息的怀抱里。 完了……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但预料中的撕咬或杀戮并未降临。那怪人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用他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地包裹住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刺入他腹部的汉剑不至于伤到她。这个拥抱，充满了保护欲，仿佛试图将她藏匿起来，与外界隔绝。 薛风禾的大脑因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一片空白，直到她的目光越过怪人微微颤抖的肩膀，望向紧闭的门外。 门外，在月光的投射下，映照出一个立着的人形黑影。 突然，那人影的背脊皮肤猛然炸裂，一对似乎由尖锐骨骼组成的，如同扭曲枝桠或破损镰刀般的骨翼骤然伸出！更可怕的是，在那对骨翼的关节和末端，还缠绕、蠕动着无数紫黑色、如同炸开的海葵触手般的东西，它们在空中缓缓舞动。 那黑影在外面缓缓徘徊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抱着薛风禾的血萤怪人，将脸警惕地朝着外面的骨翼黑影，掌心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像是无声的温柔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那恐怖的骨翼黑影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缓缓地、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确认那骨翼黑影的恐怖气息彻底远去后，血萤怪人才缓缓松开禁锢着薛风禾的臂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 “噤声” 手势。 薛风禾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见她理解，血萤怪这才移开手，另一只手指尖在她腰侧被点中的穴位附近快速一拂。一股暖流划过，薛风禾只觉得四肢的酸麻无力感迅速消退，力量重新回归。她几乎是立刻从他怀中弹开，后退了两步。 血萤怪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她腰间悬挂着的毛笔。 薛风禾犹豫了一瞬，缓缓将毛笔解下，递了过去。 血萤怪接过毛笔，在地面上颤抖着，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风禾，我是邹若虚。】 薛风禾猛地抬头：“邹若虚，道长！” 她连忙扑过去捧住了邹若虚的脸，目光再看向洞穿他腹部的八面汉剑，眼眶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懊恼不已。 邹若虚见她难过，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仿佛在说“没关系”。他那沾满血污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惜，抚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捧着他脸颊的手温柔却坚定地移开，然后示意她稍退开些。薛风禾顺从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只见邹若虚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剑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猛地一用力！ “嗤——” 汉剑被完整地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暗沉粘稠的浆液和几只新生的血萤。 他将那柄八面汉剑，在自己破烂的衣物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剑柄，然后才将剑柄朝向薛风禾，缓缓递还给她。 薛风禾接过剑扔到一边，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大块布去给邹若虚包扎。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举动没有必要，空中那些乱飞的血萤，如同归巢的蜂群，发出更加密集的嗡鸣，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剑伤！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被这些涌来的血萤彻底填平了！ 薛风禾愣愣地看着。 邹若虚抬手，不忍让她看见这些血肉模糊的场面，轻柔却又坚定地覆上了她的眼睛。 然而，薛风禾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反而拉开了他的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搂住了他的脖颈，不顾一切地亲吻着他布满血污的脸。 她的吻杂乱无章，不断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他那流血的眼窟窿周围、封在他脸上的符纸、微微颤抖的额角……每一个吻都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这具冰冷的、被恶意扭曲的躯壳。 “唔……！”邹若虚在这狂热的“攻势”下，不知所措地，踉跄着向后倒去。 邹若虚僵硬地躺在地上，感受到薛风禾捧着他的脸，隔着血污的符纸，轻柔地吮吸着他的嘴唇，在上面辗转、摩挲。 他周身萦绕的血萤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嗡鸣声陡然变得细弱、杂乱，如同无数细小的心跳失了节拍，飞舞的轨迹也变得飘忽不定，甚至有些血萤晕头转向地撞在一起。 邹若虚搭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地面，试图抓住什么来稳固几乎要溃散的意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哪怕隔着那层冰冷邪异的符纸，那温度也仿佛带着灼人的力量，穿透一切阻碍，直接熨烫在他的灵魂上。 这感觉太过突然，太过陌生。 邹若虚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女孩热烈的“侵占”。 第137章 饥饿 好一会儿后，邹若虚才找回一点身体的掌控权，伸手轻轻抚摸着薛风禾的头发。 薛风禾捂着腹部，感到又是一阵极致的饥饿感传来，她无力地从他身上滑落，翻滚到一旁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邹若虚瞬间从羞涩中惊醒。 他连忙抓起笔，在地上写道：【怎么了？】 薛风禾拿过笔，写道：【好饿，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久之前，明明已经吃过一顿了。】 邹若虚神情凝重地蹙眉，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一旁放满书籍丹药的架子前。 他小心地将薛风禾放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他转身在架子上快速翻找，无视了某个抽屉上隐约闪烁的、似乎会反噬的禁制光华，强行将其拉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串色泽沉黯、由不知名黑色木料打磨而成的念珠。 他拿起这串滋滋灼烧着他皮肤的念珠，回到薛风禾身边，单膝跪地，极其轻柔地将念珠戴在了薛风禾的手腕上。 异变陡生！ 薛风禾的脖颈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构成一个极其复杂且邪异的图案，隐隐看去，像是好几个张着巨口的鬼首！ 邹若虚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掌因为罕见的暴怒而瞬间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地上写道：【这是饿鬼咒。】 薛风禾虚弱地抬手，抚摸了下脖颈上灼热的纹路，用眼神询问他。 邹若虚接着写道：【饿鬼咒，会无限放大人身上的一切欲望，比如食欲、贪欲等，每次发作，必须满足至少一项欲望，否则，就会受尽煎熬，直至精神崩溃。】 薛风禾难受地低吟一声：“杀千刀的，希恶鬼，老娘，一定要弄死他……” “靠……好饿……没力气了……” 邹若虚心急如焚，连忙写道：【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吃的。】 薛风禾虚弱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们都深知，在这化为炼狱的子虚观内，除了那些扭曲的怪物和被污染的东西，哪里还有正常的、可以入口的食物？ 除非春阳出现。 但她的身体已经虚软到拿不起笔，也就无法告知，让邹若虚带她去找春阳。 邹若虚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手攥紧又放开，又攥紧，仿佛遭受诅咒饱受煎熬的人是他。 薛风禾紧闭着眼，感受到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那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不舍。紧接着，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固执的、想要唤醒她的意味。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邹若虚正用手指，指向地面。 上面是他刚写的字：【我可以喜欢你吗？】 这七个字，在现下，是如此的荒谬、不合时宜，笨拙而纯粹，甚至透着一丝天真。 薛风禾反应过来，这是一种含蓄的温柔。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她被无尽的原始欲望折磨时，他愿意成为她满足“爱欲”的那个选项吗？ 邹若虚紧张地“凝视”着她，连周身的血萤都屏住了嗡鸣，等待着她的回应。 薛风禾勉力，点了点头。 邹若虚的身躯一颤，深深呼吸，目光扫过，落在那块用来包裹念珠的布料上。 他拾起它，倾身向前，用这块布，无比温柔地蒙住了薛风禾的双眼，在她脑后细致地打好结。 然后，他抬手，指尖扣进脸上的符纸边缘，他将所有的痛苦闷哼都扼杀在喉间，徒手撕下了脸上那两道如同生长在血肉中的红字黑符！ 被拉长的红线上不断滴落着暗沉的浆液。但他只是迅速地将这邪异不祥之物，垫在了自己的下颌。 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薛风禾感觉到，一个微凉、纤柔，带着浓郁苦涩血腥气的触感，无比小心、虔诚至极地，覆上了她的唇。 薛风禾觉得，在邹若虚的安抚下，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本被温柔翻阅的书。 起初，他只是生涩地停留在“扉页”之上，如同一个初次接触深奥典籍的学子，带着敬畏与无措，仅以唇瓣轻轻贴合。他的呼吸紊乱，带着非人的杂音，吹拂在她的肌肤上，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是笨拙的手指在小心翼翼抚平书页的卷角。 薛风禾在蒙眼的黑暗中，感受着这份近乎虔诚的停滞。她抬起手，轻轻覆上他冰冷的脸颊，划过他紧绷的颌线。这无声的许可，如同翻开了下一章。 邹若虚试探性地，开始“阅读”更深的内容。那不再是静止的触碰，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研磨般的耐心，辗转、吮吸。 他的动作依旧充满青涩的探索，仿佛在逐字逐句地理解这从未接触过的“文本”，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饱含着无尽的珍视，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深意，更怕用力过猛会损毁这珍宝。 他的吻里，没有丝毫掠夺的意味，只有温柔的奉献。 他的“阅读”生涩而专注，偶尔会因为她的细微反应而停顿，如同品味着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感。 他轻柔地抚过她的肩颈、脊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这“书卷”的真实，动作温柔得如同拂去古籍上的尘埃。 血污不可避免地落在书页上，被他的手指拂拭而去，化为一只只血萤飞远。 那磨人的饥饿感，竟在这温柔而投入的阅读中，暂时退潮，被一种充盈的、酸涩又温暖的情感所取代。 薛风禾忍不住用额头蹭着他冰冷的脖颈，蒙眼的布料下，呼吸急促，在他耳边发出轻声又急切的催促。 翻涌书页的动作终于停下了，象牙书签放在了书页边缘。 邹若虚的手掌像掬着漆黑的泉水般，轻柔地掬着她凉滑的黑发。 他的吻，如同安抚的注解，不断落在她的眉间、眼角，带着某种温柔的提醒。 象牙书签缓缓放在了书页之中。 薛风禾仰起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邹若虚轻柔地吻在她的脉搏上，喉间发出低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类似猫科的呼噜声。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书，将书页轻轻折角，变换了书签切入的角度与深度。 他的指尖，带着无尽的怜爱，一寸寸地抚过那被折角的书页边缘。 这全新的角度使得书签与书页的贴合更为紧密。 第138章 书签与书页 在如此细致入微、紧密贴合的阅读下，那被温柔以待的书页，每一寸纸张的纤维都像是被春雨润泽。 仿佛受到了鼓舞与牵引，书签持续敲打着，那看似脆弱、实则在他掌下展现出惊人柔韧与生命力的“书页”。 每一次书签的敲打，都让书页产生不一样的变化，仿佛内里的文字都在随之重新排列组合。 在破碎的呼吸中，邹若虚俯下身，隔着蒙眼的布料，亲吻她的眼皮。 书签的敲打逐渐累积，最终引动了深藏于书页核心的共鸣。 书页被合上后，空气中仍留存着微微震动的尘埃。 邹若虚沉重地伏低，手肘撑在她脸侧。那非人的躯壳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只有胸腔传来一种空洞而疲惫的震动。他周身的血萤似乎也耗尽了能量，飞舞得缓慢而黯淡。 他先是仔细地、为她一件件整理好衣物。 然后，将自己撕扯下来的红字黑纸的符纸贴回到下半张脸上，手指检查着，确认红线已经自动重新缝合，不会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接着，小心翼翼地，用依旧颤抖的手，解开了她脑后的结，将那块蒙眼的布轻轻取下。 薛风禾缓缓睁开眼，睫羽湿漉，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地对上了他依旧在流淌血泪，却仿佛被涤荡去些许痛苦、只剩下无边温柔与一丝茫然无措的眼窟窿。 饿鬼咒带来的噬人饥饿感，确实如潮水般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被彻底填满后的、慵懒而酸软的疲惫，以及一片空白的宁静。 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吻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吻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间充满了事后的温存。他那原本俊美无俦却被异化的脸容，在此刻的宁静中，更显出一种破碎的脆弱。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薛风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被他细致妥帖地整理干净，又用那破烂的袍袖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抱入怀中。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安宁刻入永恒。 他再次执笔，在地面上写下新的字迹，笔迹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郑重： 【还饿吗？】 薛风禾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被缝上符纸的脸颊。 邹若虚像是被这温柔的触碰安抚了，像一只寻求慰藉的大猫，顺从地低下头，用他那冰凉却柔软的鼻尖，极其依恋地轻蹭着她的鼻尖。 薛风禾窝在邹若虚怀里，心知很对不起邹若虚，但还是忍不住担忧春阳和于师青的情况。 她很难主动开口，邹若虚的血泪本来就流个不停，现在提别人，岂不是故意伤他的心。 她没想到的是，邹若虚极其的善解人意。 见她烦恼地在指间转动着毛笔，他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笔，在地上书写： 【不知道青哥和春阳的情况怎么样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停，似乎在斟酌，然后才继续写道： 【我没办法离开这个炼丹房，因为这里至少还有残存的封印结界能克制我身上的煞力，一旦出去，就很难控制这些血萤，会伤害到别人。】 薛风禾写道：【春阳变成了蝶妖，青哥我还没找到。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邹若虚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 随后，他走到一处倒塌的药柜旁，从隐蔽的缝隙里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绘满符文的红伞，伞沿坠满了由红线编缀着的铜钱。 但这伞的状况极其糟糕。伞骨明显曾经断裂过，伞面也被利刃劈开过，如今虽然被极其用心地、用某种坚韧的红线和细密的针脚重新拼接、修补起来，但依旧能看到清晰的裂痕，如同愈合后的狰狞伤疤。最显眼的是，伞沿一侧，明显缺失了半串铜钱，留下一个刺眼的缺口。 邹若虚写道：【可以的话，帮我找二十枚铜钱吧。把这伞补全，我就有办法控制所有的血萤。】 薛风禾不假思索地点头：【好，等我回来。】 她最后亲了一下邹若虚的额头，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推开门走向外面的黑暗。 —— 薛风禾原本想回到大门那边找春阳，但这条路上的怪物实在太多。于是她打算先帮邹若虚找铜钱，再和邹若虚一起去和春阳汇合。 子虚观的道士会用铜钱剑做法器，所以她沿途能从地上，或被她杀死的怪物身上，捡到一些铜钱。 怀揣着七八枚来之不易的铜钱，薛风禾像一只警惕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片更为残破的区域。这里似乎是昔日道士们存放典籍和杂物的地方，如今书架倾颓，卷轴散落，被污秽浸染。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翻找一处倒塌的书架时，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她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只见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对着她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一步一顿的节奏，反复地、不知疲倦地用头撞击着墙壁。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更诡异的是，那怪物一边撞墙，一边用一种扭曲模糊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道……道法自然……撞破南墙……自然……见真章……咚……见真章……咚……” 薛风禾头皮发麻。这怪物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扭曲的“修行”执念，但行为逻辑完全陷入了疯狂。她注意到，那怪物的手腕上，正戴着一串用红线串着的铜钱！ 必须拿到！但她不敢贸然惊动。 第139章 锁龙井 薛风禾躲在阴影里，翻找鲁班书，寻找适用的巫术。 指尖飞速翻动泛黄的书页，最终停留在了一则字迹古奥、旁边绘着一朵将开未开、似虚似幻花朵的篇章上。 其名——“飞花触水”。 【……此术能沟通诸花神，祈求降下神力，凝聚神花之虚影花瓣。此花瓣乃至洁至幻之物，弹指间绽放芳华，亦在弹指间凋零谢去，然其存在之刹那，可作无上神器，可破障、移物、杀敌……然施术者需心诚念纯，且神力反噬非比寻常，慎之！重慎之！】 就是它了！ 薛风禾双手握诀，默念口诀：“灵台方寸，意动涟漪，飞花一叶，触水无痕……” 咒成的瞬间，她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从虚空中撷取出一片乳黄色的荼蘼花瓣，对着那撞墙怪物的方向，优雅地一弹！ 花瓣宛如飞镖一般，割断了怪物手上的红线，然后消散无痕。 断裂的铜钱手串叮当掉落在地上。 那怪物被惊动，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五官错位、布满青紫撞痕的脸，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有些茫然，竟歪打正着地朝着薛风禾的方向走来。 如果只有这一只怪物倒没什么好怕的，薛风禾就是担心打斗声会引来更多的怪物。 这时，薛风禾回想起邹若虚曾提过的，某些执念深重的怪物会被特定的“规则”束缚或吸引。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模仿着那扭曲的语调，快速念道：“……道法自然……回头是岸……” 怪物行走的动作一顿，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薛风禾心脏狂跳，握紧了剑柄，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然而，那怪物又茫然地回到了墙边，用那扭曲的声音念叨：“……回头……是岸？岸在……何方？咚！” 它说着，继续用它那顽固的脑袋，一下下地撞着原来的墙壁： “……道法自然……撞破南墙……方见真章……咚……” “……”薛风禾心道，对，犟种永不服输，继续犟，不要停！ 然后她放出五只小纸人，小纸人们灵巧无声地跑到铜钱手串掉落的地方，合力举起手串，吭哧吭哧地扛回到她身边。 薛风禾收了手串，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出门没走两步，数十只潜伏在屋顶、廊柱后面的怪物同时一股脑地朝她扑了出来。 薛风禾被吓得差点失声尖叫，这些怪物竟然还懂得埋伏人！ 她在断壁残垣间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扑击。 她急于突围，正焦灼时，突然看见前方的石头上面，出现了一个桃人巫偶，它穿着一身褪色的红色小道袍，见薛风禾发现了它，木臂一抬，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侧后方，薛风禾这才发现，那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老榕树的树枝遮挡的小径。 桃人巫偶，会不会是青哥派来的？还是噩梦里的陷阱？ 踌躇片刻，见怪物越来越多，薛风禾心想，赌一把！ 随即朝着桃人所指的幽僻小径跑去。 沿着这条小径，邪祟稀少了许多，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为她暂时驱散了障碍。 只有那桃人，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时不时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枯树枝头、或是断墙之上，每一次都精准地为她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如同一个鬼魅般的向导。 终于，在那桃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一口被藤蔓半掩的古井边，并用手指明确指向井下后，它周身那微弱的灵光彻底消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重新变回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普通木偶。 薛风禾小心翼翼地挪到井边，冰凉的石沿硌着她的掌心。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缓缓探出头，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下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井底的空间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幽邃。岩壁上幽蓝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映照出中央那一潭如同墨玉般沉寂无波的地下湖水。 而就在那黑水之畔，盘踞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具森白的大型骨骸。 它的上半身，是挺拔的、属于人类的骨架轮廓，肋骨根根分明，脊柱蜿蜒而下。但头骨的额头部分多出了峥嵘嶙峋的龙角骨，而且自腰椎开始，形态骤变，连接着的是一条巨大、蜿蜒、节节狰狞的龙形尾骨！ 尾骨漫长地延伸出去，最终没入那漆黑的湖水之中，不知其尽头在何方。 白骨静静地盘踞着，头颅微垂，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下方如镜的水面，紧闭的下颌骨似乎含着一丝永恒的、无声的叹息。一股混合着威严、悲凉与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压迫得薛风禾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具人身龙尾的巨型骷髅身上，好几处地方，都贴附着黄色的符纸。 那些符纸似乎年代久远，纸张泛黄，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符文有些已经黯淡，有些却依旧鲜红刺目。它们像是某种沉重的烙印，紧紧地贴在白骨的额骨、胸骨、以及几处较大的龙尾关节之上。符纸在幽蓝苔藓的光线下，无风自动般微微颤动着，仿佛蕴藏着某种沉睡的力量，又像是森严的禁锢标记。 “青哥？于师青？” 薛风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在空旷的井下石窟中回荡。 声音落下，石窟内只剩下死水微澜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认为那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遗骸时—— 那具低垂的、贴着一张黄符的白骨头颅，极其轻微地、带动着颈椎骨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精准地让那空洞的眼窝，从“凝视”水面，转向了“看”向井口上方的她。 薛风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更让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搭在盘绕龙尾骨上的、属于人类部分的森白指骨，缓缓地抬起了寸许。它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束缚。 然后，那根指骨的指尖，轻轻地在它身下那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上，叩击了一下。 “叩。” 声音清脆、空灵，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你……你被困在这里了？这些符纸……”她指着白骨身上的黄符。 指骨停顿了一下，然后连续叩击了两下：“叩，叩。” 第140章 龙尾骨 薛风禾看向井壁，见有八根巨大的青铜锁链垂落，没入下方的黑暗。她不再犹豫，顺着青铜锁链往下爬。 终于，她接近了井底。 然而，井底的情况让她犯了难。黑色的井水不知有多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死寂。唯一能够勉强落脚的，只有几节蜿蜒盘踞、浮出水面的龙尾骨。 那龙尾骨节粗大，表面光滑森白，在幽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薛风禾心里有些发怵。 咬了咬牙，她硬着头皮，伸出脚，虚虚地点了点那块最靠近她的、相对平坦的龙尾骨节，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飘： “青、青哥……形势所迫，冒、冒犯了……” 说完，她心一横，脚尖轻轻落在那冰冷的骨节上，试探性地施加了一点重量。 于师青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默许了她的行为。 薛风禾稍稍放心，将身体重心缓缓移过去，另一只脚也小心翼翼地踩了上来。龙尾骨比想象中要稳固得多，承载她的重量绰绰有余。 她踩着龙尾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张贴在龙尾骨上的黄符。符纸触感粗糙，除此之外，没有特殊的感觉。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起符纸边缘，然后缓缓地、完整地将其揭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化作凡纸。 然而，薛风禾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那黄符之下，暴露出来的森白骨骸上，还有一连串用朱砂刻录的封印咒文！那咒文如同烙印，深深地陷入骨骼之中，仿佛与这龙骨本身生长在了一起！ 薛风禾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冷的、带着刻痕的骨骼。 “是不是……要把这个也去掉，你才能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抬头望向于师青那低垂的白骨头颅。 于师青歪了歪白骨头颅，显示不解。 薛风禾这才想起他听不懂她的话。 于是她用手指把问题在他的龙尾骨上写了一遍。 那只一直搭在岩石上的森白指骨，这才抬了起来：“叩。” “青哥，那你忍一下，”薛风禾拔剑出鞘，用剑刃刮去白骨上的朱砂封印。 当最后一点顽固的朱砂印记在剑刃下化为齑粉，那片骨骼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森白颜色时——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喘息声，陡然从白骨的胸腔空洞里发出！那声音不似人言，却蕴含着一种沉重枷锁被稍稍撬动的、带着痛苦与一丝久违轻松的震颤。 紧接着，薛风禾明显感觉到脚下一晃！ 那原本大部分没入漆黑湖水的巨大龙尾骨，仿佛骤然获得了某种基础的自由，缓缓地向上浮起了一大截！薛风禾连忙压低重心稳住。 更多的、原本完全浸没在水下的部分暴露了出来。而就在这些新浮出水面的骨节之上，赫然也贴着一张张湿透、却依旧顽固散发着禁锢力量的黄符！符纸浸水后颜色更深，紧紧吸附在骨骼上，如同附骨之蛆。 薛风禾不由苦笑了一下，半是调侃半是抱怨地道：“青哥，你也长得忒大只了。” 说完，她还是埋头苦干起来。 良久，她才把龙尾骨上的封印清理干净。 薛风禾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眼前这具庞大的骨骸。清理干净的龙尾部分显露出一种流畅而威严的线条，与上半身那些依旧贴着黄符、刻着咒文的骨骼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沿着龙尾骨节，开始向上攀爬。 龙骨冰冷而坚硬，表面的弧度让她必须全神贯注，寻找每一个可供抓握和踩踏的骨缝或凸起。 当薛风禾在某些光滑的骨节上打滑时，于师青会尽力调整一下那节骨骼的角度，为她提供一个更稳妥的借力点。 “谢了，青哥。”薛风禾喘着气，拍了拍身下的骨头，如同在感谢一匹通人性的坐骑。 薛风禾像个勤劳的小鸟，专注地清理着树上的蛀虫。 突然，熟悉的饥饿感再度传来。 薛风禾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栽进去，吓得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横着的肋骨才稳住。 “嘎啦……”于师青的骨架因为她这一抓微微晃动，发出令人担忧的声响。 薛风禾忙道：“对、对不起青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散架吧？” 于师青淡定地看着她，抬了抬唯一能动的指骨，轻轻指了指她刚才抓握的那根肋骨，似乎在示意“这里很结实，你可以扶”。 薛风禾：“……” 被骷髅安慰并且鼓励可以随便爬，这体验也是没谁了。 当最后一处刻在额骨上的繁复朱砂咒文，在剑刃下化作细碎的灵光湮灭，薛风禾几乎脱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坐在他的肩骨上休息。 她喘息着，环顾四周。原本贴满黄符、刻满咒文的森白骨骸，此刻已然恢复了最初的洁净，只在骨骼表面留下了无数深浅不一的刻痕，如同承载着过往苦难的碑文。 然后—— 一种低沉的心跳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开始在这空洞的胸腔内共振响起！咚……咚…… 缓慢，却有力，带着新生的磅礴生机！ 那空洞的眼窝之中，不再是死寂与悲凉，而是燃起了两簇青色的魂火！魂火跳跃，充满了威严、力量，以及锐利无匹的锋芒。 巨大的龙尾轻盈而有力地抬起，搅动着漆黑的湖水。他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骨骼发出雷鸣般的爆响，每一寸关节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他转过头，那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眼窝，再次“看”向了坐在他肩骨上、显得极为小巧的薛风禾。 薛风禾身上的饿鬼咒再次发作，她捂着腹部蜷缩起来。 于师青的指骨轻轻触了下她的脖颈，那皮肤上有再次浮现、并且比之前更加狰狞鼓胀的暗红咒纹。 他瞬间明了，这是饿鬼咒。 白骨眼窝中的青色魂火，在一瞬之间变得极度冰冷和危险，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凶兽，显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但很快，这股恐怖力量被他硬生生地、彻底地压回体内。 下一刻，他那庞大的、人身龙尾的白骨之躯，发出一阵低沉而连贯的骨骼摩擦声，徐徐缩小、很快便化为与正常人形相仿的大小，只是依旧保持着人身龙尾的形态。 他横抱着薛风禾，靠近冰冷的井壁。他让她双脚踩在自己那即使缩小也依旧有力的龙尾尖端，面朝着粗糙湿滑的井壁。 一只冷玉般光滑、却毫无温度的白骨手掌，覆上了她虚弱无力的手背，与她十指相扣，迫使她微凉的掌心完全紧贴在冰凉的井壁上。 薛风禾感到隐隐的不安，不仅因为这样的姿势，还因为此刻于师青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同寻常的压迫感。 “青哥？”她不解地回头看他。 骨掌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很快，薛风禾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141章 人龙骷髅【慎入】 那非人的身躯，每一个触碰都带着烙印般的力度，每一次靠近都像是要将彼此的存在彻底融合。与他平日里那冷隽疏离、清心寡欲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像是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突然间被点燃。 薛风禾在这突如其来的、狂烈炽热的岩浆流中，如同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意识彻底蒸发，只剩下本能的战栗与全然的交付。又像是一块破碎的岩石，在他的熔岩中融化、重组。 “青哥……” “于师青……” 薛风禾意识破碎，只能无意识地、一遍遍喃喃着他的名字，声音细若蚊蚋，类似哭腔的吟泣，身体一直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你怎么……” 于师青听不明白她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她的神情也能大致猜出此刻的情绪。 他将自己的掌骨平静地伸到她的唇边。 薛风禾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很快她就没力气了，只能松开牙关，哆哆嗦嗦地呢喃。 “青哥，太饱了……” “等一下……让我缓一下……” 明知他大概率听不懂，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希望他能放缓一点节奏。 明明一直以来，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其实很照顾她的感受。 薛风禾不明白，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怎么突然间就一反常态。 其实在高媒庙的时候就可见一斑，但现在比当时的情形更凶悍了十倍不止。 沉默是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火山灰，厚重地笼罩下来。却让每一次骨骼的摩擦，更加震耳欲聋。 奔流的熔岩，带着原始的、笨拙却无可阻挡的急切，所过之处，旧的形态被吞噬、被消融，只留下属于他的、滚烫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这近乎毁灭一切的岩浆流才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以及一种大地重塑后的、带着余温的死寂。 火山不再咆哮，但山体依旧滚烫。 他骨掌的力道依旧没有放松，带着岩浆冷却后玄武岩般的坚硬与固执。 于师青缓缓低下头，只是这样沉默地、专注地“凝视”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并未真正伤到她分毫。 薛风禾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捧被暴雨彻底打湿、再也凝聚不起力道的云。连指尖都泛着慵懒的酸软，更别提抬起手，或者挤出半点骂他的力气了。 她想，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感到饿了。此时此刻甚至是过撑了。 于师青帮她将衣物整理妥帖，然后将人抱在怀里，一只冷玉般的骨掌，极其轻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的背脊，动作生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薛风禾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无意识地在他冰冷的骨骼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含混的鼻音。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他抚着她背脊的骨掌微微一顿，随即，那动作变得更加轻缓。 井下的寂静重新变得温和，幽蓝的苔藓光芒如同温柔的纱幔，笼罩着这相依偎的一人一怪。 —— 等薛风禾的力量逐渐回归后，于师青用巫术凝结了一套唐时古装穿戴在身上，然后抱起她，龙尾骨沿着笔直的井壁，飞快向上滑行，来到了地面上。 薛风禾手脚并用地从他冰冷的怀抱里挣脱，一下子跳到地面上。双脚接触实地时，腿根处难以忽视的酸软让她险些一个趔趄，还好及时站稳了。这提醒着她方才在井下经历的、应对诅咒所需的“激烈救赎”。 一股混杂着羞窘、气恼和被过度“饱足”后的莫名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她脸颊绯红，也分不清是余韵未消还是纯粹气的，抬头就瞪向身旁那沉默矗立的白骨。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伸出手，推了于师青的胸骨一把。 入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自然推不动他分毫，反而震得她自己手心发麻。 这无效的反抗更让她气结，她恼火地踢飞脚边一块石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愤： “你……你刚才……！” 她想指责他太过分，太不知节制，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更深的羞意堵了回去，最后只化作更加气鼓鼓的瞪视。 于师青被她推得纹丝不动，青绿的魂火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带着类似于“无辜”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她气得泛红的脸颊和那没什么威慑力的跺脚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之前被她狠狠咬过的掌骨，迟疑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仿佛在问：怎么了？还在难受？ 薛风禾被他这直男般的反应噎了一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拍开他的骨爪：“混蛋青哥！臭直男，世上没有比你更直的骨头了！” 薛风禾羞愤交加地快步往来时路走去，于师青紧随其后，龙尾游弋，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迅捷，悄无声息。 忽然，于师青那冰冷的骨掌按在了薛风禾的肩上，将她往后一带，护在了自己身后。 薛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戒备弄得一怔，顺着他那燃烧着青绿魂火的视线抬头望去—— 只见夜空中，一只体型庞大、翅翼流淌着诡艳光泽的九眼蝶妖正无声滑翔而来，蝶翼边缘的触须飞扬在空中，宛如华丽的披帛。 薛风禾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拍了拍于师青按在自己肩上的冰冷骨头，在他骨头上写道： 【是春阳！青哥，别紧张。】 春阳落到地面上，触须一卷，立即裹住薛风禾，把人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抬起那长着数十对诡丽蝶翼的脸，朝着于师青问道：“于师青？你怎么变成了一具骨架子？” 于师青完全没有理会春阳的问话，仿佛对方只是空气，只沉静地看着薛风禾。 薛风禾从春阳怀里挣脱出来，在地上写道：【你对青哥说什么？】 春阳用触须写道：【礼貌的问候，怎么了？你的青哥就这么金贵，连问都不能问？】 薛风禾不轻不重地踹了春阳坚韧的腿部一下，然后写道：【不要欺负他。你们不要吵架，老实点。】 春阳不羁地哼了一声。 于师青不为所动。 第142章 确认关系 薛风禾带着春阳和于师青来到炼丹房。 门一开，邹若虚快步迎了过来。 春阳看清邹若虚的模样后叹道：“真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薛风禾担心春阳说话没个轻重，他一开口，就拍了一下他的蝶翼。 春阳被她拍得蝶翼一颤，庞大的身躯都歪了歪。 他立刻委屈巴巴地、猛地跳到了一边。然后，他愤愤地伸出触须，在地上划得唰唰作响，字迹都带着怒气： 【薛风禾！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我，怎么不打他们！】 “好了好了，你少说几句我就不打你了，”薛风禾安抚地摸了摸春阳的触须。 春阳这才哼哼两声勉强安静下来。 薛风禾从怀中取出放在锦囊里的铜钱，交给邹若虚。 邹若虚接过锦囊，然后难掩怜惜与温柔地，用另一只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污垢。 春阳的触须立即卷住他的手腕拉开，语气带着警告和挑衅：“邹道长，没人告诉过你，要自觉和别人的女朋友保持安全距离吗？” “别人的女朋友？”邹若虚手腕猛地一震，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荡开，震散了春阳的触须，微笑着问道，“这个别人是指谁？” 春阳冷笑道：“你故意的？明知故问，当然是我。”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感情一旦说开了，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了，你这样说，阿禾知道吗？”邹若虚微笑着道。 春阳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怎么不知道？感情这回事确实要说开，免得总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问清楚——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薛风禾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那非人的交流，但空气中那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感、春阳那嚣张的姿态、于师青骤然冰冷的魂火、以及邹若虚周身失控溢出的更多血萤……这一切都让她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本能告诉她：快逃！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退出这可怕的“战斗”中心。 “别跑。” 春阳的触须比她的动作更快，灵活而坚定地拦住了她的退路，并且不容拒绝地将那支用来写字的毛笔，塞进了她微微颤抖的手里。 春阳的触须在地上唰唰划动： 【风风，告诉他们，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是你的什么人？】 毛笔在薛风禾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左侧，于师青那青绿的魂火默默注视着她，那沉默中蕴含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前方，邹若虚那流血的眼洞“望”着她，尽管无法言语，但那温柔又忧郁的气息，让人心碎。 右侧，春阳那庞大的蝶妖身躯散发着灼热而强势的期待。 她握着笔，指尖泛白。 怎么写？ 说是朋友？春阳肯定会炸。 承认是恋人？那于师青和邹若虚……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无论怎么写，都会引燃至少一个炸药桶！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个非人存在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她手中那支小小的毛笔，和她即将写下的答案上。 电光火石之间，薛风禾脑中灵光一闪，手腕落下，笔走龙蛇，写道： 【你们都是我的同伴，是此刻绝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 一时间，炼丹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在当前语境下，这个答案确实让三人暂时都无法发作。 春阳脸上的蝶翼缓慢扇动着，舌头顶了顶腮帮，虽然没有发作，但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 【避重就轻，到了关键的时候就会耍小聪明。】 邹若虚拿过薛风禾手里的笔写道： 【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等破解这个噩梦以后，出去再说。】 薛风禾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办正事！正事要紧！” 邹若虚朝她点了点头，拿着铜钱锦囊和残破的铜钱伞，走到一旁修补去了。 旁边那只翅膀还在不爽扇动的大蝴蝶，蝶翼上的九只大眼瞪着她，幽怨和质问几乎要凝成实质。 另一道目光来自身侧沉默的半人半龙的骨骸，那青绿的魂火静静燃烧，看不出情绪，却比春阳的直白表现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 薛风禾：“……” 她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 “那、那我们……帮邹道长护法吧？警惕周围，警惕周围……”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谁也不挨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邹若虚将最后一道法诀打入伞中。 下一刻，他手腕一振，将修补完好的铜钱伞“唰”地一声打开，举过头顶，撑起一片朦胧的红光。 伞沿垂落的铜钱轻轻碰撞，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伞为中心扩散开来。原本在炼丹房内狂乱飞舞、散发着不祥与痛苦的所有血萤，仿佛受到了召唤，瞬间停止了躁动，如同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汇入那伞下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邹若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伞下。 伞沿垂落的铜钱长度刚及他的腰间，轻轻晃动着，遮挡住了他被异化的容颜。 他的身姿翛然尘外，如芝兰玉树，但在红伞铜钱营造出的诡秘氛围下，让他看上去不像谪仙，反倒更像一个自幽冥深处走来、诡魅绝世、带着倾覆之美的艳鬼。 邹若虚单手捏诀，隔空操控着毛笔在地上写道：【可以走了。】 远处角落里，地面上的一块石板，被人从下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两个狼狈却眼神警惕的身影——正是明远和玄素——小心翼翼地从中爬了出来。 他们在地下药库调息恢复了不少，玄素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自主行动。两人一出来，目光立刻被炼丹房中央的景象吸引。 薛风禾站在中间，而她身边，环绕着三个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怪物”！ 这景象，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无疑是薛风禾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包围之中！ 玄素来不及细想，身为修道者的本能压倒了对那些怪物的恐惧。他一把提起手中的道剑，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师弟，救人！” 话音未落，玄素已身随剑走，将刚刚恢复不多的法力尽数灌注剑身，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直刺背对着他们的邹若虚后心！ 明远见状，也咬牙紧随其后，剑光直指邹若虚！ 薛风禾发现他们时，他们距离邹若虚仅数步之遥：“别——！” 邹若虚没有回头。 在那道剑光即将触及他道袍的瞬间，他头顶的铜钱红伞无风自动，微微一旋。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撞击声炸响！ 那伞沿垂落的铜钱，如同拥有灵性的护主法器，自行飞起数枚，精准无比地撞上了玄素和明远的道剑！ 玄素和明远只觉得虎口剧震，道剑险些脱手，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邹若虚缓缓转过身。 他抬起手，那支毛笔再次飞起，在惊呆了的两位道士面前，于地面上写下两个字： 【误会。】 第143章 四人讨论 玄素和明远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两个字——【误会】。 “掌、掌门……”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撑着红伞、面容残破的身影，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与激动，“掌门！是您吗？您恢复意识了？！” 他几乎要扑上前去，却被玄素死死拉住。玄素虽然同样激动，但更为谨慎。 薛风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之间，快速解释道：“他变成……这样之后，就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了。你们想和他交流，必须写字给他看。” 玄素相对镇定些，但声音也带着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从怀中摸索着，也找出一支备用的符笔，手指微颤地在地上写道： 【掌门师尊，是弟子玄素、明远。您……您还好吗？】 邹若虚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操控着毛笔，在那行字旁边，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安。】 玄素和明远看到这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邹若虚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邹若虚立即弯腰，伸手将他们依次扶起。 薛风禾道：“两位道长，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到破解这一切的根源。” 玄素再次提笔写道：【弟子愿追随师尊，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薛风禾见状，走到邹若虚身边，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你让这两人先回避一下，我们四个先商量下接下来的计划。】 邹若虚点头。 等玄素和明远回避后，一人三怪凑到一起。 薛风禾写道：【破解这个噩梦的办法，你们有头绪吗？】 春阳写道：【假设把这个噩梦当做一个恐怖游戏，一般有这几种情况： 一，解谜类，这个道观藏着更深层的秘密需要挖掘，所以我们要先把所有地图都走一遍，搜集出全部的线索。 二，战斗类，杀光所有的怪。 三，生存类，活着逃出这个道观。 四，协助生存类，帮助这些道士活下去。又或者以上所有情况都涵盖。】 邹若虚写道：【我和希恶鬼交手过几次。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玩弄人性，激发人心中的恐惧和恶意，诱导人类自相残杀。 他注意细节，擅长布局。 比如他下在风禾身上的饿鬼咒，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阴谋，绝非仅仅是折磨那么简单。】 春阳道：【饿鬼咒？难怪你之前突然喊饿，现在怎么样了？】 春阳伸出手想要探查她的情况，薛风禾赶紧把他的手按下去，然后抢过笔连忙写道： 【我现在很饱，暂时没问题。不要再问我这个了，注意分析，希恶鬼的用意。】 春阳想起之前“喂饱”她的方式，耳尖也微微泛红，便没有追问。 于师青写道：【这魇术，应该是最后一层。】 薛风禾写道；【青哥，你确定吗？】 于师青单手捏诀，然后摊开掌心，骨掌之上浮现出两层八卦图案，上面一层已经破碎，下面一层则各种复杂的符文扭曲纠结在一起：【我收集了上一层梦境的魇术咒文，反推之后，能大体得出该魇术的框架。】 邹若虚写道：【希恶鬼为了追寻快感，往往会以身入局。既然上一场噩梦他没有出现，我推测，他有极大概率，会藏在这里。】 薛风禾思忖着，写下：【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可以这样：若虚的身份适合向这里的道士套话，由他们引路，帮助我们探查道观各处寻找线索，同时，我们要留意希恶鬼可能藏身的地方，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马将他拿下。】 邹若虚点头：【可以，我待会儿就和他们沟通，以巡查幸存者的名义让他们画出地图。为了提高效率，其余人还是分头行动，然后在约定地点汇合。】 他顿了顿，写道：【风禾，你身上有饿鬼咒，不能长时间单独行动。】 言下之意很清晰，她需要在他们三个人里面选择一个同行。 空气瞬间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薛风禾：“……” 春阳阴阳怪气地写道：【傻愣着干什么，翻牌子吧。】 薛风禾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满含歉意地看向于师青，提笔写道： 【青哥，你战力最强，而且见多识广，熟知各类古老秘闻和巫术，单独行动更灵活，搜查希恶鬼和应对突发状况就拜托你了！】 于师青面无表情，沉静地点了点头。 薛风禾接着写道；【那我和春阳向北探索，若虚向西，青哥向南，我们把各自负责的区域都探查完以后，在东侧偏殿李静明所在的位置汇合。】 邹若虚心中其实很失落，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是目前最恰当的安排，他在心中不断对自己说。 春阳紧张的心情瞬间就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舒畅了不少。 —— 道观北侧的回廊比想象中更为破败。昔日朱红的梁柱如今坍塌倾颓，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碎裂的法器残片和瓦砾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前路，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而且这里的怪物更为阴险，喜欢躲在阴暗的犄角旮旯里，趁人不注意时突然冲出来。 被吓到的次数多了，薛风禾都麻木了。 春阳用触须灵活地翻开一具扭曲的怪物尸体，从下面卷起一把蒙尘但结构完好的长弓和一个箭囊，里面还有十几支箭。 【会射箭吗？】 他晃了晃触须卷着的长弓，在地上写道。 薛风禾老实摇头。她更擅长近身搏斗和巫术。 春阳：【我教你，很简单的，你的力气这么大，随随便便就能拉开这弓，只要练习一下瞄准就行了。】 薛风禾看着那弓，又看了看春阳，觉得多掌握一门远程攻击手段也不错，于是点头：“好。” 春阳立刻把长弓递给她，然后那庞大的蝶妖身躯灵活地挪到她身后，几条触须轻柔却稳固地环住她的腰，像是为她构筑了一个稳定的支架，长满花叶的双手则把着她的手，帮她调整握弓和搭箭的姿势。 【看，前面三点钟方向，】 他的一条触须在倒塌的柱子上写道，【正好有个新鲜的靶子。】 薛风禾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一处倒塌的廊柱阴影里，发现了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怪物，正一动不动地蹲伏着，显然是想等他们经过时发动偷袭。 【先不射它，射远一点的那棵树。看到没？树身上那个疤瘌眼。】 他把着薛风禾的手，引导她拉满弓——“吱嘎”，弓弦发出轻响。 “嗖！” 第144章 后山墓地 箭矢离弦，精准地钉在了几十步外那棵树的疤瘌眼上，箭尾微微颤动。 【怎么样？手感还行吗？】 春阳问。 薛风禾朝他扬起惊喜的笑脸，显然很喜欢这项新技能，愉悦地点头。 春阳笑着，松开了把着她的手，只留下触须轻轻环着她的腰保持稳定：【再射一箭，距离上一箭不要超过一指距离。】 薛风禾屏住呼吸，回忆着刚才的手感，再次引弓、瞄准、放箭！ “噗！” 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箭，距离只有半指宽！ 【漂亮！】 春阳毫不吝啬夸奖，【现在，射那只老阴怪。敢阴我们，那我们一定要比它更阴。送它个惊喜！】 薛风禾也被激起了好胜心，眼神锐利起来。她再次搭箭，弓弦缓缓拉开，瞄准了那个依旧毫无察觉、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怪物。 “嗖——噗嗤！” 箭矢带着轻微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怪物的头颅！它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直接僵住，然后软倒在地。 【完美！】 春阳的触须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师了！以后你可以考虑转职当弓箭手了，我的猎人王。】 薛风禾放下弓，看着远处被解决的隐患，吐出口浊气，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这种远程杀伤武器，用起来确实很爽。 【是你教得好。】薛风禾写道。 春阳的触须立刻得意地翘了起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手把手教的！至于学费嘛……】 他的触须没正经地在她腰间轻轻挠了挠：【可以先记着，等出去再收。】 薛风禾：“……刚夸完你就原形毕露！” 她嗔笑着，拍开他的触须，将长弓和箭囊背好。 两人继续向北探索，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脚下的路径逐渐变得规整，由青石板铺就，尽管缝隙里也长满了青苔。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静，连风声都显得收敛。 前方出现一片庄严肃穆的墓地。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大部分以青石或白玉制成，雕刻着名讳、道号与生平简记，尽管许多字迹已被岁月侵蚀，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份曾经的荣光与敬重。 没有肆意滋生的杂草，只有柔软的、墨绿色的青苔如同绒毯般铺展在墓冢之间。几株苍劲的古松柏屹立其间，枝干虬结，投下深沉而安宁的阴影。 异常的安静。 与之前廊道中危机四伏、怪物潜藏的感觉截然不同，这里……干净得过分。别说怪物，连蛇虫鼠蚁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随着他们愈发深入，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却开始显现出异样。他翼展上那些不断眨动的“眼睛”花纹，闪烁的频率变得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凝滞，周围那些细密蠕动的诡异纹路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流动的暗沉光华变得晦暗不明。 他那些深紫近黑的触须，有些焦躁地、轻微地颤抖着，甚至试图向内收敛，仿佛想要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覆盖在他“面容”上的数十对精致蝶翼，开合的节奏变得僵硬而迟缓，甚至有几对较小的翅膀微微蜷缩起来。 薛风禾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回头，看到春阳那副明显变得“萎靡”和焦躁的样子，他庞大的身躯甚至微微向后倾，带着抗拒。 “春阳？”她轻声唤道，带着询问。 春阳勉强向前挪动了一步，一根触须抬起，但触须尖端却在微微发颤。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力量，最终才极其缓慢地、笔画甚至有些扭曲地在她掌心划下： 【不舒服。这地方里有某种力量……在排斥我。】 薛风禾瞬间明白了。这里是道观先贤安眠的圣地，其天然存在的清圣之气，对于此刻形态诡异、煞气浓烈的春阳而言，无异于一种强烈的敌对力量。 她当机立断道：“那你留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春阳的另一根触须急躁地在地上划拉，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混乱：【不行！危险！我和你一起进去！】 【听话！】薛风禾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青帝血的力量被她无意间调度出来，一缕极淡、却无比纯粹古老的威压朝四周逸散，生机与统御之力交织，虽只一瞬，却如春风过境，万物低眉。 正准备用触须紧紧缠绕她手腕表示反对的春阳，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庞大的蝶形身躯肉眼可见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震愕与悸动攫住了他。 仿佛眼前的女孩在那一瞬间不再是需要他保护和教导的同伴，而是化身为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尊贵的存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几乎要本能地低下头去，生出就此臣服的冲动。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薛风禾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无意中流露的力量，只是写完字，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方才那丝未散尽的决断。 见春阳突然安静下来，薛风禾虽然不明所以，但趁势继续在地上写道：【我保证，只是在外围简单看看，十分钟，不，可能还用不了十分钟就出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春阳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透着一股罕见的、被迫顺从后的闷闷不乐。 薛风禾最后安抚地拍了拍他一根低垂的触须，这才转过身，独自一人，迈着恭敬而谨慎的步伐，踏入了那片沉寂肃穆的墓地之中。 薛风禾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墓园之中。 脚下的青苔柔软而湿润，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四周只有风吹过古松柏叶隙的细微呜咽，更显得此地幽深宁静。 越往深处走，那种庄严肃穆之感越发沉重。空气中的灵韵也似乎变得更加精纯、古老。与外围那些弟子或普通执事的墓冢不同，深处的几座墓葬形制更加古朴宏大，墓碑所用的石料也非凡品，即便历经风雨，依旧温润有光。 她的目光被最深处的一座墓冢吸引。 那座墓冢并非最高大，位置却极佳，背靠着一面天然形成的、光洁如镜的玉白色石壁。 墓冢前矗立的墓碑材质奇特，是一种暗沉如夜空、却又浮动着点点星辉的奇异石材。 墓碑上没有任何冗长的生平记述，只有三行字迹，苍劲古朴： 先师玄玑真人之墓 子虚观创观祖师 历三千劫而证道 第145章 争风吃醋 薛风禾绕着墓地走了一圈，确认再无其他特别的发现后，便循着原路，快步向外退去。 春阳见她回来，立即迎上：【怎么样？有发现吗？】 薛风禾道：【里面很干净，有一座古仙人的墓，墓志铭上写着，他是子虚观的创派祖师。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春阳道：【这里已经是道观北侧的尽头了，我们现在回去，和其他人汇合？】 薛风禾点头：【好。】 —— 到了东侧偏殿，邹若虚已经带着玄素、明远，和李静明进行了沟通，并解释清楚了基本情况。 因此，当薛风禾和那庞大蝶妖形态的春阳走进殿内时，李静明只是投来复杂的一瞥，微微颔首，并未阻拦或表现出敌意。 不久后，偏殿一侧的阴影无声蠕动，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悄然现身。他依旧是那副极致的冷漠模样，青绿的魂火在眼窝中平静燃烧，扫视了一圈殿内情况后，便沉默地找了个离众人稍远的柱子倚靠着，龙尾盘踞在地，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 人到齐了。 薛风禾与春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抬头看向站在门边，撑着铜钱伞的邹若虚。 需要交换情报。 薛风禾做了个手势，然后与春阳一起，走向了偏殿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 邹若虚无声地跟了过去。倚靠柱子的于师青也动了，龙尾摆动，悄无声息地滑入隔间。 一人三怪，在这小小的空间内聚首。 薛风禾先简单写下了自己和春阳在北面探索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邹若虚和于师青也依次摇头，他们除了杀了不少怪物，并救了一些幸存者外，也没有更多的发现。 四人相顾无言。实力都不弱，却在这诡异的噩梦中如同无头苍蝇。 薛风禾揉了揉眉心，脸上透出几分疲惫，她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出担忧：【也不知道被困在噩梦里时间久了，会不会对梦境外的身体有影响？】 邹若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倦色：【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太累的话，很难想出好办法。】 春阳的触须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点了点“休息”那两个字，表示赞同。 于师青那青绿的魂火，也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逞强，点了点头。她写道：【好，那我稍微靠一会儿。有情况立刻叫我。】 她找了一处相对干净、又能看到入口的墙角，抱着膝盖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尝试放松紧绷的神经。 薛风禾很快就睡着了。 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 李静明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慌乱：“灵巫姑娘，你快去看看！掌门和你的那两个……爱宠，他们好像打起来了！” 薛风禾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睡意瞬间飞散。她猛地站起身，跟着李静明冲出隔间。 殿外广场上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怒张，翼展上所有的“眼睛”花纹都闪烁着暴怒的猩红光芒，无数深紫触须如同狂舞的毒蛇，疯狂地袭向对面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 于师青依旧沉默，但骷髅眼窝中的青绿魂火炽烈燃烧，森白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与春阳的触须悍然对撞，发出清晰的金铁交击之声。他那粗壮的龙尾每一次扫动，都将地面刮出深深的痕迹。 而邹若虚……他撑着铜钱伞正艰难地穿插在两者之间，试图阻止。 “住手！春阳！于师青！”薛风禾厉声喝道。 然而，杀红了眼的一蝶妖一骸骨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春阳一根粗壮的触须携着滔天怒火甩向于师青的头颅，于师青侧头避过，骨爪顺势下抓！邹若虚恰好闪身至中间，想格开这一击—— “嗤啦！” 那凌厉的骨爪险险擦过邹若虚垂落的长发，甚至在他苍白的脸颊旁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更多的黑血从眼眶涌出。同时，春阳另一根伺机而动的触须也“啪”地一声，重重抽打在邹若虚的身躯上，让他闷哼一声，连连踉跄着后退。 “你们疯了？！”薛风禾又惊又怒，眼看邹若虚受伤，她再不犹豫，青帝血的力量虽未完全复苏，但一股凛然的威压已随着她的怒火弥漫开来，她直接冲向了战团中心。 她的介入让春阳和于师青的动作都是一僵。 春阳看到她冲过来，所有狂舞的触须瞬间收敛了大半，像是怕伤到她，但那股暴怒的气息仍未平息，翼展上的“眼睛”死死瞪着于师青。 于师青也停下了攻击，骷髅头转向薛风禾，青绿魂火跳动了一下，沉默地后退半步，但骨爪依旧微抬，保持着戒备。 薛风禾先扶住摇摇欲坠的邹若虚，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痕和更加汹涌的血泪，心头火起，转头怒视始作俑者们： “滚！你们都给我滚！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再回来和邹道长道歉！” 春阳冷笑了一声，愤然转身，展翼飞去。 于师青深深地“看”了薛风禾一眼，那青绿魂火的光芒复杂难辨，随即，人身龙尾的骷髅身影向后滑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转瞬之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偏殿门前，只剩下薛风禾、受伤的邹若虚，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旁观者。 薛风禾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向邹若虚，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歉疚：“若虚，你先……处理一下伤势。” 邹若虚轻轻摇头，表示无妨。他在地上写道：【我没事。他们只是……关心则乱。】 【伤到你，就是他们不对。】薛风禾写完，扶着邹若虚回到偏殿。 —— 天亮了。 却比之前的黑夜更加可怕，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污血，笼罩着破败的子虚观。 春阳和于师青，依旧没有回来。 薛风禾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那诡异的天空，昨夜的怒火早已被担忧和一丝后悔取代。 她无意识地踱步到了广场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 “灵巫姑娘，”李静明道姑走了过来，温声道，“是在担心你的两个怪物爱宠吗？” 薛风禾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搜寻着远方。 李静明走到她身侧，继续用那种温和劝慰的语气说道：“他们都极为强悍，想必不会有事，或许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冷静一下。灵巫姑娘，你没有做错，无需太过自责。” 她的话语温和，充满了大姐姐般的关怀。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薛风禾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寒光四溢的八面汉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李静明的胸膛！ “噗——！” 李静明脸上的关切和忧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心脏的剑锋，鲜血自嘴角汩汩涌出。 “你……你……”她瞪大眼睛，看着面若寒霜的薛风禾，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杀戮。 但薛风禾的动作并未停止。她毫不犹豫地抽回长剑，带出一蓬血雨，同时左手迅速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咻！咻！咻！咻！” 四道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四柄缠绕着辟邪金光的桃木剑凭空显现，如同受到指引般，分别狠狠钉穿了李静明的两只手掌和两只小腿脚踝，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啊——！”李静明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薛风禾坐在她上方，手里的八面汉剑不断朝她心口里推进，直至没柄，同时冷笑着道：“希恶鬼，别装了！总算落到我手里了吧，这回轮到我玩你了。” “咔嚓……咔嚓……” “李静明”脸上的皮肤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真容。 那是一个生得极妖冶绮丽的少年。 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般的白皙，隐隐泛着青灰色的、非人的光泽。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天然的媚态，但那双瞳孔却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眉间勾勒着骷髅形状的殷红花钿，红得如同刚刚滴落的血珠。 正是希恶鬼！ 第146章 抓住希恶鬼 少年被四柄桃木剑钉在地上，胸膛还有一个不断淌血的窟窿，墨黑的瞳孔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冰冷寒意地看着薛风禾。 忽然，希恶鬼对薛风禾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妩媚风流。 他好整以暇地小幅度甩了甩脑袋，让头顶的发簪掉落，黑发披垂而下，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低哑而磁性的笑声，带着血沫，“真是……凌厉果决的一剑啊，姐姐。看来，我扮演的‘关怀’，确实不合你的胃口。” 希恶鬼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墨黑的眼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薛风禾：“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李静明’的呢？是我安慰你的话……太假了吗？” 邹若虚撑着铜钱伞走出偏殿，来到广场上。 几乎同时，空中传来细微的振翅声。春阳那庞大的蝶影自昏暗的天幕中降下，翼展上那些诡谲的眼状花纹冷冷地锁定着被钉在地上的希恶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另一侧的阴影里，人身龙尾的骷髅于师青也无声滑出，青色的魂火平静燃烧，森白的骨爪虚握。 他们形成三角合围之势，将希恶鬼牢牢困在中心。 看到这三人同时现身，希恶鬼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所有关窍，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还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癫狂和几分扭曲的赞赏。 “精彩，真是精彩啊。”他墨黑的瞳孔依次扫过薛风禾、春阳、于师青，最后落在远处的邹若虚身上，“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原来昨晚那场‘争风吃醋’的闹剧，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 他目光最终定格在薛风禾脸上，笑容妖异：“姐姐，你故意发那么大的火，把他们赶走，实际上……是让他们偷偷去了后山吧？” 薛风禾道：“没错。后山墓地太干净了，更有古仙人遗蜕庇佑，邪祟难近。若你真是一心保护同门的李师姐，为何不带着幸存弟子去那里藏身？都死到临头了，还会死守着‘死者为大’的规矩，宁可在这危机四伏的偏殿硬撑吗？” 她语气加重，带着洞察一切的冷冽：“至少在我看来，任何规则，都大不过生死存亡！所以，我让春阳和青哥假意被逐，实则是去后山一探究竟——果然，挖出了一具被剥了皮的女尸！那具女尸才是真正的李静明。” “凶手只可能是你，希恶鬼，只有你这种恶鬼，才需要靠披着画皮骗人！” 希恶鬼被四柄桃木剑钉在地上，心口的剑都没柄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纯粹墨黑的瞳孔，深深地望着薛风禾，嘴角那抹诡笑越发浓郁：“好算计，好魄力……为了逼我现形，不惜惊扰亡者，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皮肉撞击的声音。 薛风禾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希恶鬼那张妖冶绮丽的脸上！ “还装！”薛风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她一把揪住希恶鬼的衣襟，将他被钉住上半身微微提起，另一只拳头再次毫不留情地落下，“装你爹装！” “嘭！嘭！嘭！” 一拳！两拳！三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宣泄。 所有的深恶痛绝，全都灌注在了这雨点般的拳头里。 希恶鬼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在重击之下迅速变形、开裂。冷玉般的皮肤破裂，青灰色的底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污蔓延开来。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几颗破碎的牙齿，混合着血沫从他被砸裂的嘴角崩飞出来。 他依旧在笑，哪怕脸已经被揍得不成样子，那墨黑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更加兴奋和扭曲的光芒，仿佛在享受这种极致的羞辱与痛苦。 但这副惨状，配上那诡异的笑容，只让人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这狂暴的一幕，让一旁严阵以待的春阳都看得有点发怵。他那庞大的蝶形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翼展上那些“眼睛”花纹眨动的频率都变快了，几根触须甚至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春阳无比庆幸地想，还好，自己虽然嘴欠，但从来没真的把她惹火到这种地步。 薛风禾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松开了希恶鬼的衣襟，任由他像一摊烂泥般摔回地上。她甩了甩沾满黏稠污血和不明碎骨的拳头，眼神里的暴怒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再帮你‘清醒’一下？” 希恶鬼勉力抬起一点身子，那张被揍得皮开肉绽、青红交错的脸庞上，墨黑的瞳孔依旧闪烁着诡异的光。在薛风禾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扯动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污的、近乎挑衅的诡笑，然后—— 他伸出了奇长的、色泽暗紫的舌头，轻轻舔过了薛风禾刚刚揍他、此刻还沾着污血的掌心！ 湿冷、黏腻的触感如同被蛞蝓爬过。 薛风禾：“……” 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自己掌心那一道亮晶晶的、混合着血丝和不明粘液的痕迹，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找死！”春阳怒喝。 触须如同狂龙般暴起，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猛地刺向希恶鬼的眼睛。 希恶鬼脸上那混合着血污的诡笑愈发灿烂，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仿佛在迎接这毁灭的到来。 然而—— 就在那致命触须的尖端即将触及希恶鬼眼睫的瞬间，一只手掌倏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根蕴含恐怖力量的触须！ 是薛风禾！ 触须上狂暴的能量在她掌心激荡，却无法挣脱那份看似轻柔的束缚。她手臂稳如磐石，侧过头，看向杀意沸腾的春阳，声音清晰而冷静： “春阳，冷静一点。离开噩梦的办法，还没从他嘴里逼问出来。” 春阳的触须最终不甘地、缓慢地收了回来，所有狂舞的触须都压抑地低伏下去，但那翼展上锁死希恶鬼的“眼睛”依旧猩红，显然，这恶鬼已被他列入必杀名单。 希恶鬼看着这一幕，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破裂的嘴角，发出低哑而磁性的笑声，墨黑的瞳孔里闪烁着诡计被拆穿后却更加兴奋的光芒。 第147章 深层梦境尾声 “姐姐，破解噩梦的方法，很简单。”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哄与恶意，“就是在他们不知情的前提下，杀死你的三个情人。不过，在梦境里死去后，梦境之外的他们也会立即死去。” “所以，姐姐，三思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虽然他们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但你不也挺喜欢的吗？被下了饿鬼咒的你，吃得多好啊。不如就留在这个梦里，和他们长相厮守啊。” 薛风禾冷漠地，又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得偏向一边。 “你骗我。”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既然破解噩梦的方法是杀死他们，那就不可能导致他们在梦境外死去。因为如果此时此刻梦境外，有人杀了他们三个，那这个梦境不就自然破解了吗？这是个很明显的逻辑漏洞。” “而且，邹若虚和春阳都是高危级超自然生物，青哥更是和你同级别的毁灭级。你要是靠一个梦境就能远程、无条件地拿捏他们的生死，早就可以凭借这份能力去统治萦光星了，还会在这儿跟我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姐姐，方法告诉你了，你又不信，让我怎么办呢？”希恶鬼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辜样子，仿佛受尽了委屈。 薛风禾紧盯着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所有线索，一个更合理的推测浮现出来。她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破解噩梦的方法，确实是杀死他们三人。但梦境之外，他们会直接苏醒，而不是死去。” 希恶鬼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而妖异的笑容，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牵扯到了胸膛的伤口，咳出了几口黑血。 “真聪明啊，姐姐。”他喘息着，墨黑的瞳孔里充满了赞赏与更加浓郁的恶意，“既然猜到了，那就快动手吧。”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与陷阱，“温馨提示，一定要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动手哦。” 他刻意强调了“不知情”三个字，笑容变得诡秘而残忍： “不然……规则一旦被‘认知’，可就失效了。到时候，你可就真会困在这个梦里，永远……出不去了。”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在希恶鬼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上。 她抬起双手，在身前不紧不慢地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法诀，指尖流淌着淡粉色的微光，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随着她并指如剑，向前猛地一划—— “咻！咻！咻！” 三片看似柔弱、边缘却流转着致命锋芒的荼蘼花瓣，如同三道粉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同时洞穿了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邹若虚撑着铜钱伞的身影微微一颤，伞面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他整个身躯如同破碎的幻影，溃散成无数萦绕着淡淡清光的荼蘼花瓣，悄然消散。 春阳那庞大的蝶形身躯骤然僵直，翼展上所有闪烁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也如同沙塔倾颓，化作漫天淡紫与白色交织的荼蘼花瓣，簌簌飘落。 于师青沉默的骷髅身躯顿了顿，幽蓝的魂火最后一次跳动，最终熄灭。人身龙尾的骸骨如同风化的岩石，崩解为森白与幽蓝光点混合的花瓣雨，归于虚无。 三位强大的、形态各异的“怪物”，就在这瞬息之间，因薛风禾亲手施展的术法，化为乌有。 希恶鬼先是一愣，墨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显然没料到薛风禾竟能如此果决，如此迅速地痛下杀手。但紧接着，那意外就被一种极度愉悦的、扭曲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哪怕被桃木剑钉穿的身体因此撕裂出更大的伤口，涌出更多黑血也毫不在意，“哎呀！你没看到！你没看到他们三个最后的表情！真是可惜了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兴奋：“那种……那种被心上人突然背刺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那瞬间涌上的悲伤……啊啊啊！真是太精彩了！太有意思了！我都忍不住要为你感到担心了，姐姐，醒来以后，你要怎么面对他们呢？嗯？” 薛风禾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嘴脸，听着他诛心的言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操、你、爹！” 希恶鬼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墨黑的瞳孔里漾开淫邪暧昧的波纹，声音黏腻低沉： “姐姐，我爹早就烂成枯骨了，一点都不值得你这样。”他舔了舔嘴唇，语气充满了挑衅与引诱，“你直接来操我啊，我就在这里，任你处置哦。” 这极致亵渎与无耻的话语，让薛风禾额头青筋暴跳。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立刻将他碎尸万段的冲动。她知道，这恶鬼就是在故意激怒她，想看她失态。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眼神如同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地落下： “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血色天空、破败道观、狂笑的希恶鬼……所有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开始崩解消散。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薛风禾的意识被猛地拽离了这片即将彻底破碎的噩梦。 而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刹那，她仿佛还听到希恶鬼那逐渐远去、却依旧清晰黏腻的尾音： “我等着你呢，姐姐……现实里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148章 苏醒 薛风禾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又迅速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发现自己依然躺在主控家的床上。 房内只有她一人。 希恶鬼不知所踪。 几乎是本能，她的手向旁边一探，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冰冷坚硬的金属——是裴忌送的那柄八面汉剑。它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薛风禾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噩梦残留的警觉和杀意。她迅速抓起床头柜上那枚造型古朴、却隐含锋锐的青玉钺簪，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长发快速挽起，用玉簪固定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然后，她一把抓起那柄沉手的八面汉剑，小心谨慎地走到衣柜边，动作轻捷地取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她轻轻推开卧室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寂静的客厅。 空无一人。 希恶鬼不在家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她不再犹豫，提着八面汉剑，快速而无声地离开了家门。 门外，是都市沉寂的夜色，透着几分黎明前的熹微。 薛风禾脚步不停，快速下楼，拖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朝小区外面走，一边打开腕环向Ac发送求救信号。 就在薛风禾神经紧绷，疾步穿行在黎明前寂静的街道阴影中时，头顶夜空突然被一道柔和而纯净的白光划破！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自天而降，轻盈地落在薛风禾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光芒渐敛，显露出其真容——那是一只形似雪豹、白毛黑纹、尾长如云的俊美神兽，周身散发着纯白的祥瑞之气，姿态威严而仁慈，正是仁兽驺虞！ 然而，这神圣的景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驺虞的身影在落地后便迅速被更加浓郁的白光包裹。 白光散去，邹若虚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副温蔼如画、空灵清冽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道袍，道袍里面还是睡衣。脸上没有了交叉封印的符箓，双眼也不再泣血，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关切。 “道长！” 薛风禾眼眶猛地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直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朝着邹若虚飞奔而去。 邹若虚看着她向自己跑来，脸上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 薛风禾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身。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嗅到他身上醇和甜凉、柔顺温和的降真香气息，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没事了……”邹若虚轻轻环住她，一只手在她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声音温和如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我醒了。我们都醒了。” “对不起，道长，你会恨我吗？”薛风禾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永远不会。” 他稍稍退开些许，好能看清她的眼睛，指尖轻柔地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我明白，那一刻你一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你的痛苦，远超过我们三个所承受的。不止我明白，春阳和于师青，他们也一定明白。” “我只会更加爱你。爱你总是这么勇敢。” 薛风禾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道长，你不要这么温柔地和我说话，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哭。” “那就哭一会儿吧，”邹若虚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声音轻缓得像在哄睡一个孩子，用袖口轻轻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哭完以后，答应我，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好吗？” 他的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在那片肌肤上留下令人安心的暖意。道袍的衣袖已经浸湿了一小块，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望着她。 薛风禾抽噎着，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还要去和春阳、青哥道歉。” “好——”邹若虚拉长了声调，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个字里。他轻轻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支青玉钺簪，“我陪你去。” “等见到他们，”他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意，“你就会知道，他们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责怪。” 话音刚落，天边便传来奇异的振翅之声。 只见运用精灵魔法背生晶莹蝶翼的春阳，与显现青龙本相、背生苍劲双翼的于师青，正一前一后从染着晨光的天空飞来。 他们几乎同时落到地上，周身光华流转，瞬间收敛了非人的特征，显出平日里熟悉的人形。 可当两人的目光触及前方——触及那相拥的邹若虚与薛风禾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春阳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紫眸骤然眯起，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邹若虚环住薛风禾的手上，方才赶路时的急切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痞气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几步上来，将薛风禾拉到自己身边，并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同时还不忘刺一句邹若虚： “邹道长动作真是快啊，坐的火箭吧？” 于师青的眸子落在薛风禾微红的眼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向前迈了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站在了一个能将薛风禾与春阳稍稍隔开的角度，声音低沉冷淡： “没事？” 这话是问薛风禾的，目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掠过邹若虚。 邹若虚并未回应春阳的挑衅，也无视了于师青的审视，只是微微低头，对薛风禾温声道： “看，他们都来了。我说过，他们不会怪你。” 薛风禾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哭着道：“春阳、青哥，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的道歉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三人间暗流涌动的对峙。 春阳原本绷着的、带着痞气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那点故意摆出来的醋意和不满，在她滚落的泪珠面前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上前两步，想碰她又不太敢，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哎你别哭啊！道什么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又带着笨拙的急切，“那噩梦里的事谁会当真啊！你……你别哭了行不行？” 于师青没有开口，但他周身那冰冷的锐气在薛风禾落泪的瞬间便悄然消散。他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动作略显僵硬地，轻轻递到薛风禾面前。 薛风禾刚要接，春阳抢先一步抢走了于师青的手帕，给她擦眼泪，哄道：“好啦好啦，别掉小珍珠了，这块手帕都要接不住了。” 于师青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再看向春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抿直了唇，最终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第149章 不能退出游戏 薛风禾破涕为笑，那带着泪意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格外清亮。她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从春阳那略显笨拙的手中轻轻拿过那方素白手帕。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过后的软糯，动作却利落地将脸上残余的泪痕仔细擦干。微凉的丝质布料拂过皮肤，带走湿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随着理智回笼，一股迟来的、混合着尴尬和羞涩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 “嘿嘿，”她只能用一声憨憨的傻笑掩饰尴尬，“我没事了。” 这故作轻松的模样却更显得可爱。春阳咧开嘴，又想说什么逗她，却被于师青一个冷淡的眼神瞥了过来，暂时闭了嘴。 整个人放松下来后，疲惫随之席卷而来。 薛风禾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呵欠，嘟囔道：“好困。” 由于系统失灵，导致她被困在游戏里，一直不能退出休息。 薛风禾尝试着召唤系统。 裴忌没有骗她，这回她顺利调出了系统，迫不及待地想要先退出游戏回家补觉，再狠狠投诉官方一顿。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标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是邹若虚。 他神色凝重，不再是方才的温柔从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虑。 “风禾，”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你暂时不能退出游戏。” 薛风禾悚然一惊，困意瞬间被驱散：“……为什么？” 邹若虚的指尖在她腕间微微收紧，仿佛要通过这接触传递某种沉重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家，恐怕已经暴露了位置。此刻退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薛风禾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同样神色严肃的春阳和于师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难以置信：“哈？”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沉甸甸的认真。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一点也不好笑，”薛风禾的目光在三个青年严肃的脸上来回扫过，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被愚弄的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别吓我啊，不然我退出以后，一定把游戏官方投诉到死！”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的于师青淡淡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冷静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份量： “这不是游戏。” 他幽深的眸子直视着薛风禾充满质疑的眼睛，话语清晰无比： “萦光星，和你的家乡蓝星，都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你所乘坐的‘游戏舱’，本质上是连接两界的时空穿梭仪。” 薛风禾悚然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被欺骗和身处未知境地的恐惧：“你们……你们不会是为了把我留在这里，故意合起伙来骗我的吧？怕我投诉游戏官方？” 春阳上前一步，几乎有些急躁地反驳： “根本没什么游戏官方！”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薛风禾最后的侥幸，“在背后监控这所谓的‘系统’，维持两界通道稳定的，是Ac的跨时空研究组！我们也是刚刚才从紧急通讯里确认了你的真实情况和当前面临的现实危险！” “阿禾，”邹若虚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一只濒临崩溃的蝶，“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这一切听起来荒谬绝伦，宛若天方夜谭。” 他的目光清润而恳切，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澜的沉静力量： “我不求你立刻全盘接受，只恳请你……信我们一次，好吗？” “在你退出前，和我去一次Ac的跨时空研究组。那里的同事，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为你解答所有的疑问，向你展示两个世界存在的证据。”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波光： “同时，她们也会向你证明——站在你面前的我们，并非虚无的数据，而是真实存在的、与你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空气的……超自然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与恐惧的安抚力量，不强迫，只等待。 “就当是……进行一次特殊的参观，好吗？拜托了。” 邹若虚将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是一个全无威胁、全然邀请的姿态。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空灵明澈的双眼，虽然迟疑，但还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邹若虚的掌心微微收拢，将她微凉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 他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华。 “我们走吧。”邹若虚轻声说，牵着她往前走。 春阳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几次三番地瞟向那两只紧紧相牵的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有一肚子酸溜溜的怪话憋在喉咙口，但在瞥见薛风禾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和邹若虚全然护持的姿态后，终究还是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双手插进裤袋，用力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别开脸，刻意不去看前面那刺眼的一幕。算是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默认了现状。 于师青则将一切尽收眼底，依旧沉默。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与春阳一左一右，跟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四人一行，就这样以一种微妙的姿态，穿过渐次苏醒的街道。 —— Ac跨时空研究组。 邹若虚引导薛风禾穿过一道隐蔽的感应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大厅映入眼帘，各种全息屏幕悬浮空中，显示着复杂的星图和能量流数据。 他们刚踏入大厅，就听到一声兴奋的压低了的惊呼： “快看！是我磕的cp！邹道长和风风牵着手进来的！”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梳着温柔披肩发的女研究员捂着嘴，激动地晃了晃身边同事的手臂，目光紧紧锁在邹若虚和薛风禾自然交握的手上。 她旁边那位短发利落、气质更飒爽的女同事立刻接话，视线精准地投向后面的春阳和于师青，眼中闪烁着同样兴奋的光芒：“我磕的cp也来了！虽然气氛……嗯，很有故事感！” 春阳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显然捕捉到了这些议论。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于师青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仿佛置身事外。 邹若虚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捏了捏薛风禾的手，低声道：“她们……比较热情。” 薛风禾闻言，警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反问：“她们该不会能通过系统监控我吧？连我……私下做什么都能看到？” 邹若虚立刻摇头，语气肯定地安抚道：“别担心。她们主要是研究系统的实时演算，能看到你的关键选项和据此推测的好感度，但所有隐私都有防窥屏障，绝对看不到。”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那两个女研究员正对着某个屏幕小声而激动地讨论： “快看这条好感度折线！对邹道长的信任值从60%直接飙到75%了！” “但是对春阳的‘兴趣’指数也在稳定上升啊，还有对于师青的‘安全感依赖’曲线……” 薛风禾：“……” 她默默抽回了被邹若虚握着的手。 邹若虚：“……” 他轻咳一声，无奈地看了一眼同事们所在的方向。 第150章 古神基因 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微笑着走了过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削弱了周围环境的冰冷科技感。她的眼神柔和而包容，像一位邻家姐姐。 “我是苏晚，这里的组长。”她的声音柔润悦耳，目光转向薛风禾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别紧张，我们慢慢说，好吗？” 她领着薛风禾，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也默然跟上，穿过几条明亮的走廊，来到一间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巨大环形屏幕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赫然放置着一台与薛风禾家中那台“游戏舱”外形极其相似，但结构更为复杂、闪烁着幽蓝能量的装置。 “这就是你认知中的‘游戏舱’，”苏组长指着那台装置，语气平稳而清晰，“它的学名是‘跨时空投射实体稳定锚’，俗称时空穿梭仪，发明者并非任何游戏公司，而是天穹秩序联合会。” “天秩会？是之前攻击过我的那个恐怖组织？”薛风禾问道。 “没错，天秩会不仅理念极端，还掌握着远超当前已知水平的跨时空科技。”苏组长点头。 她挥手调出环形屏幕，上面展示出复杂的星际坐标和无数光点轨迹。 “天秩会向诸多像蓝星这样的世界，秘密投放了数以万计的这种装置，大部分，都是以‘完全沉浸式游戏体验’为诱饵。仪器上附加的系统，一旦在人群中锁定目标，就会侵入其常用的电子设备和网络平台，根据目标的喜好设计营销方案，不断地对目标进行推送，直到你下单使用。” “我们竭尽全力，成功拦截并破解了其中少数几台。你所使用的那一台，正是其中之一。” 屏幕上聚焦到一个光点，旁边显示出薛风禾的基本信息，以及一个醒目的、不断闪烁的血统分析图谱。 她的目光回到薛风禾脸上，变得严肃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柔： “晚晚姐必须告诉你，经过我们的分析，天秩会的目标非常明确——”她指向屏幕上那份独特的血统分析报告，“他们寻找的，就是你这样，拥有着高纯度古神血统的孩子。” 薛风禾追问：“高纯度古神血统是什么意思？” 苏组长指尖轻点，屏幕上的血统分析数据立刻层层展开，化作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基因图谱。她柔声解释，声音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风禾，你看这些闪烁的光点。根据Ac多年来构建的古神血统分析模型，你的基因序列与记载中的华胥古神族，存在0.01%的高度重合。” 她看到薛风禾眼中闪过的疑惑，温和地笑了笑，进一步解释道：“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小，对吗？但你要知道，古神族的基因复杂程度，是人类基因的千万倍以上。它们的基因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在极短时间内飞速进化、演变，甚至……能够同化、改写其他生命的基因蓝图。”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不断自我重组、散发着微光的古老基因链，语气带着由衷的惊叹： “所以，这0.01%的重合度，已经是极高的数据了。” 苏组长的目光重新回到薛风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柔，清晰地说道： “这意味着，你，实际上是一位转世之后，尚未觉醒的华胥族古神。” 薛风禾闻言很想笑，觉得这套说辞太过荒谬戏剧，简直像三流奇幻小说的设定。然而，当她抬眼看到身旁的春阳、于师青和邹若虚时，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玩笑、唯有沉静认真的神色，她只好将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只是温柔而笃定地继续说道：“而你会被天秩会如此‘青睐’，不惜动用穿梭仪来定位你，这本身就意味着，你尚未觉醒的神格，绝不简单。”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轻巧滑动，调出了另外三份截然不同的血统分析图谱，复杂的光纹和能量标示在其上流转。 “这是春阳、于师青和邹若虚的血统分析图谱，作为参照。”苏晚的声音如同引导着翻阅一本神秘的典籍，“根据数据模型比对显示，邹若虚的基因序列与长留神族存在高度相似性。春阳的前世根源，则指向华胥神族中的拘缨蝶神族。而于师青，他的血脉源头，与青龙神族颇为相近。” 她略微停顿，让薛风禾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才指向另一组更加令人费解的数据： “当我们最初通过庞大的数据库，筛选与你血脉基因最为契合、能提供有效庇护和引导的潜在搭档时，首先锁定的是同属华胥神族脉络的春阳，然后是邹若虚。于师青的出现，其实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她的指尖重点圈出了几个闪烁的数值，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困惑与探究： “但奇怪的一点在于，同属于华胥神族庞大体系的于师青和春阳，与你的血脉匹配数值分别是0.012%和0.001%，这个数值在预期范围内。然而，本应属于不同神族体系的长留神族后裔邹若虚，与你的匹配数值却达到了惊人的0.05%，远超前两者。” 这个反常的数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现场几人心中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春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于师青的眸光微动。 而邹若虚，只是静静地看向薛风禾，眼神深邃难明。 苏晚总结道：“这超乎寻常的匹配度，或许暗示着，你与邹若虚之间，存在着某种连当前科学模型都尚未能完全解读的、更深层的命运联结。” 苏晚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实证力量：“当然，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难以置信。空口无凭，为了向你证明萦光星和蓝星一样，是真实的平行世界，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她引导薛风禾看向那台被称为“时空穿梭仪”的装置，清晰地说道：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退出，返回你认知中的‘现实’——蓝星。在你退出后，我们将会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并定位到你在蓝星使用的手机号码，并向那个号码发送一条短信。” 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旁边的三位青年： “届时，你需要通过短信，随意回复我们这里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春阳、于师青，或者邹若虚，任何一个都可以。” 苏晚的指尖轻轻点在穿梭仪复杂的外壳上： “一旦我们收到你回复的名字，就会立刻启动这台时空穿梭仪，将你所指定的那个人，从萦光星直接传送到你所在的蓝星位置。” 薛风禾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那台冰冷的仪器，又看向身边三位神色各异的“异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如何？”苏晚温和地询问，“愿意用这种方式，亲自验证一下两个世界的‘真实性’吗？” 薛风禾郑重地点了下头：“我试。” “好。”苏晚脸上绽放出更温暖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薛风禾的手背，“现在，请你像平时一样，调出系统直接退出即可。” 第151章 牛马小窝 蓝星，薛风禾租的房间。 薛风禾猛地从游戏舱中坐起，急促地喘息着，舱内柔和的灯光照亮她惊疑未定的脸。她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赫然在目： 【风禾，我是苏晚。请回复你希望见到的人的名字。】 薛风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 这就是个很普通的、属于贫穷牛马的窝，每一寸空间都透着拮据和将就。吃剩的外卖盒子还敞开着搁在茶几上，油渍凝结在透明的塑料盖上；随手脱下的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背，和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堆在一起；地板有些日子没仔细拖了，角落里隐约可见灰尘…… 而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她手忙脚乱地收拾。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尴尬。 无论是让邹若虚还是春阳看到她的真实住所，都会觉得有点社死。 但于师青…… 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总是冷寂如古井的眸子，和他那副对周遭一切都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样子。在他面前，她不知为何总是更放得开——反正他也不会在意，不会评价，更不会放在心上。 她不再迟疑，指尖落下，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清晰地输入了那个名字—— 【于师青】 薛风禾发送完名字，便将手机扔在一旁，自己也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验证结果。 她紧张地站在那台冰冷的游戏舱边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模糊车流噪音。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万一……万一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或者是什么新型的整蛊？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她是不是该立刻打电话给精神病院预约个检查？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械锁扣解开的声响，从游戏舱内部传来。 薛风禾猛地屏住呼吸。 紧接着，那原本已经熄灭的舱内指示灯光，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散发出幽幽的、不同于往常的冰蓝色光泽。原本透明的舱盖内侧，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中，又有点点幽蓝星光闪烁。 雾气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凝聚、成形。 然后，在薛风禾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浓稠的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收般，迅速向中心坍缩、消退，显露出舱内的景象—— 于师青，正静静地躺在游戏舱内。 依旧是那身青色素面的中式常服，白色短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舱内的支撑物上。他闭着眼睛，冷隽英挺的面容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 长长的睫毛微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冷寂的眸子，初时还带着一丝穿越时空的茫然，但几乎在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舱盖，透过那层透明材质，落在了僵立在外、目瞪口呆的薛风禾脸上。 于师青静静地看着她，极其轻微地，对她颔首示意。 薛风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这台机器……真的能把人从另一个世界送过来！ 于师青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舱盖内侧，稍一用力，便将那厚重的透明舱门向上推开。他动作利落地撑起身，长腿一迈，便从舱体内站了出来。 当他完全站直身体时，那一米九几的身高瞬间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仿佛连天花板都陡然降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然后波澜不惊地落回到薛风禾身上。薛风禾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现在，”于师青开口，声线是一贯的淡漠冷静，“你信了？” 薛风禾正欲回答，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脆响——有人正从外面用钥匙开门！ 她的心猛地一提，霍然转头看向门口。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利落地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运动装，戴着压低帽檐的鸭舌帽和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锁定屋内的薛风禾，以及她身后那个身材高大、气质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于师青。 双方视线对上，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那女人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给薛风禾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垂在身侧的手快如鬼魅般抬起，手里握着一支造型古朴的毛笔，笔杆黝黑，笔尖饱蘸浓墨。 女人提笔于空中一甩，墨水离笔，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瞬间化作数十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蜈蚣，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振翅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两人激射而来！ 于师青眼神一凛，足尖猛地踢向身旁那张堆着外卖盒子的轻质茶几！茶几应声翻起，带着上面的杂物径直撞向飞来的蜈蚣群。 “噗嗤！咔嚓！” 木屑与塑料碎片纷飞，墨汁般的蜈蚣体液四溅，大部分飞蜈蚣被茶几挡下。但仍有几只漏网之鱼穿过障碍，直扑面门！ 于师青的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右手立掌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闪电般劈出，精准地将剩余几只飞蜈蚣凌空斩碎！ 那女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毫不停滞，毛笔再次挥动，新的墨迹在空中扭曲成形。 他格开女人紧接着探来的一记蕴含阴冷内劲的手掌，借力旋身，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薛风禾的手臂，力道不容置疑地将她推向旁边那台游戏舱。 “走！”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薛风禾几乎是跌进舱体内的。就在于师青反手为她合上舱盖的瞬间，她看到他抬手硬接了那女人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掌，两人各退半步，气劲碰撞使得狭小房间内的杂物簌簌震动。 于师青看准时机，一掌拍在游戏舱外壁某个不显眼的按钮上。 “嗡——” 舱体内部瞬间亮起熟悉的幽蓝光芒，运作指示灯急促闪烁。传送程序被强制启动！ “于师青！”薛风禾隔着舱盖急呼，却只看到他最后投来的、依旧冷静的一瞥，以及那再次与神秘女人缠斗在一起的挺拔背影。 强烈的抽离感袭来，她的视野被幽蓝光芒彻底淹没。 第152章 传神写照 薛风禾的身影在Ac实验室中骤然凝聚。她的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苏组长！”她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我们在那边遭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攻击，于师青把我传送回来，但他还在和那女人缠斗……” 话刚说到一半，就在她身旁不到两米的地方，空间再次发出轻微的嗡鸣，熟悉的幽蓝光芒急速闪烁、坍缩—— 于师青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的左边衣袖自手肘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正在缓缓渗血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他的气息比离开时略微急促了一丝，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寒意，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 他的突然回归，打断了薛风禾急切的话语，也让实验室内的所有人瞬间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苏组长神色一凝。 邹若虚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迅速扫过于师青手臂上的伤，眉头微蹙。 春阳问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那边什么情况？” 于师青的视线首先落在薛风禾身上，然后，才转向苏组长和另外两人，声音沉稳冷冽： “攻击我们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施展的是画系巫术，名叫传神写照。” 苏晚问：“传神写照？可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术法吗？” 于师青解释道：“画系巫术，起源于华胥神族的画系神术。” “其最初的理念，源于青帝伏羲观天地万象而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后来，经由帝娲的亲传弟子，被尊为画祖的画嫘，将这一理念进一步术法化，最终创制为一门完整的神术体系。” 他看向苏晚和周围倾听的众人，引入了一个更具象的例子： “听说过白泽图吗？” 见苏晚点头示意，于师青继续解释： “白泽，正是画祖画嫘座下的高徒之一。上古之时，白泽便是通过神术‘传神写照’，对当时为祸四方的大妖、精怪进行摹画，将其封印于图卷之中，使其驯服。”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笔触： “临敌之际，施术者便以类似作画的形式，将封印于‘画’中的妖兽再度‘画出’，驱遣它们为其作战。那女人操控的毒虫，便是以此术召来。” 苏晚问道：“她的实力和你比起来，如何？” “在我之上。” 于师青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这四个字蕴含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能让于师青说出这种话，对方的危险程度已然拉满。 “不过，她的目标只有风禾。所以风禾离开后，她便无意缠斗，立刻退走。” 于师青看向薛风禾的眼睛，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修饰却极具分量的语调，清晰地告诫：“你不能再回去。这人，想杀你。” 薛风禾愕然，脑海中瞬间闪过噩梦尽头希恶鬼那妖异诡谲的笑容，脱口而出：“这人会是希恶鬼派来的吗？” 苏晚面色凝重，沉稳地回应：“不排除这个可能。希恶鬼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驱使各种邪异之辈。但对方使用的是正宗的华胥巫术，这其中的关联需要深入调查。” 她立刻做出部署，语气果断：“我会将此事立刻上报，请求上级调用特遣队专门调查此事。。” 随即，她转向薛风禾，语气放缓：“在此期间，风禾，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Ac会为你安排一处绝对保密的居所，配备最先进的防护措施。在特遣队查明真相、排除威胁之前，你都可以在那里居住。” 这时，邹若虚和于师青的腕环几乎同时亮起，都是紧急任务提醒。 春阳见状，主动向苏晚提出由他护送薛风禾前往安全屋。 邹若虚和于师青又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邹若虚清莹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内心深处无疑不愿看到春阳与薛风禾单独相处，尤其在这种需要陪伴和信任的时刻，更容易拉近距离。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春阳确实是应对突发危险、确保薛风禾万无一失的最佳人选。这种基于理性的认知，压过了私心的微妙不快。 于是，邹、于两人都保持了沉默，算是默许。 只是在临行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薛风禾做了简短的交代。 春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了然和些许得意的弧度，适时地催促道：“交代完了？行了行了，都各归各位吧！紧急任务就不要再耽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手臂虚虚地环在薛风禾身后，做出保护的姿态，同时也是个引导动作，示意她该跟自己走了。 他还冲着那两位情敌兼战友挑了挑眉，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接下来交给我，你们放心，也别想掺和”。 邹若虚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春阳这点小心思看得分明，但确实任务在身，只得最后温声对薛风禾道：“记得发消息给我，好吗？” 于师青更是直接，瞥了春阳一眼，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便走，背影干脆利落。 “走了走了！”春阳心情颇佳，几乎是半推半护着薛风禾快步离开，将实验室和那两位“竞争对手”彻底甩在身后。 车子平稳地驶出Ac基地。 薛风禾坐在副驾驶，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春阳，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春阳，你没有接到任务吗？” 按照常理，像春阳、邹若虚这样既拥有orange级别强大实力，又遵循人类道德准则的超自然存在，在Ac内部是极为稀缺的资源，他们的任务清单通常都会排得满满当当，很少有空闲。 春阳闻言，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道路，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有啊，怎么没有。”他单手轻松地转着方向盘，“一个风险评估，还有一个跨界追踪的协助请求，都塞给我了。” 他侧过头，飞快地瞟了薛风禾一眼，那双紫瞳里闪烁着几分不羁和了然： “不过，我让后勤那边把任务重新派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推掉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聚会，“orange级别是没错，但我又不是他们手里的扳手，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拧。有些任务，看着就没什么意思，要么条条框框太多，要么……处理方法跟我的原则不对路。” 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Ac嘛，总想着把所有非人存在都纳入管理，恨不得我们都变成按指令行事的机器。可惜，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只接我觉得‘值得’并且‘顺眼’的活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更要紧的事吗？护送你这位重点保护对象去安全屋，这任务优先级，在我这儿可是顶格的。怎么，嫌我太清闲了？” 薛风禾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那副“我自有道理”的桀骜模样，心里明白，这就是春阳的风格，不受束缚，只遵从自己内心的准则。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不敢不敢。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挑任务。” “嗯哼，那是自然，”春阳哼笑一声，随意地回复，“活得久一点，总得学会让自己舒服点。不然这漫长岁月，岂不是太无趣了？” 第153章 安全屋 车子并未驶向薛风禾熟悉的那个小家方向，而是拐入了通往商业区的道路。 “不是先去我家吗？”薛风禾有些诧异。 春阳摇了摇头，神色是难得的严肃：“希恶鬼那玩意儿诡计多端，谁知道会不会在你常用的东西上布下什么阴损的咒术或是追踪印记。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打了个方向，将车稳稳停在一家大型综合商场的入口前：“缺什么，现买。我买单，算是给你压惊。” 薛风禾想了想，也认同了他的顾虑，便不再多言。 两人在商场里进行了一次高效且目标明确的采购。薛风禾主要是太累了，没什么心情逛街，只挑了几套换洗衣物和必备的生活用品。 春阳见她状态疲惫，主动帮着挑选。 很多时候，她目光略过某样东西，还没完全决定，或者只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旁边的春阳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东西扔进了购物车。 “这个用得着。” “拿着，备用。” “这个看起来还行。” 他的理由总是很简单，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对。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里面大半都是春阳“顺手”添加的东西。 采购完毕，车子再次启动。 银色悬浮车驶离繁华区域，进入一片清幽的环境，最终停在一扇古朴的、毫不起眼的木制院门前。 “到了。”春阳率先下车，利落地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包。 薛风禾跟着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白墙黛瓦、充满中式韵味的两层楼庭院。院墙不高，能看到院内探出的青翠竹梢，以及檐角优雅的飞檐。 春阳上前，没有用钥匙，而是将手掌按在门扇一处看似普通的木纹上。微光一闪，门内传来机括轻响，院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踏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小巧的庭院布置得极为雅致，碎石小径蜿蜒，角落植着疏竹与芭蕉，一池清水点缀其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主楼外围装修是传统的木结构，雕花门窗，古意盎然。 一个造型流畅、行动无声的家务机器人滑行过来，机械臂精准地接过了春阳手里那些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感觉怎么样？”春阳转头笑着问她。 薛风禾环顾四周道：“挺好的，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春阳一边指挥机器人去车上取东西，一边说：“这地方闹中取静，还有Ac最新的能量屏蔽和反追踪技术。看来Ac对你很是重视。” 薛风禾觉得春阳话中有深意，不由看了他一眼。 春阳却似乎不以为意，自然地伸手，推开了主屋的雕花木门。 门内景象与外部的中式古典风格形成了奇妙的融合。内部是现代化的舒适装修，简洁明亮的线条，智能温控系统维持着宜人的温度，家具电器一应俱全，风格简约却不失品味。 “暂时，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春阳侧身让她进去，“缺什么再跟我说，或者直接让机器人去办。” 两人在楼上楼下大致逛了逛，薛风禾最终选定了二楼一间采光良好、窗外正对着庭院竹影的房间。她让家务机器人将新采购的用品送去房间整理。 随后，他们回到一楼宽敞明亮的客厅。 薛风禾窝在了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累得再也不想挪动一步。 春阳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地看着她，嘴角微扬，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懒洋洋地开口：“这里客房还挺多的，环境也不错。要不我也在这里住几天，陪你一起试试，这个安全屋是不是真的够安全？” 薛风禾不假思索地答应：“好啊。” 春阳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正准备继续游说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紫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讶异。 这短暂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明亮笑意。 “这么爽快？真的让我过来住几天？”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薛风禾抱着抱枕点头：“嗯，我第一次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太习惯。你想住的话就住呗，反正房间多。”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春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带着一种“得逞”的灿烂，“正好就近监督你好好吃饭睡觉，你看看你，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吓人。” 确认了要搬来后，春阳起身，抓起车钥匙：“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很快回来。你累了就先休息。” 薛风禾确实累极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等春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拉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柔软毛毯盖在身上，几乎是瞬间就被沉沉的睡意淹没，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 “风风，醒醒，吃点东西再睡。”是春阳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柔许多。 薛风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暗，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柔和的壁灯。她看到春阳蹲在沙发前，脸上带着关切。 她下意识地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嘟囔着拒绝：“唔……不吃……好困……” 春阳看着她困倦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不行，我特意做了蜜露炖白鹿肉和浆果蛋糕，炖汤放凉了味道就差了。” 薛风禾困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固执地缩在毯子里摇头，就是不肯起来。 春阳拿她没办法，起身端来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上面一只碗里盛着浓汤，隐约可见炖得酥烂的肉质和剔透的根茎。旁边还有一只小碟，盛着一块点缀着湛蓝浆果的糕点。 然后，他小心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扶坐起来，自己则顺势坐在她身边，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端起那碗浓汤，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薛风禾唇边。 “来，尝尝看，北欧神话里中庭世界的特色美食。”他的声音带着诱惑般的温柔。 那混合着蜜露清甜与独特肉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勺子触及唇瓣，薛风禾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温热的汤汁和入口即化的肉块在舌尖化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又醇厚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吃了几口后，那奇异而美妙的滋味竟真的驱散了浓重的睡意。 薛风禾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清明。发现自己被春阳揽在怀里喂食，脸颊微热。 “我……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伸手想去接碗。 春阳看着她彻底清醒过来，眼中含笑，将碗勺递给她，问道：“怎么样，好喝吗？” 薛风禾啜饮着浓汤，满足地眯起眼：“又香又甜，好喝。” 春阳看着她笑道：“我在里面加了补充精神力的花蜜，趁热喝效果最好。” “花蜜？”薛风禾的坏心眼一动，故意逗他，“是你自己酿的吗？” 这话一出，春阳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噩梦副本里，自己以蝶妖形态用蜜囊酿蜜喂她的那一幕。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她苍白的唇沾染上他独有的蜜香，那双映着蝶翼流光信任望着他的眼睛…… 轰——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直冲耳根。难得被她这样反将一军，春阳顿时语塞，脸颊连带着脖颈都透出薄红。 但很快，他就重新调整好了心态，原本含笑的紫眸微微眯起，染上一丝危险的、极具侵略性的意味，抬起手指对着薛风禾虚晃了晃。 “喂……” 他唇边的笑意未减，却染上了几分野性的痞气，“小心点你的遣词造句啊。” 薛风禾被他危险又玩味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败下阵来，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垂下眼睫，佯装专注地喝着汤。 春阳将她这瞬间的退缩和掩饰尽收眼底，他不再紧逼，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只是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流连在她微红的耳廓和低垂的眉眼上。 片刻后，春阳重新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雅痞的笑容。他将那碟精致如艺术品的蛋糕朝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 “别光喝汤，尝尝看这个。浆果蛋糕，阿尔夫海姆的招牌甜点。” 第154章 调试水温 晚饭过后，薛风禾来到二楼房间里的浴室洗澡。 然而，她摆弄了半天智能面板，淋浴器里流出的始终是带着凉意的水。 试了几次无果后，她只好探出头，朝楼下喊道：“春阳——能上来一下吗？热水好像出问题了！” 春阳走上楼，仰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水流是凉的，调不了温度。”薛风禾道。 “我看看。”春阳跟着她走进浴室，目光直接投向墙角的控制面板。他个子高，微微仰头研究着那些复杂的图标和参数，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调试。 站在他身侧后方“观摩学习”的薛风禾，目光也被那复杂的光屏吸引。她看到一个边缘带着波浪纹路的按钮，看起来很像负责水流相关的控制，好奇心驱使下，她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指： “诶，会不会是这个控制温度的？” 她一边说着，指尖已经朝着那个按钮点了下去。 她的动作太快，春阳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出声阻止—— “哗——！” 正对着春阳头顶的顶喷花洒和墙上的几个侧喷龙头瞬间同时开启，巨大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完全没有预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春阳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瀑布”浇了个透心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水流顺着他墨色的发丝汹涌而下，划过他惊愕的脸庞，脖颈，迅速浸透了他身上的白色t恤。纯棉的布料被水浸湿后，变得近乎透明，紧紧贴附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膛紧实优美的肌肉线条和劲瘦的腰身。水珠不断从他发梢、下颌滴落，沿着锁骨的凹陷滑入衣领深处…… 薛风禾也彻底愣住了，都忘了关水。 她眼睛不自觉地睁大，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直地落在春阳被湿衣包裹的、线条分明的上身，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 春阳抬手把水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长地呼了口气，水珠从他睫毛上颤动着滴落。他转过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薛风禾，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紫眸变得不同寻常的暗沉深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湿漉漉的头发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狼狈，也……更加性感。 他看着她那副明显看呆了的样子，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促狭。 “怎么样？”他的声音因为刚才呛了点水，带着一丝微哑，“好看吗？” 薛风禾被他这句直白的问话砸得耳根滚烫，视线却还控制不住地，胶着在他被湿衣勾勒出的紧实胸腹线条上。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薛风禾脸颊爆红。 “我知道，”春阳的声音低沉，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他眼底沉着暗光，忽然伸手，温热潮湿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一只手，缓缓按向自己结实的胸膛。 薛风禾的指尖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 隔着一层湿透后几乎透明的棉质布料，她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温热而充满力量的触感，以及……他皮肤下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震动。 “但你一直盯着我看，”春阳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声音像带着钩子，“为什么？” 他牵引着她的手指，在那壁垒分明的腹肌上极慢地划过一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唇边勾起一抹野性又迷人的弧度： “看这么久……怎么不干脆上手摸摸。” 薛风禾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他牢牢按住、贴合在他腹肌上的那只手。 指尖下的触感坚硬而温热，带着水意的湿滑，还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皮肤下跳动。 她想逃，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都酥麻得使不上力气。 春阳目光灼热地盯着她，手掌却带着与之截然相反的轻柔，准确无误地捧住了她的脸颊，用前所未有的低柔嗓音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在那片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注视下，薛风禾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春阳不再克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如同蝴蝶轻触花瓣。他捧住她脸颊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薛风禾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一片，所有思绪都被抽空，只剩下唇上柔软而灼热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他的，混合着水汽与清新草木的气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湿透的衣角，冰凉的布料下是他紧绷而炙热的肌肤。 春阳的吻逐渐加深，变得更具侵略性。他巧妙地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如同不知疲倦的探索者，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薛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卷入漩涡，腿脚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浴室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水渍声。细密的水珠从春阳的发梢滴落，落在她滚烫的脸颊和颈间，带来一丝微凉的刺激，却更加点燃了皮肤下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薛风禾因缺氧而轻轻呜咽，春阳才勉强松开她，额头却依旧亲昵地抵着她的。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潮湿的空气仿佛也因为刚刚那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变得稀薄而滚烫。 他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和迷离氤氲的眼眸，喉结滚动。 春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欲望被强行压下，只余下尚未平息的暗潮。 他转身，重新面对控制面板，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快速操作了几下。温热的水流再次从花洒中倾泻而下，蒸腾起白色的水雾。 “有热水了。”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只盯着那氤氲的水汽，“快洗洗吧，你……你的衣服也湿了。” 他抬手，有些胡乱地揉了揉她本就有些凌乱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安抚。 随即，他飞快地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了浴室。 “咔哒。”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将一室暧昧与升温的空气隔绝在内。 薛风禾看向镜子里，满面通红的自己，深深地吐出口气。 第155章 叫醒服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春阳来到薛风禾卧室门口，倚在门框边上，屈起手指，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门板，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 “薛同学，起床特训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华胥神族的血脉也需要光合作用！”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严肃，但尾音上扬，泄露了笑意。 房间里一片死寂，唯一的回应是被子被猛地拉高，盖过头顶的窸窣声。 春阳挑眉，对付她的起床气，他自有一套。 “不起来？”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坏心眼，“那我可要用非常手段了。” 房间里的人，发出不满的咕哝：“……走开……” 春阳才不理她。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精灵魔法光点。 房间里，薛风禾的床单和被子里顿时长出了许多青绿的藤蔓，在她腰侧和胳肢窝的位置轻轻挠动。 “哈哈哈……春阳！你混蛋！” 薛风禾瞬间破功，一边笑一边挣扎，裹紧的被子被她踢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因为闷气和笑闹泛着红晕，眼睛半眯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怒火。 她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烦死了！让我再睡五分钟！” 春阳轻而易举地抓住她挥舞过来的手腕，将她半圈在怀里，限制住她的行动。他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力气的人，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不行，该特训了，我的好搭档。再睡就成小懒猪了。平时我都是固定七点起，已经让你多睡了一个半小时。”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晨起的清爽。 薛风禾挣不开，气呼呼地抬头瞪他。因为刚醒，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水汽，朦朦胧胧的。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春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闹腾而泛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吸一滞，眼底的戏谑慢慢沉淀，染上一丝深意。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电流，穿过薛风禾因起床气而混沌的大脑。她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挣扎的力道也变小了。 “……你先放开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春阳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又靠近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那……起来吗？不起来的话，我可能就要采取更有效的‘叫醒服务’了。” 他意有所指，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唇瓣。 薛风禾心脏猛地一跳，彻底清醒了。她用力抽回手，一把将他推开，快步往浴室跑，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我起来了！你出去！” 春阳看着她仓皇逃进浴室的背影，得逞地低笑起来，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 —— 吃完家务机器人准备的早餐，春阳就拉着薛风禾来到地下训练室。 场地大得可以做绕场慢跑训练，各项训练器械分区域摆放。 春阳指向跑步机道：“先热个身吧，慢跑十五分钟，激活身体。” 薛风禾依言跑起来。跑到七八分钟时，她呼吸开始急促，脚步放缓，试图偷懒。 “不准偷懒，提速！”春阳走近两步，手指点着她有些松懈的手臂动作，“手臂摆起来！就你这个速度，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肩膀放松，别耸肩！” 薛风禾一边努力按他的要求调整呼吸和姿势，一边累得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带着点喘息和委屈：“春教练，好凶啊……” 春阳原本刻意板着的严肃表情瞬间维持不住了，露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不是我凶，薛同学。是你对自己太温柔了。敌人可不会因为你累就对你手下留情。” “你有这抱怨的力气，省下来多跑两步不好吗？早点锻炼完，中午就带你出去吃大餐，怎么样？”春阳软硬兼施地诱惑道。 “说话算话，”薛风禾咬牙道。 “当然，什么时候骗过你。” 体能训练后，稍作休息，便进入了自由搏击环节。两人戴上护具，站在训练室中央。 “忘记你学过的那些术法，现在只用你学过的格斗技巧。”春阳摆出架势，收起了平时所有的嬉皮笑脸，眼神锐利，“把我当成希恶鬼或者胡至，攻过来！” 薛风禾率先发动攻击，一记直拳击向对方面门。春阳轻松侧头避开，同时点评：“意图太明显！出拳的瞬间肩膀就暴露了！” 她紧接着一个低扫腿，春阳不退反进，小腿格挡的瞬间，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扣向她因出腿而露出的破绽——腰侧。 “砰！”一声闷响，尽管收了力，薛风禾还是被这一下推搡得踉跄几步，腰侧一阵酸麻。 “注意攻防转换的节奏！”春阳颇为严肃地道，“一招用完，要么立刻回防，要么衔接下一招！你刚才在发呆吗？” 薛风禾不禁吐槽道：“春阳，你简直是西格玛男人。” 春阳被她这突兀的比喻逗得眼尾微弯，但立即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别闹，严肃点，继续。” 接下来的对抗几乎是一面倒。薛风禾的每一次出击都被春阳轻易化解，并立刻指出弱点，同时予以精准的反击。她不断被击倒、被压制，护具下的身体多处传来痛感。 虽然春阳已经极力控制力道，确保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搏击训练的本质决定了，这不可能是轻柔的游戏，而是模拟生死相搏的技能锤炼。 疼痛，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老师。 薛风禾咬了咬唇，性格里倔强和不服输的那部分也被激发了出来。 她回想起春阳之前指出的问题，也回忆着他演示过的那些精妙技巧。春阳的攻势依旧凌厉，但她开始不再硬碰硬。 当春阳再次以一记看似迅猛、实则速度与力量都控制在特定水平的手刀劈向她时，薛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节奏点。 她身体微侧，手腕如同灵蛇般探出，如同缠绕的藤蔓，精准地搭上他的手臂，顺势引带。 春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应对方式而微微一愣，力道用老，身体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不平衡。 就是现在！ 薛风禾眼中精光一闪，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如同蛰伏的猎豹，迅捷无比地切入他因前冲而露出的微小空档。她没有选择重击，而是脚下巧妙地一绊，配合着手上牵引的力道—— “噗通！” 一声闷响，春阳结结实实地被她绊倒在地，摔在了训练垫上。 第156章 同居 训练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风禾还保持着发力后的姿势，微微喘息着，看着躺在地上的春阳，眼神里染上一丝慌乱，生怕自己下手重了。 春阳躺在垫子上，没有立刻起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抹了把脸，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无比的愉悦和畅快。 “哈哈哈……好！干得漂亮！”他一边笑，一边利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动作潇洒依旧，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毫无影响。他走到薛风禾面前，双眼发亮，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观察、时机、巧劲，都运用得恰到好处！”他的赞赏汹涌而真诚。 “风风，终于开窍了！”他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亲昵和无比的欣慰。 “去你的，真把自己当我师傅了，”薛风禾踹他一脚。 春阳非但没躲，反而就势“哎哟”一声，动作极其浮夸地向后踉跄几步，仿佛受了多重的内伤似的，最后干脆直接歪倒在了旁边的训练软垫上：“哎呀呀，刚教会徒弟就揍师傅，没天理了啊！” 他甚至还故意在软垫上滚了半圈，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但闷笑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 “心好痛……比刚才摔那一下还痛……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薛风禾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那里故意搞怪，终于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因为被全面压制而产生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滚起来！”她笑着又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别装死！” 春阳这才笑嘻嘻地转过身，手一撑地，利落地跳了起来，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因汗水黏住的几缕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今天就练到这儿吧，走，带你去兑现大餐奖励。” —— 五天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庭院的水池边洒下斑驳的光点。 薛风禾正站在池边，捏着鱼食，专注地看着水中锦鲤争食，粼粼波光映在她宁静的侧脸上。 春阳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画面。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近，没有出声招呼，而是直接伸出双臂，从后面将薛风禾拦腰抱了起来，轻松地转了个圈！ “呀！”薛风禾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食差点撒了，下意识地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回头嗔怪地看他，“春阳！你干嘛！” 春阳哈哈一笑，将她稳稳放下，却依旧从背后环着她，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脑袋就从春阳的肩膀后面探了出来。腓腓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近在咫尺的薛风禾，软软地“咪呜”了一声。 紧接着，它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跳入了薛风禾因惊喜而张开的怀抱里。 “腓腓！”薛风禾高兴极了，立刻将小家伙紧紧抱住，脸颊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蹭了蹭，“你把它接过来了！” 腓腓也显得十分兴奋，在她怀里不停地扭动，用脑袋蹭着她的下巴，伸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亲昵地舔着她的手指，那熟悉的、能驱散忧愁的温暖能量再次缓缓流淌开来。 春阳看着这一人一兽亲密无间的样子，眉眼弯弯，环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嗯，接过来了。” 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含着笑意，“你看这小家伙多想你，在我那儿的时候可没这么黏人。” 他的目光落在正用脑袋使劲蹭着薛风禾下巴的腓腓身上，故意叹了口气，手指轻轻点了点腓腓湿润的鼻尖，语调哀怨却满是宠溺： “小没良心的，这就把我忘了？也不记得是谁天天给你找最新鲜的月光莓，是谁帮你梳毛挠痒痒了？”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侧过脸，脸颊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谢谢你，春阳。”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春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喉结微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最终只是将额头与她相抵，低低地“嗯”了一声。 —— 夜色渐浓，落地灯散发着橘黄的暖光。 薛风禾窝在沙发里，正在看一本北欧神话的书籍。当翻到描述光明精灵的章节时，她的目光停留在这样一行字上： 在光明精灵的古老训诫中，爱情被视作灵魂的绝对交付——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永恒誓约，他们的心从此只为一人跳动，至死不渝。 这时春阳走了过来，柔软的居家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软糯。 他瞥见薛风禾慌忙合上书的小动作，并没有放在心上。 “来，”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紫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流转着温软的光泽，“带你去看一个小惊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像准备了礼物迫不及待要展示给重要的人的孩子。 见薛风禾还有些怔忡，他干脆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柔软的沙发里拉起来。 “保证比书里的神话有趣，”他眨眨眼，牵着她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庭院的门。 秋季夜晚清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春阳身上那股独特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温暖气味混合在一起。 庭院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然而，就在那片原本是草坪的地方，此刻正荡漾着一片奇异的“光海”。 那是一丛丛、一簇簇盛放的花朵，形态有些像虞美人，但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最奇特的是，每一朵花都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色彩变幻不定——初看是羞涩的绯红，转瞬又像是静谧的湖蓝，忽而又漾开了明亮的暖黄，如同拥有自己生命和情绪的活物。 “这是……？”薛风禾怔在原地，被眼前梦幻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心绪花，阿尔夫海姆的特殊花种，”春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得意，他松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夜色和花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怎么样？我这怪奇花店的老板，这么多年不是白当的吧？” 春阳微微歪头，看着她惊愕的侧脸，笑颜灿烂，带着他特有的狡黠和炫耀。 第157章 心绪花 薛风禾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不敢真的触碰。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花瓣上流转的光晕是多么细腻而生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波澜。 “它们……为什么会变颜色？”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奇迹。 春阳也蹲了下来，挨得她很近，清爽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解释，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因为，心绪花能映照靠近它的生灵最真实的情绪。喜悦时是暖黄，宁静时是湖蓝，心动时……”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当薛风禾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时，她面前的那几朵心绪花，骤然亮起了更加浓郁、更加炽热的粉紫色光芒，如同晚霞燃烧。 薛风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春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朵正散发着浓郁粉紫色光晕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桀骜截然相反的珍视。 “在阿尔夫海姆的传说里，当精灵找到命定的灵魂时，心绪花便会为他绽放独特的色彩。”那些粉紫花朵随着他的话语发出悦耳的微鸣，如同万千风铃在远方轻响。 他执起她的手，将一朵粉紫双色心绪花轻轻放在她掌心。 花朵在他们相触的指尖骤然绽放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粉紫双色的光芒在空中交织，化作无数光蝶翩跹起舞。 春阳的紫瞳中倒映着漫天流光：“这些光芒，指引着精灵的灵魂，在亿万星辰中，找到了它的半身。” “风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某种郑重的东西，“我有一半光明精灵的血统。” 薛风禾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刚才在书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永恒誓约。 “我们的古老训诫，你可能不懂，也可能觉得可笑，”他继续说着，目光从花朵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紫瞳在心绪花的光芒下，流转着无比专注和真诚的光泽，几乎要将人吸进去，“但对我来说，那不是训诫，是本能。” 他微微吸了口气，那股山林野性的意气似乎在此刻化为了最直白的勇气，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就像这些心绪花，一旦认定了心绪的来源，就会一直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绽放光芒。”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的心也是这样。它现在，还有以后，都只为你一个人跳动。” “不是神话，是我的真心。”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确定的弧度，带着认准一件事后的执拗与坚定，“你，要不要？” 薛风禾迟疑了一秒，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 春阳眼中的光彩，也随着她的反应，一点点凝固、黯淡下去。 “春阳，我的恋爱观……和光明精灵的‘永恒誓约’不同。”她直视着他那双此刻写满困惑和受伤的紫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春阳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薛风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可以心动，也可以得到。但我的心，不会，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 她微微偏过头，夜色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有一种冷静疏离的美感，与这片为她而盛放、因她而混乱的浪漫花海格格不入。 “我喜欢你，”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却不是在春阳期待的那个语境里，“但不只有你。” 心绪花海仿佛感应到春阳内心天崩地裂般的崩塌，所有的花朵在同一瞬间疯狂地闪烁、扭曲，绚烂的色彩变成了混乱的、绝望的涂鸦，赤红、暗紫、惨白……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哈……”一声短促的、破碎的笑声从春阳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自嘲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又莫名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有震惊，有受伤，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 “还有谁？邹若虚，和于师青？” 薛风禾冷静地点了点头。 “……果然。” “我猜到了。” 春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的愚蠢，“只是没想到，亲耳听到的时候……这里，”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还是会这么不舒服。” 春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所以，你对我的喜欢，是真的吗？还是说……只是你‘众多喜欢’中的一份，可以随时被分割，或者……被替代？” 薛风禾坦诚地迎上他的视线：“是真的。对你的喜欢，独一无二，无法被分割，更不可能被替代。” 她语气坚定：“但我无法欺骗你，我的心……确实无法只容纳一个人。这对你来说的确不公平，也很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真实的我。” “你的爱真慷慨啊，”春阳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紫瞳里翻涌着刺痛与讥诮，“像撒给广场鸽子的面包屑，见者有份。” 薛风禾叹了口气：“春阳，别这样。” 春阳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美丽的紫瞳中仿佛有星光在陨落：“我的灵魂，一半在因你而燃烧，另一半……却在因你而碎裂。这种分裂，比死亡更让我难以忍受。” 春阳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迅速控制住了，只是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我不能责怪你，因为这是我的‘缺陷’，是我血脉里自带的诅咒。我，也承受不起……不完整的回应。” “愿你的星辰，永远闪耀。”他用一种古老的、属于光明精灵的祝福语轻声说道。 然后，他与薛风禾擦肩而过，快步离开了庭院，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陷入寂静。 薛风禾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旁一朵完全黯淡的心绪花。 第158章 收容部 薛风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刺破了庭院的昏暗。 她有些机械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奚时。邹若虚的那个性格跳脱、但对他师兄无比崇拜和维护的小师弟。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联系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攀上心头。 她划开屏幕，奚时发来的信息简短却如同惊雷： 【有钱姐姐，不好了！Ac把若虚师兄关起来了，说他是叛徒！师兄怎么可能是叛徒，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薛风禾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冷静下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具体位置？关押原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 Ac收容管制区。 冰冷的合金通道内光线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能量扰动的气息。 嵇逢川正带着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在一个编号为“γ-7”的收容单元外巡视。 他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目光挑剔地扫过单元外闪烁的各项数据： “能量抑制器的输出频率再调高0.3个基点，对这些非人物种，任何‘温和’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他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通道内固有的机械嗡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薛风禾正快步从通道另一端走来，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直直锁定在嵇逢川身上。她的出现，像是一抹浓重的异色，骤然闯入这片秩序森严的灰白领域。 “嵇部长。”薛风禾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回响。 嵇逢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被打扰的不悦，以及看到薛风禾时混合着轻蔑与戒备的神情。 “薛风禾？这里是收容部核心区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到你的岗位，或者去填补那些该死的黑洞。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邹若虚在哪里？”薛风禾冷冷道，“你凭什么关押他？” 嵇逢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薛风禾，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邹若虚的问题，是收容部内部高级事务，你一个基层战斗员，无权过问，更无权质询我！” “无权？”薛风禾上前一步，“邹若虚为Ac解决了多少你们收容部搞不定的麻烦，那些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凭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嫌疑’，你就敢把功臣当囚犯？” “你说邹若虚私下和万灵收容会勾结，可你别忘了，当初是邹若虚不惜重伤抓了头目希恶鬼，但是在你的地盘上，在你的收容措施下！希恶鬼不仅逃了，还盗走了‘red级’的魇魔傩面！要说Ac里面藏着叛徒，嵇部长，我看你的嫌疑，可比邹若虚大得多！” 嵇逢川的部下道：“要不要叫警卫把她赶走？” “不用，”嵇逢川脸色铁青地摆手，盯着对面的女孩冷然道：“薛风禾，你怀疑我滥用职权是吗？跟我到资料库来，我有足够多的证据让你闭嘴！” —— 薛风禾跟着嵇逢川来到资料库。 嵇逢川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一室排列密集的档案柜。他没有去拿那些文本证据，而是径直走到一个老式放映设备前，插入一枚小巧的存储芯片。 “你不是要证据吗？”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给你看看，你心目中那个‘十世善人’的邹道长，最初的模样。”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一道光束投射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画面先是剧烈晃动、模糊，随即稳定下来——看环境和像素，是许多年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个温馨的客厅。一位面容温婉的女性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旁边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在悠闲地冲泡咖啡，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接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男孩走入画面。他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蓬松柔软，眉眼透着稚嫩可爱的俊逸，闭着眼睛，步伐有些飘忽，正是幼年的邹若虚。 “小虚？”养母率先注意到他，停下工作，面露担忧。 养父也放下咖啡壶，微微蹙眉：“该不是……又在梦游了？” 就在这时，男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皮底下竟然没有眼珠，而是两个血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啊——！”养母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无数细小如萤火虫、却闪烁着不祥血光的虫子，如同决堤的洪流，密密麻麻地从那两个窟窿中蜂拥而出！ 养父下意识地想上前保护孩子，但那些血萤速度极快，它们疯狂地扑向养父母，瞬间将两人包裹、吞噬。 凄厉的惨叫和挣扎声短暂响起，又很快湮灭。 地面上最终只剩下血迹斑斑的，男人和女人的衣服。 整个过程，幼小的邹若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是两个可怖的血洞，面无表情，只在最后，抬头看向监控，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放映结束，光束消失，资料室重归昏暗与死寂。 薛风禾浑身冰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嵇逢川的声音冷硬如铁，在昏暗的资料室里回荡：“在邹若虚没有被发现是超自然生物前，他曾作为普通的人类孤儿，被一对善良的大学教授夫妻收养。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那家人遇害时的影像记录。” “幼年时期的邹若虚，曾被‘red级’的血萤怪寄生。它能侵蚀宿主心智，操控其行为，宿主的血液流出时都会化为杀伤力极强的血萤虫。这段影像被列为最高机密之一。” 薛风禾立即想起了魇魔傩面制造的噩梦中，邹若虚被异化成血萤怪的场景。 当时只以为是噩梦随机的、恶意的扭曲。可现在，结合这段被尘封的残酷影像…… 难道那噩梦里他们所有人的异化，都不是空穴来风？都不是简单的精神污染投射？而是有迹可循的某种“根源”的显化？！ 如果邹若虚的异化根源是这附身在他身上的血萤怪…… 那于师青呢？春阳呢？ 他们在那噩梦中所呈现出的、各自不同的恐怖形态，难道也都对应着他们自身不为人知的隐秘？ 薛风禾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后来，他怎么又成为了道长，和Ac的高级员工？” “接着看吧，”嵇逢川操作了一下设备，换上了另一枚存储芯片。 第159章 旧影像 新的影像开始播放。这次的画面质量稍好一些，但依旧带着年代感，视角来自某个队员的头盔摄像机，画面随着主人的呼吸和动作不时晃动，充满了临场的不安与紧张。 场景是一个普通的小区街道，夕阳的余晖给一切染上昏黄，但这本该宁静的黄昏却被彻底打破。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名Ac特遣队员的尸体，他们装备精良，却死状凄惨——身上的防护服被某种力量撕裂，露出的皮肤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利物洞穿，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柏油路面，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幼年时期的邹若虚。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之前监控录像中那个精致男孩判若两人。 他周身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笼罩，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猩红漩涡，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妖异红光的血萤虫正从漩涡中蜂拥而出，在他周围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致命的虫云。 他的表情扭曲，混杂着痛苦与一种非人的暴戾，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残余的几名特遣队员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武器对准中央，但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之前的战斗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且内心充满了恐惧。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虽带着凝重，却并无惧色，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被血萤包裹的男孩。 薛风禾认出来，这名年轻男子，正是如今忘念观的观主，邹若虚的师傅——张老道长。与日后那位不靠谱的吃货老头相比，此时的他更多了几分锐气与决绝。 “稳住！能量抑制场不能散！”年轻的张道长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手中捏着一张紫气盎然的符箓，“它刚经历过爆发，现在是力量间歇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似乎能看穿那血色虫云的薄弱之处。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符箓掷出！符箓化作一道紫电，精准地射向邹若虚眉心的方向。血萤虫云仿佛受到刺激，剧烈翻腾起来，发出更加刺耳的嗡鸣，试图阻挡。 “就是现在！动手！”张道长大喝。 残余的特遣队员同时开火，特制的能量光束与实体弹药交织成网，暂时压制了外围的血萤虫。 而张道长本人，则身如游龙，脚踏玄奥步法，避开几股试图扑向他的血萤，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古朴的桃木剑，剑身之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正隐隐发光。 他口中念诵着艰涩玄奥的咒文，每吐出一个字，他周身的气势便攀升一分，那柄桃木剑上的光芒也越发炽盛。 “履蹑乾罡，呼召百灵！敕！” 他暴喝一声，桃木剑带着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直刺邹若虚周身血雾最核心之处！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尖啸从血雾中传出。 所有的血萤虫瞬间变得狂躁无比，疯狂地冲向张道长。年轻的张道长面色一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的光芒与那血色本源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最终，在特遣队员拼死掩护和张道长不惜代价的催动下，桃木剑上的符文光芒大盛，如同烈阳融雪，将那浓郁的血色本源强行逼退、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被死死地封回了邹若虚的体内！ 邹若虚周身的血雾瞬间消散，血萤虫如同失去了支撑，纷纷化为灰烬。他本人则双眼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恢复了那个苍白脆弱的男孩模样。 年轻的张道长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刚才的封印对他消耗极大。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复杂无比。 影像到此结束。 嵇逢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一段音频开始播放，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冷静、审慎的男声——正是张道长。 “我是Ac收容管制部的部长张瑜，在此正式陈述：本人自愿收养并承担对异常实体‘血萤怪’宿主邹若虚的长期监护与研究责任。” “根据现有数据和观察，我无法确定，‘血萤怪’在其宿主邹若虚体内是否已被彻底诛灭，抑或是……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式潜藏、休眠。”张瑜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其存在形态具有极高的欺骗性与适应性，传统检测手段存在盲区。” “作为风险管控与治疗干预的核心措施，从即日起，我将每日亲自指导并协助邹若虚，加固其身上的‘锁心咒’。” “‘锁心咒’，源自上古秘传，其效用有二：一为封印邪祟，构筑心灵屏障，最大限度隔绝异常实体对宿主心智的侵蚀与操控；二为……封印部分相关记忆，并抑制宿主自身的极端情绪波动。” “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内心平静。愤怒、悲伤、狂喜、憎恨……所有强烈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都必须被压制在最低限度。情绪是能量的催化剂，对于他而言，更是可能唤醒体内‘怪物’的钥匙。锁心咒能帮助他做到这一点，让他能够维持表面上的正常，甚至能够运用部分被净化、可控的力量。” “但是，锁心咒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弊端。”张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其本质，是‘堵’。而非‘疏’。”” “强行压抑的情绪与负能量，并未消失，而是在心灵深处不断积累、压缩、变质。一旦因某种契机导致锁心咒出现裂隙，或者宿主的精神防线因外力冲击而崩溃，这些被长期压抑的一切……将会以远超常态的剧烈形式爆发出来。” “届时，他所面临的，将不仅仅是血萤怪复苏的风险……更是宿主本身因长期情感缺失与压抑后，产生的……严重的‘精神污染’。那将是比单纯被怪物控制，更加复杂的灾难性局面。” “在这种局面出现前，我张瑜保证，会第一时间，将其诛杀。” 第160章 AC高层 录音彻底结束。 “嘟——” 漫长的寂静降临。台灯昏黄的光晕似乎也无法驱散这言语带来的寒意。 嵇逢川道：“张瑜，是前任Ac收容部的部长。现在他是忘念观的观主，而忘念观，实际上是Ac隐藏的收容部分部。” 这个信息，让之前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并指向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真相。 忘念观——那个在外界看来清修之地、邹若虚称之为“家”的地方——其本质，竟然是一个伪装起来的、高级别的收容设施！ 那么，张瑜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师长和监护人了。他既是Ac在这处秘密分部的最高负责人，也是这个特殊“收容物”——邹若虚——的直接监管者和……最终执行人。 所谓的“修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持续多年的监控与管控实验。锁心咒，既是保护，也是束缚；忘念观，既是庇护所，也是……舒适的囚笼。 薛风禾感到一阵齿冷。 这意味着，邹若虚一直生活在由他最信任的人亲手构建的系统中。他所有的“正常”生活，都是在严密的观察和控制之下。 而现在，这个系统判定他出现了“失控风险”。 嵇逢川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薛风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和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情感能干预的范畴。这是Ac内部，关于最高级别收容物管理程序的执行问题。张老观主……他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情况，也拥有处理此事的最高权限和决心。” 薛风禾艰难地问道：“关押邹若虚，是张老道长做的决定？” 嵇逢川道：“没错，近期Ac的多起任务相关机密泄露，数支队伍遭到万灵收容会的伏击，死伤惨重，其中包括邹若虚最近执行的一次任务。显然，Ac中藏有叛徒。是张瑜举报邹若虚，称他的锁心咒有松动现象，这意味着血萤怪有可能复苏，并暗中和万灵收容会勾结。” “而且，在张瑜提交的初步评估报告里明确提到，邹若虚近期的情绪波动，绝大部分都和你相关。而情感，是他最不应该有的东西。” 薛风禾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地看向他。 嵇逢川冷酷地看着她：“薛风禾，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和那些超自然生物走得太近。否则，害人害己。” “你应该记住，你首先是个人类。” “但你又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流淌着高纯度的古老神人的血统。神人，是人类的先祖，是掌握着神秘自然力量，更为强大的人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正因为你拥有这样的血统和潜力，Ac才会在许多事情上，对你网开一面，予你方便。” “你应该用你的力量，回馈这份善意，维护应有的秩序与平衡。而不是……”他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明显的失望与警示，“和一群难以掌控、自身都充满不确定性的超自然生物纠缠不清，甚至因此引发更大的混乱！” 薛风禾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冰冷的结论和警告：“不，邹若虚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他本质上是无辜的！” “你们试过别的办法吗？Ac拥有那么多资源，难道就找不到彻底净化或者分离那东西的方法吗？就算当年找不到，现在科技进步这么多，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呢？” “执迷不悟！”嵇逢川低斥一声，脸上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他不再多费唇舌，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薛风禾的手腕。 “离开这里！”他几乎是拖拽着她，拉离了那间充斥着沉重真相的资料室，“离开收容部！” 一直将她拽到资料室外面的走廊上，嵇逢川才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如霜，指着出口的方向，厉声道： “在你脑子清醒了，想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之前，别再来找我！也别再试图插手这件事！这不是你该玩的游戏！” 薛风禾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站在冰冷的走廊灯光下，看着嵇逢川决绝的背影和那扇重新紧闭的资料室大门。 她并没有退缩，目光犹如两簇燃烧的火苗，充斥着强烈的决心。 她转身，挺直脊背，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步伐从一开始的有些凌乱，逐渐变得稳定、坚定。 她需要找到别的突破口，需要联系能联系的人，需要弄清楚，那把悬在邹若虚头顶的“诛杀”之剑，到底……离落下还有多远？ 这时，她的腕环突然亮起。 薛风禾低头看去，发信人是秦玥。 信息内容简短，却像一道强光，瞬间撕裂了笼罩她的阴霾： 【风禾，想救邹若虚，来小组会议室。】 —— Ac时空事务部，012行动组，会议室。 薛风禾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直属上司，队长秦玥。她站在桌边，神色是一贯的冷静干练，但眼神中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另一个是位陌生女人。 那个女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六岁，身量极高，薛风禾目测她至少有一米九几，给人一种挺拔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材质特殊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样式是薛风禾从未在Ac内部见过的，简洁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容貌极为美丽，是一种锐利夺目的美，皮肤是常年训练带来的健康蜜色。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成一个紧实的高马尾，更凸显出她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自然成为了整个空间的焦点，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力量的强悍气息。 秦玥见薛风禾进来，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对那位高挑的女子恭敬示意，然后对薛风禾低声道：“风禾，这位是Ac理事会的高层军事代表，尾火虎长官。” 理事会，是Ac的最高决策机构，据说是一个由来自科学、军事、政治、资源与伦理领域的顶尖人物组成的核心决策圈。 “你们谈，”秦玥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她们。 尾火虎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请坐”手势，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薛风禾坐在了她的对面。 “别紧张。”尾火虎开口，说话的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沉稳，“我看过了你所有的任务报告。” 她像是闲聊般提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你搭档过的人，对你的评分都很高。评价也都有共同点，称你很勇敢，在关键时刻值得信赖。” 然后，她提及了一个让薛风禾有些意外名字：“就连嵇逢川——”尾火虎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个以刻薄和挑剔着称的男人，也给你打了7.0的评分。” 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薛风禾，平和地补充道：“你要知道，这在他那里，已经算是不错的分数了。” 薛风禾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迎上尾火虎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谢谢您的告知，长官。” 第161章 尾火虎 尾火虎微微一笑，问道：“听说过尾火虎吗？” 薛风禾点头：“青龙七宿之一。” 尾火虎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神只般的疏离与威严：“没错，这并不仅仅是一个代号，也是我前世的身份。我曾经是华胥神族青龙帝君麾下的神将，星宿之神尾火虎。所以，在千万年以前，动荡不安的神族历史中，我们很可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我更清楚你的潜力绝不止于此。” 尾火虎问道：“你目前对华胥神族了解多少？” 薛风禾道：“华胥神族中包含了青龙族和拘缨蝶族，血液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帝娲创造凡人，其兄长青帝伏羲创造八卦，两位神明共同治理华胥神族，称作‘二帝共治’，都被巫教奉为始祖。” “基础认知正确。”尾火虎的语气带着导师般的严谨，“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华胥神族普遍擅长植物系、虫系、兽系、画系神术，所以，高阶的华胥神人，对驯服，乃至压制植物系、虫系、兽系、妖系超自然生物，有着法则层面的强大天赋。”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在你面前，许多超自然生物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甚至主动与你亲近。其中邹若虚、于师青，他们两个都是兽系超自然生物。而春阳，他虽然是半精灵，但他的前世，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很可能是‘拘缨蝶神’。所以，若论其根源，他应归属于‘虫系’。” “因此，可以说，华胥神人，都是天生的超自然生物监管者、平衡者与引导者。” “但是，如此庞大且强悍的神族为什么销声匿迹，他们去了哪里？我们的前世，那些强大的神将、神人，因何而死？转世后，又为何会流落到不同的世界，并且遭到希恶鬼、胡至之流的持续追杀、捕捉？” “至今，我们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真实的神族历史传承出现了巨大的断层，流传下来的、能够被确认的信息，太少。” 她看向薛风禾，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我们就像是丢失了记忆的士兵，只知道有敌人环伺，却不知道战争因何而起，敌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我们只能从一次次遭遇战中，去拼凑那些阴谋的碎片。” “好在，跨时空研究组已经研究出了时空定点穿梭技术。现在我们不需要再被动地等待无规律的黑洞开启，而能够主动前往那些神秘的世界进行探索。” 尾火虎道：“所以，我想培养一支特殊的队伍——神史搜查队，专门穿梭于各个世界，调查、还原华夏神族的兴衰历程，追查各大神族消失的真相。” “队长，必须是一位强大的监管者。”她的目光明确地落在薛风禾身上，含义不言而喻。 “而队员，”尾火虎的嘴角勾起一丝锐烈的弧度，“将全部从那些强悍的、拥有巨大潜力却又被Ac现行制度所束缚的超自然生物中挑选。” 这个构想大胆至极，几乎颠覆了Ac现有的安全准则。 薛风禾不禁瞪大了双眼，尾火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向来不认同嵇逢川现在那套监管理念，”尾火虎直言不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他太保守，太古板，只知道用锁链和囚笼，将一切非人存在视为潜在的威胁，进行打压和限制。这固然能维持表面稳定，却根本无法让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超自然生物们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更扼杀了无数合作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会议室中：“Ac需要的不只是狱卒，更需要开拓者、探索者，以及强大且值得信任的盟友！我的神史搜查队，就是要成为这样的先锋！” 尾火虎再次看向薛风禾，这一次，是正式的邀请： “薛风禾，你是天生的监管者，你的血脉，你的心性，使你成为这支队伍领袖的不二人选。这不仅是为了调查神族历史，也是为了给像邹若虚这样的存在，寻找一条超越Ac狭隘定义的、更能发挥他们价值与力量的出路。” “你愿意接受这个位置吗？” 薛风禾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谢谢您的信任，尾火虎长官。我会竭尽全力。” “很好。”尾火虎的回应简洁有力，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目前小队队员数量暂定为十人。”尾火虎看向薛风禾，眼神意味深长，“其中包括邹若虚在内，我已经为你初步筛选出来的超自然生物，有五位。” “至于另外五位队员的名额，”尾火虎的话锋一转，“你可以亲自去往收容部，在所有被Ac收容或监管的超自然生物中，自由选择。” “我会为你开通临时部长级别的权限，”尾火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决断力，“在队员甄选事宜上，你拥有比嵇逢川更高的决断权。任何阻拦，都可视为无效。” “记住，”尾火虎最后叮嘱道，目光如炬，“选择的标准，并非单纯的力量强弱，而是潜力、心性，以及与你，与这支队伍使命的‘契合度’。我相信你的眼光，监管者。” —— 尾火虎刚离开不久，那承诺的权限便已生效。薛风禾的Ac腕环轻微震动，屏幕亮起，权限状态栏已然更新为【临时部长级】，其下罗列的权限条目长到几乎翻不到底。 薛风禾不再耽搁，再度来到Ac收容部，凭借着权限，直接进入最高限制隔离区。 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和守卫，在看到她腕环上那醒目的权限标识时，无不脸色微变，纷纷避让行礼，无人敢上前询问或阻拦。 她直接搭乘需要特殊授权才能启动的直达电梯，深入收容部的地下核心区域。冰冷的金属墙壁飞速上升，映出她紧绷而坚定的面容。 “叮——”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厚重的合金闸门，无处不在的能量抑制力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各种被禁锢力量的压抑感。这里是Ac关押最危险、最不稳定异常实体的地方。 两名身穿重型防护服、手持特制武器的守卫立刻上前阻拦，但当他们的扫描仪读取到薛风禾的权限代码时，动作瞬间僵住。 “薛队长！这里是最高限制区，您……” 薛风禾没有理会，直接亮出腕环屏幕，声音冷冽如冰：“根据理事会直属军事代表尾火虎长官授权，我要求立即接触收容物编号【Red-1771】，邹若虚。” “Red-1771”这个编号让守卫瞳孔一缩。 其中一人还想说什么，但薛风禾已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那扇标识着【Red-1771】的、由特殊合金和能量矩阵构成的隔离门。门旁的权限识别器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绿灯，发出清晰的“权限确认”电子音。 第162章 受难的神只 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门后的景象远超薛风禾的想象。 那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圆柱形空间。 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中央投下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光柱，照亮了其中受难的神只。 邹若虚被囚禁在光柱中央。 他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服，更衬得身形清癯。 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蛛丝般，轻柔却致命地缠绕在他的手腕、脚踝、颈项，甚至穿透衣料，若隐若现地连接在关键的关节与穴位上。 他的双臂被微微拉开，头无力地垂着，双眼上交叉贴着红字黑符，脚尖勉强触及下方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晦涩符文的黯淡光环。 在他周围，悬浮着四面巨大的黑色碑状物，碑面上刻满了流动的金色符文。这些黑碑缓缓旋转，不断散发出强大的压制性能量场，如同磨盘，持续碾压着他的精神和意志。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张残酷的蛛网捕获的蜻蜓，被迫呈现出脆弱而痛苦的姿态。 听到开门声和细微的脚步声，邹若虚缓慢地抬起头，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尽管双眼被符纸封住，失去了视觉，他的神情却依旧是惊人的平静，甚至在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唇边，还维系着一抹柔和的、几近慈悲的浅笑，仿佛眼前的黑暗与身体的痛楚都与他无关。 “你的脚步声很轻，”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时更显慵懒沙哑，却依旧温和得像春日融雪，“是刚被转到这里负责观测的研究员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聆听对方的反应，随即那抹浅笑里染上了一丝歉意： “我这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以一种令人心折的体贴，用那温柔而平稳的声线指引道：“不必紧张。常规的数据观测仪器在右侧墙壁上，第三个泛着蓝光的感应区。你把手掌按上去，系统识别身份后，应该就能自动读取并开启基础权限了。” 薛风禾感到心头像是被刺入一根极细的冰针，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她不禁心想，他这种超越自身痛苦的极致利他与温柔，是否……正是长期被“锁心咒”压抑和扭曲的后果？ 锁心咒，封印邪祟，也封印记忆，抑制情绪。 是否正因为所有激烈的、个人的、属于邹若虚本身的喜怒哀乐都被强行压制、磨平，只剩下被允许存在的“平静”与“善意”，才会让他在如此绝境中，依旧本能地展现出这种剔除了所有私欲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温柔”？ 薛风禾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思绪。 无论这温柔是真是假，是源于本心还是咒术的扭曲，她都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里。 她迈步上前，没有按照他指引的去做，而是径直走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若虚，是我，薛风禾。” “我不是来观测数据的，我是来带你走的。”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邹若虚周身那层过于完美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被符纸覆盖的双眼之下，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那总是维系着柔和弧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仿佛在强行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风禾？”他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来这里太危险了，”邹若虚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又混杂着深切担忧的语气低声道。 薛风禾道：“若虚，Ac理事会的高层，尾火虎长官，授予了我临时部长级权限。她授权我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神史搜查队’，全部由超自然生物组成。” “所以，相信我，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和权限带你走。告诉我，该怎么解开这些东西？好吗？” 邹若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消化信息并评估现状。 片刻后，他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核心控制器在左侧墙壁，隐藏的凹槽内需要部长级权限虹膜，或能量签名双重验证。” “风禾，”邹若虚轻声唤她，“解除过程中避开一点，小心能量反冲。” “好，”薛风禾毫不犹豫地走向左侧墙壁，很快找到了那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凹槽。她调出权限界面，同时进行虹膜扫描和能量签名注入。 【权限确认：临时部长级，薛风禾。】 【指令接受：解除“天使光柱”、“蜘蛛丝”、“四方碑”束缚。】 【警告：解除过程可能伴随能量反冲。】 【执行。】 随着指令下达，光柱从下至上消失，束缚着邹若虚的能量丝线寸寸消散。四面黑碑轰鸣着停止旋转，符文黯淡，沉入地面。 在束缚消失、邹若虚身体下坠的瞬间，薛风禾早已做好准备，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接在怀里。 薛风禾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冰凉的身体落入她温热的怀抱，带着轻微的战栗，不仅是因为虚弱而颤抖，更像是某种紧绷了太久的东西骤然松弛下来的应激反应。 他靠在她的肩头，被封住的双眼之下，似乎有湿润的痕迹无声地浸透了符纸边缘。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虚软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了她，指尖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料，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 薛风禾一手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伸向那封住他双眼的红字黑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符纸边缘的刹那，邹若虚却猛地偏头躲开了。 “别……风禾，别碰。”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师傅……师傅说我体内封印着的‘那个东西’极不稳定。这符纸封印不能摘……一旦能量失控，可能会……伤到你。” 薛风禾的手悬在半空，听到他的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神一凛，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簇近乎桀骜的火焰。 “去他的什么破诡异！伤不到我！” 薛风禾捧着他的脸，强硬地把他眼睛上的符纸慢慢撕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瞬间，邹若虚下意识地紧闭双眼，长而密的睫羽剧烈颤动。 他缓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尝试着睁开双眼。 刹那间，那双如同融化的冰川水般的蓝绿灰色眼眸，重新映入了薛风禾的身影。尽管眼底还残留着痛苦的血丝，但那抹独特的清莹剔透、那份雪山幼兽般的纯真无辜，依旧动人心魄。 “这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吗？明明就是很健康漂亮的眼睛，”薛风禾道。 邹若虚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像是被这过于纯粹直接的赞美烫到了。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目光下意识地从薛风禾脸上移开，慌乱地落向一旁空无一物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那层薄红愈发明显，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上了初春的桃花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美感。他微微抿了抿苍白的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这短暂的躲避只持续了片刻。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的目光几经挣扎，最终还是缓缓地、带着一丝残余的羞涩和满满的认真，重新转回来，落在了薛风禾的脸上。 薛风禾笑着将人扶起来，将他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让他的手搭在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自己的手则牢牢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将大部分重量承担过来。 “靠着我，”她说，语气是令人安心的笃定，“我们回家了。” 邹若虚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嗯，”他靠在她肩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地、无比依恋地回应了一声，“回家。” 第163章 大豹豹 安全屋。 翌日七点半，薛风禾打着哈欠走下楼梯。她习惯性地想呼唤家务机器人准备早餐，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愣住。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只见开放式厨房里，邹若虚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昨晚刚买的居家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恢复了往昔那份清风朗月般的姿态。 晨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正在专注地搅动着小锅里的粥，动作流畅而安宁，仿佛昨日那场残酷的囚禁与折磨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他露出的侧脸清新俊逸，气色虽然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却是一片平静，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满足的柔和。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双蓝绿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空灵清澈，带着浅浅的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比昨夜清朗了许多，恢复了往常的温柔慵懒，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我熬了百合粥，煎了蛋，很快就好。” 薛风禾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清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邹若虚搅动粥勺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盖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指尖温热。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柔声问。 “要上班啊，我的大豹豹，”薛风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昵称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邹若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脖颈和耳廓都泛上一层薄红，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 “怎么？不喜欢这个称呼？”薛风禾故意凑近，歪着头看他红透的耳尖。 邹若虚抿着唇，唇角弧度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有些手忙脚乱地关了火，轻声说：“喜欢……” 薛风禾看着他这副羞涩得几乎要蒸发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一边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瓷盘递给他，一边得寸进尺地继续逗弄，语速轻快： “那大猫猫呢？” 邹若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接过盘子，指尖与她轻轻触碰，带起一阵微小的电流。他低声回应，声音里满是纵容：“也喜欢……” 薛风禾得逞地弯起眼睛，像是找到了最好玩的游戏，立刻跟上：“那小猫猫呢？” “……” 这下邹若虚连端盘子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他飞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混杂着羞赧、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还有一丝被她这番“昵称连击”彻底打败的、软乎乎的投降意味。 他白皙的脸颊红晕更深，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像是被晚霞亲吻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声音轻软得像融化中的，带着无尽的迁就： “……都依你。” 薛风禾终于心满意足，不再“乘胜追击”，笑着和他一起将简单的早餐——百合粥、煎蛋和烤面包片端到靠窗的小餐桌上。 晨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在食物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斑。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餐。粥熬得软糯清甜，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薛风禾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薛风禾晾着勺子里的热粥，尽量自然地问起：“大豹豹，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解多少？” 邹若虚用勺子轻轻搅动面前的一小碗粥，神情宁和地道： “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是师傅收养了我。他从小叮嘱我，说我体内封印了一种邪物，一旦发作，会从眼睛先开始异变。所以我每天都要练锁心咒加固封印，师傅说，这样也未必能长久。我本来想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再寻找时机和你坦白，但没料到事发突然，封印松动，我必须接受收容，才能确保不误伤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阿禾，对不起。” 薛风禾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说什么对不起？”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传递温度：“不许说对不起，笨蛋大猫猫。被邪祟附身，其实就像是感染病毒生病了一样，只要找到对症的药就能治好的。你一定会被治好的，我保证。” 邹若虚被那句 “笨蛋大猫猫” 说得愣了愣，随即眼底的愧疚渐渐化开，染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嗓音温软：“嗯，阿禾说得对。” 薛风禾笑吟吟地看着他，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不敢想象邹若虚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这个温柔到自愿永囚自己，不愿伤害任何人的驺虞仁兽，会陷入怎样的崩溃境地。 至少现在不是和他揭露过去的时机。他体内的锁心咒本就有反噬的风险，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更会使之恶化。 薛风禾心想，再等等，一定要等到最安全的时机，等到能真正护住他的时候，再把一切告诉他。 她一边喝粥一边转移话题：“除了你以外，尾火虎长官另外预定了四个队员名额，这四位现在都在收容部，我得先去挨个见一面。剩下五个名额，需要我去收容部挑选。” 邹若虚自然地道：“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可以陪你一起去。” “真的吗？不许逞强哦，”薛风禾道，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逡巡。 邹若虚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他唇边漾开一抹令人安心的、温煦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逞强。昨天只是因为被抑制了全身能量所以有些乏力，睡一晚就好得差不多了。” “好，那就一起。”薛风禾道，“不过要答应我，一旦觉得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嗯，我保证，薛队长。”邹若虚乖巧地点头，眼眸弯起，像是落入了星辰的湖水，明亮而温顺。 —— 两人来到Ac收容部，薛风禾刷着临时部长权限，带着邹若虚通过层层安检。 邹若虚快速翻看着薛风禾传来的队员预选资料，清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或危险或奇特的名字与档案。 他抬起头，温声问道：“资料我看完了，都很特别。你想先见谁？” 薛风禾道：“我是按照资料上预估的年纪排序的，从最年长的那位开始。先去见那位上古偃术傀儡，决浮云奶奶吧。” 听到这个名字，邹若虚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决奶奶是炼器方面的绝顶高手，我之前曾拜访过她几次，向她请教过一些关于炼器方面的知识。她老人家看着脾气急，但其实很慈祥直率，对待后辈也很宽容。” 薛风禾笑道：“原来我们大豹豹人缘这么广，那正好，待会儿见面，你可要帮我好好美言两句，拉拉关系。” 邹若虚乖顺地点头，眼眸弯起，承诺道：“嗯，这是自然。” 进入标注着【上古偃术傀儡-orange-005】的收容单元后，机油、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走向一个宽敞的、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金属零件、半成品枪械、以及各种精密装置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眼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围裙的老奶奶，正背对着她们，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朴奇特的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个闪烁着幽蓝能量的金属部件。 听到脚步声，老奶奶头也没回，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洪亮地说道： “爪子嘛？又是哪个部门的娃儿来催货咯？给你们说了嘛，那个‘相位炮’的核心稳定器急不得，材料还没‘醒’透，强行组装要出拐的哈！” 邹若虚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如初春融雪，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决奶奶，是我，邹若虚，又来打扰您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决浮云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清来人后，脸上那暴躁的表情瞬间融化，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慈爱： “哎哟！是小邹娃儿来咯！”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上下打量邹若虚，“快让奶奶看看！哎哟，脸色还是有点白，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劳奶奶挂心，我听了您的话，最近都有好好休息。” 邹若虚温顺地回答，然后侧身一步，将薛风禾让到身前，适时地引荐道，“奶奶，这位是薛风禾，我现在的队长。也是我们这次来，想邀请您加入的队伍负责人。” 第164章 决浮云和姜芷 决浮云看向薛风禾，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红润健康的脸庞，眼神锐利而清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和属于工匠审视材料般的挑剔。 “邀请我？加入你的队伍？”决浮云语气带着浓浓的兴味和审视，“你晓不晓得我是哪个？多少年没跟到别人屁股后头跑咯？” 薛风禾面色不变，语气沉稳：“我知道。您是上古长留神族炼造的偃术傀儡，是活着的锻造传奇。我也知道，您自愿留在这里，是想要潜心研究您的锻造作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毁灭性美感的半成品，继续说道： “‘神史搜查队’的任务，是穿梭各个时空，调查华夏神族乃至更广阔宇宙的兴衰秘辛。我们将面对未知的敌人，探索失落的遗迹，接触无法想象的科技与力量。那里，有最极致的危险，也有最顶级的‘材料’和最难破解的‘技术难题’。” “我相信，那是一个配得上您技艺的、前所未有的‘大工坊’。” 薛风禾心想，自己真是画大饼的好手，这么多年上班，老板给的大饼没白吃。 决浮云沉默了。她缓缓坐回身后的旧藤椅，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看着薛风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推演某个复杂的公式。 良久，她突然“嘿”地笑了一声： “女娃儿，你有点意思，胆子也肥。比之前那些只会打官腔的瓜娃子对奶奶胃口！”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干劲： “好嘛！反正奶奶在这个凼凼也待得快要生锈咯！就跟到你切看一哈嘛！不过话说在前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薛风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一、奶奶造东西的时候，哪个都不准来指手画脚！ 二、材料管够！听到没得！ 三、要是遇到的对手太菜，莫得意思，奶奶随时要回来继续退休生活！” 薛风禾郑重地点头：“一言为定，决浮云奶奶。欢迎加入神史搜查队。” —— 两人来到下一个独立收容室，隔离门上标注着【汉时女僵尸-orange-1005】。 室内的景象让人恍如穿越时空。 宽敞的房间布置得像一间汉代的药庐，但是凌乱不堪。各种晒干的草药、矿物，甚至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古怪材料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 墙角放着一张简单的雕花木榻，上面随意铺着素色的衾被。 而他们要找的人，正蜷在榻边一个陈旧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曲裾深衣，长发如墨，却有些毛躁地披散着，只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了个髻，身形纤细，宛如杨柳。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身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骨头僵硬般的“嘎吱”声，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恬静清丽的脸庞。如同古宣画上的仕女，带着典雅的气韵。 她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透着一股“活人微死”的诡异感。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下一名队员——姜芷，汉朝时期的僵尸女医。 姜芷睁着那双死气沉沉的大眼睛，在薛风禾和邹若虚身上慢吞吞地扫过，最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定格在薛风禾身上。那麻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鼻翼也微微翕动。 她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了下来，姿态颇为惊悚地爬到薛风禾面前，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干涩的声音：“……你的血……好香啊……” 薛风禾笑了笑，在姜芷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语气轻松而友好：“你好，姜芷。我的血确实有点特别。我们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姜芷眨了一下眼睛，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固执地问道：“血……给喝吗？只要一口……” 薛风禾道：“可以啊。” 邹若虚眉头微蹙，想要劝阻：“阿禾……” 薛风禾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姜芷身上：“若虚，没关系的。姜芷，来吧。” 说着，她主动将一只手伸到姜芷面前，挽起了一小节袖子，露出了手腕，神态自若。 姜芷那双死气沉沉的大眼睛瞬间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她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虔诚地，轻轻握住了薛风禾的手腕。 她低下头，用冰冷的唇瓣贴在那细腻的皮肤上，微微用力。 一丝极细微的刺痛传来。 姜芷真的只吸了一小口，便立刻松开了口，甚至还下意识地用舌尖舔舐了一下薛风禾手腕上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痕迹，确保没有浪费。 她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品味：“……灵炁……很纯粹……温暖……像……春天的太阳……照在……古墓上……” 然后，她像是才真正开始考虑薛风禾的提议，思维跳跃地问道：“队伍……会遇到很多像你这样……特别的……‘药材’吗？” 薛风禾被她这个称呼逗笑了：“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才算‘特别’，但肯定会有无数让你感兴趣的、未知的‘药材’和‘病症’。” 姜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可以……加入。”她干脆地答应，然后慢吞吞地提出了条件，“我要研究权限……和刚才那种定期补给。” 薛风禾正要开口，一旁的邹若虚适时地温声插话：“研究权限可以，但‘补给’需要视情况而定，不能过量。” 姜芷道：“一个月，一支试管队长的血。”她比划了一个小指大小的试管容积。 邹若虚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三个月一次，半支试管。” 姜芷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道：“两个月一次，一支试管。” “好了，”薛风禾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可能持续的拉锯，她先对邹若虚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看向姜芷，干脆地拍板： “就按姜芷说的，两个月一次，一支试管。具体细节之后再定。成交？” 姜芷听到薛风禾直接同意了自己的方案，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愉悦的红光，非常肯定地点头： “……成交。” 随即，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社交能量，脑袋一点，瞬间进入待机状态，含糊嘟囔着：“……困了……请自便……右边柜子里有糖和丹药……想要自己拿……” 说着，居然就直接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秒睡。 邹若虚轻声解释道：“僵尸都是昼伏夜出。” 薛风禾点头会意，将姜芷抱起来放回到木榻上，盖上薄毯，便和邹若虚一道离开了。 第165章 找地方坐下 薛风禾走在长廊上，心情舒畅地道：“没想到这么顺利，比想象中简单哎。” 邹若虚看着她眉眼间飞扬的神采，眸中含笑，温声道：“或许是你本身就有让人信服、愿意追随的能力，这是做队长的天赋。” 当【水厄灾兽夫诸-orange-046】的金属门滑开的瞬间，薛风禾立即感受到了打脸的“快感”。 一股潮湿中夹杂着血腥戾气的风扑面而来。 收容单元内竟是一片水泽景象，浑浊的水深及膝，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锁链和破损的金属残片，墙壁上布满了深刻的爪痕与水渍，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空气黏稠得令人呼吸困难，弥漫着水腥与一种危险的、如同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 在水域中央，一个身影半浸在水中，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他浑身湿透，白色的长发黏在颈侧，破损的黑色劲装下露出线条悍利的肌肉，皮肤上隐约可见未消退的青筋。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转过头—— 夫诸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风暴中的海眼，充满了不耐烦与躁动。 五官深邃凌厉，下颌线紧绷，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别惹我”的凶煞之气。头顶那对玉白嶙峋的鹿角在此刻氛围下，更像是一件危险的凶器。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送死？！”夫诸开口就是暴躁的怒吼，声音如同闷雷在水面炸开，带着浓重的戾气。 目光扫过薛风禾和邹若虚后，毫不掩饰地嗤笑：“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还带着个小白脸，Ac是没人可用了是吧？” 夫诸的目光落在薛风禾身上，眼睛危险地眯起，像是评估猎物般上下扫视，语气更加恶劣：“以为派个母的来老子就会客气点？告诉你，老子疯起来连自己都砍！识相的就赶紧滚！” 邹若虚上前一步，平和地道：“夫诸先生，请控制你的言辞。这位是我们的队长，薛风禾，我们是代表……” “代表个屁！”夫诸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他指着周围的狼藉，嚣张地咆哮，“控制？看到没？这就是老子平时的样子！再多哔哔一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小白脸拆了喂鱼？！” “给你们机会滚，就快滚！” 话音未落，夫诸眼中蓝光暴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极其不稳定，水面开始无风起浪，显然处于暴走的边缘！ 邹若虚脸色微变，道：“不好，他情绪不稳，要失控了！” 话音刚落，夫诸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戾的咆哮，深蓝色的竖瞳瞬间被混乱的血色覆盖！他周身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扭曲，浑浊的水域再次疯狂翻腾，化作无数狰狞的水蟒，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四面八方！ 上古水厄灾兽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理智！ 邹若虚反应极快，指尖金光一闪，一道绘制着清心咒文的黄符瞬间祭出。 然而，彻底暴走的夫诸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根本无视那道黄符，任由其打在胸口爆开一团清光却毫无作用，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欺近！ 一只蕴含着恐怖巨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扼住了邹若虚的脖颈，狠狠将他掼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邹若虚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他迅速运用太极掌拍开夫诸的手臂，身形如烟，借助墙壁反弹之力，侧身滑步，同时双手飞快握诀，数道由灵力凝聚的金色锁链凭空出现，如同灵蛇般缠向夫诸的手臂和身躯。 夫诸狂性大发，身上水光爆裂，轻易挣断了大部分金色锁链，对于射来的符箓更是直接用狂暴的水流冲击震散！ 但他也被邹若虚这连绵不绝、精准刁钻的反击激得更加暴躁，攻击越发疯狂，整个收容单元内水浪滔天，符光乱闪，两人身影在其中高速交错、碰撞！ 薛风禾不再迟疑，拔出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喝道：“夫诸！停下！” 她将流血的手腕猛地向前一伸，强大的木行灵炁如同春风过境，精准地笼罩向狂躁的夫诸！ 正欲将一道恐怖水龙卷砸向邹若虚的夫诸，动作猛地一僵！血色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攻击欲望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薛风禾流血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邹若虚压力骤减，立刻抽身后退，喘息着靠在墙边，警惕地注视着夫诸的变化，手中依旧扣着符箓，以防万一。 薛风禾一步步走向抱头挣扎着的夫诸，声音清冷而威严，带着血脉的绝对压制： “找地方坐下。” 夫诸身体剧烈颤抖着，本能与残存的凶性在疯狂对抗，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来自更高层次血脉的威压，最终摧毁了他所有的抵抗。 他发出一声不甘又解脱般的低吼，不由自主地在水面上盘腿坐下。 他仰着头，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迷茫地望着薛风禾的掌心，所有的暴戾与嚣张荡然无存。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的气息……” “我是人类，”薛风禾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和他平视，“夫诸，我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是继续被困在这收容单元里，被锁链束缚，与你血脉中传承的暴戾本能无止境地斗争；还是跟我走，去往更广阔的真实天地，在那里，你可以尽情狩猎、战斗，合理地宣泄你的力量，同时……或许能找到与你这份力量和平共处的方法。” 夫诸沉默了。 他深深皱眉，那双恢复深蓝色的眼瞳中，狂躁褪去后，显露出一种更深沉的挣扎与权衡。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薛风禾已经止血的掌心。 周围的浑浊水面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 夫诸道：“我族，只追随强者。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在不动用你那特殊血脉力量的情况下，纯粹凭借你自身的实力、智谋，正面击败我一次！” 他的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挑衅与审视的光芒：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心甘情愿，奉你为主，任凭驱策，绝无二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凶兽的狠厉： “但若是三天之内你做不到，或者期间你忍不住动用了血脉之力……那就证明你不过如此！届时，你不得再以任何方式，用你的血来干涉我的自由！如何？敢不敢赌这一把？！” 薛风禾想了想，如果队员不是心服口服，强迫他进入队伍只会贻害无穷。 于是她道：“好！一言为定！” 夫诸笑道：“有胆量！计时从明天开始，我在这里等你！让我看看，你这人类队长，究竟有何能耐！” 第166章 正夫平夫侧夫 就在薛风禾和邹若虚离开大约十分钟后，夫诸收容单元的门禁再次亮起。 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一个与这里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晃了进来。 春阳顶着一头不羁的黑色短发，穿着宽松潮牌的卫衣和工装裤。 他一手提着好几个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外卖袋，另一只手则拎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蛋糕盒。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单元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盘坐在水中央、眉头紧锁的夫诸身上。 “喂！兄弟！别摆着一张死人脸了，看看谁来了！”春阳扬起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声音爽朗，打破了单元内的沉寂，“今天我过生日，够意思吧？特意带了限量版蛋糕来跟你分享！让你也沾沾我的好运！” 夫诸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春阳，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吵死了，你这只花蝴蝶，过个生日也咋咋呼呼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动了动鼻子，显然被香气吸引了。 春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的毒舌，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块还算干燥的高地，把外卖和蛋糕放下。 他一边拆着包装，一边习惯性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这是半精灵的本能。突然，他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复杂。 是她的气息。 春阳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想起之前与薛风禾的不欢而散，想起她那番“喜欢但不唯一”的言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重新挂上笑容。 夫诸注意到春阳瞬间的异样，哼了一声：“闻到味道了？刚才有个女人和她的小白脸来过。” 春阳扔了瓶冰啤酒给夫诸，自己也“咔哒”一声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春阳故作随意地接话：“女人？新任的薛队长？” “对，就是她。”夫诸接过啤酒，粗糙的手指轻易扳开拉环，咕咚喝了一大口，“怎么，你认识？哎，等等——” 夫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盯住春阳，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探究，“你之前……是不是有次喝多了，跟我叨叨过，说喜欢上个女人，好像……也姓薛？” “噗——咳咳咳！” 春阳直接被啤酒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缘故。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有些闪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闭嘴吧你！” 春阳恼羞成怒地打断他，别过脸去：“陈年老黄历了，提它干嘛！反正……反正现在没关系了！” 最后那句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夫诸看着他这反应，咂咂嘴：“你这可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啊，春阳。” “其实吧，要我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们这的上古神明时代，很多强大的神女、女君，在成为妻主之后，拥有正夫、平夫，还有好几个侧夫，那都是常事，是实力的象征。” 夫诸抬手指了指自己：“比如说我的部族，至今还延续着这样的传统。我们就是追逐强者，崇拜力量。一位强大的妻主能拥有多位丈夫，各自凭借实力、功勋，获得正夫、平夫或侧夫的名分，共同辅佐妻主，壮大部族。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反而被视为荣耀。” 夫诸拍了拍春阳的肩膀：“强者为尊，慕强而附，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你要是真放不下，按我们那儿的法子，去争、去抢，证明自己的实力！你长得也不比那小白脸差，力量也够看，混个平夫当当，甚至以后凭功劳晋升，有何不可？总好过你现在这样，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像个被抛弃的小怨夫，那才叫丢人呢！” “噗——咳咳咳！！！” 春阳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他指着夫诸，手指颤抖，紫眸里混杂着震惊、羞愤、以及一丝被彻底搅乱心绪的慌乱。 “你……你闭嘴！谁、谁是小怨夫！还有！什么正夫平夫侧夫的！那是你们这老古董的规矩！现在早就……早就……” 他想说“早就过时了”，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薛风禾那张冷静的脸，以及她曾说过的“我的心，不会，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与夫诸口中那套“上古规矩”诡异地重合了！这个认知让他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噎住了后面的话，只剩下满脸的混乱和一种莫名的、尖锐的刺痛感。 “反正……反正不可能！” 春阳切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制止了夫诸接下去的话：“闭嘴，吃你的蛋糕！今天老子生日，你再敢说不中听的试试！” 夫诸耸了耸肩，接过蛋糕，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说道： “行行行，你是寿星你说了算。我不说了，吃蛋糕，吃菜，总行了吧？” 春阳也给自己切了块蛋糕，闷头吃了两口。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春阳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绷得有点紧： “……她，薛风禾，今天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答应了没有？” 夫诸正啃着一条烤鱼，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带着油光的手指了指春阳：“刚才是谁吼着让老子闭嘴，现在又眼巴巴地来问？你这小子，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眼看春阳眉毛一竖，紫眸里又开始冒火，一副立刻就要掀桌子的架势，夫诸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肉，简单扼要地将薛风禾的邀请，以及那个“三日之内，不动用血脉，胜他一次”的赌约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赌约成立，三天后见分晓。”夫诸说完，继续专注于他的烤鱼，仿佛在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阳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夫诸，她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她很强。不是单纯的力量那种强，是心性。意志坚定，目标明确，而且……很勇敢，敢于承担。虽然有时候她的做法和想法让人……挺难接受的。” 春阳的语气里难免带上一丝自嘲的落寞，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但是，抛开别的乱七八糟的不谈，作为一个领导者，她绝对靠谱。跟着她，你不会埋没你这身本事，说不定真能找到控制你那暴脾气的方法。她对自己人，没得说。” 夫诸吃蛋糕的动作顿了顿，瞥了春阳一眼，将他那副纠结、担心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你的评价还挺高。” “夫诸……你别太难为她。下手……有点分寸。” 这番话春阳说得别扭极了，与其说是在为薛风禾说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明明之前还因为她那套“恋爱观”气得要死，此刻却忍不住担心她会在夫诸手里吃亏。 夫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啰嗦……吃你的蛋糕去。” 第167章 生日邀请 按照预选名单上的顺序，薛风禾和邹若虚来到了下一个目标所在的收容单元前。金属门上清晰地标注着 【折翼天使-orange-1427】 。 门禁识别了薛风禾的权限，金属门缓缓滑开，发出轻微的嗡鸣。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个收容单元布置得相当整洁，正常，甚至可以说温馨，就像一个普通人类的单身公寓。简单的客厅，书桌，书架，干净的小型料理台。只是，里面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嗯？”薛风禾微微蹙眉，确认了一下腕环上的信息，确实是这里没错。 这时，一名穿着Ac制服的工作人员恰好从走廊经过，见到他们站在打开的门口，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你们是来找1427的吗？他不在房间里。” 工作人员指了指空荡荡的房间，语气平常地继续说： “他说今天晚上有个朋友过生日，特意申请了临时外出许可，去买礼物了，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邹若虚柔和浅笑道：“谢谢告知。” 工作人员看了看薛风禾和邹若虚，特别是注意到薛风禾制服上的队长标识，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想要找他执行任务吗？” 邹若虚温和地接过话头：“听您的意思，他似乎……有些特殊？” 工作人员露出一副“你们果然不知道”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讳莫如深的意味说道： “你们不知道吗？他之前三次被指派外出执行高级别任务，结果……三次都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队友、监管者……全灭。任务倒是都完成了，但是……”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后来就没人再敢做他的监管者了，都觉得他邪门得很，像是被诅咒了。他自己好像也……不怎么乐意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这里。也就是他那个特别活泼的朋友，时不时来找他，他才会愿意出去活动活动。” 薛风禾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知道他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工作人员道：“就是那个半精灵春阳嘛！这小子，在我们收容部可是个‘名人’，人缘好得出奇，好像跟谁都能处得来，也就他能让1427愿意出门走动了。” 春阳。 薛风禾没想到，绕了一圈，竟然又和他产生了关联。 “谢谢，我们知道了。”薛风禾向工作人员道谢，随后与邹若虚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几乎是同时，他们的腕环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了一条带着些许跳跃动画效果的邀请信息： 【主题：今夜寿星最大！】 【发起人：春阳】 【时间：今晚20:00】 【地点：半山别墅区-7号（我家，导航可达！）】 【附加信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欢迎！人多热闹！过期不候！】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带着春阳一贯张扬不羁的风格，让薛风禾和邹若虚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薛风禾轻声道：“春阳，今天生日……”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邹若虚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给他挑礼物？” 薛风禾蹙眉道：“可是前两天，我惹得他很不高兴……” 邹若虚贴心地没有追问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是道：“他既然主动邀约，或许正代表着，他有和解的想法吧？” 薛风禾费解地摇摇头：“不知道，不明白他的想法……” “那你要去吗？” “去吧，去看看，而且他和折翼天使弥迦是好朋友，我要拉弥迦入伙，说不定还得请春阳帮忙。” —— 夜色初降，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薛风禾和邹若虚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车内弥漫着新购礼物的淡淡包装纸气味。 薛风禾开着Ac分配的队长悬浮车，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驶上一条相对安静的高架路，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遥远，她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若虚。” “嗯？”邹若虚正懒洋洋地看着车窗，闻言转过头，蓝绿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点点光影，带着些许懵懂清冷的少年感，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蔼如画的浅笑。 薛风禾轻轻吐息，然后道：“我之前对春阳说了一句话，让他很生气。我说‘我的恋爱观和他不一样，我可以心动，也可以得到，但我的心无法、也不愿只为一个人跳动’。” 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邹若虚一眼，想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但很快又正视前方：“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邹若虚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被冒犯的神情。他那双清莹的眼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和深邃。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薛风禾紧绷的侧脸上。 “阿禾，”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脆弱的平衡，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平静，“你就像我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又如此残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总是挺直的、带着兽性骄傲的脊背，在此刻似乎微微松懈下来，流露出一种凡人般的疲惫。 “我爱你。很爱很爱，”他继续说道，与其说是告白，更像是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甚至无法理解的事实，如同陈述雪会融化，水会东流。 “这种感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我试图用道心去理解，用机械的逻辑去解构……但我失败了。”他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又温柔的弧度，“我无法理解你渴望的‘多’，正如我无法理解，我为何偏偏满足于这‘一’。”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 “所以，我投降了。”他轻声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铠甲后的、赤裸的真诚，“既然你的世界注定广阔，需要不同的风景来填满……那么，我希望能成为你诸多风景里的一部分。” “就做一盏灯就好，或许不那么耀眼，但会永远为你亮起的那一盏。” “我只希望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以你想要的任何方式。让我能看到你，触碰到你。” “这样，就足够了。” 薛风禾沉默了。 直到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悬浮车在红灯前稳稳停驻。 薛风禾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伸过去，精准地覆上了邹若虚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大豹豹，你很耀眼，特别、特别耀眼。同时，你也是自由的，天地之大，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一直对你好。” “所以，安心做你自己就好，”她捏了捏邹若虚的脸颊，“无论是温柔的邹道长，还是不那么温柔的‘大豹豹’，我都喜欢。” 第168章 补口红 悬浮车无声地滑入半山腰专设的停车位，稳稳停驻。 薛风禾解开安全带，正要开车门，一道带着体温和柔软毛发的力量便悄然环上了她的腰际——是邹若虚的尾巴。 那尾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会让她不适的角度，轻轻一揽，便将她从驾驶座带离，卷入一个充斥着降真香的怀抱。 “阿禾……”邹若虚低唤一声，声音喑哑。 下一秒，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邹若虚的吻是青涩的。 起初只是笨拙的贴合，带着些许试探的颤抖，像初生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的脸颊，与她自己骤然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但这青涩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与他平日温蔼形象迥异的、罕有的强势。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那原本只是轻贴的唇瓣，开始生涩却坚定地摩挲、吮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薛风禾在一瞬间的怔愣后，闭上了眼。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吻里。她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如同擂鼓，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腔。也能感受到他尾巴无意识收紧时，那毛茸茸的触感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邹若虚的技巧确实生疏，偶尔会磕碰到牙齿，但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热情，却比任何娴熟的吻技都更具冲击力。 良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几乎耗尽，邹若虚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 那双豹眼水光潋滟，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里面清晰地写着餍足、羞涩，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安抚后的宁静。 薛风禾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头顶毛茸茸的兽耳。指腹陷入温热柔软的绒毛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软骨的微颤。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像是一下子按下了邹若虚身上某个隐秘的开关。 他浑身猛地一僵，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幼兽呜咽的气音。原本就因动情而泛着绯红的脸颊，瞬间如同被晚霞彻底浸染，连耳根和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邹若虚下意识地就想偏头躲开这令人心跳失序的抚触。 然而，他的尾巴却还固执地环在她的腰间，手臂也依旧将她圈禁在怀抱与座椅之间这方寸之地。 无处可逃。 或者说，心底深处，根本不愿逃离。 于是，在那极致的羞赧与更为汹涌的爱意冲撞下，邹若虚几乎是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再次捧住了薛风禾的脸。 张湛然的舌尖在她唇瓣上轻柔地划过，顺着唇缝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触碰到她的舌时，慢慢地靠过去。 充満着试探又温柔?的吻，令人心情愉悦。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绵长，也更加深入。 邹若虚捧着她脸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那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尾尖无意识地在她的后背轻轻划动。 几束车灯由远及近，陆续划破山腰的静谧，最终在不远处的停车位熄火。引擎声和人声隐约传来。 邹若虚环绕在薛风禾腰间和后背的尾巴与手臂，终于缓缓松开。他小心地、几乎是托抱着，将她送回了主驾驶座。 薛风禾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呼吸仍有些微乱。她刚坐稳，邹若虚的指尖便轻柔地探了过来，抚上她的唇角。 他的指腹温热，轻轻擦过那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口红都被吃光的唇瓣。 邹若虚靠得很近，蓝绿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凝视着那点被他弄花的痕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和一丝做了“坏事”后的腼腆，提醒道： “口红要重新补一下。” 薛风禾翻下车内的遮光板，对着那块小镜子，看清了自己微肿的唇和晕开的口红。 她刚要从包里拿出口红，身旁便传来邹若虚带着些许歉疚的声音： “让我来弥补一下，好不好？” 薛风禾挑眉，觉得有趣，便真的将手中那支管身微凉的口红递了过去。 “好啊，”她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纵容，“看看我们邹大工程师的手有多稳。” 邹若虚淡笑了笑，接过那支小巧的物件，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倾身靠过来，醇和甜凉的降真香再次将薛风禾温柔地包裹。 他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沿着她清晰的唇线，一点一点，缓慢而细致地涂抹。 薛风禾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以及那紧抿着、透出无比认真的唇角。他涂抹得非常仔细，力求均匀，不越雷池一步，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时一样心无旁骛。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远处其他车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一笔，稍稍退开些许，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是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轻声问： “怎么样？” 薛风禾看向镜子。唇形被完美地勾勒出来，颜色均匀饱满，甚至比她自己平时涂得还要精致几分。她忍不住弯起了刚刚被精心描绘过的唇。 “嗯，技术真不错，不愧是邹大化妆师。” 邹若虚闻言，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般，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明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愉悦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将口红盖好，递还给她，动作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温柔。 毛茸茸的长尾探向后座。尾尖精准地卷起那两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轻轻地将它们递到了薛风禾面前。 “我的礼物，”邹若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安然，“就拜托你带上去一起给春阳了。” 薛风禾迟疑地问：“你不一起去吗？” “不去了。”邹若虚淡然地笑道，“春阳想见的，应该只有你。” 薛风禾轻声道：“好，那我替你带到。” “嗯，”邹若虚应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没有说等多久，仿佛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薛风禾拿起礼物，推开车门，融入了半山腰清冷的夜风之中。 车门关上，邹若虚独自坐在车内，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宅邸的小径尽头。 他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缓缓收敛，眼底深处，复杂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又很快被他压下，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第169章 春阳的生日 薛风禾提着两份礼物，走向那栋掩映在林木间的别墅。还未按响门铃，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奶声奶气的犬吠。 别墅那扇颇具设计感的院门自动滑开，几只毛色各异、圆滚滚的狗子雀跃地冲了出来，亲昵地绕着她的脚踝打转，湿润的鼻尖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线条流畅、动作精准的家用机器人，电子眼闪烁着温和的蓝光，用它那合成的、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薛小姐，欢迎光临，请随我来。” 刚走到主楼附近，就听到楼上的谈笑声。 薛风禾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别墅的二楼。 那是一个视野极佳的开放式露台，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优雅的栏杆轮廓，春阳正被一群风格各异的朋友环绕着。他斜倚在栏杆上，手里随意晃动着酒杯，似乎正在讲述什么趣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松弛而愉悦。 就在薛风禾要收回目光时。 正听着朋友说话、唇角还噙着笑意的春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毫无预兆地，目光倏然垂落。 距离不近，隔着一层楼的高度。 但她们的视力都极好。 清冷的月光与庭院里的地灯交织，足够让她们清晰地捕捉到彼此脸上的每一分细微表情。 春阳原本松弛倚靠的身体瞬间绷直，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那层略带玩味和疏离的面具，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出现了短暂的裂纹，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的嘴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庭院里的小狗不明所以地蹭着薛风禾的裤脚，露台上的谈笑声似乎也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终于，春阳先做出了反应。他缓慢地、几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他朝着楼下的薛风禾，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薛风禾也微微点头回应，跟着机器人走进大门。 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脚下的光影随着步伐变换。当薛风禾终于站在露台入口时，暖黄的灯光与晚风一同拥抱着她。 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那个被朋友环绕着的、明俊耀眼的身影便立刻转了过来，仿佛一直分神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春阳秾艳俊美的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他特有的野性阳光，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几乎是立刻撇下了正在交谈的朋友，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可算来了！”他嗓音清爽富有朝气，笑容热情洋溢，仿佛之前的所有不愉快从未发生。 他非常自然地伸手，目标明确地要去接薛风禾手中的礼物：“路上堵车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要一起放我鸽子呢！” “春阳，生日快乐，”薛风禾也顺势扬起唇角，微笑着送上祝福，先将自己那份礼物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祝福对我很重要，”春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显得又甜又野。 他接过礼物，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是两份，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轻哼：“嗯？” 他挑眉看向薛风禾，紫瞳里闪烁着探究：“邹若虚呢？那家伙不会真忙得连露个脸的时间都没有吧？” 薛风禾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解释：“他临时有点事，托我向你道歉，并把礼物带到。”她将属于邹若虚的那份礼物也递了过去，“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春阳接过了两份礼物，手指在属于邹若虚的那份包装纸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有事？”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玩味，“这家伙……该不会是怕了我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挑衅，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是觉得，我这个‘前情敌’的生日宴，他来了会不自在？” 他不等薛风禾回答，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那点不愉快甩开，重新扬起那张扬的笑容。 “算了，他不来也好。”春阳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省得我看着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派头就憋气。”他话锋一转，紫瞳中重新燃起灼热的光芒，“你来了就行。” 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薛风禾的手腕，将她往露台中央带。 “既然来了，就别杵在门口当摆设。”他回过头，冲她笑得肆意飞扬，晚风拂动他黑色的短发，尖耳在光影中格外清晰，宛若山野间最耀眼夺目的精灵，“今天可是我生日，作为我有史以来合作最默契的搭档，怎么也得陪我玩尽兴了才行！” 他拉着她，径直走向放着各式酒水饮料的长桌。周围的朋友们发出善意的起哄声，显然对春阳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行径习以为常，也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心照不宣。 薛风禾平静地微笑着扫视周围，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室内那架白色钢琴前。 那里坐着一个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身影。浅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挺直的脊背里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孤高，下颌微抬，嘴角下压，侧颜看上去像是油画中典雅阴沉的贵族少年。 是那位折翼天使，弥迦。 他仿佛注意到了薛风禾的目光，没有抬头，但原本就挺直的后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抗议这“无礼的注视”。 这时，春阳的声音将她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想喝什么？酒还是饮料？我给你露一手。” 春阳站在长桌后，手指灵活地拂过一排晶莹的玻璃杯和色彩缤纷的液体。 薛风禾道：“那我想要杯低度数的酒，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包你满意。”春阳专注于手中的杯盏，动作流畅而潇洒。冰块叮当作响，各色液体在他手中交融。 很快，一杯层次柔和、色泽如落日余晖般的酒饮被推到她面前，最上层还漂浮着一片精致的橙皮和几颗宛若露珠的枸杞。 “‘暮色山泉’，”春阳介绍道，“度数低，回味甘，而且颜色很漂亮，有几分类似你的瞳色。” 薛风禾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杯名为“暮色山泉”的酒液在灯光下漾出柔和的光晕，确实与她深栗的瞳色有几分相似。 “厉害了，不愧是你，”她赞道。 春阳咧嘴一笑：“别光看啊，尝尝好不好喝。” 薛风禾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惊喜地挑眉点头：“特别——好喝，谢谢。” 这时，春阳的其他朋友们纷纷起哄，围拥过来闹着也要喝春阳特调的酒。 春阳一边笑骂着“一群酒鬼”、“到底今天谁过生日”，一边手上却利落地开始准备新的调酒材料。他动作潇洒自如，与朋友们插科打诨，紫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享受着这份被簇拥的热情。 薛风禾端着酒从人群中退出来，微笑着站到一边。 第170章 一起玩游戏 一阵流畅而优美的钢琴旋律，如同月光下悄然漫上沙滩的潮水，轻柔却不容忽视地流淌开来，渐渐浸润了露台上的每一寸空气。 是弥迦开始弹琴了。 他依旧坐在那片阴影里，浅蓝色的长发随着他身体的微动而流淌，苍白的手指此刻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起伏跳跃。 音符从他指尖倾泻，编织成一首薛风禾未曾听过的曲子，旋律带着一种空灵的美感，却又在转折处隐隐透出几分阴郁的底色，如同在描绘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华美而孤寂的宫殿。 待到一曲终了。 薛风禾缓步走到弥迦身旁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弥迦感受到她的注视，不紧不慢地抬头，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掀起了眼帘。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阴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的薄唇透出孤傲与冷漠。 如果是以前的薛风禾，面对弥迦这样毫不掩饰的冷硬排斥，她或许会基于避免冲突的本能，将此人划入“难以沟通”的范围，敬而远之。 但现在不行。 身份的转变带来了责任的重量。她要做这个队长，必须学会主动靠近。 “嗨，你好，我是薛风禾。”她漾起一抹具有亲和力的笑容，“你是弥迦，对吗？” 弥迦冷酷地问道：“什么事？” 薛风禾依旧平和地笑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了你刚才的演奏，觉得应该亲自过来打声招呼，正式认识一下。毕竟，未来我们可能会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提前熟悉一下，总比在任务中才第一次互通姓名要好。” “队友？”弥迦道，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要做你们的队友？” 薛风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了更深思熟虑的平静。 “你当然没有答应，”薛风禾坦然承认，语气平和，“正如我也没有正式邀请一样。” 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姿态从容不迫。 “我刚才说的，是‘可能’。”薛风禾清晰地重复并强调了这两个字，“未来存在着一种可能性。而我，作为那个未来团队的筹建者之一，有责任提前了解和接触所有‘可能’成为伙伴的人。” “弥迦，我听过关于你能力的一些事情。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你的才华是客观存在的。而一个真正强大的团队，需要的就是各种各样、独一无二的才华。我来到这里，说出‘队友’这个词，不是命令，而是表达一种认可和一种……期待。” “当然，”薛风禾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意味，“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决定。我今天来打招呼，只是想把这种‘可能性’和我求贤的态度，略作表明。” 她再次举了举杯，这次是告别之意。 “无论如何，很高兴正式认识你，弥迦。期待……未来的答案。” 她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因为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给出什么友善的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 “薛小姐，我们要玩游戏，一起吧？”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笑容爽朗的女狼人，毛茸茸的耳朵因为兴奋而轻轻抖动。 她不等薛风禾回答，便自来熟地、亲昵地捞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至于让人不适。 “游戏？”薛风禾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女狼人带着向前走。 “对呀，可好玩了！”女狼人笑着，将她带向大厅中央那片最热闹的区域。 春阳被朋友们簇拥着坐在沙发中央，脸上挂着那副众人熟悉的、恣意张扬的笑容。然而，当他的目光捕捉到被女狼人拉过来的薛风禾时，那笑容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一瞬，紫瞳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女狼人将薛风禾按在春阳身边的空位上。沙发微微下陷，两人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 春阳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他迅速用灿烂的笑容掩饰了过去，用比平时略显刻意的轻松语调说：“哟！把我们薛大队长也请来了？” 薛风禾平静地笑了笑，顺应着气氛点了点头。 那女狼人又转身去拉弥迦入局，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 女狼人便耸耸肩，转身自己回到沙发这边。 “来来来，‘我从未’，老规矩，五指代表五条命！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在场做过的人就放下一根手指！谁先五指全灭，谁就接受终极惩罚！” 一名矮人高声宣布游戏规则，众人纷纷笑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春阳撇着嘴，也懒洋洋地伸出了手，脸上挂着“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嚣张表情。薛风禾坐在他身边，平静地伸出了手。 矮人朋友率先发难，咧着嘴笑道：“我从未……在训练中因为耍帅而把武器甩飞过！” “喂！”春阳立刻抗议，这分明是揭他老底！在朋友们幸灾乐祸的笑声和“放下放下”的起哄中，他悻悻地弯下了第一根手指。几个有类似“黑历史”的朋友也笑着弯了手指。薛风禾的指尖纹丝不动。 “我从未……在训练中把陪练机器人打爆过！”一名木精灵青年咧着嘴笑道。 “靠！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针对我！”春阳笑骂一句，不情不愿地弯下了第一根手指。有几个同样以力量见长的朋友也笑着弯下了手指。薛风禾的手指纹丝不动。 女狼人笑吟吟地道：“我今天还没有和别人接过吻。” 在几个同样有伴侣的朋友笑闹着弯下手指时，薛风禾也平静地，弯下了一根手指。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春阳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玩世不恭。 有的心比较细的朋友看到薛风禾把手指放下了，但春阳没放，顿时就猜出了是什么情况，暗暗在心里为春阳默哀，但脸上都识趣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春阳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紫瞳中的光芒暗沉下来，一种混合着惊愕、不爽和尖锐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放下手指了？这意味着什么？她今天……和别人接过吻？是邹若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这让他喉咙发紧，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周围的哄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第171章 报复与反击 轮到春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海，再抬眼时，紫瞳中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但那不再是玩闹的光芒，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近乎赌气的挑衅。 他直勾勾地看向薛风禾，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从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缓慢的强调，“觉得‘唯一’和‘永恒’是可笑又天真的概念。” 薛风禾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缓缓地、再次弯下了一根手指。 春阳看着她弯下的那根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得到这个“印证”并没有带来任何快感，反而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寒意从心脏向四肢蔓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薛风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春阳身上，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紫瞳紧盯着她，像一只龇起尖齿的獒犬。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斟酌。 然后，她开口了：“我从未……在明知会让自己不快的情况下，仍然执着地追问一个已知的答案。” 朋友们都愣住了，随即露出玩味和惊叹的表情。这一招反击，妙啊！ 春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下了自己仅剩的两根手指中的一根。 之后，春阳明显有些心绪不宁，气势受挫。紧接着的两轮，他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当一位朋友说出“我从未……在任务简报会上走神被队长当场点名”时，春阳几乎是下意识地，随手弯下了自己最后一根屹立不倒的手指。 动作做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五指全灭！ “噢——！！！” 欢呼和口哨声瞬间引爆了大厅。 “寿星！是寿星！” “第一个出局！接受惩罚！接受惩罚！” 朋友们兴奋地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大仇得报”的灿烂笑容。春阳看着自己五指全部弯曲的手，愣了两秒，随即哀嚎一声，夸张地瘫倒进沙发里，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完了完了……你们肯定没安好心！” 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闷闷地传来，但那份惯有的张扬底下，似乎真的带着一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 薛风禾看着他那副样子，之前被他针对时的那点微妙不快，也消散了不少，忍不住露出准备看好戏的坏笑。 “惩罚！惩罚！” 朋友们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起来。 “让他学兔子跳绕场三周！” “不行不行，太便宜他了！” “对着山下大喊‘我是笨蛋’！” “没新意！” 最后，还是那个鬼主意最多的矮人朋友一拍大腿，露出了一个极其狡黠的笑容：“有了！让春阳——用他最深情款款的声音和眼神，对着他今天最在意的人，朗诵一段《霸道总裁爱上我》里的经典台词！” “噗——！” “哈哈哈哈！这个好！这个绝了！” 春阳猛地放下手臂，露出一张写满“你们杀了我吧”的俊脸，紫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快选快选！今天最在意的人是谁？” 朋友们迫不及待地催促，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促狭的笑意，瞟向了坐在他旁边的薛风禾。 春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憋了半天，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薛风禾的方向。 在朋友们越来越响亮的起哄声中，春阳的紫瞳被迫对上了薛风禾那双淡定、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意味的眼睛。 春阳虽然极为抗拒，却还是能一秒入戏： “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薛风禾使劲抿唇憋着笑。 念完以后，春阳生无可恋地张开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 朋友们笑得东倒西歪，捶胸顿足。 在朋友们几乎笑到断气的狂潮中，春阳猛地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张明俊夺目的脸上此刻满是羞愤交加的红晕，紫瞳里燃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咬牙切齿地吼道： “再来再来！揭老底是吧？行！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体面地走出这个门！” 他这副杀红了眼的架势，瞬间将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朋友们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新一轮的互相伤害。 接下来，春阳如同一个精准的爆破手，将朋友们那些试图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光辉事迹一个个炸了出来。大厅内尖叫声、笑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十分。 薛风禾又陪着玩了两轮游戏，杯中的“暮色山泉”也见了底。 她趁着新一轮游戏开始的间隙，身体微微向春阳那边倾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结实的小臂。 春阳正仰头笑着，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立刻转过头。紫瞳在接触到薛风禾近在咫尺的平静目光时，瞬间变得专注。 薛风禾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得走了。” 春阳点了点头：“我送你。” 他说着，便自然地站起身。 春阳的动作引起了旁边朋友的注意。“诶？春阳你去哪儿？” 春阳头也没回，随意地挥了挥手：“送送薛队，你们先玩着。” 在朋友们了然又带着揶揄的“哦——”声和口哨声中，春阳陪着薛风禾，离开热闹的大厅，下了主楼。 两人并肩而行，春阳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平时爱笑的人，突然冷下脸来，显得压迫感极强。 薛风禾有些不自在地左顾右盼，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瞥见走廊一侧，透过巨大的玻璃墙，可见一个室内花圃，里面种满了奇异的发光植物，在昏暗中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微光，静谧而美丽。 她忙找了个话题，指向那边：“那是什么？很漂亮。” 春阳用余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那是我种的花圃。”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完全面对她，紫瞳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去看看？” “不用了……”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春阳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容反抗，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蛮横的强势。 “看看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不由分说地，春阳拉着她，上前推开了花圃的玻璃门。 一踏入花圃，薛风禾还没来得及欣赏这些流光溢彩的奇异花草，异变陡生！ 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花圃内所有散发微光的植物，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黯淡，前一秒还梦幻迷离的空间，转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玻璃墙外映照过来的地灯微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咔哒。” 身后传来轻响，是春阳关上了花圃的门。 昏暗和寂静中，薛风禾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春阳的存在，他的气息，以及那只依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的手。 然后，春阳低沉的声音在咫尺的昏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质问： “为什么急着走……今天是我生日，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第172章 小狗蝴蝶 春阳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薛风禾，力道大得让她肩胛骨都有些发疼。 昏暗的环境掩盖不住他发颤的呼吸，滚烫的、带着湿意，一下下扑在她耳廓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不想办这个聚会的。” “但是，今天，我在夫诸那里闻到了你的味道。”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染上无助的哭腔，“就那么一点味道……我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又像被点着了。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完了。” 温热的液体，滚烫地，滴落在薛风禾的肩颈。 薛风禾不由心头一紧。 春阳……竟然哭了。 春阳不再掩饰，发出幼犬一样清晰可怜的抽泣声：“光是闻到你的味道，我就慌得不行，又酸又疼。我拼命告诉自己别犯贱，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春阳嘴唇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被抽泣切割得零碎，活像一只受伤后委屈撒娇，哭泣哼唧的小狗：“你……你要找队友……连夫诸和弥迦都邀请了……为什么……为什么不问我？”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连质问都变得软糯可怜，只剩下满满的委屈：“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答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薛风禾放轻了声音，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怕你为难。” “你都没问……你怎么知道……”春阳的哭声更委屈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我走了……你也不来找我……你就不能……就不能先哄哄我吗？哄我一下……我就好了呀……” 薛风禾连忙用手轻轻拍抚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别哭，别哭，其实我打算过两天再问你的……” “真，真的吗？”春阳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委屈着抽噎着问。 “真的，真的。”薛风禾认真地看进他眼里，指尖轻柔地擦过他湿漉的脸颊，“第一个就想问你的。我也很想你。” 春阳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嘴唇一扁，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伤心，更像是被安抚后更加汹涌的委屈。 他猛地重新埋进她怀里，鼻尖在她脖颈间蹭了又蹭，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薛风禾抬手，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背脊，沿着脊柱的弧度，带着安抚的韵律。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湿漉的鬓角，吻去那一小片咸涩。这个吻很轻，却充满珍视。 “好。”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他细微的抽泣声，像一缕阳光穿透晨雾。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后，薛风禾尝试着微微松了力道，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几乎是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春阳的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发出一声模糊而短促的抗议，带着浓重鼻音的黏腻： “……别走……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薛风禾亲了亲他的耳垂，继而是滚烫的脸颊，然后是嘴唇。 春阳微微一愣后，立即热烈回应。他的嘴唇滚烫而用力，含着不恼人的淡淡的酒气，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气息炽热得像是季春午后被晒烫的石头。 薛风禾的四肢百骸都感到酥麻，全靠春阳抱着她的手臂支撑着身体。 春阳抱着她进入花圃深处，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如毯的青草地上，延续这个吻。 在换气的间隙，他稍稍退开毫厘，紫瞳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薛风禾，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翻滚的欲望和深沉的爱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地拂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恳求： “你想要我吗？” 薛风禾的掌心托着他的脸颊，如同捧住一只不安定的蝶，回以一个柔软的吻。 春阳立即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缠绵而深入，带着一种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狂热与怜惜。他抱着她，轻而易举地将她压进柔软的草地里，留下一个个微湿的印记。 他的手指穿行于她的发间，时而如蝶翼轻柔扫过，时而又情难自控地收拢，仿佛在确认某种易逝的真实。 春阳慢慢低下头，他的贴近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停顿。 就像蝴蝶破茧时，用尚且湿润脆弱的口器，第一次尝试触碰这个世界，带着新生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探索。 薛风禾感到自己像一枚被春日暖阳晒透的种子，外壳悄然皲裂，内部最柔软的部分不由自主地舒展、绽放。 “再张开点，”春阳说。 薛风禾微微瑟缩，如同花瓣因承接过于专注的访客而颤动。 这细微的退缩立刻被察觉，春阳的一切动作瞬间化为王蝶缓慢开合巨翅般的安抚，充满耐心，直到她再次在他的气息中放松。 薛风禾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的头发，一声模糊的叹息逸出唇角。 先前的耐心与轻柔，如同蝶蛹时期漫长的蛰伏与等待，在这一刻被彻底挣破。 他不再满足于优雅的盘旋与试探。蝴蝶的意象在他身上产生了奇异的蜕变——那是热带雨林中成千上万只蝴蝶同时迁徙、卷起绚烂风暴的野蛮与疯狂。 春阳在薛风禾耳边喘息着，用那种气声，断断续续地吐出炙热的话语： “……像云一样软…又像暖阳……” 薛风禾的脸颊蓦地烧灼起来，抬手捂住他的嘴。 春阳的闷笑声透过她掌心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就着这个姿势，捉住她的手腕，一个又一个轻盈潮热的吻蜿蜒而上。 草叶在他们身下被更激烈地碾轧，发出比先前更清晰的、汁液迸裂般的微响，那清苦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与两人身上蒸腾出的、仿佛混合了花蜜的奇异热度交织在一起。 春阳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如同某种巨大而华美的蝶类，在吸饱了晨露后，于阳光下舒展鳞翅时，发出的无声的、震颤的欢愉。 薛风禾被那绚烂、迷乱、带着不容抗拒生命力的蝶影彻底裹挟、浸透。世界在旋转，色彩在交融，只剩下那对巨大而无形的、承载着所有渴望与颤栗的蝶翼，在意识的最深处，永无止境地、疯狂地振动。 第173章 腿环 到后面薛风禾气喘吁吁了，软得像被舂烂的水果一样。 春阳还在她耳边喷气，酥酥麻麻地嘲笑：“怎么体力这么差，这样可不行，以后要拉着你多多锻炼。” 薛风禾的声音细微、沙哑，带着某种濒临涣散的柔软，在湿热交缠的空气中浮沉： “真的……不行了……” 她的指尖无力地滑过他紧绷的脊线，留下最后微弱的战栗。 “……春阳……” “伊里安……” 春阳滚烫的、带着粗重喘息的气息靠近她汗湿的耳廓，厮磨着，声音低沉而执着，像某种温柔的命令，又像最隐秘的乞求： “叫我伊里。” 薛风禾迷蒙的双眼在昏昧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她嘴唇微启，让那个更简短、更亲昵的音节，带着她全部的气息，轻轻呵出： “……伊里。” 两个字，像两片最轻的羽毛，拂过他灼热的神经。 “嗯。” 他立刻应了，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温存，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震颤。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不知是因欢愉还是失控而沁出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我在。” 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进她耳膜。 “一直在这里。” 他不再动作，只是更深地拥住她，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填满。 激烈旋舞的蝶翼仿佛耗尽了所有鳞粉，缓缓垂落，覆在微微起伏的、承载它的雌蝶之上。 春阳安抚地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然后起身，从身侧花丛中折了一朵泛着柔和金晕的花。 他选了一朵最饱满的，指尖轻轻掐断纤细的茎，断面立刻渗出一小滴蜂蜜般莹润的金色汁液。 薛风禾慵懒地侧躺着，看着他以花枝作笔，微凉的触感落在她温热的大腿皮肤上，引得她轻轻一颤。 “你在干什么？”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倦懒。 春阳噙着笑，专注地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答。用淌着金色墨水的花枝，在她肌肤上书写。 字迹流畅而潇洒，是光明精灵才会使用的优美文字——他的精灵名讳。长长的字母一个接一个绽开，连成环绕她腿侧的一圈淡金色符文，恰如一道精致而隐秘的腿环。 春阳这才低声解释：“金墨花的汁液，清水洗不掉。三个月以后才会自然淡去。”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大腿上那圈金色字迹的某处，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足够留下一个清晰的、微微刺痒的印记。 薛风禾轻吸了口气。 他随即松口，温热的舌尖安抚般地舔过那处细微的齿痕和下方的金色符文。汁液没有丝毫晕染，反而在他的气息拂过后，色泽似乎更温润了些。 然后，他将那根花枝递到她面前，断口处仍有可以作为金色墨水的汁液。 “该你了。”他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风暴，只剩下一种坦率的期待，“在我身上，也留个记号。随便什么都可以。” 薛风禾接过枝条，指尖感受着金色墨水微黏的触感。她慵懒地笑了笑，撑着坐起身。春阳顺从地向后靠坐在草地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薛风禾略一思索，便执着那天然的“画笔”，落在了他结实的大腿外侧。 她参照着周围的花藤，勾勒出简练的线条——缠绕的藤蔓，间或点缀着舒展的叶片与小巧的花苞，沿着他的腿也环绕一圈。她在网上自学过简笔画，手法不算精湛，却也勉强看得过去。 春阳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也放轻了。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那由她亲手绘制的、属于她的印记一点点在自己皮肤上显现。 薛风禾画完最后一笔，端详片刻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我不太会画……是不是有点歪了？” 话音未落，春阳已经凑了过来。 他没有先看那印记，反而低下头，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春阳的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我看看——” 他这才后仰一点，目光落向自己的大腿。 “哪里歪了？”春阳伸手，一把将她揽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呼吸暖融融地交织，“明明好看死了！独一无二的好看！” 春阳将她圈进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腿上那圈金色的精灵名，又摸摸自己腿上新鲜的纹路，轻声总结： “真的喜欢，你的每一笔，我都喜欢。” —— 薛风禾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刚将衣襟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暖烘烘的身体。 春阳从背后将她圈着，下巴搁在她肩头，柔软的发梢蹭着她的颈侧，像只依依不舍的大型犬。他的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上。 “再待一会儿嘛……”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沙哑，混进浓浓的、蜂蜜般的甜腻鼻音，“生日会哪有你重要？” 薛风禾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偏头，脸颊擦过他温热的皮肤。 “寿星缺席像什么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额发，指尖无意间划过他泛红的眼尾，“大家还在等你呢。” “让他们等。”春阳哼了一声，微微嘟起嘴，孩子气地表达不满，脑袋无意识地跟着她整理的力道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随即又用舌尖讨好地舔了舔。 “那你陪我一起回去。”他得寸进尺，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刚从那里溜出来，又跟你一起回去？”薛风禾失笑，捏了捏他手感极佳的脸颊，“像什么样子。你先回去，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得回家收拾收拾。” 春阳的脸垮了下来，灿烂的笑容被委屈取代。他一把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不想跟你分开，一秒都不想。” 薛风禾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略快的心跳，心里微软。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大狗。 “听话，伊里。你是今天的主角。” 听到她叫他“伊里”，春阳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却不再反驳。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看起来又野又可怜。 “……那让我送你到停车区，你喝了酒，还得叫代驾机器人，”他退让了一步，但眼神依然坚持。 “不用，几步路而已，我又没醉，而且现在的车都有自驾系统。”薛风禾摇头，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乖，快回去。你不会希望我刚当队长就带头迟到吧？” 这个吻和解释勉强安抚了他。春阳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但手指还勾着她的衣角。 “行吧，那让机器人管家送你去停车区。” 春阳的手指终于放开了她的衣角，却又顺势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用力捏了捏：“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传讯。” “知道了。”薛风禾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轻轻抽出。 她跟着机器人管家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春阳还在目送，见她回头，他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努力显得灿烂的笑容，朝她用力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背后，分明还残留着浓重的、被强行按捺下的依恋，像只被留在原地、却努力摇着尾巴表示懂事的大型金毛犬。 薛风禾也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跟着安静引路的机器人，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174章 凝神香 停车场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月光下，喧嚣被林木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 薛风禾抬眼望去，看见了倚在车边的邹若虚。 他随意地半靠着流线型的车头，一条修长的腿微曲，另一条舒展。 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月。 蓝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好看的锁骨。月色勾勒着他清冽的轮廓，他的骨子里都透着清莹，好像掌管清秋霜露的神明。 邹若虚手中把玩着一支白玉烟斗，送至唇边，轻轻含吸，而后徐徐吐出一口极淡的烟气。 那烟雾在空中缓缓溃散，仿佛他呼出的不是烟，而是体内一缕单薄的魂气。 烟雾朦胧间，他的侧脸有种缥缈的神性，神情平和，却隐约透出一丝恍惚和忧郁。 薛风禾的脚步放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气息，邹若虚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那层郁色倏然消散。眉眼舒展，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清新怡人的温柔笑意。 “阿禾，”他含笑唤道，声音如玉石坠落清泉。 邹若虚站直身子，侧过脸吐尽了嘴里剩余的烟雾，捏着烟斗的手随意垂在身侧。 然后向前两步，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 薛风禾握住他伸来的手，由他牵引着走近，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烟斗上，不禁带点好奇地问：“你还会抽烟？” 邹若虚闻言，浅笑起来，冰川色的眼眸里漾开柔和的涟漪：“不是烟。是决奶奶教我的凝神香方，用了些雪山灵草和静心药材。超自然生物里，有些是以香为食的，比如龙族的狻猊，佛界的乾达婆香音族。所以这些古老的种族传下来不少有特殊效果的灵香方。” 他轻轻晃了晃烟斗：“这香对静心凝神的效果很好。” 薛风禾道：“我也想试试。” 邹若虚眉眼弯弯，顺从地将烟斗抬起，稳稳地送到她唇边，柔声道：“慢一点，小心呛。” 薛风禾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温润的玉质烟嘴，学着他的样子，浅浅吸入一口。 她只觉得口齿清凉，除此之外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 她侧过脸，模仿他方才的姿态，将那股幽香徐徐吐出。淡白色的烟气自她唇间袅娜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盈。 薛风禾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自己吐出的烟气在月光下交融缠绕，忽然感到小腿一暖。 低头看去，一道白毛黑纹的长尾，已亲昵地绕上了她的小腿。 是邹若虚的尾巴。 邹若虚头顶也无声地冒出了一对同样毛色的兽耳，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像漫天的秋霜，轻柔却密密地覆盖下来。 薛风禾感受着腿上的缠绕和那专注的目光，轻挑眉梢，故意歪了歪头，朝他巧笑。 这笑容仿佛一个无声的许可。邹若虚一直托着烟斗的手轻轻放下，转而用手掌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片刻后，邹若虚稍稍退开一点，柔声问道：“喝酒了吗？头晕不晕？” “喝了一点，不晕。”薛风禾如实回答，双手贴在他腰侧。 邹若虚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坐副驾驶吧，我来开车。” “好。”薛风禾应道，小腿上的尾巴眷恋地又轻轻蹭了一下，才缓缓松开。 —— 翌日，上午。 薛风禾与邹若虚准时踏入夫诸的收容单元。 邹若虚作为旁观者与记录者，只负责在每一轮战斗后进行分析与指点，绝不直接干预。 “开始吧，”薛风禾沉声道，摆开架势。 “哼！”夫诸不屑地嗤了一声，甚至没有预兆，右脚猛地一踏！ “轰！” 狂暴的水流如同高压水枪般横向切割而来！ 第一次接触，薛风禾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像当胸狠狠受了一记重锤似的，身体不受控地倒飞出去，撞向合金墙壁。 一道浅蓝色的影子比她倒飞的速度更快。 邹若虚闪身而至，精准地出现在她与墙壁之间的轨迹上。他双臂展开，不是硬挡，而是顺着冲势将她接住，后背迎向墙壁。 “砰！” 两人一起撞上岩壁。闷响中，邹若虚那蓬松的长尾早已垫在背后，毛发蓬开，如同最柔软的缓冲层，将撞击的力道层层卸去。 他抱着她，稳稳落下，靴底踩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薛风禾被他圈在怀里，胸口依然被那一下撞得发闷，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手捂在胸前。 邹若虚低头看她，手臂仍环着她，尾巴还松松绕在她腰侧。 远处，夫诸看着那两人紧贴的身影，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水沫的白气，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 “哼。” 邹若虚冰川色的眼眸里含着心疼，但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如同精密仪器在汇报数据： “力量层级完全压制。不要尝试硬撼。注意感知他周身灵炁的流向——攻击发动前，对应区域的灵炁会呈现异常涡旋和增压，如同水坝泄洪前的征兆。下次，当以闪避和卸力为优先。” 他的分析直指核心，每一句都像机械探测针般精准地指出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致命错误。 薛风禾胸口火辣辣的疼，咬牙点了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明白了。” “读档。” 第二次交锋，薛风禾试图预判，提前向左侧闪避。然而左侧地面突然化为吞噬一切的漩涡，将她牢牢吸住。 失败。 邹若虚提醒道：“夫诸的术法领域极大，有水的地方就是他的优势领域，而这个单元里到处是水。不要依赖常识判断安全区域，它的战斗方式充满攻击性，喜欢逼迫对手进入预设的死亡区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失败以各种形式重复。 每一次失败，时间便回流到起点。薛风禾身上的伤痕在“读档”的规则下消失，但记忆和挫折感却不断累积。 邹若虚的辅助分析始终客观、精准、一针见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分析故障。他的语气温柔，却并无冗余的安慰，只有清晰的指正与建议。 系统的每次存读档都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薛风禾一天的读档上限是二十次。 第二天。 第二十五次，第三十次…… 薛风禾的动作在一次次的失败与重启中，从生疏到熟练，从鲁莽到谨慎。她开始真正“看见”夫诸攻击前那些微小的征兆。她的攻击不再追求力量，而是尝试打断夫诸的节奏，干扰它与环境的共鸣。 邹若虚的分析也逐渐从基础错误，转向更精妙的战术预判。 第三天。 第四十五次。 薛风禾成功制造了一次有效的干扰，让夫诸的水流屏障出现了片刻紊乱，但后续衔接的攻击力度不足，功亏一篑。 邹若虚道：“能量爆发点选择正确，但凝聚度不够。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穿透力也胜过分散的拳头。” 第五十次读档。 “还没学乖吗，菜鸟？”夫诸嘲讽道，“虽然春阳那小子给你说了不少好话，但老子绝不会跟一个废物队长。” 话音刚落，杀意骤起！ 薛风禾足下的浊流骤然凝结，寒意刺骨，无数森然冰刺瞬间破水而出，向上疯狂穿刺！与此同时，前方汹涌的水面炸裂，数十条由湍流与暴戾灵炁凝聚的水鲨昂首探爪，张开血盆大口，自四面八方绞杀封堵而来！ 上下交攻，瞬息绝境。 薛风禾足踏纵横交错的五色藤飞快闪避，同时双手迅速握诀。 上百条五色藤蔓自她身后虚空中狂飙而出！全都缠绕成巨蟒形态，如同五色洪流，悍然撞向水域中央的夫诸！藤蟒所过之处，水流溃散。 夫诸眼中厉色一闪，冷哼一声，甚至不曾移动，周身靛蓝水光一卷，便化作千百道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旋转水刀，密布成网，迎着五色藤蟒绞杀而去！水刀过处，藤蟒寸寸断裂，灵光溃散。 在那溃散的藤蔓光影中，骤然飞出数十点微不可察的寒星——是隐藏在藤蔓里面的纸人！ 它们薄如无物，轻若飞羽，竟顺着水刀斩落时激荡起的细微气流，如同拥有生命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穿透了水幕防御，精准无比地贴附在夫诸周身各处关节、窍穴之上！ 夫诸周身灵力为之短暂停滞。 薛风禾拈指，指间凝聚一枚淡黄色荼蘼花瓣，轻轻一弹。 花瓣离手，如飞镖疾射。 飞花触水。 小巧而凛冽的花瓣在距离夫诸的右眼前毫厘之处，停住。 夫诸怔住半晌，才沉声道：“……我输了。” 他深蓝色的瞳孔直视着前方的薛风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队长。” 第175章 讹兽肉寄生体 薛风禾脚步轻快，与邹若虚并肩走在收容单元外的漫长回廊里。 两人正说笑，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转角传来。 一名穿着标准收容部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小跑着出现，拦在了两人面前。他胸口的工作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急切地锁定薛风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却又难掩紧绷的怪异语调： “薛队长，打扰一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薛、邹两人对视一眼。 薛风禾想了想，跟着那人往前走了几步。邹若虚站在原地等候。 薛风禾对那工作人员道：“请说。” 那人却没有开口。他飞快地环顾了一下空旷寂静的四周，确认只有他们三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加粗的字： 【讹兽肉寄生体 -Keter- orange - 2000】想要见你，他说他有关于血萤怪的线索。 薛风禾皱起眉头，抬眼看向那名工作人员，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然而，对方在她看完的刹那，如同完成了某个极其危险的任务般，立刻将手机屏幕按熄，飞快地塞回口袋。 他甚至不敢与薛风禾有更多的眼神接触，只是仓促地、含混地又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小跑离开，很快消失在拐角。 邹若虚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阿禾，怎么了？” 薛风禾疑惑地问：“你知道讹兽肉寄生体是什么吗？” 邹若虚想了想，解释道：“讹兽是上古灾兽，擅长读心、幻术和骗术，且学习和模仿能力极强，擅于伪装成各种形态。传说它以欺诈万物为乐，视谎言为游戏，且有一种诡异的爱好——喜欢诱使生灵，尤其是人类，主动吞食它的血肉。” “凡食讹兽肉者，会被其中的毒素侵蚀心智，扭曲认知。这类受害者，被称为‘讹兽肉寄生体’，也被称作‘半讹兽’。成为寄生体后，他们会逐渐演变出和讹兽一样的能力及习性——谎言成为本能，欺骗化为乐趣。他们的话语，无论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诱人、甚至多么真实，其底层逻辑都是为了欺诈和诱骗别人。” 薛风禾道：“刚刚那人说，讹兽肉寄生体- Keter- orange - 2000想要见我，他说……他能给我关于神史方面的线索。” 如果让邹若虚知道自己体内封印的是血萤怪，那他就很可能通过血萤怪查出当年的惨案。所以薛风禾决定先瞒下这个信息。 邹若虚蹙眉道：“Keter级的收容等级，是当前Ac最高的隔离措施，代表该生物极难收容，收容措施成本极高且需不断调整，有主动突破收容的倾向。在这样严密的隔离环境下，他还能打探到你这位新任队长的消息，并利用工作人员向你传话，不可谓不可怕。” 薛风禾问道：“半讹兽，算人还是算兽呢？华胥神血对他有压制作用吗？” 邹若虚道：“还是算人类，只是心性被扭曲了，且拥有和讹兽一样的能力。所以理论上神血对他不起作用。” 薛风禾思索片刻：“我还是想去见见这个半讹兽，毕竟我现在对调查神史这件事的头绪还没理清楚。不管他给的线索是真是假，我觉得都可以先听听看。” “嗯，”邹若虚道，“我和你一起去。” —— 通往Keter级收容区的通道异常洁净，墙壁是毫无反光的哑白色，地面纤尘不染，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规律地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极淡的、用于稳定超自然能量的惰性气体的味道。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门前，两名全身覆盖着轻型防护装甲、面罩遮脸的工作人员如同雕塑般分立两侧。 见到薛风禾和邹若虚靠近，其中一人立刻抬起带着感应器的手臂，做了个明确的“止步”手势。 “薛队长，邹工程师，”另一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前方是orange-2000收容单元，请说明来意并接受基础检测。” 薛风禾上前一步，清晰地说：“我是特别行动队薛风禾，为了询问任务相关线索，前来进行有限接触。”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有多问，显然临时部长级权限就是好用。 他动作利落地操作着腕部的微型终端，一道柔和的浅绿色光幕扫过薛风禾和邹若虚全身。 与此同时，他的同伴从腰侧的密封盒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仿佛由某种特殊合成纤维制成的文件，递给薛风禾。 “这是与orange-2000接触的强制审问规则，请务必严格遵守。”工作人员的声音毫无起伏，“规则已录入本次接触许可，任何违反都将触发单元自动防御机制，并导致接触权限立即永久吊销。” 薛风禾接过文件，和邹若虚一起看向上面的内容。字迹是冷硬利落的印刷体： 【与Keter-orange-2000接触守则】 一、视觉限制： 请勿直视2000的双眼超过十秒。建议将视线焦点落在其鼻梁或下颌区域。 二、物理距离： 任何时候，请与2000保持至少五步（约三米）的直线距离。接触室内有标记线。 三、信息甄别： 2000不可信。其提供的所有信息均需视为潜在的欺诈样本。典型模式为“真话掺杂假话”或“全是真话但隐藏重要信息进行方向误导”。警惕其语言对情绪及逻辑判断的潜在操控。保持理性，勿被牵动。 二、时间管控： 单次接触时间严格限制在三十分钟内。时限到达前三十秒会有温和声光提示。提示响起后，请立即、平静地沿指定路线离开接触室。超时将触发强制驱离程序，可能造成生理及精神不适。 注意： 接触全程处于多重监控记录下。您的安全是我们的关注重点，您对自身行为的严格规范是安全的基础。 “规则已阅，我们会遵守。”薛风禾将文件递回。 工作人员接过，确认道：“请重复时间限制。” “三十分钟。提示响起立即离开。”薛风禾答。 “正确。”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根据规程，同一时间只能进入一人进行接触。” 邹若虚微微蹙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侧过脸，对邹若虚露出一个很淡的、安抚般的笑容： “我进去。若虚，你在外面等我。” 邹若虚的嘴唇稍稍抿了一下。片刻，他轻轻颔首，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好。” 两名工作人员退到门侧，其中一人将手掌按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比走廊更加冷白、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以及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消毒与密封环境的特殊气味。 门内，是一条极短的缓冲甬道，尽头是另一扇透明的、仿佛由高强度水晶制成的内门，门上流动着细微的能量纹路。 第176章 半讹兽 薛风禾跨过内门。 巨大的圆柱形结构向上延伸，穹顶彻底没入深邃的黑暗，望不到尽头。 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 一道笔直的银色光柱，从穹顶垂直落下，精准地笼罩着中央区域。光柱的边缘清晰锐利，与周围的黑暗形成绝对分割，内部漂浮着极其细微的、尘埃般的银色光粒。 半讹兽-Keter-orange-2000，就被禁锢在这道光柱的正中。 季之遥坐在一把造型简约、却透着冰冷质感的铁制椅子上，椅子本身似乎也是某种约束装置的一部分。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数道发光的束缚带牢牢固定在椅子相应的部位。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来岁，穿着收容部统一配发的浅灰色软质便服，布料柔软，却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 黑色的微卷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眸子。 他的眉毛形状姣好，鼻梁秀挺，嘴唇也偏精致秀气，唇色很淡，微微抿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清冷光柱的勾勒下，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柔美感，像一株被精心放置在玻璃罩中的水仙。 隔着那层流动的银色光幕，他弯起眉眼，笑眯眯的，将他本就柔美的五官渲染得愈发无害，甚至惹人怜惜。 “薛队长，”他的声音响起，清润柔和，如同浸了蜜糖的温水，在空旷的圆柱空间里带着令人舒适的悦耳回响，“欢迎欢迎。” 季之遥歉然道：“真不好意思，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连凳子都没有一把，只能劳烦您站一会儿了。” “没关系，”薛风禾在标记线外直接席地坐了下来，“说吧，关于血萤怪的线索。” 季之遥轻笑了笑，道：“好的，其实说起来，我和薛队还是老乡呢，我也是土生土长的蓝星人。” 薛风禾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哦？那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季之遥笑容不变，开始讲述道，“这件事还得从蓝星上的八九十年代说起。那时候……我刚加入‘惊精教’。您大概知道，‘惊精教’就是‘进化回响’公司早年用的名头。” “那年，他们派我去个叫芦苇村的地方，任务挺简单：把那儿一个老师解决了，我再取代他的位置。” “我接手第一天上课，就出了点儿……小意外。有个男孩儿早课迟到。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呢，他一瞧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他说……看见田里的稻草人，长出了红色的、会动的人脸。” 薛风禾微微蹙眉，没接话。 季之遥瞧了她一眼，笑眯眯地继续，语气更随意了：“我那会儿刚入教，人家也防着我，就让我先扮好老师，没说后头要干啥。所以一开始，我也觉着是小孩儿恶作剧，或者想引人注意。” “我就让他先回座位听课了。” “结果过了两天，这小孩儿又闹腾起来。这回他说，看见黄豆田里的豆子上也长了人脸。那会儿才春天，豆苗刚种下，离结豆荚早着呢，他却咬死了说有豆子‘熟’了，上头还长了五官，男女老少都有。这种话，谁信呐？” “我得装个像样老师不是？没办法，课后就跟着这孩子回家，找他爹妈，拐弯抹角提醒他们多陪陪孩子。人爹妈也没当回事。” “没过多久，”季之遥语调依旧平和，像在聊邻居家的琐事，“另一个班的老师也悄悄跟我说，他班上有个孩子，也开始嚷嚷看见红脸稻草人和人面豆了。” “那老师——姓王，有点学问——还跟我琢磨呢。”季之遥学着一种探讨的口气，“他说：‘这人面豆，倒好像在古书里瞟到过两眼。《子不语》里写过，赶上战乱凶年，死掉的冤魂会变成田里的黄豆，豆子上长出人一样的眼耳口鼻，表情各式各样，脸上还总带着血印子，像死的时候留下的。可这红脸稻草人……’他直摇头，‘真没听说过。’” “我们也就吃饭时候随口这么一说，谁都没往心里去。只觉得，保不齐是这俩皮孩子串通好了，编瞎话吓唬人。” “可又过了一个月，”季之遥笑容里添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说看见红脸稻草人和人面豆的孩子，多了五六个。更怪的是，连村里一些大人，也开始含含糊糊地这么说。” “这下村里人才真急了。”他语气里带点旁观者的玩味，“都慌里慌张跑去找村里的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名字挺有意思，叫崔琵琶，让人想起‘欲饮琵琶马上催’那句诗。他跟那些慌了神的村民说，会看见这些怪东西，是因为他们‘不敬神’。” 他顿了顿，目光隔着光幕，含笑望向薛风禾，语气温和：“芦苇村那儿，信一个本地守护神，叫‘草萤神’。薛队长……您听过‘腐草为萤’这说法吗？” 薛风禾道：“《礼记·月令》里说‘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古人以为腐烂的草会变成萤火虫。其实是萤火虫产卵在枯草上，幼虫孵化后从草里飞出来，古人看见，产生了误会。” 季之遥笑道：“薛队懂得真多。不过呢，在古老的华胥神域里头，还真有一种叫‘腐草’的神草。长得像芦苇，修成了就能变成萤火虫的样子，跟鲲鱼变大鹏似的。神明嘛，就是这样千变万化，难以琢磨。凡人记载中的神，也只是管中窥豹，仅见一斑呐。” 薛风禾目光一凝：“所以‘腐草为萤’是真有过的神族历史？草萤神是真的？” 季之遥道：“草萤神在上古华胥神系里，确实存在过。但芦苇村供的那位‘草萤神’……办的事儿，可不太像正神，更偏向……邪神。” 第177章 红脸稻草人 薛风禾追问：“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那崔算命的跟村里人讲，那些看见怪东西的，都得罪神了——因为他们乱抓村里的萤火虫玩儿，玩儿还不够，还要祸害死。说那些萤火虫是草萤神的小跟班，神不高兴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有点无奈似的：“要想好起来，这些人家里得腾个空屋子，专门摆上草萤神的神龛。而且每天晚上，犯事的人得自己进去，磕三个头。” “村里人照办了。”他点点头，笑意深了些，“还真灵，那些人再也不说看见怪东西了。表面上看，是消停了。” 他顿了顿，眼镜后的弯弯眼睛转向薛风禾，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致：“但我这人吧，好奇心重。就特意挑了天傍晚，去田里蹲着瞅瞅。”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说得挺生动：“天快黑那会儿，我也看见了——就一眨眼的功夫，田里那些稻草人，全‘长’出红脸来了。表情五花八门，有的瞪着眼挺凶，有的像在笑，还有的跟哭似的。我凑近一看……” 他略微前倾，尽管被光带绑着，却讲得投入：“好家伙，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萤火虫，趴在稻草人头上。它们身上有黑红色的斑点，凑巧拼成一张张人脸。我一靠近，‘呼啦’一下——全冲我脸上扑过来了。我赶紧掐了个诀，它们才调头飞别处去了。” “至于那些人面豆，”他继续用那种聊闲篇儿的口气说，“跟传的一样邪乎。黄豆苗‘唰’一下就熟了，豆荚自个儿爆开，里头的豆子滚出来，个个有鼻子有眼，豆皮上还沾着些红点子，像血干了似的。” 说完，他靠回椅子，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仿佛刚讲的是别人家田里的趣闻。 季之遥轻轻“唔”了一声，弯弯的眼睛转向薛风禾，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可是吧，我又没捉过萤火虫玩儿，也没祸害过村里那些小虫子，怎么也瞧见这些怪东西了？这说明什么？” 薛风禾沉吟道：“说明那算命的可能是在胡说八道。或者……这些怪异现象本身，就和他有关，背后有什么图谋？” 季之遥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薛队英明。我也是这么琢磨的。”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些，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又过了七八天，我发觉……我班上最早看见怪东西的那孩子，不对劲了。” 他放慢语速，像在细细回忆：“表面看，行为举止还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但有那么几次，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是小孩儿的眼神。”季之遥抬起眼，隔着镜片和光幕，目光似乎也沉了沉，“那眼神，像活了很久、见过太多事儿的老人，又冷又……空。” “我就留了心，暗地里多观察了那孩子几天。”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被束缚的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有些小地方，细看就不对劲了。” “比方说，那孩子以前下课喜欢跟人追跑打闹，现在更常一个人蹲在墙角，盯着蚂蚁窝能看半天，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地上抠啊抠的。” 他轻轻“啧”了一声：“还有啊，他以前挑食，不爱吃胡萝卜。可那之后，学校午饭但凡有炖得烂糊的萝卜、土豆，他吃得特别香，尤其是带点甜味的根茎东西。有回我看他啃一块蒸红薯，小口小口地，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眯着，享受得很——那吃相，不像人啃东西，更像某种小动物。” 季之遥抬起眼，目光隔着光幕，有点意味深长：“最让我起疑的，是气味。有天下午天气闷，教室里有点汗味儿。我走近他身边想叫他回答问题，忽然闻到一股子很淡的、骚哄哄的味儿，混在小孩的汗味里，像是什么野物身上才有的。而且他眼睛，有时候在暗处，瞳孔缩得细细的，反着点绿莹莹的光。” 他停下来，仿佛在脑海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才看向薛风禾，嘴角重新弯起那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直到有天傍晚，放学后我故意磨蹭，看见那孩子没直接回家，反而溜进了学校后头那片野林子。我悄悄跟过去，扒开灌木一瞧——” 季之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调子：“那孩子正趴在一棵老树下，撅着屁股，脑袋都快埋进一堆落叶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正奇怪他在干嘛，就听见一阵‘喀嚓喀嚓’，特别清脆的咀嚼声，像是在啃什么硬壳果子。” “然后，我就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带着环纹的大尾巴，从他后腰那儿，顺着裤腿悄悄溜出来，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微微后仰，靠回椅背，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的小孩已经没了……现在那身人皮里头裹着的，是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成了精的果子狸。它学小孩学得挺像，可到底不是人，有些骨子里的习性、喜好，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野物腥气，时间一长，还是露了馅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猜怎么着？那天傍晚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挺暗了。那‘孩子’身边，有那么几只……特别红、特别亮的萤火虫一直围着他打转。跟我在田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薛风禾不知不觉听入了神，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季之遥：“然后啊，我就找了个由头，说是做家访，又去了那孩子家里一趟。” 他略略回想：“我特意提出来，想看看他家供着草萤神的那间屋子。他爹妈虽然有点纳闷，但也没拦着。” “那房间收拾得倒挺干净，可一进去，”季之遥皱了皱鼻子，仿佛那气味又飘到了眼前，“就有一股子味儿，特别冲。浓重的血腥气，还混着果子狸身上那种特有的、骚哄哄的野物腥臊。两股味儿搅和在一起，闷在屋里，熏得人脑仁疼。” 他放慢语速，描述得很细致：“那味儿啊，仔细一辨，是从两样东西里散出来的——一个是摆在正中的那尊木雕神像，另一个，就是神像前头摆着的、给人磕头用的蒲团。” 季之遥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尽管被光带束缚着，他还是虚虚做了个触摸的动作：“我装作好奇，伸手摸了摸那神像。木头的，雕得挺粗糙，入手是凉的，可指头肚上……”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沾了层黏糊糊的东西。凑到眼前一看，暗红色的，还没干透。” 他继续道：“我又蹲下去，按了按那个蒲团。表面看着就是寻常草编的，可手指一使劲按下去——”他停住，看向薛风禾，弯弯的笑眼里没什么温度，“就有暗红色的血珠，从蒲草缝里，一点点地……渗了出来。” 第178章 捕食的萤火虫 季之遥道：“薛队，你觉得，这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呢？” 薛风禾仔细想了想，顿觉脊背发凉，道：“那孩子在这房间里被杀了，然后果子狸精披上他的皮假扮了他的身份。” 季之遥那双笑眼在镜片后眯得更弯更甜，仿佛很高兴薛风禾能跟上他的思路：“薛队思路很清晰。那你能猜出凶手是谁吗？” 薛风禾又斟酌了一会儿，道：“草萤神？” 季之遥轻轻点了点头，被光带束缚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一点：“没错。” 薛风禾追问：“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之遥脸上的笑容忽地更加灿烂，那双弯弯的笑眼几乎眯成了缝，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哎呀，三十分钟快到了呢，薛队。”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薛风禾，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能知道的秘密，“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等到您答应让我做您队员的时候，我才能告诉您了。” 薛风禾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你只不过是和我讲了一个没头没尾、真假难辨的乡野怪谈，我就要请你做队友？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时间确实不多了，”季之遥对她的冷斥不以为意，笑容丝毫未变，只语速稍稍加快，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娓娓道来的腔调，“那我就长话短说，挑最要紧的讲。”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被束缚着，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双笑眼透过镜片，牢牢锁住薛风禾： “萤火虫捕食的时候，会慢慢爬上蜗牛的贝壳，用细细的足抓牢，然后……把一根针管似的口器，轻轻刺进去，注入麻醉液。蜗牛很快就动不了了，瘫软下来。” “接着，萤火虫会开始分泌消化液，一点点地，从内到外，把蜗牛的肉分解成流状的肉糜。最后，再一口一口吸食干净。” 季之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薛风禾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逐渐明悟的神情，才将最关键的联系抛出，声音轻得像耳语： “‘草萤神’用的……也是差不多的法子。先把‘猎物’从里到外，化成温热的肉糜血水，再吸干。这跟您正在追查的‘血萤怪’杀人的路数，连皮带骨、噬尽精血……”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弯弯的笑眼在银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是不是，很像？” 他不等薛风禾回答，笑意更深，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因为啊，这所谓的‘草萤神’，其实就是‘血萤怪’的……前世。” 季之遥顿了顿，观察着薛风禾骤然变化的脸色，才慢悠悠地抛出真正的重磅炸弹：“您那位蓝颜知己，邹若虚邹道长，他可不是这一世出生之后，才不幸被‘血萤怪’缠上的。” 他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玩味：“那东西，是早在他的前世，就死死咬住了他的魂魄，跟着他一起……转世投胎的。如影随形，生生世世。” 他的笑容无害且温和，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不管您是想彻底解救邹道长，解开那血萤附骨的诅咒，还是想探明失落的神史……我，季之遥，绝对能派上大用场。我知道的，远比刚才那个故事多得多。” 他最后总结，语气诚恳得近乎真挚：“您收了我，不亏。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您赚了。” 话音刚落，接触室内某个角落，响起了轻微却持续的“滴滴”声，柔和的白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三十分钟，到了。 —— 薛风禾面色沉凝地从厚重的金属门后走出。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邹若虚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就迎了上去，脚步无声却迅捷。 “薛队。”他唤道，冰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她的神情，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份沉静的关切凝在目光里。 “我们去资料室。”薛风禾言简意赅，声音比平时沉着。 邹若虚颔首，没有半分迟疑，与她并肩快步走向收容区深处的内部资料调阅中心。 薛风禾在查询终端上输入“讹兽肉寄生体-Red-2000”关键词，申请调阅关联的原始记录和评估报告。 屏幕却弹出了鲜红的警告框： 【权限不足。您申请的档案属于Ac（异时空研究中心）4级最高机密，需4级权限，或获得三名理事会高层联署授权方可访问。】 薛风禾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微微收紧。 “先回家。”邹若虚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无波。 薛风禾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蔼柔和的样貌，只是那双冰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来，显得格外沉静。 “我有办法。”他补充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回家路上顺便买点菜”。 回到安全屋后，邹若虚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高度整合的个人工作台与信息处理中心。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吸光材质，几面悬浮光屏无声地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 邹若虚轻轻揉了揉薛风禾的头发：“去喝杯茶，吃点点心休息一下吧。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薛风禾点点头：“好。” 她去客厅泡好茶，装好点心，然后脚步轻缓地走到邹若虚的书桌旁，将其中一杯茶和一碟点心，稳稳地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位置，没有出声打扰。 邹若虚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光屏，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察觉到她的靠近和放置的动作，他并未转头，但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薛风禾放好东西，便拿着自己那份，走到靠墙的软沙发上坐下。她将温热的杯子捧在手里，目光落在专注操作中的邹若虚身上。 邹若虚戴着一个极轻的浅灰色目镜，镜片边缘流过一串细微的数据光。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声音，只有指尖带起的微光残影。 悬浮的光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滚动、重组、突破一道道无形的屏障。 第179章 黑白两道公敌 没有警报，没有反制程序的触发提示。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 光屏上的界面不断跳转，从Ac的标准内部网络，到更深层的安全协议层，再到标注着无数红色警告符文的4级机密数据库入口…… 邹若虚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入侵一个世界上最严密的超自然组织核心数据库，而是在自家后院开一把结构复杂的密码锁。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取下目镜。同时，一枚小巧的方形存储芯片稳定地亮起了绿色。 “拿到了。”邹若虚取下芯片，插入一个平板凹槽里，然后递给薛风禾，“关于半讹兽季之遥，及其团伙讹兽卫烬的所有资料，都拷贝在里面了。看完以后再给我，我来做清除处理。” 薛风禾瞪大眼睛：“你黑进……”话未说完，她立刻警觉地捂住嘴，眼神迅速扫过安全屋简洁的墙壁和天花板，仿佛那里藏着无形的眼睛。 邹若虚明亮又坦然地笑了，语气轻松：“别担心，安全屋里很干净，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监控系统。至于这个，也不用担心。” 他走到薛风禾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长尾顺势松松地环过她的腰侧：“访问路径被伪装成一次普通的、经过授权的日常数据同步与备份请求。所有临时产生的操作痕迹，都已被覆盖并指向无害的常规流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接下来72小时内，有一个权限特别高，且精通量子加密逆向工程的专家，专门针对这条路径进行最深度的、不计成本的审查，否则，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数据被拷贝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薛风禾明白这其中的分量。Ac的4级机密数据库，邹若虚不仅悄无声息地突破了，还完美地扫清了尾巴。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煦、气质清冽如雪山神子的青年，顿时明白张老道长为何会如此害怕……害怕他失控。 如果邹若虚不是自愿配合，那么，Ac现有的收容措施与监控体系，其实很难真正关住他。 他就像一座表面宁静美丽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温柔圣洁，令人心生好感与信赖，而水下的部分，则隐藏着莫测的深度。 “好，”薛风禾摸了摸缠在腰间的蓬松大尾，轻声说，“我会尽快看完。” 薛风禾划拉着平板屏幕，越看嘴角越忍不住想抽抽。好家伙，关于季之遥和他那个好搭档卫烬的这份“辉煌履历”，简直可以命名为《黑白两道统一公敌》。 这俩货，走哪儿坑哪儿。 他们擅长以各种隐秘邪术，诱骗、窃取被骗者的 “气运”、“寿数” 、 “魂魄” 。得手后，再送往“鬼市” 进行倒卖，换取他们所需的一切。 他们不仅骗普通人，邪恶组织的人也骗。 曾先后混迹于当前势力最大的五个超自然邪恶组织——万灵收容会、天穹秩序联合会、进化回响公司、归终教，乃至以精神控制着称的 无有乡剧团。 并非忠诚于任何一方，而是将每一个组织都视为新的猎场与跳板。 五大邪恶组织里，不管是多狠的角色，和他们组队以后，都非死即残。 看到这里，薛风禾不禁深深嘶了一口气。 结果可想而知，五个邪恶组织先后震怒，均对二人发布了 追杀令 。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逃窜到了萦光星 。 安分了没多久，两货再度重操旧业，还试图发展下线，组建诈骗团队。 Ac为了抓住这两货，折损了不少好手。 可就算关起来了也不消停！居然还有收容部的工作人员，在送饭或者做检查的时候，不知不觉被忽悠走了气运和魂魄，真是上班如上坟，还得倒贴冥币。现在收容部提起这俩，那真是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凌迟了。 有管制专家甚至分析，这俩孙子该不会是故意让Ac抓住的吧？毕竟Ac的收容单元，安全级别高，24小时贴心看守，管吃管住还防追杀——简直是躲避五大组织连环夺命call的 “五星级避难所” 啊！ 那为啥不直接“咔嚓”了省心呢？报告里也写了，没办法，这俩家伙在五大组织都“打过工”，肚子里一堆黑料和秘密。 Ac这边还指望像挤牙膏一样，从他们嘴里撬点有价值的情报出来呢。所以只能一边恶心着，一边还得好好“供着”。 薛风禾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 好嘛，季之遥那张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背后居然是这么个“骗尽天下无敌手，坑完队友坑老板”的绝世狠人。而他抛出的那个关于血萤怪和邹若虚的线索，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裹着糖衣、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炸药的陷阱。 她抬头，和旁边邹若虚对视一眼。 邹若虚接过平板，利索地清除掉资料和所有痕迹。 薛风禾道：“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信誉破产、劣迹斑斑、但手握重要黑料的在押‘情报员’，现在想跳槽到我们这儿。” 邹若虚笑了笑：“风险也太高了点。” “高风险，”薛风禾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蓬松大尾，若有所思，“可能也对应着，我们急需的高回报。” 薛风禾的腕环忽然亮了起来，是龙戚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 “小嫂——”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紧接着，那条“小嫂子”的语音被火速撤回。 薛风禾：“……” 停顿了大概两秒，新的消息噼里啪啦地蹦出来： “薛大队长，老龙我刚完成任务回来，就听说你升职了，恭喜恭喜。正好青哥也刚回来，我在他这儿呢。” “青哥说他可想你了，你再不来看他，他就要变成一块‘望妻石’了，老伤心了。”后面附带一张于师青手执毛笔，在桌上绘制宣画的照片，明显是偷偷抓拍，倒是看不出来“伤心”的样子。 薛风禾看了一眼邹若虚，邹若虚没有看她的屏幕内容，而是平静地在看手里的平板。 薛风禾打字道：“你有本事把这句话给青哥看吗？” 龙戚：“……” “我这不是帮他翻译人话嘛。青哥那人你还不清楚？三棍子打不出个……不对，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心里想得要命，嘴上就是‘嗯’、‘好’、‘随你’。你们这代人不是有个词嘛，形容他正好，闷骚。” 薛风禾：“我要截图发给他了。” “别别别，我有正事要说，薛队，你那新队伍还缺人不？缺的话把青哥也捎上呗！买一赠一，我可以当陪嫁小厮，鞍前马后跑腿打杂，样样在行！”附带一个搬砖的小龙表情包。 薛风禾道：“青哥知道你这样安排他吗？” 下一条消息立即跟过来，语气一下子垮掉，充满控诉： “薛队，收了我们吧！求求了！我现在那监管者，好家伙，比我这活了几千年的老龙还能唠！从早到晚嘚吧嘚，从上古神话说到星际环保，我脑瓜子嗡嗡的，快被他烦秃噜皮了！” 附带一个龙脑袋上飘着小鸟眩晕圈的漫画。 薛风禾看着这一连串信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第180章 火锅 薛风禾轻轻揉揉腰间缠的蓬松大尾巴，又拍了拍，尾巴便温驯地松开，她摸了摸邹若虚的兽耳，那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薛风禾起身，在他那微微耷拉的兽耳尖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邹若虚的身体微微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眼，冰川色的眼眸望向她，里面依旧漾着温煦的笑意，如同春日化开的冰湖。 薛风禾道：“青哥回来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双刚刚还因亲吻而敏感竖立的毛茸茸兽耳，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量，倏地软软垂落下来，紧贴在乌黑的发间。连耳尖那圈最柔软的绒毛，都仿佛黯淡了几分光泽，透出一种无声的、柔软的失落。 然而邹若虚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他甚至微微弯起唇角，加深了那份温柔的笑意，眸光清润地望着她，声音平稳柔和：“好。” 薛风禾看着他，忽然又俯身，捧住他的脸，在那微微耷拉的、显得有点可怜的耳尖上，接连落下几个轻柔迅疾的吻。又顺着耳廓亲到他的脸颊，最后在他含笑猫咪似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那对兽耳像是被注入了生气，先是敏感地抖了抖，接着一点点、有些迟疑地重新立了起来，耳尖还轻轻颤动着。 邹若虚没有动，任由她亲着，只是在她贴近时，眼睛重重地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直到她退开，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片蓝绿灰色的“冰湖”似乎被搅动了，漾起更深更暖的涟漪，静静地笼罩着她。 “去吧。”他轻声说，却又在她转身时，尾尖依恋般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邹若虚周身那种刻意维持的、温煦平静的气场，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悄然消散。 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里，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那条刚刚圈紧过她腰肢的、蓬松的大尾巴。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了尾巴里。柔软的长毛带着他自己的气息和一丝属于她的味道，将他半张脸都笼罩其中。 走出书房，薛风禾来到院子里，用腕环给于师青播去通讯。 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通讯那头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背景杂音。 “青哥？”薛风禾先开口。 “……嗯。”片刻的沉默后，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单音节传了过来。 “有空吗？”薛风禾也不绕弯子，“晚上我请你和龙戚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他最终答道，依旧是简洁的一个字。 “地点我待会儿发你。龙戚现在在你那儿吧，那你和他说一声。” “嗯。”于师青应道。 “行，那晚上见。”薛风禾道。 “……再见。” 薛风禾挂了通讯，咂了咂嘴。她觉得于师青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似乎更疏离了。但也许是她的错觉，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 晚上七点，商场顶层的火锅店人声鼎沸，蒸腾的麻辣与菌汤香气混杂在暖热的空气里。薛风禾订了个靠窗的卡座，能俯瞰楼下灯火流光的商业中庭。 她到得稍早，刚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就听见门口传来龙戚的声音：“青哥你快点！别装酷了，还有姑娘们你们也别拍了，这帅哥名草有主了！青哥，薛队等着呢！哎哟我这暴脾气……” 薛风禾扶额，抬手示意了一下。 龙戚眼尖，立刻松开手，欢快地蹦跶过来，一屁股坐在薛风禾斜对面的位置，带起一阵风：“薛队！我们来啦！久等了吧，青哥长得太俊了，一路走过来那叫一个看杀卫玠……” 他话没说完，感觉身后那道淡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后脑勺上，立刻噤声，嘿嘿干笑两声，麻利地拿起菜单开始研究。 于师青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卡座边，在薛风禾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朝薛风禾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在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水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安静地喝着。 “点菜点菜！”龙戚把菜单推到中间，脑袋凑过来，“薛队，辣锅菌汤锅咱都要吧？我和青哥不挑，什么都吃！肥牛毛肚鸭肠虾滑……哎这个雪花牛肉看着不错！青哥你看这个……” 于师青“嗯”了一声，眼睛都没从茶杯上移开。 龙戚早就习惯，自顾自拿着电子笔在平板上勾选，嘴里还念念有词。薛风禾又添了几样蔬菜和豆制品，便把点单权交给了显然兴致勃勃的龙戚。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齐。 红油锅翻滚着热烈的泡泡，菌汤锅则蒸腾出鲜香的雾气。 龙戚迫不及待地把一大盘肥牛卷下了辣锅，眼睛盯着肉片在红汤里翻滚变色，嘴里已经开始介绍特色蘸料该怎么调。 于师青拿起公筷，夹了几片青菜和蘑菇，放进菌汤锅里，动作不疾不徐。 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更加淡漠疏离，似风尘外物，不染世俗。 他吃东西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专注地看着锅里食物的变化，适时捞起，在面前小碟里蘸一点简单的香油蒜泥，然后送入口中。 龙戚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最近任务的见闻，于师青偶尔会抬一下眼，或者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薛风禾一边涮着毛肚，一边观察着两人。 龙戚还是那个龙戚，聒噪，热情，胃口极好，仿佛能把整个锅都吞下去。 于师青也还是那个于师青，沉默，存在感稀薄，但每一次抬手夹菜、每一次抬眼看向说话的人，都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龙戚把一片辣锅里的肉夹起，试图扔进于师青碗里，并嚷嚷着：“青哥你试试这个！超爽！” 于师青用筷子格开了他的筷子，平静地说：“自己吃。”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拒绝得干脆利落。龙戚讪讪地缩回手，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好吧好吧，没口福。” 薛风禾注意到，于师青虽然拒绝了龙戚，却自己从辣锅里捞起一片煮得刚好的牛肉，放进了碗里。他吃得慢，辣意让他白皙的额角微微沁出一点汗，但他神色不变，只是喝了几口冰镇的酸梅汤。 饭局过半，龙戚已经吃得鼻尖冒汗，话匣子更是关不上。 于师青面前的盘子也空了不少，但他依然吃得安静专注。 龙戚说完一段，灌下半杯冰镇酸梅汤，咂咂嘴，这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哟，瞧我，光顾着自己嘚吧嘚了。薛队，青哥可是老惦记着你呢。” 他瞥了一眼旁边安静捞着菌汤锅里娃娃菜的于师青，接着问：“你最近怎么样？新队伍组建得还顺心不？” 薛风禾顺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我这边确实遇到了点麻烦，挺棘手的，正想办法解决。” 她稍作停顿，见两人都看了过来，她便继续道：“队伍框架是有了，但目前还空着三个名额。” 她看向龙戚，又转向于师青，声音清晰而平和：“你们俩……愿不愿意来？” 龙戚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愿意！当然愿意啊薛队！老龙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等这句话了！”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引来旁边几桌诧异的视线，他赶紧缩缩脖子压低声音，但脸上兴奋的红光掩不住：“你不知道，我快被我那监管者念叨得耳朵起茧子了！跟着你干，肯定带劲！青哥，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的于师青。 第181章 豢龙 于师青刚刚将那片娃娃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下去，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薛风禾。火锅蒸腾的雾气在他墨绿色的眼眸前掠过，让那眼神显得有些朦胧。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旁边眼巴巴等着他附和的龙戚。只是这样看着薛风禾。 几秒钟后，他道：“可以，但有条件。” 薛风禾还没说话，龙戚已经恨铁不成钢地嚷道：“条件！你还要什么条件！你妻主让你上天你敢下海吗？你看看你还端着，真不怕你妻主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隔壁桌几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薛风禾顿觉社死，忙压低声音劝道：“龙戚，龙戚，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别人。” 龙戚压低声音对于师青道：“我懒得管了！” “你们聊，我出去透口气，”龙戚豁然起身离开。 卡座里只剩下薛风禾和于师青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于师青仿佛对刚才那场小风波毫无所觉。他甚至拿起公筷，从容地从清汤锅里，精准地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竹荪，稳稳地放进了薛风禾面前的小碗里。 “条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淡，“有两个。” “第一，我可以听从你的战术指挥。”他眼神如镜地落在薛风禾脸上，那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专注，“但非必要情况，我不参与日常营地驻守或集体行动。我要做先锋，或者……独自行动。” “第二，”他的语速不变，每个字却像经过冰水淬炼，清晰而冷硬，“在面临我判断为‘特殊情况’的局势时，我有完全的自主行动权限。无需请示，无需解释，直到我认为危机解除或任务达成。” 他说完了，没有询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陈述。 薛风禾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也带着调侃：“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谈条件跟签生死状似的。”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他随意放在桌面的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于师青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应。 薛风禾只来得及碰到他一点微凉的指尖，那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薛风禾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指尖残留的那点微凉，像一小块冰，瞬间顺着手指蔓延到心里。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片刻后，平静地点头：“行，但大方向你得听我的，不然别人有样学样，都各行其事我还做什么队长。” “还有，任何时候，团队任务都是第一优先级。你可以有自主判断，但不能视团队协作与共同目标为无物。这是底线。” 听完薛风禾的话，于师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薛风禾朝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给我。”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目光直视着于师青，等着他的反应。 于师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手指纤长，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考验，也像一道需要跨越的界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近乎沉寂的墨绿色。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将手抬起，越过桌上杯盘的边缘，朝着薛风禾摊开的掌心移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掌心的前一刻，薛风禾的手却突然向前迎了一小段距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发烫，与他手指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薛风禾的手只有他的一半，只能堪堪握住他前端的指节，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根部。指腹在他微凉的、带茧的指背上轻轻摩挲。 “龙的爪子，”薛风禾轻声问，“怎么摸起来冰冰的？难道……真跟传说里似的，和蛇是近亲，冷血动物？” 于师青明显愣了一下。他身体依旧紧绷着，但被她握住的手指，在她持续的、带着暖意的摩挲下，那点抗拒的僵硬似乎不知不觉松了一线。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终于开口，“龙族……是蛇族先祖。体温会随情绪，环境而变化。” “哦，这样。”薛风禾握紧他的手，“那我这样捂，能捂热吗？” 于师青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薛风禾轻轻哼了一声。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古时候有‘豢龙氏’，就是专门养龙的人。”她慢慢说道，仿佛在回忆书里的内容，“书上说，龙这种生物，特别金贵，很不好养，一不留神就会生病虚弱。比养猫咪蝴蝶还要难照料得多。是真的吗？” 于师青眉头微蹙，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暗喻，在听到猫咪蝴蝶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锐的锋芒，那是极细微的愠怒。这已是他身上极少见的情绪起伏。 他想要收回手。 薛风禾立刻察觉到了，手掌一收，将他企图后撤的手指更紧地攥住。她的手小，握不全，但力道却不容置疑。 “放着，我要。”她打断他退缩的意图，语气平淡却坚决，像是在宣布对某件物品的所有权。 然后，她重新看进他有些闪避的眼睛里，追问：“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龙……真的那么难养吗？” 于师青被她握着手，挣脱不得，又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很快，他又回过头来，静静地盯着她看，原本圆形的瞳孔微微变成竖状，透着古老的威压：“龙族种类繁多，有强韧者，亦有羸弱者，不能一概而论。” “哦？那强韧的那一类，有多强韧呢？”薛风禾顺着他的话问，手指却在他手背上安抚般地轻轻划了划，“比如呢？是不是就像你现在这样，明明心里可能不太舒服，或者有点……‘难养’，但表面还是绷得跟块石头似的，觉得这就是‘强韧’？” 于师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薛风禾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轻声道： “我想学学看……怎么样‘养’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补充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家庭宠物： “不是单独养。是和猫咪、蝴蝶……还有其他可能需要一起生活的小伙伴们，一起养。你觉得……这可行吗？” 于师青使了点力，彻底抽回了手，这回薛风禾没拦。 “为什么？”于师青的语气依旧镇定，但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为什么？”薛风禾神色依旧平静。 于师青冰冷地陈述道：“你身边，不缺我一个。” 薛风禾蹙起眉头，不悦道：“那你为什么答应做我的队员？” 于师青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望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影晕染得模糊暧昧的夜色。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如石刻，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空旷的平静： “以后，”他说，“我只负责你的安全。” 薛风禾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温不火的淡然。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那，”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于师青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咱们来日方长。” 第182章 新武器 龙戚回来得恰是时候，他回来坐下，嘿嘿干笑两声：“那啥……外面凉快，我溜达了一圈。薛队，青哥，你们……聊完了？” 薛风禾已经平静下来，对他点点头：“嗯。菜还多，再吃点？” “吃！当然吃！我还没吃饱！”龙戚拿起筷子就朝锅里还剩的肥牛发起进攻，试图用大快朵颐来掩饰尴尬，嘴里还含糊地找话题。 薛风禾便顺着他的话题和他聊。 聊着聊着，薛风禾问起：“龙戚，你有没有和讹兽或者半讹兽打过交道？” “讹兽？”龙戚仔细想了想，想得脑瓜隐隐作痛，他轻微龇了下牙，“虽然我想不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浑身刺挠，不得劲，就很想把这玩意儿揍一顿。” “青哥，你知道这种玩意不？” 他一边说，一边瞟向于师青，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座位上。 “诶？青哥呢？” 薛风禾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收银台的方向。 龙戚顺着看去，只见于师青挺拔却沉默的背影正站在柜台前，正用手机付费，侧脸在柜台灯光下显得淡漠疏离。 “哦……结账去了啊。”龙戚讪讪地收回目光，又偷偷看了看薛风禾的脸色，发现她也只是平静地小口喝着杯子里新添的茶，看不出太多情绪。 龙戚心里直打鼓，这气氛比之前他离席时还不对劲，安静得让他发毛。 不多时，于师青走了回来，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还剩下一些菜，他却不再动筷，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便将目光投向窗外。 商场中庭的灯光和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映在他镜子般的眼眸里。 他的神情很淡，淡得像一层散不去的雾，将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严密地封存了起来，只留下一副安静到近乎空旷的躯壳。 龙戚试图活跃气氛，但只有薛风禾和他聊。于师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顿饭，终究是吃到了尾声。 “差不多了，”薛风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们的加入，具体的事情，等我通知。” 龙戚赶紧点头：“好嘞薛队！随时待命！”他又看向于师青，“青哥，你送薛队？” 薛风禾含笑道：“不用，我开车来的。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龙戚道：“哦哦，那薛队再见。” “嗯，拜拜。” 薛风禾最后看了于师青一眼，对他微微一笑，见他颔首回应，她便摆摆手，转身离去。 —— 回到安全屋。 屋里灯都关着，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在寂静的空气中投下模糊的影子。 薛风禾开了灯，暖黄的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她放下包，在客厅叫了两声：“大豹豹，睡了吗？” 没有回应。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声音的回响。 “今天这么早就睡了吗？”她自言自语，带着一丝疑惑，转身朝楼上邹若虚的房间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门锁指纹识别的声音。 薛风禾顿住脚步，回头。 邹若虚正从外面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Ac装备部”徽标的黑色哑光袋子，肩头似乎还沾染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听到楼上的动静，他抬起头，温蔼如画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笑意。 “阿禾，”他笑着从楼下看她，冰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映着暖色，声音是熟悉的温柔慵懒，“晚上玩得开心吗？” 薛风禾眼睛一亮，立刻调转方向，快步下楼，几乎是小跑着扑进了他怀里：“你去哪儿了？屋里黑漆漆的，我还以为你睡了。” 邹若虚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身，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何时已悄然探出，带着熟悉的亲昵，松松地绕上她的小腿。他身上的降真香气息里，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精密实验室的金属与能量液的味道。 “我去了趟Ac的武器研发室，把之前新研的武器做完最后的功能和安全测试。”他解释道，低头用微凉的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眷恋。 说着，他松开了些怀抱，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黑色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串青色的流珠。 那流珠并非玉石或木料，每一颗都似剔透的青色冰晶，内部却有细若发丝的金色光脉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经络。珠子表面刻着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微型符文，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给你的。”邹若虚拉过薛风禾的手，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却无比轻柔。他将这串流珠一圈圈，仔细而温柔地绕在她的右手腕上。珠子非常的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戴上后，那些金色的光脉似乎流转得更活泼了些，与她手腕的脉搏隐隐呼应。 邹若虚轻声解释：“它叫‘青流金’，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高密度纳米机器人集群。初始状态就是现在这样，一百零八颗流珠串，是你喜欢的青色，像寻常饰品。” 他指尖在珠串上轻轻一抚，那些金色的光脉随之明暗流转，如同呼吸：“战斗的时候，可以根据你的声音和手势变换成各种武器形态。” 他后退半步，目光温煦地注视着她：“试试看。” 薛风禾抬起手腕，有些不确定地对着手上流珠轻声说：“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腕间的流珠骤然散开！每一颗青色的珠子都化作流动的液态金属，在空中拉伸出纤细的光轨，千万点寒芒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刹那间重组成形——一柄修长的环首剑静静悬浮在她面前，薛风禾抬手握上去，剑柄恰好契合她手掌的弧度。 她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邹若虚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摆动。 “这是它测试后首次开机绑定，你戴着它，让它持续感知你的生命场二十四小时，它就会完整记录你的生物信息，从此只回应你一人。” 第183章 青流金 邹若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创造者的满足和骄傲：“现在，你就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命令它。鞭，盾，弓，防御网……它的数据库里预设了一百种基础形态，并且具备深度学习模块，后续完全可以根据你的实战习惯和独特构想，增加并优化专属形态。” “理论上，‘青流金’可以组合成任何你需要的结构——无论是武器，还是工具。” 他走上前，伸手虚虚握住她持剑的手，带着她做了一个简单的穿刺动作。剑光流转，在空气中划出青色残影。 他轻笑，气息拂过她耳畔：“‘青流金’认主后，对其他人只有‘接触’与‘未接触’两种状态。未经你允许的接触，会触发它的排斥场。” 他松开手，又退后一步，目光始终温柔地锁在她身上：“要不要试试别的？比如……‘鞭’？” 薛风禾心念微动，低声唤：“鞭。” 环首剑瞬间瓦解，重新化作流动的青金色光带，在她手中凝聚成一道长约三米、柔韧如活物的光鞭。鞭身细看是由无数细密符文链接而成，轻轻一挥，便在空气中发出清冽的破空声。 薛风禾惊喜地道：“我想去地下训练室试试它的威力。” 邹若虚笑意更深，尾巴愉快地卷了个弧度：“好。” 两人来到地下训练室。 “先试试中距离的‘弓’形态？”邹若虚松开她的手，退到侧面的观察区，那里有一张控制台和高脚椅。他倚在台边，尾巴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温和地追随着她。 薛风禾抬起手腕，心念微动：“弓。” 青金色流光再次涌动，这次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把造型优雅的长弓。随着她拉弦的动作，一支青色长箭自动成型。 她瞄准二十米外的合金靶，松手。 “咻——” 长箭无声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青金色轨迹，精准命中靶心。 没有剧烈的爆炸，但靶心处瞬间出现一个边缘融化、深达数厘米的规整圆洞，洞口边缘依然滋滋作响。 “能量聚焦型穿透伤害。”邹若虚的声音从观察区传来，带着专业而温柔的解说意味，“对重甲目标很有效。试试看回收射出去的部分。” 薛风禾招了招手：“回来。” 只见深深嵌入合金靶的光矢瞬间崩解，化作一道流沙般的青金色光雾，回到她手中重新凝聚成长箭。 “很流畅。”邹若虚微微颔首，“‘青流金’的纳米单元具备基础光能捕获功能，日常佩戴可缓慢补充能量。但需要注意，在高速、高强度战斗中进行大规模形态分解与重组时，存在明显的回收延时。刚才这种单体箭矢回收很快，但如果是更复杂的多体分离……” 他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训练室侧方突然弹起三个高速移动的轻型靶。 “试试‘飞镖’形态。”邹若虚的声音依旧平稳，“构想同时锁定三个目标，分出三组等量单元进行精准打击，然后尝试瞬间回收。” 薛风禾凝神，扬手一挥。 腕间流光应声分出三股，化作三柄轻薄锐利的飞刃，拖着青色尾迹疾射而出，几乎同时精准命中三个靶心。然而，当她立即下令“收”时，三柄飞刃的崩解、雾化、回流过程却明显比单支箭矢慢了半拍，在空中留下了短暂而绚丽的青金色轨迹残影。 “看到了吗？”邹若虚适时解释道，“在分体数量增多、距离拉远、或单元处于高负载状态后，重新建立整体协同需要时间。在战斗中使用时要记住这一点。” “接下来，”他转向薛风禾，冰川色的眼眸里映着器械的冷光，语气却温和如故，“试试它目前设计上的最强攻击模式——‘青沙’形态。” “这一形态会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纳米单元一次性释放，形成一片受你意志引导的、具有高度自主攻击性的‘微型机群云’。”他的解说细致入微，同时也在密切观察她的反应，“威力极大，覆盖范围广，且难以防范。目前的设计，满能量状态下仅能维持此形态……十二秒。” 薛风禾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吐出指令：“青沙。” 刹那间，一百零八颗流珠齐齐迸发出强烈的青金色光芒，骤然解体！ 不再是之前的可控分流，而是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由无数闪耀微尘构成的“金属沙暴”，环绕着她盘旋升腾。每一粒“青沙”都是一个独立的攻击单元，它们震颤着，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仿佛饥饿的蜂群。 训练室内的光线都被这片弥漫的、危险而美丽的青金色沙雾扭曲、吸收。 薛风禾扬手一指，一片“青沙”便如活物般扑向远处的重型标靶。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极其密集的细微切割与侵蚀声。那厚实的特种合金靶，如同被无数看不见的利齿啃噬，表面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并以惊人的速度层层消减、瓦解，化为簌簌落下的金属粉尘。 威力骇人。 薛风禾惊叹道：“它……太厉害了。” 邹若虚道：“‘青沙’形态非常耗能，且杀伤力强，范围广，可以视为最终手段。” 顿了顿，他忽然轻声说：“它还有一个隐藏模式。” 薛风禾正惊喜地摆弄着这件强大的新武器，闻言抬头看向他：“嗯？” “如果你遇到极度危险，无法发出指令时，”邹若虚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温柔，“就用力握紧其中任何一颗珠子，默念我的名字。” “它会瞬间分解，形成半径五米的绝对防御球体，同时向我发送求救信号和空间坐标。”他顿了顿，柔声请求道，“但……尽量别用到，好吗？” 薛风禾闻言，情不自禁地走到他面前，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邹若虚似乎怔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那冰川色的眼眸便彻底化开，他微微俯身，闭眼回应。如同寒夜里相拥取暖的两只兽，只有气息交融的亲密与无声的承诺。 薛风禾松开他的唇，却未远离，双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完全贴近他怀里。 第184章 蓬松大尾巴 邹若虚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收拢，将她圈住。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自发地、带着某种欢欣的韵律环上她的腰，尾尖那簇最丰盈的绒毛，轻柔地扫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薛风禾被这触感逗笑，伸手捉住了那不安分的尾巴尖，搂在臂弯里，低头就在那簇雪白柔软的绒毛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唔……”邹若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条尾巴连带耳尖都敏感地抖了抖。 薛风禾得逞般笑起来，顺势将半张脸埋进那蓬松温暖的尾毛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传出： “好香……好软。”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醇和甜凉的气息，初闻是浓郁的椰奶甜香，继而转化为醇厚的酒酿感，最后回归深沉的木质与藤本植物般的甘苦。此刻被体温烘得格外熨帖。 她将脸深深埋入那蓬松如云絮的尾毛里，忍不住满足地呢喃： “要是晚上也能抱着它睡就好了。” 这无心的话语，在邹若虚听来，却像同时触动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生理上，尾巴本就是极其敏感的部位，被她这样亲昵搂抱、气息吹拂，尾椎处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 心理上，来自于她的，这样直白又纯然的喜爱和渴望，是令他难以招架的甜蜜。 邹若虚那张霞姿月韵的面庞，瞬间染上无可掩饰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耳根颈侧。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轻呼，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瞳孔在蓝绿灰色的虹膜中微微放大，显得纯真又无措。 他羞赧地低下脸，长睫慌乱地垂下，浓密的睫毛簌簌轻颤。他下意识地用下巴更紧地、带了点寻求安慰意味地，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我们去睡觉好不好？”薛风禾抬起脸看向他，声音柔和。 邹若虚还沉浸在那阵羞赧与眩晕里，几乎是无意识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好。” “去我的房间。” “……嗯？”他抬起湿润的眼眸，闪过一丝茫然。 薛风禾也有些羞涩地笑了，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将那个邀请落实： “一起。”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惊雷，彻底击穿了邹若虚所有残存的镇定。 他彻底呆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虹膜中那圈蓝绿灰色显得格外分明，清澈得倒映出她含笑的模样。脸上红潮未退，耳朵却像是过热般又更红了几分。 邹若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一、一起……我……你……” 语言功能似乎暂时紊乱了。 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看看她的眼睛，又飞快地瞥向别处，最后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组织语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做出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带着全然依赖和羞赧的动作——他微微侧身，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肩窝，把自己发红的耳朵和一半的表情藏了起来，只留下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嗯。”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单字，从他埋着的地方传来，又轻又软，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他任由薛风禾牵引着，脚步都有些虚浮，像个第一次学步的雪豹幼崽，懵懂地跟着她走向她的卧室。 —— 薛风禾洗完澡出来，裹挟着一身氤氲温热的水汽。 她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抬头，只见邹若虚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丝绸睡衣，规规矩矩地靠在床头。 他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完全解开了，齐腰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流淌在肩头与被褥之间，几缕发丝柔顺地贴着他皎然的侧脸。 毛茸茸的兽耳此刻安然地竖立在浓密的墨发间，耳廓微微朝向前方，呈现出一种放松又隐约警觉的姿态。而那条蓬松大尾巴，则自床边慵懒地垂下一截，尾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左右轻荡着，像钟摆。 床头暖黄的阅读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光，有种雌雄莫辨的、神性的美，动人心魄。 他手中捧着一本纸质书在看。 听见动静，邹若虚抬起头，冰川色的眼眸里撞进她带着水汽的身影，瞬间像是被烫到般，慌乱地眨了好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视线仓促地落回书页，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但只过了几秒，他又像是克制不住，再度抬起眼帘看向她。这次的目光里，青涩依旧，却多了几分笨拙而专注的温柔，静静地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和泛着水光的脸庞上。 薛风禾拿着吹风机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床边，笑着将吹风机递向他：“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邹若虚接过那个对他来说结构简单的现代工具，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让他耳尖又悄悄红了。 “……好。”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 他跪坐起身，示意薛风禾背对着他坐好。 当她转过身，将湿发和纤柔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呼吸微微窒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梳理开她湿润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什么极易受损的珍贵丝绸。 打开吹风机，温暖的风和细微的嗡鸣声在两人之间响起。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耐心地、一缕一缕地吹干。 这个过程中，他几乎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风力的温度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调试最精密的仪器。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何时悄悄探了过来，先是有些迟疑地、用尾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背，见她没有反对，便带着几分雀跃的安心，松松地环在了她的腰侧，随着他吹发的动作，尾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床单。 空气中，她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暖香，与他身上醇和的降真香、以及被吹风机暖风烘出的、洗发水的味道，缓缓交融在一起。 第185章 毛绒抱枕 吹完头发，等薛风禾上来后，邹若虚熄了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宛如星子的夜灯，在墙角氤氲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卧室陷入一片柔软的幽暗。薛风禾钻进了他怀里。 根本不需要被子，他那长而蓬松、异常丰厚的大尾巴温柔地卷了过来，像一床自带暖意和清雅香气的毛毯，厚密而轻盈地将她自肩头到小腿妥帖地覆盖住。 邹若虚的身体起初有些微的僵硬，似乎还不习惯如此亲密无间的共处。 但他很快放松下来，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腰背，将她更安稳地纳进自己怀中。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试图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人形抱枕”的角色。 与之截然相反的，薛风禾只老实了片刻，便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轻轻蛄蛹，然后仰起脸，在昏暗中精准地找到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邹若虚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颤了颤。他顺从且温柔地轻启唇瓣，任由她探入这个更深邃亲昵的领域。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偶尔调皮地碰碰他的牙齿，像只小猫在舔舐温水。 这俏皮又撩人的触感，让邹若虚终究没忍住。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被逗乐了的闷笑。 他依旧没有睁眼，温柔地回吻，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睡不着吗？”他稍稍退开些许，睁开眼睛，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寂静里带着磁性十足的微哑，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嗯，有一点，”薛风禾承认，手指轻轻抚过他明晰的眉骨，最后流连在他精致的眼角。 “大豹豹，”她低声唤他，“你真好看。” 邹若虚望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抿了抿似乎还残留着甜蜜触感的唇，然后很认真地轻声回答： “谢谢。” 他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温柔，“你也是，很好看。” 薛风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邹若虚说着就微微撑起身，似乎真的打算立刻下床去厨房，尾巴都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薛风禾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重新拉近，在极近的距离里，望着他盛满认真与温柔的眸子，轻轻笑了： “邹道长，”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唇，“你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吗？” 邹若虚整个人瞬间呆住。 那双漂亮的眼眸茫然地眨了眨。 反应过来后，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烫熟了，眼神湿漉漉的，写满了纯然的羞赧和无处安放的慌乱。 薛风禾轻声追问：“你不想吗？” 这个问题让邹若虚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微微倾身，将一个极轻、极珍惜的吻，落在她的鼻尖： “我随你心意而动。” 薛风禾的手掌缓缓覆上，带着些许好奇的力度，抚触过他腹部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 另一只手寻到了兽耳。指尖先是轻轻揉了揉耳根后那最柔软的绒毛，感受到那耳尖剧烈地一颤，随即，她恶作剧般地用指腹摩挲起耳廓内侧更为细腻敏感的皮肤。 “唔……”邹若虚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而，与他主人这副羞涩隐忍、被动承受的模样截然相反的，是他那条直白热情的长尾。 大尾巴骤然收紧，紧紧缠住了薛风禾的腰肢，将她毫无缝隙地贴向自己。尾尖那簇最丰盈柔软的绒毛，开始沿着她的脊椎线条拂动，像是在反复描摹确认她的轮廓，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索取更多的亲密与回应。 邹若虚翻开面前这本在噩梦中曾仓促阅读过的书，这回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容许他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书页的质地宛若绢帛，任指尖摩挲。 邹若虚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低沉的呼噜声。 书页里，有雪豹优雅地低下头去，温热的呼吸融化冰雪。 春风赴雪山。 冻土深处传来草根冲出冰层的闷响。 “会不会不舒服？”邹若虚柔声问询。 薛风禾摇摇头，抱住他的尾巴，将脸埋进蓬松的尾毛里。 仁兽也是兽。 驺虞沉寂了千万年的血脉中的兽性被唤醒了。 尾巴缠绕的力度像冰川推进时那种温柔的不可抗力，将两颗遥远的鹅卵石推到一起，打磨出温润的形态。 当薛风禾的气息喷洒在雪豹耳朵里的时候。 邹若虚亲昵地蹭了蹭她微湿的脸颊，彼此的长发错乱地纠缠在一起。 他轻声道：“乖宝，转过去。” 薛风禾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雪豹的尾巴。 邹若虚低声道：“对，做的很好，很棒。” 书中下一页，发生了雪崩。 积雪洪流宛如云瀑。 雪豹黑白相间的皮毛抖落碎玉，它让自己坠入解冻后上涨的冰河——不是捕食，是把自己献给春汛的祭礼。 寒尽春回。 如有某个耐心的神只，正一笔一画地把漫长的冬季，改写成浮岚暖翠千万状。 薛风禾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细碎得像融雪时分从檐角坠下的水滴：“若虚……” “嗯，在这里，”邹若虚立刻低下来，唇贴近她汗湿的耳侧，气息温热，声音是饱胀后沙哑的温柔，带着轻哄似的语调，“是不是累了？” “累了……”她闭着眼往他汗湿的肩窝里蹭。 “好，”邹若虚喉间溢出低沉而满足的叹息，慢慢平复着自己同样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轻吻她汗湿的额角、眉心，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乖宝，做得真好。”他的夸奖直白而温柔，不带丝毫狎昵，只有全然的珍视与怜爱。 待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邹若虚才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膛。 他稳步走进浴室，调好温热的水流，用柔软的毛巾耐心地替她擦洗。 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胎瓷，只留下清爽与洁净。又为她换上早已备在暖风机旁的、干燥柔软的纯棉睡衣，仔细系好每一颗扣子。 他自己快速清理后，回到卧室，利落地撤换下原来的床单，铺上清爽洁净的一套。 最后，他将她抱起放进柔软蓬松的被窝。他自己也躺进去，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立刻自发地寻来，妥帖地圈拢住她，形成一个柔软而稳固的怀抱。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大手在她后背中央，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而坚定地轻轻拍抚，如同安眠曲的节拍。 “睡吧，”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润，只是添了几分事后的慵懒与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我在这儿。” 第186章 得寸进尺 翌日清晨，床头柜上手机的闹钟响起。 薛风禾在邹若虚怀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抗议，像幼兽在巢穴里被惊扰时的不满咕哝。 她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与臂弯构成的温暖凹陷里，试图隔绝那烦人的声响。 邹若虚的兽耳灵敏地抖动了一下，睁开了惺忪睡眼，探起身，长臂越过她，拿起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轻滑，关掉了闹钟。 他重新躺下，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侧过身，将她更妥帖地拢回怀中，一只手开始极轻、极缓地抚摸她的长发。他的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像梳理最珍贵的丝绸，也像安抚一只尚未完全苏醒的猫。 动作间，他忽然察觉到一丝细微的滞涩阻力。 他微微支起身，借着愈发清亮的晨光低头看去——昨夜不知何时，两人铺散在枕上的长发，竟在睡梦中悄悄缠绕在了一起，在靠近她耳后的位置，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难分彼此的结。 薛风禾的发色极黑，如鸦羽，更硬一点。衬得邹若虚的发色稍浅、稍软一点。 邹若虚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发结，眼神专注，冰川色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柔的波澜，像是发现了什么奇妙又珍贵的秘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另一只手，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和格外灵巧的指尖，开始耐心地、一点点地解那个结。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扯痛她半分。偶尔指尖无意掠过她耳后的肌肤，引起她睫毛微颤，他便立刻停住，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 薛风禾还是被那细微的触感和隐约的拉扯感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邹若虚近在咫尺的侧脸。 “大豹豹，”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你在干嘛……嘶……” 她刚想转头，耳畔便传来一丝被轻轻牵扯的微痛。 “别动，乖宝。”邹若虚用没被发丝缠绕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声解释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头发缠住了，再等一下，我很快就解开。” 薛风禾不再动了，乖乖地侧躺着，睡意渐渐消退，清醒地感受着这份专注的温柔。 终于，最后一丝墨发被妥帖地分离出来。 “好了。”邹若虚轻吁一口气，他将两缕彻底分开的长发分别顺到她和自己的肩后。 他低头看向她，晨光照进他眼底，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澄澈。他凑近，在她睡得温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羽毛般轻盈的早安吻： “该起床了，乖宝。” “啊，到点了……”薛风禾闻言，抱住他的大尾巴蒙在自己脸上，翻来覆去磨蹭了两秒，终于下定决心，猛地弹起上身：“起床！上班！” —— 五个小时后。 Ac收容部。 薛风禾快步走过冗长的走廊，经过工作人员的检查后，再度进入【半讹兽-Keter-orange-2000】收容单元。 她站在标记线外，对着光柱里的季之遥道： “你成为我队员以后，必须把所有已知的情报，毫无保留地交代清楚。不能有隐瞒，不能有误导，不能再玩‘说到关键就等下次’的把戏。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薛队。”季之遥笑着点头，声音清润，如同温水流淌，“为您效力，自然要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他略作停顿，镜片后的弯弯笑眼精准地对上薛风禾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轻松得像在闲聊： “只不过，在正式‘上岗’之前，我这边……还有一个最后的条件。” 薛风禾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悦，声音也沉了下去：“申请让你加入神史搜查队已经是破例，手续繁琐到文件堆起来能埋人。季之遥，你还有什么条件？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季之遥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迫得笑容微敛，由于手腕被束缚只能小幅度抬起手掌，做了个安抚下压的动作，声音放得更软，带着诚恳的急切：“队长，队长，您别动气。真的，这是最后一个条件了，我保证，再没有了。” 薛风禾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那股被人层层加码的烦躁和警觉，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说。” 季之遥像是松了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无害的笑脸： “我做您队员的前提是——您必须让卫烬也加入您的队伍。” 在薛风禾发怒之前，季之遥连忙解释道：“队长，您先别急，听我说明白，不是我非得拉他一把，更谈不上什么旧情！” 他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又掺杂着冰冷的恨意：“是卫烬——当年就是他，骗我吃下了他的肉，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鬼样子。我恨他入骨。” “可偏偏……这老东西也确实救过我的命。不把这‘人情’还了，他绝对会惦记着，变着法儿、不计后果地弄死我。但要是当着您的面，把这‘人情’了结了，那我以后就真不欠他什么了。” “薛队，您是华胥神裔，您的血脉对讹兽有天然的压制力。他在您手底下，翻不起太大浪花。而且——”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弯弯的笑眼里闪过精明市侩的光：“这老怪物活得够久，肚子里藏的陈年旧事、秘闻黑料，比我多得多了。只要能拿捏住他，他就是一本活的、行走的禁忌百科全书，一件……在某些时候非常‘趁手’的工具。我也会帮您，队长，我们一起制住他。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薛风禾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两声短促的：“呵呵。” “季之遥，”她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看我……信你的鬼话吗？” “被他骗，被他害，被他变成这副模样，压制了这么多年……该不是日子久了，连骨头都被磨软了，奴性都养出来了吧？我会信你能真心实意帮我制住他？” “把他也弄过来，”薛风禾向前半步，尽管隔着光柱，那股迫人的气势却毫无阻隔，“到底是怕他杀你，还是怕……离了他，你连自己该怎么‘恨’，该怎么‘活’，甚至该怎么继续骗人，都不会了？” 季之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像是被这毫不留情的诘问冻在了脸上。 镜片后的弯弯笑眼，第一次清晰地震颤了一下，那层温润无害的伪装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瞬间掠过的、混杂着狼狈、惊怒与一丝被说中隐秘的慌乱。 薛风禾道：“季之遥，我们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季之遥的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克制着眼中翻涌的情绪。 薛风禾不等他回应，转身离去。 第187章 粉毛兔子 【讹兽-Keter-orange-2001】收容单元。 讹兽卫烬的收容单元和季之遥的很相似。 不同的是，坐在椅子上的卫烬，他的双眼被一条纯白布带严密地蒙住。而他的嘴部，则被一个设计精巧、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止咬器牢牢封住。那止咬器贴合面部轮廓，从鼻下延伸至下巴，将他的嘴唇完全限制在无法张开的状态，只留下可供呼吸的细微孔隙。不将这个装置打开，他无法发出任何成型的语言。 薛风禾站在标记线外，观察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和讹兽的传言反差感极大的，是他们的外表。 《神异经》中记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兔），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意思是，西南荒远之地有一种名为“讹兽”的生物，它的形体像兔子，却长着人的面孔，会说人话。它常常欺骗人类，嘴里说东实则指西，把恶说成善。它的肉质鲜美，但若是吃了它的肉，从此就再也无法说出真话了。 椅子上的人——卫烬，正以一个略显懒散的姿态微微向后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椅背上。蒙眼的纯白布带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舒展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那有些凌乱的粉色短发间，赫然垂下一对异常醒目的、同样呈淡粉色的长长兔耳！耳廓线条优美，内侧透着更浅的粉，此刻正随着他均匀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慵懒地耷拉着。 一阵轻微的鼾声，正从那被金属止咬器封住的唇鼻间，规律地逸出。声音不大，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囚笼里显得格外突兀。 讹兽长得像兔子就算了，这毛色……居然是粉的。 这过分梦幻、甚至带着点荒诞可爱的外表，与其狡诈险恶的天性，形成了极强的割裂感。 “卫烬，醒醒！”薛风禾提高音量，在寂静的单元里清晰回荡。 那阵轻微的鼾声戛然而止。 椅子上的人影动了。粉色长耳率先敏锐地抖了抖，然后那颗长着粉色短发的脑袋缓缓抬起，从仰靠的姿态恢复到端正。尽管眼睛仍被白布蒙着，嘴还被止咬器封着，他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了薛风禾声音传来的方向。 薛风禾抬起手，掌心捏着一个微小的控制器，上面的指示灯亮起微光。她按下一个按钮。 “咔嗒”一声轻响，卫烬眼上的纯白布带自动松开，如同有生命的细蛇般向后缩回，消失在椅背某处。紧接着，封住他嘴部的金属止咬器也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转声，精巧的锁扣解开，装置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退去，最终收拢到耳侧，露出他的口鼻。 束缚解除，卫烬先是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久违的、自由的空气。然后，他才慢慢睁开眼。 眼型又大又圆，瞳孔是极其罕见的粉金色，眼神锐利得像打磨过的琉璃。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片清明到近乎冷酷的锋利。 他活动了一下下颌，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然后，嘴角缓缓向两边拉开，咧出一个笑容。 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哟——”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有些刚被释放的微哑，却透着股欢快的劲儿，“可算来啦，薛大队长，让我好等。” 他歪了歪头，粉色长耳随着动作轻轻一晃，目光直接盯着薛风禾：“季之遥那没出息的玩意儿，是不是跟你哭哭啼啼，求你把我也捎上？啧，废物点心。” 他语气轻蔑，仿佛在说一只不争气的宠物，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减。 薛风禾道：“他说的是，你想做我的队员，是这样吗？” “没错啊，”卫烬咧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粉色长耳配合地抖了抖，“这Ac的破凳子，硬邦邦的，坐得老子屁股都快长茧子了。我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啦！”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夸张的哀怨，粉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薛队长，行行好，求收留啊！带我去见见外头的太阳呗？” 薛风禾不为所动，声音平静：“收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卫烬眼睛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更加甜腻、甚至有点滑稽的讨好表情，嘴里开始不着边际地跑火车：“好处？好处那可太多了！队长，神女姐姐，神女娘娘，亲爱的姑姑，最最漂亮的妈咪——” “只要您肯带我走，让我做什么都成！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冲锋陷阵当炮灰，或者……给队伍当个吉祥物？您看我这毛色，多喜庆！” 他越说越离谱，粉色的耳朵随着夸张的语调乱晃。 “停。”薛风禾打断他越来越没边儿的胡扯，眉头微蹙，“不要乱叫。说人话。” 卫烬被喝止，也不恼，反而像是玩闹被大人打断的孩子般，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他收敛了那副过分甜腻的表演，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粉金色的眸子里，那点玩世不恭沉淀下去，浮起一层更实质的、冰冷的算计。 “人话就是，”他放缓了语速，声音里的油滑褪去，多了点金属般的质感，“季之遥那废物不敢说的，我能说。他知道一半的，我知道全部。他藏着掖着当宝贝的，在我这儿可能只是开胃小菜。” 他微微偏头，粉色发丝滑落额前：“‘血萤怪’的来历，它为什么会缠上你家那位邹道长，甚至……怎么才能把它从那漂亮皮囊里，‘请’出来——这些，季之遥顶多给您讲个似是而非的乡野怪谈。而我……” 他拖长了尾音，笑容变得危险而诱惑。 他长着硬朗的窄面脸，但五官线条柔和，因此看起来像兔子似的无害，尤其咧嘴笑的时候，还有两颗颇显可爱的兔牙。 “我能给您……指条明路。就看薛队长您，敢不敢跟我走这一遭了。” 薛风禾抱着手臂，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绕着那道银色光柱，缓慢地踱步，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被束缚在椅上的卫烬——从他粉色的短发，到那对醒目的长耳，再到被收容服包裹的修长身躯，以及被光带固定住的手脚。 卫烬任由她打量，不仅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像是很享受这种注视。他嘴角那抹邪气的笑容加深，粉金色的瞳孔追随着她的移动，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和一种“任君观赏”的坦然，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粉色长耳似乎也因为主人的好心情而微微立起，耳尖轻颤。 “怎么样，队长？我这皮相就是混个明星当当也绰绰有余吧。进了队里不说充当门面，也绝不会给你丢份呐。” 那只对着她的粉色耳朵，灵活地朝她的方向转了个小角度，仿佛在展示耳廓内部同样纤尘不染的浅粉色绒毛。 “瞧，连耳朵里面都按时打扫，绝对符合最高卫生标准！Ac这点破地方，也就这点保洁服务还凑合了。” 第188章 卷起兔耳朵 薛风禾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正站在卫烬的侧后方，目光落在他那对随着她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的、毛茸茸的粉色长耳上。 “你的耳朵，”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纯粹像是对某个生物特征的学术好奇，“这么长，能自己卷起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连卫烬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邪笑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粉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仿佛精心准备的戏剧中途突然被观众要求表演翻跟头。 但这错愕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秒，卫烬的舌尖缓缓滑过自己那对不算明显的兔牙尖，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挑逗的意味。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漾开，比刚才更加“亲热”，眼角眉梢都堆起甜蜜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然而，那双粉金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残忍狠辣的杀气悄然弥漫开来，与他灿烂的笑容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哎呀呀，”他拖长了调子，声音甜得发腻，却字字淬毒，“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了？给你面子才喊你一声‘薛队’……” 他微微歪头，粉色长耳随着动作危险地压低，耳尖指向薛风禾。 “真把老子……当成你花园里那些随便rua的兔子了？” 薛风禾不以为忤，专注地盯着他，眼眸深处，仿佛有古老的泉眼被唤醒，一丝丝青金色的微光开始流转。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大恢弘的威压随着那青金色光芒的流转，悄然在冰冷的圆柱空间内弥漫开来。 春风过境，万物低眉。 “卫烬，”薛风禾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显得缥缈而威严，“把耳朵卷起来。” 卫烬目露震骇之色，粉色长耳，开始违背他意愿地、极其缓慢地、一截一截地向内弯折。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抗拒痕迹，就像有两只看不见的、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手，正在强行将它们卷曲起来。最终在他脑袋顶上形成了两个松散的粉色毛团。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薛风禾轻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仿佛真的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具。 卫烬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扭曲的、混杂着暴怒和讥讽的笑：“可爱是吧？可爱你怎么还不把我从这破椅子里放出来，好好‘爱’一爱？”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裹着火星。 薛风禾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眸光微动，青金色的光晕流转。 “耳朵松开。”她再次命令道，声音平淡。 卫烬那对卷曲的长耳猛地弹开，恢复成自然垂落的状态，甚至因为之前的紧绷而有些无力地微微晃动。他立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粉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薛风禾。 然而没等他缓过劲，薛风禾的下一个指令又来了。 “再卷起来。” “你——！” 卫烬的抗议刚出口，那可怕的压制力再次降临。粉色长耳不受控制地、僵硬地重新开始向内弯折、卷曲，比上次更快，也更显得狼狈。 “松开。” 薛风禾像是找到了新乐子，不紧不慢地再次下令。 耳朵弹开。 “卷起来。” 耳朵被迫卷曲。 “松开。” 薛风禾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一次，卫烬在那压制力撤去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试图挣脱所有束缚，哪怕只是徒劳：“你他爹的——！”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蕴含着神血威严的规则之力瞬间扼住了他的声带和表达反抗意志的能力。 卫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气急败坏的嘶气声。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狰狞与狂怒，却连骂都骂不出来。 薛风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模样。 “耳朵松开。” 压制力变化。卷曲的耳朵无力地摊开。 “卷起来。” 耳朵再次屈服于更高的规则，屈辱地弯折、卷起。 卫烬：“……” 卫烬不再反抗，靠在椅背上像是被玩坏的粉色兔子玩偶。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光柱外那个从容不迫、正用他的种族特征做着无聊“开关实验”的女人。 薛风禾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玩”着卷耳朵的游戏，实则心神高度集中。每一次命令的发出，青帝血脉力量的收放，都像在操控一件精度极高的无形乐器。 强迫卷曲与松开之间，她对力量的把握越来越娴熟，消耗也越来越小。 终于，当卫烬眼中那沸腾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身体却因反复的强制操控而微微痉挛时，薛风禾觉得差不多了。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圆柱空间左侧看似光滑无痕的墙壁。 抬手，掌心按在某个特定位置，墙壁上立刻浮现出幽蓝色的复杂光纹，一个简洁的操作界面弹了出来。她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点击，输入了一连串经过授权的指令。 “咔、咔、咔……” 一连串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束缚着卫烬手腕、脚踝的那些发光带子，光芒骤然熄灭，随即如同失去支撑般软软地垂落、消失。 自由了。 几乎在束缚解除的同一瞬间，卫烬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站直，就像一道粉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数十步之外的薛风禾猛扑过去！ 粉金色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那张总是挂着甜腻或邪气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如恶鬼，五指成爪，指尖仿佛有幽光流动，直取薛风禾的咽喉—— 然而，薛风禾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卫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后颈皮肤的前一刹那，她平静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 “卫烬，退下。” 卫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退数步。 薛风禾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表情是一种心如止水般的平静。然而，她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却比任何嘲弄都更让卫烬感到头皮发麻。 “从现在开始，”她清晰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单元里回荡，“你要面向我，一比一，模仿我的所有动作。”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同时，你的兔耳朵，要跟着节奏，一卷，一松。” 第189章 兔儿歌 说完，不等卫烬做出任何反应，薛风禾已经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在头顶两侧，各竖起两根手指，微微弯曲，模仿出兔子耳朵的形状。 卫烬：“…………”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近乎麻木的无语。 在卫烬内心疯狂咆哮、拒绝、诅咒的同时，他的身体却已经背叛了他。 只见他那双修长的手臂，极其僵硬地、带着明显的抗拒颤抖，缓缓抬了起来，模仿着薛风禾的动作，在头顶两侧，同样竖起了两根手指，弯成兔耳状。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薛风禾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动作说不上优美，甚至有些随意和笨拙，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即兴舞蹈。她一边扭动身体，挥舞着顶着“手指兔耳”的胳膊，一边音调精准地唱起了儿歌《小白兔》： “山上有老虎，山下有猎户，” 她晃着脑袋，脚步轻轻蹦跳了一下，“我是一只小小小白兔……” 卫烬的身体，在强大血脉之力的强制驱动下，一比一地、分毫不差地模仿着她每一个滑稽的动作。 他扭动着被收容服包裹的腰肢，僵硬地挥舞手臂，在她蹦跳时，也不得不跟着微微跳起一点。而他头顶那对粉色长耳，依旧敬业地、一抽一抽地卷曲、松开，卷曲、松开…… 他的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以一种生无可恋的、平板无波的语调，跟着唱了起来： “山上有老虎，山下有猎户……我是一只小小小白兔……” “哈哈哈哈哈……” 薛风禾唱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了，看着卫烬那副灵魂出窍般、却被迫一比一模仿滑稽动作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放下举在头顶模仿兔耳的手，停下了那套自创的幼稚舞步，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气息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今天先这样吧。” 卫烬的身体骤然一松，那对一直被迫卷曲松开的粉色长耳也终于瘫软下来，无力地垂落。 他低着头，粉色的短发凌乱地遮住了前额，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 卫烬重新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粉金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可爱的兔牙俏皮地露出来，仿佛刚才那个被迫跳儿歌、耳朵被当成开关的倒霉蛋根本不是他。 他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甜：“薛队长……哦不，神女阁下。您这‘调教’手段，真是让卫某……大开眼界，心服口服。” 薛风禾不管他是真服还是假服，朝他伸出手：“今后就是队友了。希望我们能友好合作，不要给对方找无谓的麻烦。” “握手就不必了吧？”卫烬笑容不变，粉金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她的手，语气亲昵得像在撒娇，“我刚活动完，手上都是汗，脏。” 薛风禾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眼神平淡。 空气安静了两秒。 卫烬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拿任性的小朋友没办法，然后也抬起了自己的手。 卫烬伸出手，贴近她的掌心，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友好合作……当然。”他拖长了调子，“只要神女阁下您……一直都能这么‘厉害’。我保证，绝不给您找……‘无谓’的麻烦。” “记住你说的话。”薛风禾松开手，转身，“走吧，去接季之遥。” 在这同一天，春阳也终于说服弥迦加入队伍。 神史搜查队，十一人到齐。 —— 为期一周高强度的团队磨合与针对性训练后，尽管十一人之间远称不上亲密无间，但至少基本的战术配合、能力互补与信号沟通已建立起初步框架。 晨光透过高大的观景窗，为大厅中央的全息沙盘镀上一层淡金。 薛风禾站在沙盘前，最后一遍确认任务细节。 沙盘上，九十年代蓝星东亚区域的微缩地貌清晰呈现，其中一个名为“芦苇村”的光点被特意标红、放大。 “目标时空坐标已锁定：蓝星，1990年，芦苇村。”薛风禾的声音清晰平稳，“任务目标：实地勘察，验证季之遥所提供关于‘草萤神’信仰及异常事件线索的真实性，搜寻可能与‘血萤怪’或失落神史相关的任何痕迹。首要原则：最低限度干涉历史进程，避免暴露超自然存在引发骚动。”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十人：“时代背景资料和基础身份伪装信息已发送至各位终端。十五分钟后，时空定点穿梭室集合。现在，大家去换上符合那个时代的着装，并自觉调整好自己的发色和瞳色，和普通人保持一致。”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行动。 十分钟后，做好伪装的众人来到时空定点穿梭室。 这是一个充满精密仪器与幽蓝能量管道的纯白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平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运转后的微麻感。 跨时空研究组的几名技术人员正在控制台前进行紧张的操作校验。巨大的环形观测窗外，可以看到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正在远程监控。 薛风禾带领着换装完毕的十人，踏上穿梭平台。十一人站定，彼此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圆阵。 “身份伪装最终确认。”薛风禾最后看了一眼腕部终端上滚动的数据，“时代背景同步加载。时空连续性防护盾已激活。落地坐标：芦苇村外三公里，废弃砖窑。” 技术人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穿梭序列启动。时空锚点稳定。能量注入倒计时：十、九、八……” 平台表面的符文依次亮起，光芒越来越盛，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柱，将十人笼罩其中。能量流动带来的嗡鸣声逐渐升高。 “保持队形，精神集中。”薛风禾的声音在光柱中依然清晰。 “……三、二、一。穿梭启动！” 强光瞬间吞噬了一切视觉。没有剧烈的颠簸，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和仿佛穿过厚重水幕的阻滞感。周围纯白的墙壁、精密的仪器、观测窗后的人影，都如同融化的颜料般扭曲、拉长、最终化为一片旋转的光流。 时间与空间的经纬在他们周围被短暂地拆解又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强光褪去。 失重感消失。 脚踏实地。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植物腐败味、还有淡淡炊烟气息的、属于九十年代乡村晴天的空气，扑面而来。 第190章 芦苇村 薛风禾迅速扫视周围环境，确认落地坐标无误，同时腕部终端与定点稳定锚建立了稳定连接。她转向众人，语速清晰果断，开始部署： “若虚，决奶奶，夫诸，弥迦。”她点名，目光在这四人身上停留，“你们留在这里，首要任务是确保定点稳定锚绝对安全，维持其稳定运行。” 她指向砖窑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约半人高、表面流转着微弱蓝色符文的金属柱体——那便是将他们送来这个时代、并确保能安全返回的时空定点稳定锚。 “这项技术刚投入实战不久，稳定性还在测试阶段。”薛风禾神情严肃，“目前它的有效信号覆盖和稳定存在半径，大约只有三百米。一旦移动超过这个距离，或者锚点本身受到干扰，我们所有人可能都会被困在这个时代。所以，不容有失。” 邹若虚点头：“明白。” “于师青，龙戚。”薛风禾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两人一组，自由行动，探索周边。如有发现，随时汇报。遇到紧急情况，向你们发送信号时，要及时配合支援。” 龙戚咧嘴一笑：“得令。” “剩下的人，和我进村，”薛风禾道，“我们伪装成城里大学的民俗文化考察小组，季之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带队老师。” 季之遥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道：“好的。” 卫烬嘲讽道：“你小子长得就是人模狗样啊，从良前装文化人，从良后还是装文化人。” “是啊，”季之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和煦，“不像卫烬同学，一看就是野兽扮人，略通人性，这拟人的功夫还得多练练啊。咱们是去文化考察，不是去搞兔子杂耍。” 卫烬嗤笑道：“小崽子，想死直接躺下，正好这里土多给你就地埋了，哥再给你找点垃圾供上。” 季之遥微笑道：“这里垃圾是有点多，烬哥，小心别踩到了，哦，我看错了，原来哥你长得和垃圾太像了。” 卫烬骂道：“你是开塞露买多了尽往嘴上涂了是吧？骨头痒了过来找哥给你治治，给你肋骨挖出来锤两下就不痒了。” 季之遥淡笑道：“到底是忠言逆耳了。” 卫烬上去就要踹他，被邹若虚给拦住了。 在旁“观战”的决浮云道：“这两个瓜娃子以前还是同伙？我看着像仇人。” 龙戚赞同地点头：“看着像死敌，不，天敌来的。” 春阳在一旁看戏似的，乐道：“弥迦，他们比你还会骂人。” 弥迦冷声骂道：“滚，有病去治，我这没药。” 姜芷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好吵。” 薛风禾扶了下额，然后拿出队长的威严：“都少说点废话。别浪费时间。重复，本次穿梭时限十天，十天后，无论任务完成进度如何，所有人必须全须全尾回到这里集合。” “开始行动。” —— 为了避免出现时空错乱的问题，时空穿梭时，会尽量避开和过去的自己相遇的事件发生，所以这时候距离季之遥在芦苇村伪装乡村老师，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季之遥环顾四周，颇有些感慨，由他带路，五人一行往芦苇村走去。 这时正值春季，道路两边的稻田绿意盎然。 薛风禾望去，果然看到每亩绿田里都插了一两个稻草人。 季之遥指向那些稻草人道：“我当时看到的稻草人就和这些差不多，不过现在这些稻草人都是正常的，上面没有红色萤火虫组成的人脸。” 薛风禾问道：“萤火虫组成的红脸稻草人，和人面豆，究竟有什么含义？” 卫烬嗤笑道：“估摸着，就是那草萤神为了筛选出古神转世，故意‘写’出来的神文。” 薛风禾道：“神文？什么意思？” 卫烬道：“《山海经》读过吗？里面有一句话，‘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老季，给咱薛队解释解释。” 季之遥道：“意思是，大地所承载的一切，在天地四方与四海之内，由日月的光辉照耀，由星辰的轨迹指引，用四季的轮回记录时间，以太岁的周期确定纪年。万物由自然的神灵化育而成，形态各不相同，寿命有短有长，只有通晓自然规律的圣人，才能完全领悟其中的道理。” “这句话里提到的神灵，其实就是掌管四季运行和气候变化的五行神族。” 薛风禾不解地问：“所以呢？” 卫烬道：“还没听懂？这话说得不是很明白吗？神明能够操控四季轮回、自然万物的变化。天上飘的云，地上吹的季风，蚂蚁爬行的图案，这些或是普通或是神奇的自然现象，都可能是‘五行神族的文字’，只有学习过五行神文的人才能看见、看懂。” “太古时候，被关押在相隔遥远、不同神牢的五行神族，想必就是利用这种手段，才能在日神的眼皮子底下串通消息，秘密结成射日联盟。” 春阳道：“就像谍战电影里人类通过各种伪装手段，传递加密信息一样，是吗？” 卫烬笑着抬手指了指他：“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薛风禾道：“所以，那些红色萤火虫组成的人脸，和人面豆，都是草萤神故意‘写’出来的‘神文’，只有拥有古神血统的人才能看见？” 卫烬笑着点头：“说对了。这草萤神还挺挑食，吃的都是转世的神人。” 姜芷因为犯困所以始终懵懵的，道：“神吃神？” 薛风禾道：“这草萤神这么邪性，吃了这么多神人转世，岂不是会变得很强？” 卫烬道：“这要看怎么吃，吃多少。如果只是吃血肉，这些没觉醒的神人也就比普通人多补一点。若是能吸食魂魄，那增补的修为才多。” “但吸食神人魂魄有风险，但凡遇上个狠角色，一不留神，反而会被对方夺舍。” 卫烬一边说，一边沿着田埂走着，随手从田里掐了根稻苗，叼在嘴里：“我看这草萤神未必有这等本事。” 季之遥道：“烬哥，八岁的小孩都知道要爱护粮食。” 卫烬“呸”一声吐出嘴里的稻苗，草叶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落在季之遥肩上：“就你高尚。一根苗子，能救你命还是能补你那张伪善的嘴？” 季之遥抬手拍掉肩上的稻苗，又抬眼望向卫烬，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慢悠悠地说：“救不了命，但至少不会显得某人像只到了春天就爱啃青苗的……牲口。” “你爷爷的——”卫烬抬脚朝季之遥踹去。 季之遥灵敏躲开，卫烬的腿便踢向了后面的春阳。 春阳抬手拍开。 春阳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灿然而笑，语调轻松：“卫烬，腿痒了往石头上蹭，往我这儿招呼算怎么回事？都是队友，犯不着闹得跟仇人似的。对吧，老季？” 他还不忘把话头抛给季之遥，眼瞳里闪过一丝促狭。 季之遥早已退至安全距离，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才闪避时微乱的衣襟，闻言，抬眸，对春阳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并未接话。 卫烬这一脚落空，还被春阳挡了一下，力道收得有些狼狈。 他站稳身形，对上春阳那双粲笑却暗含告诫的眼睛，脸上也立刻扯出一个同样灿烂、甚至带着点亲热假象的笑容：“小蝴蝶，你可别拉偏架，是这小崽子先找我的茬。” 薛风禾忍无可忍：“都给我少说废话！” “卫烬，季之遥。” “你们两个是显眼包成精吗？去参加追悼会是不是你俩还得抱着花圈躺中间啊！” “我是幼儿园园长吗？带你俩六岁儿童春游来了。” “如果你们进了村，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这副‘你死我活’的德行……” 她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把你们两个的头一起打爆。” 季之遥微微垂眸，态度良好：“对不起，薛队，我明白了。” 卫烬则吊儿郎当地嗤了一声，重新掐了根稻苗叼在嘴里。 姜芷道：“薛队，你哪天不要他们了，可以让我把他们吸干吗？” 薛风禾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没问题。到了那天我们现杀现喝，喝热乎的。” 姜芷得到肯定的答案，满足地连连点头：“嗯，好。” 季之遥：“……” 卫烬：“……” 第191章 天资 春阳借着查看路边田埂的由头，身形看似随意地晃了一下，极其自然地贴近了薛风禾的手臂外侧。两人衣角摩擦的刹那，有什么微凉坚硬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薛风禾自然垂落的掌心。 薛风禾下意识接住，摸起来像是枚蝴蝶造型的宝石戒指。 她一抬头，恰好撞进春阳那双紫瞳里。他飞快地抛了个狡黠又明亮的wink，尖牙在唇角一闪而过，笑容里满是得逞的张扬和一丝恋人间的亲昵。 不等薛风禾因这大胆的“违规操作”而蹙起眉头表示警告，春阳已经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倏然向旁边撤开一步，重新拉开了队长与队员之间应有的、严谨守礼的距离。 他甚至还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望向村落方向，仿佛刚才那番小动作只是薛风禾的错觉。 薛风禾无奈，只好把戒指放进衣服口袋里。 “季之遥，接下去还发生了什么，你继续说，”薛风禾道。 季之遥道：“好。在村里好几个人被草萤神吃了，又用精怪替换了身份后。惊精教终于给我派了新任务，让我暗中辅助村里一名叫做兰远辞的医生，明面上只是和他交朋友，实际上……是帮他物色村里‘天资好’的娃娃，尤其是那些可能‘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引到他面前去。” 薛风禾、姜芷和春阳闻言都皱了皱眉，但谁都没打断季之遥。 “这兰远辞原本就是村里的医生，估计和被我替换的那倒霉老师一样，也是被人套了壳了。这人还挺厉害，不知做了什么，那草萤神直接消停了，在那以后没再吃人了。” 季之遥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村里人不少，但肯送娃娃，特别是女娃娃来上学的，本来就不多。统共也就那么四五个小姑娘。里头有一个，叫柯映棠，格外灵醒。她……也看见了那些东西，红脸的稻草人，还有人面豆。” 季之遥的语速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但这丫头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没声张，没哭闹，就自己偷偷看着，记着。观察那些看见神文之后，行为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人。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在半道上拦住我。” 他略微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落在空气中的某处。 “她求我救她。说那些和她一样看见怪东西的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了，回来的，或者还在村子里的，都‘不对了’，像是被换掉了。她说她爹娘不会信她这些‘疯话’，只能来找我。”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对小女孩的怜悯，也没有对自己当时立场的尴尬。 春阳问：“然后呢？” 季之遥温和地笑着，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然后？我当然是执行当时的任务，将小孩送到兰远辞那里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风禾、春阳，以及旁边微微蹙眉的姜芷，将他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恼怒、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本能的寒意——尽收眼底。他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但眼底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微的嘲弄。 “你们这眼神……”他轻轻摇头，仿佛觉得有趣，又像是早就料到。 “呵呵，薛队，”他转向薛风禾，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你早知我和烬哥是什么人。你既然敢用我们，把我们从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捞出来，放在这支队伍里，应该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吧？” 卫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邪气的嗤笑。他粉金色的瞳孔斜睨过来，嘴角咧开一个嚣张的弧度，兔牙微露，像是在欣赏季之遥这番“坦诚”所带来的效果。 这一刻，这对平日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仇人”，在某种更本质、更黑暗的认知层面上，立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同一边”立场。 他们都曾是深渊的住民，薛风禾将他们拉到了光与影的交界处，但并不代表他们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 薛风禾迎上季之遥的目光，眸光越来越沉静，越来越深邃，像是在短短几秒间迫使自己迅速成长。 她慢慢地，对他露出一个柔和清淡的微笑：“当然，我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会承担后果。” 她把声气放得轻柔：“你继续说。” 季之遥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转瞬即逝。 随即，他回以一个同样清淡、却似乎少了些先前冰冷疏离感的微笑，继续往下讲： “柯映棠被送到兰远辞的院子后，起初确实还算‘平静’。兰远辞没急着做什么，就是像寻常中医那样，给她把了把脉，说了些‘小小年纪，心思过重，需要宁神静养’之类哄小孩的话，开了几副安神养心的中药。” “那些药方我看过，药材寻常，配伍也温和，对症的话确实有温补宁心的作用，吃不死人，也治不好她真正的‘心病’。” “那丫头心里害怕，又不敢跟家里人多说。兰远辞呢，表现得格外‘仁善’，分文不取，免费给她看诊抓药。一来二去，一个‘慈心仁术’的医生，一个‘需要关怀’又无处倾诉的聪明孩子，慢慢就熟了。” “柯映棠开始隔三差五主动往兰远辞那院子跑，有时候是‘复诊’，有时候是帮忙晒晒草药，听他说些似是而非的医理故事。” 季之遥的叙述带上了点回忆往事的细微顿挫。 “我那时候还得时不时去‘协助’，借着由头过去瞧过几次。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吧，我发现兰远辞不再给柯映棠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药汤了。他换了一种药，西药，用很小很精致的玻璃瓶装着，里面是一粒粒……很小的金色圆珠，看着像小孩吃的糖豆，但光泽不太一样，更沉，更……亮得不自然。” 季之遥稍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兰远辞告诉柯映棠——也像是故意说给我听——这叫‘进化药’。他说，这药能帮她‘打开’与生俱来却被蒙蔽的‘灵觉’，让她更好地‘感应’天地自然，理解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神文’。吃了这药，她就不会再被那些‘幻象’困扰，反而能掌握它们，甚至……和‘草木之灵’沟通。” “进化药？”春阳眉头拧起，紫瞳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名字倒是取得冠冕堂皇。” 听到这里，一直半眯着眼睛、显得困倦懵懂的姜芷，忽然抬起了头。 姜芷直直地看向季之遥，彻底睁开的眼睛里，目光变得清醒而冷静，问： “她吃了吗？” 第192章 违背 季之遥点了点头：“柯映棠起初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兰远辞的劝说，以及她自己对摆脱幻象、摆脱死亡威胁的渴望。她开始服用那种金色药丸。” “起初是试探着吃，后来变成了依赖。那一小瓶金色药丸，她按着兰远辞嘱咐的剂量，最终还是全部服下了。最后一粒药吞下去之后……”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那种诡谲的氛围：“大概过了三四天，很突然地，她就把自己反锁在家里的小房间里，谁也不见。不管她爹娘怎么哭求、责骂，甚至想强行破门，她在里面就像彻底变了个人，发出根本不是小孩子能有的、尖利又狂乱的叫喊，用头撞门，用指甲抓挠墙壁，声音嘶哑得可怕，反复喊着‘别过来’、‘怪物’、‘好多虫子’之类破碎的话。” “只有兰远辞过去，隔着门板低声说几句话，里面才会渐渐安静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兰远辞趁机说服了她爹娘，说孩子这病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她父母半信半疑，但看着女儿那副疯魔样子，又怕又心疼，最终还是听了兰远辞的话，只每天从门缝送些水和简单的饭食进去。” 季之遥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描述的画面却让人脊背生寒。 “那整整一个月，柯映棠就没踏出过房门半步。而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尸体’。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路上每天都能看到好几条死蛇、死蛤蟆、满地的死虫子，连天上飞的麻雀、燕子，都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栽下来，掉在地上时往往已经没了气息，身上没有任何明显伤痕。” “我看到兰远辞捡了些动物尸体带回家，用刀子剖开。”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回到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春天，“死蛇的胃里……塞满了各种野果、野花，甚至带着泥土的草根。有些东西，我认得，是村后山林里才有的，带着剧毒，平常鸟兽都会避开的。” “蛇是食肉活物，除非饿到极致或者被人强行塞入，否则根本不可能主动吃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植物，更别提有毒的。蛤蟆、虫子……那些死掉的动物肚子里，都塞满了违背它们本能食性的东西。” “直到一个月后，柯映棠自己打开了房门。” “她出来了，看起来……‘正常’了。不再尖叫狂躁，变得远远超出她那个年龄的沉静。她爹娘抱着她又哭又笑，她就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眼神空荡荡的，像活了很久的……某种存在。村里那些动物莫名死亡的现象，在她出来之后，就逐渐减少了，没过几天就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未发生过。” “自那以后，她往兰远辞那里跑得更勤了。私下里，我偶然听过几次她和兰远辞说话……” 季之遥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努力复刻那种违和感：“那完全不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语气口吻了。不带一点儿的童稚天真，变得……十分的端庄典雅，却又透着一股子冷漠和威严，遣词用句老练得惊人。就像一个……有着好几百年阅历与权术的、城府深沉的掌权者，在和自己最得力的幕僚商议要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染上了几分困惑和不适： “而且，她开始莫名地厌恶我。不是孩子气的讨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着什么低等生物的嫌恶。正眼也不愿瞧我一下。我那时也纳闷，不明白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祖宗’，有一次借着由头主动找她说话。” 季之遥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她就那么冷冷地，用眼角扫了我一下，说了六个字：‘你就是只虫子。’” “然后，她转头，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却能让人心底发寒的声音问兰远辞：‘他为什么不吃药？’” “兰远辞是个冷面冷心的人，当时正在摆弄一些晒干的怪异草药，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回答：‘进化药很珍贵，不是谁都能吃。他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呵，”旁边的卫烬听到这里，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粉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恶劣光芒，“看来人家根本看不上你啊，老季。连‘吃毒药’的资格，都得先观察观察。” 季之遥回以一抹货真价实的苦笑：“‘看不上’我倒还好，我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偏偏……后面又‘看上了’，那才是真要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没过多久，兰远辞让柯映棠，亲自给我送来了一瓶‘进化药’。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先生请你，务必吃完。我会看着。’” “我哪敢吃啊。”季之遥摇头，“那东西瞧着就邪性，柯映棠的变化更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我只能用幻术勉强蒙骗过去，假装服药，实际偷偷处理掉。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柯映棠可不好糊弄。兰远辞更是让我如芒在背。后来，我想尽办法，动用了些关系，总算让惊精教把我调离了芦苇村，派到别处去执行任务，算是暂时脱身。” 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沉重的过往： “我在惊精教又混了两年，四处奔波，再没见过兰远辞和柯映棠。只是零星向还在那边的旧识打听过两句。听说，柯映棠后来加入惊精教，正式成了兰远辞的徒弟，处理‘事务’干净利落，心狠手辣，很快就在教里闯出了不小的名堂。” 季之遥的语调在这里微微扬起，带出一丝命运的嘲弄：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又传出消息，说柯映棠不知为何，突然背叛了兰远辞，甚至重创了他，然后逃出了惊精教，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以后，柯映棠这个名字，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我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了。” 第193章 柯家 春阳开口打破了因沉重往事带来的短暂沉寂。 他眸光明锐，看向薛风禾，提议道：“薛队，之后的调查，不如就从柯映棠家入手？按老季说的，柯映棠和兰远辞关系最深，甚至成了师徒又反目。兰远辞一来，草萤神就不吃人了，连柯映棠这个明晃晃的‘古神转世’祂都没动。这里头肯定藏着某些弯弯绕绕。柯映棠家，说不定还留着点当年的蛛丝马迹。” 薛风禾点头：“春阳说得没错。季之遥，带路吧，我们去柯映棠家看看。” 季之遥微微颔首：“她家我记得，离这里不远，靠近水塘。算不上多好的房子，但当年还算齐整。就是不知道二十年过去，这家人有没有搬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到了柯映棠家，季之遥道：“这房子除了变破旧了，其他的倒是没变。” 门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她目光有些浑浊，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水塘方向，另一只手正一下一下，有些费力地揉捏着自己的右腿膝盖。 季之遥上前，在离老婆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脸上是他惯有的、极具亲和力的温和笑容，声音也放得轻柔：“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是城里来的，做些民俗调查。想跟您打听点旧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婆婆慢慢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老年人常见的迟缓和对陌生人的打量，声音沙哑：“城里的？调查啥子？” 季之遥温和而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问问咱们这儿的老话儿、老习俗，听听过去有意思的事儿，记下来留给后辈们看。” 老婆婆摆了摆手，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点为难：“我一个老婆子，字都不识几个，哪会讲啥子故事哦。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没人爱听咯。” 季之遥依旧笑着，目光落到老婆婆揉腿的手上，语气关切：“您这腿是不得劲儿？看着揉了好一会儿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放下揉腿的手，撩起宽松的裤腿，露出瘦削的小腿肚。上面有一处不大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周围有些红肿。“唉，前几晚睡觉，不晓得哪来的老鼠，钻被窝里给咬了一口。人老了，睡得沉，都没觉着疼。” 伤口看起来是普通的啮齿类动物咬伤，不算严重，但放在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身上，加上卫生条件可能有限，确实让人担心。 季之遥朝薛风禾递去一个眼神。 薛风禾会意，轻轻碰了碰身边姜芷的手背。 姜芷立刻上前，在老婆婆面前蹲下身子，她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显腼腆但真诚的关切，声音软软的：“奶奶，老鼠牙齿不干净，咬了容易发炎的。您怎么没去找村里的医生瞧瞧？或者让家里人帮忙弄点药？” 老婆婆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些：“看啥子医生哟，费那个钱。就一点小口子，忍忍就过去了。反正老了，一身毛病，早点下去找我家老头子也好。” 姜芷不赞同地轻轻摇头，动作麻利地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看起来普通但干净的小布包，里面有些常见的碘伏棉签和纱布： “那不行，发炎了更受罪。我是学校跟来的卫生员，正好带着点药，我帮您处理一下，消消毒，包起来干净，好得快，也不容易疼。不收钱的，您放心。” 老婆婆看了看姜芷年轻认真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些普通不过的药品，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伤口确实不舒服，再加上姜芷态度真诚，便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麻烦你了，姑娘。” “不麻烦。”姜芷笑了笑，开始小心地用碘伏棉签清洁伤口周围。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一边处理一边还跟老婆婆拉家常似的说着“晚上睡觉把裤脚扎紧点”之类的话，让老人渐渐放松下来。 她利落地贴好纱布，嘱咐道：“好了奶奶，这两天尽量别沾生水，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老婆婆动了动腿，感觉伤口被妥善包扎后确实舒服了些，脸上露出一点朴实的笑容：“谢谢你啊，好闺女。你们……真是好人。” 姜芷语气温和地问：“您一个人住这儿吗？家里其他人呢？”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常年孤寂养成的迟缓：“没人了，小闺女、老伴儿走得早，前些年，儿子也得了急病，没救回来……儿媳带着孙子改嫁，去了外地，再没音信咯。就剩我一个老婆子，守着这老房子，过一天算一天……” 她说着，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 她的目光落在姜芷年轻的脸庞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遥远的怀念和惋惜：“唉，我那小女儿，要是还在……也该是当妈的年纪了。她小时候啊，长得可俊了，也机灵……”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似乎想起季之遥他们最初的来意，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木门，语气变得有些神秘，既怕又忍不住想说的神态： “你们不是要听啥子民俗故事吗？我这老房子里头，倒是有点……古怪。院子里那口井，不晓得为啥，有点邪性。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季之遥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哦？井有古怪？我们做调查的，对这些老物件、老传说特别感兴趣。”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眼前这几个看起来还算正派的年轻人，又或许是独居太久，难得有人听她说话，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你们跟我来。就在院子里。” 她转身，动作迟缓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子门。 进了院子，往里走几步就看到一口被大石头压住的井。 井口呈圆形，用的是一种颜色发暗的青石板垒砌，高出地面约半尺。此刻，井口被一块厚重的、边缘不规则的大石板严严实实地盖住。 整个井台周围的地面，颜色似乎比院子其他地方更深一些，泥土板结，寸草不生，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规则圆形“荒芜区”。 第194章 留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农家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刺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白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稻草巫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幽冥鬼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恶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春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赤鼋（yuán）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鳖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骑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问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不要装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走一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照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驺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救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守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衣袖 于师青从空间球中取出一件墨色斗篷，轻轻抖开，披在薛风禾肩上。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月光正好漫过她眼底未退的红。 于师青的手停在半空。 有什么东西在他一贯平静的眼底裂开了。 可也仅仅是一息。 他垂下眼帘，稳稳地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将每一寸可能灌入夜风的地方都仔细掩好。 然后他抬手，在薛风禾微微怔忡的目光中，他带茧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在她那依旧泛着微红、湿意未干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于师青做完这个超出本分的动作，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他只是收回手，指腹在身侧不着痕迹地捻了捻，试图捻去那一小片皮肤带来的异样的，微烫的触感。 然后，他用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对着近在咫尺的她，说道： “没事了。” 薛风禾略微怔然，在他将要抽身离去的时候，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于师青的动作，因为这细微的牵扯，骤然顿住。 薛风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沾染黑红血污的袖口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捻了一下。 “对。”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眼，望进他淡静的眼眸里，“因为有你在。” 于师青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的冷硬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沉默地坐在她边上，肩与肩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拳距离。 于师青重新转回头，面向无边的夜色。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着潮湿土腥气。女孩肩上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那一角被薛风禾勾住的衣袖，便在布料起落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一个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结。 薛风禾没有动。她依旧勾着那片衣袖，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他腕骨的轮廓，坚硬，可靠，带着生命的搏动。 斗篷很好地掩盖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从任何角度看，她们都只是并肩守夜的同伴，隔着礼貌的距离。 可她知道不是。 他也知道。 月光渐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衣角重叠，近到分不清彼此。 —— 翌日清晨。 季之遥和春阳给老婆婆留了一笔钱，道谢并解释了一番其余人为什么先走了，然后就辞别了老婆婆，来到废弃砖窑集合。 等人到齐后，薛风禾让姜芷先用幽冥鬼火，照之前于师青和龙戚抓到的村民僵尸。 在灰色火焰的照耀下，村民僵尸死前的记忆以皮影的形式投照在白布上。 —— 白布上，出现一个瘦削年轻男人的剪影。他穿着多年前流行的夹克衫，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水果熟鸡等供品，正沿着一条蜿蜒山道向上走。 道路尽头，露出一座小小的、古旧的神庙。 青砖灰瓦，飞檐低垂，规模不大，庙门也窄小，仅容一人通过。门上朱漆斑驳，铜环锈蚀，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寂寥。 男人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声。 庙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神龛前几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照明。一尊面容模糊、彩漆剥落的神像端坐龛中，似笑非笑，俯瞰着下方。 神像前的草蒲团上，已经跪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壮，正双手持香，低头默祷，姿态虔诚。 进门的男人显然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略显惊讶又带着熟稔的笑容： “尤帆哥？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你还专程跑这儿来上香？真是够虔诚的啊！” 跪拜的人闻声，脊背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香炉，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转过来。 尤帆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自嘲： “李定波？你不也来了？还说我呢。你好歹是村里少见的大学生，比我这只读到初中就回家种地的，还迷信呢？” 李定波笑了笑，走近几步，熟练地把供品都摆在神龛前的桌上，然后也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就着桌上油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轻松的表情。 “是啊，尤帆哥，所以咱谁也别笑谁。”李定波道，“你瞧你大伯家，咱们的尤村长，日日供奉草萤神，现在日子不是蒸蒸日上，楼房修得越来越高了吗？” 尤帆道：“哼，说得好像谁没上香似的，我家烧的香也不少，结果呢？我弟前年喝酒打架，被别人打成了傻子。我妈病倒了，我爸好端端走在路上被车撞了，那混账东西还跑了，赔钱都找不到人赔。呸，真是倒霉得喝口凉水都塞牙。” “麻绳专挑细处断啊，”李定波叹道。 “谁说不是呢？”尤帆道，“你说这到底灵不灵啊？要说是报应，我那大伯缺德事也没少干啊。我那二叔死的时候剩下的东西……” “咳咳咳，”李东波突然咳嗽起来，挥挥手，像是被香灰呛到了，“这里灰这么多，也没人清理啊。” 尤帆冷笑道：“装什么，村里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就在我大伯手底下办事，你家现在也挺走运啊，是不是也‘拜对’了路子？” 尤帆走上前，把手搭在李定波肩上：“定波啊，小时候咱们可是好兄弟啊，我尤帆没少罩着你，不然当初挨揍的可就不是尤渡，是你了。你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好哥们啊。” 李定波扬起笑脸：“尤帆哥说的哪里话，那是当然了。小时候我家里穷吃不饱，你抢来的零食都会分我们一口，还能解解馋。” 想了想，李定波道：“尤帆哥，正好我爸昨天钓到几条大鱼，还有一只大鳖，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咱们兄弟好久没聊聊了，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你小子，”尤帆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现在谁敢不给你面子。” 第213章 恨意 到了晚上，李定波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一桌子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钵炖得酥烂的老鳖汤香气四溢。 尤帆带着几分郁闷和狐疑来了，李定波殷勤极了，不住劝酒夹菜。 酒过数巡，两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尤帆脸色酡红，话渐渐多起来，抱怨着家中诸事不顺。李定波陪坐在侧，不断地宽慰兼劝酒。 又一杯烈酒下肚，李定波忽然身形一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开始迷离飘忽。他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喝多了喝多了”，一边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 尤帆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只见他小臂上鼓起一个拇指大小的包，便问道：“你手上怎么长了个大包啊？” 李定波嘿嘿笑着，摸着自己手臂上的包道：“这是宝贝，宝贝……” “宝贝？你疯了吧你，该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吧，”尤帆说着，好奇地凑过去瞧。 只见李定波小臂的皮肤下，浮现出一个拇指大小、清晰无比的人形！那“小人”轮廓分明，甚至能模糊看出五官，正用手往外撑着李定波的皮，似乎想要从里面出来。 “呃！”尤帆吓得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带倒凳子，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什么东西？！定波！你胳膊里是什么鬼玩意？！” 李定波仿佛没听见他的惊叫，兀自痴痴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小人”，嘿嘿傻笑起来，含糊道：“这、这可是好东西……宝贝……鳖宝啊……” 他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神秘兮兮地凑近尤帆，喷着酒气：“能……转运的……” “鳖宝？转运？”尤帆惊魂未定，但好奇心与某种隐晦的渴望被勾了起来，他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追问，“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弄进去的？” 李定波仿佛彻底醉了，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道：“这、这是……草萤神的赐福……它会先、先送你一个……八斤大的红壳老鳖……把、把那鳖剖开……里面就藏着这么个小人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凸起的人形轮廓，眼神狂热：“然后……喂它一滴运势好的人的血……再、再把这小人……塞进自己的皮肉里养着……嘿嘿……那别人的运势……就、就都能转到我身上来了……” 尤帆听得面色震愕，惊骇不已。 李定波这时忽然打了个酒嗝，看向尤帆，声音里充满了同情与不忿： “你、你大伯……尤村长……他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他猛地抓住尤帆的手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尤帆脸上： “他把你们家的运势……都转他身上去了啊！” “可怜啊……尤帆哥……真可怜啊……”李定波摇头晃脑，语气夸张，“他把你家害得这么惨……你们家却……唉……你还管他叫大伯呢……啧啧……”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醉倒在桌子上，手臂却还伸着，皮肤下那个诡异的小人静静地凸显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而恶毒的证明。 尤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豁然起身，满面通红，面色狰狞得如同噬人恶鬼，急匆匆地从李定波家冲出去。 等尤帆走后好一会儿，李定波才从酒桌上起身，眼神清明，半点醉意都没有。 三个小时后。 李定波家的堂屋，桌上的杯盘狼藉已被清理。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李定波对面，表情严肃，正在做笔录。 李定波坐在自家板凳上，脸色略显苍白，带着宿醉被叫醒和受惊后的疲惫。 “……大概就是这些。” 李定波道，“尤帆哥他……近些年家里事情多，心情一直很差。来我家吃饭喝了不少酒，话里话外都是怨气，说家里倒霉……脾气也变得有点冲，劝都劝不住。” 他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一副老实巴交、心有余悸的模样：“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尤帆哥他……？” 做记录的警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 “尤帆，三个小时前，冲进了村长尤大贵家。” 李定波愕然地问：“这么晚了，他去村长家做什么？” 警察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根据现场目击者和痕迹判断，他直接去了厨房，拿了把菜刀。然后把尤大贵村长，砍死了。” “砍、砍死了？！” 李定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尤帆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 “我们现在还在调查动机。”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沉声道，目光依旧审视着李定波，“你昨晚和他喝酒，除了抱怨，他还具体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到尤村长？” 李定波仿佛被吓坏了，茫然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没有啊……他就是喝多了，乱发脾气，说家里倒霉……我真不知道他会……会干出这种事啊！警察同志，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他捂住脸，肩膀耸动，似乎难以承受这巨大的冲击和邻里惨剧带来的压力。 尤帆被抓走了。 但村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流言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依然没有止息。 这天晌午，李定波靠在家中躺椅上休息。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李定波睁开眼，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长相俊秀、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半旧的衬衫长裤，但自有一股清爽怡人的气质，是曾经在白仙父亲的记忆里看到过的小孩，长大后的梅间霜。 李定波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警惕与掩藏极深的阴鸷，但几乎在瞬间，那点异样就被春风拂面的笑容取代。 “哟！这不是梅大记者吗？” 李定波很惊喜似地笑道，“你不是在省城报社工作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稀客，稀客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打量着梅间霜身后那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眉眼粗犷、甚至带有几分凶悍的青年，五官轮廓和那名变成僵尸的Ac战斗人员一模一样。 第214章 访客 梅间霜噙着温暖柔和的笑容，如秋水般清冽澄澈：“定波，好久不见。我前两天刚回来，这不，想着来看看老同学，顺便在村里采采风。” 他侧身让出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牧云安。他对各地的风土民俗感兴趣，就顺道跟我一起来村里逛逛，打扰了。” 牧云安朝李定波扬起笑脸，并伸出手，他一笑起来，脸颊上有个酒窝，凶悍的感觉便淡去许多。 “哪里哪里，欢迎欢迎！梅大记者的朋友，那也是贵客！” 李定波握了握牧云安的手，笑容满面，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快请进，屋里坐，喝杯茶！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点粗茶。” 进屋落座，李定波麻利地泡上茶。 梅间霜似乎真的只是来闲聊，问了些村里的近况，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过世了，气氛看似轻松。 聊了一会儿后，梅间霜便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不久前发生的惨案上，语气带着记者职业性的探究和恰到好处的惋惜： “李大哥，我在城里的时候就听说了尤村长家的事……真是太突然了。你跟尤帆，好像关系一直不错？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李定波面上露出沉痛和不解，将之前应付人的那套说辞，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梅间霜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看向李定波，语气依旧温和： “说起来，咱们村一直有供奉草萤神的传统，我小时候也见过，就是简单的香火供奉，祈祷平安。可这次回来，怎么好像听到一些……不太一样的说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村民私下议论，说现在的供奉好像掺杂了很多迷信的怪谈，甚至……提到了什么‘转运’、‘借运’之类的说法？定波，你在村里人缘好，消息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这些？” 借运！ 这两个字如同细针，轻轻刺了李定波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热情了些，摆手道：“哎，间霜你是文化人，可别信那些！都是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瞎传的！乡下地方，就爱传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哪有那么玄乎？草萤神嘛，就是老祖宗传下来，求个心安罢了。”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牧云安。 牧云安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那目光，让李定波后背莫名沁出了一层细汗。 李定波眼珠微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说道： “哎呀，间霜……要说草萤神的事儿，你怎么不直接问问梅伯伯啊？我记得我小时候，就老听梅伯伯讲古。他不是总说，他小时候上山采药，遇了险，差点掉下山崖，就是被化身为少年的草萤神给救了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这帮小孩当年可爱听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梅间霜的反应，语气更加熟稔：“所以啊，每年过节，村里祭拜草萤神的时候，就属你们家最是殷勤周到，贡品备得最全。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梅伯伯是草萤神的‘老信众’？” 梅间霜听他说完，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尴尬，抬手挠了挠头，笑容有些无奈：“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爸他确实是有些迷信，这个我不否认。” 他叹了口气，语气坦诚：“这次回来，我也专门跟他聊过村里现在这些传言。我爸也说，感觉现在的风气，和以前单纯求平安的供奉不太一样了，有点走偏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牧云安，又转向李定波，神情认真了些： “不过我爸也说了，他信归信，但也就是逢年过节，按老规矩烧烧香、摆摆贡品，念叨几句保佑平安的话。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仪式、什么借运转势的说法，他是从来不信也不参与的。所以我也就由着他了，老人家有点精神寄托，也不是坏事，只要不走歪路就行。” 李定波连连点头，附和道：“是是是，梅伯伯那是老传统，正派！跟现在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确实不是一回事。间霜你是在外面见过大世面的，分得清，这就好。” “不瞒你们说，其实看到村里现在这人心浮动、议论纷纷的样子，我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李定波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老话说，人言可畏。尤村长家刚出了那样的事，现在又冒出些神神叨叨的传言，搞得大家心里都没底，见面聊的都是这些，也影响过日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继续道：“所以啊，我最近正琢磨着，想牵头办件事——募集些资金，把山里那座老旧的草萤神庙，好好重修一下。”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梅间霜的预料，他微微挑眉：“重修神庙？” “对！” 李定波用力点头，语气变得积极起来，“我是这么想的：一来，那庙确实年久失修了，门都快掉了，修一修也是对老物件的保护。” “二来呢，”李定波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这草萤神信仰，说到底也是咱们村流传了多少辈的一种民俗特色，跟别的村供土地、供山神一个道理。村里信这个的人还是多的，重修神庙，算是给大伙儿一个正经的、光明的寄托去处。” 他诚恳地道：“把庙修得敞亮些，规规矩矩地搞点活动，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这上面来，总比现在私下里传些乌七八糟的‘借运’怪谈要强吧？也算是转移一下大伙儿的注意力，安安心，省得整天议论纷纷，越传越邪乎，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间霜，牧先生？” 他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即使梅间霜心中仍有疑虑，面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一时间也很难找到直接反驳的切入点。 梅间霜听完，沉默了几秒，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有心了。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把老传统以健康、公开的方式维护起来，确实比让一些歪理邪说在私下滋生要强。” 他话锋随即一转，笑容不变：“不过，募资修庙是大事，账目、工程这些，可得清清楚楚，经得起大家监督才行。毕竟，涉及村里大家的钱和心意。” 李定波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每一笔钱怎么来，怎么花，都记在明处，到时候还请间霜你这样的文化人来监督指导！” 梅间霜连忙摆手，客气地道：“指导不敢说，如果有需要帮忙宣传或者协调的地方，倒是可以尽力。” 又寒暄了几句，梅间霜和牧云安便起身告辞。李定波一直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目送两人走远。 第215章 稻草神像 送走梅间霜和牧云安，关上院门，李定波脸上那副爽朗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阴沉的冰冷。 他确认那两人走远了，才猛地转身，径直走向家中最深处的里屋。 正对着门的，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神龛。 龛中供奉的，是一尊由某种深色、仿佛浸过油的稻草紧密编织而成的神像，形态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人形，脸上没有五官，唯有用暗红色的丝线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嘴角和一对空洞的眼眶。 神像周身缠绕着新鲜的、带有露水的草叶和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虫子尸体。 李定波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神龛前的蒲团上，“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尊无面的稻草神像，压低了声音： “草萤神在上，今日那梅间霜突然回村，还带了个生面孔，形迹可疑。他们看似闲谈，却句句不离尤帆之事和‘借运’之说，我担心梅间霜此番回来，恐会妨碍我等大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否需要先行处置，以绝后患？请神明示下！” 神龛前，白蜡烛上的火焰无风自动，猛地蹿高了一寸，火苗的颜色染上了一层血红。 那尊稻草神像毫无生命的脸上，用红线绣出的嘴角弧度，在跳跃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些许，透出森然的邪意。 紧接着，神像下方的供桌上，一小堆原本散乱铺着的、色泽枯黄的老稻草，忽然无风自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弄，迅速聚集、扭曲、编织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些稻草便自行缠绕、打结，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仅有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稻草人偶。 人偶没有面孔，脖颈处系着一根细细的、同样是稻草拧成的“绳索”。 编织完成的稻草巫偶“啪嗒”一声，轻巧地落在供桌中央，正对着跪拜的李定波。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缥缈的声音从神龛中传出，幽幽地在昏暗的室内回荡： “取其生辰八字，书于此偶之背，以尔之血点其额，此后它自会如影随形、窥其行止，若有不轨，即刻惩戒。” 李定波眼中迸发出混合着敬畏与兴奋的光芒。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粗糙的稻草巫偶捧在手中。 “谨遵神谕！” 他低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定波现在是代理村长，调查村里人的八字十分容易。 很快，他就找来梅间霜的八字，写在了稻草人偶的背上，并点上自己的血。 稻草人偶凭空悬浮起来，在空中无声地转了一圈，然后“咻”地一下，瞬间穿透紧闭的房门缝隙，消失在外面的日光下。 —— 两天后，夜里。 李定波忙着整理行李，准备明天去镇上办事。 就在他弯腰清点包里物品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里屋的床上，似乎多了个东西。 他疑惑地直起身，扭头看去——只见他的床铺中央，赫然蹲着那个巴掌大小、脖颈系着稻草绳、额心一点暗红血渍的稻草人偶！ 它静悄悄地待在那里，没有面孔的“头”微微歪着，仿佛在“看”着他。 “嗬！” 李定波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几份文件散落在地。 他心脏狂跳，压低声音惊问：“你、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跟着梅间霜吗？！” 稻草人偶灵活地从床上跳下，落地无声，然后迈开两条细短的稻草腿，蹦蹦跳跳地朝着紧闭的房门跑去。 到了门边，它停下，转回“身”，抬起一只稻草手臂，朝着李定波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定波惊疑不定地看着它，又看了看门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干涩：“你……要我跟着你？” 稻草人偶立刻用力地点头，表示肯定。 李定波犹豫了。 但“神谕”的驱使和长久以来对草萤神力量的依赖与敬畏，最终压过了那丝不安。 他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强光手电筒，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我跟你去。” 他轻轻打开房门，稻草人偶立刻像一道枯黄的影子般窜了出去，融入夜色。李定波紧随其后，反手带上门。 一人一偶，在浓重的夜色中远离了家。 稻草人偶行动迅捷，始终领先李定波几步，专挑偏僻的小径，径直往后山方向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崎岖的山道和茂密的林木间晃动，惊起几声夜鸟的啼叫。 走了一段，山路越发难行，四周黑黢黢的树林仿佛张牙舞爪的怪兽。 李定波气喘吁吁，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前面的稻草人偶喊道：“等会儿！走慢点儿！你……你带我来这山里到底要干什么？是草萤神要见我吗？不能在村里显灵？” 稻草人偶没有回答，只是在一个林木尤其茂密、月光几乎被完全遮蔽的山坳入口处停了下来，再次转身，朝他招手。 李定波心中疑窦丛生，脚步不由得放缓，手电光警惕地扫向那片黑暗的坳地。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进坳口阴影的刹那—— “李定波。” 一个平静清越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侧前方响起。 李定波浑身汗毛倒竖，手电光猛地循声扫去！光柱边缘，赫然映出了梅间霜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衬衫，站在一株老树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在梅间霜身侧半步，牧云安抱臂站在那里，盯着他冷笑。 “你们……！” 李定波惊骇欲绝，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要逃跑。 然而，他的动作刚起，牧云安立即单手捏诀。 李定波只感觉一股极寒刺骨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他奔跑的动作猛地僵住，低头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从脚踝开始，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坚硬无比的寒冰！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眨眼间就冻到了他的膝盖，并且还在继续！ 李定波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无人会回应他。 手电筒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而那只引他前来的稻草人偶，利索地扒掉了自己身上的稻草，里面赫然是一个小巧灵活的机器人，背上印有Ac装备部的标志。 梅间霜走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李定波掉落的手电筒，光束抬起，照亮了李定波惊骇绝望的眼睛。 第216章 尸化 牧云安走过来，一把拉过李定波的手，把他的袖子往上卷，露出小臂，然后从腰间皮包里取出一支黑色药剂，用嘴拔开药塞，将里面的黑色药水倒在他的小臂上。 李定波原本平坦的小臂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形状，正痛苦地在他皮肉下蜷缩翻滚。 李东波也疼得哀嚎不止。 “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牧云安喝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定波颤着声，惊问道。 牧云安凶戾地道：“是我在问你话，你再敢反问一句试试！” 他刷地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了他皮肉下的小人：“非得等我把这玩意儿活生生剜出来，你才肯说吗？” “我说我说，”李定波不想受第二遍剜肉之痛，更不想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连忙道，“它是鳖宝，是草萤神的赐福。” 李定波便把鳖宝的来历，和使用方法都说了出来。 梅间霜在一旁静静听完，眉头紧锁，细细思量一番，便猜出了大概：“你借的，是不是尤大贵家的运？” 李定波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点中了要害，脸色一沉，眼中有杀意闪过。 牧云安见状，当即把他的手腕一拧：“嗯？问你话呢！” “是！是！我借了尤大贵的运！啊——！松手！要断了！” 李定波疼得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其他，惨叫着承认。 梅间霜问：“你煽动尤帆杀尤大贵，也是为了借运？” 李定波听到这个问题，脸上不由得显出一丝疯狂和得意。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是，神使说，这是鳖宝借运最快、最彻底的方法，只要被借运的人半路横死了，那么他剩下的阳寿、气运就全归我了！哈哈哈……” 他发出几声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梅间霜蹙着眉，但声线依然冷静：“不止吧。尤大贵此前还借走了尤帆家的运，你这样，相当于一箭双雕，同时收走了两家人的运。” 李定波看向梅间霜，眼神阴森森的，忽然又哭又笑起来，声音尖利： “是啊，间霜你真是从小到大都聪明，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什么都被你看出来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间霜啊，其实我也算是替天行道啊！” 李定波喘着粗气，眼神在梅间霜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认同，“你和尤渡，不是从小最要好的朋友吗？” “尤渡爸妈死得早，只剩下尤渡一个半大小孩，结果呢？被他那个好大伯尤大贵，还有四叔，尤帆他爹，两个人合起伙来吃绝户！房子、存款全都抢光了！尤渡被赶出去，和他那个孤寡外婆住在一起，饥一顿饱一顿的，差点没一起饿死！他们两家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 “那个尤帆！” 李定波咬牙切齿地道，“从小就是个村霸！仗着自己长得高，力气大，随便欺负人！不止是我和尤渡，村里多少孩子被他欺负过？他就是个祸害！” 李定波眼神灼灼地看着梅间霜：“我这么做，也是在除害啊！他们两家都该死！我拿了他们的运，那是他们欠我的，欠这村里的！我是在清理门户！” 梅间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打断道：“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之前提到了‘神使’，那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神使，它……它是……” 李定波的声音干涩发颤，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四周浓重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极其刁钻的角度，自茂密的树冠阴影中疾射而出！ 那是一点猩红如血、闪烁着妖异微光的萤火，速度快得惊人，直取李定波的眉心！ 牧云安一手推开旁边的梅间霜，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划，一道冰墙瞬间凝结在他与李定波之间。 然而，那点猩红萤火仿佛有生命般，竟在触及冰墙前的瞬间凭空拐了个弯，绕过了冰墙边缘，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李定波大张着的口中！ “呃……嗬……” 李定波双眼猛然瞪大到极致，眼球迅速充血凸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很快，头就歪了下去。 牧云安连忙伸手去摸李定波的脉搏，神情凝重，朝梅间霜道：“没气了。” “什么？”梅间霜骇异，也伸出手探了探李定波的鼻息，然后面色复杂地放下了手。 牧云安抽了抽鼻子，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梅间霜闻言，也在空中仔细闻了闻：“嗯，是有股奇怪的味道，又甜又腥……” 牧云安正打算解开李定波尸体上的冰封，突然，尸体猛地抬起了头。 原本僵直的眼珠里，骤然点燃两簇幽绿如鬼火的光芒！ “砰！” 禁锢他下肢的坚硬寒冰，被他体内爆发的狂暴力量生生震碎！ 牧云安拉着梅间霜连连后退。 李定波的身体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皮肤下的血管骤然变成诡异的青黑色，如同蛛网般凸起，发出凶兽一般的嘶吼。 他挥舞着指甲漆黑尖利、骨节异常粗大的双手，暴烈无比地朝着牧云安扑杀过去！ “退后！” 牧云安对着梅间霜低喝一声，已然与化身僵尸的李定波战在了一处！冰霜与死气碰撞，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 僵尸李定波猛地扑倒了牧云安，一人一尸纠缠在一起，轰然坠向山坡下方。 “牧云安！”梅间霜冲上来想要拉住牧云安，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和大量碎石泥土的滑落，翻滚终于停止。 一人一尸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牧云安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已然调整好姿势，一脚重重蹬在僵尸胸口，借力向后滑开，拉开了些许距离。 僵尸李定波被蹬得踉跄后退，撞在洞壁上，震落簌簌尘土。 牧云安双手猛地合于胸前，口中念诵出低沉晦涩的古咒。 洞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洞壁甚至开始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封！” 牧云安一声断喝，双掌向前平推！磅礴的冰蓝色寒光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涌向僵尸李定波。 无数道晶莹剔透的寒冰锁链，如同灵蛇般缠绕上僵尸的四肢、躯干、脖颈！ 僵尸疯狂挣扎，嘶吼震得山洞嗡嗡作响，死气与寒冰锁链激烈对抗，爆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和冰晶碎裂声。 寒冰锁链越收越紧，最终将僵尸李定波牢牢捆缚，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寒气的冰茧，固定在了山洞最深处坚硬的岩壁上。 幽冥鬼火提供的记忆画面，在此处猛地一暗！ 白布上所有景象——幽深的山洞、被冰封的僵尸、牧云安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都瞬间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与虚无。 僵尸李定波的记忆，到此为止。 第217章 返魂尸香 姜芷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沉吟道：“李定波被草萤神杀了以后，尸体立即就变成了僵尸，这是什么邪术吗？” 于师青道：“应该是返魂尸香。” “返魂尸香？” 龙戚道：“薛队，你还记得我是被青哥用返魂木复活的吗？返魂树原是华胥神族的神树，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过，得炼神境以上神格的华胥古神才能催动其力量。复活一次能得万年寿命，同一个生灵，最多能被复活九次。” “华胥神族被金乌神族打败后，被逼迫进献返魂树。金乌族用不了，就将神树炼制成了返魂尸香，虽然也能复活死尸，但如你们所见，复活的是只知杀戮、丧失意志的行尸走肉。” “金乌族又创出了操控这些僵尸的办法，训练成僵尸大军，在之后五行神族的数次反抗战中，用来镇压各大神族。” 龙戚说到这热血难平，眼中满是国仇家恨。 于师青接过话道：“后来，以炼丹术着称的火行隧明神族，研制出了能让僵尸恢复神智的解药。以此破解了金乌族的僵尸军队。” 一片寂静里，姜芷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冰刃刮过青石。 她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墨色：“原来这鬼东西，是这么来的……” 众人都朝她看去。 姜芷缓缓抬眼，眼底结着霜：“进化回响公司，汉朝时的名头叫惊精堂。表面是寻常的香料铺子，背地里则用邪香炼尸作乱。与当时的修仙正道是宿敌。” 她顿了顿，声线稳得可怕：“我就是死在他们手里。被炼成僵尸后……他们驱我去杀同门。我师姐——我亲姐姐，把最后一粒解药塞进我嘴里。我才能保留神智，存活至今。” 薛风禾握住姜芷的手，指尖冰冷，她将其拢在掌心，安抚地捏了捏：“我知道了，我记下了。” 姜芷缓缓呼出一口冰冷的尸气，恢复平静模样后看向她：“薛队，还有一个。” 薛风禾道：“卫烬，换下一个。” 卫烬咧嘴笑道：“来了。” 卫烬操控着僵尸牧云安坐到了白布前。 灰色火焰再次燃起，映亮白布。画面徐徐展开。 —— 最初的场景平凡而温馨：一间陈设简洁却干净利落的现代公寓内，正是晚饭时分。牧云安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他刚刚端起碗，筷子夹起一筷青菜。 他坐着的普通木质餐椅下方，平整的地板上，毫无征兆地、瞬间张开了一个边缘不规则、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空洞！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就像空间本身突然塌陷了一块。 牧云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连同椅子，就直直地坠入了那突如其来的黑洞之中！ 餐桌、饭菜、温馨的灯光瞬间从视野里被剥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高速下坠的黑暗与失重感。 画面剧烈旋转、黑暗，然后骤然一亮！ “砰！哗啦——” 伴随着重物落地和压断枝叶的声响，牧云安狼狈地摔在了一片潮湿、茂密、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里。身下的椅子早已摔在边上撞歪了，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积满腐叶的地面上，震起一片飞虫。 “咳！咳咳……” 牧云安撑起身体，吐出嘴里的泥土和烂叶，迅速环顾四周。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空气湿冷，充斥着浓烈的草木腐烂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未曾听过的兽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但沾满泥污的双手和衣物，又摸了摸腰间，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包还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狠狠向下撇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草，真他爹的倒霉。老子在家吃个饭就中招了。” 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带着火气的郁闷，牧云安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和随身物品，然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落叶，站了起来。 “还好这玩意儿没丢。” 他掂了掂腰间的皮质小包，里面装着空间球，眼神恢复冷静与锐利，“先得搞清楚这鬼地方的‘邪神’是什么玩意儿，再等Ac派人来捞吧。”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虽然这种情况下，被精准定位救援的概率，估计不到30%。” 说罢，便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牧云安在陌生密林里艰难求生的情景。 时间一天天过去。画面中的牧云安，身上的衣物逐渐破损，沾满难以清洗的污渍和植物的汁液。他脸上多了被枝叶划伤的细小痕迹，胡茬冒了出来，头发也因缺乏打理而变得凌乱。 终于，在艰苦跋涉、躲避了数次危险、几乎耗尽了空间球内常规补给的一个多星期后，他沿着一条依稀有人迹踩踏过的小径，钻出了一片特别茂密的荆棘丛。 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印和牲畜粪便的泥土路！虽然简陋，但这无疑是人类活动的明确痕迹！ 牧云安快乐地冲到路边，发出一声欢呼。 他此刻的形象，已是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头发胡子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蓬头垢面得像个资深乞丐。 “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办法。” 牧云安低声自语。 牧云安蹲在路边一块稍干的土埂上休息，顺便从口袋里摸出几个之前采集的、勉强可食用的暗红色小野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酸涩的汁液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至少能补充一点水分和维生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 的、略显沉闷的发动机声响，由远及近。 牧云安眼睛骤然一亮，疲惫感瞬间被期待取代。 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几步就冲到了土路正中央，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双手。 一辆车厢加装了防雨篷布的三轮摩托车，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到近前，“吱呀”一声刹停在他面前。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的青年。他穿着件蓝色夹克衫，正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 青年的眉头微微蹙着，带着点对陌生来客的审视和警惕，上下打量着路中间这个衣衫褴褛、满脸尘灰的不速之客。 这青年，就是小时候被尤帆欺负的小孩，长大后的尤渡。 尤渡看了牧云安几秒，什么也没问，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从夹克衫内袋里掏出一只旧皮夹钱包，低头在里面翻找着零钱。显然，他把牧云安当成了拦路讨钱的流浪汉。 这时，三轮车后面的防雨篷布车厢里，传来另一个青年清越温和的询问声：“小渡，怎么了？车怎么停了？” 是梅间霜的声音。 尤渡头也不回，继续翻着钱包，随口应道：“没事，霜哥，就是……有个叫花子拦路。” 牧云安闻言，连忙上前半步，提高声音，尽量让自己沙哑的嗓音显得清晰些：“等等！我不要钱！我是……迷路了，想来问路的。请问，这附近最近的城镇，或者大一点的村子，在哪里？” 尤渡翻找零钱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更加狐疑地打量着牧云安。 他把钱包重新塞回口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迷路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牧云安早已准备好说辞，面不改色：“我是……头陀，苦修的，之前在山林里迷路了，转了几天才摸出来。” 尤渡将信将疑，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然后，他朝前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往前走，大概七八里地，有个芦苇村，村子不大，但也有百十户人家。要是想去更大点的地方，得继续顺着这条路往东，大概三十里外，有个青石镇，有集市，有卫生所，也有去县城的班车。” 说完，尤渡不想再多耽搁，伸手就要去拧三轮车的油门把手。 “阿弥陀佛。” 牧云安见状，上前一步，单手立掌，“两位施主，你们是芦苇村人吗？请问村里近期有没有怪事发生？或是血案？” 尤渡闻言脸色一变。 第218章 各种邪煞 牧云安将尤渡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确定。 他趁热打铁：“看来……芦苇村近来，确有怪事发生，对不对？” 尤渡嘴唇紧抿，不愿与他多说，只道：“你别瞎猜！赶紧让开，我们要赶路！” 牧云安忙道：“等等，我能驱邪！贫僧能驱邪啊！能不能载我一程！” “快让开！哪有你这样的出家人，被撞到可别怪我。” “小渡，等一下。” 一个身影利落地从车厢里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动作轻巧。 梅间霜落地后，几步走了过来，先是朝着尤渡安抚一笑：“小渡，别急。” 然后，他转向牧云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容不变，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大师，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贫僧俗名牧云安。”牧云安装模作样地演。 “云安大师，大师怎么知道芦苇村里有怪事，又需要‘驱邪’的呢？” 牧云安道：“贫僧并不知道，只是沿路化缘，若遇邪祟作乱，顺手除之而已。” 梅间霜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云安大师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自西边群山而来，游历已有数载，口音驳杂，让施主见笑了。” 牧云安道。 梅间霜点了点头，饶有兴味地问：“那大师对各地的民俗怪谈，想必十分了解了？” 牧云安张口就来：“那可多了去了，深山老林里，有长得像人却浑身长毛、专在月夜学人哭的‘山魈’。大泽水边，诱人落水的‘水猴子’。荒村废宅，借人皮囊的‘画皮鬼’……奇形怪状，光怪陆离，数不胜数。” “你们两位，要是想听故事解闷，贫僧肚子里这点存货，保管你们听个新鲜。这路途颠簸，说说话，也能打发时间，你们说是不是？” 梅间霜笑道：“正巧，我最喜欢听故事，小渡，你就顺路载大师一程吧，反正我们也要回村。” 尤渡见他这么说，不情不愿地道：“好吧。” 牧云安利落地爬进了后车厢。 车厢里堆着一些麻袋和杂物，袋子里装的是新鲜采摘的中草药，散发着药香和土腥气。 梅间霜也跟着坐了进来，就坐在牧云安对面。尤渡发动了车子，三轮车再次“突突”地上路。 牧云安问道：“两位施主，看这些药材……你们是做中药生意的？药商？” 梅间霜笑了笑，道：“小渡算是。他是专门跑这一带山区收购中药材的采购商。我是报社记者。” “哦……” 牧云安恍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梅间霜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难怪你说最喜欢听故事。记者嘛，是要到处找新闻。” 梅间霜温和笑道：“是，而且我在报社负责的版面，正好就是‘奇闻异事’、‘民俗怪谈’这一块。” 他随即摊了摊手，带着点自嘲又坦然的意味：“所以啊，我搜集各地的传说故事、乡野奇谈，除了感兴趣以外，也是工作需要。” “不知道大师有没有听说过，元仙？” 梅间霜的声音在颠簸和发动机噪音中依然清晰，带着记者特有的探究语气。 牧云安道：“元仙？知道。不光听说过，还亲眼见过。” “那玩意儿，长得像是有两个头的鹿，模样邪性，盯着人看的时候，瘆得慌。” “这邪祟会哄骗信奉祂的人，把自己和别人的心挖出来献祭。等祂吃饱了，就会赐给那信徒一块拇指大小、黄澄澄的玉琮，让信徒把那东西塞进自己心口原本的位置，再缝起来。还美其名曰，叫什么‘长生玉’。” 梅间霜一边听，一边已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就着车厢昏暗的光线，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 “那酸与神呢？大师有了解吗？” 梅间霜记完，抬起头，继续问道，眼神专注。 “酸与神，”牧云安用手托着下巴道，“这个我只听说过，没见过真身。据说这家伙长得更稀奇古怪，像长着鸟头的蛇，身上有四只翅膀，六只眼睛，还有三个爪子。” “要是被这邪祟缠上，那人就会开始得一种怪病，非常邪门。” 牧云安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比划在自己脸庞的正中央，从额头到下巴，虚拟地划了一条中线。 “身体的其中一半，” 牧云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特有的氛围感，“上面的血肉，会慢慢地、一点点地腐烂，化成脓水，脱落，最后露出下面的骨头。这个过程拖得很长，非常折磨人。到最后，就会变成一半是正常的皮肉，另一半就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 “更可怕的是，就算变成这样了，这人，还是活的，能说话，能吃东西，但是，”牧云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精神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而是被邪神同化了。” 说到这里，牧云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沉重与不忍之色，眼神也黯淡了些，仿佛那可怕的景象就在眼前。 梅间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停下笔，温和地问道：“大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牧云安摆了摆手，似乎想挥开那沉重的回忆，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别叫我大师，我算什么大师啊，就是个四处漂泊的修行人。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牧云安。” “好。” 梅间霜从善如流，目光依旧关切，“牧云安，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关于酸与神？” 牧云安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三轮车的颠簸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是。我有个认识的人，很不幸，就被那酸与神缠上过。那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的样子，我见过。就在他最后离开之前。” 他没有说“死”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梅间霜脸上露出歉意：“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牧云安摇摇头，迅速收敛了情绪，重新看向梅间霜，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片刻阴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梅间霜沉吟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更加生僻的名字：“九德长乘神龛，你知道吗？” “九德长乘神龛……” 牧云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称，眉头微蹙，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没听说过。” 梅间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深入追问。 他转而提出一个问题：“这些邪神，元仙、酸与神……它们做这些事，搞出这么多残忍的把戏，残害生灵，最终的目的，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 第219章 到梅家了 牧云安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和无奈的笑容，目光投向车厢外飞掠而过的荒凉景色： “目的？谁知道。有人专门研究过这些东西，发现有的邪神干坏事，可能单纯就是为了好玩。就像有些人喜欢斗蟋蟀，看蚂蚁打架，看着好玩，逗个乐子。” 他转过头，看向梅间霜，眼神深邃：“我们人类，在这些存在眼里，大概就跟那些虫子、蚂蚁差不多吧。生老病死，挣扎求存……在它们看来，或许就是一场场可以随意摆弄的戏码。能逗着玩吧。” 梅间霜深吸一口凉气。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还是梅间霜打破了沉寂，温和地笑着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回去后，可以好好补上之前记录里遗漏的部分了。” 牧云安道：“这没什么，你觉得有用就行。” 梅间霜转头看向前面的驾驶座，微微提高声音喊道：“小渡，开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换我来开会儿？你到后面来休息休息，聊会儿天放松下。” 尤渡道：“不用，霜哥，就快到了。这路你开不惯，别把车弄沟里去了。我没事。” 梅间霜笑了笑，没再坚持。或许是快到村子了，也或许是想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他主动拉着两人聊起更加轻松的闲谈。 二十来分钟后，三轮车抵达了芦苇村。 三轮车“突突”地拐进村里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最终在一栋带着小院的青砖瓦房前停了下来。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前还种着几丛迎春花，似乎疏于打理，枝条蔫搭搭的。 “到了，霜哥。” 尤渡说着，熄了火。 三人依次下车。 牧云安站在院门前，打量着这处居所，目光扫过门楣和周围环境，似乎在习惯性地评估着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 “咕噜噜……” 声，突兀地从他腹部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牧云安脸上没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伸出食指，用指甲挠了挠自己那因多日未刮而显得粗硬厚实的脸颊皮肤，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掸灰。 他看向梅间霜，语气寻常地问道：“这个……好像快到饭点了是吧？” 梅间霜闻言，抬起手腕看了看旧手表，点点头：“是，12点多了。”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很自然地看向牧云安，发出邀请：“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饿了。要是不嫌弃乡下饭菜简单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吃个便饭？添双筷子的事。” 这话一出，旁边的尤渡脸色立刻变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梅间霜拽到了院墙的阴影角落，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担忧： “霜哥！你疯啦？” 他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处、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小动作的牧云安，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怪人，来历不明，奇奇怪怪的，你跟他聊了一路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请他到家里吃饭？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梅间霜被尤渡拽得微微踉跄，但脸上笑容未减，他拍了拍尤渡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放松，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从容冷静： “我看他一路上的言行举止，虽然有些特别，但眼神清正，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什么心术不正的坏人。” “而且，我路上问他的那些邪神怪谈，像‘元仙’、‘酸与神’，这些名字都非常生僻，当时我花了不少功夫去调查，也亲眼看到了一些诡异现象。牧云安都说得头头是道，细节清楚。可见在这方面，他确实是有真见识，不是信口胡诌的江湖骗子。” 尤渡的眉头依旧紧锁。 梅间霜继续道：“我们之前不是还聊起，村里最近出现了不少诡异事件吗？还有尤村长的那个案子也有蹊跷。” 尤渡抿着嘴，没有否认。 梅间霜继续道：“他对这类‘怪事’的了解，显然比我们深。请他吃顿饭，拉近点关系，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掏出点有用的线索，帮我们弄清楚村里到底怎么回事。就算他帮不上忙，一顿饭而已，我们也损失不了什么，还能结个善缘，总比把他推到对立面强，你说是不是？” 尤渡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些：“……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但是霜哥，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他骗了。吃饭归吃饭，不该说的别乱说。” “放心吧，我有分寸。” 梅间霜安抚地笑了笑，转身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面对牧云安，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热情，“牧云安，别站着了，进来吧，家里简陋，别嫌弃。” 牧云安立即扬起笑脸，露出酒窝：“那就打扰了。多谢梅记者，尤老弟。” 说着，他也不再客气，跟着梅间霜，迈步走进了那座带着小院的青砖瓦房。 进了院子，只见架子上晒着许多中草药。 院子一角的水池边，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与梅间霜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正蹲在地上，麻利地清洗着一篮子翠绿的青菜。 听到院门响动，少年抬起头，看见梅间霜和尤渡，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欣喜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哥！你回来啦！还有小尤哥！” 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迎上来。目光随即落到跟在两人身后的、穿着破旧的牧云安身上，少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礼貌地问道：“这位是……？” 梅间霜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短发，笑着介绍道：“小亭，这是牧云安，你哥我新认识的朋友。” 他转向牧云安：“这是我弟弟，梅间亭。” 梅间亭朝牧云安笑着道：“那我该叫牧大哥吧。” 牧云安回以一笑：“你好，亭老弟。” 梅间霜将牧云安和尤渡引到堂屋，那是一间摆设简单但整洁的屋子，摆着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和一个老式挂钟。 他请两人稍坐，自己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房子不大，隔音也不好，以牧云安的耳力，能将兄弟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亭，”梅间霜问道，“爸妈呢？” 梅间亭回答道：“爸还在前面药店给人看病呢。妈还是老样子，身上不舒服，在里屋睡着呢。” 梅间霜温声道：“知道了。我去看看妈。你再多准备两个菜，量足一点，待会儿哥来帮你。” “嗯！” 梅间亭乖巧地应下。 梅间霜从厨房出来，进了一间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套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衣裤。 他拿着衣服回到堂屋，递给牧云安：“一路风尘，你先去浴室洗洗，换身干净衣服，也舒服些。浴室在那边，”他指了指院子另一侧的一个小隔间，“有热水，毛巾用我的，肥皂在里面架子上，自己拿就行，别客气。” 牧云安没有推辞，接过衣服，道了谢：“梅记者费心了。” 看着牧云安拿着衣服走向浴室，梅间霜这才转身，穿过堂屋，走向位于屋子最里侧、相对安静的父母卧室。 第220章 血涌 饭做好后，梅间亭去前面药店喊父亲吃饭，梅间霜则分出一份更加清淡软烂的饭菜，端去里屋照顾母亲。 不一会儿，梅父随着梅间亭回来了，梅父面容清癯、穿着朴素、身上带着淡淡的中药香。他话不多，但神色温和，对牧云安这个陌生客人也只是简单点头致意，问了几句梅间霜从何处认识，便不再多言。 梅家人脾性显然都颇为随和，对新来的客人更是保持着礼貌的友好，午餐气氛虽然算不上热闹，却也和谐安宁。 牧云安话不多，只是专注吃饭，偶尔回应几句梅间霜或梅父关于路途见闻的询问。 饭后，梅父略作休息，便又回到了前面的药店。梅间亭勤快地收拾起碗筷，哼着歌去厨房清洗。 趁着这个空当，牧云安对正在帮忙擦桌子的梅间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梅老弟，借一步说话。” 他将梅间霜拉到堂屋一角，远离厨房和里屋的方向，然后伸手指了指堂屋侧面、一扇紧闭的房门，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家里……有古怪啊。” 尤渡一直留意着他们，见状立刻跟了过来，听到牧云安的话，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和质疑的神色，白了牧云安一眼，语气不善： “这就开始骗人了是吧？装神弄鬼！你肯定是闻到那屋里透出来的香火味了，想拿这个做文章对不对？” 牧云安也不着恼，只是笑了笑：“眼见为实。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进去看一眼，自然就明白了。” 梅间霜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中夹杂着警惕的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好。那就看看。”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锁，被他直接推开。 梅间霜侧身，对牧云安和尤渡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先进。 牧云安毫不犹豫，迈步而入。尤渡紧随其后。 梅间霜最后一个走入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房间不大，正中央，靠墙摆放着一座小小的、制作得颇为精致的神龛。 龛中供奉的，是一尊木雕的神像——雕刻的是一个面容和雅、带着淡淡微笑的少年模样，衣着古朴，姿态自然。 神像前，供着几样新鲜的时令水果和一小束野花，香炉里插着三炷已经燃尽、只剩香梗的线香，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牧云安把整间屋子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最终，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尊小小的、眉目和雅的少年神像上。 他转过身，面对梅间霜和尤渡，从腰间小包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试管。试管里装着大约半管浓稠如墨的漆黑液体，晃荡的时候隐约能看出一点蓝调。 “这是稀释过的终北族古神的血。” 牧云安举起试管，声音在密闭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过吗？” 梅间霜的目光落在试管中那漆黑的液体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列子·汤问》篇里，看到过相关的神话记载。传说大禹治水时，曾误入一个名叫终北国的神圣国度。那里没有君臣上下的阶层之分，国民自由自在，没有生存和疾病的困扰。如果感到饥饿或疲惫，只要饮用一种名叫‘神濮’的泉水，就能立即恢复力量。记载中的终北国，是类似于西方乌托邦、伊甸园一样的理想之地。” 牧云安对梅间霜的博闻强识并不意外，他接着梅间霜的话说道： “终北神国确实存在过。 但古书上的描写，里面掺杂了许多古人的美好想象，不能尽信。” “我再告诉你点书上看不到的。终北族古神的血，都是这种黑色的，准确的说，是极深的蓝黑色。 对于普通人而言，触碰无事。但对于邪祟、魔物，这是剧毒。而且，神血来源的神格越高，对邪祟的毒性就越强。”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管，黑色的液体在玻璃壁内缓缓流动，泛着些许蓝光：“只要把这神血，洒在藏匿邪祟或者被邪祟力量污染的地方，就能逼它显形。” 牧云安看向梅间霜：“要不要试试？” “等等！你……” 尤渡急声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牧云安根本不等梅间霜明确回答，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然拔开试管的软木塞，手腕一抖，将试管中的黑色神血，朝着神龛上那尊眉目和雅的少年木雕神像，精准地泼洒了过去！ 黑色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射出幽蓝的光泽，直扑神像！ 黑色神血触及木雕神像的刹那—— “嗤——！！！”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滚烫烙铁投入冰水般的剧烈嘶响，猛地从神像内部爆发出来！ 那尊眉目和雅的少年木雕，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恶毒，同时脸上、身上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裂纹！ 地面原本干燥的水泥地，暗红粘稠的鲜血如同泉涌般汩汩冒出，迅速蔓延，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屋顶的白炽灯“啪”地一声爆裂，碎片尚未落下，粘稠的血雨便已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三人头上、身上，冰冷刺骨！ 而那座神龛，更是变成了鲜血的喷泉！大量的、鲜红的浓稠血液从神像裂缝、从龛座下方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就将神龛淹没，并朝着房间中央的三人汹涌扑来！ “这……！” 梅间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饶是他心智坚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惊得心神俱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已被迅速上涨的血水困住。他的第一反应是冲向房门！ “霜哥！小心！” 尤渡虽然同样惊骇，但反应更快，一把死死拉住了想要冲向房门的梅间霜。 就在梅间霜被拉住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巨响，一个巨大、厚重、边缘布满锯齿状骨刺的鳖鱼壳，从他们头顶上方狠狠坠落，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地堵死了唯一的房门！ 几乎同时，房间侧面那扇小窗户前，也被另一个稍小但同样坚固的鳖鱼壳从内部死死堵住！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口！ 鲜血上涨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分钟，粘稠冰冷的血水已经淹到了三人的颈部，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升！ 腥臭的气味充斥鼻腔，令人窒息。血水粘稠沉重，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他们的肢体，限制着行动。 第221章 快开门 “咳咳……呕……” 尤渡被血腥气呛得干呕，脸色发青。 血水已经快充满整个房间，三人漂浮在血水中，拼命仰着头，寻求上方残余的空气。 这个小房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正在被鲜血灌满的死亡囚笼！ 牧云安是三人中最镇定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右手掌心向上，极寒之气疯狂汇聚，眨眼间凝聚出两根长约尺余的冰锥！ “没时间了！血水灌满前，必须打穿一个出口！”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梅间霜和尤渡，将两根冰锥递给他们：“深吸一口气，跟我下去！砸那个堵门的壳！” 说完，他不再耽搁，自己率先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已经淹到胸口的粘稠血水之中，朝着堵住房门的那个巨大鳖鱼壳潜游过去！ 血水浑浊，视线极差，但他凭借着记忆和感知，迅速靠近目标。 牧云安挥舞着冰锥，用尽全身力气，一次次狠狠地凿击在鳖鱼壳上！ 冰锥与硬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血水下显得沉闷而压抑，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牧云安手臂发麻，但鳖鱼壳异常坚硬，只留下浅浅的白点和细微裂纹。 梅间霜和尤渡也下来了，他们游到近前，同样举起冰锥，也拼命地朝着鳖鱼壳狠砸！ 血水灌满了牧云安的耳朵、鼻子，压力越来越大，胸口因为缺氧而开始火辣辣地疼痛，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但他手上的动作始终不停。 “咔嚓——嘣！！！” 一声清脆而剧烈的碎裂爆响，即便在血水之下也清晰可闻！ 坚固无比的鳖鱼壳，终于裂成两半！露出了后面的木制门板！ 牧云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扇木门上！ “砰！” 木门应声向外弹开！ 就在门开的刹那—— 刷！ 仿佛有人猛地按下了世界的重置键。 所有粘稠冰冷的血水、刺鼻的血腥气、倾盆的血雨……一切恐怖的景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依旧站在那个供奉着草萤神的小房间里，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地面干燥，屋顶完好，白炽灯正常亮着。 门也没有被牧云安踢坏，而是好端端向内开着。 神龛上的少年木雕神像依旧眉目和雅，静静矗立，供桌上的花果新鲜如初，仿佛刚才那灭顶的血海地狱从未发生过。 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火烧火燎的肺部、被冷汗湿透的鬓角，以及眼底残留的惊悸与苍白的面色，证明着那濒死的窒息与挣扎并非幻觉。 梅间霜和尤渡都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迷茫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动，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和衣物。 牧云安也扶着墙壁，急促地呼吸着。 “哥？小尤哥？牧大哥？” 一个带着惊惧和困惑的、属于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只见梅间亭正站在敞开的房门外，手里的水果盘里放着刚洗好的苹果，显然是拿给他们吃的。 少年的目光在他们三个狰狞惊惶，苍白如鬼的脸上来回扫视，声音都发颤了： “怎……怎么了？！你们三个……怎么好像……被鬼追了一样？！” 牧云安最快恢复正常，笑道：“没事儿，小老弟。”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挡住了梅间亭看向屋内神龛的视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你哥，刚才闲着没事，给我们讲了个特别瘆人的恐怖故事，绘声绘色的，结果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给吓着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你说他逊不逊？讲故事的把自己吓成这样。” 牧云安边说边摇头，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梅间霜此时也强迫自己缓过神来，他立刻领会了牧云安的意图，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符合情境的苦笑，配合着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是啊，那个故事……真的，挺吓人的。我自己都没料到后劲这么大。” 梅间亭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故事啊？哥，我也想听！肯定特别精彩！” “小孩子听什么恐怖故事！” 牧云安立刻板起脸，同时毫不客气地从梅间亭手里拿过三个洗好的苹果，自己留了一个，另外两个随手扔给了梅间霜和尤渡。 “咔嚓！” 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仿佛在用力咀嚼掉刚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梅间亭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近与打发： “去做你的寒假作业！ 我们大人还有正事儿要谈呢，别在这儿凑热闹。” 梅间亭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嘟囔：“神神秘秘的……” 但他显然对这个刚认识却气场很强的“牧大哥”有些发怵，也看出哥哥他们似乎真的有事要谈，便不再纠缠，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房间走去：“那……故事下次讲给我听啊哥！” “好好好，下次，下次。” 梅间霜敷衍地应着，看着弟弟走远。 当梅间亭的身影消失在堂屋拐角后，旁边的尤渡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动了！ 尤渡一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拽住牧云安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他往院子最僻静的角落拖去！ “小渡！你干什么！放手！” 梅间霜一惊，急忙上前想要阻拦。 尤渡此刻力气大得惊人，胳膊一甩，毫不客气地将试图插进来的梅间霜推得一个趔趄，声音嘶哑地低吼：“霜哥你别管！我要问清楚！” 梅间霜被推得撞在旁边的晾衣杆上，被某个稍尖的凸起撞到了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没能立刻上前。 牧云安被尤渡拖着，却没有挣扎反抗，只是朝踉跄的梅间霜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手，眼神依旧沉静，仿佛对尤渡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尤渡将牧云安一直拖到院墙最深处、被一棵老槐树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然后猛地转身，用结实的小臂狠狠抵在牧云安的喉咙上，将他死死压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牧云安，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质问，声音压抑却充满了暴戾： “说！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鬼东西——是不是你搞的鬼？！” 第222章 级严重异常现象 尤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牧云安脸上： “你会催眠？还是偷偷给我们下了什么致幻的药？ 不然怎么解释？！那屋子平时好端端的，我进出过多少次都没事！怎么偏偏你一来，你往那神像上一泼你那什么鬼血，就出这种邪门事？！ 你说啊！” 牧云安的喉咙被抵着，呼吸有些困难，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尤渡充满血丝和怒火的眼睛。 几秒的窒息般的僵持后，牧云安才用被压迫而略显沙哑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下： “那不是简单的幻觉，也不是催眠或药物。那是 3级严重异常现象——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基于现实场景、但被邪异力量完全复刻并扭曲的、真实存在的诡异空间。” 尤渡的手臂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丝，眼神里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陌生术语和更深的惊骇取代。 牧云安继续说道：“我们刚才，被那神龛里的‘东西’，直接拉进了祂创造的另一个‘世界’里。 在那个空间里，规则任祂扭曲和掌控，血水、窒息、鳖鱼壳的封锁，都是真实存在的诡异现象。如果我们当时没能打破壳子逃出来，被淹死在里面——那就是真的死了，身体会在这里倒下，灵魂或许会永远困在那个血海里。” “那终北神血，它是我用来探测的‘试剂’。它只对蕴含强大邪力的存在有剧烈反应。那个神龛里面的‘东西’，反应如此暴烈和直接，甚至能瞬间制造出3级异常空间。说明祂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尤渡，你现在真正该问的，不是我。” “你该问的是——梅家，到底供奉了一个什么东西？” 梅间霜苍白着脸，深吸一口气。他快步上前，坚定但温和地将依旧僵持着的两人分开。 “小渡，你先冷静一下。” 尤渡抓住梅间霜的胳膊，激动地道：“霜哥，别信这个人，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小渡，” 梅间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兄长式的安排，“你忘了？你外婆还在家里等你呢。 你出来这么久，早点回去看望她吧，别让老人家等得太久，担心你。” “霜哥！” “小渡！” 梅间霜稍稍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尤渡，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你相信我。” 他看着尤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跑新闻这些年，调查过不少离奇的怪谈事件，也亲身遇到过一些用常理难以解释的现象。我见过撒谎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转向牧云安，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种审慎的认可：“我能分辨出来，他没有撒谎。 至少，关于刚才我们经历的那场‘异常现象’，他没有。” 梅间霜重新看向尤渡，语气放软，带着恳切：“你先回去吧，好好陪陪你外婆。这毕竟是我家的事，该由我来处理。我和他需要再单独聊一聊。” 尤帆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他狠狠瞪了牧云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甘，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霜哥，你小心。有事立刻喊我。” 尤渡低声道，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看着尤渡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梅间霜转身面对牧云安：“你想知道我家供的是什么神吗？跟我来。” 梅间霜带着牧云安去了山上古老的草萤神庙，趁着四周无人，梅间霜向他讲述了草萤神的相关传说，以及，梅父说的小时候被草萤神所救的故事。 牧云安一边听，一边在神庙里四处打量。 突然，牧云安耳朵微动，一把拉住梅间霜的手臂，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动作迅捷无声，拉着梅间霜猫腰躲到了神庙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户边。这里杂草丛生，位置隐蔽，又能透过窗棂缝隙窥见庙内大部分情形。 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沉重。 沉重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来者是个年约五十、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穿着深色衣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浓重的愁苦和疲惫。 妇人胳膊上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旧竹篮。 她走进庙里，先是对着神像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她颤抖着手，从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仅有成人手掌长短、制作得异常精巧的小型木制棺材！棺材通体漆黑，表面似乎还描着暗红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妇人将这小棺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悲切，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对着草萤神像哭诉： “草萤神老爷……求求您……放过我们家吧……我们把不该得的……都还给您……求您收了神通吧……我男人已经没了……不能再害我的儿孙了……呜呜呜……” 她一边哭求，一边将那小棺材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供桌的正中央，与新鲜花果并排，显得无比突兀和悚然。 “……我把您的‘赐福’……还回来……把借来的运都还给您……求您高抬贵手……让我们家留条活路吧……” 妇人又磕了几个头，哭得几乎瘫软。 哭诉了好一阵，她才勉强止住悲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她再次捧起那个小棺材，踉跄着站起身，走出了庙门。 牧云安对梅间霜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两人继续躲在庙墙侧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妇人的举动。 只见妇人走到庙外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蹲下身，用手和随身带的一把小铲子，开始在树根旁挖坑。 她动作很快，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那个黑色的小棺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再用土掩埋、踩实。做完这一切，她又对着埋棺的地方合十拜了拜，这才挎着空篮子，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直到妇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牧云安和梅间霜才从庙墙侧面的隐蔽处走出来。 梅间霜低声道：“她是死去的尤大贵村长的老婆。” 第223章 翻墙了 “死去的村长？”牧云安眉头一挑，追问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梅间霜神色复杂，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尤大贵是一个多星期前死的，死在自己家里。表面上看，是他那个因为家里连连倒霉、精神已经不太正常的侄子尤帆，深夜持刀闯入，把他砍死的。尤帆当场就被抓住，后来据说在拘留所里也……突发急病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起家庭惨剧，激情杀人。但我觉得疑点太多，才回村调查的。尤帆家这些年确实很不顺，但尤帆本人……据说之前虽然脾气不好，也没到丧心病狂要杀亲大伯的地步。而且，村里在那之后，就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借运’、‘草萤神索命’之类的怪谈，人心惶惶。尤大贵家本身，似乎也有些说不清的蹊跷。” 牧云安静静听完，眼中光芒闪烁，沉吟片刻，果断道：“先不管那么多。去把那女人刚埋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梅间霜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立刻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牧云安示意梅间霜警戒四周，自己则蹲下身，从腰间的皮质小包里掏出一把短柄匕首，很快就把那黑色的小棺材重新挖了出来。 他将小棺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匕首锋利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向小棺材四角那些细小的、几乎与棺体同色的黑色钉子，一一撬松、拔出。 随着最后一颗钉子被取出，小棺材的棺盖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死了很久的、恶臭的鱼腥味，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牧云安和梅间霜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抬手掩了掩鼻子。 棺盖被牧云安用匕首尖轻轻挑开。 棺材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之上—— 赫然躺着一个拇指大小、栩栩如生的小人尸体！ 那小人的五官清晰可辨，是一个相貌普通、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男人形态！它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身上似乎还穿着黄纸裁剪黏贴成的衣服。整个小人如同最精湛的微缩蜡像，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与邪异气息。 “这是……？！” 梅间霜只觉得背脊发凉。 牧云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取出一支新的黑血试管，滴了一滴在小人尸体上。 “滋——！！！” 一种极其轻微、却仿佛能腐蚀灵魂的“滋滋”声，如同滚烫的酸液滴在冰块上。 就在黑血触及小人尸体的刹那—— 那具栩栩如生的微缩尸体，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塌陷、溶解！蜡黄的肤色转为污浊的焦黑，精细的五官扭曲融化，整个形体在不到两秒钟内，就彻底化作了一滩黑水，浸透了棺材底部的红绸衬垫。 那令人作呕的恶臭随之消散。 “是邪祟，”牧云安道，“刚才那女人不是提到什么‘赐福’、‘借来的运’？” 他冷笑一声：“我猜，这邪神应该是以‘借运’、‘转运’为诱饵，让信奉者养着这邪祟小人。表面上，信奉者短期内可能会得到一些好处，但实际上，就像尤大贵一样，召来的不是运，而是灾啊。” “你家里供的那个，恐怕也不是什么和善的少年神只，而是同一个邪神的不同面目，或者，是它在你们家留下的一个未知用途的‘标记’。” 梅间霜听着他的分析，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逐渐沉淀下来，体现出记者特有的冷静与条理，沉吟良久后道： “村里有个叫崔琵琶的算命先生，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些名气，据说挺灵验。我听说……尤大贵和他老婆以前就经常去找崔琵琶算命问事，关系似乎不一般。我想，他可能会知道些关于‘草萤神’或者尤家那些事的线索。” 梅间霜顿了顿，眉头微蹙：“但这人十分精明世故，嘴上像抹了油。我之前试图以采访民俗的名义接触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打太极一样把话题岔开，半句有用的都套不出来。” 牧云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付这种老江湖，明着问肯定不行。他们比谁都清楚祸从口出的道理。得用别的法子。像刚才在庙里那样，暗中观察，寻找蛛丝马迹。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梅间霜点头：“知道，离这儿不远，就在半山腰上，独门独院，比较好找。” 两人立刻动身，沿着僻静的小路，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由石块垒砌的矮墙围着，里面是三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瓦房，周围树木掩映，确实僻静。 他们先在外围仔细观察了一番。院门是从外面用一把老式铁锁锁上的，门缝里看去，院内静悄悄，鸡鸭都关在角落的笼舍里，显然主人出门了还没回来。 牧云安打量了一下那约莫一人多高的院墙，对梅间霜低声道：“我先翻进去，快速查看一圈，确定里面没异常，你再进来。” “这……私自闯入民宅，不太好吧？” 梅间霜本能地有些迟疑。 牧云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而沉重：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得明白，我们现在面对的，是邪祟。这些东西的残忍和危害程度，远超常人的想象。它们可不会跟你讲道德。如果我们不尽早找到线索、想办法将其祓除，那么接下来受伤害的，可能就是你的家人，还有村里其他更多无辜的人。是拘泥于小节，还是阻止更大的悲剧，你得选。” 梅间霜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我知道了。你小心点。” 牧云安不再多言，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在墙面上借力一点，双手便轻松攀住了墙头，敏捷地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内，落地如猫。 他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三间正屋门窗紧闭，侧屋是厨房和杂物间。 他快速移动，贴着墙根，将几个可能的视线死角、门窗缝隙都查看了一遍，同时感知着空气中的能量波动。 片刻后，他回到院墙边，小声示意梅间霜进来。 梅间霜有些笨拙但还算顺利地翻过了墙头。 两人汇合，目标直指正屋。门窗都关得很严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牧云安示意梅间霜警戒，自己则蹲在正屋门锁前，从皮包里掏出几样精巧的工具，正准备尝试开锁——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子外不远处的小路上传来，由远及近，正朝着这个方向！ “有人来了！” 牧云安反应极快，立刻收起工具，一把拉住还在愣神的梅间霜，目光迅速扫过院子，寻找藏身之处。 院子角落有个堆放柴禾和旧农具的棚子，旁边长着一丛茂密的、常年无人打理的野蔷薇，枝条横生，形成了一片阴影区域。 “这边！” 牧云安低喝一声，拉着梅间霜猫腰疾步躲进了那丛野蔷薇后面的阴影里。荆棘刮破了他们的衣裤，但此刻已顾不上了。 两人刚刚藏好身形，屏住呼吸，院门外就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以及铁锁被打开的声响。 “吱呀——”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哼着小歌儿走了进来。 第224章 魂要吓没了 崔琵琶看起来四十五六岁，身量高大挺拔，即便穿着宽松的长袖衫和长裤，也能看出骨架匀称，肩宽背直。五官轮廓清晰深刻，即使眼角皱纹明显，仍可以看出年轻时必然英俊出众。 他的头发是黑白相间的，在头上挽了个发髻，用木簪别着。肩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单肩布包，右手食指上，稳稳站着一只羽毛鲜亮、灵动机警的小黄雀。 崔琵琶一边哼着一段调子古怪、似戏非曲的小歌儿，一边微微晃动手指逗弄着小鸟，神情悠闲自得，就这么踱步进了正屋。 很快，天色在等待中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山村陷入沉寂。 崔琵琶的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透过没关严实的海棠花玻璃窗，晕出朦胧的光影。 牧云安和梅间霜依旧蹲伏在野蔷薇丛后的阴影里，双腿早已因为长时间保持不动而麻木刺痛，蚊虫不时叮咬，却又不敢拍打发出声响，只能强忍。两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扇透光的窗户。 玻璃窗后映出模糊的影子，他们看到崔琵琶似乎坐在了窗边的桌子前。 接着，他解开了头顶的发髻，开始慢条斯理地梳头发！他的头发极长，解开后直垂下来，影子的长度显示几乎到了腰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玻璃窗后，那梳头的影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持续着。十分钟，二十分钟…… 躲在暗处的牧云安终于忍不住了，他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憋闷吐槽： “这男的绝对不正常！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臭美成这样？梳个头梳了快半个小时了！真不怕把自己梳秃了？ 他是要梳出朵花来，还是等着头发自己编成麻花辫？” 梅间霜也被这诡异又漫长的“梳头仪式”弄得有些无语，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疑惑：“确实……太久了点。而且你看他屋里，灯亮着，除了梳头，好像没干别的？他不吃饭？不喝水？就坐那儿梳头？” “不等了，我悄悄过去看两眼，”牧云安道。 牧云安悄无声息地猫着腰来到窗边，快速而谨慎地移动到了崔琵琶所在屋子的窗台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缝，朝屋内望去。 这一看—— 差点把他魂吓没了！ 崔琵琶确实坐在镜前。但他的姿势和模样，与正常梳头截然不同！他没有面对镜子，而是背对着镜子坐着！ 更恐怖的是，他那头长及腰际的黑白长发，此刻全部披散在身前，如同一道厚重的帘幕，将他的脸、脖颈、乃至整个上半身正面完全遮盖，而后脑勺上……也覆盖着浓密的长发！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梳着那垂在身前的、遮住面容的头发！ 动作僵硬，节奏单调，在寂静的夜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那情景，不像活人在梳妆，倒像是……某种没有面孔的鬼物，在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牧云安瞬间寒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哪里还是那个看起来英俊不羁的算命先生崔琵琶？！这分明是……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立即将手伸向腰间皮包，要去掏那支能克制邪祟的终北神血试管！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及皮包扣带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漆黑、柔韧的影子，猛地从窗缝中激射而出！是一缕缕如同黑蛇似的长发！ 那些奇长的黑发，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牧云安的脖颈和正要掏东西的手腕！发丝看似柔软，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边缘锋利如刀刃！ “呃！” 牧云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脖颈和手腕处便传来剧痛！发丝如同钢丝般深深勒进他的皮肉，瞬间就割破了皮肤，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漆黑的发丝。 他感到呼吸骤然困难，手腕也无法动弹，更别提去掏神血了！ 这些诡异的长发力量极大，似要将他生生从窗外拖拽进去！牧云安双脚死死抵住墙根，额角青筋暴起，拼命对抗着那股拉扯力，与那恐怖的头发僵持着，但窒息感和失血带来的晕眩正在迅速削弱他的力量。 关键时刻—— 梅间霜冲了过来，情急之下，他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把不知废弃多久、刃口锈迹斑斑的旧镰刀！ 梅间霜一手攥住一把缠在牧云安脖子上、勒得最紧的那一束头发，另一手不顾一切地挥刀割了下去！ “嚓！嘣！”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根柔韧异常的黑发应声而断，绷紧的力道骤然一松！但同时，那把本就脆弱的旧镰刀，也“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半截锈刀头“当啷”掉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屋内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着痛苦、带着几分古怪媚感的尖利怒吼： “我的头发！混账东西！” 那声音完全不像之前哼歌时崔琵琶的嗓音，更加尖锐，充满了怨毒和某种非人的特质。 牧云安趁此时机，赶紧用拇指挑开瓶塞，将终北神血洒在那些诡异黑发上。 屋内传来男子的惨叫，所有的黑发如潮水般从窗内涌出，冲入屋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嗤啦啦——！！！” 黑色的神血沾染到那些诡异黑发的瞬间，发丝立刻剧烈地扭曲、蜷缩、冒起一股股带着恶臭的青烟，并寸寸断裂、化为灰烬！ “啊——！！！” 屋内顿时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极度愤怒的惨叫！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紧接着，就像是受惊的毒蛇缩回巢穴——里面坐着的那个长发男鬼，身形溃散成无数黑发，从屋内各个缝隙涌出，朝着屋外远处的黑暗中疯狂流窜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梅间霜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头发……头发怎么会……崔琵琶他……” 牧云安也急促地喘息了几口，脖颈和手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皮包里掏出药膏涂在伤口上，一边解释： “看那形态，还有攻击方式……应该是‘小倌鬼’一类的东西。” “‘小倌鬼’？” 梅间霜闻言，勉强压下恐惧，困惑地看向牧云安。 第225章 小倌鬼 牧云安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黑暗里的动静，一边低声道：“古代的南风馆，听说过吗？” 梅间霜迟疑地点了点头：“……知道一点，是……是那种专营男色的地方。” “对。” 牧云安肯定了，继续解释，“南风馆里的男子，多为生活所迫或被人拐卖，年纪轻轻就被迫以色事人。但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据说这类人，一旦过了二十多岁，姿色衰退，就会被老鸨视为无用，赶出馆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残酷： “这些人，从小被当成玩物培养，除了取悦人的手段，几乎没有其他谋生技能。离开那个肮脏的牢笼后，面对世人的歧视、唾弃，往往无处容身，生活无着。很多最终都沦落街头，在饥寒交迫中冻饿而死，或者绝望自尽，下场极其凄惨。” 牧云安顿了顿，看向梅间霜：“这样的人，生前受尽屈辱，死后怨念往往深重无比，极易形成怨灵恶鬼。” 梅间霜听得头皮发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崔琵琶是鬼？” “不清楚。”牧云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荡的屋子，低声道，“不知道这崔琵琶原本就是那小倌鬼，还是他早就被那东西给吞了、被替代了。你跟紧我，保持警戒，我们进去搜一搜。” 梅间霜用力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此刻还能保持行动和思考能力，其心理承受力已经远超常人。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室内。 正厅空无一人，崔琵琶和他养的那只小黄雀都不知所踪。 他们快速查看了正厅，一无所获。最终，牧云安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比正厅更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一面廉价的红色塑料边框镜子正对着门口。就在那镜面上，清晰地呈现着两行暗红色的字迹，如同凝固的血： 若想长命，勿要再查。 “这是……警告？”梅间霜盯着镜子，声音发紧。 牧云安上前仔细看了两眼那镜子，道：“看来这崔琵琶不是小倌鬼，那小倌鬼沾一点神血就吓得要命，跑得比野猪还快，不可能留下这样的警告。那崔琵琶，是远比小倌鬼的强大的邪祟。他是故意派了这个小倌鬼坐在屋子里，想吓退我们。” 他见梅间霜的脸上已经血色尽褪，白得像纸，道：“怕是正常的，遇到这种事，不怕才不是正常人。你要是受不了，就先回家吧，接下去的我自己查。” 梅间霜苦笑了下，摇了摇头：“是有点怕。但报社里带我的同事和我说过一句话，这种鬼祟伎俩，你越是害怕，它便越是得势。它的警告恰恰说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 牧云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那位同事，是明白人。以你的胆子和心性，将来一定也会成为了不起的记者。” 梅间霜用手背抹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露出一个有些虚脱的苦笑：“过奖了。” 牧云安道：“看来崔琵琶这条线是查不下去了。” 梅间霜道：““崔琵琶这里断了，但还有其他的线头在。那尤帆行凶之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现任的代村长李定波，两人还一起喝了酒。这条线，或许能扯出些东西。” 牧云安眼神锐利：“代村长？” “对。”梅间霜点头，“这人背景不简单，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脑子活络，人脉也广。尤大贵出事后，他就被推上来暂代村长一职。我一直觉得，他和尤大贵家的事，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毫无干系。” 牧云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 这个李定波，确实有点嫌疑。” 梅间霜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过，今天太晚了。接连折腾，你也需要休息，恢复精神。明天白天，我们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去李定波家。” “你说得对。”牧云安赞同，“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查清真相。” —— 第二日，梅间霜带着牧云安来到了李定波家。 进了屋后，牧云安不怎么说话，只喝着茶，看着梅间霜和李定波两人一来一回地打太极。 从李定波家出来以后，走出一段很远的路，确认周围没人，梅间霜才问：“怎么样？他家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吗？” 牧云安摇了摇头：“没感受到诡异的能量波动。但也有可能是这东西学乖了，把气息隐藏得更好了。” “你呢？和他打那么久太极，打探出什么没有？” 梅间霜道：“尤帆小时候就是村霸，经常欺负村里的小孩。那时候李定波是尤帆的跟班之一，但尤帆对自己的跟班们并不好，也是动辄打骂。虽说长大后两人之间没什么矛盾，但我觉得李定波请尤帆吃饭这件事还是挺奇怪的。” 牧云安闻言冷笑一声：“一个曾被村霸欺辱的跟班，在对方家庭败落、走投无路时，突然‘好心’请客吃饭……这顿饭，怕不是断头饭。” 梅间霜也点头，压低声音：“而且他刚当上代理村长，就急着要重修老神庙。无论他说得有多么冠冕堂皇，本质上，都和尤大贵之前搞‘迎神仪式’一样，都是在给‘草萤神’扩张地盘、吸纳香火。这让我怀疑，他不是在收拾烂摊子，他是在继承尤大贵的‘任务’，甚至想做得更大。” 牧云安正要接话，忽然眼神一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即给梅间霜使了个眼色，同时脸上浮起笑容，并转移了话题：“说到这儿，我突然有点馋了。你们这有没有钓鱼的地方啊？咱去钓两条大鱼，晚上炖个鱼汤给伯母补补，怎么样？” 梅间霜是锦心绣口，很快意会，脸上也堆起无奈的笑容，语气熟稔地抱怨：“水库离这儿可有一段路呢！再说了，鱼竿还搁在家里，得回去拿。你这馋虫来得真不是时候。” “走走走，拿上家伙事儿，今天非得钓两条肥的！”牧云安哈哈一笑，揽过梅间霜的肩膀，两人状似随意地转身，朝着梅家的方向走去，嘴里还扯着钓鱼经，仿佛刚才关于神庙和阴谋的低语从未发生。 整个下午，两人真的在水库边度过，安静垂钓，还真的收获了几尾肥鱼。 夜幕降临，两人提着鱼篓回到梅家小院。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视线。 “感觉到了？”牧云安放下鱼篓，声音压得极低。 “嗯，在芦苇荡那边，好像有东西。”梅间霜点头，“很轻微，但一直跟着我们到水库，又跟回来。” “不是活物。”牧云安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窥视，“气息很淡，带着一股稻草和陈腐香火的味儿。是‘眼睛’。” 第226章 做饵 牧云安回身，从腰间皮包里取出一小撮暗绿色的粉末，又让梅间霜取来一点面粉和清水。 片刻后，一个用面粉和绿粉揉成、散发着古怪草药气息的小团子被放在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牧云安潜伏在老槐树后，屏息凝神。梅间霜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钓来的鱼拿去厨房收拾好炖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忽然，院子角落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拖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一个巴掌大小、四肢由稻草扎成、脖颈系着草绳的粗糙人偶，正摇摇晃晃地靠近那个面团。它没有面孔，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伸出草秆手臂，试图去触碰“饵料”。 突然，牧云安如同猎豹般蹿出，速度极快，目标却不是人偶，而是它脚下及周围的地面！他扬手挥洒出终北神血，瞬间在地面画出一个无形的禁锢圈！ 几乎同时，梅间霜从另一侧冲出，用一把包着符纸的剪刀，精准地剪断了它脖颈上的草绳。 草绳断裂的刹那，稻草人偶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瞬间瘫软下去，眼眶位置似乎有两点微弱的幽绿光芒闪灭，随即彻底失去动静。 “解决了。”牧云安用剪刀拨弄了一下稻草人偶，确认再无邪异，“是邪神的监视手段，靠附着一丝煞力和香火信力驱动。剪断‘命绳’，就等于拔了它的‘天线’。” 梅间霜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邪神感知到自己的眼线消失了，会不会立即展开报复？” 牧云安坏笑道：“我有办法。” 他从腰间皮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小机器人，把稻草人偶拆开，将小机器人包进去，然后放回地上。 从外面看不出异样，稻草人偶又能跑能跳起来。 梅间霜道：“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个包里怎么什么都能掏出来。还有，这个机器人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什么人，能掌握这么超越时代发展的科技？” 牧云安想了想道：“其实我是外星人。” 梅间霜瞪大眼睛：“真的？” 牧云安道：“假的！” “甭管这是高科技还是什么术法，也别管我到底从哪儿来。你只要知道，现在这东西能帮我们争取时间，迷惑敌人，关键时刻还能派上大用场，就够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梅间霜一眼：“就像你们记者挖新闻，有时候挖得太深、知道得太核心，未必能平安把报道发出来，对吧？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纠结工具的来历。” “我懂了。”梅间霜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疑问强行压下，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稻草机器人上，“牧大哥，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用好这个‘眼线’，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 —— 第二天夜里，牧云安成功用伪装的稻草机器人，把李定波“钓”了出来，引他到了山里。 这部分记忆和李定波的记忆重合，在审问过程中，李定波不仅被血萤虫灭口，还被暗中释放的返魂尸香瞬间炼化成僵尸，将牧云安撞得滚下山坡，掉进一个山洞里。 牧云安全力以赴冰封了僵尸李定波，便去找梅间霜汇合。 走到半路，就看到了冲下山坡找他的梅间霜，但梅间霜的处境十分不妙。 梅间霜被包围了。 包围他的，是大片大片血红色的萤火虫！它们每一只都散发着不祥的微光，如同悬浮的血滴，在空中并非杂乱飞舞，而是遵循着某种邪异的轨迹，隐隐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束缚行动的阵法。 梅间霜脸色苍白，额上沁出冷汗，正一边挥舞脱下的外套试图驱散靠近的血萤，一边焦急地大声喊：“牧云安！牧云安！听得到吗！” 牧云安正要出声—— “你最好别动！” 一个冰冷、熟悉却又透着一股陌生邪气的声音，骤然从另一侧的黑暗林中响起。 牧云安立即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匿于树干之后，屏息望去。 只见尤渡，那个总是跟在梅间霜身后、神情腼腆又带着依赖的少年，此刻正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老实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阴冷和某种狂热的扭曲神情。手中把玩着一只格外硕大、腹部不断鼓动、仿佛在指挥虫群的血色萤火虫。 尤渡目光落在被困阵中、惊愕望向他的梅间霜身上，冷漠地道： “不然吃苦头的是你，霜哥。” 树后的牧云安瞳孔骤缩。尤渡竟然藏得这么深！看这操控血萤、布置邪阵的手段，他在“草萤神”体系中的地位，恐怕远比暴露出来的李定波更为核心，甚至可能是邪神的传承者？ 梅间霜的震惊远甚于牧云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直视为弟弟的青年：“小渡？！你……你这是做什么？！这些虫子……是你……” “是我养的。”尤渡轻描淡写地承认，指尖的血萤发出微弱的嗡鸣，空中的虫阵随之收拢了些许，带给梅间霜更大的压迫感。 “霜哥，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多事，怪你……带回了不该带回的人。” 梅间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得出来，他在强行平复自己内心激烈的情绪。 片刻后，梅间霜逐渐冷静下来，看着尤渡，眼中含着几分不解和愤怒：“鳖宝借运的方法，是你传播的吧？尤大贵、尤帆和李定波的死，都是你促成的？” “是啊，”尤渡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得意的笑容。 “霜哥，你出身好，父母健在，保着你平安顺遂地长大，所以你心善，天真。不知道人心能恶心到什么地步。” “小时候，我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存款被他们抢走以后，尤大贵因为害怕村里的闲言碎语，时不时还要装装样子，叫我和外婆去他家吃饭，为了这几口冷饭冷菜，我和外婆不得不看着他们的脸色，听着他们一家人冷嘲热讽、肆意侮辱。这老东西，有一回喝了酒，你知道他对着我说什么吗？他说我爸妈生来就是一副短命相，死在山洪里是命中注定。” “他不是信命吗？好啊，那我就让他死在自己‘借’来的‘命’里！这不叫得偿所愿吗？” “至于，尤帆，那个蠢货，仗着有点力气就在村里演霸王，霜哥，你根本不知道，当你不在的时候，这些混蛋是怎么变本加厉打我的。我外婆的腿，为什么到现在还瘸着？就是因为尤帆逼着李定波，从墙头扔了块石头，正砸在她膝盖上！” “你说，他们不该死吗？”尤渡歪了歪头，脸色冷酷而阴狠地盯着梅间霜问。 第227章 藏在手臂里的小人 梅间霜道：“他们确实该受惩罚，伤害都是真的，无可挽回，他们做错了，也理应付出代价。” “现在，尤大贵死了，尤帆死了，李定波也死了。 你所想要报复的人，都已经……达成了。小渡，这就是终点了吧？可以收手了吧？” “这才哪到哪啊，霜哥。真正的终点，远着呢。” 尤渡抬起下巴，点了点梅间霜的方向：“看看你自己的左手小臂吧。” 梅间霜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他依言，几乎是颤抖着，缓缓卷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之下，手臂内侧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拇指大小、轮廓清晰的蜷缩小人！它静静地嵌在皮肉之下，仿佛与他的血脉共生。 “你……！”梅间霜猛地抬头，瞳孔因震惊和愤怒而收缩，死死盯住尤渡。 “别这么看着我，”尤渡漠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是我干的。是你妈妈，亲手埋在你身上的。” “什……” “你十三岁那年，那场差点要了你命的大病，记得吗？”尤渡打断他，声音在血萤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你爸翻遍了医书，用尽了药材，也救不回来你。你妈……跪在草萤神的神龛前，求了一夜。最后，求来了这个‘鳖宝’小人，用它把她的‘命’，渡给了你。” 梅间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连连后退，直到背抵在一棵树身前，退无可退。 “渡命……”梅间霜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明温和的眼睛，此刻像蒙了灰的琉璃，裂痕从深处蔓延开来。“所以，我活得越好……我妈就……” 他没说完。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他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要吐，又像是强行把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悲鸣压了回去。 尤渡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揭露真相的快意： “但是，霜哥，你猜猜看，你当年为什么会生那场差点死掉的大病呢？” “因为有人……而且是很多人，‘借’走了你的运。让我想想都有谁啊？你那个总来你家‘走动’的二叔、三叔，那个夸你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四姨丈，还有你爸那些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老同学、老朋友……崔琵琶早年替你算过命，他说你是‘神明转世’啊，这运势，啧啧，好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想从你这尊‘金佛’身上刮点金粉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直起身，看着梅间霜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漠然： “你看，这个村子，从根子上，从你身边最近的人开始，早就烂透了，臭不可闻。你明明已经走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如果你不闻不问，不多管闲事，靠着从你妈那里‘借’来的运，你本来还能安安稳稳地活上几年……至少，能陪你妈走完最后一段路。” “可现在，”尤渡摊开手，环绕四周的血萤光芒大盛，“你自己撞进来了。你的‘运’，你的命，还有你查到的这些东西……都该到此为止了。” 尤渡叹道：“我明明给你写了信，让你不要回村，不要回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梅间霜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 他猛地扑出去，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 “霜哥！你干什么！”尤渡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操控血萤聚拢成盾挡在自己身前，以为梅间霜要攻击他。 然而，梅间霜对尤渡和血萤视若无睹。他扬起那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左臂上那小人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砰！噗嗤！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皮肉被钝器撕裂的可怕声音！ 石头尖锐的边缘深深嵌入了他的小臂，鲜血瞬间飚射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和脚下的土地。剧痛让他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出来！给我出来！！”他狂吼着，拔出沾满血肉的石头，不顾手臂已经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点白色的骨茬，再一次，更狠、更重地砸向同一个地方！ 砰！咔嚓！ 这一次，除了皮肉撕裂声，还隐约传来了骨骼断裂的轻微脆响！ “梅间霜！你疯了吗！”尤渡惊呆了！他操控的血萤在空中乱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皮下的小人，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和生命力，在梅间霜第一次砸下时就“惊醒”了。 就在梅间霜第二次砸下的瞬间，那小人轮廓猛地一窜，如同受惊的老鼠，以惊人的速度从原本的位置，顺着皮下的筋膜和血管网络，瞬间“滑”到了小臂靠近肘关节的另一个地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石头的致命砸击！ 梅间霜砸了个空，石头落在已经稀烂的皮肉和断裂的骨头上，带来更加钻心的剧痛，但他也立刻察觉到了皮下那东西的移动。 “……跑？！还要往哪跑！”梅间霜嘶哑地吼着，状若疯虎，完全不顾手臂传来的、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可怕痛楚，第三次举起石头，追着那皮下微微凸起、快速移动的小人轮廓，朝着自己手臂的其他部位，疯狂地、胡乱地砸去！ 砰！砰！噗嗤！ 一时间，场面血腥而惨烈到了极点。梅间霜的左臂在他自己的疯狂攻击下，很快变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多处可见骨茬，鲜血淋漓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有要将那“寄生”之物彻底毁灭的疯狂执念。 而那皮下的小人，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在梅间霜的皮肉下急速流窜，不断变换位置，巧妙地避开了一次次致命的砸击。它仿佛与梅间霜的生命力紧密相连，却又是一个独立的、邪恶的、难以驱逐的个体。 “够了！”尤渡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梅间霜手里的石头。 “没用的，你就是把自己砸死，你身上的运也回不到你妈身上。除非……” “除非什么？”梅间霜猛地抬头看向他。 “除非，你心甘情愿地向草萤神献出你的灵魂。” 第228章 选择 梅间霜瞳孔微微收缩。“祂要我的灵魂做什么？”他问，不是恐惧，而是探究，像一个濒死的学者仍在追问最后一个谜题。 尤渡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祂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的魂魄。” “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你就是灾祸的源头。” 梅间霜睁大了双眼，里面满是令人难以直视的悲怆。 就在此时，牧云安从藏身处猛冲出来，手中紧握着一柄冰剑，目标直指尤渡的后心！ 然而，尤渡一动未动，环绕在他身周那些原本看似慵懒悬浮的血萤，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发出尖锐的嗡鸣！ 几只血萤被牧云安的寒冰术冻结，但更多的血萤虫化作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红细线，疾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沉闷而残忍。 “啊——！！”牧云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双腿膝盖窝、双肩肩胛处几乎同时爆开血花，剧烈的疼痛和肌肉筋腱被瞬间穿透的无力感，让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重重地向前跪扑下去，冰剑“当啷”一声脱手滚落。 牧云安试图用手撑地，但肩膀的贯穿伤让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狼狈地侧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鲜血迅速浸湿了身下的尘土。 “住手！！”梅间霜大声怒喝。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和剧痛让他身形一晃，只能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尤渡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牧云安，确认他再无威胁，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梅间霜身上。 “霜哥，”尤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类似疲倦的东西，“看在你曾经，真心实意照顾过我和我外婆的份上，我不逼你。” “让你自己选。你可以选择抛下这里的一切，去城里过好日子，我保证不拦你。” “也可以选，和我去见草萤神。” 牧云安倒在地上，肩腿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不顾嘴角溢出的血沫，张口就要嘶喊：“不能信他！别……” “嗡——！” 一只血萤闪电般朝着他大张的嘴疾冲而去！ 牧云安吓得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猛地闭紧了嘴，甚至能感觉到那带着血腥气的细微振动几乎擦着他的嘴唇掠过。他死死咬住牙关，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焦急万分的眼神死死盯着梅间霜。 梅间霜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那片触目惊心的狼藉。血还在缓慢地渗出，但疼痛似乎已经变得遥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如铅。 终于，梅间霜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最后一点力气。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奇异地沉淀下来，那里面翻涌的痛苦、挣扎、绝望被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暂时覆盖。 他看向尤渡，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决断： “小渡。” “给我点时间考虑……可以吗？” “三天。”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恳切与坚持，“给我三天时间。” 尤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半晌后，方道： “可以。” “就三天。”尤渡转身，血萤如同得到指令，簇拥着他，向树林更深的黑暗退去，只留下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三天后的子时，我在这里等你。记住，霜哥，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尤渡走后，牧云安腰间皮包里的小机器人自发地钻了出来，捧着止血药和绷带，在牧云安的伤口上忙活。 给牧云安包扎完后，小机器人又立即给梅间霜也包扎上。 梅间霜慢慢撑着地面起身，那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左臂无力地垂着。 “梅间霜！”牧云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血腥气，“你他爹别告诉我，你真信了那鬼东西的屁话？要把自己的魂儿卖了？” 梅间霜没立刻回答。他站直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脸色白得像祠堂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旧石灰。 他避开牧云安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视线落在对方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上，那眼神里有种深重的疲倦。 梅间霜拖着脚步，慢慢地挪到牧云安身边，单膝蹲下，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试图去扶牧云安的肩膀：“我先扶你起来，看看能不能走。”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飘，却依然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平静调子，哪怕他自己此刻比谁都更需要被安抚。 “你先回答我！”牧云安猛地挣了一下，牵动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梅间霜，像一头受伤后更显暴烈的兽：“那邪神的话能信吗？！啊？你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想！你死了，魂儿没了，那玩意儿就能变成大善人了？就能放过你妈，放过这鬼地方了？做梦！” 梅间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行触碰。 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牧云安，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快要干涸却依旧清澈的井。 “我也知道，邪神不可信，献祭……或许只是从一个深渊，跳进另一个更黑的深渊。”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重量、几乎要碎裂的表情。 “但这不只是‘信’或‘不信’的事。”梅间霜的目光越过牧云安，望向粘稠的树林黑暗处，“我妈的命，就悬在这上面。我没得选，至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线……因为我畏缩，就彻底断了。” “所以，”他的视线转回来，落在牧云安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语气里没有激昂的悲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的残酷，“这真的和你没关系了，牧云安。这是我家的事，是我……自己的路。” 第229章 把该了的事了了 牧云安道：“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梅间霜道：“对，我放弃了。” 他说着，再次伸出手，这次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托住了牧云安的臂膀，用自己残余的力气，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动作间，他自己也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牵动了左臂可怕的伤势，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仍顽强地施力托住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 梅间霜忍着痛，搀扶着牧云安，朝着梅家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三天，牧云安被安排在梅家的客房里养伤。他行动不便，只能透过不大的窗户，和外面的声音来判断房间外发生的事情。 梅间霜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干净但半旧的衣衫，左臂的伤口用长袖仔细遮住，只在动作间偶尔泄露一丝僵硬。 他对父母的笑容，是这三日里唯一明亮的东西。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柔软依恋的味道。 他陪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她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说他还小时如何调皮，说他和父亲曾经的糗事。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一遍遍耐心应着“嗯”、“我记得”、“后来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母亲花白的鬓发上，静谧得像一幅即将褪色的旧画。 他耐心地指导弟弟的作业，给父亲泡茶捶背。 事无巨细，做得周全，仿佛只是在尽一个久未归家的游子最寻常的孝道。 只有偶尔，在转身的刹那，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才会翻涌一瞬，又被迅速压入那片温柔的沉寂之下。 第三天夜晚，月上中天。 梅间霜拿着一个简易的拐杖和背包走进牧云安所在的客房。 牧云安的伤口在梅家人这几日的悉心照料和年轻人强悍的体质下，勉强结了层薄痂，但动作稍大还是会疼得他龇牙咧嘴。 “牧云安，”梅间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牧云安猛地抬起头，凶悍的眉毛拧在一起：“你去哪儿？” “去把该了的事了了。”梅间霜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简易拐杖靠墙放着，走到床边，把背包往牧云安手边推了推。 “这里面你用得上的东西，我都放在最上面了。水壶我也灌满了，放在桌上。” 梅间霜顿了顿，看着牧云安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语气放缓，像在叮嘱一个执拗的弟弟：“三天了，你伤没好利索，但走动应该无大碍。听着，明天一早，天蒙蒙亮你就走，别回头，直接出村，去镇上找车去城里。这里的事……不要再管了。” “你——”牧云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梅间霜轻轻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奇异地温柔。 “别跟来，牧云安。”梅间霜直视着他，眼底是牧云安从未见过的、深海般的平静与恳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要惊动我的家人，别让我……走得不安心。” 他说完，不再给牧云安任何争辩的机会，利落地转身，走到房门口。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身出去，然后—— “咔哒。” 一声清晰的落锁声，从门外传来。 梅间霜竟然从外面，将房门锁住了，钥匙留在了锁眼里！ “梅间霜！开门！你他爹的锁我干什么？！”牧云安瞬间暴怒，扑到门边，又不敢惊动其他人，只能压低声音怒骂。膝盖和肩膀的伤口被这剧烈动作牵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草！”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渐行渐远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牧云安喘着粗气，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和一股说不清的悲怆在胸腔里冲撞。 “草……犟种、犟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咬着牙低吼，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牧云安在地上坐了几分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扑向自己的旧皮包，从里面翻出强效止痛药和促愈合喷雾剂。 他拧开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生生咽下。紧接着，他撩起衣服，对着肩膀上最深的那个血洞，按下喷雾剂。冰凉的喷雾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一种麻木的舒缓感。他如法炮制处理了膝盖的伤口。 药效发作得很快。 大约十多分钟后，牧云安活动了一下手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凶狠。他用空间球里带的开锁工具，三下五除二把锁撬开了。 然后出了梅家，朝着山里的方向一瘸一拐，却速度不慢地追了上去。 追了一会儿，牧云安终于看到了梅间霜的背影，他立即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中跟踪。 他预想的方法是，等草萤神被梅间霜引出来后，他设法利用最后一支试管的终北神血将其祓除，如果祓除不了，那他就带着梅间霜赶紧逃。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送死。 牧云安跟着梅间霜，来到了之前和尤渡约定的地方。 尤渡不在，但有几只血萤虫子在黑暗中闪烁。 看到了梅间霜，这些血萤虫便自发飞在了前面引路。 梅间霜没有半分迟疑，平静地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深处几乎不见五指，只有血萤如同引路的幽魂，发出暗红微光，勾勒出梅间霜孤绝前行的身影。 血萤虫引着梅间霜来到一棵异常庞大的古树根部，粗壮的树根天然形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宛如大地张开的巨口。 尤渡早已等在那里，血萤环绕，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非人。 “你很准时。”尤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侧身让开，“进来吧，霜哥。祂在等你。” 梅间霜没有犹豫，低头钻入树洞。 内里是一个被掏空般的、异常广阔的地下空间。 顶上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血萤虫，它们发出了浓郁如血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巨洞。 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的、造型古朴狰狞的青铜祭坛。祭坛呈多层圆台状，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但锈迹之下，隐约可见繁复扭曲的纹路，并非已知的任何文字或图腾，更像是某种活物蠕动留下的痕迹。 祭坛边缘，每隔一段距离便铸有造型诡异的兽首或人形，个个面目痛苦扭曲，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呐喊。 祭坛最上方，是一个凹陷的、类似莲座的平台，中心有一处深深的、仿佛能容纳整个人的凹槽。整个祭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与不祥。 “上去吧，”尤渡指向祭坛顶端的莲座，“躺在那里，放松，想着你的愿望……然后，献出你的灵魂。仪式很简单，只要你心甘情愿。” 第230章 邪神来了 梅间霜一步步踏上冰冷的青铜台阶。他走到莲座旁，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树洞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暗。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未尽的牵挂与温柔彻底封存。 就在他准备踏上莲座的刹那—— “梅间霜！别信他！！！” 一声嘶哑暴烈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牧云安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树洞入口处冲了进来，他双眼赤红，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潮红和药效压制下的痛苦扭曲，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冰剑 他怒吼着挥剑朝尤渡直扑过去：“尤渡！受死！！！” 尤渡似乎早有预料，反应极快，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飘忽后退，同时，密集的血萤从他周围的阴影里蜂拥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红色的风暴卷向牧云安！ “牧云安！！”梅间霜大喊，想要冲下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场阻隔在祭坛边缘，动弹不得。 牧云安悍勇无比，冰剑舞动，将最前面的几只血萤劈散，但他本就有伤在身，动作远不及巅峰，最后，他不得不将仅剩的一支终北神血泼洒而出，但也只为自己赚取了十多分钟的空隙。 没等牧云安冲到祭坛边，更多的血萤瞬间突破他的防御，叮咬、穿透他的皮肤，带起一蓬蓬血雾！他痛吼连连，却半步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朝着尤渡冲去，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不知死活。”尤渡冷冷吐出四个字，指尖一弹。 一抹暗红的光芒比血萤更快，如同毒针，瞬间没入牧云安的眉心！ 牧云安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双眼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却迅速涣散。 他手中的冰剑“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随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再无生息。鲜血从他眉心细细的伤口和周身被血萤撕裂的伤口汩汩流出，迅速染红身下一片。 “不——！！！”梅间霜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朋友尸体，目眦欲裂。 然而，尤渡并未结束。他走到牧云安的尸体旁，抬手，血萤虫们簇拥着一个博山香炉飞来，放到了尤渡的掌心。 尤渡转动了香炉上的机关，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香气甜腻得发腥，又带着一丝腐土的阴冷，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香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钻入牧云安七窍。 几秒之后，牧云安的尸体剧烈抽搐起来，指甲变黑变长，皮肤泛起青灰死气，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一点惨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那眼中再无半分属于牧云安的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凶戾。成为了一具受尤渡操控的、新鲜的行尸走肉！ “尤！渡！”梅间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恶鬼。他不再试图冲破那无形的屏障，反而猛地转身，面向那巨大、沉默、充满贪婪的青铜祭坛。 “你要我的灵魂？”梅间霜对着头顶上方密集的血萤虫群，发出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好！我给你！” 他猛地将左臂上的衣袖捋起，将缠在伤口上的绷带连着结痂一起粗暴地撕开，鲜血四溅。 梅间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他蘸着滚烫的、属于自己的血，在青铜祭坛上面飞快地涂抹着各种邪神的图腾。 血液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蜿蜒流淌，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被祭坛吸收。 “以我梅间霜之血为引！以我之魂魄为祭！” 他张开双臂，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撼动灵魂的诅咒意味： “元仙！酸与！九德长乘！还有你这藏头露尾的草萤神——！” 他每一个名讳都咬得极重，如同掷出的带血刀刃，直刺冥冥中的存在。 “你们不是都想要吗？！不是都躲在黑暗里等着分食血肉魂魄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头顶嗡鸣的血萤虫群。 “来啊！我就在这儿！自愿献祭，甘为祭品！”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致疯狂、却又异常冰冷的笑容，那是对自身命运最终的嘲弄与叛逆。 “但只有一个我，一个灵魂！你们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来拿啊——！！！” 最后一声呐喊，用尽了他肺腑中所有的空气。话音刚落—— 左侧的泥土岩壁如同活物般无声隆起、软化，一尊庞大而诡异的阴影缓缓“析出”。那是一只双头巨鹿的轮廓，但形态极不稳固，仿佛由最粘稠的泥土和蠕动的烂肉共同构成。两颗鹿首一仰一俯，鹿角上挂满了搏动的心脏。 右侧的地面骤然塌陷，浑浊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黑水汹涌而出，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涡眼。涡眼之中，一条难以名状的怪物身影浮现：鸟首蛇身，覆盖着湿滑反光的暗蓝色鳞片，四只布满血管的肉翼半张半合，六只黄澄澄的鸟眼以违背常理的角度转动，死死锁定了祭坛上的梅间霜，三只枯瘦如鹰爪的脚虚抓着水涡。 祭坛正上方的穹顶，岩石无声龟裂。无数细密、冰冷、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灰白色丝线从裂缝中垂落、交织，并非柔软，而是带着金石般的锋利与坚硬，它们迅速构建成一个结构复杂、充满诡异美感的立体神龛虚影。神龛内部一片空洞的黑暗。 而梅间霜脚下的青铜祭坛，像是被激怒一般！猛烈地震动起来。 嗡——！！！ 所有血萤瞬间发出刺耳的、频率极高的尖啸，疯狂地汇聚向祭坛后方那片最浓郁的黑暗。萤光凝聚、压缩、变形……最终，勾勒出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形体： 一个人形，头下脚上地倒悬着，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吊在黑暗的穹顶。 他的长发异常浓密、漆黑，如同倾泻的墨瀑，垂直落下，几乎触及地面。 那张倒悬的脸，本该是嘴的位置，从鼻翼下方直到下颌，被两张长长的、以暗红朱砂书写着扭曲符文的黑符交叉封死。其边缘被细密的红线生生缝进了皮肉之中，与惨白的皮肤形成狰狞的对比。 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边缘不断蠕动的血窟窿。浓稠得近乎凝固的、发黑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窟窿中涌出，倒流着滑过苍白光滑的额头，浸湿散乱垂落的发丝，最终汇聚到发梢，一滴滴、粘稠地……滴落在地面上早已存在的两处不断扩大的血泊之中，发出“嗒……嗒……”的、规律而瘆人的轻响。 贪婪、暴怒，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倒吊人身上弥漫开来。 第231章 各回各家 没有言语，没有交涉。 下一刻—— 双头鹿怪的鹿角猛地暴涨，扎向祭坛与梅间霜！ 酸与鸟蛇的六只眼睛同时射出黑水！ 九德长乘神龛的金属刀丝如天罗地网罩下！ 草萤神脚踝红丝线狂舞，操控着无数血萤化作钻心蚀骨的猩红风暴，同时，它倒立的身形诡异地一闪，带着封符的脸直逼梅间霜，那滴落的黑血仿佛有生命般化作索魂的触须！ 四位属性各异、形态扭曲的邪神，为了争夺那唯一的、主动献上的祭品，在这诡异的青铜祭坛周围，展开了最原始、最混乱、也最恐怖的撕咬与争夺！ 力量的对撞让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各种难以名状的呓语、嘶鸣、咀嚼声、金属摩擦声、血液滴答声混合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梅间霜站在风暴的中心，承受着四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可怕的邪神之力的直接冲刷与撕扯。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时而石化如土，时而溃烂流水，时而浮现金属光泽又崩裂，时而被血萤钻入钻出……灵魂更是被反复拉扯、腐蚀、撕裂。 邪神们的力量余波，如同失控的海啸，在这有限的空间内疯狂肆虐。 尤渡惊骇不已，血萤虫都被草萤神召走，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僵尸化的牧云安竟然还保留着一丝人类意识，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不受他的操控。 尤渡只能伏低身体，贴在地面上匍匐着，朝洞口爬去。 几道因为九德长乘神龛与草萤神红丝线碰撞而崩飞、失去准头的锋利金属丝线，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地掠过！ “噗嗤！噗嗤！” 尤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有立刻喷血，断臂落地后，切口才缓缓渗出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血液。同时，他的腰部被另一道丝线斜斜切过，几乎将他斩成两截，内脏隐约可见，也被那金属性的力量侵染，开始异化、硬化。 剧痛此刻反而变得模糊，因为多种邪神力量已经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互相冲突、撕咬。他的身体成了一处微型的、绝望的战场。 而最终，给予他致命一击的，却正是他曾经侍奉的“草萤神”。 草萤神在与其他三神的疯狂角力中，肉身负伤。暴怒与受创之下，它那倒悬躯体上，眼眶中涌出的黑血猛地加速，同时他撕下了封闭嘴巴的交叉符纸，口中同样涌出如泉的鲜血，三股血泉化作无数道粘稠的血箭，无差别地射向四周。 其中一道最粗的血箭，不偏不倚，正正射中了奄奄一息、身体正在发生多种诡异异变的尤渡！ 那黑血一接触尤渡残破的身体，立刻如同活物般钻了进去！ 尤渡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至极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惊愕的“嗬”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残余的右臂皮肤下，无数细小的血泡鼓起、破开，钻出微缩的、扭曲的血萤幼虫。看着自己石化的左半身与金属化的内脏在酸蚀与黑血的冲突下，开始崩解、融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的身体，在四种邪神力量的余波与最后的黑血侵蚀下，如同被投入了混乱熔炉的劣质材料，迅速发生着恐怖而不可名状的畸变，然后在这畸变达到顶峰时—— “噗”的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污秽的皮囊，尤渡的残躯彻底瓦解，化为一滩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锈蚀金属、酸腐脓液和腥臭黑血的混沌物质，只剩几片染血的破碎衣料，证明他曾存在过。 至死，他那双逐渐涣散、被各种异色侵蚀的眼睛，都还望着祭坛方向，望着那仍在疯狂撕咬争夺的四大邪神，以及那个引发这一切的、他曾经称作“霜哥”的人影。 四位邪神的争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彼此的力量在疯狂对冲中急剧消耗，形态都开始变得不稳、模糊，但贪婪与暴怒让它们无法停止。 梅间霜那残破却散发着奇异吸引力的魂魄，如同风暴眼中唯一的光点，让它们更加疯狂。 就在这毁灭的平衡即将被打破，或许会同归于尽的刹那—— “唉……动静真大，何必呢。” 一个带着浓浓倦意、仿佛刚被从沉睡中硬拖起来的年轻男声，没什么起伏地响起。 两个人从洞口外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进来。 左边的男人打着哈欠，揉着眼角，他生着一双青金色的竖瞳狐眸，从内眼角延伸出去两道深深的、宛如神秘符咒的泪痕纹路。是进化回响公司的三名董事长之一，九首九尾狐胡至。 右边的少年穿着浅黄色骷髅纹的长袍，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里含着笑，手里端着个白骨烟斗，姿态妩媚风流，不紧不慢地从嘴里吐出灰色的魂烟。是万灵收容会的头目，希恶鬼。 “元元，瞧你这贪吃鬼的样，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还不快过来。”希恶鬼笑道。 那双头巨鹿状的元仙，在希恶鬼出现的瞬间，两颗鹿首不由自主地低垂，那挂满了搏动心脏的鹿角甚至微微收拢，散发出一种近乎驯服的气息。直接土遁到了希恶鬼面前，低头任少年抚摸，乖顺得不像是一尊邪神，更像是一只宠物。 酸与神和九德长乘神龛也停下了。 胡至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穴，在早已死去，不成人形的梅间霜躯壳上略一停留，又瞥了一眼草萤神手中攥着的淡白色人形魂魄。 “打个商量，”胡至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东西呢，留在这儿。你们三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何？” 说着，他也不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回答——伸手探入自己的宽大袖袋，慢条斯理地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三个鼓鼓囊囊的丝绸锦囊。 他手腕一抖，甚至没用什么力气，三个锦囊便如同长了眼睛般，分别轻飘飘地飞向酸与神、九德长乘神龛和元仙。 “一点小意思，算是补偿。”胡至又打了个哈欠，青金色的竖瞳半眯着，“总比在这儿继续打生打死，最后什么都捞不着，要强点吧？” 酸与鸟蛇深深“望”了胡至一眼，六目中的蓝光晦暗不定，随即裹挟着那个锦囊，沉入地面的黑水涡眼，涡眼迅速缩小、消失。 九德长乘神龛的虚影带着锦囊，悄无声息地消散于穹顶裂痕之中。 元仙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原地一点迅速平复的泥土痕迹。 第232章 具证八身 胡至最后看向倒吊着的草萤神，懒洋洋地歪头，似乎试图与之对视： “倒吊的，你是打算在这儿把法身吃完呢？还是回公司再吃？我建议后者，这样我们就都能早点回去，各找各床，睡觉。” 草萤神倒悬的身影猛地一晃，周身红丝线狂舞！ 无数血萤再次炸开，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猩红血雾，朝着胡至和希恶鬼的方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啧，就知道没这么老实。”胡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抱怨的语气都没变，仿佛早就料到。他甚至没怎么移动，只是抬了抬左手食指，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猩红血雾轻轻一点。 那恐怖血雾，在接触到胡至指尖前方寸许时，便诡异地凝固了。 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汹涌的血萤虫群全部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奔涌的姿态，却彻底失去了威胁。 与此同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希恶鬼，轻轻“咦”了一声，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少年恶鬼含着烟斗吸了一口，朝着草萤神试图逃遁的方向吐出一口魂烟。 魂烟化作无数有形的黑色触手，从虚空中探出，沿着草萤神脚踝上的红线迅速缠绕、攀爬而上。 “嗬……！！！” 草萤神发出痛苦而愤怒的长啸，遁速大减。 生死存亡之际，草萤神没有丝毫犹豫，那具倒悬的肉身躯壳猛地爆开！ “轰——！！！” 剧烈的冲击和浓郁的血雾瞬间扩散。 与此同时，半空中撕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宛如不规则的黑洞。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一只暗淡的血萤虫携着梅间霜的魂魄，毫不犹豫地朝着空间裂缝，一头扎了进去！ 爆炸的余波散去，原地只留下草萤神肉身爆开后的一地污秽残渣，以及那迅速弥合的空间缝隙。 胡至放下手指，看着凝固在半空、然后因为失去支撑而淅淅沥沥落下的血萤虫雨，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希恶鬼。 希恶鬼手搭凉棚，做了一个眺望的动作，望进了那越缩越小的空间缝隙里。 “哎哟，”希恶鬼轻笑出声，声音动听却森然，“还真是钻进鬼门关，直抵奈何桥了。看来这小虫子，不知从哪个倒霉鬼那里，弄到了一张真正的‘地府路引’，还是高级货，定点传送。” 希恶鬼放下手，饶有兴致地看向胡至：“这下可不好办了，直接进了轮回门，干扰起来动静太大，不划算。看来，只能等那小子转世投胎之后，你再想办法去‘接’他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恶趣味。 胡至听完，脸上那点不耐烦彻底化为了纯粹的惫懒。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连肩膀都垮了下去，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纯粹是心累的。 “奈何桥？转世？”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嫌弃，“真麻烦。” 他闭起那双瑰丽的青金色狐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这样能驱散睡意和麻烦。 “算了算了，”胡至摆摆手，转身就打算离开这片废墟，语气轻飘飘的，“谁爱抓谁抓去。反正印记也留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迟早的事。现在——” 他又打了个哈欠，眼角那两道符咒般的泪痕似乎都透着倦意。 “我要回去睡觉了。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说完，他真的就慢吞吞地、毫无留恋地朝着洞穴出口走去。 希恶鬼看着胡至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时，地上的尸化牧云安终于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咆哮着朝希恶鬼扑去。 希恶鬼随意地抬脚一踹，牧云安就被踢得倒飞出去，嵌进了石壁里。 僵尸牧云安的记忆，到此为止。 —— 除了卫烬脸上露出无聊神色外，其余围坐在白布前的众人皆陷入沉默。 夫诸托着下巴思索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梅间霜给人的感觉很像……” 说着，他的目光朝邹若虚扫去。 邹若虚正安静地坐在地上，眉眼低垂，若有所思，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清莹气质。仿佛刚才观测到的那些血腥、疯狂与绝望的记忆，都未能在他身上激起太多波澜。 在夫诸目光投来的瞬间，邹若虚也只是平静地抬眸和他对视。 “不要做无谓的猜测，”薛风禾面色沉冷，立即打断夫诸。 夫诸眨了眨他那双清澈且看不懂人脸色的眼睛，完全没接收到薛风禾话里的警告意味，反而露出一丝困惑：“你生气了？为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呀，只是觉得有点像……” 他话没说完，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 是春阳。 春阳微笑着，语气轻松地道：“夫诸，薛队说得对，观测记录要客观，少加个人联想。重要的是，这个‘草萤神’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超出了预估，连胡至和希恶鬼都惊动了，我们得弄清楚这草萤神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吸引来两大邪恶组织的头目。” “没错，”薛风禾顺着春阳的话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胡至说了一句话，让草萤神把‘法身’吃了，这个‘法身’，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于师青道：“法身，一般指的是神魔修炼的‘具证八身’。” 薛风禾问：“具证八身？” 于师青淡淡地道：“神魔修炼共有九大境界，从低到高，分为天灵境、太和境、河洛境、妙契境、浩劫境、炼神境、神素境、旷达境、归一境。” “大部分神人都位于天灵境，或是没有修为境界的半神。从‘天灵境’开始，每成功突破一层大境界，神人就必须分化出一个‘法身’。” “法身和一般战斗中使用的分身术不同，只要真身不主动将其收回，法身便可永久独立存在，并且拥有与真身完全一致的实力、智慧与成长性。而且，法身与真身可以在不同时空、以不同方式同时修炼，彼此的经验与感悟能完全共享，修为增长速度远超单一修炼。” “从天灵境修到旷达境，八层境界八道法身，所以称作‘具证八身’。” 第233章 有魂法身 姜芷问道：“那还有归一境呢？” 龙戚道：“这‘归一境’的名字就说明了一切——‘玄生万物，九九归一’嘛！意思是，修炼到旷达境、拥有八个法身之后，想要突破到最终的‘归一境’，真身就必须将散落在外的八个法身全部回收、融合！” “所有法身的经历、感悟、修为，都与真身完美归一，打破自身原有的极限，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道’的圆满强大境界！” 龙戚说得眉飞色舞，但随即又撇了撇嘴，带着点感慨道：“在神族历史中，达到‘旷达境’的神魔已经是万里挑一。‘归一境’更是屈指可数，那是神王的级别。比方说，我们华胥神族历代只有三位神王才是‘归一境’，那就是华胥女帝、伏羲青帝和帝娲。” 薛风禾耐心地等龙戚说完，方才骇异地问：“难道梅间霜是草萤神分化出去、独立存在的法身？所以草萤神才对他如此执着，胡至说的‘吃掉法身’，指的就是让草萤神收回梅间霜这个‘法身’？” 于师青缓缓摇了摇头：“不一定，‘法身’的存在形态有两种，无魂法身和有魂法身。” “在正常情况下，”于师青解释道，“神人真身足够强大，神识浩瀚，魂魄稳固。此时分化出的法身，无论相隔多么遥远，依然与真身共用一副神识。法身就像真身延伸出去的手足或触角，虽然可以独立行动、思考、修炼，但其意志归属，仍在真身。这种无魂法身，可以随时被真身召回、远程操控，没有背叛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但是，当神人真身因为重伤、被封印，或者其他原因，长期处于极度虚弱、甚至意识断绝的状态，无法有效维持对法身的联系和控制时，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长期失去真身主导的法身，会在漫长的独立存在中，逐渐演化、滋生出新的、独立的魂魄与神识。” “这样的‘有魂法身’，会本能地渴望完全的自由和更强大的力量，试图吞噬掉虚弱的真身，夺取其本源，让自己成为新的‘真身’。” “不仅如此，”于师青补充道，“在真身虚弱、多个法身都滋生出独立魂魄的情况下，这些‘有魂法身’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真身’，或者为了吞噬对方壮大自身，以期在未来可能的‘弑主’行动中占据优势，也会互相视为猎物，展开残酷的搏杀和相互吞噬。” 薛风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草萤神带着梅间霜的魂魄一起转世投胎，和季之遥之前说的，血萤怪自前世就缠着邹若虚魂魄，并与之一起转世的说法吻合。 草萤神就是血萤怪的前世。 梅间霜就是邹若虚的前世。 薛风禾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去看邹若虚，生怕被他看出异样。 但是聪明如邹若虚，会不会早就已经看懂了这条因果线呢？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薛风禾不敢细想。 春阳摸着下巴道：“也就是说，草萤神和梅间霜有可能一个是真身，一个是有魂法身，也有可能两个都是有魂法身。” “细想这整个事件过程，”春阳分析道，“进化回响公司的兰远辞，才是幕后的关键推手。他送给了草萤神鳖宝，甚至这长达多年的局，也有可能是兰远辞帮草萤神策划的。目的是一步步折磨梅间霜及其家人，最终将梅间霜逼至绝境，不得不选择献祭魂魄。希恶鬼虽然最后和胡至一起出现，但万灵收容会在整件事中的作为不多，可以姑且忽略。重点放在‘进化回响’的意图上。” 说完，他收起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目光呈现出罕见的沉静和专注，直直地看向了薛风禾。透着一种“队长，该你下决断了”的明确信号。 薛风禾接触到春阳难得正经的目光，微微一愣，强迫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冷静下来，顺着春阳的分析继续道： “进化回响为什么要促进草萤神和梅间霜的融合，而草萤神最后为什么要逃？这是我们接下去应该探查的问题。” 她的声音稳定下来，条理清晰。 春阳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鼓励和赞许的浅笑，朝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就是这样。 在春阳这无声的支持下，薛风禾的心情终于微微缓和了一些，思绪也变得更加明晰。她略一沉吟，迅速做出了分工决策： “鉴于之前遭到敌方偷袭，这次我带人留守营地，其余人分成两路行动。于师青，龙戚，你们两人一组，潜入那个摆放青铜祭坛的树洞，并对周边区域进行地毯式勘查。注意安全，那里经历过邪神混战，可能还遗留着潜在危险。” 于师青冷静地点了下头，龙戚则摩拳擦掌地保证：“放心吧队长，保证连地皮都给他刮一层下来分析！” “春阳，弥迦，夫诸， 你们另一组。”薛风禾看向春阳，“目标：调查草萤神最初的老神庙遗址，以及传说中与其相关的其他活动区域。寻找任何可能揭示其来历，或者与‘进化回响’早期接触的证据。” “你们两组人都要特别注意，是否存在异常的、带有独立意识的魂体。如果发现此类存在，在确保安全和控制的前提下，尽量带回。可以让阿芷进行记忆探查，这或许能直接获得关键信息。” 春阳轻松地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眼神依旧锐利：“明白，找老巢，挖黑历史，顺便看看有没有能‘说话’的鬼魂。交给我们。” “其余人随我留守，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支援。”薛风禾最后下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行动起来。 “诶，小于，小龙，你们两个娃儿等一下噻！”决浮云忽然道。 正准备出发的于师青和龙戚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你们不是要去那个啥子树洞洞，看那个大青铜坨坨嘛？”决浮云笑道，“你们能不能想办法，给我磕一小点儿下来，巴掌那么大就行咯，莫贪多！带回来给我瞅瞅。” 第234章 那叫商量 决浮云搓了搓手指，补充道：“我瞅瞅它的材质、锈蚀情况，还有里头掺了啥子‘佐料’。说不定能看出是哪个年代、哪家手法搞出来的，跟‘进化回响’那些鬼眉鬼眼的技术有没有瓜葛。记到起哈，安全第一，莫莽起整，要是那坨铁疙瘩还有啥子邪性反应，就算了，保命要紧。” 于师青和龙戚都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点头道：“决奶奶和邹道长是我们重要的武器支持与材料顾问，她们两人提出的材料收集需求，只要在确保你们自身安全、且不影响任务完成的前提下，大家尽量配合满足。” 接着，薛风禾又看向决浮云和邹若虚，语气柔和但条理分明： “奶奶，若虚，也辛苦你们。大家出任务带回来的各种资源，需要你们进行初步鉴别和登记造册。按照老规矩，所有经你们登记确认有价值的收获，我都会及时上报给Ac，根据物品的稀有度、研究价值，换算成相应的奖励积分，直接计入各位的任务贡献记录里，到时候统一发放。” 邹若虚温柔地笑着点头：“明白，薛队。” 决浮云也露出慈爱满意的笑容：“要得，要得！薛丫头办事就是落教！你们放心出去搞事，带回来的资源，奶奶我都给你们收拾得巴巴适适，该记的记，该上报的上报，不得乱。” 决奶奶又看向于师青和龙戚，叮嘱道：“听到队长说的了哈？安全第一，任务第二，顺手牵羊第三！莫本末倒置咯。” 龙戚立刻笑嘻嘻地道：“明白！薛队英明！决奶奶放心！保证既完成任务，又给您老带点‘土特产’回来！” 于师青也简洁颔首：“明白。” —— 队员们各自行动后，薛风禾坐在砖窑阴影处的地上，从腕环的资料库里调出历往战斗小队的任务案例，自学里面的战术决策和异常应对。 姜芷躺在她腿上，上演了一秒入睡。 这时，薛风禾看到邹若虚朝僵尸牧云安走去。 卫烬早就注意到了邹若虚的靠近。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嘴角咧开，露出那两颗颇显可爱的兔牙，但笑容里却带着惯有的、欠揍的俏皮。 “哟，”卫烬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又字字清晰，“邹大道长，怎么有空莅临我这‘宠物寄存处’啊？视察工作？” 他语气亲热得近乎夸张，仿佛两人是多熟的朋友。 邹若虚在几步外停下，温润的目光先是在僵尸牧云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卫烬，语气平和：“卫烬。我来看看他。也想问问你，和他‘沟通’的情况。” “沟通？”卫烬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态度随意，“跟这半截入土还硬撑着一口气的倔驴有啥好沟通的？这家伙说白了就是一具残留了几分执念的烂肉，虽然会救人，但已经没有正常人类的思维能力了，智商，就跟猫猫狗狗差不多吧。” 邹若虚一直平静温润的脸上，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看向卫烬，眼神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清晰的、不赞同的认真： “他生前是一位称职的Ac战斗人员，履行了职责，最终也为保护他人而牺牲。无论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他曾经作为‘人’的贡献与尊严，应当被尊重。” 邹若虚嗓音和缓但坚定地道：“请不要这样说他。” “行啊，邹老师教训的是。”卫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认错，但那股子欠揍的俏皮劲儿还在，“那您这位特别讲究‘尊重’的人才，现在巴巴地过来，是想从他这具‘值得尊重’的遗骸里，挖出点什么呢？嗯？” 邹若虚平静地道：“我不想挖出什么。只想知道，他有机会恢复完整的人类意识吗？” 卫烬闻言，夸张地“哈”了一声：“有啊，怎么没有，僵尸女不就是活例子？但我可没这个本事，你去求求咱们薛队，把‘僵尸先生’打包带回去，扔给Ac那些穿白大褂的疯子搞点‘人道主义实验’？说不定啊，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能给‘救’回来呢？” 薛风禾从空间球里取出斗篷，叠成枕头小心翼翼地垫在姜芷头下，然后朝邹、卫两人的方向走去。 “我本来就打算把牧云安带回去接受治疗，”薛风禾说着，缓步站到了邹若虚身边，“卫烬，说话不能不带刺吗？和我说话犯不上‘求’这个字，那叫‘商量’。” 卫烬道：“是是是，我说话得像您一样收着点，免得哪句不中听，不小心伤到了您的小心肝。” 他最后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静立不语的邹若虚。 “啧！” 一声忍无可忍的轻咤。 薛风禾直接抬腿，脚尖不轻不重地踹在了卫烬随意支在地上的小腿上。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真的伤到，但足以表达她的烦躁和警告。 卫烬被踹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小腿，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眼睛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快光芒。 “我能带他去清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吗？”邹若虚问道。 不等卫烬回答，薛风禾就道：“卫烬，带牧云安去清理下，换身干净衣服。你能操控僵尸，你办最省事，别给我犯懒。” 卫烬听了，撇了撇嘴，做出个“又被抓壮丁”的不爽表情，但嘴上倒是应得挺快：“行行行，您是队长您说了算。伺候僵尸更衣洗漱……啧，我这能力还真是用途广泛。”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站直身体。然后，他转向靠墙坐着的僵尸牧云安，勾了下手指。 僵尸牧云安立即顺着他的手势起身，驯顺地跟在卫烬身边。 卫烬领着牧云安，经过邹若虚身边时，还特意朝他眨了眨眼，戏谑地笑道：“邹道长，放心，保证给您收拾得……像模像样。” 邹若虚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等卫烬走远后，这个角落里只剩下薛风禾与邹若虚。 薛风禾的目光扫向他的腹部：“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邹若虚温柔地朝她弯着眉眼：“不疼了。” 薛风禾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依旧锁着他的眼睛，带着点质疑和娇嗔意味地，轻轻撅了下嘴：“嗯？” 自从做了队长以后，薛风禾已经不会对外做出这种表情，只会在值得信任的人面前流露。 邹若虚被她这个孩子气的表情看得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吧，”邹若虚浅笑着，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坦白的轻松，“是还有一点痛，不过真的没有大碍，不影响行动。”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里。 于是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薛风禾的发顶，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薛风禾微微眯起眼，享受了片刻被顺毛的快乐，然后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握住了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缓缓收拢，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占有与支撑意味的十指相扣。 第235章 一个小抱抱 “大豹豹，要不要抱抱？”薛风禾轻声道。 邹若虚闻言，并未立刻回答。那温润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就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慢慢弯下了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 他闭着眼，长睫如羽扇低垂，呼吸平稳清浅。 “一个小抱抱。”邹若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因为抵着她的肩膀而显得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温软。 薛风禾被他逗笑了，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温润的玉石，荡开层层柔软的涟漪。 “好，一个小抱抱，”薛风禾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克制地抚了抚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如同安抚一只蜷缩起尾巴休憩的雪豹。 片刻之后，邹若虚轻轻动了动，额头离开了她的肩膀。 他直起身，眼睛也缓缓睁开，眸色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润平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依偎只是错觉。 但他颊边未褪的淡淡暖意，和看向她时眼底那抹慵懒柔光，出卖了他。 薛风禾也顺势收回了手，收起柔软真切的笑容，恢复成认真专注的队长。 “好了，抱也抱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现在，乖乖去休息。” 邹若虚看着她迅速变脸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他松开一直相扣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轻轻勾了一下，留下些许痒意，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休息区。 —— 夜里，出去执行任务的队员陆续归队。 于师青和龙戚带回了决浮云想要的青铜祭坛碎片，除此之外，未能探寻到别的有用收获。 春阳、夫诸和弥迦则找到了草萤神曾经居住的洞府，并从里面带回来一只小木盒，盒子里是一只萤火虫的尸体。 春阳道：“这盒子被藏在洞府最深处，外面还用血画了简单的保护禁制，不过年代久远，几乎失效了。弥迦感知到，这东西里面禁锢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 弥迦抱臂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傲：“嗯。这缕残魂力量微弱，结构却意外地没有完全溃散。气息也没那么令人作呕，更干净些。” 姜芷立即用幽冥鬼火去探寻这抹残魂的记忆。 —— 白布上，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古老山林。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隐约可闻夜虫低鸣、溪水流淌。 一个少年，坐在林间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微微仰头望着透过树梢的月光。 少年面容是令人惊异的和雅清秀，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唇色淡粉。青色的长发直垂到足踝边，身着花草变化而成的荷衣蕙带，自然、俊逸而野性。他的眼神清澈，映着月光，仿佛盛着两汪山泉。 他伸出手指，几只散发着黄绿微光的、真正的萤火虫围绕着他的手指翩跹飞舞，发出愉悦的细微振翅声。 其中一只，视角的拥有者——那只此刻已成残魂的小虫妖，亲昵地停在了少年的指尖。 少年低下头，看着指尖的小虫，嘴角弯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这就是最初的草萤神？一个守护山林、与萤虫为伴、纯净如月光般的和雅少年山神？ 草萤神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笑着朝天空看去：“铠兰先生，你终于来了。” 只见晴朗的月空中，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舒展着一对硕大华丽、魔法光芒织就的蝶翼，缓缓降落。 男人的金发如流淌的阳光，皮肤白皙，双瞳宛如紫色水晶般剔透，五官俊美得超越凡俗，双耳尖长灵秀。 铠兰？薛风禾立即想到春阳的父亲名字就是铠兰，而这个男人，显然正是一名光明精灵。 薛风禾猛地转头朝春阳看去。 只见春阳此刻，脸上惯有的轻松、不羁，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瞪大了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茫然。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失去了血色，无意识地、颤抖地翕动着，吐出两个几乎轻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心间的字： “父……亲……？” 姜芷让记忆画面暂停在这里。 春阳不看薛风禾，也不理会周围队友们或担忧、或震惊、或复杂的目光，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白布上那个清晰的、属于“父亲”的身影。 夫诸惊问道：“他是你爹？” 春阳神情复杂无比，抿着嘴点了下头：“是他。” “姜芷。”春阳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地平稳冷静，甚至有些斩钉截铁，“继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不要停。我要知道，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薛风禾沉默了两秒，对着姜芷，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白布上的记忆画面继续。 铠兰缓缓降落地面，身后精灵魔法幻化的蝶翼消散。 他的目光，冷漠而锐利地，落在对面忐忑又带着欣喜的少年草萤神身上。 少年神明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脚，脸颊微微泛红，他纯真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问：“铠兰先生，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他的声音干净，带着山林特有的清越。 铠兰浅紫的眼瞳微微眯起，问道：“你没有吃药吗？” 少年脸上立即露出腼腆而感激的笑容。他连忙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 玻璃瓶在月光下折射着微光，可以清晰看到里面装着小小的、浑圆的金色药丸。瓶子里的药丸明显少了一部分，大约被吃掉了六分之一左右，还剩下大半瓶。 少年双手捧着玻璃瓶，递向铠兰，眼神真诚无比：“铠兰先生，多谢你赠我这些灵药！多亏了它们，我才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赶走了那些总来祸害山林的恶妖！” “如此珍贵难得的灵药，剩下的这些，还是请你收回去吧。我已经用了不少，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了。” 铠兰看着少年递过来的玻璃瓶，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去接那个瓶子。 “这些药，”铠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你必须全部吃完，里面的力量才能完全激发，与你彻底融合。届时，你才能获得真正强大的、足以应对一切威胁的力量。” 少年草萤神闻言，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坚持： “谢谢你的好意，铠兰先生。但是，我觉得我现在的修为，已经够用了。这药这么珍贵，剩下的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或者……您自己用吧。我真的不能再要了。” 铠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底逐渐积聚起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失去了所有温度：“我说了，这个药，你必须全部吃完。” 第236章 吃药了 少年草萤神被铠兰骤变的态度和语气惊得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不安，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铠兰先生？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铠兰吟唱起光明精灵的咒语，无数道光丝凭空浮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少年的手腕、脚踝、腰身乃至脖颈！ “呃？！”少年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周身黄绿色的萤光本能地想要爆发抵抗，却被那淡金色的精灵光丝死死压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少年奋力挣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受伤。 铠兰对少年眼中的震惊与痛苦视若无睹。他迈步上前，步伐优雅依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从少年被禁锢的、微微颤抖的手中，取回了那个装着剩余金色药丸的玻璃瓶。 铠兰用另一只手，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少年的下颌，迫使他的嘴巴张开。少年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拒声，却无法挣脱分毫。 “为了‘进化’，为了‘更伟大的守护’，”铠兰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真理，“些许不适，是必要的代价。” 说完，他将瓶口对准少年被迫张开的嘴，手腕一倾—— 剩余的、大半瓶金色的“进化药”药丸，如同金色的流沙，一股脑地强行灌入了少年草萤神的口中！ “唔——！！！” 少年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呜咽，身体在光丝的禁锢下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周身的萤光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暴涨、扭曲、变色！ 原本柔和的黄绿色被猩红侵蚀、覆盖！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清秀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扭曲，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被混乱、痛苦、以及逐渐滋生的怨毒与疯狂所充斥！ 经过一个时辰的痛苦挣扎后，那个和雅纯善的少年山神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散发着不祥血光的扭曲存在。 他的身体被硬生生拔高了许多，头颅低垂，黑色的长发如同浸透了污血，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发丝缝隙里，眼珠消失不见，只剩下不断流淌着污血的两个血洞。 滴落的污血化作无数嗡嗡作响的血红色萤虫，如同活体的披风，密密麻麻地覆盖、盘旋在他的周身，形成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猩红虫云。 血萤怪，诞生了。 血萤怪僵硬地、仿佛提线木偶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尖变得乌黑锐利的手。 他微微活动着手指，动作滞涩怪异，仿佛在确认这具陌生的躯体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他似乎想说什么，张开了嘴，然而，从喉咙里涌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股粘稠、发黑、带着浓烈腥气的污血！ “咳……嗬……”他发出艰难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连忙用那可怕的手捂住了嘴，污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面的苔藓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这具新身体的基本机能，包括发声。 片刻之后，他终于放下了手，再次尝试开口，这一次，嘶哑、扭曲、如同虫鸣混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铠兰看着眼前痛苦而困惑的血萤怪，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导师般的、带着诱导性质的温和。 “我说过了，”铠兰的声音依旧悦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这都是在帮助你变得更加强大，以及，认清真实的自我。”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凝视着血萤怪猩红的眼洞，问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自己究竟是什么吗？” 血萤怪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 “我……是……什么……？” 铠兰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他缓缓从宽大的法师袍袖中，取出了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造型古朴、像是来自华夏神话的镜子，整体呈方形，镜子背面呈现奇异的青金色，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人面虎身双翼纹。 铠兰将镜子举到了血萤怪的面前，镜面正对着他。 血萤怪下意识地看向镜中。 镜子里映照出的，并非他的可怖形象。 镜中，天色是压抑的铅灰，厚重的阴云沉沉地压向大地。闷雷隆隆滚过天际，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幕，瞬间照亮下方一片在狂风中摇曳的、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 一位身着青金色华服的女子，极其自然地、端坐在一棵巨树最高处的枝梢上。 她华美古雅的衣摆下面，并非人足，而是一条覆盖着青玉般鳞片、流畅而有力的龙尾！龙尾自然盘曲在巨树之上，鳞片流转着内敛而强大的光华。 那枝桠在风中微微起伏，她却稳如磐石。 任凭头顶雷霆滚滚，尾下林海翻波，她自安然端坐，平静眺望，仿佛雷鸣电闪不过是她庭院中的寻常景致，又或者，她本身就是这天地伟力的主宰。 她那双青金色的眼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万物的淡然，以及一抹深藏其中的、属于古老神只的淡淡威仪。 雍容，深沉，自若。 与镜外的血萤怪，形成了光与影、静与狂、神圣与污秽的，最残酷的对比。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位青衣神女的五官轮廓，与邹若虚极像，只不过更为清美雍容。 这下就连夫诸都能看明白二者之间的关系了。 血萤怪死死盯着镜中的青衣神女，混乱的意识似乎被这截然不同的影像冲击得更加混乱，它嘶哑地问： “她……是……谁……？” 铠兰举着镜子，声音平稳地给出了答案： “太古神器照骨镜，能照出法身的本源真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就是你的本源。” 就在这时，一只残存的黄绿色的萤火虫小妖，焦急地飞向血萤怪，发出极其微弱、尖细、却充满担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草萤神，草萤神……” 铠兰抬手一指，一道光丝穿透了萤火虫。 记忆戛然而止。 夫诸看向身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春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平日里口无遮拦的他，此刻却显得笨拙而迟疑，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带着点不知所措地喊出了春阳的外号： “花蝴蝶，你……” 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春阳猛地、几乎是弹跳般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的水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飞扬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夫诸，也没有看任何人，霍然转身，丢下一句： “我不太舒服，去林子里走走。” 说完，他甚至不等薛风禾或其他人的回应，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外那片漆黑幽深的林子走去。 第237章 可以不笑 薛风禾霍然起身，看向春阳远去的方向，想追，又想起邹若虚此刻心情定然也是相当复杂。 于是她又关切地看向邹若虚。 又是二选一，左右为难。 邹若虚坐在地上，察觉到她的目光，沉默着眨了下眼，抬头看向她时，露出和往日一样明净且带着鼓励的笑容，点了点头，用口型道：“去吧。” 见他如此镇定大度，薛风禾心情略松。 “我去看看。你们留守稳定锚，”薛风禾迅速对众人交代完毕，便跟着春阳走进林间深处。 她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树干与灌木的阴影之间，始终与前方那个固执前行的身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终于，走在密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春阳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来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背影在晦暗的光线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薛风禾缓步走到了他身边。 这时，春阳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 这拥抱毫无征兆，力道大得惊人。薛风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她的后背就要重重撞上身后那棵粗糙皲裂的古树树干—— 春阳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背稳住她，另一只手则迅速垫在了她的后脑勺与粗糙树皮之间！ 紧接着，春阳将她整个人更紧、更深地拥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般收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拂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全身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她身上。 薛风禾被他抱得几乎有些窒息，后背抵着树干，前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如擂鼓般狂野紊乱。 她静静地承受着这几乎失控的拥抱和依赖，抬起一只手，绕过他紧绷的脊背，安抚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后脑凌乱的发丝。 “让我抱一会儿……就这样，静静地抱一会儿。”春阳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来。 “好，”薛风禾的声音很轻，“想抱多久都可以。” 春阳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渐渐从剧烈变得绵长。 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林间只有风声、虫鸣，以及彼此贴近的心跳与呼吸声。 好一会儿后，春阳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薛风禾的手臂。 月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庞。方才的愤怒、冰冷、以及那片刻泄露的脆弱，都已消失不见，如同被擦拭干净的镜面。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飞扬含笑的神情。 他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自然，甚至还顺手拂了拂薛风禾肩膀上的衣衫——那是刚才被他用力拥抱时压皱的地方。 “谢了，队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借你肩膀充了会儿电，现在……电量满格。” 薛风禾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抬起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如同拭去尘埃般，指尖抚过他习惯性上扬的嘴角，和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下方。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在我面前，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春阳脸上的那丝弧度，如同阳光下迅速消融的薄冰，缓缓地、彻底地收敛了。所有的刻意轻松、玩世不恭，都在她指尖的温度和这句直白的话语中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薛风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陌生的神色——冷淡，疏离，透着历经世事后的几分漠然与疲惫，却又无比真实。 春阳抬起自己的手，覆盖在了她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微凉，带着些许薄茧。 然后，他微微偏头，将脸颊更深入地偎进她的掌心，像一个寻求温暖的大狗，却又带着一种与这份依恋截然相反的、深沉的平静。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林海翻涌般的情绪沉淀下去。 他用一种薛风禾从未听过的、低沉而平稳的语调开口，仿佛这才是沉淀了无数光阴，属于他灵魂本真的声音： “我没事，风禾。”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真的。” “好，”薛风禾应道。 片刻后，春阳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脸上重新有了表情，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而是一种更为内敛、带着些许释然与锐气的平静。 “看到兰远辞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的一些动作，和那个男人很像，现在看来，八成兰远辞就是那个男人假扮的，”春阳道。 薛风禾想了想，发觉不管怎么说，对春阳而言都很残忍：“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自愿的，还是被操控的，要想探明真相，还得接着往下查。” “没错，”春阳微微颔首，“好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一前一后，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 回到营地后，薛风禾站在中央位置，目光扫过队员们，询问道：“最后镜中那位‘本源神女’，形象特征非常独特。在座各位，有没有相关的线索或印象？” 众人陷入沉思。春阳低头不语，邹若虚目光沉静望向虚空，卫烬摸着下巴，姜芷努力回想读过的神怪志异。 于师青淡淡开口：“人身龙尾，青瞳青鳞，这是华胥神国里人龙神族的形态特征，华胥女帝、伏羲青帝和帝娲都属于这一神族。从她操控的天地异象来看，她应当具备炼神境以上的修为，但她显然没有使出全力，所以神格可能还要更高。” 龙戚抓了抓头发，道：“青哥，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分析啊！这位……神格明显高得吓人啊，她坐的那棵巨树，就是返魂神树，掌管生死的至高圣木！不受神树认可、修为不足的神人，别说端坐其上，就连靠近都会被法则排斥碾碎！” 龙戚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可她呢？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坐在树梢头，看着满天春雷滚滚，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池塘里赏雨！这得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让返魂神树都习惯甚至顺从她啊！甚至让她在自己头顶上操控雷霆！” 龙戚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脸上露出罕见的迷茫：“虽然我的记忆早就碎得七七八八，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刚才看着镜子里……我就是觉得，好像曾经在非常宏大的‘场合’……感知过类似的气息？” “很模糊，但是……印象深刻。说不出具体，就是觉得……‘哦，是这种’。然后心底有点发毛，又有点……莫名的，想低头？” 于师青抿紧了唇。他虽然没有附和，但似乎默认了龙戚那种模糊而真切的感受。 薛风禾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238章 装傻充愣 薛风禾在营地里坐了一会儿后，用腕环悄悄给卫烬和季之遥发消息，让他们在树林里等自己，不要惊动别人。 等卫烬和季之遥先后离开后，薛风禾又静静坐了片刻，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对其他人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去周边巡查”，便也朝着西侧树林走去。 林地深处，薛风禾到达时，卫烬正百无聊赖地靠着一棵老树，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光滑石子，粉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懒散又警觉的光。 季之遥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正仰头欣赏着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少许月光，黑色卷发被夜风轻轻拂动，侧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文静而深邃。 听到薛风禾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哟，队长，大半夜的拉我们来这儿赏月啊？兴致不错嘛。”卫烬率先开口，语调依旧是那股子欠揍的俏皮，随手将石子弹飞，精准地击中不远处一片枯叶。 季之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细缝，笑容温和无害：“队长，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吗？这边挺安静的，适合说点悄悄话呢。” 薛风禾走到两人面前，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刻意压低：“少给我打哈哈，你们之前说，有办法解决掉附身在邹道长身上的血萤怪，办法呢？” 卫烬粉金色的眸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更灿烂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哎呀呀，队长记性真好，不过嘛，那种时候说的话，半真半假的，气氛到了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啦。” 他摊摊手，一副“你怎么还当真了”的无赖样。 季之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队长，您也知道，血萤怪是大神法身的堕落形态，连于师青都要避其锋芒，又与邹道长前世因果纠缠，魂魄相互交融。清除这种东西，谈何容易？我们当时或许是见您忧心，说了些宽慰的话，让您误解了，真是抱歉呢。” 一推二五六，装傻充愣，配合默契。 两人一唱一和，推脱得干干净净，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在观察薛风禾的反应。 薛风禾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宽慰？误解？”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锐利如刀，“你俩在这儿跟我犯贱呢！” “卫烬，季之遥，我既然把你们叫到这里，而不是在营地当众问，就是还给你们留了面子，也是给我们彼此留了余地。” 薛风禾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寒意，让她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头披着羊皮、终于对猎物露出獠牙的狼。 “你们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薛风禾慢条斯理地道，“讹兽，半讹兽。 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半句还得猜。黑白两道都不待见的货色，能混进我的队伍，靠的不是你们的‘诚实可靠’。” 这话说得极重，卫烬的兔耳不易察觉地向后撇去，季之遥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沉，笑容却依旧挂在脸上。 “但你们确实有本事，也有渠道，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薛风禾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危险，“我不管你们当初是吹牛，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现在，要么交出办法，或者线索。要么，被我弄死在这里。” 薛风禾直接抬起了手腕，目光落在战术腕环幽蓝的计时界面上，开始了倒数： “三、” 卫烬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粉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绷紧。季之遥镜片后的眯眯眼也瞬间睁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冷锐警惕的眸光。 “二、” “一。” 倒数结束。林间死寂。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卫烬和季之遥都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们在赌，赌薛风禾不敢真的在任务期间、在营地附近对队员下杀手，赌她只是虚张声势。 然而，他们赌错了。 薛风禾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然后，右手猛地握紧！ 并非攻击动作，但随着她这一握，青帝血的古老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在这股威压出现的瞬间，卫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卫烬，”薛风禾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府黄泉，冰冷地宣判，“给我拿下季之遥。用上你知道的、所有折磨人逼供的法子。直到他吐出我想听的话为止。” 卫烬挣扎着，但青帝血的威压如同枷锁，越收越紧。 “薛风禾！你——！”卫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惊怒与不甘，但他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握诀。 “卫烬！你清醒点！”季之遥疾退两步，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怒。 同时，季之遥背在身后的手极快地在自己的战术腕环上按动了几下——那是他暗中预留的、能够解开一部分权限束缚的后门程序！ 一道森白阴冷的光芒从季之遥手中爆发，瞬间凝聚成一副造型狰狞、由无数细小骨骼拼接而成的白骨连弩！弩身流淌着幽绿的鬼火，煞气冲天！ 季之遥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温和，猛地扣动连弩扳机。 嗡——！咻咻咻咻——！！！ 上百支由精纯死气与怨骨凝聚的白骨弩箭，如同狂风暴雨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朝着薛风禾和正在挣扎的卫烬无差别覆盖射去！每一箭都足以洞穿金石，腐蚀魂魄！ 然而，被青帝血强行驱动的卫烬，动作虽然略显僵硬，速度却快得惊人。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右手猛地向身侧一抓—— 虚空之中，白骨琵琶被他生生“扯”了出来！ “魂兮……归来……” 卫烬五指在骨弦上狠狠一划！ 呜——！！！ 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波混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澎湃而出，如同海啸般撞上那漫天白骨弩箭！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裂声响起，所有的白骨弩箭在鬼音与鬼影的冲击下凌空炸成骨粉！ 卫烬怀抱琵琶飞身扑出，一脚踹掉了季之遥手里的白骨连弩。 第239章 捏一下兔耳朵 季之遥眼中狠色一闪，双臂猛然一震，衣袖炸裂！ 只见他自手肘以下，血肉迅速消融剥落，露出两截晶莹如玉、却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完整骷髅臂骨！骨爪锋利如刀，悍然抓向卫烬的咽喉和心口！ 卫烬单手抡起白骨琵琶，将其当作重锤，裹挟着万鬼哭嚎之声，狠狠砸向季之遥的骷髅骨爪，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污秽的血光，直掏季之遥的胸腹！ 轰！咔嚓！ 骨爪与白骨琵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与骨骼碎裂的混响！ 季之遥的骷髅骨爪虽硬，但卫烬更胜一筹，季之遥双臂骨爪被震得裂纹蔓延，魂火明灭不定！ 而卫烬另一只手的血光利爪，已趁势突破了季之遥的防御—— “噗嗤！” 五道深可见骨、泛着诡异黑气的伤口出现在季之遥胸前，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滑落在地，口喷鲜血。 季之遥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臂骨爪受损，胸前重伤，灵力紊乱，已是强弩之末。 卫烬如影随形，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脚狠狠踩在季之遥的胸口伤处，用力碾磨！ “啊——！”季之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文秀的脸因剧痛而扭曲，眼镜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露出那双此刻充满了痛苦、愤怒的眼睛。 薛风禾脸上是心如止水的平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卫烬一截一截踩断季之遥的臂骨。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卫烬的粉金色眸子，极其隐晦、迅疾地，朝季之遥眨动了一下！ 季之遥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卫烬脱离控制了！ 卫烬探出兽爪抓住季之遥的肩膀，使了股巧劲将他迅速从地上抛起！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封死了薛风禾闪避的空间，朝她突袭而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配合精妙的反噬绝杀，薛风禾镇定自若。 她左手手腕轻轻一振。 缠绕在她腕间的流珠尽数飞出，化作三道青金色长鞭，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弹出！ “啪！啪！啪！” 三道鞭影精准无比，如灵蛇般将季之遥五花大绑。 她右手戴的蝴蝶扳指，紫光一现，召出一只翼展超过三米的星夜王蝶，巨蝶双翅一扇，双翼迎风便长，宛如暴涨的丝绸，卫烬反应极快，立刻抽身欲退。 薛风禾眼中青金色光芒如飞星流转，喝道：“站住！” 卫烬动作顿时一僵，就是这瞬息之间，柔韧如丝绸的蝶翼已经如同最灵巧的捕鸟网，层层叠叠、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结实！ “呃！”卫烬闷哼一声，奋力挣扎，那看似轻柔的蝶翼柔韧得不可思议，越挣扎缠得越紧。 薛风禾抬起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一脚踩在了季之遥胸前的伤口之上！ “噗——！”季之遥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里面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再也无力反抗。 薛风禾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伸出，精准地掐住了被蝶翼裹成粽子、还在徒劳挣扎的卫烬的脖子，五指收紧，将他狠狠地掼在了身后一棵粗大的树干上！ “砰！” 树干剧震，落叶纷飞。卫烬被掐得双眼翻白，粉金色的瞳孔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骇然。 电光火石之间，局势再次逆转！ 薛风禾一脚踩着季之遥的胸膛，一手掐着卫烬的脖颈将他死死抵在树上，眼神锐利如剑。 “是我看起来太好说话了吗？还是我对你们太纵容了？” “抑或是，你们就是想找死？” 两人都被她绝对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的季之遥脸上。那张文秀的脸此刻因痛苦和失血而惨白，眼镜早就掉了，完全露出他漂亮的眼睛。季之遥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对她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哀求般的弧度。 薛风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欺软怕硬，审时度势，不愧是半讹兽。 随即，她抬起眼眸，视线重新锁定被掐在树上的卫烬。 卫烬即便濒临窒息，眼球因缺氧而布满血丝，脸颊憋成了难看的青紫色，依然死死盯着薛风禾，没有半分求饶之意，反而朝她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混合着痛苦与挑衅的狞笑，两颗兔牙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光。 薛风禾微微歪头打量他片刻，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 她伸出食指，带着点好奇般地，触碰了一下卫烬垂落的兔耳尖。 毛茸茸的，温热，柔软，还带着卫烬身体细微的颤抖。 似乎觉得触感不错，她的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捏了捏耳根处更厚实的绒毛。 卫烬：“……？” 他粉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晰映出薛风禾近在咫尺、却面无表情只是专注捏他耳朵的脸。 她在干嘛？？？ 这种生死关头，捏他耳朵？？？ 薛风禾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神的诡异变化，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她捏了两下，仿佛确认了手感，然后，屈起食指，用修剪整齐的指甲盖，对着那敏感的兔耳内侧，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唔！”卫烬身体猛地一颤，耳朵更是敏感地哆嗦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刺痛和奇异酥麻的感觉从耳朵直冲大脑！ 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辱感，偏偏施加的方式又如此……难以形容。 他眼中那点莫名其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兴味的暗光。 即便脸色依旧紫涨，呼吸困难，但他看向薛风禾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里面翻涌着“你行，你真行，我记住你了”的复杂信号。 薛风禾终于收回手，仿佛刚才那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她脸上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术法。”她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叫做‘与物为春’。” 她顿了顿，观察着卫烬眼中升起的警惕情绪。 “能在一定范围内，无视季节环境，迅速催生植物。一直没什么合适的机会试试效果。”她的语气更加轻柔，“听说你们讹兽一族，生命力顽强，特别难杀死？” 卫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薛风禾的笑容加深了些：“做这种术法的实验品，岂不是正合适？你说对不对——” “小、兔、崽、子？” 第240章 与物为春 薛风禾从空间球中取出一包花种。一手捏开卫烬的嘴，另一只手将花种包开口对准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尽数将里面五颜六色、细小如沙的各类花种倒了进去！ 这一招，薛风禾还是不久前从铠兰那里得到的灵感。 “咳咳！唔——！”卫烬被呛得剧烈咳嗽，却因为脖颈被扼而咳不出来，无数花种混着血沫卡在他的喉咙里，带来窒息和异物感的双重折磨！ 薛风禾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同时也心念一动，收回了那裹缠着他的星夜王蝶。 卫烬立刻像断线木偶般沿着树干滑落，摔倒在地，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干呕，试图吐出那些花种，但大部分已经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而薛风禾，已经后退两步，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而优美的手印，口中低声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口诀。随着她的吟诵，一股蓬勃的青绿色灵光从她指尖溢出。 “呃啊啊啊——！！！” 卫烬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惨叫！那不是来自外伤，而是源自身体深处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强行撕裂、篡改、催发的剧痛！ 只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臂——开始不自然地鼓起、蠕动，皮肤下的血管狰狞凸起，却不是血色，而是泛着植物根茎般的青绿！ 紧接着，皮肤表面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旱的土地，然而，从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花香的绿色汁液！ 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裂纹之中，一点点的嫩绿骤然冒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迅速生长！ 他的脸颊上，绽开了一丛娇艳的紫色鸢尾；脖颈处，蔓延出带着尖刺的红色蔷薇藤；手臂上，则盛放着洁白的荼蘼花……无数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花卉，争奇斗艳般地从他龟裂的血肉之中野蛮生长出来，根系仿佛直接扎入了他的筋骨血脉，汲取着他的生命与痛苦作为养分！ 卫烬倒在地上，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抽搐，却连打滚的力气都被体内疯狂生长的植物根系剥夺。 他的半边身体都开满了鲜花，如同一座诡异而艳丽的人肉花园，鲜血与花汁混合，散发出甜腻与血腥交织的、令人作呕又目眩神迷的气息。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不羁光芒的粉金色眼眸，此刻被痛苦和一种近乎茫然的震骇所占据，透过摇曳的花枝，死死地望向居高临下、平静注视着他的薛风禾。 “薛风禾，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卫烬咬牙切齿地道。 薛风禾蹲在他身边，平静地微微一笑，她用指尖顺着玫瑰花瓣的边缘，缓缓滑下，如同情人爱抚，最终却停在了那连接花朵与卫烬锁骨的、细微却狰狞的植物茎秆与血肉交融处。 “我随时奉陪，”薛风禾说着，微微用力，指尖按压那连接处。 “呃——！”卫烬身体猛地一弓，更剧烈的痛苦从那一点炸开，蔓延全身。新生的花枝也随之颤动，洒落更多混着血丝的汁液。 “我说，薛队，我说！”卫烬终于屈服。 薛风禾打了个响指。 卫烬身上那些妖异盛放的鲜花、藤蔓、叶片，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凋零、枯萎、化作点点光尘！ 鲜花凋零处，露出了底下卫烬千疮百孔的皮肤。 “呃……咳咳咳！” 卫烬瘫软在地，只剩下剧烈地咳嗽和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数细小的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薛风禾从空间球中取出一小瓶淡绿色的喷雾，对着卫烬身上那些流血较多的伤口，不甚温柔地、嗤嗤喷了几下。 药雾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尖锐的刺痛，但也止住了血，并开始缓慢地修复损伤。 “这是‘回春露’，阿芷炼制的特效药，能止血生肌，”她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刚才用术法折磨对方的不是她。 做完这近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举动，薛风禾好整以暇地看着卫烬艰难地喘匀气息。 “现在，”她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说。” 卫烬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粉金色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薛风禾。眼中没了之前的疯狂挑衅，而是化为一种冰冷的评估。 他抬手抹一下嘴角，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一下：“办法……有两个。” “第一种，解开邹若虚身上的锁心咒，释放出血萤怪的魂魄的同时，也释放出邹若虚的天性，让他们两个魂魄自行争夺，谁的意志强，就能吞噬弱的那一方。” “第二种，找到他的本源真身，只有真身才能把两个快要融为一体的法身魂魄分开。但这种风险比第一种还高。真身回收法身，是本能，也是修炼所需。找到真身，意味着不仅要面对一个位格高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还要恳请祂出手，在回收过程中，特意将其中一个‘法身’分离并保留下来。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卫烬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靠在树干上喘息，仿佛耗尽了力气，但眸光仍旧微微闪烁着，盯着薛风禾的反应。 薛风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良久，薛风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锁心咒的解法，详细步骤、所需材料、风险节点，全部列出来。包括失败的后备预案。给你两天时间，做好后发给我。” 卫烬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下，没再多言。 薛风禾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另一边仍倒在地上的季之遥。她如法炮制，用“回春露”简单处理了他的伤势，声音冰冷： “你，辅助他。如果有一点不尽不实，或者暗中搞鬼……”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季之遥忍着剧痛连忙点头，眼中再不敢有半分异色。 第241章 回到AC 薛风禾走在前面，步伐平稳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夜间巡查归来，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分毫。 跟在她身后的卫烬和季之遥，则是另一番光景。 卫烬粉色短发凌乱，沾着草屑和未擦净的血污，脸上、脖颈、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刚刚结痂的血点，那是“与物为春”后留下的痕迹，虽已止血，依旧触目惊心。 季之遥更显狼狈，眼镜不知去向，脸色苍白如纸，他黑色卷发汗湿地贴在额角，脚步虚浮，需要时不时扶一下旁边的树木才能稳住身形。 三人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刚进入营地范围，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在擦拭武器的龙戚瞪大了眼睛，指着两人：“我靠！卫烬！季之遥！你俩这是……掉进贼窝了？还是碰上敌袭了？” 于师青淡漠的视线扫过，眉头微蹙。春阳依旧低着头，但余光瞥见，手指微微一动。邹若虚抬起眼，温润的目光在卫烬和季之遥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薛风禾的侧脸，眼底若有所思。决浮云不感兴趣，只顾着埋头捣鼓青铜碎片。姜芷和弥迦都是一脸冷漠。夫诸一脸茫然。 季之遥闻言，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事，一点……小意外。” 卫烬则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斜睨了龙戚一眼，没好气地道：“关你屁事。” 语气冲得很，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没什么大事，”薛风禾开口，声音清越，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在外面巡查，一时好奇，想看看讹兽和半讹兽全力切磋起来是什么样子，就让他们两个稍微‘交流’了一下。”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目光扫过卫烬和季之遥，甚至还点了点头，带着点“欣赏”的意味：“确实挺厉害的，手段很有特色。让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 卫烬的冷哼更重了，别开了脸。季之遥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咳嗽了两声。 龙戚却是眼睛一亮，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切磋？讹兽打架？听起来就很带劲啊！卫烬，季之遥，回去以后队内训练，我们找个时间也练练呗！让我也见识见识你们的手段！” 春阳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于师青抬了抬眼。姜芷和夫诸面面相觑。邹若虚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卫烬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龙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病吧。” 季之遥则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苦笑道：“龙戚……你就别添乱了……我现在只想……躺下。” 薛风禾道：“那大家就原地再休整十分钟，这次任务的调查结果够了，十分钟后，一起打道回府。” —— Ac总部，时空定点穿梭室。 众人回来后，看着熟悉的现代建筑，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薛风禾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语气是完成任务后的例行公事： “任务暂告段落。所有人，按照规程，先进行基础净化消毒，然后各自回去休息，四十八小时内保持通讯畅通，等待后续简报和任务评估。这次行动涉及信息敏感，在正式解密前，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讨论或信息泄露。”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伤的，去医疗部做全面检查和治疗，不要硬撑。” 卫烬和季之遥率先朝净化区的方向走去。龙戚、姜芷、夫诸、弥迦也依次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原地只剩下薛风禾，以及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三人。 薛风禾看向他们，挑了挑眉，意思很清楚：还有事？ 邹若虚温声开口：“上报流程繁琐，数据核对、报告撰写、密级归档，都需要时间。你一个人处理，太耗神。我反正也还不累，留下搭把手。” 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春阳眨了眨眼，笑道：“这种熬夜加班的苦力活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 于师青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 薛风禾看着他们三人，沉默了两秒。她当然知道上报工作量大且枯燥，有可靠的人帮忙能大大加快进度，也更不容易出错。她本打算自己熬个夜弄完，但…… “也好。”她最终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先去简单净化，然后到我的专属分析室汇合。资料我会调过去。” “是。”三人应下，各自走向净化区。 半小时后，薛风禾的分析室内。 柔和的照明点亮了宽敞的空间，中央是全息投影工作台，四周环绕着多个辅助屏幕和数据接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溶剂和纸张的味道，这是Ac高级分析室特有的气息。 薛风禾已经换下了沾有夜露和尘土的衣服，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专注地将任务中采集的数据从多个加密存储器中导入系统。 邹若虚、春阳和于师青也已完成净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工作终端前，等待着任务分配。 “若虚，你处理能量读数、环境采样分析报告以及僵尸牧云安的能量频谱解析数据。交叉验证，找出异常峰值和可能被忽略的关联点，做成对比图表。”薛风禾头也不抬地吩咐，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好。”邹若虚应声，开始熟练地操作自己面前的系统。 “春阳，你负责核对和整理所有影像、音频记录，按照时间线和事件关联性进行初步剪辑和标注，注意剔除可能涉及队员隐私或无关干扰的部分。”薛风禾继续道。 “明白。”春阳语调轻快，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师青，”薛风禾看向最后一个，“你审核行动日志、队员状态记录、物资消耗清单，确保所有流程符合规范，时间节点无误，特别是万灵收容会、进化回响公司出现的片段，需要重点标注和加密处理。” “嗯。”于师青点头，已经开始调阅相关日志文件，墨绿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 分工明确，四人很快沉浸到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战后梳理工作中。分析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点击屏幕、偶尔低声交流确认的细微声响。 工作接近尾声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薛风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目光掠过三人，“这次多亏你们了。” 邹若虚保存好手头的工作，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力度适中地按了按她的肩膀：“你才是主力，我们只是打下手。” 春阳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邹若虚给她捏肩的手，随即洒脱地挥了挥手：“走了走了，补觉去！” 于师青已经率先走向门口。 第242章 没白遭罪 翌日上午十点，薛风禾召集众人开会。 “人齐了，我们简短说一下。”薛风禾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昨晚草萤神遗迹调查任务，总部初步评估与核算已经完成。” “任务积分与奖励明细，已经发送到各位的终端。”薛风禾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有任何疑问，或者觉得核算有误，可以现在提出来，或者会后私下给我发消息复核。” 队员们纷纷低头查看。腕环光屏在各自面前展开，上面罗列着详细的条目。 很快，简报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 这次任务的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 队伍不仅成功获取了关于草萤神起源、进化回响公司阴谋等堪称重磅的神史资料，更在任务过程中，诛杀了三名隶属“万灵收容会”的赤灯级恶鬼，以及一名“进化回响”公司的赤灯级邪神。 赤灯级，在这两个邪恶组织中都属于高端战力，击杀奖励本就极高，何况是四个！ 最终核算下来，每位队员，都分到了整整三十万点积分！ 在Ac的内部体系里，积分是硬通货，可以兑换一切资源：尖端装备、稀有材料、高阶功法权限、顶级医疗、甚至不动产。 十万积分，就足以在任何超大型安全城市的核心区域，兑换一座带完善防御系统的奢华别墅。三十万点，对于大多数外勤人员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品质的巨款。 龙戚直接“哇”出了声，眼睛瞪得溜圆。决浮云高兴地搓了搓手。 姜芷苍白的脸上也微微泛起了血色。弥迦冷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笔奖励还算满意。 春阳看着那串数字，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他吹了声口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不羁：“啧，不错嘛，总算没白遭罪。” 于师青只是扫了一眼数字，便关闭了光屏。 邹若虚温润的目光在积分明细上停留片刻，随即看向薛风禾，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与一丝了然。他清楚，这笔丰厚奖励的背后，是薛风禾在任务报告中将所有人的贡献都最大化争取的结果。 薛风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再次确认：“对于积分分配，有没有人现在提出异议？” 简报室内安静下来。 “好。”薛风禾点了点头，“既然没问题，那么此次任务到此正式结束。” “后续任务，我会根据情报分析结果和总部指示，提前通知。”薛风禾最后道，“在下次任务前，各位好好休整，善用积分，提升自己。但也请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 她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散会。” 队员们陆续起身离开。 卫烬慢悠悠地晃到门边，在即将跨出去之前，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朝着仍站在桌前的薛风禾，咧开嘴，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邪气笑容。 他抬起了戴着腕环的那只手，手腕极其夸张地晃了晃。 做完这个充满暗示意味的动作，他才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腕环。果然，一条来自卫烬的加密文件传输提示正在闪烁，发送时间就在几秒前。 文件名是：【最最漂亮的妈咪】.zip 薛风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是个脑子有病的家伙。 她在心里冷冷地评价，指尖却毫不犹豫地点开了文件接收和解密。 文件打开，里面正是她之前要求的锁心咒的解法。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文档，指尖在腕环边缘轻轻敲击。 脑子有病，效率倒是不低。 邹若虚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薛风禾道：“没事，我们回家，我有话要和你说。” 邹若虚大约能猜到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好。” 回到家后，薛风禾拉着邹若虚坐在双人沙发上，将血萤怪附着在他身上的全过程都解释了一遍，但隐去了他幼年时被操控攻击养父母和Ac战斗人员的事情。 “卫烬提出了两个方向……” 邹若虚安静地听着薛风禾说完，方才声线平稳地总结道：“所以，要么，解开锁心咒，释放‘天性’，在我的身体内，与那东西做生死斗。要么，去找到那位镜中的神女，祈求她出手分离。” 他总结得很精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薛风禾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怎么想？” 邹若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东西不会永远安静。锁心咒的保护，也有其极限。拖下去，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薛风禾，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柔，却也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深邃： “至于‘天性’，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就是邹若虚。无论解开后会出现什么，那依然是我的一部分。战斗，未必会输。” “有风险，”薛风禾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那些后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知道。”邹若虚打断了她，双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阿禾，我比你更清楚风险。”他低声说，“但第二个选项，风险更大，变数更多。我们连那位‘真身’是善是恶、有何意图都无从知晓。与未知的至高存在交易，将希望寄托于外力……这不像你的风格，也不像我们能掌控的。” 他握紧了她的手，传递着温暖和力量：“至少第一条路，战场在我自己心里，胜负由我自己决定。就算……就算最后真的出了意外，” 邹若虚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相信你。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第243章 要解开封印了 薛风禾反手紧紧握住了邹若虚的手指。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温柔下的孤注一掷。 良久，薛风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转而用手轻轻抚过邹若虚的脸颊：“我把方法发给你，你看一下。” 邹若虚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文件发送到了邹若虚的腕环上，他很快看完。 邹若虚道：“我想，现在就开始尝试。” 薛风禾：“现在？” “嗯。”邹若虚点头，“拖得越久，魂魄纠缠越深，分离越难。而且……我不想再等了。” 他环顾四周，指向走廊尽头一间客房：“我去那里。我会从内部锁上门。你就在门外。”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旦里面能量波动失控，你不要进来，立即启动这层安全屋的最高级别防御与封锁系统，将我连房间一起暂时封存。然后，联系于师青和春阳，他们知道后续的应急预案。” 然而，薛风禾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要在房间里看着你。别小看我，咱们俩现在单打独斗，结果要么我赢，要么打平。” 在邹若虚想要再行劝说前，薛风禾道：“我有青帝血。” “青帝血？”邹若虚猛地一怔。 薛风禾之前听从于师青的叮嘱，没有把青帝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她觉得，现在有必要告诉邹若虚，不然他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邹若虚的震惊缓缓平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青帝血现世，万妖、万兽、万木，皆见血臣服。对我和血萤怪，确实都有压制作用。” 薛风禾握住了他的手：“邹若虚，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风险。要么一起，要么取消。你选。” 良久，邹若虚终是叹了口气：“……好吧。” —— 邹若虚盘膝坐在客房床铺上，面前堆放着三十几枚拇指大小的小玉器，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等等都有，是邹若虚用积分向Ac资源库兑换的，有快速补充灵力的作用。 薛风禾拉了个软凳过来，坐在邹若虚对面看着他。 邹若虚指尖捏起法诀，口中开始诵念一段极其古老、音节晦涩的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他周身的灵光就明亮一分，同时，那些玉器的光华也随之呼应般流转起来。 磅礴而精纯的灵力入体，迅速补充着邹若虚因准备解开锁心咒而预先消耗的巨大能量， 当最后一丝灵力被汲取殆尽，那些玉器，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撮撮晶莹尘埃，如同最细腻的星砂，从他掌心滑落，飘散在床单上，很快便黯淡、消失，再无痕迹。 珍贵的补灵之物就此消散，但换来的，是邹若虚此刻状态攀升至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更加复杂的法印。眼眸依旧紧闭，但眉心之间，一点璀璨的奇异光点缓缓浮现、旋转。 邹若虚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痛苦。 薛风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不能出声，不能打扰，只能紧紧盯着，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锁心咒，正在被一寸寸解开。 被封印的，即将重现。 邹若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膨胀、收缩，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巨手在将他当作黏土肆意搓扁揉圆！ 他的皮肤之下，血肉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异响，形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恐怖而混乱的畸变—— 前一瞬，他的轮廓猛然拔高、拉长，周身涌现出纯净的白色光晕，额心隐约有独角虚影，虎躯豹纹的轮廓一闪而过。 下一瞬，白光被猩红污秽的血光粗暴地撕裂、吞噬！眼眸被疯狂的赤红占据，血泪流淌过脸颊，滴溅在床单上，赫然是血萤怪的狰狞特征！ 两种截然不同、本质对立的力量——至仁祥瑞与至邪怨秽——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交替显现，甚至有时会同时显现出部分特征：半边身体化为驺虞兽面兽爪，另外半边却爬满血萤虫影；一只眼睛清澈痛苦，另一只眼睛猩红暴戾…… 薛风禾骇得豁然起身，左手迅速从空间球里取出五色藤神傩面，斜扣在头顶上，右掌猛地摊开，掌心之中，五色藤的嫩芽响应召唤，自她掌心血肉中钻出，舒展着五根纤细的藤条。 不知过了多久，邹若虚身上的扭曲畸变终于逐渐平复，最终维持在看似正常的人形状态。 邹若虚双手深深陷进床单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支撑着不住颤抖的上身。他低垂着头，潮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汗水顺着清隽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棉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每一次喘息都沉重而漫长。 薛风禾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是他吗？那个总是温蔼含笑、清风朗月的邹若虚？还是那个潜藏在他魂魄深处、扭曲邪恶的血萤怪？ 终于，喘息声稍稍平复了一些。 邹若虚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房间里搜寻着，最终定格在薛风禾身上。 “……阿禾。” 薛风禾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最喜欢让你做什么？” 邹若虚愣了一下，脸上因剧烈消耗而残留的苍白，蓦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羞涩的红晕。他有些无措地抬手，用袖口内侧，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神飘忽了一下，才不太好意思地、轻声回答道： “……让我变成兽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赧然，“摸我的耳朵和尾巴……还有，翻肚皮，你喜欢躺在腹毛上面，用我的尾巴当被子。” 回答正确。但薛风禾没有放松，她继续追问，目光如炬：“还有呢？” 邹若虚脸上的红晕更深了，那羞涩几乎要转为羞耻。他抿了抿干燥的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几秒，才用更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补充道： “……让我学猫叫……打我的……”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呢？” 邹若虚抬起眼，望向她。 那双总是清澈明润的蓝绿灰色眼眸，此刻因为虚弱、羞涩和一点点委屈而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纯真又脆弱。 他就用这样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神望着她，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柔软的告饶： “阿禾……别问了……是我……邹若虚……” 那种独属于邹若虚的、温柔包容中带着一丝清冷羞涩的神态，瞬间击穿了薛风禾筑起的最后一道心防。 血萤怪或许能窃取记忆，但绝对无法复制这样细腻入微的神情与反应。 薛风禾几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抱住邹若虚。 “嗯，是你。” 她低声说，“欢迎回来，若虚。” 邹若虚任由自己脱力地靠向她的方向，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微的水汽。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疲倦至极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巢穴。 第244章 道长黑化了 夜色深沉，安全屋内一片寂静。 薛风禾怀里抱着腓腓，邹若虚则从后面抱着她，大尾巴盖在她身上当被子。 两人一宠沉沉入睡。 半夜的时候，薛风禾在沉睡中习惯性地翻身，手臂向旁边探去，想要搂住那温暖柔韧的腰身，脸颊也下意识地寻找那厚实蓬松、带着清冽气息的绒毛大尾巴。 然而，她摸了个空。 没有熟悉的体温，更没有可以整个人埋进去的、盖在身上的大尾巴。 薛风禾几乎是瞬间就从睡梦中惊醒，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她倏地睁开眼，侧头看去——身侧床铺空空如也，只剩下被掀开的被子和微微下陷的枕头轮廓，显示着曾有人在那里安睡。 总是喜欢挨着她睡的腓腓也不在。 “若虚？” 她立刻坐起身，低声唤道，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睡眠带来的松懈感荡然无存，被一种敏锐的警觉取代。 她立刻掀被下床，穿上毛拖鞋，先是在二楼快速查看了一圈——客卧、小客厅、书房、露台……都没有那个清莹的身影。 她的呼唤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没有回应。 一种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下楼梯，来到更为开阔的一楼。客厅、厨房……依旧空无一人。就在她心绪逐渐下沉时，瞥见工具间的门缝下，透出了一线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她放轻脚步，悄然靠近，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工具间里堆放着一些维修器材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机油味。 而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邹若虚正侧对着门口，专注地坐着。 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正摆弄着一条长长的、闪着柔和金光的链子。 那链子由无数细密精巧的金环扣成，做工极其繁复。 他正用特制的细钳，将一枚枚仅有小指甲盖大小、造型各异却同样精致无比的金铃铛，小心翼翼地穿缀在链环的特定节点上。那些铃铛并非单纯的装饰，上面似乎还铭刻着极其微小的、流动着暗淡光华的符文。 薛风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她看着那条逐渐成型的、坠满符文铃铛的金链，心中疑窦丛生。 薛风禾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若虚？” 邹若虚没有抬头，而是柔声道：“阿禾，再等一分钟，就要完成了。” 薛风禾狐疑地朝他走去，问道：“完成什么？你在做什么？” “送你的礼物，”邹若虚专注地将最后一颗小金铃铛挂在金链子上后，满意地笑了。 他拿起两条一模一样的精致细长的铃铛金链子，铃铛们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长度几乎垂到地上，笑着问她：“喜欢吗？” 薛风禾心中疑虑更甚，但见他笑容温煦，眼神清亮，不想扫他的兴，便顺着他的话语，用手托起那两条沉甸甸、凉丝丝的金链。 “给我戴的？”她微微挑眉，目光从铃铛移回他脸上，开玩笑道，“这么多铃铛，走动起来岂不是一路声响？怕不是走到哪里，都要先声夺人了。” 邹若虚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她，扶着她的肩膀想让她坐在上面。 薛风禾并没有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而是按住他的手道：“若虚，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邹若虚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平日里显得单纯可爱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略显阴郁的专注。 “怪怪的？”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轻柔得像羽毛搔刮，却又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阿禾觉得我哪里怪呢？”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按着他的手上，然后又抬起，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是因为我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这个吗？”他轻声问，另一只手抚摸着金链和铃铛，指尖爱怜地划过那些冰冷的金属，“还是因为……我想送你礼物，想用这个，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体内那个东西……”薛风禾的心往下沉。 “它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邹若虚打断她，语气甚至有些愉悦，“现在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楚。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专注，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影像刻入灵魂最深处。 薛风禾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问道：“腓腓呢？我刚才睡醒你们都不在，喊了好几遍，你不应我，它也不应我。平时明明都是一喊就出来的。” “我把它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养着了。”邹若虚语气平淡。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凝在薛风禾脸上，那里面翻涌的痴迷被一种略带委屈和偏执的控诉覆盖：“阿禾，你总是这样。” 他轻声叹息，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被忽视的难过：“明明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为什么……你还是会想起另一个男人送你的东西？” 薛风禾闻言连连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冷声呵斥道：“你不是若虚，他不会说这种话。” 邹若虚并未追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拉开距离，脸上那种孩子气的难过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情绪取代。 “阿禾，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他轻声说，语调甚至显得平静，但那双蓝绿灰色的眼眸却像骤然被乌云笼罩的湖面，失去了所有清澈的光泽，只余一片沉郁的暗涌。 邹若虚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你不是知道的吗？”他的声音放缓，近乎呢喃地倾诉着，“锁心咒困住的，不仅仅是血萤怪。” 他微微偏头，几缕黑发滑落额角，遮住小半神情：“也困住了一直以来被咒术强行压抑着的，我的‘天性’。” “我现在感觉很自由，很畅快。阿禾，这才是真实的我。完完整整的，邹若虚。”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痴迷、独占欲，以及一种长久压抑后释放出的、近乎天真的残酷。 “从前的那个我，太过懦弱愚蠢。明明心里只想独占你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触碰……却要装作大度，傻乎乎地和别人分享。” “我怎么会容忍那种事情发生呢？” 他再次抬起手腕，让那两串金链铃铛发出清越的声响，眼神带着灼热的期盼，又混杂着一丝被质疑的脆弱阴郁。 “你明明说过的，阿禾，”他紧紧盯着她，眼神带着滚烫而偏执的温度，“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喜欢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的求证： “难道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第245章 一起拆家 邹若虚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再是往日清风朗月般的和煦，而是一种粘稠阴的危险气息，让薛风禾心中警铃狂响，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不能再犹豫了！ 薛风禾倏然转身，动作快如电光，朝着出口急掠而去！ 与此同时，她一直紧攥在掌心的那枚小型遥控器被用力按下——那是紧急情况下，启动安全屋最高级别“茧房”防御系统的密钥！ 预想中的能量嗡鸣、屏障升腾、合金闸门轰然闭锁的景象……并未出现。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凌乱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掌中的遥控器冰冷沉寂，指示灯彻底熄灭，仿佛一块失去灵魂的顽铁。 “阿禾，” 邹若虚不紧不慢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语调温柔宠溺，却字字透着森森寒意，“忘了跟你说。在你睡着，呼吸变得很安稳很可爱的时候……我稍微调整了一下这间屋子的控制系统。现在，它只听我的了。” 他缓缓从工具室的阴影中踱出，步伐从容优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唇边那抹近乎悲悯的浅笑。 “你手里那个小玩具，”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僵住的手上，“现在，大概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没用了哦。” 薛风禾心中一沉，立即尝试集中精神，调用系统的读档功能。 然而，意识中一片空茫。熟悉的系统界面没有浮现。又……失灵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 “在尝试读档吗？” 邹若虚仿佛能看穿她每一个思绪，柔声开口，缓步走近。 “我研究过它，天秩会在时空穿梭仪上附带的那个‘系统’。” 邹若虚偏着头，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眼神专注得可怕，“它的核心，嵌入了一种非常精妙、由宿主意识直接操控的时空锚点法术。它能标记时间，并针对标记点进行回溯。” “你的存档位只有三个，对吧？”邹若虚轻轻问道，语气笃定，“遇到新的关键节点，就不得不覆盖旧的。用起来其实挺捉襟见肘的。” “而且每次存、读档，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他微微蹙眉，流露出真切的心疼，仿佛在责怪她不珍惜自己，“我的乖宝，以你目前的精神力强度，一天之内，读档的上限是二十次左右，超过这个限度，灵魂就会承受不住。” “但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当前最先进的技术。” 邹若虚总结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覆盖，“Ac的研究员们眼馋了很久，却始终无法破解其原理。他们能做到的，只是阻断天秩会与该系统的链接，并进行监控和有限的引导。” “所以，要留下你，彻底留下你，” 他的声音低柔下来，“光靠修改安全屋的权限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暂时屏蔽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薛风禾问：“你做了什么？” 邹若虚对她温柔一笑：“我取了一些射日箭的碎屑，其中蕴含的‘诛绝因果’、‘稳固时空’的法则神通，正是这类时空锚定法术的克星。”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笑容纯净而诡谲：“我用它，改造出了一个‘稳固时空’的法器。” “现在，” 他微微摊开手，“你的‘读档’……暂时不灵光了哦。” “别害怕，阿禾，” 他温柔地安慰道，却步步逼近，“这样不是更好吗？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逃离的可能……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触碰，都会成为唯一而永恒的‘真实’。我们，可以好好地、不受打扰地……永远在一起了。” 薛风禾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左手捏诀，尝试操控青流金，果然，手腕上的流珠串毫无反应。 “你把青流金也关闭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薛风禾不敢置信地控诉。 邹若虚温柔笑着哄道：“没事的，别伤心，我之后会送你更好的礼物。从今往后，礼物不会再是武器，因为，‘家’里很安全。” 薛风禾轻咬下唇，摇了摇头道：“可是我就是喜欢武器，手握武器，能让我安全感爆棚！不是武器的礼物，我不喜欢！” 她将失效的遥控器扔到一旁沙发上，双掌一合，掌心五色灵藤疯狂破掌而出，如同苏醒的巨蟒，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闪烁着各色灵光，从不同角度朝着邹若虚绞杀缠绕而去！ 与此同时，她眼中青金色神光暴涨，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带着不容违逆的古老律令： “禁！” 青帝血的压制力化作枷锁，精准地落向邹若虚，意图冻结他的动作与灵力运转。 面对这双重攻势，邹若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何必如此”的惋惜。 那足以让普通大妖瞬间僵直的青帝血神力，落在他身上，只让他身形极其短暂地一滞。 一秒后，他依然行动自如。 邹若虚抬手，修长五指自虚空之中，取出一柄伞。 伞骨伞面皆殷红如血，其上以黑色符文绘满了层层叠叠、令人目眩的咒文。 伞沿之下，垂落无数由细细红线编织串起、遍布暗红血沁的古旧铜钱。铜钱密密麻麻，随动作轻晃，彼此碰撞，发出一种沉闷而悠远的、仿佛来自地府深处的“沙沙”轻响。 邹若虚手腕轻巧地一振—— “唰！” 铜钱血伞应声张开，举过头顶，稳稳撑开一片朦胧而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伞下。 伞沿垂落的铜钱长串恰好及至他腰际，随着伞面的微旋，轻轻摇曳晃动，荡开的间隙里，他绝世的容颜惊鸿一现。 清莹神性褪去，破碎美感犹存，像一个自幽冥深处走来、带着倾覆之美的艳鬼。 “阿禾，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他轻声说着，手腕优雅地一旋。 伞沿飞起的铜钱串，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撞上那些袭来的五色灵藤。 蕴含着强大生机的五色灵藤，在接触到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锈蚀铜钱时，竟如同被最污秽的力量侵蚀，灵光迅速黯淡、崩解，寸寸断裂，化为碎屑消散！ “不好，你把我惹毛了。邹若虚，我现在要揍你！直到你脑子变清醒。”薛风禾催动更多灵力，灵藤再生，如浪潮般涌去，从四面八方合围。 邹若虚将伞面轻转，铜钱飞舞，构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诡异防线。 两人的灵力激烈碰撞、湮灭、爆发。 逸散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锋刃，肆虐开来。 客厅的沙发被无声地切割出深深的裂口，填充物翻出；墙壁上的装饰画框骤然炸裂，玻璃碎片四溅；精致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叮当作响，最终不堪重负，“哗啦”一声坠落，在地面摔得粉碎；坚固的实木茶几被一股扭曲的力量凭空掀起，狠狠砸在对面的书架上，轰然巨响中，木屑书籍乱飞…… 短短片刻，原本整洁温馨的客厅已是一片狼藉，仿佛刚被风暴席卷。 薛风禾抿紧了唇，邹若虚只守不攻，却已将她的所有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 吞噬了血萤怪魂魄后，他的力量已然成倍增长。 安全屋的门窗都在他的操控下严密封锁着，变成了一座完美的囚笼。 所有的对外通讯都被封闭，她发不出消息。 “阿禾，你累了。” 邹若虚的声音透过铜钱沙沙的声响传来，温柔得近乎残酷。他伞面微倾，红线铜钱纷纷拂出，轻柔将她袭来的荼蘼花瓣浪潮推开、抚平。“休息一下吧。这里很安全，只有我们。” “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风禾问，并从空间球中取出了帝屋木刀。 “我早就说过了呀，”邹若虚轻声回答，铜钱伞缓缓停止旋转。 “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薛风禾身形骤然压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蹬地疾冲！ 木刀无锋，却带起一股沉浑凝练的破邪之势，朝邹若虚的铜钱伞迅猛劈去。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伞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薛风禾只觉腕间猛地一沉。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诡异的吸力自腕环爆发，将她经脉内奔腾的灵力疯狂抽离！ 全身灵力，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消失无踪。 前冲的势头因力量骤失而踉跄，手中帝屋木刀上的灵光也瞬间黯淡，变得如同凡木。她瞳孔骤缩，惊骇地抬头。 伞下的邹若虚，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他优雅地探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轻轻一拉，薛风禾便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的纸鸢，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一头撞进他早已等候的怀抱。 另一只手顺势拂过，轻而易举地将那柄失去灵力支撑的帝屋木刀从她无力的指间取下。 “哐当。” 木刀被随意丢在脚下狼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风禾被他紧紧箍在伞下、怀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 灵力被彻底封印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薛风禾猛地挣扎抬头，却见邹若虚的双眼上交叉贴着红字黑符，只露出他轮廓俊逸的下颌，以及过分嫣红的、宛如噙血般的双唇。 看来他吃掉血萤怪后，不仅继承了邪神的力量，也继承了其能力。 他符纸遮眼，薛风禾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黑掉了我的腕环？限制了我的灵力？”薛风禾惊问。 邹若虚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散乱的发顶。 “不是‘黑掉’，阿禾。” 他温声纠正，仿佛在教她一个简单的道理，“是‘接管’。“ “现在，它更听我的话。” 他微微一笑，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两人之间密不透风。伞沿的铜钱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246章 把他气哭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无限循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绕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数铃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被投喂了 薛风禾紧抿着唇，瞪着他。他却极有耐心，勺子就停在那里，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柔笑。 明媚的阳光落在他侧脸，美好得近乎虚幻，也偏执得令人心惊。 僵持了几秒，胃里传来诚实的空虚感。薛风禾终究败下阵来，极其不甘愿地，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米香浓郁。接着是切成小块的吐司，他用指尖拈着，递到她嘴边，她不得不就着他的手咬下。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薛风禾被他抱在怀里，被动地接受着投喂，全身都不自在，却又因身体的疲惫和食物的温暖而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闷闷地说：“你这样……好像我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邹若虚刚好将一小块沾了果酱的苹果递到她嘴边，闻言，笑意从眼角眉梢弥漫开来，那温柔里浸满了餍足与一种深藏的、晦暗的占有欲。 “毕竟昨晚，”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无尽回味与略显病态的黏腻，“确实太劳累了嘛。” “我的乖宝。” 薛风禾一边被投喂，一边分析着现状。 探索九曲珠的破绽，此路不通。 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昨夜徒劳的探查已经证明。 邹若虚是Ac顶级的机械师与空间架构师，而她，在精密机械与空间结构领域，只是入门级小白。 以己之短，搏彼之长，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条路，从根子上就错了。 她的突破点，应该放回到邹若虚身上。 邹若虚性情大变，可能是因为吸收了血萤怪魂魄的缘故，也可能是锁心咒长期压抑、积累下的负面情绪，以远超常态的剧烈形式爆发出来的结果。又或者是这两种原因叠加在一起。 如果能消除他此刻身上的负面情绪，他是不是就会恢复理智呢？ 锁心咒绝不能再启用。 有没有别的更温和，没有副作用的办法？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月色清辉，如水银泻地。邹若虚斜倚在车旁，指间拈着一杆白玉细嘴烟斗，他微微仰头，轻吸一口，随即缓缓吐出。淡白色的香霭，在月光下袅袅散开，萦绕在他周身，让他本就出尘的眉眼更添几分空灵静谧。 那是……凝神香。 决奶奶当年推荐给他的，能够帮助他宁心静气、辅助压制体内躁动的灵香。她记得邹若虚曾轻描淡写地提过，这香用料极为珍稀考究，调和了数种罕见灵植的精华，药性中正平和，润物无声，长期使用也只有滋养神魂的益处，绝无锁心咒那般霸道酷烈的副作用。 薛风禾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邹若虚脸上。他正用指尖拈着一颗沾了晶莹蜂蜜的草莓，耐心地等待她吃完口中的食物。那温柔到极致的表情下，是毫不放松的掌控与监视。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儿。 薛风禾心念电转，脸上便漾开一个浅笑。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臂，柔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在想你啊。”她将脸侧贴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与平时不同的糯软，还有一丝撒娇意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敏感的皮肤。 邹若虚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空着的那只手随即环上她的腰背，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是吗？”他的声音里笑意更深，也更粘稠，如同熬煮过头的糖浆，“我就在这儿，阿禾还想什么呢？” 薛风禾扶着他的肩膀，借力直起上身，凑到他的耳边，唇瓣若有似无地碰触着他的耳廓边缘。 她吐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磨人的暧昧，一字一字，温热地钻进他的耳道： “想你的……毛绒耳朵和尾巴。” 邹若虚如同完美面具般的表情，出现了刹那的紊乱。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轻轻闷哼一声。 “乖宝……先把早饭吃完。” “我吃饱了。”薛风禾说完就想从他腿上跳下去，但被他用手臂拦住了腰腹。 邹若虚张开手掌摸了摸她的小腹，轻笑：“应该是饱了。” 薛风禾只觉腰侧一紧，被他双手稳稳托住，下一秒便轻盈腾空，又稳稳落定。视野晃动后清晰，已变成了跨坐于他腿上的姿势，面对面。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扶住，带着温柔的力道，将她微微向前一带。 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蛮横的渴求，与她纠缠，吮吸，厮磨。 薛风禾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氧气被急速攫取，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光斑。她试图偏头躲闪，后脑那只手却稳稳固定着她，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插入她脑后的发丝，轻柔梳理，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呜……” 破碎的气音从她被堵住的唇间溢出。 这细微的抗拒似乎反而刺激了他。他的吻变得更深，更重，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隔着衣衫，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剧烈撞击。 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因这紧密的拥抱和深入的吻而融为一体。空气中只剩下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逐渐加重的呼吸，还有…… 叮铃……叮铃铃…… 腿上的金链，发出了细碎而急促的铃音。像夏日急雨敲打在阔叶上，急切，密集，无所不在。 邹若虚头顶的黑发间，悄然支棱起一对兽耳，耳廓尖俏，覆着一层细腻柔软的浅灰色绒毛。 同时，一条蓬松硕大的水墨色兽尾，自发地、带着某种眷恋的急切，一圈圈松松绕在她的小腿上。 他抓起她那只原本虚扶在他肩头的手，牵引着，缓缓地，按在了自己那对微微颤动的兽耳上。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耳尖微凉的软骨，随即陷入一片超乎想象的柔软与温热之中。 “阿禾……” 他贴着她的唇瓣，再次低语，像露出柔软肚皮的猛兽，将最敏感的部分交付到她手中，“摸摸它……” 薛风禾的指尖，轻轻梳理过那柔软异常的兽耳绒毛。 邹若虚的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难以自抑的、满足至极的低吟。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大型猫科动物被抚摸到舒适点时发出的、从胸腔深处共振出的呼噜声。 尾巴也缠在了薛风禾的腰间。 昨晚留下的腰际清晰的酸痛感仍在，薛风禾预感到大事不妙。 但此刻，骑豹难下。 为了让邹若虚放下戒心，不能退缩。薛风禾暗暗吸气，指尖在那柔软的兽耳上流连，轻轻揉捏。 “嗯……” 邹若虚发出一声粘稠的哼吟。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灼热的鼻息烫着她的皮肤。 叮铃当啷—— 叮……呤……叮呤…… 哗啦啦——！！！ “乖宝，告诉我你需要我。”邹若虚在她耳边道。 他轻笑着，声调里带着黏腻和疯狂：“你是我唯一的主神。” “我们共享了枷锁，我的上神。”他抬起眼，眸中倒映着她，“你看，我们此刻的悲欢多么同频，我们一起坠落吧，主神，我们……再也不能分开了。” 偶尔夹杂着压抑不住的、从紧咬的唇齿间泄露出的、破碎如呜咽的泣音。 叮…… 呤…… 邹若虚的嘴唇寻到她的耳垂，轻轻含住，用齿尖极其温柔地磨了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饱食餍足后的、无边柔软的慵懒： “乖宝……” “……还要……摸摸耳朵吗？”邹若虚低下头，漆黑的长发像黑色的丝绸一样流淌在恋人的锁骨上。 回答他的，是她累极后无意识的轻哼。 叮…… 像一句无声的、疲惫的叹息。 邹若虚轻声提醒道：“12点早就过了，游戏开始正式计时了哦。” 薛风禾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意识已经疲惫到恍惚了：“不要了……不玩了……我好累……我要休息……现在就要睡……” “累了就睡吧，” 邹若虚声音放得极柔，拍抚她后背的动作也温柔得无可指摘，“我抱你回卧室。” 第251章 又被惩罚了 午后的光慵懒地透过纱帘，在客厅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 薛风禾蜷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毛茸茸的熊猫玩偶，下巴搁在熊猫软乎乎的头顶，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网络畅通无阻，她可以像往常一样随意地刷新闻、看视频以及网购。 邹若虚并不限制她上网，也没有做手脚，所有内容都是真实且和现实世界同步的。 但当薛风禾找到一个超自然论坛，试图询问九曲珠的解法时，屏幕上立即弹出无法发送的警示按钮。 她不死心，退出，重新进入，在一条可爱的宠物视频下，发了一个最简单的笑脸表情。 发送成功。 几乎立刻有了几个点赞。 显然，她的通讯，被一道精准的、智能的筛网系统过滤着。 薛风禾放下手机，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熊猫玩偶柔软蓬松的肚子里，思索着。 身侧的沙发微微一沉。 薛风禾还没抬头，一个毛茸茸、带着体温的巨大脑袋，带着温和又霸道的力道，挤了过来，精准地插进了她和熊猫玩偶之间。银灰色带水墨纹路的蓬松长毛，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痒痒的，还有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息。 她怀里的熊猫玩偶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拱到了一边，歪倒在沙发角落，黑纽扣眼睛无辜地望着天花板。 薛风禾低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如同冰川融水般的蓝绿灰色兽瞳，眼神里带着近乎纯真的委屈和渴望。 邹若虚显出了完整的驺虞兽态，蓬松如云絮的水墨色大尾巴，正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她的脚踝。 他把下巴搁在了她空出来的大腿上，重量恰到好处，既带来沉甸甸的存在感，又不至于压疼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气音的呼噜声，像一台预热中的小型发动机。 意思再明显不过。 薛风禾看着被挤到角落的熊猫玩偶，一时无语。连玩偶的醋都吃？ 她叹了口气，知道僵持无用。抬起手，手指插入毛绒大豹耳后尤其丰厚柔软的毛发中，轻轻抓挠。 “呼噜噜……” 兽态的邹若虚立刻发出了更为响亮满足的呼噜声，眼瞳惬意地眯起，甚至主动仰起头，将下颌和脖颈更脆弱的部分展露给她，催促她抚摸那里。尾巴也欢快地摆动起来，尾尖卷起，撒娇似地勾了勾她的小腿。 片刻后，驺虞把眼睛睁开，忽然说道：“阿禾很聪明。” 他的声音因兽态而比人形时更低哑浑厚：“知道用不同方法试探界限。” 他的尾巴不再轻松摆动，而是缓慢地、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度，沿着她的小腿一圈圈缠绕上来，绒尾扫过皮肤，带起一阵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不过，好奇心太重……” 他起身，毛茸茸的兽首亲昵地蹭着她的脸庞，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兽齿若即若离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也是要受‘惩罚’的哦。” 薛风禾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兽类柔韧与力量的躯体更紧地拥住、放倒在了宽敞的沙发上。熊猫玩偶被彻底挤到了地上。 叮铃…… 她的足链与沙发皮质摩擦，发出第一声轻响。 他的尾巴已然熟练地寻到她另一只脚的脚踝，带着那串同款的金链铃铛，轻轻一勾。 叮铃…… 两串铃铛再次发出清脆的共鸣。 驺虞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甜蜜：“我们有的是时间，阿禾。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的体内，你的心里……只剩下我。” 然后在渐趋急促的呼吸与逐渐升温的空气中，开始了新一轮的金铃合鸣。 日渐西移。 夕阳熔金般的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流动的、近乎神圣又堕落的暖红。 余晖泼洒在邹若虚垂曳的如瀑黑发上，发丝染上了几分暗金与绯红。这炽艳的光，将他平日清新俊逸、如墨染的眉眼彻底重塑。 那总是盛着冰川水色与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眼尾染开一抹惊心的薄红，眸色转深，幽邃如冰川深处的瞳孔里，倒映着她。 素来温蔼如画的唇角，如今被一种更锐利的欲望勾勒出不同往昔的弧度。不再是清浅的笑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与索求，唇瓣泛着水泽，微微张开，喘息间泄露出压抑的灼热气息。 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疆域，照亮他沁着细汗的鼻尖与下颌，另一半却隐在暧昧的阴影里。那份介于圣洁与堕落、清醒与沉沦之间的矛盾美感，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惊心动魄的艳色在他眉宇间流转，展露出极具侵略性与诱惑力的原始华彩。蛊惑着目睹如此绝色的生命为之战栗、为之奔赴。 薛风禾几乎要溺毙在他此刻惊心动魄的美色里，心慌意乱地偏开脸，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那片燃烧的、稍纵即逝的金红。 邹若虚察觉了她的闪躲，却并未恼怒。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 这个动作柔软、依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生怕被主人厌弃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用最本能的亲昵方式，笨拙地祈求着一点垂怜和抚摸。 “想看夕阳吗？” 他低声问。 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她稳稳抱起，步伐平稳地走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他将她放下，让她面朝着那轮炽烈的落日，自己则从背后将她整个拥入怀中。薛风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下一秒，那条温暖而有力的兽尾便已卷了上来，一圈、两圈……带着占有意味，牢牢缠在她腰间，轻松地将她提住，固定在离地几寸的、属于他的高度。 他的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紧密交扣，然后一起，被他带着，轻轻按在了微凉的玻璃窗上。掌心抵着玻璃，落日的光芒穿透他们交叠的指缝，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夕阳照在你脸上的样子，好美。” 邹若虚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柔声叹息，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廓。这极致的温柔语调和此刻近乎掠食般的、从背后完全掌控的姿势，形成了令人心颤的反差。 他忽然用另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微微仰头，然后他自己侧过头，追着她的唇，深深地吻了过来。直到听见她喉间溢出难忍的、破碎的轻吟，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他的手指并未离开，依旧轻柔却固执地勾着她的下巴。他微微偏头，从上往下地凝视着她被情潮与霞光染透的眼睛，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细微的纹路。 “阳光照进你眼睛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迹，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惊叹与纯粹的迷恋，“亮晶晶的，好漂亮。” 他顿了顿，更轻、更软地说： “好喜欢。” “我爱你，乖宝。” 他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耳垂，开始了低柔的、近乎催眠般的倾诉，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呼吸和祈求： “我们和好，好不好？不要再让彼此生气了好吗？” “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再多喜欢我一点，再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求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求你了……” 他一遍遍地在爱人的耳边倾诉着，却根本不让薛风禾说话。她张开嘴时，不是溢出破碎的低吟，就是被追着深吻。 邹若虚着迷地沉溺于此时此刻的亲密无间，用倾诉和占有填满每一寸空隙。 夕阳将他们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与窗上紧密交扣的手影重叠。 薛风禾眼睁睁地看着太阳落山了，夜色在天地间一层又一层地悄然蔓延。 邹若虚一直紧贴着，不曾放过她。 薛风禾的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意识在惊涛骇浪中被抛上高空。 “不要了……若虚……”薛风禾把脸埋进沙发的抱枕里，实在受不了了，本着能屈能伸的想法，像以前一样和邹若虚撒娇。 幸运的是，邹若虚也和以前一样受不了她撒娇，更受不了她的眼泪。 他终于停住了，低头温柔地舔去她脸上的泪和汗：“弄疼你了吗？” 腰腿都酸了，像被跑步机支配了千百遍，尤其是身体的失控感不断累积，几乎要到极限。 薛风禾忙不迭地点头，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软更委屈，带着鼻音：“疼……” “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轻一点……” 邹若虚将薛风禾抱到了双人沙发上，果然把动作放得很轻柔。 “不是最后一次吗……你怎么……还不结束……骗子……” 邹若虚无奈地笑了：“乖宝，再坚持一下，真的是最后一次。”他的吻落在她肩上，带着安抚和诱哄的意味。 “口渴……水……” 听到这句，邹若虚才停下，走开倒了杯温水过来，让薛风禾坐在他腿上，一边继续未完成的事情，一边端着杯子慢慢地喂她喝水。 有些温水从薛风禾的嘴角溢出来，都被邹若虚细细地舔去。 在意识迷离的间隙，薛风禾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她现在处于一个无比精美的楚门世界。阳光、网络、柔软的沙发、毛绒的玩偶、温暖的兽宠……一切舒适皆可享有，唯独自由的尝试，会立刻招致更温柔、也更不容抗拒的束缚与“纠正”。 第252章 难得主动 薛风禾耐心地和邹若虚周旋了两天，她不再试图硬碰硬，也不再流露出明显的抗拒。她像一条韬光养晦的雌龙，谨慎地探索着邹若虚划定的边界，维持着一种看似顺从的平静。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暗流汹涌，逐渐沉淀为一种看似温馨，实则怪异的“日常”。 薛风禾表现得仿佛正在习惯这种生活，而邹若虚，则将她的每一分“配合”都视为奖赏，对她提出的、不涉及离开或联系外界的任何要求，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这天下午，驺虞正将线条优美的兽首枕在薛风禾的膝上，半阖着眼，任由她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理着它颈侧尤其丰厚柔软的长毛。 梳齿划过皮毛带来舒适的酥麻感，让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庞大身躯完全放松，唯有那条云朵般的长尾，偶尔会极其轻柔地、充满占有欲地卷过薛风禾的脚踝。 薛风禾手下动作未停，梳子温柔地穿过驺虞厚实雪白的背毛，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轻柔：“若虚，你之前用的凝神香，还有吗？昨晚我做噩梦了。” “做噩梦了吗？”邹若虚立即起身，重新变回人形，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凝神香啊，很早之前就用完了。” “很难补吗？”薛风禾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手下却安抚性地挠了挠他的下巴，这个亲昵的小动作立刻让邹若虚惬意地眯起了眼，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摆动。 邹若虚与她对视，缓缓道：“倒不是无法补，只是其中两味‘鲛人泪’和‘太古珊瑚玉’，还有一味‘馝齐香’，寻常渠道难以找到，得去‘北海海市’才能淘换到。” “北海海市？”薛风禾适时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兴趣。 “嗯，”邹若虚似乎乐于为她讲解这些奇闻异事，声音温润如常，“那是座海洋超自然生物聚居的漂游之城，由上千头古老巨大的海洋灵兽、妖物，背负着各式亭台楼阁，终年在北海的海面或海下环游。海市上有条蜃气街，人类世界难觅的奇珍，在那里都有机会找到。”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海市外笼罩着古老的幻象结界，只有身具灵力或得到指引的人，才能看见。” 薛风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专注地在邹若虚心口的位置打着圈儿。 她抬起眼，眸中漾着一种朦胧的水光，接着仰起脸，先是试探性地、如同雏鸟轻啄般，吻了吻他凸起的喉结。那微小的触碰，却让邹若虚的足铃，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叮铃”清响，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的吻向上游移，落在他的下颌线，带来细微的酥麻。最后，她的唇瓣终于印上他的唇角，短暂停留，然后缓缓覆盖了他的双唇。 一吻毕，邹若虚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问道：“是被噩梦吓到了吗？你看，现在的阳光很温暖，梦里的影子已经融化掉了，我让智能管家给你调一杯热奶茶好吗？” 说着，他作势要抬手召唤智能管家，却被薛风禾轻轻按住了。 她手上用了点巧劲，将他轻轻推倒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薛风禾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交织。她用一种轻柔得宛如羽毛般、暧昧撩拨的语调，低声唤道： “大豹豹……” 这个私下里亲昵的称呼，此刻被她含在唇齿间，染上了别样的诱惑，“帮我把噩梦……忘掉吧。” 话音落下，她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一次比先前更深入，更缠绵，带着明确的索取意味。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缓缓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衬衫上的纽扣。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他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着她的动作和两人越发贴近的姿势，缠绕在他们小腿上的、坠满铃铛的细长金链，发出了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起初是细微的“叮铃”，如同试探的序曲；随着她解衣扣的动作和吻的加深，铃音逐渐连缀成串，变成细碎而欢快的“叮铃铃……叮叮铃……”，仿佛冰珠落入玉盘，又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应和着逐渐升温的呼吸与心跳。 邹若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她主导。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那潭温柔的深水已然被点燃，翻涌起灼热的暗流。他环住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无声地回应着她的请求，也沉溺于这份她主动给予的、令人心魂俱颤的亲密。 金链铃铛的声响越发清脆密集，伴随着彼此的呼吸和低吟，交织成一片欢愉而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们笼罩其中。 邹若虚的手掌稳稳地扶在她的腰侧。 他仰靠在沙发里，自下而上地望着她，那双蓝绿灰色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声音低柔： “这些天，你难得这么主动。” 薛风禾心念电转，她垂下眼帘，神情染上了前所未有的妩媚： “你不是……很喜欢吗？” 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却带着十足的杀伤力。 邹若虚喉结微动，扶在她腰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瞬。他完全抵抗不了她这样的情态。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像在对待一个闹脾气后又来撒娇的宝贝。 “那……”邹若虚缓缓开口，“我们就去北海海市逛逛吧。” 薛风禾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有些错愕：“我们？” 她本意只是想让他出去采购，为自己争取到凝神香，以及一点思考对策的空间，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带她一起。 “对呀，”邹若虚笑了，那笑容温柔至极，却也偏执地锁定了她，蓬松大尾巴安抚般地、缓缓地扫过她的背脊，“怎么能把我的乖宝一个人闷在家里呢？既然你想去，我自然要陪你。” 他扶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更贴近自己，用力地吻了吻她的嘴唇，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起去。” 薛风禾迅速压下翻腾的思绪，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惊喜与依赖的明媚笑容，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 第253章 北海海市 翌日清晨，邹若虚买好了去往北海海滨小镇的机票，当前最快的超音速飞机，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在飞机上，薛风禾透过舷窗望去，只见目之所及的小镇，屋顶、街道、远山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光，仿佛童话世界。海水在不远处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与岸上的雪白形成鲜明对比，几块浮冰随波荡漾。 下了飞机，邹若虚带薛风禾直奔商场，为薛风禾挑选古装。 他一边挑选，一边解释：“北海气候寒冷，海市内也是常年飘雪，而且里面始终维持着大部分古仙时代的风俗，居民都着古装，灵玉是通用货币。所以我们最好也换身行头，不然穿着现代服饰进去，反而更为惹眼。” 最后，薛风禾选了一身质地厚实柔软、刺绣精巧的天青色交领襦裙，搭配同色系镶毛边的锦缎斗篷。 邹若虚也很快换好出来，一袭飘逸出尘的月白色广袖长袍，外罩一件银色暗纹的厚绒大氅，那股皎然俊逸的神韵愈发凸显。 邹若虚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斗篷，细致地为她系好颈前的丝带，又调整了一下兜帽的位置，确保能将风雪完全遮挡。 “好了，”邹若虚后退半步，上下打量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足，“我的阿禾，怎样都好看。” 他伸手，掌心向上：“走吧，一起去看看真正的‘仙境’。” —— 到了海边，邹若虚松开薛风禾的手，向后退开几步。他周身泛起一层清莹柔和的光芒，光芒中，他清瘦的身形开始变化、舒展、膨胀—— 转眼间，一头庞然巨兽已然立于雪岸之上！ 驺虞低下头，眼神温和依旧，却平添了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天然威仪。 他屈下前肢，伏低身躯，姿态优雅而明确。 薛风禾定了定神，上前，踩着它伏低的肩胛部位，小心地跨坐在它宽阔坚实的背脊上。驺虞的背毛远比看上去更加厚实柔软，坐上去宛如陷入云端，且自有一股暖意透上来，隔绝了周遭的风雪严寒。 待她坐稳，驺虞站起身来，迈开步伐，起初踏雪而行，继而四足之下生出淡淡的云气，步履越发轻盈，最终竟离地而起，踏风凌空！ 巨大的兽躯载着薛风禾，平稳地升上海面高空，旋即化作一道银白与墨色交织的流光，破开风雪，向着北海深处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唯有耳畔呼啸的风声和身下浩瀚无垠、浮冰沉浮的墨蓝海面，提醒着薛风禾此刻正以何种非凡的方式跨越汪洋。 飞行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前方苍茫的海天之间，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移动的“群岛”，逐渐映入眼帘。 那并非真正的岛屿，而是由上千头体型堪比山岳的古老海洋巨兽聚集驮负而成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奇幻——北海海市！ 最外围，是数十头大若小岛的“蜃蛤”，它们色彩斑斓的巨壳半开半合，喷吐出淡白色的雾气，为整个海市笼罩上一层梦幻迷离的屏障。 真正驮负主要建筑的，是数百头如同移动山峰般的“玄龟” 和“玄壳巨蟹”。玄龟背甲宽厚平坦，其上筑有巍峨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漆柱玉瓦，其间廊桥相连，灵光闪烁。 巨蟹则将它们庞大如广场的蟹壳浮出水面，壳上矗立着高塔、集市、或是造型奇异的圆形殿宇，蟹爪偶尔缓缓划动，调整着方向。 更深处，隐约可见巨鲸的背脊浮出水面，它们背上承载的似乎并非密集建筑，而是大片的园林、药圃，甚至有小型的瀑布溪流自高处落下，水汽氤氲，霞光缭绕。 所有这些巨兽，都朝着一个大致相同的方向缓缓游动，使得整座海市如同一座活着的、在冰海之上徐徐漂游的古老国度。 风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巨兽的背甲、鳞片和那些古意盎然的建筑上，更添仙气与神秘。 驺虞载着薛风禾，降低高度，朝着这片移动巨城边缘一处明显是“港口”的位置飞去。那里由几头巨蟹围出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蟹壳上修建着栈桥与灯塔。 临近时，可以看清“港口”入口处，矗立着两名守卫。它们并非人类，而是身高两丈有余、身披厚重甲壳的“巨蟹力士”。它们人立而起，巨大的螯钳一开一合，闪烁着寒光与淡淡的符文，复眼转动，审视着每一位试图进入的来访者。虽为精怪，举止却颇有章法，带着古拙的威严。 邹若虚落到栈桥上，先让薛风禾下来，然后化为人形，向巨蟹力士出示了通行玉牌。 其中一名巨蟹力士抬起巨螯，做了个许可的手势。 邹若虚撑起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遮在两人头顶，让薛风禾挽着他的臂弯，两人并肩朝城内走去。 薛风禾听着雪粒簌簌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充满好奇地朝四周打量。 那些驮负着建筑群的巨兽，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当宽阔的距离。这些被空出来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便构成了海市内部纵横交错的天然“水道”。 因此，海市内的通行方式，不同于陆地城市，靠的不是车，而是船。 水路之上，可见各式各样富有海洋特色的舟船穿梭往来，最常见的就是海螺舟、贝壳舟、灵木舟。 低空之中，同样热闹，有蝠鲼坐骑、灵鹤、云雾车驾……等等，目不暇接。 邹若虚笑着问道：“乖宝，想坐哪种交通工具，这里人最常用的有海螺舟、贝壳舟和蝠鲼飞骑。” 之前被软禁的郁闷恼火此刻皆一扫而空，薛风禾雀跃地道：“海螺舟！” “好。” 邹若虚带着她，拐入一条相对清净的侧街，街口不远处便有一个小小的“泊位”——那是在巨蟹壳边缘开凿出的一个凹槽，停靠着几艘空置的海螺舟和贝壳舟，旁边还有几头温顺的蝠鲼正贴着甲壳休息，见人靠近，懒洋洋地掀了掀肉翼。 一位穿着粗布深衣、头戴毡帽、脸上带着鳞片痕迹的鲛人老者正在泊位旁整理绳索。 邹若虚走上前，递过去一枚白琥玉器，声音清润：“劳驾，租一艘静室螺舟，半日。” 鲛人老者接过玉器，掂了掂，咧嘴点了点头，指向其中一艘莹白色、螺壳上天然生长着银色螺旋纹路的海螺舟：“这‘银涡’舟安静，内里也暖和。” 邹若虚道了谢，便扶着薛风禾登上那艘海螺舟。 第254章 可以摸吗 螺口处的“舱门”是一层柔韧透明的薄膜，穿过后便进入内部。里面空间不大，却如老者所言，温暖干燥，铺着柔软的垫子，内壁散发着柔和的珍珠般光泽，还有一张固定的小几。透过螺壳上几处透明的“舷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随着邹若虚以灵力驱动，海螺舟缓缓滑出泊位，无声地没入下方清澈寒冷的海水中，然后灵巧地调转方向，沿着一条较为宽阔的“水道”，向着海市更深处驶去。 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或旁边掠过，是其他舟船或巡游的巨兽部分躯体。 将近一个小时后，她们乘坐的海螺舟抵达了蜃气街。 水道两侧驮负建筑的巨兽，变成了一种修长、优雅且弥漫着朦胧气息的庞然大物——蜃蛟。它们的形态像巨大的海蛇，头上长着巨大嶙峋的角，颈上有着赤红色的鬃毛，腰部以下的鳞片都是逆着生长的。 蜃蛟们以极其缓慢优雅的姿态在水中蜿蜒浮动，长长的红色的鬃毛随着水流轻轻摇曳。 那宽阔平坦的背脊，被巧妙地修整过，铺设着防滑的、带有天然纹路的某种珊瑚材质。搭建着各式各样的商铺。这些商铺并非固定的土木建筑，而是由巨大的、经过炼化的彩色贝壳、莹润的珊瑚丛、甚至某种半透明的海胶物质塑形而成，形态奇异，光怪陆离。 招牌多是悬挑的发光水母，有“千幻阁”、“灵犀贝坊”、“雾隐珍奇”、“蜃楼药寮”等等…… 海螺舟缓缓停靠在一条由蜃蛟躯体自然凹陷形成的“港湾”旁，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码头，系着几艘更小的贝壳舟。 邹若虚走出海螺舟，撑起油纸伞，挡在薛风禾的头顶上，携她一同踏上蜃蛟的脊背。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蜃气特有的微甜湿润感、以及从各家店铺飘散出来的、或清雅或浓烈的异香。 邹若虚带着薛风禾走进一家叫做“应物坊”的店铺。 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海藻混合的宁静气味。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灵材、矿物、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器物，大多笼罩在小小的透明结界中。 邹若虚收伞，在门外抖去了伞上的雪粒，将伞立在门边。 薛风禾的注意力，却瞬间被店堂一角吸引了过去。 那里，一只体型圆润、油光水滑的大海狮，正人立而起，用它宽大的前鳍抱着一柄几乎和它等高的白色拂尘，有模有样地拂拭着一个多宝阁的角落。它身上套着一件小巧的、深蓝色绣浪纹的伙计马甲，看起来颇为敬业。 “噗……好可爱，”薛风禾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指着那只大海狮，带着孩子般的兴奋转头问邹若虚：“可以摸吗？” 话音刚落—— “嗖！” 蓬松柔软的尾巴瞬间卷了过来，牢牢缠住了薛风禾的腰肢。 尾巴微微用力，便将她轻而易举地卷离原地，贴回自己身侧。 邹若虚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几分，眉头微蹙，目光略带审视地瞥了那只海狮一眼，才对薛风禾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可以。这是店里的伙计，具有灵智的海狮精，并非寻常宠物。” 然而，那只大海狮精显然听觉极佳，且性子颇为活泼。它停下打扫的动作，将拂尘放到一边的架子上，然后转动着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好奇地朝着薛风禾的方向耸了耸鼻子，使劲嗅了嗅。 接着，它竟然口吐人言，是听起来颇有磁性的年轻男子嗓音：“人类？嗯……气息很干净嘛。” 他大方地将自己那颗圆滚滚、覆盖着短密绒毛的脑袋往前伸了伸，几乎凑到薛风禾面前：“可以摸，随便摸！本店服务周到，客人想摸就摸！” 说着，它还主动晃了晃脑袋，短耳朵扑扇了几下，一副“快来薅”的慷慨模样。 邹若虚脸上不变的温柔笑意消失了。 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蓝绿灰色眼眸，此刻眯起，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周身清冽的气息陡然变得有些压迫感，缠在薛风禾腰间的尾巴也收紧了些许，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所有权。 他薄唇微抿，没有立刻对海狮精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在薛风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醋意和一丝委屈： “阿禾，我也有毛耳朵和尾巴。” 他暗示性地，那条环着她的蓬松大尾巴尖，也讨好般、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手背，“我的……更好摸。” 说完，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那只还在等待“被摸”的海狮精，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店家，我与你家白坊主是旧识。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邹若虚来易物。” 海狮精立刻挺直了圆滚滚的身躯，前鳍合拢，做出了一个类似拱手作揖的姿势，声音也正经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点恭敬： “原……原来是邹道长！怠慢了，怠慢了！” 他忙不迭地说，随即扭动身躯，转向店铺后方一扇垂着珠帘的门，“您稍候，俺这就去通禀白坊主！坊主早有吩咐，若是邹道长您来，无论何时，立刻通传！” 说完，海狮精灵活地摆动后肢，飞快地挪向那扇珠帘门，掀开帘子钻了进去，留下珠子碰撞的清脆余音。 邹若虚这才稍稍放松了环在薛风禾腰间的尾巴，但并未完全撤去，依旧松松地圈着，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 他低头看她，又恢复了熟悉的温柔，只是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孩子气的介意。 “阿禾喜欢毛茸之物……” 他眼波流转，声音又低柔下来，“回去我再变给你摸，只给你一个人摸，可好？” “邹道长，怎么这么爱吃醋？”薛风禾捏了捏他的脸颊。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恰好被从珠帘后走出的人尽收眼底。 一声清咳响起，温和悦耳。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月白云纹深衣、外罩同色鲛绡纱罩袍的男子缓步走出。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眼疏朗，清癯俊雅。一头银白长发，以一根简朴的白玉簪束起。 第255章 以物易物 “邹道友，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白坊主笑道。 邹若虚拱手回礼，态度尊敬中带着故交的随意：“许久不见，坊主修为愈发精进，这‘应物坊’的灵气也越发充沛了。” 他侧身，向白坊主介绍，“这是我的妻主，姓薛，名唤风禾。” 白坊主笑容愈发温和，对着薛风禾正式一揖：“薛夫人，失敬。在下白藏，邹道友乃是鄙坊贵客，夫人光临，蓬荜生辉。” 薛风禾来之前和邹若虚学了一些古礼，此时还礼也是有模有样。 寒暄已毕，白藏伸手做请状：“二位请随我到内室用茶。邹道友所需之物，想必不凡，我们慢慢谈。” 邹若虚柔和笑道：“那就叨扰白兄了。” 三人进了内室落座，白藏亲自执壶斟茶。 “此为‘碧海银针’，生于深海岩缝，百年方抽一芽，以无根灵露冲泡，最是涤烦静心。”白藏将茶盏奉上。 邹若虚静品两口，赞道：“灵气内蕴，回甘悠长，白兄这里的茶，总是这般不俗。” 白藏又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薛风禾，目光温和，笑意亲切：“薛夫人可还喝得习惯？” 薛风禾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听到问话，她抬起头，如实答道：“我觉得挺解渴的。而且闻起来也很香，喝下去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白藏闻言，眼中笑意加深，温和而自然地颔首道：“夫人说得是。能解渴的茶，方是好茶。” 邹若虚在一旁听着，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宠溺的力度，轻轻揉了揉薛风禾的发顶，动作亲昵无比。 几句闲谈过后，邹若虚放下茶盏，神色转为认真，切入正题：“白兄，实不相瞒，此番冒昧前来，是想问询，你这里可还有‘太古珊瑚玉’与‘馥齐香’的存货？” 白藏闻言一笑：“你们来得正巧。恰好，前些时日新得了一块品相上佳的珊瑚玉，馥齐香牌也尚余两枚。且稍候。” 说完，他轻轻叩击了矮几下方的某个机括。 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内室一侧看似平整的墙壁上悄然展开一个传送阵，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高约五尺、由深色灵木与铜铁精密构筑而成的偃甲傀儡。 傀儡双手捧着一只深紫色的沉木托盘，步履平稳地走到矮几旁，躬身将托盘放下，动作一丝不苟，随后静立一旁，如同一件家具陈设。 托盘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白藏伸手揭开。 左边，是一块约有成人笔筒粗细、高度略胜之的太古珊瑚玉。天然呈现出一种嶙峋奇崛、多孔多窍的姿态，色泽是温润醇厚的橙红，表面过渡着深浅不一的红晕与淡金色的脉络。 右边，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玄色漆盒，盒盖上以金粉描绘着简单的云水纹。白藏将其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瞬间逸散开来，并不浓烈扑鼻，却绵绵密密，直透灵台，令人心旷神怡，杂念顿消。 盒内以丝绸衬垫，上面并排躺着两枚长约三寸、宽约一寸的深紫色香牌。香牌细腻莹润，宛如紫霞凝结。牌身正面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出古篆“馥齐”二字，笔力遒劲；背面则浮雕着繁而不乱的缠枝莲纹，工艺精湛绝伦。 “如何？”白藏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块珊瑚玉，出自北海极渊三万丈之下，受地脉灵髓滋养超过两万年，成形后又被卷入洋流，于冰火交汇处淬炼万年方得此态，其中蕴含的水行灵炁，堪称近百年之冠。这两枚馥齐香牌，则是从一处古仙洞府遗迹中寻得，保存完好，香力未散，应是古仙亲手所制。邹道友可仔细验看。” 邹若虚先小心地捧起那块太古珊瑚玉，指尖轻触其表面，闭目以神识细细感应。接着，他取出一枚馥齐香牌，置于鼻端轻嗅。他点了点头，将香牌小心放回盒中。 “白兄珍藏，果然从未让人失望。”邹若虚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品相绝佳，正是我所求之物。不知白兄，欲以何物相易？” 白藏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商人的锐光：“邹道友是识货之人，更是炼器大家。不知，道友近来，可有什么新作？或是手头有什么特别适合我这应物坊的小玩意儿？” 邹若虚从容自袖中取出三样物件，依序置于紫檀案几之上。 他先拿起一支看似寻常的深褐色檀木火折子，长约半掌，做工古朴。 “此物名为灵檀火折。内中封存的，是一缕焚天紫火的火种。一旦以特定法诀激发释放，其势可于瞬息间燎原十里，焚金蚀铁，煮沸浅海。虽是一次之用，却是绝境中扭转乾坤或清理麻烦的利器。” 他看向白藏，补充道，“白兄掌管偌大产业，又在海上行走，有时……或许需要一点‘干脆’的了断。” 接着，他指向第二件——一个结构极其精巧复杂、由无数微缩木构件拼接而成的楼船模型，长约尺许，船楼、甲板、风帆、乃至侧舷一排排细如发丝的弩炮孔洞都清晰可见，通体泛着哑光的深木色泽，透着冷硬而精密的机关美感。 “这是巨弩槎。”邹若虚解释道，“注入足够灵力并置于水面或云气中，可瞬息化为长达三十丈的实体战槎。它不仅能在海上疾驰，更能驰骋云海。其最强之处在于防御——遇敌时，船身三百六十处暗藏的法弩可同时激发，在空中交织爆裂，形成持续一个时辰的绝对防御罩，足以抵挡浩劫境妖魔的全力围攻。用以护送贵重货物，或供重要人物出行，可保无虞。” 最后，他示意第三件——一艘线条流畅、形如梭鱼的乌木小舟模型，仅巴掌大小。 “此为沦波舟。以西庚寒铁为主材，掺入避水金精与万年砗磲甲粉炼制，舟身遍布抗压与避水符文。全力驱动下，可潜入寻常法器难以触及的深海极渊，舟身强度足以抵御‘炼神境’海兽或妖魔的全力攻击至少十次。无论是探寻深海遗迹，采集稀有灵矿，还是暂避风头，皆是上选。” 白藏笑道：“邹道友果然家底丰厚，出手皆是珍品。尤其是这沦波舟，深得我心。”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那乌木小舟，“以此三物，换太古珊瑚玉与两枚馥齐香牌，价值倒也相当。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道友似乎对‘安神’、‘避世’、‘深潜’之物格外上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需要长久静养，或暂离风波旋涡的烦扰？” 邹若虚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一笑，避重就轻：“人生在世，谁能无扰？不过是未雨绸缪，求个心安罢了。白兄以为，此交易可成？” 白藏凝视他片刻，忽而朗笑一声，不再深究：“好一个未雨绸缪！罢了，道友私事，白某不便多问。这三件宝物，我收了。” 他手掌一拂，案几上的太古珊瑚玉与盛着馥齐香牌的漆盒便平稳地滑向邹若虚面前，“货讫两清，祝道友早日心安。” 交易达成。邹若虚收起两样灵材，拱手道：“多谢白兄。” 第256章 诡诗 在邹若虚和白藏做交易的时候，薛风禾则在好奇地观察内室陈设。 内室一侧的多宝格，那上面大多笼罩着或透明或淡彩的结界，用以保护和展示各种奇珍异宝。然而，她的视线却被几个格外显眼的白色结界吸引了。 这些白色结界透着一股冰冷的光晕，如同寒铁铸就的囚笼。结界内封印的物品，造型也格外狰狞、扭曲、甚至带着不祥气息的古怪感。 有的像是一截漆黑的、生满倒刺的骨刃；有的形似一只干瘪蜷缩的怪眼；还有的仿佛一团凝固的、不断翻涌着的肉团。 而其中一件，尤其抓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菱形的暗蓝色鳞片。鳞片本身质地厚重，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表面布满天然的细微纹理。 真正让她心头一跳的，是鳞片中央，深刻镂刻上去的几行繁体行书。 写的是——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闇登昭，日月下藏。 天地易位，四时易乡。 这句诗……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这分明是她在那个被希恶鬼困住的、诡异莫测的“噩梦副本”中，冒着危险破解出来的文字密码！ 她立即转向白藏问道：“白坊主，请问，我能看看那块鳞片吗？” 她伸手指向多宝格上那块暗蓝色的鳞片。 “哦？” 白藏正将三件法器收好，闻言挑了挑眉，顺着她所指看去。当他看清那是何物时，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薛夫人好眼力。不过，此物并非祥瑞之宝。那是用‘酸与’邪神褪下的逆鳞，炼制而成的鳞甲盾残片。虽然经高手净化，戾气大减，但本质仍是邪器，内蕴不祥。夫人当真要看？” 邹若虚先扫了一眼那块邪神鳞片，再看薛风禾，只见她眼中显露出罕见的、混合着惊疑与决意的坚持，便沉静旁观，没有阻止。 薛风禾迎着白藏探究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看。可以吗？我觉得上面的刻字有些特别。” 白藏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邹若虚，忽而一笑：“既然夫人坚持，又有邹道友在侧护持，看看也无妨。” 说着，他抬手隔空对着那白色结界一点。 结界光芒微闪，缓缓打开一个缺口。白藏将那块暗蓝色的鳞片从多宝格上取下，转身，平稳地递到薛风禾面前。 鳞片入手，出乎意料地沉重且冰凉，仿佛握着一块深海寒冰。靠近了看，那暗蓝色的底色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隐隐搏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生命力。 薛风禾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文字，熟悉的冰冷触感让她几乎能瞬间回忆起噩梦中的恐惧与挣扎。 她强忍着将鳞片丢开的冲动，仔细辨认。没错，一字不差。就是那段文字。 “白坊主，”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邪神鳞片……您是从何处得来的？上面这些字，又是什么意思？” 白藏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她为何执意要看。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此物，是多年前一位探索古神遗迹的道友，九死一生带出来的战利品之一。据他所说，是在海底深处的终北古神殿中找到，当时附近还有更多类似的邪器残骸，以及神器残骸，似乎是古神魔战场遗址。” “至于这几句诡诗……”白藏顿了顿，目光落在鳞片上，“意为‘混乱’与‘颠倒’，似乎是魔教的教义，所以邪神才会将其刻在自己的鳞片上。” 薛风禾捏着邪神鳞片，若有所思，问道：“酸与邪神，和哪个魔教有关？” 白藏道：“归终教，据说祂是归终教供奉的主要邪神之一，司掌疫病、不祥与混乱。” 他看向薛风禾，探询道：“夫人是否见过类似之物？或是……遇到过类似的‘混乱’与‘颠倒’之事？” “我曾经陷入恶鬼制造的梦魇，在那梦魇中，看到了同样的诡诗，”薛风禾简单带过，不等白藏追问，道，“坊主，这鳞甲能卖给我吗？” 白藏沉吟着，再次提醒，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薛夫人，这等邪器，即便经过净化，其本质仍旧容易吸引邪祟，或潜移默化影响持有者的心绪。带在身上，恐非善事，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厄。” 薛风禾轻轻笑了笑：“没关系。我就算什么都不带，这些邪祟、噩梦，不也一样很喜欢招惹我么？” 这番话，让一旁的邹若虚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沉默着，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她。 白藏将邹若虚的沉默与薛风禾的坚持看在眼里。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忽而朗声一笑，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 “哈哈，夫人勇毅，令人钦佩。” 他洒脱地一挥手，“此物于我而言，不过是件棘手的藏品，算不得什么稀世宝贝。夫人想要，直接赠予夫人便是。” “多谢白坊主，”薛风禾道。 “对了，”白藏忽然问道，“夫人看上去亦是修行之人，敢问师从何门？” “我……”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薛风禾与邹若虚快速对视了一眼，“我算是巫教吧。” “可是木行灵根？” “是的。” “妙极！”白藏抚掌一笑，似是十分愉悦，“这便真是缘分了。我这里，正巧有一样法器，闲置已久，若赠予夫人这般木行灵根的修行者，却是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几分：“方才那邪神鳞片，终究是灾厄之物。夫人既有意探究其背后的因果，身边总需有清正之物傍身，以作平衡与护持。” 说着，他再次示意那具沉默的无面偃甲傀儡。这一次，傀儡走向内室更深处的一面玉壁，双手按在壁上某处。玉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灵光湛然的暗格。 第257章 风生杖 傀儡从暗格中捧出一物。 那是一柄长约四尺、通体呈现温润青碧色的手杖。 杖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天然优美的、如同初生藤蔓般的轻微弯曲弧度，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某种神异的灵木，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叶脉与年轮交织的细腻纹理，触目便觉生机盎然。杖头仿佛是一丛蜷缩待放的青色花苞，又似几片缠绕守护的灵叶，中心隐约包裹着一团氤氲不散的青绿色光晕，光晕中似有细微的风旋在无声流转。 此杖一出，整个内室的气息都为之一清。空气中仿佛弥漫开雨后森林与晨曦草原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邹若虚脱口而出道：“风生杖？” 白藏笑道：“就知道逃不过邹道友的眼睛，正是。此杖是以翳形神草的草茎炼造而成，持之可御风。由木行灵根的修士使用，则可驾驭春风，再配合春令法术，以风授粉，催生灵草，威力无穷。” 白藏将风生杖和一卷竹简从傀儡手中接过，亲自递向薛风禾：“此杖和苍龙杖法典籍，一并赠予夫人，一则是属性相合，物得其主；二则，也算是我对夫人探究那鳞片背后谜团的一点支持。毕竟，归终教遗毒，非一人之事。” 薛风禾忙摆手道：“这太贵重了！” 她征询地看向邹若虚。 邹若虚的目光在风生杖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评估，随即对薛风禾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白兄一番美意，喜欢就收下吧。” 薛风禾这才双手接过风生杖和竹简：“多谢白坊主厚赠！” “夫人不必客气。”白藏含笑摆手，“宝物赠英杰，亦是美事一桩。望此杖能助夫人披荆斩棘，早日勘破迷雾。” 邹若虚再次道谢告辞，牵着薛风禾，离开了应物坊。 两人沿着蜃蛟脊背上的长街默默走了一段。 薛风禾问道：“若虚，你为什么会让我收下？” 邹若虚脚步未停，目光直视着前方飘雪的街道，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清俊而沉静。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随即语气染上温情：“我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呀，”薛风禾承认，挽着他臂弯的手紧了紧，“但是你之前不是把我的法器……都封印起来了吗？” 邹若虚道：“这件不一样。你看到它时，眼睛很亮。我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喜欢。”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能让你真心欢喜的东西，太少了。尤其是这几日……既然它能让你开心，那便是好的。” “即便，我尽量不会让你有用上它的机会。我总会护着你，不需要你亲自去冲锋陷阵。但仅仅是作为一件让你欣赏、把玩的收藏，也未为不可。” “再者，白藏，我与他相识已久。他首先是个痴迷于炼器之道的匠人，其次才是商人。” 邹若虚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同道的理解，“每一个真正的炼器师，最大的慰藉，莫过于看到法宝能找到懂得欣赏、并能发挥其价值的主人。” “他是纯粹的好意，今日我们收下，是承他的情。日后，我自会寻得合适的时机与宝物，回赠于他，还清这份好意便是。” 薛风禾叹了口气，心道，还以为你快要想开了，原来还是要软禁我。 邹若虚低头看向她，目光探寻：“怎么叹气了？” 薛风禾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斗篷厚实的毛领里，声音带了点含糊的鼻音：“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状似无意地飘向街边，忽然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小摊位，语气染上雀跃：“哎，你看！那里有卖小手炉的！造型好可爱，我要去买一个暖手！” 话音未落，她便灵巧地从油纸伞下钻了出去。 她身上的厚实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边缘蓬松的绒毛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像只忽然发现新奇事物、迫不及待要去探查的鸟儿。 邹若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看着她毫不犹豫奔向街边的背影，眼底那抹探寻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本能紧绷的注视取代。 他脚下步伐悄然加快，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中油纸伞前倾，依旧试图为她挡去风雪，目光则须臾不离地锁定了她的身影。 摊主是一位身形矮小圆润、穿着多层补丁葛衣、头戴破旧毡帽的海龟精。 他化形得不算彻底，脸上还留着些龟皮的纹路，一双豆豆眼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摊子是在简易木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小手炉。 这些手炉的确造型别致，充满海市特色：有烧制成胖头鱼形状的陶炉，鱼嘴是添炭口；有以莹白小贝壳拼接而成的贝炉；有铸成海螺或小海星模样的铜炉，镂空花纹里透出暖光； 薛风禾跑到摊前，似乎真的被吸引住了，微微俯身，仔细挑选起来，指尖拂过一个个或憨态可掬或精巧玲珑的小炉子，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这个鱼的好憨……贝壳的好特别……哎呀，这个水母的真好看……” 海龟精连忙堆起笑容，热情介绍：“夫人好眼光！这都是小老儿自己烧制或收集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这鱼形炉用的是北海底特有的‘火泥’，炭火能暖上六个时辰！” 邹若虚此时已走到她身侧，静静立着，雪落在他肩头与发梢，他也未拂去，只是垂眸看着她挑选，目光柔和，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薛风禾最终挑中了一个河豚形状的手炉，造型朴拙，颜色暗沉，胜在厚实保温。 “就要这个吧。”她拿起河豚手炉，回头对邹若虚晃了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是不是很可爱？抱着一定暖和。” 邹若虚看了一眼那小炉子，嘴角微弯，似乎觉得她的喜好有些孩子气的可爱。 “嗯，很可爱，”他噙着浅笑点点头，取出灵玉结了账。 薛风禾将小河豚炉抱在怀里，厚实的岩壁立刻将暖意透了过来，确实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主动走回邹若虚身边，仰头笑道：“这下不冷啦！我们快去找‘鲛人泪’吧！” 邹若虚自然地将她重新纳入伞下，蓬松的大尾巴环绕在她身侧：“好。” 第258章 跑起来 在另一家名为“鲛绡阁”，专营各类珍贵海产与织物的店铺里，邹若虚仔细挑选，最终以几块上品灵玉换得了一整罐密封在透明晶石罐中的“鲛人泪”。 走出店铺，薛风禾的注意力却被店门旁粘贴的一张装饰吸引。那是用黑金色纸张剪刻而成的图案，线条繁复古拙，中央赫然是一个鱼头，从这一个鱼头后面，竟延伸出三条流畅而对称的鱼身，向着不同方向摆动，充满了一种奇特又和谐的美感。 “若虚，你看，”她拉住邹若虚的袖子，指着那图案，“这些店铺的门上，好多都贴着这样的图案，一条鱼有三条尾巴，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邹若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 “这个图案，叫做‘三鱼共首纹’。传说，它是终北神族的学宫徽记，象征着神明修炼时‘分化法身、一体多面’的特点。” 薛风禾想起一路所见，继续问道，“你发现没有？我们逛了这么多家店，好多老板，还有街上的客人，穿的都是黑色的衣裳。而且那些衣服上的刺绣都好精致，像鱼鳞一样会反光！” 邹若虚眼中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我家宝贝真聪明”的赞许。 “没错，乖宝看得真仔细。”他拢了拢她斗篷的兜帽，替她挡住斜吹来的雪花，“本来还想等会儿再告诉你，给你个小惊喜的，现在看来，我们的小捕快提前破案了。” 薛风禾觉得他这慢悠悠卖关子的样子格外可气，索性把手探到他腰间厚实的衣料上，虚虚做出要掐他的架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邹道长，别卖关子！快从实招来，不然……大刑伺候！” 邹若虚立刻十分配合地“哎哟”一声，他笑着抓住她作怪的手，掌心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拉到胸前，做出讨饶的姿态：“官爷饶命，手下留情！千万别动用私刑，小道这就招——” 他含笑解释道：“这北海海市，虽汇聚四方生灵，但其主体城民，世代信仰供奉的，正是那终北神族。” “终北族的神明们，五行属水，对应玄色，掌管着冬季的运行法则。就如同华胥神族五行属木，对应青色，掌管春季一样。” 邹若虚看向街上那些身着玄衣、行色从容或忙于交易的身影：“在这里，黑色象征着庄严、强大与神圣。” “而今天正好是‘小雪’，冬季的六节气之一，也是海市上十分重要的六个节日。按照海市风俗，今日城民们会换上隆重的玄色华服，入夜后还会有盛大的海上游舞庆典，热闹非凡。我本打算采买完毕，再带你寻一处好位置观赏。” “哦——”薛风禾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一点，眨了眨眼，“那为什么白坊主今天穿的是白色呀？因为他姓白吗？”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冷笑话，邹若虚很给面子地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动作亲昵又带着调侃：“调皮。白藏若是听到你这般解释，怕是要哭笑不得。” 笑过之后，他才认真地解释道：“白藏他并非海市土生土长的住民。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游历至此，才在此落脚开了应物坊。而且他所修习的术法，源自长留神族一脉。长留神族，五行属金，对应白色。” 邹若虚补充道：“况且，这穿玄色华服，终究是本地信仰风俗使然，是大家表达喜悦与敬意的一种方式，并非什么强硬死板的规矩。海市汇聚四方来客，穿衣戴帽，各随心意，白藏偏好自家传承的白色，自然也无可厚非。” “哦，”薛风禾连连点头，“脑袋里突然装了很多知识。” 邹若虚闻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和一丝促狭：“那我家阿禾的小脑袋瓜，现在是不是感觉沉甸甸的？”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隔着厚实的兜帽，极尽温柔地揉了揉。 “对啊，好沉好沉，要栽倒了，你背我！”薛风禾趁机耍宝。 “哎呀，不得了，我家最聪明好学的阿禾，竟然被知识‘压垮’了？” 邹若虚嘴上调侃着，动作却毫不迟疑。他将伞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侧过头，线条优美的下颌朝自己肩上示意了一下，笑容明亮：“来，给你当座驾。” 薛风禾笑嘻嘻地攀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邹若虚稳稳地托住她，轻松起身，仿佛背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轻盈的羽毛。 “怎么样，这座驾可还稳当？” 他偏过头，含笑问她，侧脸在雪光中晕开一层柔和的清辉，明媚得不像真人。 “嗯！比海螺舟还稳！”薛风禾一手高高举着油纸伞，努力将两人都罩在伞下飘摇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扶着他坚实宽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被纵容出的娇蛮和跃跃欲试，“就是有点慢悠悠的，像老乌龟散步！驾——！跑起来！跑快点！” 她孩子气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仿佛在催促一匹温顺的神骏。 邹若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驾令”和轻拍逗得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愉悦，在飘雪的空气中荡开。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属于神兽的灵动与兴致。 “遵命，我的主人。” 他含笑应道，语气里带着戏谑的恭敬，随即真的依言加快了脚步。 起初只是快步走，很快便过渡成轻盈的小跑。他步伐稳健有力，即使背着一个人，在覆雪的蜃蛟脊背街道上跑起来也毫不费力，反而显得格外矫健从容。 迎面而来的风雪被他奔跑的身形破开，薛风禾手中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后仰，伞沿抖落一串晶莹的雪沫。 “呜呼——！” 速度带来的微眩和刺激感让薛风禾先是轻呼一声，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畅快大笑。 她的笑声如此纯粹欢快，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只是一个在雪中嬉戏的快乐少女。 这笑声像最清澈的泉水流进邹若虚的心底，让他胸腔里也鼓荡起一种罕见的、飞扬的喜悦。他果然又加快了少许速度，银色大氅的衣摆和薛风禾斗篷的下摆一同在奔跑中向后飞扬，与漫天雪花共舞。 沿途偶尔有行人侧目，看见这少见的一幕——一位温柔明媚的白衣公子，背着一个天青色斗篷、笑得开怀的姑娘在雪街上奔跑，姑娘手中的油纸伞像一朵移动的、摇曳的花。 但多数人只是露出善意或了然的笑意，在这节日的氛围里，任何欢乐都显得合情合理。 第259章 海市庆典 邹若虚背着薛风禾来到了蜃蛟的头顶，这蜃蛟的头顶异常宽阔平坦，其上巧妙地依着海兽头骨的天然弧度，搭建起一座玲珑雅致的三层酒楼，匾额上书——“瞻宇楼”。 薛风禾从邹若虚背上跳下来，两人一同进入酒楼，定了三楼一处临窗的雅座。 座位是铺着厚实雪熊皮的宽大竹榻，中间嵌着一张暖玉桌面。 邹若虚体贴地为薛风禾解下沾了雪粒的斗篷，在一旁的衣架上挂起，然后与她一同在窗边坐下。 一名鲛人店小二过来报菜名，薛风禾点了这家的招牌菜“冰海沸鼎”。 不多时，一口莲花状海晶石锅便被端上，乳白色的汤底很快便咕嘟咕嘟冒泡，鲜香四溢。各色海鲜与配菜也依次摆好，琳琅满目。 窗外，天色渐暗，但海市却愈发璀璨明亮起来。 各处建筑檐角挂起了造型各异的灯笼——有吐着灵光的水母灯、莹白的贝壳灯、绘制着三鱼共首纹的玄色纱灯……将飘落的雪花映照得五彩斑斓。 水道中，也开始有装饰着彩绡与明珠的舟船缓缓巡游，船头站着盛装的乐师，吹奏着空灵的海螺与笙箫，敲奏着编钟编磐，乐声随水波荡漾开来。 空中，大型的蝠鲼坐骑背上搭建起了小小的舞台，有舞者身着缀满夜光鳞片的玄色华服，随着乐声开始演练复杂的舞步，宽大的衣袖与裙摆在风中展开，如同暗夜中绽放的墨色花朵。 “庆典前的暖场已经开始了。” 邹若虚一边用玉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鳕鱼，在沸腾的汤中轻轻一涮，待鱼肉卷曲变白便捞起，蘸了点金色的海胆酱，自然而然地送到了薛风禾嘴边。 薛风禾尝了他夹的鱼片，果然鲜甜，肉质细腻弹牙。她满足地眯起眼，也学着给他涮了一只冰螯虾：“你也吃。” 水街尽头，深色的海面之下，亮起了光。 起初是点点幽蓝，继而绵延成线，再汇聚成一条宽广的、脉动流淌的光之河，自深海而来，溯流向上。 “要开始了，”邹若虚提醒道。 薛风禾立即朝窗外看去。 第一队鲛人舞者，如同蓄力已久的箭矢，骤然破开平静的水面，激扬起数丈高的晶莹浪花！ 鲛人们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如同最浓密的海藻，随着破水而出的动作在身后甩开一道道发色各异的弧线。修长的鱼尾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覆盖着细密整齐、如同顶级珍珠母贝打磨而成的鳞片，在酒楼透出的灯光与远处庆典光晕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又华丽的光泽。 他们的舞姿，美感与力量感惊人地融合。鱼尾每一次有力的拍击、甩动、回旋，都激起碎玉琼浆般的大片水花，水珠在空中短暂停滞，折射着万千光华，又哗然落回海面，形成连绵的声响节拍。 鲛人舞者们的上半身或舒展如翱翔，或扭转如海草，手臂划出的轨迹带着水流的柔韧与破风的力度。鱼尾转折自如，宛如游龙，充满了源自深海、浑然天成的韵律与爆发力，仿佛在演绎潮汐的呼吸、洋流的奔涌，或是古老的海神战舞。 水街两侧及外围原本幽暗的海域深处，开始涌现大团大团朦胧而柔和的彩色光晕——淡蓝、莹绿、橙黄、绯红……如同海底瞬间开放了无数朵发光的巨花。这些光晕迅速上浮、逼近，轮廓愈发清晰。 是鱼群！难以计数的、不同种类的发光鱼群，如同接受到了无声的号令，从深海汇聚而来！ 发光的鱼群们聚散离合，时而如绽放的万顷莲海，时而如盘旋的古老符文，时而又似奔腾的星河落入水中……光影交织，图案繁复而充满神性意味，宛如最绚烂最磅礴的烟花，直接印刻在波涛之上，与天幕星空交相辉映。 低沉悠长的鲸歌伴随着舞乐响起。 舞队之后，首先浮现的，是一头大如山岳的巨鲸。它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厚皮，那宽阔无匹的背脊上，赫然矗立着一尊高达数十丈的玄冰巨像—— 那是一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沉静、身着黑金色帝袍的男子，正是玄帝颛顼的冰雕。冰雕剔透晶莹，细节毕现，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气品。 随后，九天玄女衣袂飘飘、手持兵符的英武冰雕，姑射神女清艳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之姿……一尊尊代表着终北神族不同神职与传说的巨型冰雕，由各种古老的巨鲸、巨龟驮负着，在水道上组成了一支震撼的神明巡游队列。 所过之处，海浪平息，风雪也为之让道。 瞻宇楼内，薛风禾也被这庄严神圣的一幕深深吸引。 当巨鲸缓缓游近，那巍峨的玄女神像几乎要填满她面前的整个窗框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与震撼攫住了她。 然而，就在这肃穆达到顶点的刹那—— 异变陡生！ 驮负着玄帝冰雕的巨鲸与旁边一只巨龟的背部，坚逾精铁的皮肤与甲壳，突然从内部，被数十道巨型冰刀狠狠切开！ “吼——！！！” 巨鲸与巨龟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悲鸣，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而是迅速蔓延开诡异的冰蓝色，仿佛连生命和热量都在被瞬间冻结、掠夺。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门户，那些巨大的创口之中，无数狰狞的身影疯狂涌出！ 那些凶兽形似巨大的山羊，却浑身覆盖着尖锐的冰刺，四蹄燃烧着幽蓝的冷焰，羊角弯曲如刀，口中喷吐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息。 它们成群结队，踏着冰封的海面甚至空气，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论是庆典的装饰舟船，还是躲避不及的海市居民，瞬间被冰封、撞碎！ “凶兽冰蛟羊！” 邹若虚在看到那冰刀的瞬间，脸上的温煦笑意尽数敛去，眼中寒光乍现，如出鞘的利剑。 他几乎在袭击发生的同一时间，已长身而起，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将还在震惊中未能回神的薛风禾拉到自己身后，拂袖挡开了飞溅到窗上的的冰凌。 随后，他右手虚空一划，数道清光湛然的符箓瞬间浮现，环绕两人，化作一个稳固的守护结界，将雅座与外界初步隔绝。 “这种奇袭方式，很可能是归终教！阿禾，待在我身后。” “不行，我不躲，我就要看！你要是担心就解开我的灵力封印！”薛风禾虽然挣不开他的手，但还是倔强地和他并肩而立，看向窗外。 第260章 来战 场面越发惨烈。 更多的巨型海兽被开膛破肚，里面冲出来新的邪祟，是身披厚重坚硬蚌壳、手持淬毒冰叉的方蚌蓝夜叉。 它们面目丑陋，眼冒蓝光，力大无穷，蚌壳开合间能喷射出腐蚀性极强的毒液冰锥，行动却出乎意料的迅捷，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有组织地攻击海市的建筑与防御结界。 而在这群凶恶先锋之后，一群黑袍邪修最后从海兽腹部爬出。他们大多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迅速散开，占据关键位置，手中快速结印。 顷刻间，原本祥和的海域化为修罗场！ 邹若虚握着薛风禾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试图将她拉离窗边。 薛风禾虽然灵力被封，力气还在，她这回绝不妥协，一手掰住了窗框，同时一脚将桌子带着暖锅踢出窗外，正正砸在一个欲要攻击行人的冰蛟羊头上。 那冰蛟羊怒吼一声，扭头看到了薛风禾，立即咆哮着转头朝她冲来。 “来战啊——！！！”薛风禾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断喝。 更多的凶兽被她的吼叫吸引，舍弃了追逐的行人，朝着她们蜂拥而来。 薛风禾不再试图挣脱邹若虚的钳制，反而猛地转身，抬起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猛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迫使他的脸离自己更近，让她的每一个字都直接轰入他的耳中： “邹若虚！去诛邪！去救人！” “你修的是什么道？！忘了吗？！还不醒吗！” “你是邹若虚！不要输给血萤怪的邪魂！不要输给心魔！” “拿起你的法器，去做你该干的事！” 邹若虚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他猛地低下头去，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呃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邹若虚喉间溢出。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苍白的面容上，挣扎与痛苦清晰可见。 右半边脸的神情悲悯忧伤，右眼清澈如冰。左半边脸的神情则狰狞暴戾，左眼猩红如血。 神性和魔性各占据着他的一半身躯，激烈地交锋着。 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在收紧与放松之间剧烈摇摆。 冰蛟羊凶兽群已经近在咫尺，最前面的那头已经张开巨口，致命的寒息即将喷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邹若虚面容已恢复沉静，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丝明锐清光，如同被厚重乌云遮蔽许久的明月，拼尽全力撕开了一道裂缝！ “嗬……！” 他猛地将薛风禾往自己身后更深处一推，巧妙地避开了冰蛟羊最直接的冲击路线。与此同时，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并以一种复杂迅捷的手法，凌空打开她的腕环光屏，飞快点了几下！ 澎湃的灵力瞬间涌入她有些滞涩的经脉。同时青流金也随之苏醒，化作数十把飞刀环护在薛风禾身侧。 紧接着，邹若虚自己踏步而上，挡在了她和冰蛟羊之间，直面凶兽。他手中祭出一把秋水般的长剑，剑身嗡鸣，光华流转，映亮了他半边侧脸。 那张脸上，呈现出一种冷静的肃杀。像一把工艺精湛的神剑，放在匣子里是美的，一旦出鞘，便锋芒毕露。 双眼中清光与残余的猩红仍在搏斗，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复杂无比。 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鏖战前的锐气与决绝，清晰地传入薛风禾耳中： “保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长剑清光大盛，邹若虚整个人已化为一道流光，冲入冰蛟羊兽群之中，剑光过处，冰蛟羊身上的冰铠连同身躯在凄厉的哀嚎中被一分为二。 他的身影在狰狞的兽群中闪烁腾挪，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清光的爆发与凶兽的陨落，宛若一尊突然降临的、执行天罚的杀神。 眼见一部分凶兽嘶吼着冲向酒楼惊慌的客人，薛风禾祭出了风生杖。 “退后！” 她清叱一声，身形已如一道青烟般掠前数步，恰好挡在了兽群与惊惶人群之间。 面对一头率先扑至、张口欲噬的冰蛟羊，薛风禾以杖为棍，狠狠砸去，杖身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春风吹过新叶的“飒”声。 然而，就是这轻柔的“飒”声过后，以风生杖顶端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淡青色气刃骤然成形，薄如蝉翼，却快得超乎想象，无声无息地切过了冰蛟羊坚韧覆满冰刺的脖颈。 那凶兽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狰狞的头颅与身躯微微错位，下一秒，平滑的切口处并未喷涌鲜血，而是迅速被一层新绿与嫩芽覆盖。 威力之大，连薛风禾自己都震撼了一下。 一击奏效，薛风禾身形不停。她步法轻盈灵动，如同踏着风的节奏，在凶兽间隙中穿梭。风生杖或点、或扫、或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柔和中蕴含凛冽杀机的“春风”。 渐渐地，那些无处可逃的客人们，如同找到礁石的溺水者，纷纷聚集到了她的身后。 然而，酒楼在连番撞击与能量冲击下，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断裂，墙壁崩塌，巨大的阴影和碎石不断砸落。 “阿禾！” 激战中的邹若虚百忙之中回望，喊道，“带人群快走！离开这里！去更安全的地方！我会去找你——！” 最后一句，带着未尽的焦虑与一丝近乎哀求的承诺。 “小心！” 薛风禾没有废话，风生杖青光一卷，击飞坠落的碎木，同时厉声对身后的人群喝道，“跟我来！快！” 她不再恋战，风生杖开道，护着幸存的人群，奋力向酒楼外冲去。人们哭喊着，搀扶着，跟随着那抹坚定的背影，在断木与寒冰间跌跌撞撞地逃亡。 就在最后一人踉跄着冲出酒楼大门的瞬间—— “轰——！！！” 整座巍峨的酒楼，被一股霸道的紫色火焰彻底吞噬！ 一道银白的身影自那片毁灭性的紫焰中心翩然飞出，稳稳落在下方已被冰封的海面之上。 正是邹若虚。 他面色沉凝，眼神明锐，看也不看身后崩塌的火焰废墟，抬手祭出一枚古朴的紫檀木火折子。 他用拇指挑开盖子，对着折子轻轻一吹。 呼——！ 一簇看似微弱的紫色火苗飘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滔天火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再次涌来的大批凶兽席卷而去！这紫火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冰蛟羊、蓝夜叉，任它们如何咆哮、冲撞、喷吐寒息，都无法将其熄灭，反而在凄厉的惨嚎中被焚烧成灰烬！ 大片凶兽为之一清。 然而，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更远处，黑影憧憧，邪修们的吟唱与更多凶恶的气息正在逼近。紫火的余威尚未散尽，新的攻击已从侧翼袭来，邹若虚立刻挥剑迎上，再次陷入了更加激烈的重围战斗之中。 第261章 鲛人 薛风禾且战且退，目光扫过远处激战的邹若虚，又看向身后亟待保护的人们，心中迅速权衡。 “跟我走，不要停！” 她再次挥杖逼退一波攻击，声音冷静地传递指令，带领着人群向前逃离，寻觅安全之所。 青流金飞刃在人群周围萦绕，既是防御，亦是开路的锋镝。 然而冰蛟羊与方蚌蓝夜叉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冰封的水道、崩塌的建筑废墟后不断涌出，紧咬着这群移动的“猎物”不放。 水面上景象更为惨烈。许多落水者拼命向岸边游去，哭喊声与划水声交织。 一部分幸运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而另一部分稍慢的，则被冰蛟羊喷吐出的惨白色寒潮追上，顷刻间，连人带周围一片海水，都凝固成了姿态挣扎的冰雕。 “不要回头看！往高处跑！” 薛风禾声音清越，压过混乱，精准地指挥着岸上的人群向相对坚固的掩体移动。她自己则如一道青色的流光，御风贴着急冻的水面飞掠，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尚未冻结的水域。 忽而瞥见一个孩童在浮冰间沉浮，她身形一折，挥动风生杖，一股柔和的旋风便将那孩子卷起，稳稳抛向岸上同伴的方向；又见一位老者力竭即将下沉，风生杖隔空一点，老者身下水流微旋，托着他快速漂向岸边。 就在她又一次从冰隙中救起一人，正准备折返时—— “哗啦——！！！” 前方不远处的水面突然剧烈炸开！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短促惊叫，如同被深海巨兽拍飞的石子般，高高抛飞出水，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竟是直直朝着薛风禾所在的位置坠来！ 事出突然，薛风禾不及细想，战斗培养出的本能让她瞬间判断出坠落轨迹，双手疾伸，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飞来的“重物”。 入手处并非预想中人类的温热躯体，而是一片冰凉滑腻、带着海水咸腥与某种奇特硬质的触感。 薛风禾定睛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被她接在怀中的，是一位鲛人。 他有着一头湿漉漉的、如同海藻般蜿蜒的漆黑长发，上身与人类男子无异，肌理流畅，肤色是久居深海的冷白，腰间以下却是覆盖着黑曜石般鳞片的修长鱼尾，此刻无力地垂坠着，尾鳍边缘似有破损。 他眉眼淡雅明丽，似雪胎梅骨，身上散发着冷韵幽香，呈现出一种深海贵族般的疏离感。瞳孔是纯黑色，如同最深邃的海渊，此刻正因惊愕和痛楚而微微放大，清晰地倒映出薛风禾带着讶异与审视的面容。 “嗖嗖嗖——！” 数道裹挟着腥咸水汽与冰寒杀意的身影，紧随着鲛人破水而出！正是五六名面目狰狞的方蚌蓝夜叉，它们手持淬毒冰叉，眼中蓝光大盛，显然认准了这受伤的鲛人，从不同角度凶狠地刺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薛风禾瞳孔一缩，怀中抱着个伤者，电光石火间，她别无选择，只能双臂更紧地环抱住鲛人冰凉滑腻的身躯，手下快速捏诀，无数荼蘼花瓣自她身周浮现，宛如利刃逼退敌人。 她的脚下在花瓣上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急旋飘退！ 与此同时，心念急转，风生杖悬于身侧，碧翠光华怒放，化作一个急速旋转的青色光轮，将最近的两个蓝夜叉击飞，冰屑四溅。 那鲛人反应也是极快，在被薛风禾抱紧的刹那，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脖颈，将自己的重心完全交托，配合着她的闪避动作，减轻了她的负担。他湿透的黑发扫过她的脸颊，带来深海特有的微咸气息和类似梅花的淡香。 就在这惊险的腾挪间隙，鲛人抬起脸，那双纯黑如渊的瞳孔近距离地望向薛风禾，竟然还有余暇开口，声音带着水族特有的、略显悠扬的腔调，慢条斯理，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你是薛风禾？Ac特别搜查队的队长？” 薛风禾正全神贯注应对蓝夜叉接踵而至的攻击，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这鲛人怎么会认识她？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虑，鲛人立刻给出了解释。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臂线条优美，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个Ac战术腕环。 他唇角微勾，不疾不徐地道：“薛队长，我也是Ac的工作人员，施朝夕。看来我们运气还不算跌到谷底，你本人，比行动报告里描述的更厉害一点。有你在，我们脱困有望了。” 他话音未落，附近水面接连炸开！ “哗啦！哗啦！” 数道身影破水而出，动作矫健利落，稳稳落在水面上，都能御水而行。来者共有七八人，有女有男，有人类也有明显带有水生特征的超自然生物，皆身着一种泛着珍珠光泽、入水不湿的特殊鲛绡箭袖衣袍，手腕上清一色戴着Ac腕环。 他们虽然略显狼狈，身上带伤，但眼神锐利，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薛风禾和施朝夕护在中间，抵挡住外围蓝夜叉的攻势。 施朝夕被薛风禾抱着，姿态依旧从容，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自己湿透的鬓发，纯黑的眼眸扫过自己的部下，对薛风禾介绍道： “我的临时行动小组，兼保镖。薛队，眼下的局面，硬拼并非上策。助我们突围至深海军营。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召来海族守城军的支援，对付这帮小海鲜。” 薛风禾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施朝夕笑着，在自己腕环的某个隐秘接口上，看似随意地轻点了三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薛风禾的腕环屏幕自主亮起，浮现出刺眼的红色加密标识： 【紧急指令（理事会监督者层级）】 【临时授权对象：薛风禾。协作对象：施朝夕（理事会监督者）。任务优先级：最高。目标：确保‘施朝夕’及其小组安全抵达深海军营。详情后续传达。】 薛风禾猛地抬眸看向怀中的鲛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惊疑与凝重：“你是理事会的高层？” 第262章 深海 “嘘，别声张，”施朝夕笑着，环顾四周，“我看你这边麻烦也不比我小啊。带着这么一大串‘尾巴’突围，难度可是指数级上涨。薛队，你真打算一直带着她们？” “我带她们逃到这儿，现在扔下不管，跟直接推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薛风禾声音冷硬，“你要是不肯带人，这任务我现在就拒了。” “啧，这小脾气。”施朝夕轻轻吸了口气，背后的伤口大概被牵动了，但他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没变，“不过带着这么多人硬闯，那就是送菜上门。得换个法子。” 他稍微挺直了点背，语速快了些，条理清晰：“深海军营，在海下九公里。中间定有邪祟拦截。想大部分人都活，得分兵。” 他朝自己那几个虽然挂彩但依旧眼神锐利的部下抬了抬下巴：“我让阿七带三个人，护着老百姓走西边废盐场那条小路，绕远，但偏，邪祟少。剩下的人，你，我，再加我这儿最能打的几个，走海下的‘珊瑚峡道’——那地方又窄又险，邪祟肯定懒得布重兵。我们速度快，冲过去，到了军营立刻呼叫支援，回头还能接应他们。” 他说完，纯黑的眼睛静静看着薛风禾，仍带着几分散漫的，冷静到残酷的浅笑：“走大路一起冲，大概率全军覆没。分兵，废盐场那边可能会折几个人，但两边都有人能活。薛队，选吧。救所有人是美梦，救大部分人才是现实。” 见薛风禾绷着脸不说话，施朝夕又漫不经心地含笑道：“当然了，要是薛队你实在狠不下心，我也可以陪你玩一把‘生死与共’。大不了就是一起交代在这儿呗。” 薛风禾当机立断：“照你说的做，分头行动！” “聪明，”施朝夕笑问，“有辟水珠吗？最好是上品的。” 薛风禾点头，把施朝夕直接扔给他的一个部下，然后探手从空间球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氤氲着淡蓝光晕的珠子。这是邹若虚在出发前特意为她准备的，考虑到海市的特殊环境，里面各种应对法器一应俱全。 她直接将珠子佩戴在颈间，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然后她又利落地脱下了斗篷和大袖外袍，随手扔到岸上，只剩下里面的箭袖劲装。 “我在前面开路，”她向众人简短交代一句，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一跃，像一尾灵巧的箭鱼，悄无声息地扎入下方幽暗冰冷的海水之中。 辟水珠的功效瞬间显现。她能像鱼一样在水下自由呼吸，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鲛绡，也能入水不湿。 不仅如此，经过邹若虚的特殊炼制，珠身散发出的暖意驱散了北海深水的酷寒，更有一股轻柔的推力加持在她身上，让她在水下的移动速度骤然提升，灵活度堪比飞鱼。 然而，当她真正潜入海面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神一震。 海面上的繁华与混乱仅仅是这座庞大城市的“屋顶”。 目光所及，无数巨型海兽驮负着的，或恢弘、或奇巧的建筑向下延伸，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尽头。 巨兽脊背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珊瑚丛、明珠和符文代替了灯火，照亮了纵横交错的街道、广场和亭台楼阁。 飞檐斗拱在幽蓝海水中静静矗立，被各色海草与贝类装饰，静谧中透着诡异的生机。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凝固在深海的古老王国，其规模与深度远超想象，不知向下延伸几万丈。 “薛队，别光顾着看风景。” 施朝夕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因为在水下显得有些缥缈，依旧慢条斯理，“看到左下方那片蓝色的巨型珊瑚林了吗？从它的右侧穿过去。” 薛风禾收回目光，依言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背上长满蓝珊瑚林的巨龟。 她调整方向，借助辟水珠的速度加持，悄无声息地向蓝珊瑚林潜去。 参天大树般的珊瑚枝杈交错，形成无数幽深通道，其间竟掩映着数座气派非凡的深海庭院，玉阶瑶台，贝阙珠宫。 突然，前方较为开阔的珊瑚“街道”上，光影一阵浮动。 几只约三米多高的生物悠然现身。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透明质感，像是水晶雕琢而成，却又柔软地随着水流微微荡漾。修长优雅的身躯在水中冉冉飘动，身后舒展着两对薄如蝉翼的宽大透明翅膜，轻轻拍动间，洒落星星点点的微光，宛如深海中最梦幻的仙蝶，圣洁得不染丝毫尘埃。 然而，施朝夕立即急促警告：“小心！是归终教的深海恶妖，裸海蝶！别看它们长得纯，动起手来要命！”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其中一只离薛风禾最近的裸海蝶，原本缓慢飘动的姿态骤然定格！它那看似精致可爱、顶端闪着微光的卷曲触角，毫无征兆地猛然爆裂开！如同某种诡异的花苞绽放，从其透明的躯干内部，瞬间激射出六条难以形容的、布满吸盘与倒刺的狰狞触手！ 这些触手如同潜伏在美好皮囊下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撕裂水流，凶残地席卷向薛风禾！ 从美丽到恐怖之间的转变，仅在瞬息之间！ 薛风禾瞳孔骤缩，虽惊不乱。长期战斗养成的本能让她在触手袭来的瞬间已做出反应。她没有硬撼，脚下灵力爆发，结合辟水珠的推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手中风生杖向前疾点！ 数道无形却坚韧的激流凭空生成，如同灵蛇般缠绕上那几条最前的触手，砍瓜切菜一般将其绞断。 另外两条触手则狠狠抽打在旁边一座庭院的玉石廊柱上，竟将那坚硬的海玉抽得裂开道道纹路，碎屑纷飞。 施朝夕的部下反应极快，在裸海蝶发难的刹那已结成阵型。两名手持分水刺的队员主动迎上两只裸海蝶。另一名操控水压的队员在后方制造乱流，干扰其他裸海蝶的围攻节奏。 但更多的裸海蝶，围向了它们感知到的此处最厉害的敌人，薛风禾。 她身形灵动后撤，左手自空间球中取出一包花种，信手朝身前水流中一撒—— 种子被风系灵力托住，悬浮水中。 触手袭至！薛风禾眼神一凝，右手风生杖疾点，杖尖碧光连闪，带起数道精准水流，将那些种子如弹丸般激射而出，“噗噗噗”附着在袭来的触手表面，甚至嵌入吸盘缝隙！ 裸海蝶触手不安扭动。薛风禾左手已掐诀成印，指尖绽放温和却磅礴的翠绿光华，清声吐咒： “律令——与物为春！” 违背深海常理的一幕悍然发生！ 那些种子无视了千米深海的恐怖压力、低温与盐分，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抽枝、绽蕾！ 那些裸海蝶恶妖的身上，嫣红如血的蔷薇藤蔓瞬间暴长，尖锐的木质化长刺狠狠扎入触手血肉，疯狂缠绕勒紧；伤口内，洁白铃兰的根须如网络般蔓延；吸盘缝隙里，金盏菊灿然绽放；更有紫黑色的鸢尾从内部穿刺而出…… “嘶——！！！” 数只裸海蝶同时发出痛苦嘶鸣，疯狂甩动触手，断裂处却涌出更多爬山虎与毒藤，顺着断口反向侵蚀主体。不过几息，五只裸海蝶便被自身盛开的、不合时宜的“陆生花园”吞噬殆尽，化为养分，只留下一丛在深海中妖异怒放、随即迅速凋零腐化的花枝残骸。 这完全违背深海生态的杀戮，让施朝夕的部下都看呆了。 第263章 误闯狐家 短短一瞬间，连损五名部下，为首的那只裸海蝶明显暴怒，躯干部分开始剧烈扭曲、拉伸，如同有无形的手在揉捏塑造。透明的材质变得浑浊，泛起珍珠母贝般诡谲的虹彩。 最骇人的是它的上半身——竟然在向人形靠拢！ 模糊的头部轮廓显现，但没有五官。肩部、手臂的雏形出现，但那“手臂”由数十条不断蠕动、融合的粗大触手纠结而成，指尖则是锋利如刀的骨刺。下半身仍保留着部分蝶腹和飘带般的尾翼，但尾翼边缘也生出了锯齿状的骨刃。 它“站”在那里，高近四米，散发着一种扭曲邪异的恐怖威压，既像堕落的海中仙灵，又像从噩梦里爬出的半成品怪物。 “小心，这是个天灵境九层的邪神，”施朝夕快速说道。 薛风禾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看这个辛辣的长相，就知道它不是等闲邪祟！” 邪神裸海蝶尖啸，骨刺与触手撕裂水流，与薛风禾操控的植物狂潮悍然对撞！ 恐怖的灵力冲击在水中炸开一圈圈毁灭性的涟漪，周围的巨型珊瑚林成片崩塌、粉碎，连一侧那座巍峨庭院的厚重玉石院墙也被余波悍然击穿，露出内部景象！ 就在这狂暴对轰中，薛风禾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将全身灵力灌注于风生杖，化作一道水龙卷，狠狠撞向邪神胸口！ 邪神发出一声痛极的怒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击得倒飞出去，恰恰穿过破损的院墙，砸进了那座庭院内部！ 然而，薛风禾还未来得及喘息，那邪神在被击飞的最后一瞬，尾翼骨刃闪电般卷出，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恐怖的巨力传来，将她一同拖拽着，穿过院墙破口，跌入了那座庭院！ 一进入庭院范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周身压力、浮力和水流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和略带温润的空气。 这里竟设有极其高明的 “辟水结界” ，将海水彻底隔绝在外，内部完全模拟陆地环境，甚至能感受到适宜的温度与重力。 薛风禾与那受伤的邪神裸海蝶一同重重摔在贝壳铺成的地面上，被拖行数丈，她在天旋地转间挥动风生杖，风刃割断了裸海蝶的尾翼，才挣脱束缚，迅速起身。 空气中散发着硫磺与奇异花香混合的味道。 但下一秒，薛风禾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庭院的全貌。 面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露天温泉池，池壁由暖玉砌成，池边点缀着各种诡异的花草。 温泉中央，水汽最氤氲处，一名男子正慵懒地背靠着池壁，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 白皙精壮的上身裸露在水面之上，容貌灿如明霞，青棕色的虹膜环抱着纺锤状的金色竖瞳，从内眼角延伸出去的，是两道极具标志性的深色泪痕，像两撇神秘的符咒。 他整个人松弛到了极致，仿佛泡温泉是天底下头等要紧事，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用那双青金狐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摔进来的薛风禾和那只仍在低吼的邪神裸海蝶。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扰清静的、极其细微的不耐烦，如同看到落叶飘进了池子。 男人的身旁，一左一右，浸泡着另外两名气质迥异的狐妖青年。 左侧那位，皮肤白皙明净，生得玉楼银海，清冷端秀，竟带着一种与这邪异场合格格不入的肃正气质。他有着蓝色虹膜黑色竖瞳，目光沉着，发间探出一对白色的狐耳，身后六条蓬松的白色狐尾如云朵般在水中舒展。身姿修颀如松，即使泡在温泉中，也自有一种雅静之态。 右侧那位，则肤色黝黑，五官英俊深刻，透着不加掩饰的强悍与野性。金色虹膜黑色竖瞳，眼神更烈，如同燃烧的琥珀。黑色长发间竖着黑色狐耳，身后五条黑色狐尾如同有力的鞭索，在水中微微摆动。他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仿佛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猛兽。 这一白一黑，一雅一野，如同胡至身边的黑白双煞，虽姿态放松，却散发着不容小觑的气息。 然而，池中的“住客”远不止他们。 放眼望去，偌大的温泉池里，密密麻麻浸满了上百只形态各异的诡谲精怪与扭曲的“人木”等怪异植物！ 有的形如剥皮猿猴，蜷缩在角落；有的像长满眼睛的肉球，漂浮在水面；更有甚者，是半截人身与植物根茎结合的恐怖存在，它们安静地浸泡着，当薛风禾和邪神裸海蝶闯入时，这上百双眼睛——或好奇、或残忍、或漠然——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温泉水汩汩流动，与某些不可名状物的细微蠕动声。 那六尾白狐青年最初扫向薛风禾的目光是审视的。 然而，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扫视中，他的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 白狐青年猛地回神，像是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走神烫到。一种近乎慌乱的陌生情绪涌上，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清冷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无法捕捉的腼腆与无措。他迅速、甚至有些仓促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为了掩饰这刹那的失态，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身后一条白色狐尾灵活地扬起，如臂使指般从池边不远处卷来几件素雅的衣物。他先利落地将一件浅绿色长衫披在自己身上，掩住精壮的上身，动作迅捷而优雅。随即，狐尾再次探出，将另外两件衣物分别递向胡至和那五尾黑狐青年。 他这一举动也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胡至睨向白狐青年，青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慵懒的嗓音带着点嗤笑： “急什么，阿缜？为师还没泡够呢。你也别急着走，坐下来，正好有‘戏’看。” 被称作“阿缜”的白狐青年闻言，清冷的神色未变，只是那双蓝眼竖瞳看向胡至，语调平稳而认真：“师傅，虽然是不速之客，衣冠不整，终究不太礼貌。” 他的声音如同冷泉击石，干净清冽。 说着，白狐的目光转向旁边的黑狐青年，督促道：“小玄，把衣服穿上。” “哦。” 那五尾黑狐青年挠了挠头，似乎才反应过来，表情有点懵懂，但很听话地接过涂山缜递来的黑色劲装，三两下套在身上。他动作间带着一种野性的利落，穿好衣服后，还下意识地甩了甩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和狐耳。 第264章 捅了邪祟窝 在白狐徒弟的坚持下，胡至虽然接过了衣服，但依旧没穿，只放在了池边上。 那半人形裸海蝶对着胡至显露出明显的忌惮与恭敬，它那无面的头颅微微低垂，发出沉闷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惶恐： “胡董，深感抱歉。在下不知您在此处清修，绝非有意惊扰雅兴，还请胡董见谅。” 胡至闻言，嗤笑一声，青金色的竖瞳里流转着玩味与一丝厌烦：“我说外面怎么这么吵……原来是你们这些海蝴蝶在扑腾。归终论坛现在办事是越来越糙了，抓个人也弄得鸡飞狗跳，还砸坏别人院子。” 他语气轻飘飘的，责备的意味却让那裸海蝶邪神身躯一颤。 裸海蝶忙不迭地道：“是我的错！事后我一定亲自督促，将您的院子恢复原样，绝不留一丝痕迹！” 涂山缜此时清冷开口：“这所‘蓝瑚别院’是家师隐秘的休憩之所，如今位置已然暴露，即便将一砖一瓦复原如初，又有何意义？” 他蓝色狐瞳淡淡扫过裸海蝶，并未看薛风禾，但余光却将她警惕戒备的姿态收入眼底。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薛风禾早就不动声色地点下腕环上的紧急按钮，示意施朝夕他们尽快离开。 裸海蝶邪神沉默一瞬，显然明白涂山缜话中的关窍，立刻道：“是，涂山少爷所言极是。是在下思虑不周。待此事了结，我必按照此座庭院实际价值，进行五倍……不，十倍的资源补偿，聊表歉意。” 他此刻的姿态，与方才在外面那副邪神降临的恐怖模样判若两人。 涂山缜正欲开口，被胡至打断：“好了，阿缜，别难为他了，就这么着吧。” 说罢，胡至又看向薛风禾，懒洋洋地笑道：“薛姑娘，久违了。” 薛风禾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神情淡静，从容浅笑：“胡董，别来无恙。” 她注意到胡至身上那诡谲艳丽的纹身不见了，而这满池的精怪邪祟，形态和他的纹身颇为相似，该不是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纹身”？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据现今调查出的神史记载，青丘青狐、涂山白狐、蓬尾玄狐皆是太古凶兽，他们最初只有一条尾巴，随着修为的增强，分化出法身，法身和本体相融时，唯有狐尾和狐首不能彻底相融，所以每融合一个法身，就会额外显化出一条尾巴和一个狐首。尾巴狐首越多，象征着他们法身越多，修为越高。 胡至是九首九尾，据资料显示，他回收了所有法身，但未能彻底相融，所以是旷达境的狐魔。是目前已知最强大的诡异存在之一。 他的白狐徒弟涂山缜是六尾，炼神境。 黑狐徒弟令狐玄是五尾，浩劫境。 再加上这满池子的精怪邪祟，她可真是捅了邪祟窝了！ 希望施朝夕收到她的紧急信号后足够机警，立刻带着人远遁，否则别说救人，他们自己先全军覆没！ 胡至轻笑道：“一别数月，姑娘真是长进不少，果然手中有了权便沉稳多了。不过嘛……回想起初见时的模样，虽然莽撞顽皮了些，慌里慌张的，倒也别有一番可爱。” “谁还没有个天真年轻的时候呢？” 薛风禾淡笑道。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满池邪祟，又落回胡至光洁的胸膛，十分镇定地保持微笑： “自然比不上胡董，不知见惯了几千几万年的沧海桑田，活了多久就‘操劳’了多久。连泡个温泉放松片刻，都得带着这么一大家子‘行李’，难怪总是睡不醒的样子，虚得让人捏把汗，进化回响这么大个公司，就没人惦记着给胡董买点补药吗？” 胡至并不生气，只慢悠悠笑了起来，不痛不痒地责备道：“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嘴皮子尖利的，惯会虐待老人。” 一旁小心翼翼观察许久的裸海蝶邪神，此刻终于忍不住，谨慎探问：“胡董，你们……是旧识？” 胡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首，青金眸瞥向它，语调平淡地反问：“你想抓她？” 裸海蝶邪神的恨意毫不掩饰：“她杀了我五个同族！必须以血偿还！” 胡至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更为慵懒地向后靠去，双臂随意地搭在身后的暖玉池边上，这个动作让他健美的胸膛完全展露，水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那些消失的纹身处，皮肤光洁得异样。 “我休假的时候，有两个原则。” 他神情惬意地说，目光在薛风禾和裸海蝶之间缓缓移动，“一，不喜欢被人打扰；二，不喜欢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青金色的竖瞳半阖，语气散漫： “你们的恩怨，是你们的事。爱怎么打，怎么解决，随你们的便。我绝不加班——” 他特意拖长了尾音，强调这份“懒惰”，“我的徒弟们，也是同样。他们只听我吩咐，而我现在，没吩咐。” “当然，” 胡至补充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池边玉石，发出清脆的声响，“事后，无论你们谁活下来，记得把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 裸海蝶闻言，触手在空中甩了两下，透出明显的不忿。胡至不肯出手，就是让他独自面对薛风禾这个难啃的硬骨头。 裸海蝶无面的头颅转向胡至：“胡董……这是想不费吹灰之力，坐看一场好戏？未免……太过悠闲了吧？” 薛风禾巴不得胡至师徒真作壁上观，闻言立刻抓住机会，抢在胡至回答前开口： “人家在休假你没听见吗？你这样请客是不会有人答应的。” “好的观众，就是懂得安安静静看戏，绝不会在戏台子正热闹的时候跳上去指手画脚，不像某些输不起的角儿，临上场了还想拉看客下水。你到底能不能打？不能打就直说，请快点躺下受死。” 裸海蝶气得几条触手狂乱舞动。 温泉池里，胡至低低地笑了起来，似乎被薛风禾这番嘴炮给逗乐了。青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看戏的兴味，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涂山缜，仿佛在说“瞧，这丫头多会说话”。 涂山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265章 差点撞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头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困在狐尾笼里 胡至俯身，那张灿如明霞的俊美容颜在她眼前瞬间扭曲、膨胀、异化！皮肤被撑开，骨骼重塑，绒毛窜出——化为一颗巨大而恐怖的狐首！尖锐的吻部裂开，露出森白利齿与猩红口腔，形成一个极致邪异的“笑容”。 薛风禾满目杀意，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向上窜起，无视了可能被利齿贯穿的风险，张开嘴，带着满腔的恨意与决绝，狠狠一口咬在了妖狐裸露的、覆盖着坚硬短毛的喉咙上！ “噗嗤！” 牙齿穿透皮毛，深深嵌入血肉！温热的、带着强烈妖力的腥甜污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淅淅沥沥地淋了她满头满脸，糊住了她的视线，染红了她的衣衫。 “呃！” 狐首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没料到这被困的猎物竟敢如此反击，还如此狠辣。 紧接着，那只利爪森然的虎爪，以不容抗拒的巨力，“砰”地一声将薛风禾重新狠狠按回了冰冷破碎的地面！撞击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喉头一甜。 但她的牙齿，还死死嵌在对方的喉咙里！被按倒的拖拽力，让她的牙齿如同最野蛮的钩镰，硬生生从妖狐的咽喉上撕扯下一大块血淋淋、连着皮毛的肉！ “呸！” 薛风禾偏头，将满口的血肉和狐毛狠狠吐在地上，嘴角下巴满是黏稠的血液，眼神却亮得骇人，森冷地瞪着上方。 而狐魔立即展现出恐怖的再生能力！被撕开巨大伤口的咽喉处，血肉疯狂蠕动、生长、愈合，不过几个呼吸，伤口便已复原如初。 狐首双眼紧闭，额头正中央，却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内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瞳孔，大小不一，它们原本以不同的方向和速度疯狂转动着，混乱而惊悚，此刻却全部凝滞住，一起聚焦于下方满脸是血、狼狈却凶狠的薛风禾身上。 胡至丝毫不怒。 他甚至漫不经心地低笑起来，那笑声从巨大的狐首胸腔中发出，带着沉闷的回响，震得薛风禾耳膜发麻。 “我喜欢你睚眦必报的样子，”他语调慵懒，“上次伤了你的手，这次就撕我咽喉上一口肉，这才叫礼尚往来。我的血味道如何？” 薛风禾喘着粗气，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妖血咸腥味，她咧开被血染红的牙齿，露出一个毫不掩饰憎恶与鄙夷的冷笑： “不如何。又腥又臭，令人作呕。” “呵……” 九尾狐魔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轻笑。 紧接着，在薛风禾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一条湿冷猩红、异常狭长的狐舌，如同有生命的软体动物，从他那裂开的、布满利齿的口腔中探出。 狐舌径直舔舐上薛风禾布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 “呃——！” 湿滑、黏腻、带着温热腥气的触感瞬间覆盖了半边脸庞，薛风禾浑身猛地一僵，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紧紧抿住嘴唇，闭上眼睛，侧过头试图躲避，但身体被巨大的虎爪隔着风生杖死死按在地上，头颅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根本无法挣脱。 只能任由那猩红的长舌，在她的脸颊、额头、鼻梁、下颌……灵活而用力地舔舐过去。 被舔过的地方，血污与尘土尽去，皮肤光洁，之前撞击的伤口，也早在青帝血的神力下愈合。 猩红的狐舌灵活地缩回口中。 胡至巨大的狐首微微偏了偏，那裂开的吻部似乎弯出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现在，干净多了。” 薛风禾极度嫌恶地拧紧眉头，狠狠啐了一口：“呸！” 她字字带刺：“狐狸……呵，不愧是犬科啊。你还挺‘亲人’……基因里自带的毛病，见着人，就喜欢又扑又舔！是吧？” 胡至闻言，巨大的狐首顿了一顿，随即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哼笑。 巨大的狐首缓缓抬起，九条巨尾依旧如牢笼般矗立，将薛风禾困在其中。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穿岁月的冰冷嘲讽：“你们人类基因里自带的毛病是什么？让我想想……” 额心那密密麻麻的瞳孔同时泛起讥诮的光。 “是喜欢以自身的好恶为标准，粗暴地将万物分类——益虫害虫，宠物野兽，神明邪祟……然后以自身狭隘的想法，强行歪解其他动物的习性和行为。” 他的语调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亘古的漠然与不屑： “自以为是地觉得披上了文明的皮囊，便是万灵之长，是天地间最聪明高贵的存在。实则呢？在其他动物眼里，你们不过是愚昧可笑的暴徒。” 薛风禾自下而上地望着那颗近在咫尺、狰狞巨大的狐首。从最初的惊怒与生理性厌恶中，逐渐抽离出一丝冰冷的清明。 她敏锐地察觉到，狐魔瞳孔中翻涌的并非杀意或暴虐，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夹杂着些许等待她反应的、近乎无聊的兴致。 他在等什么？等她的恐惧？崩溃？还是……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这头恐怖的古妖，似乎颇有“耐心”地想和她“聊聊”。 意识到这一点，薛风禾缓缓调整呼吸，让剧烈的心跳平复，眼中的怒火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直视着那些恐怖的瞳孔，问道： “狐狸，你听过巴别塔的传说吗？” 胡至饶有兴味地道：“同一个故事，由不同的人讲述，也会有不同的趣味。请开始吧，说书人。” 薛风禾道：“传说很久以前，人类曾联合起来，想要建造一座通往天际的高塔，意图登临神明的领域。于是神震怒，摧毁了高塔，并变乱了人类的语言……从此，人类散落各方，言语不通。” “两个人，哪怕面对面站着，用同一种语言说话，可能也完全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变成另一回事，听到对方耳朵里，又扭曲成第三种样子……隔阂便由此而生，猜忌、冲突、战争，永无止境。”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人与人之间，近在咫尺尚且无法相互理解，何况是跨物种呢？” 胡至幽幽地道：“薛姑娘，既然你也承认，这世界充满了虚伪的矫饰、注定徒劳的沟通，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无尽混乱与伤害……那么，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与文明，早已病入膏肓了吗？” 薛风禾试探地问：“所以，你们进化回响就想要毁掉这个世界，建立你们心目中的所谓‘健康文明’？利用进化药吗？” 第268章 零个人想加入 胡至笑道：“真敬业啊，薛队，此时此刻还不忘趁机套话。不过没关系，我很高兴，你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能告诉我你的神史搜查队，至今调查到什么程度了吗？” 薛风禾心念电转，道：“我查到了一首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闇登昭，日月下藏。’” 胡至笑着接续背诵下去：“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 薛风禾试探地问：“你们五大组织，信奉的是同一套教义？” 胡至不答反问：“你可知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薛风禾道：“翻译成白话文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说，这个世界天地颠倒，四季错乱，星辰陨落，日月都被遮蔽，到处昏暗无光。但依然坚信混乱终将结束，光明必会重现，并勉励后人‘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在黑暗中持守希望，寻求转机。” 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胡至骤然爆发出的，一声刺耳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兽吼尖鸣！ 那声音带着古老蛮荒的暴戾与某种被触怒的狂躁！ 薛风禾只觉双耳骤然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视野都因这毫无防备的音波冲击而晃动模糊，头痛欲裂，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她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双耳中淌出血来，惊怒交加地抬头，瞪向那巨大的狐首：“你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 胡至闭上了嘴。 那恐怖的声波攻击戛然而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尾笼内恢复寂静，只剩下薛风禾压抑的喘息和耳朵里残留的、仿佛要撕裂脑髓的嗡鸣剧痛。 巨大的狐首低垂下来，额心那无数瞳孔静静“注视”着她痛苦而愤怒的模样。 胡至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像是在观察她。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带着一丝近乎惋惜的意味，与他方才的狂暴截然不同： “看来……还不到时候啊，薛姑娘。”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慵懒，甚至更柔和了些，仿佛刚才那阵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尖啸并非他所为： “在你和小玄斗法的时候，我闻到了一丝八境大神的气息。” 八境就是旷达境的简称。 胡至这话的意思，难道她前世是和他同等境界的大神？ 狐首缓缓俯下，裂开的狐吻贴近她耳畔，湿热的血腥气喷吐：“你的‘神格’……在慢慢苏醒。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感受到了错误的春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就在这时—— 一缕诡异、阴森的排箫声，幽幽地飘入了这血腥的尾笼之内。 胡至抬首静静地听了片刻。 随即，一声含义不明的、近乎玩味的轻笑，从他胸腔深处传出。 紧接着，压在风生杖上的那只巨大而沉重的虎爪，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力量撤去的瞬间，薛风禾只觉得胸口一松。 那九条将她死死禁锢、如同血色钢桩般的恐怖狐尾，也如同蜘蛛的步足，一条接着一条，从她身周的地面中拔出，带起碎石和尘土，缓缓向后退。 光线骤然明亮起来。 薛风禾猛地从地上坐起。 她看到，胡至已然恢复了那副明霞般俊美的人形姿态，暗红浴袍松垮地披在身上，随意地站在不远处破碎的玉砖上，目光淡淡的，看向自己的徒弟，涂山缜。 白狐青年正将排箫从唇边移开，浅蓝广袖垂下，将那骨制的排箫半掩。 “阿缜，”胡至声线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越长大越调皮了，连为师‘授课’的兴致，都能打断。” 涂山缜声线清冷，一本正经地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上了这么久的课，不管是师傅还是弟子都需要时间休息。更何况，就算是好意，对方要是不喜欢，好意也变成了恶意。不就白白浪费了时间和情绪。” 胡至闻言，青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戏谑，悠悠然笑道：“叽里咕噜的一大堆，道理都让你占全了。我给她上堂课你都着急打断，这要是日后我收了她来给你当师妹，你岂不是要急得上房揭瓦，跟我闹翻天？” 涂山缜果然愣住，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瞳微微睁大。 “师妹？！” 令狐玄眼睛唰地亮了，五条黑狐尾欢快摇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真的吗师傅？我们要有小师妹了？” 薛风禾从地上站起来，惊疑地看着这三个狐妖，防备地道：“请不要自说自话好吗？这里零个人想加入你们。” 胡至慵懒地伸手将自己额前的长发往后一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疏淡：“不想加入，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等我请你吃宵夜么？” 薛风禾诧异地挑了下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让我走？” 胡至已经梳好了漆黑如瀑的长发，转身，踏着悠闲的步子往庭院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披着暗红浴袍的慵懒背影和一句拖长了调子的话： “都说了，现在是休假时间——我这儿，不提倡加班。” 见他真就这么走远了，没再回头，薛风禾心头一松。她一秒都不想多待，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破损墙口方向疾步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涂山缜那清冷平静的嗓音： “薛姑娘，请留步。” 薛风禾脚步一顿，警惕地半侧过身，手握紧了风生杖。 涂山缜仿佛没看到她的戒备，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道：“结界破损的地方早已自发修复。你知道其他出口吗？” 见她沉默，涂山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温泉池边的桌上，拿起一盏灯——那灯盏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颅骨制成，内里跃动着一簇幽绿色的鬼火。 他提着这盏“鬼火灯”，走到薛风禾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侧头：“跟我来。” 说罢，便径直朝着与胡至离去方向不同的另一条游廊走去。 薛风禾站在原地，犹豫着没动。 涂山缜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停下脚步，微微回头。 幽绿的鬼火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和那双蓝底黑瞳的眸子，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抛出一个轻微的挑衅： “不敢？” 第269章 鲛人骑兵 薛风禾眼神一凝，压下所有疑虑和不安，面色沉静地抬步跟了上去。 令狐玄还大剌剌地犬坐在温泉池边的地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遗憾地抓了抓头发，嘟囔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师兄，真的不行吗？我觉得她打架挺厉害的，还能种花……多好玩啊……” 涂山缜头也没回，清冷的声音随着他和薛风禾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飘来，带着点管家式的絮叨： “小玄，别坐着了。去叫人给那只还剩口气的裸海蝶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他死了。不然说好的赔偿，找谁要去？” “哦，” 令狐玄立即精力充沛地从地上跳起来，跑着去找人了。 幽绿的鬼火灯在前方晃动，涂山缜引着薛风禾，穿过曲折的游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面爬满暗紫色藤蔓、看不出材质的墙壁。 涂山缜停下脚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泛起一点青红妖光，在墙壁上某处看似随意的藤蔓结节上轻轻一点。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水流声传来——那才是真正的、结界外的北海深水。 “从这里出去，一直向上，大约三百步，就能回到你来时的珊瑚林边缘。” 涂山缜侧身让开通道，提着鬼火灯，幽绿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出去后，灯会熄灭。后面的路，你自己小心。” 薛风禾看着那道黑暗的缝隙，又看向涂山缜。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普通的指引任务。 “为什么帮我？” 薛风禾终于问出了口，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涂山缜迎着她的视线，蓝色眼眸在鬼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淡： “师傅今天的话……有些多了。而你，暂时还不该死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解释，将手中的鬼火灯往前递了递，示意她可以走了。 薛风禾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接过那盏冰冷的骨灯，毫不犹豫地闪身进入了那道黑暗的缝隙。 按照涂山缜所指的路线奋力上浮，周围水温逐渐降低，压力也略有减轻。终于，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出现了那片巨型蓝珊瑚林的边缘轮廓。 薛风禾心中稍定，至少方向没错。 然而，当她真正置身于这片蓝珊瑚林的边缘时，心又沉了下去。 这里已是海市建筑群的最外围，是支撑结界的边界。 目光所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皆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海域。没有标志物，没有声音，只有深海永恒的寂静与压迫感。 施朝夕……他们在哪里？朝着哪个方向寻找？ 辟水珠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周数尺，在这广袤的深海中，如同萤火般微不足道。 正当薛风禾一筹莫展——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突兀、富有节奏感的快板声，从侧下方的黑暗中传来！ 薛风禾瞬间绷紧神经，风生杖横在身前，碧光凝聚。在这种地方听到快板声？太过诡异！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外壳闪烁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扇贝，正一开一合地打着自己的两块贝壳，朝着她快速“游”来。 薛风禾皱眉，下意识就想用风生杖将其扫开。这玩意儿太可疑了。 然而，就在她抬手之际，那只扇贝猛地停止了打快板，贝壳张开，“噗”地吐出了一串大小均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泡泡。 这些泡泡悬停在昏暗的海水中，迅速排列组合——竟然组成了一个清晰的、由气泡构成的 “夕”字！ “夕”……施朝夕？！ 薛风禾动作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扇贝。 扇贝见她似乎明白了，又“哒哒”地敲了两下快板，仿佛在确认，然后调转方向，贝壳开合着，快板声再次响起，开始朝某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游”去，游出一段，还停下来，贝壳转向她，似乎在等她跟上。 这……难道是施朝夕留下的引路灵兽？ 薛风禾不再犹豫，催动辟水珠，跟上了那只扇贝。 大约十来分钟后，前方寂静漆黑的海水中，忽然传来低沉而密集的震颤，仿佛有巨兽成群结队地行进。 紧接着，一片朦胧的、由无数绚丽的生物冷光与灵力辉光混合而成的光晕，在前方水域中铺开。 一支上千规模、散发着无比凶悍与压迫感的水族军队，气势磅礴地迎面而来，宛如从天而降的冰山那般震撼。 即便是见惯了各种超自然场面的薛风禾，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上千头庞大如船的锯鳐和噬人鲨，排列成紧密而富有攻击性的楔形阵，以排山倒海之势飞速前冲。巨兽游动间搅起的暗流，让远处薛风禾的身形都为之晃动。 而更令人瞩目的，是巨兽背上的骑士——上千名鲛人战士。 每一位鲛人战士，不论男女，其身上的鳞片都在幽暗中散发出无比绚丽的冷光——幽蓝、深紫、银白、翠绿……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汇聚成一片流淌在深海中的璀璨银河。随着他们的逼近，海水中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馨香，似花香又似冷冽的矿物气息。 和之前在海面上看到的，柔美无害的鲛人舞者不同，这些鲛人战士的肌肉强健，一眼看去凶悍且危险，十指末端都延伸出如弯刀般锋利的利爪。 她们的背鳍又长又宽，展开如翅膀。耳鳍、腰两侧的短鳍也如怒放的花瓣般凌厉张开，边缘探出一排排细密尖锐如钢针的毒刺。 那巨大的尾鳍，鳍膜更是绷紧如鼓面，边缘布满足以击穿礁石的锐利骨刺，毒腺所在的鳞片微微张开，渗出危险的气息。 在军队全速突进时，每一位鲛人骑士都单手紧扣缰绳，修长有力的鱼尾与坐骑的游动轨迹保持绝对平行，两者仿佛融为一体，将深海的水阻降至最低，速度快如鬼魅，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效率。 军队最前方，是一位尤为高大的鲛人女将军。她骑乘着一头格外雄壮的噬人鲨，身上的鳞片呈现出极光般变幻的蓝绿色，手中握着一柄由珊瑚与深海金属锻造的三叉长戟。 就在这支钢铁洪流般的军队即将撞上薛风禾的刹那—— “止——！” 鲛人女将军发出一声清越如金玉交击的喝令，声音穿透水流。 上千头巨兽与它们的骑士，在同一瞬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准与协调，猛然刹停！军队阵型丝毫不乱，所有坐骑稳稳悬停，鲛人骑兵冰冷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孤身一人的薛风禾身上。 第270章 春风化雨 鲛人女将军驱策着坐骑，噬人鲨摆尾，轻松分开暗流，缓缓游至薛风禾面前。极光般的蓝绿鳞片在近距离下更显梦幻，也更具威慑力。 她上下扫视薛风禾，随即开口，声音冷静： “薛队长？” 薛风禾清晰回应：“是。” 鲛人女将闻言，鱼尾上那些极光鳞片有节奏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某种无声指令。 她身后，那支沉默而恐怖的海族骑兵，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让出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通道。 借着鲛人们鳞片的冷光，薛风禾看到了军队中央被拱卫的一头锯鳐，锯鳐背上是珊瑚搭建的鲛绡帷障车厢，施朝夕坐在车厢里，正噙笑望着她。 鲛人女将道：“请进，军师在等你。” 薛风禾游至军师车驾前。 施朝夕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苍白，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虚浮，将她轻轻牵入了车厢。 车厢内弥漫着冷韵梅香，其中夹杂着一丝清苦药气。 近距离看，施朝夕的变化更加清晰。 他原本是淡雅的长相，但此刻，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面，以及眼下水滴状的鳞片，都散发出无比绚烂的银蓝光芒，尤其是修长的鱼尾鳞光，更是璀璨流丽，衬得他华美妖冶。 薛风禾不由想起在Ac档案室浏览过的关于鲛人的资料： 鲛人，是极具迷惑性的危险海洋超自然生物。 在安全环境下，他们会呈现出美丽、无害甚至脆弱的表象，鱼鳍柔软如丝绸，泣泪成珠。 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柔美的鲛人就会迅速转变成凶悍可怕的生物——鱼鳍怒张，膜内弹出钢针般骨刺；鳞下毒腺瞬间激活，剧毒沿特定管道输送至鳍刺尖端。 鳞片上变幻的绚丽冷光和散发的异香，绝不仅仅是为了妆点外貌，而是他们用来操控海兽的手段。 施朝夕倚在鲛绡软垫上，苍白的面容在鳞片微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薛队不仅实力出众，运气也是相当不错呀。”他似乎有些体弱，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能听出有些中气不足，但依然带有几分深海回响般的磁性。 薛风禾刚在车厢内坐定，闻言抬眸，眼中带着警惕与疑惑：“什么意思？” 施朝夕道：“你虽然掉进了邪祟窝里，但恰好遇到的是胡至——而且是正在‘休假’的胡至。”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这家伙的懒惰，在各界是出了名的。就连在他们进化回响公司里头挂职，也是挑了最清闲的‘独立董事’来做。虽是个邪神，但很少真的动杀心，做事之前总要先看麻不麻烦。” “所以，从你被拖进他庭院的那一刻起，我就大致估量了一下，你大概有六成以上的机会，能囫囵个儿出来。” 薛风禾试探道：“施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不仅算出我能活着出来，还算出了出口位置，安排了扇贝来接应。” 施朝夕笑道：“那倒没有，我可没那本事算准老狐狸家的后门开在哪儿。我只是在蓝珊瑚林外围，每隔一段距离都放了一只引路扇贝。不管你从哪个方位出来，只要继续在这片海域往下游，总能碰上一只。” 薛风禾又问：“为什么鲛人将军称呼你为军师？” 施朝夕轻描淡写地浅笑道：“我兄长是海市城主。虽然我目前主要在Ac任职，但兄长一直保留着我在海族卫戍军里的军师头衔，必要时能方便调动人手。” 薛风禾心中惊异于他的背景之深厚复杂，但面上只不动声色地答：“原来如此。” 谈话间，整支海族骑兵阵列骤然刹停。 薛风禾顺着鲛人战士们警惕的目光向上望去—— 只见头顶上方，原本应是海水与建筑交织的海下街道区域，此刻已被厚重浑浊、泛着不祥幽蓝色的冰层彻底封死！ 冰层不仅冻结了海水，更将许多建筑和来不及逃离的海洋生物都凝固其中，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穹顶。刺骨的寒意正透过海水源源不断下渗。 鲛人女将军冰冷的声音立刻响起：“第一、二小队，破冰开道！” 令下，数十名骑乘着锯鳐的鲛人战士立刻驱动坐骑上前。锯鳐们摆动身躯，将长吻狠狠凿向冰层，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屑纷飞。噬人鲨骑士则在外围警戒，鳍刺怒张。 “这样上到海面要多久？”薛风禾蹙眉问道。 施朝夕推测道：“大概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足以发生太多事。 薛风禾转向施朝夕：“让我用春令术法试试？” 施朝夕闻言，苍白的脸上眉头微挑。随即，他修长的墨色鱼尾轻轻扬起，尾鳍上那些黯淡的鳞片骤然亮起一阵急促而复杂的绚烂冷光，仿佛发出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很快，一条体型适中、暂时无主的噬人鲨从侧翼队伍中灵敏地游出，温顺地悬停在了车厢旁，背上发光的海草缰绳轻轻飘荡。 施朝夕轻咳了两声，笑问：“会骑吗？” 薛风禾目光扫过噬人鲨背上的缰绳，和它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光的眼睛，简洁道：“抓住缰绳就行了吧。” 话音刚落，她已纵身游出车厢，灵巧地落在噬人鲨宽阔而粗糙的背脊上。她立刻单手牢牢抓住那发光缰绳，噬人鲨感受到陌生骑手，身体猛然一扭，意图将她甩下！薛风禾身形顿时剧烈摇晃，几乎被甩脱。 但下一秒，她周身青色的风灵力微光一闪，巧妙引导周围水流，瞬间在身周形成一小片相对稳定的水压区域。同时，她双腿微微用力，调整重心，顺着海兽扭动的趋势。 几个起伏间，她竟迅速稳住了身形，如同与海浪搏击已久的老练水手，与坐骑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一幕让周围一些鲛人骑士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驾驭海兽，即便对于鲛人来说，也是需要长期训练的事，而这名人类女子竟然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薛风禾一稳住身形，立刻轻喝一声。噬人鲨在她的引导下，摆尾加速，载着她快速游至破冰队伍的最前方。 头顶，是厚重狰狞的幽蓝冰层，寒意迫人。 薛风禾左手飞快变幻法诀，右手举起风生杖，杖首点在冰层上。 “律令——春风化雨！” 碧翠的杖光前所未有的炽盛，瞬间驱散了周遭海域的昏暗与寒意。 只见以风生杖所指之处为中心，那厚重坚硬的幽蓝冰层，开始无声而迅速地消融、塌陷。 咔嚓……哗啦…… 消融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坚实的冰层成片成片地化为温暖的海水。 短短一分钟不到，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薛风禾前方，一条宽阔、通畅、再无冰封阻碍的向上通道，赫然呈现！ 鲛人女将军从震惊中迅速回神，眼中首次对薛风禾流露出真正的敬意。 女将军毫不犹豫，长戟前指：“全军听令！保持阵型，快速通过！斥候先行侦察！” 海族骑兵再次动了起来，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庞大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那条被春令神力强行开辟出的温暖通道，朝着上方隐约透下微光的海面方向，疾驰而去。 第271章 悍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银血银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逆转 朽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邹若虚以银血炼化新器的速度！而周围可资利用的物品也在腐烂术的领域下迅速朽坏，变得难以点化。 而邹若虚驱策袭向酸与神本体的万千银剑，在触及那弥漫的黑红虫云时，也如同冰棱投入熔炉，被寸寸侵蚀、消融、腐蚀殆尽。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嘶桀——！” 酸与神发出得意而怨毒的尖啸，趁邹若虚因神器接连被毁、剑势受挫而出现的微小破绽，盘缩的蛇身猛然弹射，一只覆盖着腐朽黑气的利爪，以刁钻的角度穿透残余剑光的缝隙，狠狠抓向邹若虚的胸腹！ 邹若虚瞳孔骤缩，立即回剑格挡。 “嗤啦——！” 尽管避开了要害，但那蕴含着腐烂邪力的爪击，依旧在他左肩至胸膛处，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 更可怕的是，伤口处并无鲜血喷涌，反而迅速泛起一种死寂的灰败之色，边缘血肉如同失去生机般枯萎、坏死，并且那腐朽的迹象还在向周围蔓延！一股阴冷、衰败、剥夺生机的邪异能量疯狂钻入体内，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与阵阵虚弱感。 酸与神的攻击毫不停歇！几乎在他受创踉跄的同时，那粗壮狰狞、覆盖着暗蓝鳞片的蛇尾，已携着万钧之势与腥风，狠狠朝他头部拍击而来！ 邹若虚的道剑已在格挡上一爪时被腐朽黑气严重侵蚀，灵光尽失。此刻面对这致命尾击，他只能仓促间将剑横架！ “咔嚓——！” 脆响声中，长剑应声断成两截！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邹若虚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拍飞，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一片布满碎石的废墟地面上！ 烟尘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地面被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陷坑。 坑底，邹若虚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左肩伤口被震动，腐朽剧痛更甚，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汩汩淌出。 但他咬紧牙关，强忍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痛苦与晕眩，用手背粗鲁地抹掉嘴角的银色血迹。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他撑起剧痛颤抖的身体，踉跄着从陷坑中站起，道袍破损，沾染尘土与污血，形容狼狈，然而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不屈的冷焰与决绝。 他冷静地将仍在流血的手掌，按在了身侧陷坑中的黑石之上！ “嗡——！” 掌心银色血液与精纯神力同时涌入巨石！ 巨石形态在刹那间改变——化为一柄厚重、古朴、剑身布满天然石纹的巨剑！ 邹若虚五指收拢，牢牢握住这柄刚刚炼化的石剑剑柄。 他以剑拄地，再次挺直了脊背，染血的嘴角紧抿，冷冷抬眸，望向空中盘踞嘶鸣、六目闪烁着残忍戏谑光芒的酸与神。 “轰隆隆！！！” 漆黑的苍穹之上，毫无预兆地炸响了滚雷！ 高空中，青金色的闪电化为雷霆巨刃，如同天神挥动的犁铧，悍然劈开厚重云层，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悍力，狠狠“犁”过海市上的数条主要街道，包括蜃气街在内！ “轰隆隆——！！！” 雷霆所过之处，冻结的冰层、污秽的血沼、扭曲的邪祟，都在至清至正的雷光中被涤荡、击碎、蒸发！ 酸与神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疾速退开。 街道被犁开深深的沟壑之上，焦土中迅速漫上了一层新绿，是初生的苔藓和草芽。 漫天飘落的、带着邪异寒气的漆黑雪花，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嫩绿柔软的柳叶与缤纷娇嫩的花瓣，自虚无中诞生，违背了季节与深海环境，纷纷扬扬，洒落整个战场。 花瓣落在焦土上，落在废墟间，甚至落在那些狰狞的邪祟身上，带来一阵阵清新到令人心颤的草木香气。 冰消雪融，万物复苏。春神的权柄于此降临。 ——是阿禾。 邹若虚抬起头，望向雷霆降下的方向。 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催发生机的木行神力气息——他太熟悉了。 她来了。或者，至少她的力量，先一步到了。 邹若虚嘴角紧抿的线条微微松开，轻微地上扬了一瞬。 高空之中，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突然剧烈翻涌，扭曲、旋转，最终形成了三个诡异相连、缓缓转动的巨大云涡，如同三只漠然俯瞰战场的天眼。 不同街道上，正在与守军缠斗的归终教邪修们，抬头看到这诡异天象，纷纷脸色剧变，有人失声惊呼：“是‘三眼云涡’！撤退信号！” 就连凶威赫赫的酸与神，六只鸟眼瞥见那云涡，也闪过一丝不甘与忌惮。 祂朝着下方持剑而立的邹若虚，发出最后一声充满威胁与怨毒的震天咆哮，随即庞大的蛇躯一扭，裹挟起黑水，竟不再恋战，领着邪修队伍，朝海市外围的黑暗海域仓惶遁去！ 邹若虚见状，身形拔地而起，飞掠至附近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高楼顶端。他按住左肩依旧汩汩渗血、灰败蔓延的伤口，目光如电，锁定了酸与神撤退的方向，正欲不顾伤势追袭而去—— 就在他腾空欲起的刹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边一片狼藉的街巷。 隔着一条被春雷犁开、仍弥漫着焦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宽阔长街，他赫然看到了那个牵动他全部心神的身影。 薛风禾。 她骑乘在一头雄健的噬人鲨背上，于半空中疾驰，手中风生杖碧光流烁。 她一骑当先，冲破尚未散尽的硝烟，身后跟随着上百名鳞甲森然、鳍刺怒张的鲛人骑士，他们驾驭着噬人鲨与锯鳐，组成一道悍厉杀伐的洪流，正朝着归终教邪修溃逃的方向全力追击！气势如虹！ 似乎是冥冥中的感应，就在邹若虚目光落下的同时，噬人鲨背上的薛风禾也倏然回首，远远地朝他所在的高楼方向望来。 隔着一片混乱的战场，飘零的柳叶与未散的花雨，腥咸的海风与弥漫的尘烟。 四目，在空中遥遥相对。 第274章 战后 那一瞬间，邹若虚几乎要不管不顾地调转方向，朝着她疾掠而去。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甚至更显英姿勃发的这一刻，似乎什么都可以暂时抛诸脑后。 他的脚步，因这强烈的冲动而微微一顿。 然而，街对面的薛风禾，在看清是他后，只是朝着他，轻微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她毫不停留，毅然决然地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全神贯注地锁定了前方逃窜的邪修，手中风生杖向前一指，清叱声穿透喧嚣： “追！别放走主犯！” 她与身后的鲛人骑兵洪流，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朝着敌人遁走的方向疾射而去。 “阿禾——！” 邹若虚喉头一哽，几乎要喊出声，脚下清光再起，就要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 恰在此时，几名负责断后、状若疯狂的归终教邪修，似乎认出了他这个重伤的硬骨头，竟反身扑上，意图阻拦！ “滚开！” 邹若虚心中焦灼，石剑怒斩，银白剑光横扫，虽将这几名邪修逼退击伤，却也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 当他再次抬眼望去时—— 长街尽头，硝烟与海雾弥漫处，那道骑着噬人鲨、碧光萦绕的熟悉背影，已然汇入追击的洪流，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坍塌的建筑轮廓与更远方深海的黑暗之中。 唯有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零星花瓣，还在缓缓飘落，证明着她方才确实来过。 他想追，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追上去。 恰在此时，海面上方，又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惊恐呼救声，夹杂着建筑继续垮塌的轰鸣。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们……”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邹若虚毅然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流光，朝着海面上那些传来呼救声的、岌岌可危的废墟疾掠而去。 “坚持住！马上救你们出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一个惊恐的幸存者耳边响起。银白剑光所至，压住伤员的残垣被小心挑起，纠缠的水草被利落斩断，遍体鳞伤的落水者被他伸手温柔地托起…… —— 薛风禾引领鲛骑，一路衔尾疾追，直至将溃逃的归终教邪修彻底驱离周边海域，遁入更复杂危险的远海地带，方才果断下令掉头回返。 回到满目疮痍的海市时，已是深夜。外围许多区域一片狼藉，但基本的秩序已在海市卫戍军和陆续赶到的各方力量协助下开始恢复。 施朝夕的人等候在汇合点，看到薛风禾后，立即恭敬来请。 薛风禾被引向了海市最高处——那座依托于巨大发光珊瑚礁与千年砗磲壳构建的、巍峨而华丽的城主府。 府邸笼罩在强大的守护结界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归终教这场奇袭，在触及内城前就被平息了。 薛风禾被安排进一间位于僻静侧翼的客房。 房间宽敞，陈设精美却不浮夸，以深海明珠照明，铺设着柔软温暖的海藻绒毯，贝窗外能俯瞰部分正在清理中的城区。 薛风禾躺在那异常舒适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中午。 薛风禾洗漱整理好后，换了身城主府提供的、绮丽华美的黑红色鲛绡长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薛队长，军师前来拜访。” 侍女的声音恭敬传来。 “请进。” 门被推开，施朝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底银纹的鲛绡长袍，深邃的黑衬着流转的银，墨色的鱼尾从袍下探出，在地面上灵敏而无声地滑动，手上拄着珊瑚手杖，动作缓慢，嘴角噙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而在他身后，数名健硕的鲛人侍卫，正抬着三个工艺精美的紫檀木大箱子，鱼贯而入，将箱子轻轻放在客房中央。 “薛队，休息得可好？”施朝夕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深海回响般的磁性，气力虽不足，但语调从容。 薛风禾目光扫过那三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箱子，又落回施朝夕脸上，平静道：“多谢款待，休息得很好。施军师这是？” 施朝夕示意侍卫打开箱盖。 三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灵玉器、各色宝石、法器，以及罕见的深海灵药与珍稀材料。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施朝夕诚恳地道，纯黑的眼眸注视着薛风禾，“谢薛队昨日于危难中相助，与海市卫军共御外敌，为我军抢得先机，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施军师客气了。”薛风禾语气平静，“我是Ac职员，上级有命，既然领了这份工资，自然就要执行任务。” “薛队不必推辞。”施朝夕轻轻抬手打断，“这并非我个人馈赠，而是以海市城主府的名义，对在本次劫难中伸出援手、做出卓越贡献的盟友的正式谢仪。你若不受，我兄长那边，反而不好交代。” 薛风禾沉默片刻。她确实需要资源，无论是为了队伍，还是为了后续可能应对的复杂局面。施朝夕此人虽然心思难测，但至少目前看来，和她没有利益冲突，且背景深厚，与之保持一定的友好与互惠关系，未必是坏事。 “既然如此，”她终于开口，不再推辞，“那我就愧领了。请代我多谢城主美意。” 施朝夕噙笑道：“这就对了。” 他示意侍卫将箱子妥善放置到房间一角，然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薛风禾问道：“施长官，归终教为什么袭击海市，原因查出来了吗？” 施朝夕坐在椅子上，鱼尾慢悠悠摆了摆，倚着珊瑚杖，天生淡雅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刻薄的讥诮：“还能为了什么？穷疯了的饿鬼闻到肉香了呗。” “归终教的老巢据说也盘踞在北海某处。而北海上资源最丰富的地方，莫过于海市，从海底灵脉到库里珍藏，连铺路的石子儿都透着灵气儿。在这些‘海盗’眼里，这儿可不就是艘载满了珠宝的楼船？不抢咱们抢谁？历来归终教针对海市的小动作就没断过，只不过这次规模大了点罢了。” 第275章 不着调的AC高层 施朝夕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从容淡笑：“这点风浪，对海市来说，挠痒痒罢了。昨夜是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只伤及了海市外围，重建并不难。此番奇袭平息得及时，归终教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道：“说起来，这次海市要重谢的人，除了你，就是那位邹若虚邹道长，昨夜蜃气街上，是他一人一剑，生生守住了整条长街，捞回了上百条性命。被他救起的商贾百姓，感激涕零，都说他是金神临凡，嚷嚷着要为他塑金身，日日香火供起来呢。” “不过，他也受了重伤。可即便如此，昨夜尘埃未定，他便强撑着寻到了军营，一路打探你的下落。” 施朝夕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薛风禾：“彼时已是深更半夜，你这里也早已歇下，我便自作主张，让人先劝住了他，好歹先去处理了伤势。眼下可要请邹道长过来？也好了却他的牵挂，叫人安心。” 薛风禾忙道：“别，我现在还不能见他。” “哦？”施朝夕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洞悉与促狭的光，“薛队长这是金屋藏娇，却怕娇客找上门？” 薛风禾无语地看着他，要不是这家伙是Ac高层，这么不着调的样子，她早就开始动手了。 她犹豫片刻后，决定让胡至背锅：“昨晚胡至虽然没对我动真格的，但却派了手下黑客，差点黑掉了我的腕环，你这里有没有精通黑客技术的人才，最顶尖的那种，我需要彻底检查一下腕环，并加固防御，以免有任何泄露风险。” 施朝夕何等聪明，直接戳破了她那层薄薄的借口：“这位顶尖黑客人才，最好是能和邹若虚抗衡，不落下风的级别，是吗？” 薛风禾：“……” 施朝夕贱兮兮地笑道：“看来你的情人不怎么听话啊。啧啧，可见鱼塘里的鱼养得太多了，品类太杂，也不太好管呐。是不是，薛队长？” 薛风禾忍无可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关、你、屁、事！” 她“霍”地站起身，华美飘逸的黑红鲛绡长裙也被她带起了凌厉弧度：“别以为你是Ac高层，是这里的军师，就能对我的私事指手画脚、阴阳怪气！不帮拉倒！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 一声慢悠悠的、带着气音的阻拦。 施朝夕的珊瑚手杖已经横在了她身前，拦住了去路。 他坐在原地没动，只是伸长手臂执杖阻拦。脸上的促狭笑意收敛了几分，但眼底那抹精明与玩味仍在。 轻轻咳嗽了两声后，施朝夕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淡红，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平稳： “薛队长，火气别这么大嘛。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急眼了呢？Ac内部谁不知道你薛队长‘交友广阔’，我这不是关心同事么。” 说着，施朝夕抬手在自己腕环光屏上点了几下：“这就帮你把人才叫来。”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侍女清晰恭敬的通传声：“二公子，邹若虚邹道长在外求见，说是寻薛姑娘。” 薛风禾神色立刻绷紧，转向施朝夕，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快！找个借口支开他，就说……就说我已经离开海市了，或者有紧急任务已经走了！” 施朝夕将她这难得的慌乱尽收眼底，故意皱起眉，露出一副为难又正直的模样，拖长了腔调： “这怎么行呢？邹道长可是海市的‘恩神’啊。我身为海市军师，怎好对他撒谎？” “你——！”薛风禾被他这装模作样的腔调气得够呛，咬牙切齿，“施朝夕！我也出了力！我难道就不是你的‘恩人’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施朝夕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我去见他，设法劝他离开。你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等他走了再出来走动。” “请邹道长稍候，我这就来。”他对门外的侍女吩咐道，神色一整，恢复了他作为海市军师那副温文尔雅、却又疏离难测的仪态，鱼尾轻盈一摆，滑向门口。 —— 施朝夕走后没多久，两名年轻女子来到了薛风禾的客房。 年纪稍长的那位女子朝薛风禾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奉长官令，前来进行安全加固。代号‘深瞳’。”她身后的助手则沉默地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薛风禾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 深瞳也不多话，得到默许后，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空旷处，助手利落地打开手提箱，取出几件小巧精密的仪器，迅速搭建起一个临时的、带有屏蔽功能的工作区。 “腕环。”深瞳伸手，言简意赅。 薛风禾褪下腕环，递过去。 深瞳接过，指尖在腕环表面几个特定位置快速敲击，腕环便自行解锁，投射出复杂的多重光屏界面。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十指在虚拟键盘与实体仪器间跳跃，墨镜镜片上瀑布般流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代码与数据流。 加固过程非常繁琐，薛风禾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程紧盯着深瞳的每一个操作。 就这样从早盯到晚，直到月上中天，深瞳才抬起头，向薛风禾道：“大功告成。” “所有已探测到的外来干预痕迹均已清除，防御矩阵重构，加密等级提升至目前Ac可用的最高标准，并额外添加了三层我个人的动态混淆算法。理论上，只要你不主动暴露核心密钥，便不会再被渗透或追踪。” 薛风禾接过腕环，点点头，简洁道：“多谢。有劳。” 深瞳不再多言，示意助手快速收拾好仪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第276章 怎么舍得打 翌日清晨，薛风禾婉拒了城主府侍女陪同的提议，独自一人来到街市上散步。 走在海市清晨的街道上，前日的惊险与混乱仿佛一场褪色的噩梦。 内城区域并未遭受破坏，柔和的晨曦洒在洁净的街道上。两侧店铺早已开张，鲛人、混居的其他水生种族以及少数陆地来客穿梭其间，叫卖声、交谈声、清脆的贝壳风铃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喧嚣，一派繁荣安宁景象。 然而，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好运”。 经过一个售卖耐寒花卉的小摊时，扎着辫子的鲛人小女孩眼睛一亮，抱着一束鲜妍芬芳的腊梅石竹跑过来，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送给漂亮姐姐！” 说完就咯咯笑着跑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卖花姑娘或摊主，都以相似的热情送出鲜花，理由都很微妙，“今早刚开张，送给有缘人”、“这花开得正好，衬您这身衣裳”、“不收钱不收钱，这是送给姑娘的，图个好运”，她怀里的花束越攒越多，几乎要抱不住，清冽或甜馥的花香将她包围。 走到小吃街，路过一个售卖“炙烤磷虾薄饼”的小吃摊，炭火噼啪，金黄的薄饼滋滋作响。 摊主是位热情的中年鲛人大叔，看到她，又是眼睛一亮，铲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撒着晶莹海盐和香料的薄饼，用油纸包了，几步追上来：“贵人！尝尝！刚出炉的，香着呢！不要钱！今早刚开张，免费品尝！” 这份接二连三、过于密集的“好运”，实在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薛风禾直接问道：“大叔，这些是谁安排的？你不说实话，这些东西我可不能收了。” 鲛人大叔被她点破，脸上闪过一丝“果然瞒不过”的讪笑，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热情和一点点“八卦”的兴奋。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让临近的几人听得清楚： “姑娘放心吃，绝对干净好吃！不瞒您说，是有位客人提前来过。模样啊，那是顶顶出色，跟画儿里走出来的神明似的，穿着道袍，文雅极了。他留下了好些上等灵玉，嘱咐说不必提他名姓，只管把咱们摊子上最新鲜、最好吃的东西，送给今早第一个独自路过、穿黑红裙子、黑发栗眼的好看姑娘。” “我一瞧您走过来，嘿！这不就对上了嘛！那位道长客人说，您可能没用早膳，需要吃点热乎的，神态和言语，对您可是关切极了！” 他把“关切”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脸上满是“我懂我都懂”的笑意。 薛风禾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那还在乐呵呵笑着的大叔，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 然后，她抱着那满怀的“匿名关切”，转身，朝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走去。 她把东西都收进空间球里，只留了一枝绿梅拿在手里把玩，站在巷子里静静等候。 片刻后，巷子口缓步走来个熟悉的身影。 是邹若虚。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道袍，外罩淡青纱氅，更显得霞姿月韵、气质出尘。晨光将他精致的眉眼映照得有些不真实。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伤势并未完全恢复。 那总是蕴着温柔浅笑的唇角此刻微微抿着，蓝绿灰色的眼眸中，愧疚与重逢的复杂情绪清晰可见。 邹若虚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尚有数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又松开，清越的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愧与郑重： “风禾……我……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抬起眼，目光恳切而痛楚地看向她： “为我失去理智时的冒犯与囚禁。我……我很抱歉。” 薛风禾不说话，指尖捻着那枝绿梅细瘦的枝干，静静地看着他。 邹若虚那双总是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眸，此刻被愧疚浸透，眼睫每一次轻颤，都像在承受无声的鞭笞。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更哑了，“我没能守住心神，纵容了心底的阴暗，借着那股混乱，做出了最不可原谅的事。”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却又像被无形的界限烫到般停住，始终保持着那段他自认“有罪”的距离。 “你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去经历一切你选择经历的事。”他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可我……我竟然想把你关起来，藏起来，以为那样就能……留住我的神明。” “对不起，我有罪。” “但，但我还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能弥补一些？” “无论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薛风禾听完他这番沉重如誓言般的忏悔，并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眸光在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肩线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却让邹若虚的心猛地悬起： “那你过来让我揍几拳出气。” 闻言，邹若虚先是怔住，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庆幸”的亮光——她还愿意对他说话，这比起彻底的沉默与无视，已是恩赐。 “好。”他几乎是立刻应声，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然后顺从地垂下头，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完全敞开了自己，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薛风禾缓缓地、高高扬起了手。 邹若虚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更深的影。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痛楚上，内心反而一片奇异的平静——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或巴掌并没有落下。 只有一阵极轻柔的、带着冷冽幽香的触感，如同细腻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眼睫。 那触感顺着他的颧骨轮廓，缓缓地、带着些许微痒，滑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处，若有似无地托着，带着花瓣特有的柔软与凉意。 他难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薛风禾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她手中那枝原本被她把玩的绿梅。此刻，梅枝正被她握着，用那开得正好的、清冷如玉的花瓣，轻柔地拂过他的面庞。 “长这么好看做什么，”他听到她轻柔的叹息，花瓣又在他下颌处极轻地蹭了一下，“让人怎么舍得打。” 第277章 【四爱预警】 “真的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薛风禾问。 邹若虚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眼神，狂野又深沉，闲淡又危险。 她像是无边无际的森林，而他是林中的困兽，心甘情愿地献祭灵魂和血肉。 邹若虚点头：“任何惩戒我都接受，这是我应得的。” 薛风禾道：“和我来。” 她带着邹若虚在附近找了一个客栈，订了间上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客栈上房内陈设雅致，光线透过半掩的窗扉，显得有些朦胧。 邹若虚背靠着门板，尚未完全转身，薛风禾已经靠近，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危险地宣告：“这次我来主导。” 邹若虚瞬间愣住，沉默片刻后，他轻咬下唇，闭上眼睛，眼皮都泛上一层薄红，轻轻点了点头。 薛风禾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邹若虚依言走向床榻，躺下时动作略显僵硬，双手拘谨地放在身侧。 “伤到哪里了？” 薛风禾坐在床边，一边问，一边查看他的伤势，看到了他左肩上缠至胸口的绷带，浓郁的药香混杂他身上的降真香，弥漫在空气中。 “没事的，”邹若虚低声道。 “待会儿别乱动，交给我，小心伤口。”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的线条滑到颈侧，感受着他的脉搏。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起初只是触碰，像试探，又像确认。随即，这个吻变得深入、缠绵，带着某种宣示主权般的侵略性，邹若虚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沉溺，灵魂仿佛被这个吻攫取、熨烫。 她手上有持握武器的茧，邹若虚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俯看他，眼神专注炽热如火焰。 邹若虚的眼尾泛了胭脂色，蓝绿色的眼瞳里水光氤氲，神情破碎迷离。 他头一回遭到这样的对待，感觉很陌生，但他觉得自己活该，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气，只要她能消气，他做什么都愿意，于是他忍着疼，轻声道：“没关系……能接受。” 薛风禾亲了亲他的唇角：“要开始了。” 邹若虚的双手攥紧。 他是罕见的天资绝色，不是简单的养眼，而是动人心魄的美，平日里眉眼间常常弯起清新怡人的笑，温柔明媚，不染尘埃，有种圣洁的神性。 此刻他宛如清透的白琉璃盏被迫盛满了浮艳糜烂的紫红酒液，魅惑而不自知，勾魂摄魄、令人心悸。 越是如此，越容易诱发人心底里的恶念和占有欲，想要将这份脆弱的美好破坏、揉碎，再重新拼合成属于自己的模样。 薛风禾俯首亲了亲他的眼角和脸颊，轻咬他的唇瓣，感受着他颤抖的吻，和丢盔弃甲的温顺，倾听着他极力克制、却终究抑制不住的、从喉间溢出的细微呜咽与紊乱喘息。 她探究地问：“大豹豹，什么感觉？” 邹若虚闭上眼，像是不愿面对，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艰难地道：“阿禾，别问了……” “唔——！” 邹若虚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毛茸茸的兽耳自他黑发间钻出，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蓬松柔软的长尾也悄然显化，不安地扫动。 薛风禾的力气不是说笑，大得出奇，只要她想，单手就能捏爆紫灯级诡异的脑袋。 温柔明媚的青年确实吃了苦头。 “很痛吗？” 邹若虚丝绸般的黑发在枕头上缓缓流淌，断续地道：“没关系，是我先犯错，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接受你的任何处置……” “只要能让你消气，做什么都行……” 薛风禾柔软的唇上移，经过下巴，落在他的唇上，抵死缠绵的一吻。 良久，邹若虚终于忍不住恳求： “阿禾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松开。” “你求我啊。”她坏坏地说。 “求你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顺从本能地吐出哀求。 “说点好听的，比如姐姐？” 邹若虚沉默了两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唤道：“……姐姐……” “还有别的称呼吗？” “乖宝？” “不行。” 邹若虚闭了闭眼，沉默片刻后声音轻如叹息：“主神。” 薛风禾轻笑着，松开了他的双手。 随即，仿佛冻僵的旅人本能地寻求火源，那双刚刚获得自由的长臂，带着未褪的战栗，迟疑却坚定地抬起，环住了近在咫尺的薛风禾的腰身，然后慢慢收紧，将她抱入怀中。 薛风禾并未抗拒，任由他抱着。她俯看的眼神狂野又深沉，完全是掌控者的姿态，与怀中人此刻的斑驳脆弱形成鲜明对比。 邹若虚将脸埋在她肩颈处，他仍控制不住地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她背后的衣料，留下细微的褶皱。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小心地，抬起头，在她微烫的脸颊上印下一个羽毛般颤抖的吻。 薛风禾没有推开他。她侧过脸，回应了一个更加缠绵的吻。 邹若虚张着嘴急促地抽了几下气，仍要献祭一般将自己灼热的脸庞贴近她的脸颊，留恋地道：“阿禾，我倾慕你。” 薛风禾回抱住他：“我也是。” 邹若虚像溺水的人抱紧了浮木那般抱紧了她，嗓音嘶哑破碎：“我一直不确定，你是否需要我。我很想，很想，很想被你需要。” 薛风禾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 也许少女时期的她心软过，但在经历过生活的磋磨，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那些伤痛与领悟，在无人知晓的深处蜿蜒，岁月是看不见的河床，引导着所有支流向前奔涌。 一道又一道细小的支流最终汇聚成了一片沉稳的江面。风来时，依旧会起波澜，但那波澜之下是难以撼动的深厚与宁静。惊涛骇浪于她，不过成为了可以理解的风景。 但邹若虚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是绝美而无辜的神兽，诞生于雪山之巅空灵纯粹的精灵，总是没轻没重地舔舐她的灵魂，拨动她心底最深处的涟漪。 薛风禾轻抚他的脸，望进那双雾气蒙蒙、盛满了不安与期待的蓝绿灰色眼眸。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轻蹭，声音低哑，带着情动后的湿意： “原谅你了。” 第278章 等在门前的人 邹若虚身体的战栗已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因过度消耗与情绪释放后的轻喘。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倦意，却又执着地环抱着薛风禾。兽耳软软地耷拉着，尾巴缠绕着她的小腿。 薛风禾的手指在他胸口绷带上轻轻触了一下，指腹染上一点银色的粘稠的液体。 她知道这是金神的血。邹若虚的修为境界突破了，成了金行真神，血脉也随之蜕变得更加强大，化为银色神血。 “伤口还是崩开了，能坐起来吗？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薛风禾道。 邹若虚虽然很累，身体绵软，但还是勉力坐起来，配合着她的动作。 薛风禾一边给他换药包扎，一边问道：“若虚，你确定，以后不会再失控吗？” 邹若虚坦诚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回去以后，我会先炼制好凝神香，再闭清心关。短则一月，长则数月，直到心魔彻底被压制。” 薛风禾包扎的动作完成了最后一环，利落地打结、固定：“包好了。” 邹若虚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别担心，我顺利出关以后，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嗯，”薛风禾点头，“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再回安全屋。” 邹若虚道：“没事，我的伤不要紧，还是早点回家吧。” —— 回到永光市那处隐蔽安全屋时，正值冬日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干冷刺骨，呼吸间带出团团白雾。街道两旁的树木枝桠光秃，地上残留着未化的脏雪与冰凌，一片萧瑟。 邹若虚握着薛风禾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两人依偎着走到安全屋门前。 门前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于师青。 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青色立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下颌，下身是黑色、便于活动的工装长裤，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厚底黑色战术靴里。齐肩白发被寒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拂过凌厉的眉骨。 他背靠着紧闭的屋门，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一柄半出鞘的寒刃，周身散发的冷意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彻骨。 薛风禾脚步微顿，呵出的白气在眼前短暂弥漫。 更让她目光骤凝的，是于师青脚边的东西—— 一具仿真度极高的偃甲傀儡，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在冻硬的地面上，头颅部位被某种巨力彻底击碎，内部精密的金属构件和断裂的灵力导线裸露出来，覆着一层薄雪。而傀儡身上穿着的，赫然是薛风禾常穿的一套便服，连发型和配饰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薛风禾瞬间了然——这多半是邹若虚制造出来的用来替代她的傀儡。只是不知为何被于师青发现，并爆了头。 于师青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如同结冰的深潭，视线首先扫过薛风禾，确认她无恙后，眼底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瞬。但紧接着，他的目光便死死盯住了薛风禾身旁的邹若虚。 于师青环抱的双手倏然松开，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冬日的寒风似乎都被他骤然爆发的速度切开！一掌狠狠印向邹若虚的胸口！ 邹若虚看到了于师青眼中毫无温度的杀机，也看清了地上那具穿着薛风禾衣物的破碎傀儡。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对方因何震怒。 邹若虚没有动，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嘴角抿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这是他应得的。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邹若虚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磅礴的力量击得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胸口的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勉强撑起上半身。 瞬息之间，于师青已追击而至！眼神冰冷如铁，第二击毫不留情，紧握的拳锋对准了邹若虚的额心。 “师青，住手！”薛风禾的厉喝混着白气冲出，她身形疾闪。 于师青的拳头，在距离邹若虚额前仅剩寸许之处骤然停下！ 拳风激得邹若虚额前的黑发猛地向后拂去，冰冷的劲气刺得他眉心生疼，但他依旧没有闭眼，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眼前杀机毕露的男子。 于师青保持着出拳的姿态，手臂肌肉绷紧如铁石。 他的视线，从邹若虚平静的眼眸，再缓缓转向已抢到近前、眼神锋锐的薛风禾。 薛风禾的手，此刻也牢牢抓住了于师青的手腕。她的指尖用力，隔着冲锋衣厚重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的僵硬和血脉的贲张。 她看着于师青，一字一句：“我让你，住手。”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细碎的雪沫，拍打在三人身上。 于师青的拳头缓缓地放下，垂在身侧。 他周身那沸腾的杀意和冷冽的气势，如同潮水般褪去，但眼底的冰寒与审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深邃复杂。 他看了一眼地上重伤咳血、却依然沉默的邹若虚，又看了看护在邹若虚身前、态度明确的薛风禾，最终，目光落回地上那具破碎的、穿着薛风禾衣服的傀儡残骸。 薛风禾把邹若虚从地上扶起来，向于师青道：“进屋再说。” —— 一进屋，暖意瞬间包裹了被寒风浸透的躯体。 薛风禾立刻召唤智能管家取来医药箱。她让邹若虚坐在沙发上，动作迅速地解开他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果然再次裂开，新生的银色神血与旧伤交织，触目惊心。 她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开始清创、止血、上药、重新包扎。于师青那一掌，是真的带着杀心。 于师青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背靠着墙，双臂重新环抱在胸前，沉默地注视着薛风禾的每一个动作。 屋内只剩下镊子与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克制的呼吸声。 绷带最后打完结，薛风禾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在于师青和邹若虚之间扫过。 她这才开始向于师青解释近期发生的事情。 “总而言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提，可以吗？” 邹若虚乖乖地点头：“好。” 于师青却依旧沉默。他靠着墙，冲锋衣的立领遮住下颌，面无表情。 “青哥。” 薛风禾沉静地叫他，想让他表态。 就在沉默即将再次变得难堪时，于师青动了。 他挺直了靠着墙的背脊，迈步走到沙发前，垂眼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跟我走。” 第279章 捏脖子 “啊？” 薛风禾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下。 邹若虚却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按了按薛风禾的手背，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依旧有些虚弱却格外温柔的笑容：“阿禾，你去吧。” 他顿了顿，看向于师青，目光坦然：“我接下来要离开这里，去闭清心关。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你和青哥在一起，”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风禾，眼神柔和而笃定，“比留在这里更安全。” 薛风禾蹙眉，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可是你的伤……” “没事的，”邹若虚摇头，笑容里带着点宽慰和属于金行真神的淡淡傲气，“这点小伤，还奈何不了我。闭关静修，对我而言更利于恢复。” 他支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等我一下。”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巴掌大小、流转着暗银色光泽的空间球回来，放进薛风禾手里。 “里面是你的常用法器，还有一些我之前空闲时，为你设计打造的小型武器和应急装备，”他轻声解释，“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去吧，”邹若虚摸了摸她的脸庞。 薛风禾点了点头，将空间球收好。 “你出关了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她对着邹若虚，郑重嘱咐。 “一定。” 邹若虚含笑应下。 薛风禾这才转身，走向于师青。“走吧。” 于师青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转身拉开了安全屋的门。冰冷的空气再次涌入。 薛风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邹若虚独自站在温暖的客厅灯光下，对她挥了挥手，笑容在苍白的脸上，依旧如清风朗月。 —— 门在于师青身后关上，将屋内的暖光与那道孤清的月白身影隔绝在后，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于师青握住她的手腕，牵着薛风禾来到门外，走向一辆哑光黑的越野车，替她拉开车门，手掌自然地护在她头顶。 薛风禾张望了一眼，车内异常整洁，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只有专业的通讯设备和导航仪闪着幽光。 她坐在副驾驶上，于师青绕到另一侧去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霓虹与街灯的光影流水般掠过车窗，在于师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薛风禾问道：“我们去哪？” 于师青道：“龙宫。” “龙宫，你住的地方？” “嗯。” 一时没了话题，车内静默下去。 片刻后，薛风禾又问：“若虚的偃甲傀儡惟妙惟肖，你是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 于师青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 他开口，声音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傀儡没有魂魄，簪子也被封印，我感应不到你。” 听他这么说，薛风禾立即从空间球里取出青玉钺簪，将有些松散的长发拢起，手指灵活翻转，用那枚簪子稳稳地挽住，固定成一个简约的发髻。 然后，她微微偏头，让挽起发髻、露出脖颈的侧影落在他视线余光里，轻声笑问： “现在呢？能感受到我吗？”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又平稳地行驶了几十米，在一个亮起红灯的路口停下。 于师青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那枚熟悉的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间折射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反光，然后，他的视线移动，停在她狡黠的笑眼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于师青伸出了手。轻轻地，扶正了一下她发髻上的簪子。 然后，他的指尖顺着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地向下，将她耳畔一缕未被完全挽起的碎发，轻柔地掠到耳后。 最后，他的手掌完全落下，虚虚地覆在了她的颈侧。 那里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而清晰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的拇指指腹，极其克制地、贴着她颈侧动脉处的皮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道。 薛风禾因了他这个动作坐直身体，将自己的脖颈更舒展地呈现在他手掌之下，像一只信任地露出脆弱处的猫，轻轻“哎”了一声： “正好，我的脖子好酸，青哥，帮我捏一下？” 于师青的手完全贴上了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压上她后颈与肩膀连接处紧绷的肌肉，缓慢而坚定地打着圈揉按。每一次按压都落在关键的点位上，带着习武之人对筋骨肌理的深刻理解。 “是这里？”他低声问，指尖在她后颈与肩胛连接处那个顽固的酸痛点微微用力，按压下去。 “嗯……对，就是这儿，酸得很。”薛风禾闭上眼睛，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舒服的轻叹，身体也随着他的按压不自觉地微微后靠，将自己更交付到他手中。 “好舒服……”薛风禾含糊地喟叹，“哇，这下真爽了……嗯……” “嘀——！！” 后方传来一声短促而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 两人同时一怔。 “绿灯了绿灯了！”薛风禾瞬间从慵懒的状态切换回来，像只被惊动的猫，拍了拍于师青还在她颈侧的手背，语气带上了点急促的好笑，“走走走！后面催了！” 于师青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脚下油门轻点，车子平稳却略显迅速地驶过路口，将后方那辆不耐烦的汽车甩开。 黑色越野车一路疾驰，最终驶离了永光市的灯火，停在了郊外一片漆黑沉寂的山脚下。引擎熄灭后，四周只有夜风掠过枯草和远处山林发出的呜咽。 薛风禾推开车门，冷冽清新的山间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她环顾四周，借着稀薄的月光，只能看到起伏的山峦剪影和茂密的林木，根本没有任何建筑的痕迹，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龙宫……在这里？”她转头看向同样下了车的于师青，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 于师青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了身。 “还有一段路，”他微微侧头，声音沉静，“我背你。” 薛风禾走上前，伏上他宽阔坚实的后背。 于师青起身的刹那，玄青色的灵光自他体内喷薄而出， 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将他包裹！ 光芒之中，他的身形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骨骼伸展的声响如同闷雷，衣物在磅礴的力量下化作虚无。 最先显现的是修长矫健、覆盖着层层霁青色厚重龙鳞的躯干，鳞片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古老纹路，充满了不可摧毁的力量感。 龙颈昂然，龙头轮廓威严而优美，吻部线条利落，一双巨大的、青金色的竖瞳睁开，目光沉静，蕴含着漠然与神性。龙角如青铜古刃般向后蜿蜒，弧度流畅而锋利。 龙背上一对巨大无比的赤红色羽翼平缓展开！ 羽翼根部的羽毛短而浓密，颜色最深，近乎墨赤，向外逐渐延展为更加明亮、璀璨的赤红与金红。层层叠叠，丰沛而华丽。 当这对赤红羽翼缓缓完全展开时，仿佛将半片山崖都映照在流动的火焰与霞光之中，与霁青色的龙身形成了极致而和谐的色彩冲撞，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古老而神圣的美感。 薛风禾扶着他肩膀的手，变成了按在龙颈侧冰凉的青鳞上，坐着的位置，靠近龙颈根部，那里的鳞片稍小，更显细腻。 下一瞬，薛风禾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升力传来。赤红羽翼青龙载着她，优雅而迅捷地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耳边风声呼啸，身下山峦飞速缩小、后退。 薛风禾忍不住低头看去，只见那对巨大的赤红羽翼在身侧规律而有力地舞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绚烂如朝霞晚照般的流光。与下方霁青色的龙身交相辉映，如同移动的古老神话图卷。 第280章 龙宫 赤红羽翼青龙载着薛风禾，朝着群山环抱之中，一处云雾终年缭绕的深邃山谷俯冲而下。 穿过层层湿冷的云霭和无形结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恢弘的古代建筑群坐落在谷底。 青龙缓缓降落在主殿前宽阔的、以整块青玉铺就的广场上。落地无声，庞大的身躯在流光中迅速收缩，化为人形。 薛风禾从他背上下来，站稳后，才得以仔细打量这片被称为“龙宫”的领域。飞檐斗拱，廊腰缦回，远处隐约有流水潺潺与风吹檐铃的清脆声响。 只是颇为冷清，偌大的宫苑里，只有零星几个精怪在远处： 一株枝干构成手臂的桃树精正慢悠悠清扫落叶；一块生着手脚的青石怪蹲在廊下擦拭栏杆；远处树下，一位下半身为蛇尾、上半身是人类少年模样的蛇妖正闭目吐纳。 “这龙宫，”薛风禾问，“应该不是Ac给建的吧？” “不是。”于师青淡淡地答，“这里原本是座荒废已久的仙宫，我见其根基尚存，便用法术修复了主体。周遭山林水泽中开了灵智的精怪感受到聚集的灵气，逐渐来此栖息修行，也算各得其所。”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笑吟吟地迎了过来。他面容和善，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步履轻快得不像老人。 “青少爷，你回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然后，他目光落到于师青身旁的薛风禾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但更多的是温和的笑意，“这位是……？” 于师青面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主神。” 老者先是一愣，然后忙笑逐颜开地道：“上神娘娘你好，我是这座古老宫门历经岁月通灵所化的精怪。叫我野门就成。” 于师青侧过头，对薛风禾介绍：“野门擅长庖厨之道，想吃什么，可以告诉他。” 野门立刻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脯，满脸自豪： “别看老头子我这样，当年这仙宫鼎盛时，宴请八方仙客的珍馐美馔，我可都记在门板……啊不，是记在心里呢！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跑的，只要上神想吃，我都能想法子弄来！” 他眼睛发光，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钻进厨房大显身手。 薛风禾对着热情洋溢的野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以后，就要多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野门乐得见牙不见眼，“上神小姐，青少爷，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厨房张罗，务必置办一桌好菜！” 于师青“嗯”了一声，牵着薛风禾步入一条更为幽深的回廊。 薛风禾道：“你为什么也叫我主神啊？” 于师青道：“也？” 薛风禾轻咳一声，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为什么嘛？” 于师青没有追问上一个问题，淡淡地答道：“我受你驱策，自然奉你为主。” 说话间，到了回廊尽头，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门，门上镂刻着简化的云雷纹，古朴沉静。 于师青推开门，让她进去。 “好大，”薛风禾脱口而出，这是她的第一感受。 室内挑高惊人，抬头可见深色的、纵横交错的梁椽结构，沉稳大气。地面铺着巨大的、打磨光滑的深色金砖，光可鉴人。 四壁空旷，挂着几幅宣画。最里侧设有一张尺寸惊人的青玉床，雕工简洁而流畅，铺着素雅的丝绸被褥，顶上垂下层层叠叠的月白色鲛绡帐幔，显得床榻如同一个静谧的岛屿。 除了床榻，室内陈设极少。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只有一盏造型古拙的青玉灯，和一摞码放整齐的线装书册。书案旁是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炉中并未燃香，却自然散发出清心宁神的淡淡冷香。 另一边靠墙立着一座多宝阁，上面稀疏地摆放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玉器，以及几块形态奇特的矿石，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整个寝宫色调沉静，以深木色、青灰色、月白色为主，开阔得几乎有些空，却丝毫不显简陋，反而因这种极致的简练与留白，透出一种清寂与不可侵犯的威严。 薛风禾缓缓走入这空旷的寝殿，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好大，”她再一次感叹道，“不过想想也是，你变成龙时那么高大，确实该住大一点的房间，才不至于束手束脚。” 于师青道：“你住这里。” 薛风禾道：“这么大的房间给我呀，那你呢？” “偏殿。” “别呀，”薛风禾道，“你不会把自己的主卧让给我了吧？我住客房就行，不然我多不好意思。” 于师青道：“这里结界最强最安全，灵气也最充沛，利于你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偏殿不远。有情况，用簪子叫我，马上到。” 他说罢转身走向床榻，伸手掀开那重月白鲛绡帐幔，俯身从枕边拿起一个深青色锦缎卷轴。 薛风禾好奇地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他将卷轴往身侧一收，动作干脆。 “什么呀这么神秘，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我就悄咪咪地瞅一眼，不告诉别人，好不好？”她伸手去拉他的手，他却手腕微转避开，冲锋衣的袖口擦过她指尖。 薛风禾不放弃，踮脚飞快地凑近他脸颊。 快要亲上去时，于师青侧头避开，墨绿瞳仁里依旧静无波澜，只有几缕白发随着动作轻晃。 “嘿——”薛风禾那股劲儿上来了，被他连躲两次，索性心一横，突然往前一跳，双臂环住他脖颈，整个人挂到他身上。 于师青只好伸出一只手托住她腿侧，另一手仍握着那卷轴。 “我就看一眼，”薛风禾环着他脖子，笑得有点赖皮，“不然我可亲你了啊。” 于师青垂下眼帘看她。那目光平静而有定力，像覆雪的远山，没有怒气却自带重量。 薛风禾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手上没松，还把脸又凑近了些。 片刻，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先下来。” “你先给我。” 第281章 你也有今天 于师青静默地与她对视两秒，终是将卷轴递了过去。薛风禾这才松开腿落地，迫不及待地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工笔人物，墨线细劲流畅如春蚕吐丝。 画中人正是她，穿着华美的喜服，正红的大袖衫上以泥金细绘鸾凤和鸣，珠翠压鬓，她坐在朦胧的月洞窗前，侧首低眸，唇边一缕笑意静美，指尖轻抚过膝上开满花卉的五色藤。 画得极尽精微，嫁衣上每一道织金纹路、鬓边珠钗上每一颗细小米珠的光泽，都清晰可辨。 这嫁衣，好像是她们初见时，最开始的那个副本里她穿的。 “你画的？”她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嗯。”他应道，伸手欲将卷轴取回。 薛风禾却背过手，将画卷藏到身后，仰脸看他：“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画我？” 于师青的手停在半空。 “很早。”他最终只给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薛风禾却不依不饶，她向前逼近一步，嗅到他衣襟上更清晰的沁凉沉香：“多早？” 于师青没有回答。他墨绿的眼底像结冰的湖，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执拗的模样。 他只是再次伸手，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薛风禾知道硬扛不过，心里那点被画像勾起的奇异波澜，混合着对他这般沉默态度的不甘，忽然化作一股冲动。 她再次环上他的脖颈，目标是那片颜色很淡、总是抿着的唇。 于师青似乎早有预料。他头略一偏，那吻便只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同时，他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力道温和却无法撼动，将她固定在一步之外的安全距离。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比常人低些，像玉石。 “薛风禾。”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责备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陈述，“还给我。” 三个字，清冷如玉石相叩。 薛风禾没动，盯着他的眼睛看：“于师青，你什么情况，我真人在这里你不看，光看我的画？” 她肩头传来的力道松开了。 于师青收回了手，那只手自然垂落身侧，手指却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 “画是我的。” “你……”于师青垂了下眼，再抬眸时，眼神如镜，“我说过，以后只负责你的安全。” 薛风禾几乎被气笑了。她手腕一扬，那幅被珍视的卷轴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层层叠叠的月白鲛绡帐幔深处，隐没在柔软的织物褶皱间。 于师青静静看了她一眼，墨绿的瞳仁里读不出情绪。他走上前，伸手欲探入帐中寻回。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帐幔的刹那—— 薛风禾动了。没有预兆，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她精准扣住他伸出的手腕，指节发力，借着他前倾的势头，腰身一拧，腿下一绊，发力一带！ 天旋地转。 于师青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巧劲掼倒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体砸在青色丝绸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缕霜白发丝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散落在额前。 薛风禾随之压下，膝盖抵住床沿，双手迅疾如电，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之死死按在他头侧的床面上。冲锋衣挺括的面料在她掌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被制住的瞬间，于师青周身气息骤然剧变。原本淡漠沉寂的眼底，在刹那间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凛冽。冰冷、凶戾，带着纯粹的力量威压。 然而，这恐怖的气息只爆发了一瞬。 于师青清晰地辨认出压在身上的人是谁。那即将破体而出、足以震荡整座寝殿的狂暴力量，被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绝对意志，死死摁回躯壳最深处。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 他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她。身体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僵硬，唯有胸膛因压抑后的呼吸，微微起伏。 薛风禾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盯回去，眼中含着明晃晃的挑衅，嘴角却翘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在长久的、无声的凝视后，于师青眼中所有翻腾的危险和冷意，终于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潭。 然后，他闭上眼，将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清晰而脆弱的脖颈线条。随着他压抑过后逐渐平复的呼吸，喉结极其轻缓地滑动了一下。 薛风禾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微凉的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笑道：“青哥，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厉害了？” 她语气里满是小小的得意，尾音上扬。 然而，就在她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身下原本放弃抵抗的玉石般的人，骤然动了。于师青腰腹发力，被扣住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挣脱，另一只手已揽过她的腰身。 薛风禾只觉眼前一花，天地倒转，位置瞬间调换。 “靠！”她被结结实实反压在床榻上，忍不住低呼一声，“大意了……”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头赌气般撇向一边，不去看他。 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掠过了于师青的唇角。 于师青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轻易地从被褥深处取回了那卷青缎画卷。他起身站在床畔，画卷收拢在身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少年嗓音：“小姐，少爷，晚餐备好了。” 于师青转向门的方向，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淡：“放在暖阁。” “是。”外面的精怪利落应声，脚步声轻盈远去。 “吃饭，”于师青回身，看向仍躺在床上的薛风禾，“我带你过去。” 薛风禾背对着他蜷了蜷，闷声道：“不饿。你去陪你的画吃去。” 于师青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过了一会儿，薛风禾以为他已经走了，忍不住悄悄扭过头—— 于师青还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玄青的冲锋衣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他就那么静静地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能一直这样看到地老天荒。 薛风禾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坐起身。 “……我真服了你了。”她嘟囔着，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吧，吃饭去。” 于师青几不可见地颔首，转身为她引路。 第282章 排箫 吃过晚餐，薛风禾独自踏入寝宫相连的浴殿。 巨大的龙池以温润的青玉石砌成，池水上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与充沛的灵气。 她褪去衣装，踏入温暖的水中，舒适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她惬意地靠坐在池壁特意雕琢出的弧度上，抬起手腕，打开Ac腕环。 在她被软禁的这些天，傀儡薛风禾顶替了她的身份，处理着外界的一切联系和事务。 薛风禾快速浏览着被傀儡处理过的邮件和信息流，不得不承认，那傀儡做得天衣无缝，语气、习惯，甚至那些她常用的小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她的指尖在光屏上滑动，最后停在了与春阳的聊天界面上。 记录简洁得有些异常。 七天前，春阳发来一条信息： 「我去摸摸进化回响和铠兰的底，别太想我。」 傀儡“薛风禾”的回复很简单： 「注意安全。」 春阳回了一个咧着嘴大笑、比着“oK”手势的卡通太阳花表情包，对话便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薛风禾打出一句：「在哪儿？有进展吗？」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状态一直保持在“未读”。 薛风禾又等了一会儿，状态变成了“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 她抿了抿唇，最终抬起手指，关闭了光屏。 —— 翌日清晨，薛风禾睡醒时，听到一阵空灵的乐声。 那乐声似远似近，清越悠扬，像山巅流云拂过竹梢，带着一种独特的、安抚人心的韵律。 她洗漱穿戴好后，好奇地循着乐声找去。 乐声的源头在龙宫东侧的演武场。 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青灰色石板，四周立着古老的兵器架，边缘则是未经雕琢的自然山岩与苍劲古木。 于师青坐在一株古树横枝上，离地数丈。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冲锋衣，霜白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持着一只青黑色的竹排箫，抵在唇边。 正是那空灵乐声的来源。 随着他的吹奏，某种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 首先改变的是风——那刮过脸颊的干冷气流，几乎在几个音符间就柔和下来，转而带上湿润的、泥土解冻的气息。 紧接着，温度肉眼可见地攀升，石板上的白雪迅速消融，化为氤氲的雾气升腾。枯黄的草地以惊人的速度返青，嫩芽破土，抽叶，舒展，眨眼间便是茸茸一片新绿。四周的枯树上，无数嫩芽与花苞同时萌发、绽放，粉白浅绯，瞬间缀满枝头，馥郁的花香取代了冬日的清冷。 冬与春的界限，在箫声中模糊、崩塌，又被彻底重塑。 箫声的韵律悄然转变，清越中渗入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召唤意味。 三条庞然大物缓缓游出。 那是真正的巨蟒，每一条的腰身都比成年男子的身躯更为粗壮，鳞片交织着暗绿、深褐与岩灰的斑驳纹路，沉重的身躯碾过刚刚萌发的草地，留下深深的压痕。 与此同时，场中那些最为茂盛的碧绿藤蔓，仿佛响应着箫声中另一种更为昂扬的指令，开始疯狂舞动、交织在一起，表面浮现出清晰致密的龙鳞纹路，前端昂起，化生出角、须、目，形成一条庞大的藤蔓青龙。 藤蔓青龙与真实的巨蟒，在于师青的箫声指挥下，轰然对撞！ 于师青高坐枝头，吹奏的姿态依旧沉静，眉眼低垂，以乐声为缰，同时驾驭着生机与野性，如同默然俯瞰季节更迭与万物竞生的神只。 一曲将终，箫声渐趋平缓悠长。 场中搏杀的藤蔓青龙缓缓松开缠绕，重新化为无数散发微光的碧绿藤蔓，温顺地垂落、融入春草之中。 那三条真实的巨蟒则停止了攻击，冰冷的竖瞳中狂暴褪去，它们缓缓调转庞大的身躯，依循着箫声最后的指引，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春的领域如潮水般温和地退去，但并非完全回归寒冬。演武场残留着适宜的温度与新绿的草甸，只是那过度蓬勃的生机收敛了，花朵依旧开着。 于师青放下唇边的排箫，目光平静地投向场边目睹了一切的薛风禾。 薛风禾走上前道：“好厉害，这是什么法术？” 于师青道：“春令巫乐，可通天地时序，驾驭春季万物。” “能教我吗？”薛风禾期待地问。 于师青点了下头，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那宽阔而平稳的古树横枝。 薛风禾弯眼一笑，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灵如燕，纵身而起，精准地落在他身旁。 于师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只竹排箫，递给她。 薛风禾接过，拿在手里端详，道：“我在海市被奇袭的时候，遇到了胡至和他的两个徒弟，其中那个叫涂山缜的白狐，用的法器也是排箫。不过他们邪道的曲子怪阴森的，听起来瘆得慌。” 于师青道：“魔道许多邪术，都是源自神术，只是加以篡改扭曲。所以虽然法器和施法手段相似，效果却截然不同。” 薛风禾困惑地道：“真不知道，当年神族的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样庞大的神国，辉煌的文明与力量，为何最终在世间销声匿迹，连遗留下来的神术，也被魔道拆解篡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正说着，她的腕环亮了起来，是嵇逢川给她发来的消息，约她见面。 薛风禾微微蹙了下眉。这家伙找她能有什么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集，她对他私下里的一切毫无兴趣，并不想有更多牵扯。 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她找了个借口，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几分钟后，腕环再次震动，这次是理事会直接下达的高优先级任务指令。冰冷的文字弹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命令她立即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赶往城南码头，指定的一艘私人游艇上。 “现在？”薛风禾下意识地念出声。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于师青，晃了晃手腕：“理事会急令，得走了。” “你一个人？” 他问。 “任务要求单独前往。” 薛风禾说着，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扬起一个宽慰的笑，语气轻松，“别担心，真要有什么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于师青点了下头：“嗯。” 第283章 强制指令 薛风禾踏上那艘通体洁白的私人游艇，引擎低鸣，游艇划开海面。 身穿制服的侍者迎来，将她引至顶层那间号称三百六十度无敌海景的餐厅，弧形落地窗外碧波万顷，阳光刺目，偌大的餐厅，此刻只有她一个客人。 长达数米的黑曜石餐桌上，银器与水晶杯反射着冰冷的光，只有一张座椅被拉开。她刚落座，脚步声便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嵇逢川走了进来，一身剪裁精良、毫无褶皱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却透着僵硬的规整。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薛风禾身体向后靠去，手臂搭在椅背上，挑了下眉：“怎么是你？理事会紧急任务，什么时候成了嵇部长的私人传唤了？” 嵇逢川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调整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扣，才将目光投向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弧度：“常规邀请被你忽略，薛队长。” 他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却每一个音节都透着理所当然的倨傲：“看来，只有理事会的强制指令，才能让你挪动尊驾。” “滥用职权到你这份上，也算登峰造极了。” 薛风禾轻轻嗤笑。 薛风禾知道，嵇逢川的家世背景非比寻常，他的父亲是Ac理事会的审查官之一，而且和理事会首席的关系极其密切。 庞大的家族势力，足以让他将许多规则视若无物。 不过早在之前监禁邹若虚的事上，薛风禾就和他撕破脸皮了，她不认为嵇逢川有“一笑泯恩仇”的胸襟，正如他时刻展现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因此她也懒得维持虚假的体面。 “薛风禾，” 嵇逢川直接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上，那是一个充满压迫感和谈判意味的姿态，“收起那些无谓的情绪化反应。约你过来，是因为我想代表嵇家，与你进行一场理智的、基于现实的对话。” 薛风禾道：“请讲。” 嵇逢川抬手，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一直如隐形人般侍立在远处的侍者立刻上前，将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乌沉木雕琢而成的盒子，轻轻摆放在薛风禾面前的桌面上。 盒子被无声打开。 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衬着一枚雕琢成棋子形状的玉石。那玉石天然生有五色纹理，赤、黄、青、白、黑，交融流转，仿佛将绚烂的晚霞凝缩其中。 几乎在盒子打开的瞬间，薛风禾便感到一股浩瀚、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内敛却磅礴，让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帝台棋。” 嵇逢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展示稀世珍宝的、刻意放缓的语调，“《山海经》有载，‘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所以祷百神者也’。这是连太古众神都趋之若鹜的神物。你一定听说过它的另一个名字——” 他略作停顿，目光紧紧锁住薛风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吐出：“五色石。” 薛风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没错，” 嵇逢川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逝的震动，语气更加笃定从容，“就是帝娲炼石补天所用的五色神石。”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力度：“手握五色石，能在其影响领域内，让世上的大部分超自然法则失效。”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最普通的Ac战斗员，同时拥有它和尖端的科技武装，即便面对‘橙灯’级别的超自然存在，也足以从容应对。这，是近乎无敌的神器。” “现在，” 嵇逢川向后靠去，姿态舒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灼灼地看着薛风禾，“我把它送给你了。” 薛风禾震惊而迷惑，正要开口之际—— 腕上的Ac环毫无征兆地亮起，一行简洁却无比震撼的数字闪过她的视野： +100,000,000 积分。 一亿积分。这是许多Ac专员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足以兑换Ac内部最高权限的物资、情报。 嵇逢川无比自信地笑道：“这些，只是邀请你加入嵇家的见面礼。” 如此丰厚的资源迎面砸过来，说不晕是假的。 但这眩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薛风禾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甚至比刚才更冷、更静。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志在必得的男人。 “无功不受禄。” 她缓缓开口，“我不明白，嵇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嵇逢川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更显庄重，却依旧难掩施舍意味的语气说道： “薛队长，我的家族一直很欣赏你。你的成长速度，和你身上的神血潜力，让我们不得不刮目相看。嵇家需要你这样能力出众、未来可期的人才。而我们，也从不吝啬于回报忠诚者。财富、地位、真正的权柄，这些你靠自己或许需要搏杀半生才能触及边缘的东西，嵇家可以双手奉上，作为你应得的回馈。” 薛风禾礼貌而淡定地道：“多谢抬爱。不过，尾火虎长官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路走来，离不开她的支持。如果我因为嵇家给出的条件优厚，就转投门下，岂不是过河拆桥？这种事，我做不来，也不厚道。” “尾火虎？” 嵇逢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不屑的嗤笑。 “她能给你什么？几句空泛的鼓励？一个所谓‘特别’的头衔，然后指挥着寥寥几个非人生物，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随时可能丧命？她永远不会，也不可能像嵇家这样，直接、高效地为你砸下巨额资源，铺平道路。情感？承诺？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薛风禾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 “她给了我证明自己的机会，这比预先标好价码的‘馈赠’更为珍贵。”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始终相信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给的东西，无论看起来多美好，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收回。只有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攥在手里的，才真正属于自己。” 第284章 放马过来 “薛队长，” 嵇逢川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遗憾与优越感的复杂神色，仿佛在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 “看来我需要收回部分刚才的赞誉。你的力量或许增长迅速，但你的心智和眼界，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基层战斗员的层面。如果继续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你很快就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啃噬得连渣都不剩。” “Ac内部派系林立，互相倾轧，外部邪恶组织如饿狼环伺，还有更多你看不见的阴影在蠢蠢欲动……没有强大的背景作为靠山，你再特别，再能打，也终究只是一枚比较有用的棋子，随时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交换，被无情地牺牲掉。” 薛风禾迎着他审判般的目光，平淡地问道：“都是做棋子。做尾火虎长官的棋子，和做嵇家的棋子，这里面……差别真的很大吗？” 嵇逢川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称得上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得意，以及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嵇家，当然不会将你视为随时可弃的棋子。我们会将你视为重要的盟友，乃至，家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策般的郑重： “只要你点头同意，我们可以先从订婚开始，建立牢不可破的契约婚姻关系。你嫁给我后，自然就成为了嵇家最核心的成员之一。我是父亲认定的唯一继承人，家族的一切资源、人脉、权柄，都将与你共享。这，才是真正稳固的联盟，是超越一切口头承诺的利益共同体。” 薛风禾微微偏了下头，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她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声：“哈？” 嵇逢川似乎完全误解了她这声“哈”的含义，将其自动解读为惊喜过度下的失语。 他笑容加深，用一种“我懂你”的宽容语气做补充，仿佛在赐予莫大恩典： “当然，具体仪式可以稍后详议，今天我们可以先确定婚约。不过，在订婚之前，有一点要求。你需要立刻联系你那些情人，与他们彻底断绝一切关系。” “之前的事情，出于对你的尊重和家族的气度，我可以代表嵇家既往不咎。但从此以后，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绯闻，损害到你和我们家族的声誉。毕竟，嵇家未来的女主人，必须品行端方，历史清白。” 他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薛风禾，等待着她的感激涕零和应允。 薛风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然绽开一个明媚耀眼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然而，那双笑眼深处，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压制不住的讥嘲。 她就这样笑着，看着对面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嵇逢川，仿佛在看一场荒诞戏剧。 “我知道你们嵇家想要什么了。” 她一针见血，字字清晰：“你们想要的，其实是华胥古神的基因。我的基因，对吧？” 她无视嵇逢川骤然僵硬了一瞬的嘴角，继续冷静说道： “先抛出重利诱我上钩，再用一纸婚约将我绑定。一旦我真的‘嫁’入嵇家，法律、契约、家族势力层层嵌套，岂不是完全成了你们砧板上的鱼肉，任凭拿捏？到时候，你们真正的目的就可以摆上台面了——逼迫我，生下带有你们嵇家姓氏、同时也继承了古神血脉的后代。” 她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嵇逢川试图维持镇定的脸： “让我猜猜，你们这些站在权力金字塔上端、享尽人间富贵的人，其实很怕死吧？古神的血脉，在你们眼里，是最值得掠夺的‘长生药’吧？” 嵇逢川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阴沉下去，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但他毕竟是嵇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迅速将那股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压了下去，试图重新戴回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只是，那刻意端出的语调，比之前更加生硬冰冷： “如果你非要抱着如此……充满敌意和偏见的想法，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转而用一种衡量交易的语气：“退一万步讲，一个孩子，换取你，以及你的后代，世代享用不尽的资源、权柄地位，这难道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多少人求之不得。” “你觉得这叫公平？” 薛风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带着满满的讥诮与鄙夷：“资源？权力？这不是我可以靠自己就得到的吗？我明明可以靠执行任务积累战功，获得我想要的一切，凭什么要绕个弯子，假借你们嵇家的‘恩赐’？” 她的语气越来越疾，目光也越来越亮： “嫁给你？进入嵇家？呵……到时候，‘薛风禾’这个名字恐怕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吧？别人只会称呼我为‘嵇夫人’，或者更干脆点，‘嵇家的那个女人’。我的能力，我流血拼命换来的战功，只会变成点缀在你嵇大少爷功劳簿上的勋章，变成巩固你们嵇家权势的又一块垫脚石！不管你现在说得多么天花乱坠——” “这，根本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陷阱！用虚幻的承诺来骗取我的自由和能力！嵇逢川，你们嵇家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又响又臭！” 薛风禾抬起手腕，指尖快速点击腕环光屏，将那一亿积分原路退回。 随即，她霍然起身。座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的自由，休想把你们的规则强加在我身上，我的规则，只有我自己能定！” 薛风禾的声音清晰冷冽，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嵇逢川瞬间铁青的脸：“告辞。” 说罢，她转身，步履迅疾而稳定地朝门口走去。 “薛风禾！”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把的刹那，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喝。 嵇逢川终于撕破了那层竭力维持的“体面”与“理智”，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道门一步，我保证，你必会为你刚才的狂妄和无知，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你会后悔的！” 薛风禾背对着他，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荒谬感。 “嵇逢川，” 她甚至懒得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你是我见过最任性傲慢的人，像个被宠坏的小男孩，承受不了一点失败，一旦被人拒绝就会上蹿下跳地哭闹，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切。” 她终于侧过半边脸，余光瞥向他，嘴角勾起一个锋利又嘲弄的弧度： “尽管放马过来吧，嵇逢川。我会让你输得一塌糊涂。”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迟疑，手指压下门把。 “咔哒。” 门开了，外面是空旷的走廊与更远处海风咸涩的自由气息。 她迈步，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奢华、阴沉欲滴的脸，彻底关在了门内。 第285章 夜雾酒吧 薛风禾骑着星夜王蝶回到岸上，刚落地，腕环就亮了，这次是尾火虎发来的任务。 任务指令简洁扼要： 即刻乘坐最近一趟航班，赶往隔壁平州市。目标是一家名为“夜雾”的男模酒吧。自其上月开业以来，已有五名顾客在光顾后于家中突然自杀，六人失踪，其中包括两名前去调查却一去不返的当地治安官。 Ac初步研判，“夜雾”极可能是一个由超自然生物构建或扭曲的异常空间，危险层级暂定为“紫灯”，且怀疑其与臭名昭着的“万灵收容会”存在隐秘关联。任务要求她潜入调查，确认异常性质，以及失踪人员是否被囚禁其中。 没有耽搁，薛风禾迅速购票登机。一个多小时后，她已抵达平州市，按照指示前往接头地点——一家喧闹的连锁咖啡馆外。 约定的同事很快出现。那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明艳美人，蜜色肌肤，栗色大波浪长发随意披散，穿着剪裁利落的酒红色皮衣与黑色短靴，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电子烟，未吸，只是慵懒地把玩着。 她看到薛风禾，上下打量一番，涂着深莓色口红的嘴角便弯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哇哦，”她走近，声音带着点天然的沙哑磁性，“上头这次派来的搭档……长得这么乖啊？” 她凑近些，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摇摇头，玩笑道：“真不知道那帮老古板怎么想的。你这张脸，这身气质，说你是校园灵异事件里的大学生，或者办公楼怪谈的上班族我都信。‘夜雾’那种地方……”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薛风禾闻言，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反而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简约的装束，浅米色针织衫与牛仔裤，然后抬起脸，对着明艳美人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浅淡笑容，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顽劣： “可能……上级看出了我‘外表极简，内心狂野’的本质？” 明艳美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点，毫无形象地“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引得路人侧目。 她笑得眼泛泪花，拍了拍薛风禾的肩膀：“行！有个性，我喜欢！” 电子烟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来，姐姐给你安排个绝佳身份。” 她揽过薛风禾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混迹江湖的老练与促狭： “你就扮成我老实巴交、刚参加工作不久的表妹。我呢，是你那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见多识广’的不靠谱表姐。今晚，表姐我‘良心发现’，决定带自家没开过荤的单纯小表妹，去‘夜雾’见见世面……” 美女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去男模店潇洒一把。怎么样，这人设，够不够贴切？” 薛风禾微微扬眉，笑着点头：“表姐，在去男模店之前，我是不是应该换一身老实巴交职场新人的穿搭？” 表姐拍拍她的肩：“上道！果然是我‘表妹’，一点就通！” —— 晚上九点，“夜雾”开张。 薛风禾换了一身灰色西装，戴上一副银框眼镜，老实巴交地跟在表姐后面，走进这家男模酒吧。 光线与声浪如同有形的潮水般轰然涌来，瞬间将人吞没。 “夜雾”内部完全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极尽感官刺激的迷幻王国。 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的彩色光束。深紫、暗红、幽蓝、魅绿……它们从天花板上无数个隐藏的光源中射出，切割、旋转、扫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幻的光网。 强烈的、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乐撞击着耳膜，低音炮的震动透过厚实的地毯传导入脚底。 中央的圆形舞台上，七、八名半兽人在纵情热舞。 他们大多保留着人类挺拔的身形和俊美的面孔，但身体各处却清晰地显露出非人的特征，并在迷幻灯光下被刻意凸显、甚至美化。 他们的舞蹈大胆而充满原始、野性的暗示，极尽挑逗。 舞台边缘的立柱上，那名豹耳男模正用惊人的核心力量倒挂其上，长尾如鞭般甩动，引来一阵压抑的兴奋低呼。 周围错落分布着半开放式的卡座和更私密的包厢。 卡座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有女有男，大多衣着光鲜，举止间带着挥霍的奢靡气息。她们或举杯畅饮，或随着音乐摇摆身体，目光大多炽热地追随着舞台上的身影，不时与同伴调笑，向经过的服务生示意，为看中的舞者点昂贵的酒水。 表姐揽着薛风禾的肩，穿过晃动的人影和交错的光束，朝着一个角落的卡座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侍者微笑致意，也有舞台上舞者抛来的魅惑眼神，表姐都熟稔地一一应对，或点头，或飞个吻，游刃有余。而薛风禾则装作一个老实的鹌鹑，微低着头，十分拘谨的样子。 两人刚在柔软的卡座沙发上坐下，就有一名猫耳侍者无声地出现，躬身递上平板。 表姐接过平板，指尖熟稔地在屏幕上滑动，上面快速闪过一张张高清的“男模”照片和简介。 一边笑问薛风禾：“表妹，告诉姐，喜欢什么类型的？更看重脸蛋还是身材？哦，这个还有体温调节功能，冬暖夏凉。” 薛风禾不忘自己的老实人设，道：“表姐……我……我不用了……” “那怎么行！今天就是带你来开荤的，说什么也得给我选一个！不然不是白来了？放心，姐请客！” “那……那选个温柔的吧……” “温柔的……” 表姐重复着，指尖继续在平板上滑动，目光快速筛选，嘴里还念念有词，“有毛的不行，你表姐我对毛茸茸过敏，打喷嚏太毁形象……长鳞片的也不行，这大冬天的，抱着凉飕飕的……” 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 表姐利落地点了三个面容俊俏的人类男模。 然后不等人来，她便笑着起身：“姐先去舞池里热热身，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跳两曲就回来找你啊！” 说罢，不等薛风禾做出任何反应，表姐便如同一条回到水中的鱼，脚步轻快地晃向舞池。 她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鸡尾酒，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随着音乐随意扭动身体，很快就和周围几个美男攀谈起来，笑声妩媚肆意，完全是一副沉浸其中、乐不思蜀的派对女王模样。 第286章 艳鬼 很快，三道修长的身影朝着薛风禾的方向迤逦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金发男子，叫亚伦，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涂着淡淡的、水润的唇彩。他穿着一件质地轻薄、微微透出肉色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粒纽扣，露出精心锻炼出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袖口随意挽起。走近时，能闻到一股浓烈而甜腻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发胶的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青年，叫阿墨，五官精致，有些阴柔的美感，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内搭酒红色暗纹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禁欲中透着诱惑。 最后一位则有着浅棕色的微卷短发和琥珀色的瞳孔，叫小川，笑容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身材匀称，手臂线条流畅，气质相对“清爽”，但眼神中的热切和讨好之意，与他试图表现的“邻家大男孩”形象有些微妙的脱节。 他们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笑容，围着薛风禾打招呼。 这些男人美则美矣，却都沾了些艳俗的匠气，像是包装过度、香气袭人的精美糖果，初看诱人，细品却甜腻得发齁。 对吃过“细糠”的薛风禾来说，眼前这三个美男，实在有些乏善可陈。 但她现在是“老实人”。所以，在金发亚伦微笑着试图在她身边坐下时，她像是受惊般猛地往沙发里缩了缩，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音乐淹没：“你、你好……” 三位男模显然都受过专业训练，深谙如何循序渐进地瓦解“客人”的心防，尤其面对薛风禾这种看似极度青涩、拘谨的目标。 阿墨一只手搭上她身后的沙发靠背，气息从耳后漫过来，带着阴湿的甜腻：“别紧张。”他的呼吸间隔长得不合常理，像在模仿而非本能。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副业是看手相，要不要让我帮你看看？”亚伦牵起薛风禾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拾起一片羽毛，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指腹温凉，低声说：“你的生命线很长。” 坐在对面矮凳上的小川则剥好了葡萄，递到她嘴边：“姐姐，你尝尝看，今天的葡萄很甜。”他的笑容完美无瑕，可递送时小指弯曲的弧度，僵硬得如同关节牵线。 薛风禾从他们浓郁的香水味中，辨别出了一丝丝阴冷的土腥、铁锈般的甜腥和水草腥气。 是和希恶鬼类似的鬼气。 这三人，只怕都不是活人，而是披着画皮的恶鬼。 薛风禾不敢吃小川递过来的葡萄，装作手抖把葡萄碰掉了。 紫黑色的果肉滚落，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对、对不起……”她缩回手，声音细得快要断掉。低头时，碎发遮住了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刚才那一瞬的接触，指尖传来的触感……葡萄肉异常柔韧，不像水果，倒像某种胶质。 “哎呀，我妹妹还是这么害羞！” 表姐踩着音乐的鼓点回来了，她身边跟着个高大的男人，古铜色皮肤，黑色背心下肌肉贲张，一张脸英俊得极具攻击性。 表姐的手正毫不客气地搭在男人的胸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她扫了一眼卡座里略显僵持的局面，挑眉笑了。 “走，表妹，这儿太吵了。姐刚订了个包间，再多叫几个会玩的，让他们——好好给咱们跳几支舞。” 她拉起薛风禾的胳膊，拽着往前走。 包间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大厅的喧嚣。这里的空间比外面卡座私密得多，光线也更暗，只有几盏嵌在墙壁里的暗红色射灯，在地面投下如血泊般的光斑。 表姐利落地又点了两个“男模”——加上之前点的四个，一共六“人”，很快在包间中央的空地上站定。 六个男鬼开始扭动身体，他们的舞蹈比外面舞台上更加大胆，肢体的舒展、腰胯的摆动、手指划过自己身体曲线的动作，都充满了直白的暗示。 表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勾住那个黑皮肌肉男的脖颈，将他拉低，仰头便是一个深长热烈的吻。男人手臂环住她的腰，强势地回应。两人唇舌交缠，旁若无人，仿佛瞬间被情欲点燃。 良久，表姐才喘息着分开，唇色嫣红，眼神迷离。她舔了舔嘴角，像是回味，然后才转头看向自进了包间就蜷缩在沙发最角落、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薛风禾。 “小表妹，”她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我和宝贝儿……去隔壁玩会儿。你留在这儿，好好的啊。” 她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另外五个仍在无声扭动的男鬼：“随便吩咐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客气。” 说罢，她拉起黑皮肌肉男的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表姐，别走，”薛风禾忙道。 表姐无奈地笑道：“表妹，胆子不要这么小，我马上就回来。” 薛风禾摘下脸上的银框眼镜，轻轻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Ac腕环，戴回到手上。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瑟缩，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薛风禾平静地微笑道：“你骗我。你一出这个门，就会马不停蹄地跑出去，给嵇逢川报信吧。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呢？” 表姐先是一愣，随即松开男人的手，转过身，面对薛风禾。明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哦？” 表姐挑起眉，声音里再无半点沙哑或亲昵，只剩下公事公办的锐利，“你是怎么发现的？我自认演得还不错。” 薛风禾道：“一来，这个任务来得‘凑巧’。二来，这个诡异空间里有橙灯级别的恶鬼，绝不该被评为紫灯级。三来，点人的时候，你故意避开了兽人、虫族，因为你知道，我对兽人和虫族，有一定的压制能力。所以，你点的全都是男鬼。四来，你去跳舞的时候，其实是去和酒吧的男鬼通气了吧。” 她也是进来以后才逐渐察觉到不对劲的，委实没想到，嵇逢川手眼通天到这地步，竟然能伪装成尾火虎的紧急联络通道，给她发布任务。 “精彩。”表姐鼓掌，掌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空洞，“四点全中。薛风禾，难怪嵇少对你这么上心。” “可惜，”表姐偏了偏头，栗色卷发滑过肩头，“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她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咔嗒。” 包间的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自动反锁。金属锁舌嵌合的声响极轻微，却像宣告着狩猎场的封闭。 第287章 西装暴徒 六个静立的男鬼，皮囊同时开始崩解、拉伸、异变。 最左侧的那个，嘴角开始向上咧开，皮肤撕裂的“嘶啦”声令人牙酸。裂缝一路蔓延至耳根，整张脸的下半部像被粗暴撕开的布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獠牙。 中间的三个，头颅诡异地歪斜，脖颈像橡皮筋般“嗖”地拉长，惨白的皮肤下可见扭曲的颈椎骨节凸起。他们的手臂也随之暴涨，指骨噼啪作响，指甲转瞬变得乌黑尖锐，如同十把淬毒的细镰。长发如海草般疯长，带着湿漉漉的阴气，与长臂一同，从不同方向朝薛风禾缠卷、抓挠而来！ 右侧两个则矮身伏地，四肢关节反向折断，以蜘蛛般诡异的姿势贴地疾爬，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直扑薛风禾下盘！ 暗红的灯光在翻腾的鬼气中明灭不定，投下幢幢鬼影。 表姐退至门边，冷眼旁观。 面对六个方向袭来的狠毒攻势，薛风禾动也未动。 直到第一只利爪即将触到她的发梢—— 她终于向前，迎向那咧开巨口的鬼面！ 速度快得扯出残影，灰色西装衣角翻飞。 她前冲的势头在即将撞上鬼口的瞬间戛然而止，腰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后折，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避过恶鬼满口的獠牙和侧面扫来的长臂。 同时，一道温润的青光，在她指间乍现。 那是一抹沉静内敛的青玉钺簪，握在她手中，却如臂使指。 玉簪无声无息地没入那只贴地爬来、正欲抓向她脚踝的鬼物后颈。极轻微的“噗”一声，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青碧光芒在刺入处微微一闪，那鬼物浑身剧颤，动作僵住，漆黑的双眼中鬼火骤然熄灭，随即整个身躯如同被抽去骨骼的皮囊，迅速干瘪、化为飞灰。 薛风禾借反刺之力旋身，灰西装在她身上绷出利落的线条。左手格开另一只鬼爪的抓击，手臂与那乌黑指甲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她腕上不知何时已覆盖了一层青甲，是青流金化成的防御软甲。 玉簪快如闪电。那从侧面袭来的、脖颈奇长的鬼物，头颅刚伸到一半，青芒已掠过它的颈项。一道清晰的光痕划过。鬼物的长颈动作一滞，头颅与身躯的连接处开始冒出嗤嗤黑烟，随即头颅歪斜、滚落，尚未落地便化为黑气消散，长颈和身躯也步了后尘。 第三、第四击，几乎同时。 薛风禾矮身，避开上方缠卷而来的长发和另一只利爪，玉簪如毒蛇吐信，向上疾点两次。 一点，没入一个鬼物的眉心。那鬼物狰狞的表情凝固，周身溃散。 再点，刺穿另一个鬼物抓来的掌心，青芒顺着鬼臂经脉逆冲而上，瞬间将其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净化成虚无。鬼物发出无声的惨嚎，踉跄后退。 第五个鬼物，它见同伴瞬间折损，凶性大发，巨大的黑暗口腔猛地扩张，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试图将薛风禾连同逸散的鬼气一同吞入。包间内的杂物、破碎的酒杯都被卷向那张巨口。 薛风禾脚下一跺，身形不退反进，竟借着那股吸力加速前冲！在即将被吞没的刹那，她弹出玉簪，青光大盛，如同一枚青色的楔子，狠狠“钉”入那黑暗空洞的中央！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裂嘴鬼物浑身剧烈抽搐，巨口疯狂开合却无法闭合，浓郁的黑气从口、眼、耳中疯狂涌出，被玉簪上的青光迅速消融净化。它的身躯像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 最后一个鬼物，双臂如鞭，从刁钻角度抽向她的腰腹和背心，指尖乌光闪烁，带着剧毒与诅咒。 薛风禾甚至没有回头。 她空着的左手向后一抓，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抽向她后心的那只鬼腕！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握住了一条死蛇。鬼物一惊，另一臂加速抽来。 就在这时，薛风禾右手猛地抓住飞回来的玉簪，看也不看，反手向身后一递！ “噗！” 玉簪自后腰位置精准刺入，贯穿了从背后偷袭的长臂鬼物的胸膛，从前心透出一点青芒。 鬼物的动作僵住，双臂无力垂下。它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青光，那光芒迅速在它体内扩散，所过之处，鬼躯如春雪消融。 薛风禾松开左手，长臂鬼物的手腕化为飞灰落下。 连杀六鬼，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表姐脸上的从容与冰冷，在看到最后一个鬼物彻底消散的瞬间，终于碎裂。 她训练有素地举起一把紧凑型能量手枪，枪口幽蓝的能量环瞬间点亮，锁定薛风禾的胸口。 “砰！” 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直射薛风禾！ 薛风禾没有躲。 就在蓝色光束即将触及她灰色西装面料的刹那—— 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流水般青金色光泽的屏障，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前咫尺之地展开。蓝色能量光束狠狠撞在上面，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光芒在接触屏障的瞬间便被吸收、消融，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光晕，随即彻底湮灭。 青流金防御盾。 表姐的瞳孔因为惊愕而放大。她不信邪，手指连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道、五道、七道能量光束接连射出，从不同角度袭向薛风禾的头、胸、腹。然而，那层青金色的屏障如同最忠诚的壁垒，悄然流转，将所有的攻击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一丝颤动都吝于给予。 薛风禾迈步，朝表姐走去。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表姐背脊已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脸上血色尽失，眼神慌乱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武器或出路，手指徒劳地再次扣动扳机。 薛风禾伸出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咔嚓。” 一声轻响，能量手枪已易主。 然后，她握拳。 一记直拳，击向表姐柔软的腹部。 “呃——！” 那痛楚尖锐而沉重，仿佛内脏都被这一拳砸得移位。表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在短时间内丧失了行动能力。 第288章 对不起了表姐 当表姐抬起脸时，薛风禾将冰冷的枪口，稳稳地抵在了表姐的眉心正中央： “说，嵇逢川的目的是什么？” 表姐道：“没有人能在得罪嵇家后全身而退。” “砰！” 枪声再次响起。 能量光束擦着表姐的右侧耳廓上方掠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顺着耳廓和鬓角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她昂贵的皮衣肩头和身下的地毯上，晕开暗红色的污迹。 表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你觉得你现在能全身而退吗？”薛风禾道。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薛风禾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不然我只能做一些让我们双方都不会开心的事情了。” “你之前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我没说实话。其实，我这人，有些不太好的偏好。” 薛风禾缓缓道，露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神情，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眼神却森然，“偏好那种骨头很硬、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我比较喜欢，花点时间，慢慢地，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看着他们骄傲的面具一片片碎掉，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一面……那时候的他们，反而会显得……” 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很漂亮，很迷人。一种破碎的美感，像受伤的蝴蝶，你明白吗？” 表姐的呼吸停滞了，眼睛里倒映着薛风禾平静无波的脸，却仿佛看到了最深的地狱。 “但对于女人，” 薛风禾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表姐身上，带着真实的惋惜，“我很喜欢今天初见你时的样子——自信，无畏，游刃有余，带着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得到的明艳光芒。那本来就很迷人。” 她的枪口，轻轻点了点表姐的额角。 “只要你的强大，不是与我为敌。我很乐意欣赏。” “可是，如果你逼我的话……” 薛风禾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感到遗憾。 “……那么，我只能很抱歉地，伤害你这具本来就很迷人的躯体。把我在那些坏男人身上实验过、并且觉得还算有效的手段，在你身上，也逐一施展一遍。” 眼前这个语调柔和的女人，根本就是疯子、变态，表姐在心里这样想。 表姐咽了口唾沫，道：“嵇少让我把你带到万灵收容会的地盘上，然后出卖你的身份，这样收容会的恶鬼自然就会设法抓你。他想让你在邪恶组织吃点苦头，然后他再带人把你救出来。借此逼迫你答应他的要求。” 她一口气说完，紧跟着求饶道：“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求求你，别杀我。” 薛风禾平静地问：“夜雾酒吧的负责人是谁？” “据说是万灵收容会的高层，琵琶鬼。”表姐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道，“这里是赤灯级的诡异空间，结构复杂，没有地图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出口！会被永远困死在幻境回廊里！我有！我可以带你出去！” 薛风禾淡淡地道：“把地图交出来。” 表姐畏惧地看着她：“那你能先把枪收起来吗？” 薛风禾轻挑眉梢，手腕微转，将抵在表姐眉心的能量手枪，平稳地向侧面移开。 表姐低垂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怯懦瞬间被狠戾取代，如同毒蛇亮出獠牙！ “嘶啦——！” 几乎在枪口移开的同一瞬间，天花板暗影处，两道浓稠如墨的黑影猛地撕裂空气，无声却迅疾地扑下！ 与此同时，表姐蜷缩在地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猛然弹起！她手中寒光一闪，多出一把不到三十公分、通体乌黑的带毒匕首。 匕首划出一道刁钻狠辣的弧线，直刺薛风禾持枪那只手的腋下空门——角度毒辣，力求一击废掉她的手臂！ 三方夹击，瞬息而至！ 然而，薛风禾的反应更快。 在枪口移开、表姐眼神变化的刹那，她似乎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向后撤了半步，重心同时下沉。 左手持簪如闪电般抬起，迎向左侧扑来的黑影利爪。 “滋啦——！” 恶鬼利爪被青玉钺簪刺中，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黑气疯狂蒸腾，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攻势顿挫。 同时，薛风禾持枪的右手手腕一抖，借着后撤的势头，手臂如同鞭子般向后猛甩！枪柄末端，精准无比地砸中了从背后袭来的另一个恶鬼面部！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恶鬼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 电光石火间化解了两只恶鬼的第一波偷袭，薛风禾的目光已锁定正面扑来的表姐，以及那把乌黑匕首。 她没有退，反而迎着匕首，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前方滑了半步。这一步，妙到毫巅，恰好让匕首擦着她的肋侧衣物划过，只在灰色西装上留下一道焦痕！ 错身而过的瞬间，青芒在表姐脖颈上一闪而逝。 表姐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伏在地，再无声息。 那两只被短暂击退的恶鬼已然重整旗鼓，再次扑来！ 面对左侧恶鬼张开巨口噬咬而来的黑气，薛风禾不退反进，簪子如匕，直刺而入！ “嗤——！” 青光没入黑气，如同烙铁插入冰雪。恶鬼的扑击骤然僵住，黑气剧烈翻滚，发出无声的哀嚎，形体迅速崩溃、净化。 右侧恶鬼趁机从侧面扑至，鬼爪直掏薛风禾腰眼！ 薛风禾腰肢柔韧如柳，间不容发地向侧后方一折，避过致命一掏。同时，握着簪子的手腕一翻，簪身划出一道刁钻的青芒，自下而上，斜撩向恶鬼的肋下。 青芒过处，鬼躯如热刀切油般分开。恶鬼动作一滞，裂口处青光蔓延，迅速将其“点燃”、净化。 两只恶鬼，几乎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薛风禾在表姐的尸体上仔细摸了一遍，摸出来两把小型手枪和一颗毒药。 根本没有地图。 薛风禾停下动作，静默了一瞬。她看着表姐那张凝固着惊恐、痛苦与最后一丝狠戾的脸，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倒映着天花板暗红的灯光，空洞而无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覆上表姐冰冷的眼睑，缓缓向下抚过。 “对不起了，” 她低语，“表姐。” 手掌移开时，那双不甘的眼睛已经闭合。 薛风禾起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包间门。 她握住门把，随即用力向内拉开—— 门外，果然不再是来时那条铺着暗红地毯、灯光迷离的走廊。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呕的空间。 第289章 口味挺独特 宽阔的房间地面上蓄满了血。 天花板上挂满了或新鲜或腐烂的人形尸体，密密麻麻。 阴冷、潮湿、腐败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扑面而来。 薛风禾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地狱般的景象。 她用青玉钺簪把披散的长发挽起，然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拢，风生杖应召而出。 她将短杖轻轻一顿，杖尾触地，并未发出多大响声。 然而，以杖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春风，悄然荡漾开来。 如同初春最和煦的微风拂过积年的尘埃。 悬挂的尸骸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片刻后，那令人窒息的尸林景象已然荡然无存。房间变得空旷、荒凉。 薛风禾握着风生杖，踏着满地的血泊，穿过房间，来到另一扇门前。 她用风生杖顶开门，门后景象，饶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并非预想中更加可怖的鬼蜮，而是一个陈设靡艳到令人不适的房间。 主调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紫红。丝绒帷幔从天花板垂落，墙壁贴着暗纹繁复的深紫壁纸，地上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过头的熏香，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墙上挂着、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造型恶俗的“工具”，无一不透着某种扭曲的、以痛苦为乐的糜烂气息。 房间中央，一把高背的、包裹着黑色皮革的宽大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上身只着一件极其轻薄的白色透视纱衣，面料如蝉翼，在靡艳灯光下近乎透明，清晰地勾勒出其下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紧实的腰腹。纱衣仅靠几根细细的、正红色丝带在颈侧、胸前和腰际随意系住，丝带末端垂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度诱惑的颓靡感。 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白色短裤，布料同样轻薄贴服。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腿上套着一个宽边的银色腿环，紧紧勒在大腿中段，清晰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仿佛某种兼具装饰与束缚意味的标记。 一头略显凌乱的深棕色短发中，一对同色的、毛茸茸的犬耳竖立着，不时轻轻抖动。 他面容英俊，甚至带着点阳光气质，但嘴角勾起的笑容却灿烂得近乎残忍，眼底跳跃着某种纯粹而恶劣的兴奋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把飞镖，镖尖寒光点点。 他光着脚，脚下倒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脸已经被揍得像猪头一样。 “……饶了我吧……再也、再也不敢了……”地上的男人断断续续地求饶，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气无力地回荡着。 椅子上的犬耳男似乎很享受，笑容愈发灿烂。 听到门开的声音，犬耳男抬头，目光与站在门口的薛风禾撞个正着。 他脸上那残忍灿烂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薛风禾也愣住了。 在对上犬耳男目光的刹那，薛风禾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 “不好意思，我走错房间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立刻意识到，原路返回也不是好选择。 她硬着头皮，视线飞快地在紫红靡艳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在对面的墙壁上，看到了另一扇看起来较为正常的房门。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速加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无害，目光避开房间中那两人，侧着身，贴着墙边，快步朝对面那扇门挪去，嘴里不忘念叨着，“你们继续，我马上就走……打扰了，真抱歉……” “站住。” 椅子上的犬耳男嗤笑一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玩味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原本倒在地上、不停求饶的男人，竟像一件破麻袋般，被踢飞起来，然后狠狠砸向了薛风禾身侧不远处的墙壁！ 男人身体与坚硬的墙壁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随即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再无声息。 薛风禾的脚步瞬间停住，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椅子方向，身体已然进入戒备状态，手中的风生杖微微握紧。 却见那犬耳男依旧闲适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只是歪了歪头，朝她露出了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里，残忍的阳光感褪去，换上了一种略显熟悉的玩世不恭，带着点欠揍的俏皮，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锐利如刀锋的光。 同时，深棕色的短发和犬耳，如同被水洗掉的油彩，迅速褪色、变形，转化为初绽桃花般的粉红色。短发依旧略带凌乱，但那一对竖起的耳朵，变成了更长、更柔软、覆着细腻粉绒的兔耳。粉金色的瞳孔在靡艳的灯光下，流转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 他的面容轮廓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两颗颇显可爱的兔牙露了出来，冲淡了五官的锐气。 上一秒还在进行残忍游戏的犬兽人，瞬间切换成了一个看似无害、甚至有点可爱的粉毛兔兽人。 “薛队，” 他开口，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亲热得仿佛真是偶遇的老熟人，“好巧啊。您这……查案查到这种地方来了？口味挺独特啊。” 卫烬。 薛风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薛风禾戒备地问。 卫烬一边随意地用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试图让翘起的发丝服帖些，一边道： “来捞人啊。这破地方的头牌，叫裴容，是我和老季的老熟人了。以前有点小过节。” 他粉金色的眼珠转了转，笑容无辜，“这裴容现在是出息了，居然把季之遥给逮了。我这不是想着，不能让薛队痛失队友嘛，就赶紧跑来捞那个小废物了。”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不信。说实话。” “啧，” 卫烬咂了下嘴，兔耳因为不满而向后撇了撇，表情委屈，“薛队，你这就不对了。你不能因为我是讹兽，就对我有职业歧视啊。天地良心，我对你说的，最多的就是真话……” 薛风禾没等他说完，直接转身，抬脚就走。 “哎哎哎！” 卫烬身影一晃，快得像道粉色的影子，眨眼间就拦在了薛风禾面前，讪笑道，“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 第290章 兔子腿咚 卫烬的语气变得有点漫不经心： “其实吧，这事儿得从东汉末年那会儿说起。那时候世道乱嘛，我就随便聚拢了一伙人鬼精怪，开了个南风馆，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这儿的头牌，裴容，当年被他那赌鬼亲爹，几两银子就卖到我馆里了。刚开始就是个二等小倌，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卫烬撇了撇嘴，兔耳抖了抖： “后来嘛，世道又变了，我那南风馆也开不下去了，就地解散。这小子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万灵收容会的线，跑到这儿重操旧业，还混成了头牌。大概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敢暗地里重金悬赏，想要我和季之遥的命。啧，典型的白眼狼，忘了当年谁给他饭吃了。” 薛风禾眉头微蹙，她对卫烬那些古老混乱的过往毫无兴趣，更不关心他和什么头牌的陈年恩怨。 “我还是不信。” 她目光如炬，“你有这么好心，冒险来救季之遥？” 她顿了顿，脑中飞速分析着卫烬一贯的行事风格——诡诈、自私、睚眦必报。 “以你的作风，得知裴容悬赏要你的命，你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但更可能的是直接找上门把危险掐灭在源头。季之遥为人谨慎，他或许会选择暂时隐匿行踪。” 薛风禾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拆解一道逻辑题：“你该不会是……故意泄露了季之遥的行踪，让裴容抓到他，然后你就可以顺藤摸瓜，直接找到裴容的藏身处，来清理门户。我说得对吗？” 卫烬脸上的笑容，在薛风禾冷静的剖析中，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那粉金色的瞳孔里漾开愉悦的波纹，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他甚至还轻轻鼓了两下掌。 “薛队，”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被看穿的快感，粉色的兔耳愉快地向前探了探，“这么懂我啊？” 薛风禾见他承认，蹙眉转开视线，嫌恶又无奈地低声自语：“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队员。” “哎哟，薛队，别这么说嘛。队里没我们这样的‘活宝’，得多无聊啊？全是邹若虚、于师青那种正得发邪款，生活还有什么惊喜？” 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再说了，关键时刻，我们这种‘不靠谱’的，说不定比‘靠谱’的还管用呢。” 薛风禾懒得跟他斗嘴。跟卫烬较真，只会让他更来劲。 季之遥要救，她不会任由自己的队员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见死不救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带队伍？谁还敢把后背交给她？ 薛风禾问道：“季之遥现在具体在哪？这个空间的结构你摸清了多少？” 卫烬道：“我正找着呢，这鬼地方弯弯绕绕的，一不留神就会触发鬼打墙。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容易穿帮。正好你来了，这不就齐活了？” “出去之前，最好换身‘皮’。” 卫烬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粉色的兔耳轻轻抖了抖，“就这样走出去，鬼打墙都是轻的，直接扔进更深的‘娱乐区’都有可能。” 薛风禾利落地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卫烬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捏诀。 “别动，原地等三秒。” 他低声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正经。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卫烬低声吟唱口诀。 首先看到的是卫烬的变化，他很快就变回了之前那个深棕色短发、顶着毛茸茸犬耳的英俊男人。 三秒后，卫烬松开了手。 “好了。” 薛风禾看向旁边的镜子，她的容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身上的装束也换成了一套设计感十足的“甜酷”风格装扮。 黑色皮质短夹克搭配高腰黑色短裙。腿上穿着带有不规则破洞的黑色网袜，脚上是一双厚底系带马丁靴。略带凌乱感的微卷披发，一侧挑染了几缕暗紫色。 连手上那柄风生杖，此刻看起来也像是一根造型别致、顶端镶嵌着暗淡水晶的金属短手杖。 变化天衣无缝。从外表到气息，她都像是一个来“夜雾”深处寻找刺激、品味独特的年轻女客人。 “怎么样？”卫烬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 “可以了。” 薛风禾点头，“接下来怎么演？” “怎么演？你不知道？”卫烬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锁链微响和灼热的体温。 “你的情人们都那么无趣吗？” 卫烬歪了歪头，犬耳随之轻摆，“于师青和邹若虚也就算了，一个老古板和一个小古板，春阳那只花蝴蝶，和你也一点儿‘花样’都不玩？” “我们都是正经人，”薛风禾冷淡地道。 卫烬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带起风声。 薛风禾下意识地后退，小腿碰到了一张靠墙放的单人沙发，卫烬还在逼近，她不得不坐在了沙发上。 下一瞬，卫烬的长腿毫无预兆地抬起，屈膝，狠狠踩在了她肩膀旁边的沙发背上！ 他整个人借势前倾，身体几乎与她平行，另一只手臂也“砰”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沙发背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的双重“壁咚”，将她彻底困在自己身躯与沙发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在这里，”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砂砾般粗糙的质感磨过她的耳膜，滚烫的呼吸拂过她仰起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没有‘正经人’。只有买卖，主人……” 他刻意停顿，撑在沙发背上的手臂肌肉贲张，身体又恶意地向前压下半寸，胸前正红色的丝带贴上她夹克的前襟。他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鼻尖，粉金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如同深渊，倒映着她此刻略显紧绷的脸。 “……和狗。” 他抬起了食指，指尖极其缓慢地，沿着她皮质短夹克正中的金属拉链边缘，从锁骨中间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开始，轻轻落下。 然后，一点一点，向下划去。 “你付钱，买我的时间，我的……一切。那么，告诉我……” 他的指尖在拉链尽头、小腹上方停住。 “你现在，想做什么？是想看我怎么跪着讨好你，摇尾乞怜？还是……” “……想试试看，怎么让我这只被链子拴着的‘狗’，反过来……” 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气息滚烫： “……把你，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薛风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 第291章 小恶犬 卫烬是真正的恶兽，在他面前不能有半点露怯，否则，就会被他吃得连渣都不剩。 深刻明白这一点的薛风禾，抬起眼，视线慢条斯理地，从他带着恶劣笑意的唇，扫过他近在咫尺的、滚动的喉结，落在他因为前倾而更加贲张的胸膛上，再往下，掠过紧贴着自己的、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她的手抬起，轻轻落在了他踩在墙上的那只脚的脚踝处。 卫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撑在沙发背上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 薛风禾的指尖，开始顺着他的脚踝，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丈量一件武器的尺寸。 一点一点，向上。越过腿环，来到大腿后侧。 卫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更多，那是一种被反向侵入领域的本能反应。他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薛风禾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他大腿中后侧。 她终于抬起眼，再次对上他已然变得深邃莫测的视线。 这一次，她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是一种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带着恶劣趣味和冰冷评估意味的笑。 “我花钱，” 她开口，声音不高，同时，停在他大腿后侧的指尖，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是来‘挑选’，和‘享用’的。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停留在那里的指尖，骤然曲起，用力掐入他大腿后侧的肌肉！ “呃！” 卫烬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薛风禾那只掐在他腿上的手，就势向上一滑，抓住他脚踝，向外猛地一推！ “砰！” 卫烬重心失衡，困住她的“腿咚”姿势瞬间瓦解，他不得不踉跄着放下腿，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腿不错，够劲。就是这‘服务’态度……” 薛风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还得再练练。” 她起身，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一圈，抓起梳妆桌上的一支口红，单手拧开。 然后她另一只手捏住了卫烬的下颌。手指扣在他下颌骨两侧，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面向自己。 卫烬的犬耳瞬间竖起，粉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钳制，嘴角甚至又开始缓缓向上扯动，似乎想说什么。 薛风禾没给他机会。 捏着口红的那只手已经抬起。鲜红欲滴的膏体，稳稳地涂抹在他的唇瓣上。 她甚至细致地勾勒了一下他原本线条清晰的唇峰，使之看上去更加诱人和邪气。 然后她把口红扔回桌上，五指张开，稳稳地按在了卫烬刚刚被她涂满口红的嘴唇上！ 用力一按，一碾。 她用带着卫烬唇印的手掌，盖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留下凌乱、鲜艳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薛风禾才收回手，随手在旁边厚重的丝绒帷幔上擦了擦，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颜色挺衬你，”薛风禾微微歪头打量自己的“杰作”，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她用手指勾住了他胸前的丝带：“走吧，我的小恶犬。” 卫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印记。 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口红颜色，一声低哑的笑，从他沾满鲜红的唇间逸出： “……汪。” 薛风禾推开门，外面的空间果然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一条灯光迷离变幻的宽阔长廊。空气里的甜腻熏香更浓，混合着香水、酒精、汗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隐隐约约的、狂放露骨的音乐和模糊的欢愉声响，从长廊两侧无数紧闭或虚掩的门后传来。 长廊上，偶尔有客人或工作人员走过。有眼神迷离的人类女男，也有超自然生物。他们看到卫烬和薛风禾这对组合，大多只是投来一瞥，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并未特别关注。 薛风禾勾着卫烬胸前的丝带，带着他往前走。 就在经过一处光线相对暗淡、墙角堆叠着巨大仿古花瓶的拐角时，卫烬忽然动了。 他顺着她牵引的力道，猛地贴近。手臂如同游蛇般迅捷地环过她的腰身，掌心贴住她皮质短夹克下的后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脊背瞬间抵上了覆着丝绒壁纸的墙壁。 他高大的身躯随即压迫上来，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那颗顶着深棕色犬耳的头颅低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 “看到那只猫鬼了吗？”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絮语，只有她能听清。 “这小鬼等级够高，肯定是核心区域的‘服务员’，帮我逮住他，我有办法将他收服，给我们带路。” 薛风禾把脸埋在卫烬的颈侧，偷眼看去。 从长廊另一侧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身影正无声走过。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存在，穿着黑色燕尾服，长着橘色的猫耳和长尾巴。 薛风禾微微偏过头，同样压低声音，在卫烬耳边低声道：“我成你的打手了？” 卫烬轻笑：“你又不给我开全部权限，我打不过嘛。帮帮你的小恶犬呗，主人？” 两人的姿态在迷离的光线下，完全是一对按捺不住、在走廊角落就纠缠起来的放纵客人。 薛风禾背抵着墙，卫烬将她圈在怀中，头颅相贴，耳鬓厮磨，正红丝带在两人身体之间绷紧又松弛，发出暧昧的细响。偶尔有路过的客人瞥见，也只是了然地笑笑，加快脚步离开，不欲打扰“好事”。 “知道了，” 薛风禾道。 她手臂发力，抵在卫烬胸膛上，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半步。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厌倦了情人过于缠绵的纠缠。 薛风禾的表情瞬间切换，带上一种混合着任性、挑剔和毫不掩饰兴趣的张扬。 她迈着略显霸道的步子，径直走到猫鬼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她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猫鬼服务员整洁的黑色领带，用力向自己的方向一带，动作蛮横，像个被惯坏了的、看中了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的金主。 猫鬼少年被她拽得微微踉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猫耳警惕地后撇，尾巴也绷直了。但长期在这种地方工作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压下了本能的反抗。 “小猫咪，” 薛风禾凑近了些，眼睛弯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指尖恶劣地拨弄了一下他领带的结，“你长得很可爱嘛。” “别在这儿瞎晃悠了，走，姐点你了。跟我们去包间，玩点……有意思的。” 第292章 御鬼 猫鬼服务员浅金色的瞳孔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快速评估着这位客人的危险性和价值。随即，他脸上那点错愕和警惕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副训练有素的、带着恰到好处羞涩与讨好的笑容。 “好的，姐姐。”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特有的质感，语气乖巧，“能服侍您是我的荣幸。请问，去哪个包间呢？” 薛风禾松开他的领带，手指在他下巴上熟练地挠了挠，猫鬼舒服地微微眯起眼。 “你来带路，” 她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找间最安静，隔音最好的。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明白，姐姐请跟我来。” 猫鬼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在转身的间隙，他微微侧头，朝卫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是属于同行之间的挑衅。 卫烬没有恼怒，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模样。 进了包间，卫烬关上了房门。 薛风禾的右拳如同铁锥，带着短促的厉风，精准狠辣地砸在猫鬼柔软的侧腹！ “砰！” 猫鬼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因剧痛和惊骇骤然放大。 他像一只被重击的玩偶，弓着身子向后飞跌，狠狠撞在包间中央铺着厚毯的矮几边缘，“哗啦”一声撞翻了上面的水晶器皿，随即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抽气声，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薛风禾收拳，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地上痛苦抽搐的猫鬼虚虚一按。 五色藤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将猫鬼五花大绑，同时堵住了嘴。 卫烬一直斜倚在门边，抱着手臂，粉金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一幕。 直到猫鬼被彻底制住，他才慢悠悠直起身，踱步过来。 他抬手，祭出了三根细长的、颜色惨白的香。 卫烬径直走到矮几旁，将翻倒的器皿扫开一小块空地，随手将三根白香插在厚实的地毯上——香尾竟轻易地立住了，仿佛插入了无形的泥土。 他摸出一个老式的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火苗，凑到香头。 白香被点燃的瞬间，腾起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絮，散发出一股类似陈年祠堂和潮湿坟土混合的奇异气味。 更诡异的是，这三根白香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几个呼吸，便已从头燃到尾，化为三小撮异常细腻、颜色惨白如骨殖粉末的灰烬。 卫烬蹲下身，伸出右手，将那些尚带余温的白灰撮起。 然后，他转向被五色藤捆缚、只能惊恐瞪视的猫鬼。 沾满白灰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猫鬼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在他额心绘制邪咒。 猫鬼浑身剧颤，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接着，卫烬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右手的食指—— 用力一掰！ “咔嚓！” “噗！”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筋膜分离的闷响。那根食指，竟被他连皮带骨，硬生生从手掌上撕扯了下来！断裂处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地毯上。 薛风禾惊骇地看着他。 卫烬不以为然地道：“把他的嘴松开。” 薛风禾撤去了堵在猫鬼口中的黑藤。 卫烬一手粗暴地捏开了猫鬼的牙关，将自己的断指，强行塞了进去！ 猫鬼的身体在五色藤的束缚下疯狂而徒劳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却无法吐出那截异物。 卫烬一手死死捂住猫鬼的嘴，迫使他将断指含在口中，另一只手上断指处的皮肉骨骼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不过数息，一根完好无损的食指，已然重新长出。 他单手捏诀，嘴唇开始翕动，吐出低沉、音节古怪的咒言： “食吾香火，灰烬为凭。衔吾骨血，因果乃定。魂契于此，缚尔真魂。奉吾为主，永世莫更！” 卫烬松开捂住猫鬼嘴巴的手，缓缓站直身体。 猫鬼抬起头，看向卫烬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甚至不敢与卫烬对视，目光一触即溃，迅速低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示弱般的呜咽，畏惧且臣服。 薛风禾抬起手，五指微张。 束缚着猫鬼的五色藤蔓化作点点光华消散。 卫烬命令道：“带路。去裴容的‘特别收藏室’。” 猫鬼少年浑身一颤，立刻起身站直，低着头，用依然颤抖、却无比乖顺的声音应道： “……是，主人。请……请随我来。” 猫鬼谨慎地走在前面引路，带着薛风禾和卫烬七拐八绕，偷偷来到了裴容的房间。 猫鬼在墙壁上挂着的，一个雕刻着扭曲葡萄藤蔓的木雕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猫鬼走在前面，薛风禾不敢把后背留给卫烬，对他使了个眼色。 卫烬戏谑地笑着跟在猫鬼后面进去，薛风禾走在最末。 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里面是一个宽敞阴暗的密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在密室前半部分的“人”。 确切地说，是保持着人形的骷髅。它们被一种近乎艺术陈列的方式摆放着。 每一具骷髅或坐或站，身上穿着款式各异的衣物——有古代的长袍官服，有近代的西装马甲，带着蕾丝花边的女装等等。衣物大多色泽暗淡，却干净平整，没有明显破损。 这些骷髅被无数根透明的丝线牵引着，维持着各种动态的姿势：有的抬手似在打招呼，有的侧身仿佛与人私语，有的甚至做出舞蹈的起步动作……丝线从它们每一处关节点延伸而出，最终汇聚到密室天花板上复杂的滑轮系统中，显然可以通过机关操控，让这些骷髅“活”过来，重现生前的某个瞬间。 它们空洞的眼窝朝向不同的方向，在幽绿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整个场景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闯入了一个被时间冻结的、属于死者的怪异剧场。 密室深处，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沉重的、布满暗红锈迹的木质刑架。 一个人被粗长的、带着倒刺的黑铁钉，贯穿手掌，钉在了刑架的横梁上。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卷发被血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一副银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一边镜片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第293章 牵丝骷髅 听到入口处的动静，那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静默的骷髅，落在卫烬身上时—— 那双因痛苦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怒火与怨毒！ 季之遥猛地挣扎了一下，牵动伤口，更多的血珠从钉孔边缘渗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卫——烬——！！！”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个不择手段的贱人！王八蛋！畜生不如的东西！！一定是你卖的我！！你他爹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连串恶毒到极致的咒骂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外表文秀、戴着眼镜、平日总是笑眯眯的人之口。 季之遥此刻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撕去所有伪装的野兽，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与诅咒。 就在他骂得最酣畅、几乎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视线里，卫烬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薛风禾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被钉穿的手掌和狼狈的脸上扫过。 季之遥所有的咒骂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剩下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脸上飞快地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薛队？” 季之遥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你……你也来了？是……来救我的吗？” 薛风禾点头道：“你受苦了。” 然后她看向卫烬：“还不把人救下来？” 卫烬挑了挑眉，笑道：“是是是。” 他走到刑架前，先伸出手指，戳了戳季之遥被钉住的手掌，力道不轻。 “看你这惨样，哥哥我心都要碎了。” 他笑嘻嘻地说，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季之遥因为他的触碰而疼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碎裂镜片后的眼睛再次燃起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卫烬……你等着……” “等着呢，一直等着呢。” 卫烬浑不在意。 他伸出手，抓住钉子，以一种极其稳定、匀速向外的力道，将钉子缓缓地从木质刑架中抽出！ “呃……啊——！” 季之遥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难以想象的剧痛从手掌的贯穿处炸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卫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怜悯，稳定得近乎冷酷。 两根钉子都拔掉后，季之遥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软软地垂落下来，被猫鬼接住。 卫烬退开半步，甩了甩手上沾到的些许血迹，从裤袋里掏出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帕，随意擦了擦，然后把手帕扔到一边。 薛风禾走上前，自空间球里取出消毒药和绷带。动作熟练利落地用绷带进行了快速的消毒包扎。她的动作并不温柔，但足够专业有效。 季之遥任由她处理，只是在她触碰到伤口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阴影，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 直到薛风禾包扎完毕，季之遥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她，眼神复杂： “……谢谢薛队。” 薛风禾让猫鬼背上季之遥，四人迅速原路返回。 卫烬走在最前面，临到出口，脚步先是微微一顿，手背在身后，朝着薛风禾做了个“有危险”的手势。 然后他一步踏出密室，语气亲热得令人毛骨悚然：“小崽子，可算让你爹找到你了。” 薛风禾紧随其后，踏出密室。 她的目光越过卫烬宽阔的肩膀，落在了室内，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那是个美得雌雄莫辨的男人，穿着一身银白丝袍，质地轻薄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泠泠光泽，紧贴着他每一寸起伏的线条——从瘦削却线条凌厉的肩胛，到劲瘦柔韧的腰身，再到那双在袍摆开衩处若隐若现、笔直修长得惊人的腿。 男人抽着一根细长的烟，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似嘲非嘲的弧度。眼神慵懒冰冷，却又勾魂摄魄，并隐含着几分下流。 既高冷又骚气。 迎着裴容那冰冷剔透、却又仿佛能将人剥皮拆骨的目光，卫烬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点故人重逢般的“欣慰”： “这么多年不见，出息了啊，裴容。都混成头牌了，坐拥这么大个鬼窝。怎么，见了老东家，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裴容冷酷又怨毒地道：“卫烬，你怎么还不死？” “咔哒……咔哒……咯咯……” 密室里，十几具穿着各异服装的骷髅，以一种诡异而整齐的韵律，迈开步子，蜂拥而出！ 它们带着危险的压迫感，瞬间将薛风禾她们团团围在通道中央。 卫烬啧了一声，语速飞快地对薛风禾低声道： “薛队，这些牵丝鬼儡不好对付，数量太多，还有那小子在前面盯着……快，把我和季之遥身上的‘权限’打开！不然咱们今天都得留这儿给他当新藏品！” 薛风禾断然拒绝：“不行！” 卫烬和季之遥的危险程度，在她看来，绝不比裴容低。此刻解除限制，无异于放出两只更不可控的猛虎。 季之遥咳了一声，带着伤痛的嗓音嘶哑地开口：“薛队，我发誓，我就算出卖卫烬这个王八蛋，也绝不会出卖你。” 卫烬嗤笑：“得了吧你，发誓要是有用，你早被雷劈死八百回了。” 薛风禾没理会他们的嘴仗。 她踏前一步，挡在卫烬和季之遥身前，直面潮水般涌来的骷髅和远处冰冷注视的裴容。 “灵台方寸，意动涟漪。” 风生杖顶端的青绿光晕骤然明亮，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与沁人芬芳的荼蘼花瓣凭空生成，如同被春风卷起的漫天飞雪，轻盈却迅疾地旋转飞舞起来！ “飞花触水！” 随着她口诀最后四字吐出，每一片荼蘼花瓣的边缘都流转着锐利如刀的锋芒。 “嗖嗖嗖——！” 花瓣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色流光，精准地射向最前排扑来的骷髅！ 眨眼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具骷髅便化作一堆散落的碎骨，哗啦倒地。 然而骷髅数量太多，后面的立刻补上。 薛风禾手腕一转，风生杖轻点地面。 “惊蛰始雷，万法归青。” 数道青色闪电自杖头迸发，撕裂空气，其中一道直劈向远处已然失色的裴容！ 裴容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风度，吐出一口黑色的魂烟凝聚成防御屏障，同时身形急退，想要夺门而逃。 但“万法归青”的领域已然扩张，那青电更是快得超乎想象！ “噗！” 屏障如同纸糊般被洞穿！青电狠狠劈在裴容仓促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裴容整条手臂在青电及体的瞬间，便迅速“木质化”，皮肤变成树皮般的深褐色，五指扭曲变成枝杈，甚至指尖还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那木质化还在沿着肩膀向躯干蔓延！ 骷髅尽数化为姿态各异的“树人”雕塑，鬼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室草木清香与盎然绿意。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薛风禾拄着风生杖，神情沉静。 卫烬和季之遥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改天换地般的景象，以及远处那个半边身子开始“长树叶”的、惨不忍睹的裴容。 季之遥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神……神啊……” 卫烬则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粉金色的眼睛里潜藏着警惕、评估，以及一丝不得不压抑的惊悸和忌惮。 第294章 时停术 卫烬回过神来，重新挂上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灿烂笑容，目光锁定半身植物化的裴容，抬脚正要上前—— “哎呀呀，好热闹呀。” 一个悠闲散漫、带着点戏谑笑意的男声，突兀地从门口响起，打断了卫烬的动作，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男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悠然从门外踱了进来。 他的身量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黄色毛衣开衫，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是浅亚麻色的宽松休闲裤，脚上一双质感柔软的鹿皮便鞋。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而英俊，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黑白相间的齐肩发披在肩头，肩上站着一只羽毛鲜亮、灵动机警的小黄雀。 小黄雀正用小喙轻轻啄弄着男人垂在肩侧的一缕黑白发丝。 男人似乎毫不在意，微微偏头，用手带着点宠溺意味地，逗弄了一下小鸟的下巴，惹得小黄雀发出两声清脆悦耳的“啾啾”声。 “小裴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看这弄的……多伤风景。” 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磁性的沙哑，很好听。 裴容咬牙忍痛道：“对不起……是我低估了敌人……求您救我……” 季之遥在薛风禾身后，强忍着伤痛和虚弱，语速极快地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小心，薛队……他就是这处据点的真正头目，万灵收容会的副会长，‘琵琶鬼’崔琵琶，地位仅次于‘希恶鬼’……之前在芦苇村时，就是他假扮的算命先生……他肩膀上那只黄雀，根本不是活物，那是他的法器，能操控时间。” 琵琶鬼看向薛风禾，笑道：“薛小姐，百闻不如一见呐。我家会长，对薛小姐您，可是非常欣赏，在我们内部提过您好几次呢。说您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若能为收容会效力，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你们收容会收的都是恶鬼，给你们效力，不就是要先从人变鬼？”薛风禾冷笑着讥讽，“难怪都说鬼话连篇听不得，原来是因为，鬼话就是把人话反着说。欣赏你就是忌惮你，想念你就是想杀你。” 崔琵琶脸上的温和笑意分毫未变，仿佛只是在听一句无关紧要的孩童气话。 他轻轻摇头，肩上的小黄雀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薛小姐，果然是聪明人。”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也……太固执。” “既然如此，只能先请薛小姐移步，与我们会长当面谈谈了。会长他，最擅长……说服聪明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肩头那只灵动的小黄雀，忽然振翅而起！ 它飞向高空，明黄的羽毛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眨眼之间，小巧的黄雀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镂空正三棱锥。 这件法器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暗沉金光，内里仿佛有融化的黄金在缓缓流淌旋转。 随着它的旋转，橘黄色的光芒自棱锥上迸发出来，瞬间漫溢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光芒及体的刹那—— 时间，被暂停了。 卫烬脸上那混合着警惕与算计的灿烂笑容骤然僵住，微微前倾的身体定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蜡像。 季之遥扶着墙、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碎裂镜片后复杂的眼神，试图挪动的脚尖，全部停滞。 墙角瑟缩的猫鬼，瘫软在地、半身树化、满脸惊恐的裴容，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橘黄光芒的笼罩下，陷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静滞。 而空中那悬停的黄金三棱锥上的光，仍在静谧地流转着。 在这时停领域里，唯二能动的，就是崔琵琶。 他迈开步子，朝着离他最近的、被定格的卫烬走去。 “先从你这个总爱捣乱的小讹兽开始吧。” 他轻声自语，手中祭出一把小巧的骨刀，刺向卫烬的眉心。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卫烬皮肤的前一刹那—— 一片荼蘼花瓣，缓慢地划过了崔琵琶的右侧眼角下方！ 崔琵琶猛地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右眼角下方。 那里，一道细细的、不过半寸长的血痕，正缓缓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向薛风禾！ 她没有被完全静止！ 她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持杖对峙的姿态，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细密的冷汗布满了她的鬓角。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的幅度都极小，却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痉挛感。 她握着风生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臂肌肉紧绷到极限，正以一种堪比百岁老人的缓慢速度，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试图抬起风生杖！ 她还在动！在这绝对的时间暂停领域里，她竟然凭借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或意志，强行抵御着时间的凝固！ 崔琵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甚至是一丝骇然。 “这怎么可能……”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天品时间神器，时停术一旦施展，八境以下万物皆止……你……竟然能抵抗？！” 薛风禾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抬臂的动作更为艰难，仿佛被无形的水泥层层包裹、固化。鲜血从她紧咬的唇边渗出，那血珠渗出和滑落的速度，也变得如同慢镜头。 但她眼中的怒火，未曾熄灭。反而因为极致的压迫，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倔强。 崔琵琶看着她，惊诧渐渐化为一种冰冷的、混杂着赞叹与杀意的复杂情绪。 “真是……令人惊叹的意志和潜能。” 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可惜，越是如此，越不能留你。” 他不再试图先去抓卫烬。而是抬起右手，捏了个复杂的法诀。 悬停的三棱锥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起来！ “既然‘暂停’奈何不了你，” 崔琵琶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空洞而威严，“那就让你回到更‘适合’被掌控的年纪吧。” “时光回溯。” 随着他吐出这四个字，逆转的黄金三棱锥光芒大盛！ 笼罩薛风禾的橘黄光芒骤然变得粘稠如琥珀，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作用在她身上！ 她的身形如同被无形之手按压、收缩；脸上的妆容淡去，属于成年女性的冷冽线条变得柔和、圆润；眼中那倔强的怒火依旧在燃烧，却被禁锢在了一双属于孩童的、清澈却执拗的眼眸里…… 时间，在她身上疯狂倒流！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女队长。 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灰色西装，手里依旧紧紧握着对她的小手来说，过于粗长沉重的风生杖。 她仰着小脸，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前方高大的崔琵琶。 幼小、脆弱，却又带着种一往无前的倔强。 崔琵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眼中喷火的女童，轻松地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这样，就乖多了。” 他轻声说道，再次伸出手，抓向小女孩纤细脆弱的肩膀。 第295章 太犯规了 “大叔，你想对我家宝贝做什么？” 一道清朗明亮、带着山林晨风般爽冽质感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自崔琵琶身后极近处响起。 崔琵琶瞳孔骤缩！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怎么可能？！在时停领域内，一切都被静止，除了薛风禾这个bug一样，竟然能以低境界挑战高境界法器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侵入到他身后？！ 他猛回头——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已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不是武器，是一只脚。包裹在深色工装裤下的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抡起，如同绷紧后骤然释放的钢鞭，携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崔琵琶毕竟是历经岁月的老鬼，惊骇之下，战斗本能仍在，他双臂交叉，仓促格挡。 “砰——！！！” 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炸响！ 崔琵琶只觉双臂传来山岳倾轧般的恐怖巨力！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 他强行稳住身形，死死看向袭击者。 袭击者并未追击。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了缩小版薛风禾的身侧，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左侧脸颊那点小痣衬得他笑容格外生动，双耳轮廓尖俏。最勾人的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此刻正微微弯着，里面盛满了孩子气的顽劣和桀骜。 是春阳。 他低下头，看向缩小版的薛风禾，眼睛不禁睁大：“怎么……这么可爱，太犯规了吧。” “不过长大后也有长大后的好看，还是顺应自然地成长最好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正随意地拈着一枚五色棋子。 春阳用拇指将那枚五色棋轻轻一弹。 棋子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瑰丽的五色弧光。 然后，他抬手，一把握住。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以他握住五色石的掌心为中心，一圈无色无形的涟漪骤然扩散！ “嗡——！” 空中那枚黄金三棱锥猛地一颤！锥体上流转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黯淡，随即彻底熄灭！ 时间凝滞的领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崩解！ “呃！” “咳……！” 卫烬、季之遥、墙角猫鬼、以及瘫软在地的裴容，几乎同时身体一震，从那种思维、感知、动作完全被冻结的可怕状态中挣脱出来！ 意识回归的刹那，强烈的眩晕和时空错乱感让他们难受得闷哼出声，但身体已然恢复了自由。 而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春阳身侧。 那握着巨大手杖、仰着小脸的小女孩，她的身形如同快进播放的植物生长记录片，开始迅速抽条、变化—— 孩童的圆润线条迅速拉长，变得清晰而冷冽；眼中的稚嫩怒火沉淀为深邃的冷静…… 呼吸之间，薛风禾已彻底恢复原状。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边血迹未干，但身姿挺直，眼神锐利如初，手中风生杖的微光也重新稳定下来。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侧，正对着她咧嘴笑的春阳。 春阳手臂一伸，亲昵地揽住了薛风禾的肩膀：“亲爱的，眼光有待提高啊。这种档次的‘阴间表演’也值得你大老远跑来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随意地朝崔琵琶和裴容的方向指了指，动作随意得像在点评路边摊的烤串。 “想看‘表演’你早说啊！” 春阳咧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尖牙，“下次直接call我，我亲自给你演！保证比这些孤魂野鬼精彩一万倍！” “你……”薛风禾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手握帝台棋这样珍稀的神器。 春阳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用拇指轻柔地擦掉她唇角的血迹，低声道：“出去以后再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崔琵琶，笑盈盈地道：“崔副会长，听说你精通时光预知术，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眼下这局面，再打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吧？” “两败俱伤，是肯定的。但伤得更重、损失更大的那一边……” 春阳的笑容加深，“恐怕不会是我们哦。” 黄金三棱锥已经回到了崔琵琶的手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已经看到了既定的未来，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春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爽朗地哈哈一笑，朝崔琵琶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洒脱不羁： “看来崔副会长是明白人。既然如此，那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毕竟，打打杀杀多伤和气，也影响您这‘夜雾’的生意，是吧？” 他说完，朝身后还有些发愣的卫烬和季之遥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朋友散场： “走了走了，打道回府。” 卫烬迈步跟上，还不忘冲瘫在地上的裴容吹了声口哨：“小裴容，好好养‘伤’，下次哥哥再来看你……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季之遥则抿了抿苍白的唇，扶了扶碎裂的眼镜，深深看了一眼春阳护着薛风禾的背影，又警惕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崔琵琶，也默默跟了上去。 那只被收服的猫鬼，更是连滚爬爬地跟上主人卫烬。 春阳揽着薛风禾，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仿佛这里不是什么险恶的鬼蜮据点，而是刚刚逛完的普通商场。 直到踏出夜雾酒吧的门槛，回到现实世界，薛风禾才知道崔琵琶为什么不敢起冲突。 天空中，数架全副武装的飞行器，如同巨大的蝠鲼，静静地悬浮在“夜雾”酒吧上方及周围空域。 地面，更是已被围成铁桶。 身着Ac制式黑色作战服、佩戴全覆式战术头盔的异常管制队员，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分散在各个隐蔽处或制高点，手中的能量步枪、以及各种针对超自然生物的侦测与压制设备，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沉默如雕像，只有偶尔通过加密频道传递指令时，战术目镜上才会闪过细微的数据流光。 道路已被清空并封锁，拉起了闪烁着琥珀色警示光的能量隔离带。几辆装甲厚重的“磐石”型指挥车和医疗支援车停靠在稍远处。 而这一切力量的核心，是那个站在封锁线最前方、面对着“夜雾”门口的身影—— 她肩披一件深灰色的Ac高级军官常服外套，内里是笔挺的墨绿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电子烟，未吸，任由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 尾火虎。 春阳抬手，拇指一弹，手中的帝台棋便朝尾火虎飞去。 尾火虎夹着电子烟的手随意一抬，五指微张，便稳稳地将那枚棋子接入掌心。 春阳笑道：“物归原主。多谢了，尾火虎长官——及时雨啊。” 尾火虎冷冷地道：“连自己的队长都守不住，你们这些队员是干什么吃的。” “是我的疏忽和判断失误，长官，” 薛风禾道。 “薛队长，” 尾火虎的语气公事公办，“任务简报和医疗报告，明早十点前放在我桌上。现在，带着你的人，去三号车接受基础检查和净化。” “是，长官。任务简报我会准时提交。” 薛风禾道，“这里内部情况复杂，涉及万灵收容会副会长‘琵琶鬼’崔琵琶，以及时间类异常法器，长官……” 春阳轻轻捏了捏薛风禾的肩，她感受到，停住话头，疑惑地看向他。 半精灵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薛风禾微蹙眉尖，但还是改口道：“详细情况我会在报告中说明。” 尾火虎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春阳揽着薛风禾带她走向检查车，低声在她耳边道：“放心，打不起来，待会儿冲进去，琵琶鬼早就带鬼撤了，尾火虎也不想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把冲突闹大，恶鬼自动撤退更好，她救出里面的人类，抓几个来不及跑的小鬼就完事。” 第296章 春阳的真身 车灯划破永光市郊的夜幕，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 春阳开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甚至随着车载音响里轻快的电子乐轻轻晃动着肩膀。另一只手则时不时伸过来，戳戳副驾上薛风禾的胳膊，或者把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熟稔，带着点孩子气的黏人。 薛风禾由着他闹，指尖在Ac腕环上快速划过，给于师青发送了一条简洁的报平安信息：「任务结束，已脱险，一切安好。」 到别墅后，春阳兴高采烈地牵着薛风禾的手，将她拉上了二楼，直奔主卧对面的一间客房。 “看！我特意准备的！”他推开房门，献宝似的指着里面。 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窗边摆着一架舒适的吊床秋千。床尾的软凳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睡裙。 那是一件淡烟紫色真丝睡裙，裙摆边缘绣着一圈精致的细小叶脉纹路。灯光下，真丝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这睡裙非常漂亮，但薛风禾此刻无心欣赏。 她轻轻拂开春阳的手，转身，面对着他。 春阳脸上的兴奋笑容微微顿住，紫眸眨了眨，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薛风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春阳。” “嗯？”春阳应得很快，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微妙神色。 “你这次，为什么会‘刚好’出现？”薛风禾问，“‘夜雾’是赤灯级的隐蔽空间，连Ac的正规情报网都难以准确定位深层核心。你怎么找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和尾火虎长官的关系，恐怕也不止是普通同事那么简单吧？她能默许甚至配合你的行动，把帝台棋这种珍稀的神器借给你……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春阳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些。他向后靠在了门框上，双手插进裤袋，姿态依旧是放松的。但那紫眸中的神色，却一点点褪去了平时的嬉笑轻浮，逐渐显露出一种更深邃、更古老、也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就知道瞒不住你，宝贝，”春阳的语气轻快，可说出的内容却截然不同，“问题还挺犀利。不过答案可能有点，嗯，超乎想象哦。确定要现在听？” “你说。”薛风禾不为所动，眼神坚定。 “好吧。”春阳耸耸肩，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他依旧笑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就在这站直的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根本的转变。 “首先，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春阳走到房间中央，坦然地面对着她，声音依旧是那把清爽朝气的嗓音，却似乎多了几分缥缈，仿佛来自很遥远的时空，“我是什么身份？” 他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他的背后，展开了两片巨大、优美、近乎透明的蝶翼。 蝶翼的后翅尾带类似绿带燕凤蝶一样，极为修长，边缘带着精妙的波浪弧度，宛如舞者身上的飘带。 蝶翅外缘是一圈深邃而华贵的深紫色镶边，颜色浓郁得仿佛凝聚了无数个春天的暮色。而镶边之内，那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的“翅面”，是近乎虚无的透明，这点又类似透翅蝶。 在那透明的翅膜上，流转着极其细微的，淡紫、青绿和鎏金的虹彩，偶尔清晰，更多时候则完全融入环境，难以观察。 发顶探出的一对纤细修长、覆盖着一层柔软绒毛的触角，是漂亮的薰衣草紫色，像戏曲中旦角发冠上纤细的翎子，为他秾艳俊美的面容平添了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神性。 “半精灵春阳，其实是我的法身之一，方便我在不同的场合执行秘密行动。” “我的本源真身名为句芒，曾经是华胥神国的木正。” “现在，我的真身在Ac任职，是理事会十一名审查官的其中一员。和尾火虎是平级同僚。” “木正句芒……”薛风禾吃惊极了，“华胥神国的宰辅……神官之首？” 华胥神族，是执掌草木萌发、虫兽滋生、春令时序的神明族群。 他们的神王被尊为青帝，司掌春季的运行法则与万千生灵。青帝麾下，辅佐他治理神国、布散春令的神官们，便是春神、木神、花神…… 而众春神之首，神国宰辅一职，便称作——木正。 木正句芒，是制定草木生发规则，赋予万物生机的至高神只之一。 春阳，不，句芒解释道：“春阳是我散落的法身之一，是生出了独立意识的有魂法身。在这一世，他轮回转世成了北欧神话世界里的半精灵，误入黑洞来到萦光星，又进了Ac，我才阴差阳错找回他。一百多年前，春阳在一次任务中重伤，不治而亡，在他的魂魄消散前，我融合了他，也承载了他这一世的大部分记忆和情感。” “之后，执掌这具躯壳的意识一直都是我，和你相遇、相知、相爱的灵魂，也是我。这样说，能帮助你理解吗？” 薛风禾端详着他，沉默了许久，方镇定地回答：“我知道，法身就是神明延伸出去的手足，大概就像有些智商超群的人类，能够同时远程操控多架战斗机。” 句芒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夸奖一个解出难题的学生：“是的，聪明的宝贝。真身操控法身，本质上就是意识投射。” 他牵起薛风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Ac内部你也知道，党同伐异，暗流涌动。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身份，替我处理那些以审查官的身份不能直接去做的事情，哪怕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让这个秘密暴露在外。” “目前为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你。” “尾火虎……我没有明确告诉她。但以她的敏锐，经过今晚这件事，她或许已经猜到了一些。不过她是个聪明人，而且我们目前算是合作关系，不用担心她泄密。” “所以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吗？”薛风禾迟疑了一下，第一次清晰地道出那个古老神圣的名讳，“句芒。” “当然了！”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牵起她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低头，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吻。 “永远都是。”他补充道，紫眸中的笑意柔和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宛如星夜般的温柔与坚定。 薛风禾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那你知道，”她定了定神，开始试探，“这次‘夜雾’事件，背后真正想要害我的人，是谁吗？” “嵇逢川，”句芒含笑的紫眸里掠过一丝凛冽，“他动用了嵇家在理事会情报部的影响力，命令被收买的内部成员，伪造了全套的虚假任务情报和高级权限指令，套用了尾火虎的紧急联络通道，精准地投递给你。” 句芒牵着薛风禾的手，走到吊床秋千边，自己先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拉到身边，轻轻一带，让她侧坐在了自己腿上。 吊床承载着两人，轻轻地荡悠起来，句芒神情慵懒地玩着她的手指，但说出的内容却杀机四伏： “参与伪造指令、传递假情报的那几个具体经办人，我已经全部锁定了。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们会因为‘意外’或者‘突发恶疾’，从Ac的花名册上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薛风禾的指尖，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又像是在安抚。 “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牵扯到你，甚至不会引起过度的调查。一切都会看起来……合情合理。” 他补充道，声音低柔，“毕竟，我们这个行业，风险一直很高，不是吗？” 薛风禾靠在他怀里，心中震动。这效率，这手段，果然符合一位神国宰辅兼Ac高层的作风。 第297章 木正句芒 薛风禾平静地道：“树大根深。剪除掉嵇家伸出来的几根爪子，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他们不会记得这次教训，只会变本加厉，用更隐蔽的方式卷土重来。”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句芒，第二次，更直接地试探：“你能帮我……除掉嵇逢川吗？” 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他的决心，以及他愿意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句芒静静地看着她，紫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赏。 他嘴角缓缓勾起，从容而愉悦。 “我永远不会拒绝你，风风。”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尤其是当你的要求，恰好与我的‘工作计划’不谋而合的时候。” “嵇逢川，靠着家族荫蔽坐上收容部部长的位置，但他和他的家族，早就偏离了Ac创立时的初衷。他们在暗中大规模进行超自然生物的非法买卖和活体解剖实验。美其名曰‘研究’，实则是妄图寻找长生甚至‘成神’的捷径。” “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搜集他们的罪状，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就差一个合适且精准的时机。现在，是时候拿嵇逢川这个‘杰出代表’来开刀了。” 他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紫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低语： “所以，你问我能帮你除掉他吗？” “我的答案是——不仅能，而且我们还可以做得更漂亮。” 句芒的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露出那颗充满野性的小尖牙： “收容部部长这个头衔，你感兴趣吗？” 薛风禾挑眉看他。 句芒笑着继续道：“扳倒嵇逢川后，需要有人接手这个重要的位置，稳住局面，彻底清洗他留下的污秽。” “这个位置，能让你真正触及Ac的核心权力，掌握更多资源，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做你真正认为对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次次被推入险境，被动应对。” 句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却又无比真诚：“这也是我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向你坦白一切的原因之一。” “风禾，你该走到更广阔的地方了。” 薛风禾思索片刻，点头道：“你说得对，我需要变得更强，就先从扳倒嵇逢川，成为收容部部长开始。” 句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 “好。”他应道，声音轻快，“说完了正事，我们接下来……可以聊点私事了吧？” “什么私事？” 句芒那对覆盖着柔软绒毛的紫色触角，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灵活优雅地弯折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触角顶端传来微凉而奇异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亲昵。 然后，他皱了皱鼻子。 “都是野男人的味道。”他语带嫌弃地嘟囔了一句。 “……”薛风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都什么跟什么？刚从沉重的话题里出来，转眼就跳频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向？ 句芒还凑近她颈侧嗅了嗅，触角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烟草味，廉价香水，还有……嗯，一股子阴沟里爬出来的鬼气。卫烬的兔子味怎么也沾你身上了？他凭什么挨你那么近？” 他越说越嫌弃，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些。 “居然瞒着我，独自一人跑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句芒终于把目光从她颈侧移回她脸上，紫眸眯起，里面闪烁着危险又委屈的光芒，“你觉得……我会忽略这件事吗？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点孩子气的威胁和控诉。 薛风禾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气笑了。 她用手肘抵住他结实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开一些距离，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你还敢说我？我昨晚上给你发了消息！你倒好，已读未回！” 句芒被她一怼，理亏地摸了摸鼻子，那对紫色触角也心虚地耷拉下来一点。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解释：“我当时……呃，在追踪进化回响的一名高层，信号屏蔽得厉害。后来一得空，我立马就回你了！真的！” “我回复的消息你未读，所以我才让人查了你的腕环定位，结果发现嵇逢川这小子居然敢设下陷阱，于是就立即联络了尾火虎包围‘夜雾’，然后拿了五色石去找你。” “就算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忽视我家宝贝的消息啊。” 薛风禾轻哼了一声，依然板着脸，道：“那你的真实身份这件事，瞒了我这么久，该怎么算？” “你觉得我会忽略这件事吗？”薛风禾现学现卖他的话术，“嗯？” 句芒紫眸眨了眨，触角彻底蔫了下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非常丝滑地从吊床秋千上出溜下去，单膝点地，变成了一个标准的、仰头望着她的“滑跪”姿势。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身为上古神只或Ac高层的包袱。 “对不起，宝贝，我错了。” 他握住她的手举在胸前，紫眸盛满了真诚，还有一点点可怜兮兮，“原谅我吧，求你了……” 他的触角也跟着讨好地晃了晃。 薛风禾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又滑跪又卖乖的样子，再对比他刚才谈论铲除异己、谋划部长之位时的杀伐果决与深不可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人？ 句芒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幼犬一样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薛风禾闭了闭眼。跟这家伙生气，似乎总是会陷入这种哭笑不得的境地。 “起来。” 她没好气地说，抽回被他扯着的衣角，“别演了。” 句芒立刻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弹簧，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滑跪卖惨的不是他。 他自然地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着她的腰。 “不生气了？” 他凑近，紫眸亮晶晶的。 薛风禾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不气了，我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情很危险，责任越大，顾虑越多，当然要以大局为重，我也没有那么强的控制欲，让你事事围着我转，我喜欢我的恋人有自己的主体性。同理，我的任务内容也不是我自己能挑的。这回我们打平了。” “打平？”句芒眨眨眼，紫色的眼眸里漾开笑意，那对触角又精神地翘了起来，顶端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那可不行。我们宝贝这么大度，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他忽然凑得更近，高挺的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片肌肤。 “所以，”他低声说，语调变得粘稠而暧昧，“就罚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清理掉吧。” 话音未落，薛风禾便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微凉、湿润的触感。不是吻，更像是什么柔软而灵活的东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舔舐而过。 她浑身一僵。 句芒的舌尖似乎比人类的温度略低一点，伴随着他呼吸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强势地覆盖了原本残留的、属于外界的驳杂气味。 他舔得很仔细，从颈侧到锁骨上方，缓慢而专注。偶尔，那对紫色触角还会垂落下来，绒毛尖端扫过她的耳廓和鬓发，带来另一重难以言喻的酥麻。 第298章 蝶茧和蝶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绞杀榕 翌日清晨，句芒带薛风禾去别墅后面的森林里散步。 树木高大，枝叶交叠，滤下的晨光成了破碎的金绿色光斑，在林间薄雾中形成道道柔和的光柱。 句芒领着她，踏上一条被厚厚落叶和青苔覆盖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径。他赤着脚，步伐轻捷无声，仿佛本身就是这森林的一部分。薛风禾跟着他，脚下是柔软微湿的触感，鼻端是越来越浓郁的、鲜活的林木气息。 他们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洼极清澈的泉水，泉边生着一丛罕见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句芒示意她坐下，自己则随意地靠着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 阳光正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轮廓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陶醉的松弛。 薛风禾学着他的样子，放松身体，靠坐在柔软的苔藓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穿过叶隙、恰好落下的光斑。温暖，却不灼人。像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句芒睁开眼，恰好看见这一幕。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干净得不可思议。 “喜欢这里吗？”他问。 薛风禾看着掌心跃动的光，点了点头。 “嗯。”她道，“这里很好。” “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伸了个懒腰，姿态舒展如林间猛兽，慵懒而充满力量，“森林是非常有趣和慷慨的地方，最古老和最年轻的生命都能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万物生灵在这里达成共生或吞噬的契约，连时间都难以撼动这里的秩序。” 句芒坐到薛风禾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指向前方一株大树：“看到那棵铁刀木了吗？树洞里是不是长了一棵小树苗？” 他的手指向前方不远处那棵粗壮的铁刀木。在其粗壮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一个因岁月或虫蛀形成的天然树洞里，探出了一一株极为幼小的树苗，仅有两片略显单薄的椭圆形叶片，纤弱的茎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有意思，还挺可爱的。”薛风禾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不禁莞尔。 句芒闻言，低笑了一声。 “可爱？”他重复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是啊，现在看着是挺无害的。” 他的手指并未收回，而是虚虚地描摹着那株小树苗与巨大铁刀木之间的轮廓线：“这棵挺‘可爱’的小家伙，叫做斜叶榕。别被它现在这副柔弱模样骗了，风风。” 薛风禾依言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等待下文。 句芒的语气依旧轻快，如同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森林童话，但吐出的字句却渐渐染上了自然界冷酷而真实的底色：“别看它现在枝干还没有一根手指粗，叶子也才两片，但其实……它已经开始谋划，如何绞杀这棵比它大百倍的铁刀木了。” “绞杀？”薛风禾微微一怔。 “没错，”句芒肯定道，“假以时日——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这株斜叶榕的气生根和不断增生的茎叶，就会像最耐心的猎手布下的天罗地网，沿着铁刀木的树干攀爬、缠绕、包裹，一层又一层，最终将它整个严密地笼罩起来。” “到那时，铁刀木的树皮无法呼吸，根系难以从土壤中汲取水分和营养，头顶的阳光也会被斜叶榕日渐茂密的枝叶拦截，铁刀木会逐渐枯萎、死去，它的躯干慢慢腐烂，化入土壤之中……” “最终，成为这株绞杀榕茁壮成长的绝佳养分。” “这一招，”句芒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谈论趣事般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在兵家三十六计中，被称为‘反客为主’。不动声色地潜入，利用对方的资源壮大自身，待到时机成熟，便悄然收紧绞索，完成身份的彻底转换。” 薛风禾颇为认真地道：“谢谢句芒老师，我学到了。” 句芒听到这声“老师”，眉梢轻轻一挑，紫眸里漾开一片带着趣味的涟漪。他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 “学生领悟得很快嘛，”他笑道，“不过，光‘学到’可不够。森林的课程，从来都是实践出真知。” 句芒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个圈，道：“嵇家在北海有一座私人岛屿，叫做潘多拉岛，名义上是私人度假胜地。实际上，是一座为取悦人类阴暗欲望而设的超自然生物角斗场与拍卖行。” “岛上游乐场里的玩家，都是被非法捕获的超自然存在。偶尔，也有一些知晓太多秘密的人类。” “游戏规则由嵇家的心理学家、杀手和虐待狂们共同设计，”句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冰冷刺骨，“目的只有一个：最大限度地压榨出恐惧、痛苦、求生欲，以及血腥的‘观赏性’。他们会给‘玩家’注射药物，施加精神暗示，确保‘表演’符合观众期待。” “而观众……”他紫眸微眯，里面闪过锐利如刀锋的冷光，“是那些早已厌倦寻常刺激，渴求极端娱乐的达官显贵，跨国财阀。他们乘坐加密航班登岛，在绝对保密与奢华的环境中，进行狂欢。” 句芒用树枝在之前画的圈里面，加上了一张赌桌，和一个拍卖槌： “他们下注，赌下一场游戏中，哪一只‘超自然生物’能活到最后。拍卖竞价，购买那些在厮杀中展现出优异特质的个体。被买走的超自然生物，会成为买家的私人‘藏品’，满足其千奇百怪的变态嗜好。” 句芒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厌恶：“拍卖所得，一部分流入嵇家深不见底的金库，另一部分则用于资助那些绝不能见光的活体实验，试图从这些非人存在身上榨取长生或特殊能力的秘密。” “潘多拉岛，是嵇家财富与黑色影响力的重要源泉。一条完整而残酷的产业链，将超自然生命的痛苦，直接转化为权力与金钱。许多明面上光鲜的人物，都在那里卸下了伪装，也因此，被嵇家握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 第300章 方案二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比翼羽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毒蘑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慷慨的月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脑子怎么长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言出法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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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神史壁画 薛风禾点头道：“我能看懂。这是华夏的神史壁画。” 一个月前，她住在句芒那里的时候，有天句芒提议教她甲骨文。结果他翻开教材给薛风禾一看，她居然都能看懂——那些古老的字符像是本来就刻在她脑子里，只是等着被唤醒。 句芒当时看着她，露出既复杂又温柔的眼神，抱着她笑说：“这是你体内神格逐渐觉醒的征兆。” 薛风禾先指向左侧的照片，里面也是一张壁画，背景是昏暗的宇宙，上面分布着九个颜色不一的星系。 九个星系之间，有无数条发光的通道蜿蜒连接，像是流淌的光河，又像是纵横交错的巨树枝干，将九者编织成一个整体。乍一看，就像是一棵巨大光树上结了九个果实。 薛风禾配合着标注的甲骨文解释道：“天地初开之时，最初的神明结合了先天阴阳二炁，化成了尊贵的圣神，其一烛照，其二幽荧。” “神皇烛照和神皇幽荧共同创造了时空术，培育出时空神树建木，统一九大星系神国，史称太一神朝。” “最大的紫黑色圆环状星系是太一星系，金色倒三棱锥状是旸谷星系。灰色兔子状的是虞渊星系，白色长剑状长留星系，青色玫瑰状华胥星系，黑色鲸状终北星系，红色羽毛状隧明星系，黄色纺锤状无启星系，黑白蝶状的是古莽星系。” 格兰特插了句话：“这照片是黑白的，你怎么知道这些星系的颜色？” 薛风禾指向下方的甲骨文：“这些文字上写明了颜色，这是华夏的古老文字，甲骨文，也是神族使用的文字之一。” “好的，请继续，”格兰特点头道。 薛风禾继续解读：“九大星系分布在宇宙中不同位置，相隔亿万光年，宇宙中连接九大星系的这些发光通道，就是由建木产生的时空通道。通过建木，诸神能够跨越宇宙时空，任意往来于九大星系。” 她的手移向右边，描绘古神族战役的壁画照片： “这些长着三只脚，体型庞大的金色乌鸦，是生活在旸谷星系的三足金乌神。传说祂们能化身为太阳，掌管着时间神术。” 她的手指移向被三足金乌神拱卫的十个神明，这十神都是人形状态，但背后伸展着宽大的羽翼，手中捧着镂空的黄金环，镂空花纹是四乌绕日的图案，耳朵上戴着倒三角形的黄金耳坠。 “指挥三足金乌军队的，这十个有着金色翅膀的人形神明，是统治旸谷星系的十日神。祂们原本是两位神皇的徒弟和臣子。” 接着，她指向下方，带领众神奋战的，人身龙尾的神女：“这位，是华胥女帝，也是神皇的臣子，华胥神国的神王。在她两侧，和她并肩作战的，是她的两个孩子，女娲神和伏羲神。” “这段甲骨文说的是‘太一神朝九万年，神皇烛照与幽荧年迈，旸谷神国十日神趁机篡位，夺取太一星系，太一神国诸神皆被日神变为魔物，被迫与金乌大军沿建木时空通道飞越，至华胥星系，攻打华胥神国。华胥女帝携神军殊死抵抗，女帝战死，龙膏血如水流，龙骨堆如山阜。’” 薛风禾说完这段惨烈的神史后，在场四人的系统都响起提示音： 【恭喜玩家开启支线剧情，天使伊希尔的笔记本，支线剧情进度5%：天使伊希尔会派遣她的法身主动进入时空黑洞，穿梭于各个世界，探索神明的起源。笔记里记载了她认为最接近“原初神明体系”的神史资料。】 格兰特思索道：“华夏神话和赛伦多大陆的月神神话体系都提到了同样的创世神，烛照和幽荧。十日神和十昼魔的形象特征也相近，难道有人想借助这个游戏验证‘神话同源论’？” 铁桶头先生问：“什么是神话同源论？” 格兰特回答：“是一个神史研究假说，意思是，所有被时空黑洞连通的异世界，都起源于一个更为古老、更为统一的‘原初神明体系’。” 就在格兰特回答铁桶头问题，防备性降低的时候，薛风禾迅速夺走了她手下的笔记本。 铁桶头反应极快，立即就出拳攻击薛风禾。 季屿赶紧双手握诀，化出花瓣形狐火——漂亮的紫色火焰，燃烧时像紫罗兰花瓣飘落，落在铁桶头身上时没有任何温度和伤害，但却让他恍惚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的迟钝，让薛风禾敏捷地揣走了笔记本，另一手拉着季屿和他们拉开了安全距离。 格兰特呵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的合作吗？出尔反尔？” 薛风禾轻笑道：“怎么还贼喊捉贼呢？明明是你们先预谋杀我们的。” 格兰特讥讽地笑道：“哈？我们好心好意和你们分享情报，你们竟然这么猜测我们。无冤无仇的，我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薛风禾道：“当然是因为我们所在的阵营不同啊。” 格兰特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嗤笑道：“你在说什么啊？” 季屿也一脸懵逼地看向薛风禾：“蘑菇精，什么阵营啊？我怎么听不懂。” 薛风禾反问道：“你觉得玩家的初始身份是什么？” 季屿思索道：“初始身份？魔徒吗？那些骑士和修女Npc不就是这么叫我们的。” 薛风禾摇头：“骑士和修女们只是怀疑我们是魔徒，所以把我们关起来，等候审讯。所以，其实玩家的初始身份，是没有身份。” “只有在第一次触发昼魔阵营和月神阵营的对立支线时，才是玩家选择身份的时候。选择了哪一方的庇护，就是选择了哪一方的身份。” “也即是说，我们进入女客房的那一刻，就触发了两个阵营的对立支线，监视我们的修女，其实就是为了逼我们选择阵营。” “得到钥匙顺利进入月相房，就是选择月神阵营。没有钥匙就只能进入死灵房，选择昼魔阵营。” 格兰特道：“所以你怀疑我们是昼魔阵营？你在开玩笑吗？我们现在不都在月相房里面吗？” 薛风禾笑眯眯地道：“所以这里根本不是月相房，而是死灵房啊。” 格兰特愣住。 薛风禾从袖口里拿出一小片纸卡碎片，道：“格兰特魔法师小姐，你和这里的修女一样，都擅长使用描绘魔法吧，也就是用特殊的魔法墨水在魔法纸卡上进行描绘，在战斗时将纸卡投掷出去，就能施展各种厉害的魔法。” 格兰特摊了摊手：“蘑菇精小姐，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联想？” 薛风禾道：“我捡到这个纸卡碎片的房间里，这些碎片和打碎的天使石像都被扫到了床底下。这显然不是修女会做的事，如果石像是昼魔魔徒，修女会把他清理干净。如果是天使石像，就更不可能这么草草处理。” “所以，使用这种魔法纸卡的不是修女，而是探索房间的玩家。” “那么玩家为什么要把石像打得稀碎藏起来呢？自然是为了隐藏身份。作为昼魔阵营，你们一旦进入月相房，就会触发里面天使石像的攻击。为了避免被送热水的修女和月神阵营的玩家发现这一点，就只能把石像打得稀碎藏起来。” “而且，修女们用的都是银墨水黑纸卡，而你用的是白纸卡黑墨水。” 她指了指格兰特的手：“你的指缝和袖子内侧还有一点黑墨水没清理干净。” 格兰特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指侧果然有一点墨迹，没想到她自己都没注意的细节，竟被薛风禾发现了。 薛风禾的目光移向窗户：“这么冷的天气，你们两个却选择了离壁炉最远的房间，还故意把窗户留了一条缝，让冷空气吹进来，明明热水壶里的水是温热的，你们却只喝杯子里放凉的冷水。是因为昼魔阵营的使徒体温会变得异常的高，为了掩饰过高的体温，避免出汗露馅，才要吹冷风，喝冷水吧。” “作为一名描绘魔法师，格兰特小姐，把门上的倒三角昼魔符号改成月相符号，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第315章 解锁身份 “呵呵，哈哈哈哈，”格兰特笑得肩膀轻抖，鼓起掌来，“真是精彩的推理，蘑菇精小姐，你有这样的才华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 薛风禾的系统提示声恰在此时响起： 【主线剧情进度：10% 玩家解锁剧情身份‘月神的信徒’，与昼魔阵营的玩家成为宿敌，必须杀死一名昼魔阵营玩家，才能推进主线剧情。】 薛风禾抬起头，看向格兰特。 格兰特也看着她，嘴角挂着娇美的、危险的笑。 “你听到了吧？”她说，“你的系统提示，和我刚才收到的差不多。” 她顿了顿。 “只不过我收到的版本是——必须杀死一名月神阵营玩家。” 格兰特轻叹道：“可惜聪明如你，今夜也只能死在自己的贪婪上，明知这是间死灵房，是我们的地盘，你却还是为了情报走了进来，真是……可惜了。” 铁桶头男人扬手变出了一把轰鸣的电锯，朝着薛风禾和季屿扑去。 菌丝从薛风禾指尖疯狂涌出，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卷向桌上那几盏油灯和蜡烛。银白色的细丝如活蛇般缠住灯座，猛地一拉！ “砰——哗啦——” 油灯坠地，烛台倾倒。 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薛风禾用道具【厌多神袍】包住修女送的魔法纸卡，在掌中变出了一尊石膏雕像。 那是天使伊希尔的形象——银色长发垂落，细长的蓝眸低垂，双手掌心向外，仿佛随时准备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薛风禾在黑暗中高声喊道：“尊敬的门扉之主，天使伊希尔阁下，请庇护您忠诚的信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雕像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凝成的丝绸，却快得让人无法躲避。它们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罩向铁桶头男人和格兰特—— 光芒落地。 两个发光的立方体凭空出现。 一个罩住铁桶头男人，一个罩住格兰特。 铁桶头男人举起电锯砸在光壁上——“砰”的一声闷响，立方体纹丝不动，反而他的手被弹了回来，电锯差点脱手。 格兰特反应更快，从腰间抽出一张魔法纸卡，往光壁上贴去—— 纸卡刚碰到光壁，就无声地自燃起来，化作一缕青烟。 格兰特的脸彻底白了。 她抬起头，隔着那层银色的光壁，死死盯着薛风禾：“怎么可能？居然还有……” 薛风禾道：“很意外吗？因为你们早就把天使伊希尔的雕像和画像藏起来了，所以我不该知道伊希尔的模样，是吗？” “所以来之前我特意让这里的修女帮我画了一张伊希尔的画像，再用道具把雕像变出来。” 格兰特道：“可就算你有雕像，也不应该……难道铜牌上的规则不对？” 薛风禾道：“铜牌上的规则对不对，你不是最清楚吗？你应该早就试验过，对吧？” 格兰特吃惊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们看到了……” 季屿得意地挑眉道：“我可是守在挂钟边上，看得一清二楚呢！” 格兰特知道发现这个秘密的应该是薛风禾，于是看向后者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薛风禾道：“铜牌规则上写着‘女客房的钟表是这里唯一正确的时间，请不要试图调试它。整点后的十分钟内，只要您待在房门里面，熄灭灯火，向门扉之主的雕像祈祷，天使会庇护您。’” “我和季屿试过了，无论怎么转动挂钟的控制旋钮，上面的指针都纹丝不动。但我们不能调，不代表昼魔使徒不能调。毕竟昼魔本来就掌控着时间。” “但你们也只能把时间调慢10分钟，而钟声仍在正确的整点响起，那么看表的人会看到时间比实际晚，比如实际3点整，表显示2:50，此时钟声响起，她会觉得钟声提前了10分钟，即铜牌上写的‘钟声有时会快10分钟’。” “但其实，钟声才是准点的。但铜牌规则会误导人，以为时针才是准的。” “如果我们等到挂钟变成3:00才来见你们，实际时间其实是3:10分，就会错过向天使祈祷的安全时间。” 格兰特道：“所以你们在钟声敲响后就来了，刚好踩在了安全时间线上，也因此，我才会拿出笔记和你们拖延时间。但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你们的祈求还有效……” 她顿了顿，看了看薛风禾，又看了看季屿，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你安排了这个会施展媚术的紫狐妖精守在挂钟边上，等我去调时间的时候，就用媚术迷惑我，让我误以为自己已经调过了时间，但实际上我并没有。” 薛风禾笑道：“是的，你也很聪明啊。我用菌丝堵住了挂钟的发声装置，再让季屿用道具复制了一个挂钟，提前十分钟敲响。” 格兰特分析道：“也就是说，你们其实是2:50进来的，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刻意拖延了10分钟，正中你的下怀，你踩着点在3:00发难，然后就能触发3:00到3:10分的安全时间。” 她们像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来一往地交锋着。 “喂。”季屿压低声音，向铁桶头男人问道，“你听懂了吗？什么2点，3点，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铁桶头男人被困在光壁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已经停止转动的电锯。他转过头，那双从铁桶洞里露出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不知道啊。”他老老实实地摇头，声音闷在铁桶里嗡嗡作响，“我连她们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季屿沉默了。 铁桶头也沉默了。 两人隔着光壁遥遥相望，像是在看镜子里另一个呆滞清澈的自己。 格兰特笑道：“真是个聪明的蘑菇妖精，可是你们的安全时间是有条件的，黑暗和紧闭的空间，所以你现在才不敢开门出去。因为一旦开门，安全时间就会失效。” “但十分钟过后，安全时间依然会失效，”格兰特露出自信而危险的笑容，“到那时候，聪明的小蘑菇，你依然会落到我手里。” 薛风禾轻笑：“这么自信，看来你们都喝过力量释放剂了吧？” 格兰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丝矜傲：“是的，我和铁桶头先生都是赤灯级，而且能力都释放了20%，你和小狐妖绝对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铁桶头男人在另一个光牢里默默举起电锯，让锯齿上的暗红色光芒闪了闪，像是在配合证明。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格兰特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一丝诱惑的意味。 “把笔记本还给我们。然后老老实实地帮我们解读壁画。那么，我答应不杀你们。重新找别的玩家。” 薛风禾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格兰特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自信的，带着一丝“你骗谁呢”的了然。 “骗人。”薛风禾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放过你。” 格兰特愣了一下。 然后她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银色的光壁里回荡，清脆而张扬，没有丝毫被揭穿的尴尬——反而像是一个演员终于等到了懂行的观众。 “你又猜对了！”格兰特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一点泪光。 “是的，我不会放过你。” 她的笑声渐渐平息，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敌对阵营里出现你这样的聪明人，不除掉，等着你以后来杀我吗？”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薛风禾。 “可惜啊。” 她叹了口气。 “玩家身份选定后不能更改。否则，我很愿意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 第316章 跑得掉吗 薛风禾微笑道：“谢谢你夸我聪明。” 她的笑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说完，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收进项圈空间里。 然后她一把抓住季屿的手腕。 “跟紧我。” 季屿还没来得及点头，薛风禾已经拉开了房门。 同一瞬间，束缚格兰特和铁桶头男的光立方体立即碎裂。 银色的光芒炸开，像无数片玻璃在空中飞散。格兰特和铁桶头男人的身影从那光芒中冲出——格兰特指间掷出魔法纸卡，铁桶头男人扬起电锯。 “跑！” 薛风禾拉着季屿冲出房门，走廊里的灯火照在她们身上，把两条影子拉得扭曲而急促。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电锯的轰鸣——铁桶头男人已经追出来了，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他的铁桶脑袋在奔跑中纹丝不动，但那具身体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 格兰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跑得掉吗？小蘑菇！” 薛风禾没有回头。 她在数。 一步，两步，三步—— 就是现在！ 她猛地推开左手边的一扇月相门，拉着季屿冲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但薛风禾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她拉着季屿直奔盥洗室，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季屿大口喘气，刚想说话，薛风禾已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 “砰——！” 但他刚踏进房间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房间里，十几尊天使石像同时睁开了眼睛。 这些石像的翅膀微微张开，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房间里，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眼眸里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正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格兰特跟进来，看见那些石像，眉头皱起：“这是……她事先准备的？” 她瞬间明白了。 薛风禾早就勘探过这个房间。这些石像，是她提前布置好的。 铁桶头男人没有犹豫。 她的声音刚落，那些石像动了。 最前面的三尊石像同时抬起手——银色的光芒从它们的掌心涌出，交织成一道空间之墙，横亘在铁桶头男人面前。 他挥起电锯猛劈下去，锯齿与空间墙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 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在另外两尊天使石像的掌中凝聚成月白色的光刃。 那些光刃呼啸着朝格兰特飞去，她敏捷躲过，同时指间飞出两张魔法纸卡，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地削掉了这两尊石像的脑袋。 盥洗室里，季屿听着外面的动静——电锯的轰鸣、魔法的尖啸、石像移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他的脸都白了。 “她、她们追进来了……那些石像能挡住多久？” 薛风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听着。 一尊。 两尊。 三尊。 四尊。 电锯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季屿的手开始发抖。 “蘑菇精……” “别出声。” 薛风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五尊。六尊。七尊。 电锯的声音几乎就在门口了。 季屿闭上眼睛，攥紧拳头，准备迎接那扇门被劈开的瞬间。 第八尊。 第九尊。 第十尊—— 轰鸣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铁桶头男人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盥洗间走来。 薛风禾立即将道具【盾甲符】贴在盥洗室的门上。 符纸触碰到木门的瞬间，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流水一样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门板。 电锯轰鸣，狠狠劈下—— “轰！” 门板震颤，木屑飞溅，但依然纹丝不动。那层淡金色的光晕比刚才暗淡了一点，但还在。 季屿看清了——符纸上出现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痕。 薛风禾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轰！” 第三下。 符纸上的裂痕扩大了一倍，但电锯的轰鸣声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嘶鸣，而是一种吃力的、卡顿的声音。 盥洗室门外，格兰特看见锯齿上冒出青烟。她微微蹙眉。 电锯……要坏了？ “轰！” 第四下。 电锯的锯齿崩断，碎片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铁桶头男人连退两步，手里的电锯彻底哑火，只剩下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咒骂。 但季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扇门又被撞了一下—— 铁桶头男人直接用身体在撞门。 “砰！” 整扇门都在震颤，门框上的灰泥簌簌落下。符纸上的裂痕又多了两道。 “砰！” 又是一下。季屿能听见外面那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砰！” 符纸上的裂痕几乎布满了整张符纸，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已经微弱得快要看不见。 季屿看向薛风禾，用眼神问：还能撑多久？ 薛风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门把手上。 她在等。 “砰！” 这一下，门框松动了。 “砰！” 门板出现了裂缝。 “砰！” 符纸上的光晕彻底消失，那张符纸从中间裂开，飘落在地。 最后一击。 铁桶头男人蓄满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扇门—— 薛风禾在最后一瞬间拉开了门。 铁桶头男人收势不住，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牛，直直朝盥洗室里冲去—— 他的目标本来是薛风禾。 但他的身体被惯性裹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过那个女人，越过那个缩在角落的紫狐妖—— 然后一头撞在墙上。 “砰——！” 那声音沉闷而结实，像是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铁桶头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下滑去—— “扑通！” 他掉进了浴缸里。 浴缸里装满了冷水——薛风禾之前悄悄放满的。冰凉的液体淹没他的身体，浸透他的衣服，灌进他的铁桶里。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那一撞太狠了，他整个人晕晕乎乎，四肢都不听使唤。 薛风禾没有给他机会。 她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符纸——蓝色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寒气。 【寒冰符：上品冰系符咒，可使目标冻结。】 她轻轻一抖，符纸飘落在浴缸水面上。 蓝色的光芒瞬间炸开。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把整缸水冻成了一整块坚冰。铁桶头男人被整个冻在冰里，一动不能再动。 第317章 巨大的狗 盥洗室外，看见这一幕的格兰特瞳孔猛地收缩。那张娇美的脸上，瞬间布满杀意。 “你们——！” 她的指间立即飞出两张魔法纸卡，一张化为飞剑，一张化为利斧。 薛风禾立即拉着季屿就地一滚，敏捷躲开。 季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挡在薛风禾身前，双手在胸前快速握诀。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亮起一抹妖异的紫色。 魅术。 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花瓣一样飘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盥洗室。 格兰特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些紫色花瓣在她眼前飘落，美丽得让人恍惚。她的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迷茫，双手的魔法光芒也微微黯淡。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迟缓。 季屿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格兰特意志坚定，能控住她一秒已经是他超常发挥。 “快！”他咬牙喊道。 薛风禾没有浪费那一秒。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墙上那个铜制的呼唤铃铛上。 她冲过去，一把扯住铃铛的拉绳，狠狠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尖锐而急促。 格兰特的眼神瞬间清明。 她猛地甩头，摆脱魅术的影响，看向薛风禾—— “你——！” 但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比虎啸狮吼还要深沉粗粝，无比的浑厚凶猛。 一道巨大的苍灰色身影站在门外。 那是一条狗。 但不是普通的狗。 它的皮毛是像傍晚天空一样的苍灰色，体型大得像一头小牛犊，瞳孔则是青色的，散发着凶戾的光。 教堂女客房入住规则： 【如果您遇到一个体温异常高的住客。请保持距离，不要触碰她。】 【如果您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请立即去盥洗室，用冷水冲洗，吞服冰块。如果十分钟后仍不退热，请摇三下铃。会有生物来帮您。】 格兰特是昼魔使徒，体温本来就高。刚才那一战，让她的体温更高了。 摇三下铃，会有【生物】来帮体温过高的住客。 这只大苍狗，显然就是那只【生物】，专门追踪体温异常的昼魔使徒。 大苍狗巨大的爪子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它的鼻子抽动，青色的眼睛扫过房间—— 格兰特。 如薛风禾所料，它锁定了格兰特。 格兰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大苍狗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条腿猛地发力，朝她扑了过去！ “该死——！” 格兰特扔出一张魔法纸卡，纸卡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 大苍狗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屏障剧烈震颤，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薛风禾没有看结局。 她一把抓住季屿的手腕，朝门口冲去。 “走！” 季屿被她拉着跑出那间客房，冲进走廊。 身后传来格兰特的怒喝和大苍狗的狂吠，还有激烈的撞击声。 季屿不敢回头。 他只是拼命跑，跟上薛风禾的脚步。 刚跑到走廊拐角处—— 前方传来脚步声。 沉重而急促，伴随着金属甲片的碰撞声。 月光骑士。 季屿顿时一惊。 薛风禾的脚步也停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慌乱、劫后余生的后怕——那种一个贵族小姐在深夜遭遇可怕事件后应有的所有情绪，一样不少地涌上她的面庞。 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季屿愣了一秒，然后瞬间反应过来。 他也开始抖。 拐角处，四名月光骑士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骑士，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见薛风禾和季屿，脚步一顿，手按上剑柄。 “什么人？！” 薛风禾抬起手，指着身后那条走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边……有怪物……巨大的狗……它在……在吃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女骑士的眉头立即严肃地皱起。 薛风禾拼命摇头，语无伦次： “我们听见声音……出来看……然后就看见……它……它扑过来了……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蓝衣服……被……被……”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 季屿扶着她，也哆嗦着补充：“真……真的……很可怕……你们快去……快去……” 那四个骑士对视一眼。 远处，大苍狗的咆哮声再次传来。 女骑士的脸色变了。 “你们躲好！”她拔出剑，朝身后的骑士们一挥手，“跟我来！” 四道银色的身影从薛风禾和季屿身边冲过，朝那条走廊奔去。 薛风禾靠在季屿身上，继续瑟瑟发抖。 等那些骑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慢慢直起身。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擦了擦脸，看了季屿一眼。 “走。” 季屿点头，跟着她继续跑，冲向通往外界的大门。 在此期间，薛风禾的系统提示音响个不停： 【观众「盛唐集团·秦晚晴」打赏5000积分——评论：小蘑菇精，做得真棒，果然我的眼光是最好的。】 【观众「诺斯菲尔德女爵·伊莎贝拉」打赏3000积分——评论：小蘑菇精，你可真会玩。那个铁桶头我看着还挺顺眼的，就这么被你冻了？不过看在你让游戏变得更有意思的份上，赏你的。】 【观众「军火大亨·维克多·克鲁格」打赏8000积分——评论：计谋用得漂亮！那个铁桶头的电锯我认得，改良过的军用款，值不少钱。用石像群攻和盾甲符先磨损掉敌人的强力武器，聪明的蘑菇妖精！】 【观众「奥洛夫·冯·施瓦茨堡伯爵」打赏积分——评论：那幅壁画里的九大星系，和我收藏的一份古文献记载的有点像。小蘑菇精，如果你能解读出更多内容，我愿意赞助你一批道具。】 【观众「执规木作·庄慕」打赏5000积分——评论：那壁画很有意思，希望能看到更多的解读。】 【观众「诺斯菲尔德矿业·卢修斯」打赏1积分——评论：买棺材的钱。格兰特是我看上的人。】 【观众「永昌航运·周永年」打赏1积分——这蘑菇精只是有点小聪明，战斗力太弱了，而且还带着个更弱只会勾引人的狐妖，实在很难看好。前期冲突较少还能苟住，后面冲突越来越激烈，这两个人怕是活不长久。】 …… 薛风禾只留意了「执规木作·庄慕」的评论。 句芒在提醒她笔记上神史壁画的重要性。 这说明壁画极有可能是真的。若能解读完整壁画上的内容，对Ac正在进行的古老神史探查计划，将会是突破性进展。 第318章 鸟嘴面具人 女客房出口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薛风禾和季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草药和腐烂气息的甜腻味道。像是误入了毒蛇的巢穴。 季屿的鼻子刚吸进半口，就开始剧烈咳嗽。 薛风禾脸色一沉，忙道：“快屏住呼吸，这是毒气！” 她一把捂住口鼻，拉着季屿远离毒气飘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昏暗的煤气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从头罩到脚，宽大的袖口垂落，看不清身形。 那人的脸上戴着一个鸟嘴形状的面具。 长长的鸟喙向下弯曲，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像是被无数毒烟熏过。面具的眼眶处嵌着两片圆形的玻璃镜片，镜片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她们。 鸟嘴面具里传出男人低沉的笑声，像砂纸摩擦石头： “格兰特果然没猜错。” 他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宽大的袍袖里滑出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煤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们会从里面逃出来。” 薛风禾的目光扫过四周。 季屿的脸已经白了。 他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闻得到——那股诡异的甜腻味道越来越浓，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晕。 “你……你是格兰特的同伴？”季屿的声音都在抖。 鸟嘴面具转过头，那两片玻璃镜片对准季屿。 “格兰特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她说，如果你们足够聪明，能够暂时摆脱她和铁桶头，就一定会从这里逃走。” “她猜对了。” 薛风禾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距离、速度、毒气的扩散范围、菌丝的攻击距离、季屿的魅术能拖几秒…… 但所有的计算，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来不及。 鸟嘴面具男抬起另一只手，从那宽大的袖口里又取出两个瓶子。一个装着暗红色的液体，一个装着墨黑色的粉末。 “这三瓶毒药，随便一瓶都能让你们在十秒内失去意识。我准备了三个，就是为了防止你们有什么花招。” 他把三个瓶子并排捏在手里，玻璃瓶在煤油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所以，两位，还不回去吗？” 薛风禾沉默了一秒，然后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对鸟嘴面具男露出一个自信从容的微笑。 鸟嘴面具男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玫瑰红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战意。她的身后，一双金红色的翅膀猛然张开，灼亮如火焰！ 凌羽。 鸟嘴面具的反应极快。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三个瓶子同时朝凌羽扔去——淡绿色的毒气瓶、暗红色的液体瓶、墨黑色的粉末瓶，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 凌羽连躲都没躲。 身后双翼猛然一扇—— 金红羽毛间立即涌出摧枯拉朽的赤红烈焰，将那三只瓶子连同里面的毒药全部烧得精光。 凌羽从火焰中冲出，冲到鸟嘴面具男的面前。 狠狠一拳砸在鸟嘴面具的脸上！ 鸟嘴面具男被她一拳砸飞出去，在空中旋转数周，摔在了地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就这？”凌羽挑眉，“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 “蘑菇精——！”她回头喊道，脸上绽开一个张扬的笑容，“你没事吧？” 薛风禾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羽人，扬起嘴角。 “多亏你来得及时，”她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笑意，“帮大忙了！” 凌羽咧嘴笑了：“还得是你聪明，用菌丝给我指路，还给我留了信息，让我藏在附近等你们出来。” 季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等——你什么时候给她留的信息？”他看向薛风禾，“我怎么不知道？” 薛风禾答道：“我们逃跑的路上，我沿途都留下了菌丝，只有遇到特定的人才会浮现出来。” 凌羽用下巴指了指晕过去的鸟嘴面具男，问道： “这家伙怎么处置？” 这时，薛风禾和季屿的项圈系统都发出声音： 【检测到对面是无阵营玩家，项圈‘拉拢’功能开启，‘月神阵营’玩家可通过项圈触碰项圈的方式，将无阵营玩家拉拢入己方阵营。】 薛风禾对凌羽张开手，脸上的笑容柔和得像月光： “凌羽，抱一下呗？” 凌羽愣了一下。 “咦——”她的眉毛拧起来，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好肉麻！你干嘛？！” 话虽这么说，但薛风禾走过来的时候，凌羽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双手。 薛风禾紧紧抱住了她。 两个玩家的项圈贴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凌羽的项圈立即传来提示： 【主线剧情进度：10%】 【对面玩家已开启项圈“拉拢”功能】 【玩家凌羽被成功拉拢，解锁剧情身份“月神的信徒”】 【与昼魔阵营的玩家成为宿敌】 【新任务：必须杀死一名昼魔阵营玩家，才能推进主线剧情】 薛风禾已经松开了她，顺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退后一步，脸上带着那个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就这？”凌羽挑眉，“抱一下就行？” 薛风禾点点头。 “项圈触碰就行。”她说，“抱一下比较……自然。” 凌羽“嘁”了一声，但嘴角却翘了起来：“行吧，反正跟你这样的聪明人组队，我不亏。” 薛风禾看向地上昏迷过去的鸟嘴面具男：“这个人是昼魔阵营的，要杀掉才能推进主线任务。” 她看向凌羽：“人是你打败的，就由你来收割人头吧。不过，我有个小要求。” 薛风禾从积分商城里购买了1个空瓶子，将毒蘑菇孢子注入瓶子，然后递给凌羽：“这是我的孢子，把它撒到对方身上就能杀死对方，我的孢子生长得越多，我就越强，但种植的时候‘土壤’最好是活的。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凌羽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瓶子，问： “你是说，让我用你的孢子杀他，然后那些孢子在……在他尸体上生长？长出来的蘑菇，能让你变强？” 薛风禾点头。 “行。” 凌羽捏着瓶子，大步走到鸟嘴面具男身边，一脚踩在他胸口，防止他醒来挣扎。 凌羽拔开瓶塞，把那些灰蓝色的孢子倒在鸟嘴面具男的身上。 那些孢子钻进皮肤，钻进毛孔，钻进每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鸟嘴面具男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但凌羽的脚踩得死死的，他动不了。 各种各样的毒蘑菇像雨后春笋一样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身体在那些蘑菇的覆盖下渐渐失去人形，变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发着微光的花园。 季屿扭过头，不敢再看。 第319章 带我们一起走 凌羽的项圈系统提示： 【主线剧情进度：30%】 【击杀昼魔阵营玩家x1，奖励10万积分，积分商城道具【力量释放剂】开启购买权限】 【当前存活玩家人数：90/100】 【月神阵营玩家人数：10】 【昼魔阵营玩家人数：20】 【请尽可能地存活并拉拢更多的无阵营玩家进入己方阵营，壮大势力。月神和昼魔是不死不休的宿敌，作为月神信徒的你，必须为你的神明和信仰而战，将昼魔阵营全部诛灭，当你带领己方阵营获得胜利的那一刻，就能获得神明的垂怜，重获新生。】 季屿看完，眼睛亮了。 “重获新生！”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是不是说，如果我们赢了，就能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 凌羽没说话，只是看向薛风禾。 薛风禾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重获新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冷笑。 重获新生？ 她想起句芒给她看过的那些资料。那些被权贵们“拍卖”走的玩家——有的被改造成不会说话的“私藏品”，锁在地下室里供人取乐；有的被送进实验室，在清醒的状态下被解剖，只为了研究他们的“超自然基因”；有的被洗掉记忆，重新扔进下一场游戏，循环往复，直到在游戏中死去，或彻底崩溃。 这就是“新生”。 薛风禾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是无尽的讥嘲。 嵇逢川这些人，真是令人作呕、毫无底线的骗子。 凌羽看着她，皱起眉头。 “蘑菇精？” 薛风禾回过神，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那副平静的模样。 “没什么。”她说，“只是在想，我们下一步怎么走。十万积分虽然不少，但是，凌羽，买一瓶力量释放剂要多少钱？” 凌羽闻言，打开积分商城，目光落在那个新解锁的道具上。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一瓶力量释放剂——”她抬起头，看着薛风禾，“就要十万积分。” 季屿倒吸一口冷气。 “十万？一个人头才换一瓶药？！” 薛风禾冷笑了一声：“果然，就是要逼着我们自相残杀啊。” 凌羽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直接点了购买。 积分余额清零，一瓶银色的力量释放剂出现在她掌心。 她把瓶子递到薛风禾面前。 “给。” 薛风禾愣了一下。 凌羽看着她，表情坦荡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之前那瓶力量释放剂，没有你我拿不到。”她说，“这瓶算是还你的。” 薛风禾接过瓶子。 瓶身冰凉，银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盯着那瓶药看了三秒。 然后她拧开瓶盖，把瓶口送到了凌羽嘴边。 凌羽愣住了：“什么意思？” 薛风禾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是赤灯级，我是紫灯级。”她说，“显然，作为输出，你能发挥出的作用比我多得多。” 季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插嘴： “前期资源确实应该集中起来堆给主力输出，然后再发展其他成员——这是最经典的游戏思路！蘑菇精，你一定经常打游戏吧！” 薛风禾朝季屿点了下头，半真半假地道：“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理吧。凌羽，快喝，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凌羽这才伸手接过瓶子，仰头，一饮而尽。 银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那股力量再次涌遍全身，比之前更猛烈，更滚烫—— 【玩家凌羽】 【能力释放：40%，恭喜，你从“能把这整座教堂点着的移动火灾隐患”进化成了“移动的火焰炸弹”，遇到不顺眼的家伙只要打个响指你就能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炸飞。】 薛风禾问：“马车有准备吗？” 凌羽点头：“照你留的字，停在了靠近大门的位置，确实该走了，不然可能会被发现。” 三人加快了脚步。 三人穿过巷道，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是个位于洗礼堂后面的隐蔽角落。一棵老橡树投下浓重的阴影，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凌羽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薛风禾和季屿钻进车厢，刚关上车门，马车就猛地一震，开始向前疾驰。 季屿被晃得东倒西歪，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脸色发白。 薛风禾稳稳坐着，目光透过车厢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石墙。 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薛风禾猛地回头。 月光下，数道银色的身影正在快速逼近。 月光骑士。 他们不是骑马追——他们直接用空间术。银色的光芒在他们脚下闪烁，每一次闪烁，距离就缩短一大截。 “凌羽！”薛风禾喊道。 “看见了！” 凌羽一抖缰绳，马匹速度再次飙升，车轮几乎要离地。 但那几个骑士追得更快。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凌羽空出一只手，猛地朝身后一挥！ 赤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在马车四周形成一道燃烧的屏障！温度高得能瞬间熔化钢铁。 追在最前面的骑士不得不停下脚步，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该死！” 其他骑士也停了下来，隔着那圈火焰，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跑越远。 凌羽咧嘴笑了。 “追啊！怎么不追了——”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前方，两道人影突然从路边的阴影里冲出来，直直拦在马车前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头上顶着一个松枝编成的巢穴——巢穴头先生。 另一个被他扶着，捂着腹部，白色长发凌乱，蜜色的脸上全是痛苦——是拉塔托斯克。那只银毛松鼠妖精的脸色惨白，腹部有明显的血迹，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凌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操——！” 凌羽担心撞上去马匹会受伤，猛拉缰绳，但马车速度太快，根本停不下来。 拉塔托斯克灌下一瓶魔药，然后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凌羽。他嘴唇翕动，艰难地开口——用的是北欧神话的通用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言出法随的力量： “带我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羽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她的手自动松开缰绳，她的身体自动站起来，她的翅膀自动张开。 “操——！”她又骂了一声，但声音也被那股力量控制着，变得迟缓而僵硬。 巢穴头先生趁机扶着拉塔往前冲。凌羽身后飞出如同金红丝绸般的华美尾羽，修长而有力，卷住两人的腰，把他们猛地拽进车厢。 “砰”的一声闷响，三人撞成一团。 马车继续疾驰，火焰屏障依然燃烧。 那几个月光骑士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季屿被压在最下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压死我了——！！！” 第320章 拉进己方阵营 巢穴头先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顶的渡鸦被颠得探出半个脑袋，哇哇嘎嘎地叫着。他不停地用手语比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拉塔瘫在车厢角落，捂着流血的腹部，脸上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谢了。”他喘着气说，“欠你一次。” 凌羽气得七窍生烟，她抓着缰绳控制马车继续疾驰，尾羽则探进车厢用力缠在了拉塔的脖子上： “欠你个头——！！！你他爹敢对我用言出法随？！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扔下去？！” 拉塔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扔吧……扔了你也得把我捡回来……我特意延长了这次言出法随术的时效……” 凌羽：“……” 巢穴头先生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朝薛风禾比划：【他受伤了！很严重！求你救他！】 季屿从人堆里爬出来，头发乱成了鸡窝，衣服皱成一团，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神妆早就在刚才那一通碰撞里脱落干净，他现在恢复了本来的样子——那张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配上这头乱毛和皱巴巴的衣服，活像一个被遗弃在片场的落魄顶流。 薛风禾用积分买了把匕首，贴在了巢穴头先生的脖子上，道：“让我看你们的系统面板，你们是哪个阵营的？” 拉塔瘫在角落，捂着流血的腹部，闻言皱起眉头。 “什么阵营？”他一脸莫名其妙，“我们没有阵营。老巢，没事，我们穷得叮当响，打开让她们看看。” 巢穴头先生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怕脖子被匕首割破。他调出系统面板，分享给了薛风禾。 【玩家姓名：巢穴头先生】 【种族：松树精/异头人】 【危险级别：橙灯F级（全盛状态下，需要调动重型军事资源、区域封锁及多部门联合行动。）】 【技能：能力被压制90%，仅保留基础体能和部分种族特性，现在的你只能单挑一个训练有素的骑士。】 【背包：0】 【当前积分：20】 【剧情进度：2%】 拉塔也翻了个白眼，打开自己的面板。 【玩家：拉塔托斯克】 【种族：银毛松鼠妖精】 【危险级别：橙灯S级（全盛状态下，需要调动重型军事资源、区域封锁及多部门联合行动。）】 【技能：能力释放20%，你是一个妙语连珠的话痨魔法师，只要你想，说出的话语就能成真，但言出法随术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所以你在施术前必须喝下补灵魔药，如果在灵力不够的情况下强行施术，小心你的声带裂开哦。】 【背包：自行配制的补灵魔药x2】 【当前积分：0】 【剧情进度：2%】 薛风禾点点头：“确实是无阵营。” 她收回匕首，看向季屿。 “季屿，你抱他们一下。把他们拉进我们阵营。” 季屿愣了一下。 “啊？” 拉塔也愣了一下。 “啊？” 两人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嫌弃。 季屿的脸皱成一团：“我？抱他们？两个男的？！” 拉塔的反应更激烈。他捂着流血的腹部，硬是往后缩了缩，那条毛茸茸的银色大尾巴猛地甩过来，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干什么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劈了，“走开走开！你们想干什么？” 他用尾巴护着身体，瞪着眼睛，一脸“你敢过来我就咬你”的表情。 “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漂亮姐姐！我、我可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巢穴头先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头顶的渡鸦们探出脑袋，哇哇嘎嘎地叫着，像是在替主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季屿的脸更皱了。 “你以为我喜欢？！”他指着自己那张脸，“我是顶流！顶流！我的粉丝要是知道我抱了俩男的，我的人设就崩了！” 薛风禾无语地看着他们，抬手，直接拨开拉塔那条炸成毛球的大尾巴。 拉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薛风禾已经俯下身，干脆利落地抱了他一下。 项圈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玩家拉塔托斯克加入月神阵营】 拉塔整个人僵住了，银色的瞳孔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薛风禾已经松开他，转身走向巢穴头先生。 巢穴头先生明显被刚才那一幕惊呆了，看见薛风禾走过来，下意识想退——但他身后就是车厢壁，退无可退。 薛风禾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抱了一下。 又是“咔哒”一声。 【玩家巢穴头先生加入月神阵营】 薛风禾放开巢穴头先生，神色如常地打开积分商城，购买了一瓶治疗魔药，递给拉塔： “现在我们就是同一阵营的伙伴了。幸会。” 拉塔还保持着那个石化的姿势，低头看看递到眼前的药瓶，又抬头看看薛风禾，再低头看看药瓶，再抬头看看薛风禾。 “……” 他的大脑明显还没从刚才那一抱中重启成功。 薛风禾把药瓶往前又递了递。 “拿着。治伤。” 拉塔终于回过神，一把接过药瓶，动作快得像怕她下一秒又要抱他。他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说明——【治疗魔药·中级：可治愈中度外伤，止血生肌】。 他抬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薛风禾。 “你……”他张了张嘴，“把魔药直接给我？不要钱？” 薛风禾挑眉。 “不然呢？留着给你上坟？” 拉塔噎了一下。 他盯着那瓶药看了三秒，然后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 淡金色的液体入喉，他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血肉重生，皮肤合拢，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拉塔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薛风禾。 “……谢谢。”他小声说，把空瓶子往旁边一放，用那条大松鼠尾巴把自己裹起来。 薛风禾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转身，朝巢穴头先生也点了点头。 巢穴头先生连忙点头回礼，头顶巢穴里的渡鸦们终于从巢穴里探出脑袋，哇哇嘎嘎地叫着，像是在说“谢谢谢谢”。 车厢外凌羽不爽地“切”了一声：“算你们命大！” 第321章 冷吗 马车冲出教堂的瞬间，所有人的项圈里都传出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逃出大月教堂已完成】 【任务奖励：200积分已到账】 【任务奖励：银冕城南区地图可在面板查看】 薛风禾立即从项圈空间里取出那张刚到手的地图，借着车窗外透入的月光展开。 银冕城南区的街道、建筑、暗巷、排水道——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她起身，拉开厢门，走到车厢外，在凌羽身边坐下。 冷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发丝。 夜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正飘落下来。 凌羽转头看了她一眼，挑眉：“正想叫你呢，我们接下来去哪？” 薛风禾把地图摊开，指向一个位置。 “我们去这个地方。” 凌羽飞快地瞄了一眼，记下路线，然后咧嘴笑了。 “行！你指路，我驾车！” 雪花落在凌羽身周一米左右的距离后，全都瞬间融化，连一片痕迹都没留下。 她身边始终很暖和。 隧明神国，是执掌异火、羽族飞禽、医药炼丹、夏令时序的神明族群。 她们被称为火神、夏神。 隧明的神人走到哪里，盛夏的季节法则就跟到哪里。 夜空中冷风呼啸，雪花纷飞。 薛风禾忍不住往凌羽身边靠了靠。 那股暖意更浓了，像是靠着一个人形火炉——但又没那么灼人，只是恰到好处地温暖。 凌羽看了她一眼，问：“冷吗？” 不等回答，凌羽已经空出一只手。 她抬起右手，指尖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赤红色的，比之前那些火焰都要柔和，像是一朵盛开的火花。 她对着那朵小火苗，轻轻一吹。 呼—— 那一瞬间，万千火星从那朵火苗中炸开，像无数只萤火虫，向四周飞散。 它们环绕着马车，环绕着她们，环绕着整个车厢，形成一圈流动的光带。火星在夜空中划出细密的弧线，落在雪花上，落在寒风里，落在马匹扬起的鬃毛间。 盛夏般的暖意立即弥散开来。 薛风禾感觉到那股暖意渗进皮肤，驱散了刚才积攒的寒意。她的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软了一点。 那股暖意包裹着整个车夫座，甚至溢进车厢，让里面那几个冻得发抖的家伙同时松了一口气。 季屿扒着厢门探出头，感受到那股暖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凌羽——你是火炉吗？！” 凌羽头也不回，笑骂了一句：“滚！我是火神后裔！” 薛风禾侧头看着凌羽。 月光下，凌羽的脸被那些火星映得微微发红。她的侧脸鲜妍美丽，神情凌厉如出鞘的刀，带着一种永远不会低头的桀骜。 但刚才那一瞬间—— 她轻轻吹散火星的样子，又让人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温柔的。 —— 快到目的地前，薛风禾把身子探进车厢。 车厢里，季屿和拉塔互不搭理，巢穴头先生坐在中间，手足无措，头顶的渡鸦们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两个新同伴。 薛风禾的视线扫过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作业： “季屿，你用神妆给拉塔和巢穴头先生换一下装扮。” “我？给他们换？”季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两个，“让我当造型师？” 拉塔警惕地问：“什么叫‘换一下装扮’？换什么装扮？” 薛风禾没有理他们的抗议，直接看向巢穴头先生。 “对了，巢穴头先生，你介意暂时把头变成人类的头吗？” 巢穴头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一点松子，喂给自己巢穴脑袋里的三只渡鸦，然后比了个手势。 三只渡鸦乖乖地钻进巢穴深处，消失不见了。 然后巢穴头先生抬手在胸前画了个简单的魔法光阵。 光芒闪过。 那个头顶松枝巢穴的异头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素净幽淡、楚楚动人的年轻男人。 银色长发，柔和秀致的杏仁眼，瞳孔是银灰色的，上唇薄下唇厚，鼻梁挺直，皮肤白皙通透，透着我见犹怜的易碎清苦感。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腼腆和局促。 最绝的是——他的气质。那种“我是不是又给人添麻烦了”的怯生生，配上这张脸，简直让人想把他捧在手心里护着。 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高大的松树，更像是秋风里经了霜的东篱菊，人淡如菊。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比划了一连串手语。 拉塔帮他翻译：“老巢问这样可以吗？他变成人形就是这样。” 薛风禾打量了他三秒。 “可以。”她说，“再把衣服换了就行。” 巢穴头先生——现在应该叫他“人形版巢穴头”——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早晨草叶上的露珠。 季屿盯着他，表情复杂。 拉塔盯着他，表情更复杂。 “老巢，”拉塔小声说，“你变成人形居然长这样？” 巢穴头先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薛风禾没有给他们继续惊叹的时间，直接抛出下一句话： “你们打扮成那种干净体面，有点花哨但不要太夸张的男人。我们接下来要去男侍酒馆，你们要装成去里面寻欢作乐的男客。” 男侍酒馆，就是这个赛伦多世界副本里美男子出卖男色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 季屿和拉塔异口同声。 季屿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厢顶：“男侍酒馆？！寻欢作乐？！你让我一个顶流去那种地方？！” 拉塔的尾巴直接炸成一个巨大的毛球：“我不去！我清清白白一个妖精，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薛风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去就下车，现在快凌晨4点，除了那种地方，还有哪里会开张接客？” 季屿的扑腾停了。 拉塔的炸毛也停了。 凌羽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垃圾松鼠精，还敢控制老娘，姐的马车不是白坐的吧！” 拉塔：“……” 薛风禾懒得再废话。 “就这样。”她说，“季屿，给他们换装。换完待会儿我和凌羽要用。” 她收回身子，回到车夫座。 身后，季屿的哀嚎再次响起： “什么叫‘干净体面有点花哨但不要太夸张’？！你给我个标准啊！！” 拉塔的抗议紧随其后：“不准碰我尾巴！！那是我的尊严！！” 第322章 男侍酒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继续解读笔记 由于年代久远，壁画上面的人物面容几乎都是模糊不清的，薛风禾要借助旁边的甲骨文描述，才能完整解读出接下去第三页到第十页的神史壁画内容： 华胥神国战败，众神死伤惨重，女娲和伏羲兄妹与残存神官们皆被流放至盘古界，关押在方壶山神牢。 华胥星系上的异兽、珍宝、灵玉等资源皆被金乌神族掠夺。 女娲所造凡人族，因体态袖珍，只有神人手掌大小，受金乌族神人所钟爱，其中一部分凡人被带回旸谷星系，成为金乌神族的宠物。 在方壶神牢里，华胥神官们推举伏羲女娲兄妹共同成为新任青帝，即“二帝共治”。 为了突破第九大修为境界，归一境，伏羲女娲闭关双修，出关后皆为九境大神。 不久后，帝娲诞下帝女，取名风宓也。 伏羲为帝女占卜，卜卦结果为，风宓也将在未来的神战中，斩落第六日神，屠维。 为了避免日神们通过时空预知术，得知风宓也会成为他们日后劲敌，帝娲以自身神骨炼制成神器五色石，佩戴在帝女身上，如此一来，任何术法都无法感知和伤害她。 青帝伏羲又将帝女变成凡人形态，送到人间的灵山巫学宫，由十大巫祖抚养教导。 帝女风宓也先天不足，患有剥鳞咳血症。与她的同族不同，她的自愈力极差，一旦受伤就流血不止，必须敷药才能止血，且身上龙鳞极薄容易受伤。 风宓也每修炼提升一个境界，剥鳞咳血症就会发作，身上龙鳞会如花瓣凋零般剥落，不时咳血，持续用药一个月方能好转。战斗时一旦使用超过自身五成的神力，也会发作。 帝女虽体弱，但求知欲旺盛，聪慧用功，在十位巫祖的教导下熟读两大神卷《河图》、《洛书》，十五岁便习得《洛书》上的因果逆转术。 关于《河图》、《洛书》，边上的甲骨文有做更详细的解释。 神皇幽荧创《河图》，河图形圆，阴阳合一，五行一气，无为顺生，自然之道。勘破《河图》，即可习得因果自然术。 神皇烛照创《洛书》，洛书形方，阴阳错综，五行克制，有为逆运，变化之道。勘破《洛书》，即可习得因果逆转术。 拉塔问道：“因果自然术，和因果逆转术，是什么魔法吗？” 之前住在句芒那里的时候，他总会在睡前给她讲各种神话典故，当做睡前故事。有时候讲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雅痞的坏笑：“记住了吗？以后用得上。” 现在还真用上了。 薛风禾道：“因果自然术，可以理解为让人能够看见命运发展的魔法。” 凌羽皱眉：“看见命运？预知未来？”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薛风禾道，“但简单的预知是只能看见一件事的未来发展线，因果自然术则是能看见无数条线。” “比方说，每个人的命运都像一个错综复杂的线团。不同的选择，会指向不同的结果。” “学会因果自然术的人，往往能够在面临多项选择的时候，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条因果线。” 拉塔眨眨眼：“只能选，不能改？” 薛风禾点点头。 “只能选，不能改。”她重复道，“在不扰乱自然规律的情况下，让自己的命运走向最优解。” 季屿若有所思：“所以就是……走捷径？选最好的那条路？” “可以这么理解。”薛风禾说，“但比走捷径更复杂。因为命运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不断分叉的网络。你以为选了最好的那条，后面的分叉可能又会生出新的岔路。因果自然术能让人一直走在那棵‘命运之树’最粗壮的那根枝干上。” 凌羽忽然问：“那学会这个的人，是不是运气特别好？” 薛风禾嘴角微微翘起。 “对。”她说，“这类人，往往呈现为绝佳气运——遇到危险总能化险为夷，走投无路时总能柳暗花明，选择的阵营也往往会是胜利方。” 季屿道：“那岂不是无敌了？” 薛风禾笑道：“还有更无敌的。” “因果自然术的最强呈现，”她顿了顿，“是能够让一切有违自然规律的法术尽皆失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季屿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瞪大眼睛：“等等——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对你用魔法，你可以直接让那个魔法‘失效’？因为它‘违背自然规律’？” 薛风禾点点头。 “理论上，是。” 凌羽吹了声口哨：“不愧是神皇创造的神术，就是牛逼。” 拉塔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又道：“你们的华夏神史里不是还说，帝娲炼造的五色石能让任何术法无效吗？这个五色石会不会就是在因果自然术的基础上炼造出来的？” 薛风禾颇为欣赏地朝拉塔看了一眼，这个松鼠妖精的脑筋转得很快：“我也是这样想的。” 季屿想了想，又问：“那因果逆转术呢？逆转因果，又是什么？” 薛风禾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因果自然术是顺应规律。”她说，“因果逆转术是打破规律。” 薛风禾拿起桌上的沙漏，倒转了方向重新摆在桌上。 “如果说自然术是在命运的河流里找到最好的航线，那么逆转术就是——让河水倒流，命运颠倒。” 拉塔张大嘴。 季屿的眉头拧成一团：“让命运颠倒……这怎么可能？” “所以才叫‘逆转’。”薛风禾说，“因果自然术遵循的是‘因’生‘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但因果逆转术，可以改变‘因’‘果’顺序。” “比方说，有人扎了帝女风宓也一刀。” “正常因果——对方扎她，她受伤。” 拉塔点点头。 “但如果风宓也施展因果逆转术——”薛风禾的手掌在桌上轻轻一翻，“那么，持刀的人就会变成她，而被刀刺中的人，则会变成对方。” “这这这——这也行？！”拉塔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个帝女……十五岁就会这个？那她岂不是无敌了？” 薛风禾翻了翻后面的笔记本，后面都是空白的，这一本就只有十页壁画，不由得道：“我也想知道这位帝女之后的经历，以及接下去神史的发展。” 众人的系统同时响起提示音： 话音刚落—— 五人的项圈同时响起提示音。 【叮——】 【支线剧情进度：30%】 【积分奖励：30万积分已到账】 由于推进了支线剧情，在场每个人都得到了30万积分。 季屿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30万积分……”他喃喃道，然后忽然笑了，“这个游戏主办方是被鬼吃掉的良心又吐回来一点了吗？终于大方了一回啊！” 拉塔用手支着下巴分析道：“这个积分比例，很显然，游戏主办方很看重这个壁画内容，所以用高额积分来诱导玩家解读壁画。” 薛风禾赞同地点头，这只松鼠妖精其实很机敏。 她道：“但我们现在支线进度才30%，所以，这个笔记本是不完整的，我们还得找到其他的笔记本进行解读。这个奖励积分如此优厚，一定会吸引很多玩家来争夺笔记本，越到后面，竞争就会越发激烈。” 凌羽嗤笑一声。 “抢就抢。”她说，“怕过谁？” 薛风禾轻笑，道：“我建议大家把积分都用来购买力量释放剂然后喝掉，直接提升自身力量，以应对之后的危险。” 然后她看了眼怀表，已经是凌晨5点，她把笔记本收回项圈空间，站起身。 “今晚先休息。”她说，“等养足精神，我们再讨论下一步计划。” 第324章 鬼味少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菌丝网络 咔嚓—— 闪光灯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角落。那台“窥灵III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张照片从机身侧面的出片口缓缓滑出。 程子砚一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照片上，少年的轮廓边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一样的东西。 以他拍了二十年的经验来看，那不是反光，不是噪点——那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照片，再抬头看了看少年。 少年依旧笑着，姿态依旧风流妩媚。 程子砚的喉结动了动。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导演的专业微笑。 “太好了！太出片了！”他朝少年竖起大拇指，“这气质，绝了！以后要是有合适的角色，我一定找您！” 少年微微颔首，笑得更灿烂了。 程子砚端着相机，迈着依旧稳重的步伐，回到句芒身边。 但他的手，在把照片递给句芒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庄先生……您看。” 句芒接过照片，低头看去。 照片里，程子砚的构图堪称完美——光影、角度、人物的站位，都恰到好处。那个少年坐在画面中央，姿态风流，笑容妩媚。 但句芒却看出，照片里的少年，根本没有笑。 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那眼神里，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还有他的皮肤。 那层羊脂玉般的白，肉眼看没什么，但在被拍成照片后，句芒能看出皮下面隐约透出另一层颜色。 青灰色的、非人的、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颜色。 而在他的脸颊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缝隙——那道缝隙的形状，像是一张皮的边缘。 程子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庄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拍了二十年，见过各种人。有的人上相，有的人不上相。但这个人……” 他顿了顿。 “这个人，拍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很难描述……” 程子砚把后半句话埋在了心里，他觉得照片里拍出来的不像活人，像艳尸。 句芒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照片还给程子砚，脸上带着那个社交性的、优雅亲和的笑。 “你那个‘窥灵’，确实有点东西。”句芒说，“这张照片，拍得好。” 程子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端着相机，若有所思地走了。大概今晚，他不会再轻易举起镜头对准那个少年。 句芒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画皮。 恶鬼擅长剥去活人的皮，通过邪术炼制成画皮。恶鬼披上画皮后，看上去和真人无异。 那台“窥灵III型”用的是特制水晶镜头，对怨气的敏感度远超普通相机。 正好，照出了那张皮下的东西。 他猜得没错，真是希恶鬼。 他伪装成一个被权贵带进来的“伴儿”，藏在这些宾客里，大大方方地看戏。 句芒放下杯子，靠在长椅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里的薛风禾。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希恶鬼来干什么？ 能混进来，能伪装成这样，说明他盯上这场游戏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能让万灵收容会的头目亲自出马的猎物—— 绝不是普通玩家。 句芒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薛风禾那张平静的脸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希恶鬼，似乎对薛风禾一直有着某种特殊且诡异的执念。 珠帘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依旧在笑。 他忽然转过头，朝句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正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句芒看见了。 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没有笑。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的、带着恶趣味的光。 像在看一个同样伪装成宾客的—— 同类。 句芒的酒杯顿了一顿。 然后他也笑了。 举杯，遥遥致意。 那个少年微微颔首，收回目光，继续和高董说笑。 句芒放下杯子。 杯底落在桌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句芒起身，脸上挂起慵懒优雅的笑。 他和几个凑上来攀谈的权贵打了招呼，随手应付了几句关于“执规木作下一季新品”的客套话，便不紧不慢地穿过长廊，回到了自己的独立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句芒脸上的笑消失了。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潘多拉岛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塔楼，穿梭的飞艇，远处游戏区域的隔离屏障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句芒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单膝跪下，手指按在地面上。 他的掌心延伸出来一缕透明的菌丝，穿过地板，穿过层层钢筋水泥，一直延伸到潘多拉岛地下深处—— 那里，有一张遍布整座岛屿的、看不见的菌丝网络。 句芒闭上眼睛。 菌丝的另一端，蔓延向岛屿的另一侧。 —— 潘多拉岛 · 游戏工作室 · 后勤区。 凌晨5点，后勤区的灯光依然亮着。 这里是游戏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域，一排排工位整齐排列，桌上堆满了文件、图纸、零食，以及各种各样安抚情绪的小玩意儿。 其中一个工位格外显眼。 桌上摆满了动漫周边——手办、挂画、抱枕，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穿着巫师袍的可爱玩偶，正歪着头对着电脑屏幕。 工位的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圆圆的脸上还戴着防蓝光眼镜，胸口的工作牌上写着：后期监控组·林桉。 林桉刚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盯着游戏区域的监控屏幕。凌晨5点，大部分玩家都在休息，屏幕上是一片安静的夜色和零星的篝火。 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飘进鼻腔—— 森林。泥土。蘑菇。 林桉的眼睛眯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伸出手，像无聊似的捏了捏桌上那个玩偶的脸颊。 软软的，和平时一样。没人知道，这个玩偶是个货真价实的巫偶。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一缕透明无形的菌丝从巫偶体内探出，缠绕上他的手指。 很轻，很凉，像一滴露水落在皮肤上。 下一秒，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即刻调查玩家里有没有万灵收容会，或是其他邪恶组织的人。尽快给我答复，越快越好。” 是木正句芒的声音。 林桉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他继续捏着巫偶的脸，像是在玩一个无聊的减压玩具。 他的意识却已经沉入深处，沿着那缕菌丝，将意念传递回去—— “是。” 他松开巫偶，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像任何一个熬夜工作的打工人一样，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到键盘上。 屏幕上，监控画面还在滚动。 林桉的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一份又一份玩家资料。 他看起来只是在例行公事——值夜班的打工人在凌晨五点摸鱼刷刷资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搜索的，是什么。 第326章 早起 句芒坐在床上，看着墙壁投影画面上薛风禾的睡颜。 二十分钟后，透明菌丝沿着床单爬到他的指尖，传递来林桉的声音：“无有乡剧团的人混了一个在玩家里面，具体身份不得而知。” 句芒的指尖在曲起的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无有乡剧团，一群擅长炼制各种诡异丹药，借助丹药对他人进行精神控制的邪道。 还有希恶鬼。 两个麻烦，同时出现。 他需要把消息传给薛风禾。 但不能直接传。 游戏区域被严密封锁，哪怕是地下也埋布了能量隔离网，菌丝无法越过去传递信息。 观众的打赏功能，是他唯一能和她“对话”的渠道。但那句话，必须说得足够隐蔽，让薛风禾能看懂，让其他人看不懂。 —— 赛伦多游戏副本，银冕城，男侍酒馆207房间。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职业化的殷勤。 “客人，早上好。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门外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暧昧的笑意，“或者……别的服务？” 薛风禾的目光扫过房间。 凌羽躺在她边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季屿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拉塔趴在窗边的椅子上。巢穴头先生缩在角落里，靠在墙上，他变成人形后那张素雅的脸上还带着未醒的迷糊。 “别出声。”薛风禾贴着凌羽耳边说。 凌羽醒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但已经本能地安静下来。薛风禾把整条被子劈头盖脸地盖上去。凌羽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大概是想抗议，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挣扎。 门外又敲了两下。“客人？” 薛风禾转身走向沙发。季屿还在睡，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知道做什么美梦的笑。 她拽起沙发上的毯子，从头顶盖下去，把那张顶流的脸连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起遮住。季屿在毯子底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居然没醒。 巢穴头先生已经醒了。他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薛风禾。 薛风禾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厚实的窗帘。巢穴头先生会意，立即躲进了窗帘里面。 拉塔已经站了起来。薛风禾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窗边拽到门口。 “你——干嘛——”拉塔的声音还没落地，薛风禾对他“嘘”了一声，同时手已经搭上了他的领口。她扯了一把，把他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又把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 拉塔的脸瞬间涨红。 “你——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劈了，尾巴炸成一团银色的毛球。 薛风禾没理他。她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又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自己侧身躲到他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开门。”她贴着拉塔的背说。 拉塔整个人都是僵的。 “开、开门？我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领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薛风禾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下：“快点。” 拉塔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靠在门框上，用身体挡住门内的大半空间。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系着黑色围裙，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他看见拉塔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敞开的领口，泛红的耳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笑。 “先生，早上好。需要早餐吗？或者……”他往门缝里瞟了一眼，只能看见昏暗的房间和一团被褥。 拉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不、不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薛风禾贴在他背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一双刚睡醒的眼睛。那姿态亲密得恰到好处。 门外的男侍笑容更深了。 “好的好的，打扰了。”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拉塔正要关门，薛风禾的手从拉塔腰侧伸出，指尖捏着几枚金币，往男侍的托盘里一丢。 金币落进银盘，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好听。 “这个房间我们要多包几晚，多的赏你的，对了，给我来两份今天的报纸，待会儿和早餐一起送过来。我们很饿，早餐请准备多一点。”她的声音从拉塔肩后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男侍眼睛一亮，弯腰致谢：“好的，谢谢客人！祝您今天愉快！” 拉塔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薛风禾松开环着他的手，退后一步，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拉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乱的领口，又看了看薛风禾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耳朵尖的红一直蔓延到脖子。 “你……你就不能想个别的办法？”他的声音闷闷的。 薛风禾看了他一眼。“别的办法要花更多时间。” 拉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那边凌羽从被子底下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耳羽上的毛也有些炸开，脸上全是不耐烦。“走了没？” “走了。”薛风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清晨的冷风灌进来。 季屿还在毯子底下睡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巢穴头先生从窗帘里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从窗帘里出来。 凌羽从床上爬起来，抬手梳理头发和耳羽，看了一眼拉塔那张还没褪色的脸，忽然笑了：“你这脸，怎么跟煮熟的虾似的？” 拉塔的尾巴又炸了。“闭嘴！”他飞快地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动作快得像在防贼。 巢穴头先生走过来，那张变成人形后俊雅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他朝大家比划了一串手语，动作不快，但很清晰。 拉塔瞥了一眼，帮忙翻译：“老巢说，让你们看一下现在两个阵营的人数。” 不等巢穴头先生提醒，薛风禾早就在看自己的系统面板了。拉塔和凌羽也紧跟着打开面板。季屿最后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调出界面。 【当前存活玩家人数：83/100】 【月神阵营玩家人数：23】 【昼魔阵营玩家人数：43】 季屿惊道：“昼魔阵营的人居然多出这么多，将近一倍了！” 拉塔的大松鼠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分析道：“很显然，昼魔阵营有人在积极地拉拢玩家加入。” 薛风禾点头：“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不然两个阵营的人数差距会过分悬殊。现在无阵营玩家还有17个人，我们要争取这些人。” 拉塔问：“17个人，分散在这座城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怎么找？就算找到了，又要怎么说服他们加入人数明显劣势的阵营？” 凌羽嗤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找到了，不愿意就打到愿意。” 拉塔瞥了她一眼，又看向薛风禾，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总得有个计划吧？” 第327章 公共聊天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话痨松鼠精 吃完早饭，即将分头行动的时候，巢穴头先生给每个人分了一包用报纸包起来的松子。 巢穴头先生比划了一下手语，拉塔帮忙翻译：“他自己结的，能吃。” 薛风禾打开报纸，只见里面的松子比普通松子大一圈，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像是被阳光浸透了。 她用指尖捏起一颗，轻轻一压，壳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她把果仁扔进嘴里，嚼了一下，眉毛挑起来：“好香啊。” 她抬头看巢穴头先生，嘴角弯起来：“谢谢。” 巢穴头先生腼腆又欣慰地笑了，比划手语道：不客气。 显然别人喜欢吃他的松子，这件事让他很高兴。 凌羽也尝了一颗：“确实挺好吃的。”然后把剩下的塞进披风口袋里，“谢了。” 季屿则摆了摆手：“谢谢，但我要控制饮食。” 拉塔道：“他不要都给我。”他接过纸包抓起一把捏碎，把果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满足地道：“嗯，又香又脆！” 薛风禾走到窗边，道：“大家出发吧。” —— 从酒馆出来，外面雪虽然停了，但天空还是阴云密布，光线昏暗。 薛风禾带着拉塔和巢穴头先生往南。地图上显示旧货市场在银冕城的南边，要穿过两条街，再经过一座石桥。 拉塔一开始还挺安静。他跟在薛风禾旁边，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大松鼠尾巴随之轻晃，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动物——虽然他本来就是。走了大约五十步，他的嘴开始闲不住了。 “蘑菇老大，”他凑过来，仰着头看薛风禾，“你是不是跟那个羽人认识很久了？” 薛风禾边走边答：“不久。” “那她怎么对你那么好？我看她那脾气，对别人可不是这样的。”拉塔的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她是不是欠你钱？还是你救过她的命？” 薛风禾瞥了他一眼，少年有着深蜜色皮肤，白色长发，眼睛又圆又大，瞳孔是银灰色的，眼神机敏而明亮。脸型柔和小巧，颊边鼓鼓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像刚出炉的蜜色一样可爱甜美。 是个看似乖巧无害，实则机灵狡黠的，暗藏野性的松鼠妖精少年。 薛风禾不答反问：“你跟她打过架，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拉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挺能打的，”他实话实说，“脾气爆，嗓门大，但人不坏。”他顿了顿，又补充，“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那你觉得季屿呢？” “那个大明星？”拉塔撇了撇嘴，“蠢蛋美人，除了脸什么都没有。不过——”他想了想，“他倒是挺听你话的。” 薛风禾淡淡笑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拉塔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你嘛，”他斟酌着措辞，“聪明，厉害，会算计……”他偷偷瞥了薛风禾一眼，“就是有点让人看不透。” 薛风禾没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和巢穴头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刚进游戏的时候。老巢的牢房就在我对面，”拉塔道，“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人眼熟。” 巢穴头先生走在后面，忽然比划了一串手语。拉塔看见了，然后翻译：“他说，他也是。觉得我眼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那你们之前的事，记得多少？”薛风禾问。 拉塔摇摇头。“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知识。”他掰着指头数，“我记得我会言出法随，记得怎么打架，怎么逃跑，怎么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学的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巢穴头先生又在后面比划了。拉塔看了一眼，翻译道：“他也一样。只记得怎么养小动物，怎么变成人形。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薛风禾问：“那你觉得，你们以前认识吗？” 拉塔想了想道：“我觉得认识。” 说完，松鼠妖精忽然醒悟过来，抱怨道：“蘑菇老大，你怎么这样啊？”语调有点软糯，听起来像是撒娇似的，尾巴随之不满地甩了一下。 薛风禾笑道：“我怎样？” “我问什么你都能绕回来，”拉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也带着一点服气，“我打听你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你倒好，把我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薛风禾嘴角微微翘起。“你还有老底？” 拉特尾巴上的毛炸开一点：“你看，你又套我话！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人，说话跟下套似的。” 薛风禾安抚道：“好啦，你这么能说会道，待会儿到了目的地，你先去和附近的人打探一下关于七号摊位的线索。” “行啊，”拉塔扬起脸答应，发间竖起的耳朵抖了抖，“这事儿我在行。” —— 南城区旧货市场的巷子越往里走越窄。 薛风禾让拉塔和巢穴头先生都分散开，装作独自逛街的普通人。 拉塔从七号摊位那边溜回来的时候，在薛风禾身边站定，压低声音：“旁边卖旧钟表的那家，我聊了几句。老板说，七号摊位今天开张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薛风禾不动声色地挑拣着摊位上的羽毛笔。 拉塔继续道：“别的没什么特别的。老板说，旧书店老板一直都是那个白胡子老头。” 薛风禾压低声音答道：“知道了，我先进去，等我信号。” 她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走向七号摊位。 那个摊位是一个高大的灰色帐篷，透过帐篷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书。 七号摊位是一个高大的灰色帐篷，篷布旧得发白，边角用绳子绑在旁边的柱子上，风一吹就微微鼓动。帐篷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塞满了旧书，从地板摞到篷顶，挤挤挨挨，几乎要溢出来。 门口摆着一张矮桌，上面也堆着书，有些摞得整整齐齐，有些歪歪斜斜地摊开。 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矮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干布，慢悠悠地擦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 “老板，请问你这里有类似这种的笔记本吗？”薛风禾上前打招呼，从包里抽出伊希尔的笔记本。她只抽出一半，让老头看到了封面，便把笔记本放回了手提包里。 这个笔记本是她用厌多神袍变出来的赝品，真的在凌羽那里。 老头儿扫了眼笔记本，再抬眼瞅了瞅她，道：“我得找找看，帐篷里面好像有一本相似的。” 薛风禾跟进帐篷里面。 第329章 半蛛人预警 老头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前停下来，弯着腰翻找，嘴里絮絮叨叨的：“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薛风禾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架子。 “外地来朝圣的？”老头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嗯。” “一个人？”他又抽出一本，看了眼封面，摇摇头，放回去。 薛风禾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一个人。”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找到了。在那边架子上，太高了，我够不着。你帮我递一下？”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层架子。 薛风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层架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上面歪歪斜斜地塞着几本厚册子。 她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去够。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书脊的时候，身后传来帐篷门被拉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指继续往前，把那本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然后她转过身。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帽子已经摘了。 黑发红瞳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双手抱在胸前，堵住了半边门。 金发尖耳的精灵女人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姿态懒散，但那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封死了剩下的空间。 老头站在书架旁边，脸上那个和善的笑已经收了。他的背挺直了，刚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不见了，连呼吸都稳了。他摘掉脸上的假胡子，胡子下面，是一张高眉深目的年轻人的脸，他的皮肤上有几道较浅的灰色条纹，让人联想到蜘蛛身上的花纹。 年轻人略显轻蔑地打量着她，倨傲地问道：“你就是薛风禾吧？格兰特小姐说过，第一本笔记本被一个蘑菇精给骗走了。” 薛风禾淡笑着道：“所以你们都是昼魔阵营的人？格兰特现在是你们的老大吗？” 她早就料到，之前那一战只能暂时困住格兰特和铁桶头，还不足以杀了她们。 白发年轻人戈索克道：“你没必要知道这些，把第一本笔记本交出来，然后乖乖跟着我们去见格兰特小姐，就可以少吃点苦头。” 薛风禾淡淡地道：“看样子，第二本笔记本你们已经拿到了，是吗？” 金发的光明精灵科拉冷淡地道：“抱歉，小姑娘，我们不是来给你解答问题的，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说着，科拉从项圈空间里取出一捆粗麻绳，朝薛风禾走去。 就在这时，一条细长，扭曲的黑影，从帐篷的门缝下面滑进来，像两条蛰伏的蛇，分别缠上了黑发红瞳男和科拉的影子。 黑发红瞳的男人雀丹和精灵科拉，同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就像是被无形的巨蟒缠住了身体一样。 这是巢穴头先生的技能，影子操控魔法。 戈索克见状，还没反应过来，帐篷顶从中间被划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站住别动——！”拉塔的声音在帐篷里炸响起。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戈索克整个人定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薛风禾没有犹豫。她手腕一翻，匕首从袖口滑出来，反握在掌心，朝戈索克的脖子割去。 戈索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不能动，但他的血可以。半蛛人的血里蕴含着传承自远古的魔法力量。 电光火石间，戈索克的脊背弓起来，衣服被撑裂，四只新的手臂从肋下破衣而出。皮肤从苍白变成灰褐色，甲壳从肩膀蔓延到手腕，指尖长出黑色的利爪。他的下半身也在变化——扭曲、拉长，节肢从两侧伸出来，扎进地面的石板里。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魔法力量从他体内炸开。 薛风禾被那股气浪掀飞出去，匕首脱手，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旧书哗啦啦砸下来，灰尘腾起，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戈索克站在原地，上半身还是人形，但下半身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蜘蛛。 这是个半蛛人。 他的八条蜘蛛腿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强行突破了言出法随的束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嘴角溢出一丝血，滴在灰褐色的甲壳上，颜色几乎分不清。 半蛛人呼吸粗重，眼神既惊愕又凶狠地瞪着薛风禾和拉塔。 拉塔微微眯眼，目光显得专注锋锐，少年往前冲了一步，已经重新聚起言出法随的力量：“再次静止！” 他的话没说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比他更快。 “爆。” 雀丹的声音很轻。那颗暗红色的爆炎丹原本就藏在书架里面。 丹药碎裂，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发出强烈的爆炸，火光冲天。 巢穴头先生的影子像活物一样迅速蠕动、交织、叠成一面漆黑的盾，挡在薛风禾和拉塔面前。 整个帐篷连同所有书籍都被炸成了焦炭。 烟雾里有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草药烧焦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拉塔——！”薛风禾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她看不清方向，但她听见了拉塔的咳嗽声，听见了巢穴头先生急促的脚步声。 “蘑菇老大，你没事吧？”拉塔的声音从烟雾里传过来，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尾音发颤。 薛风禾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部传来的痛楚，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一块不知从哪里炸飞的铁片扎在小腿外侧，伤口不大，但很深，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把脚下的焦灰洇成暗红色。 她咬着牙把铁片拔出来，扔在一边。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小腿一直蹿到膝盖。 虽然体内的青帝血能很快治愈这种伤，但薛风禾不能施展，以免被人看穿身份。 于是她只从积分商城里买了瓶低级治愈魔药，倒在伤口上。这个伤口不致命，低级魔药就够了，积分要省着用，用在关键的地方。 巢穴头先生从烟雾里钻出来，帽子歪了，脸上蹭了几道黑灰。他看见薛风禾腿上的伤口，瞳孔缩了一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立即帮她包扎。 拉塔从另一边钻出来，灰头土脸的，尾巴上的毛烧卷了好几根。 薛风禾额头也受了伤，血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湿红。 拉塔蹲在她旁边，在积分商城里翻找棉球和伤药，嘴里还在骂：“这帮人疯了——真炸啊——这是什么疯子打法！” 薛风禾笑道：“都是亡命之徒，为了活命有什么不敢的！” 拉塔道：“你还笑！本来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结果，你还挺容易受伤的。额头也伤了，腿也伤了，你这蘑菇精是不是纸糊的——” 蘑菇精的技能施展重在策略，而非武力和防御力，遇到强力攻击自然容易受伤。 薛风禾依然在笑：“我笑是因为，我有办法追上他们，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杀了那个半蛛人，但足够我在他身上植入孢子了。” 她在巢穴头先生的搀扶下忍痛站起来。 拉塔见状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追吗？” “追！”薛风禾斩钉截铁地道，然后看向巢穴头，“请先生背我。” 第330章 龙雀 从旧货市场往南，有一排废弃的厂房。 雀丹他们躲在厂房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里，以前大概是工头的办公室。门早就没了，窗口用一块旧帆布遮着，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发红，像是隔着一层血。 戈索克靠墙坐着，腿伸得笔直，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他把上衣脱了，露出灰褐色的甲壳。甲壳上有几道裂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裂缝边缘发黑，是强行突破言出法随时留下的内伤。 雀丹蹲在戈索克旁边，从药囊里摸出银针。 “别动。”雀丹的声音冷下来。 戈索克咬着牙，没再动。雀丹的手指很快，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甲壳的缝隙，像在破布上绣花。但他的嘴比手还快。 “老子都说了——拿到了笔记本就赶紧回基地。你非要搞什么埋伏。”他捏着第四根银针，在戈索克的甲壳边缘比了比，一针扎下去，“丑话说在前面，脑子有病我治不好。” 戈索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你说话能不能别扎一针说一句？” “能。”雀丹把第五根银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等你脑子好了我就闭嘴。” 科拉坐在旁边的破木箱上，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戈索克眨了下眼，眼睛骤然变成了纯黑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他动了。 他一只手抓住了雀丹的手腕，瞬间捏碎了他的腕骨。 同时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那些黑色的、坚硬的、能刺穿铁皮的指甲，朝雀丹的胸口插去。 雀丹因剧痛而发出惨叫，同时猛地推开了戈索克，捂着胸口的伤迅速朝后退去。 科拉从木箱上弹起来。她的藤蔓比她的手快，从袖口窜出，将戈索克紧紧缠绕，怒喝：“戈索克——你疯了——！” 雀丹迅速吃下了几颗自己炼制的丹药。 丹药立即起效，他的骨头在复位，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看那只手，他盯着戈索克的脸。 “不。”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对。戈索克是被控制了。” 他的话没说完。戈索克再次变成了半蛛人形态。坚硬锐利的八条节肢疯狂地袭击着雀丹和科拉。 雀丹单手捏诀，鳞片从他的眉骨、颧骨、下颌边缘浮现出来，黑红色的，边缘锋利。他的背后生出黑红色的羽翼。黑红相间的羽毛一层叠一层，像燃烧的火焰。 他变成了一头龙首鸟身的华夏神兽，尾羽拖在地上，像一匹被展开的锦缎。 龙首鸟身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宛如凤凰的鸣叫。 戈索克被那声低鸣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稳住身形，八条腿重新撑住地面，又要扑，却被科拉的藤蔓缠住三只蛛腿。 黑色的影子从门外游入，无声无息，贴着地面，像一滩倒翻的墨汁。它绕过戈索克的八条腿，绕过散落的木箱，径直游到雀丹附近，缠绕住了他的影子。 龙首鸟身兽奋力挣扎，却不得挣脱。 数条黑影蛇张开利齿咬在他的影子上，雀丹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上像被几条无形的蛇同时撕咬着。 剧痛之下，雀丹不得不变回人形，但即便身躯变小也无法摆脱影子的束缚。 他张开双手，像一尊被固定在底座上的雕塑。他的手就在药囊上方不到一寸，就是够不着。 窗户从外面被人撞碎。玻璃渣飞溅，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把碎银子被抛到空中。 拉塔从窗户外面翻进来，朝科拉喊道： “束缚自己！” 科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念咒，但她控制不了。藤蔓从她袖口涌出来，缠上她自己。 她的身体被自己的藤蔓裹住了，从肩膀到膝盖，捆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 厂房里安静下来。 巢穴头先生扶着薛风禾从门外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右腿还缠着绷带，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敲在石板地面上，笃，笃，笃，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雀丹盯着这个看似虚弱的女人，道：“果然是你，你是偏侧蛇虫草菌变成的妖精吧？可以通过孢子感染其他动物，从而操控被感染者的躯体。” 薛风禾对他微微一笑，没答话，而是径直走向被她控制的戈索克，说道：“第二本笔记本在你身上吧？交给我。” 戈索克动作僵硬地从项圈系统里取出笔记本，递到薛风禾面前。 “谢谢，”薛风禾仔细检查了一遍笔记本，确认没问题后，对自己的两个同伴道，“可以了，一人一个人头，杀了他们吧。” 雀丹看到拉塔拿出一瓶装着孢子的玻璃瓶，倒在了科拉身上，这个美丽的光明精灵身上很快就长满了五彩斑斓的蘑菇，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眼看着巢穴头先生也拿出一瓶孢子朝自己走来，雀丹喊道：“蘑菇精，我们谈谈！” 巢穴头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看着薛风禾。 薛风禾站在厂房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本。她看着雀丹，没有动。 雀丹咧开嘴笑道：“鸟嘴面具就是被你的孢子杀死的吧，我检查过他的尸体，知道这些孢子的厉害，但我也知道你的弱点！” 薛风禾脸色微微一沉：“巢穴头先生，把他留给我。” 她朝雀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仔细端详这个男人。 他长得很英俊，黑发红瞳，细长的丹凤眼，显得冷静锐利，但唇形却长得丰润饱满，因而增添了几分性感，脸侧和脖颈上还有几片真身残留的鳞片，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侧那片最大的鳞片。他的体温远比常人高，和凌羽差不多。滚烫的鳞片贴着她的指腹，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龙首鸟身，鳞羽玄红，是为龙雀。龙雀族，是属于隧明神国里的一支神兽族群，”薛风禾道，“根据你的术法来看，你应该是修炼丹术和医道的药仙吧？” 雀丹扬眉笑道：“没错。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和你说两句悄悄话。” 拉塔道：“说话就说话，你让人凑你那么近干嘛？该不会是还想再炸我们一次吧？” 雀丹的目光从薛风禾脸上移开，落在拉塔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扯：“哪儿来的耗子？” 拉塔出离愤怒：“你说什么？我是松鼠妖精！不是耗子！你眼睛瞎了？” 雀丹冷笑：“不是耗子，那你吱吱乱叫什么？” 拉塔骂道：“你那个鸟不鸟蛇不蛇的样子，比四脚蛇还丑，连耗子都不如呢！” “好了，都别吵了，”薛风禾道，“你们都多大了？” 第331章 控制他 薛风禾按住雀丹的肩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说吧。” 雀丹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这样就能防止会看唇语的人解读出他的话。他低声道：“你根本没有杀他们，为什么？” 薛风禾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只有短短一瞬。她的指节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雀丹感觉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退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她回答。 没错，那些被她植入孢子的玩家，其实只是假死，她在等时机，等到最后时刻，再唤醒这些玩家，和她一起突破游戏区域的“禁锢墙”。 然而，那种诡异斑斓的死状能瞒过大多数人的眼睛，却瞒不过雀丹这个药仙。 薛风禾同样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雀丹道：“当然是活命了。” “好，”薛风禾道，“我让你活。” 然后她捏住他的下巴，微微踮起脚，吻了他。 雀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凉，带着孢子粉末的清苦气味，用舌头灵活地抵开他的牙关，孢子从他的舌尖滑进喉咙，往他的身体深处下落。 意识到她在干什么后，雀丹微微用力咬了她舌头一下。 薛风禾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她的嘴唇更用力地压上去，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比他咬她的那一下重得多。 雀丹的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铁锈味混着孢子粉末的清苦，在两个人之间炸开。薛风禾推开他。 薛风禾退后一步，拇指擦了一下自己下唇上那点血珠，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放下。雀丹瞪着薛风禾，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全是怒火。 “我去——你干什么！”雀丹厉声喝问，又急又冲，像被人拔了毛的鹦鹉，“这是老子的初吻！” “谁吻你了？”薛风禾语气平淡地道，“我只是在给你植入孢子。你不是要活命吗？” “你是药仙，辟毒的手段多，所以要贴近你才能确保孢子真的植入了，”她伸手按在他的腹部，雀丹的腹肌很结实，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满意地微微一笑，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孢子找到了富有营养的土壤而高兴。 薛风禾接着继续淡淡道：“吃了我的孢子，就是我的傀儡，跟着我，你就能活下去。你最好乖乖听话。毕竟，你能活多久，要看我的心情。” 雀丹用舌头舔了舔被咬破的唇瓣。血是咸的，混着孢子粉末的苦，涩得要命。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是被气到极处反而炸开的那种笑，像火炭被浇了油，烧得更旺。 “好。”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骨头渣，“蘑菇精是吧。你。很好。” 薛风禾转头看向拉塔和巢穴头，无视他们目瞪口呆的神情，淡淡道：“我改主意了，把那个半蛛人杀了，我留这只龙雀做我的傀儡。龙雀比半蛛人更好用。” 拉塔清了清嗓子，声音稳了一点：“你确定能完全控制他吗？” 薛风禾道：“我确定。” 拉特见她神情坚定，这才点头：“行。” 薛风禾转头看向雀丹：“对了，你们应该还没和格兰特汇报行踪吧？” 雀丹嗤笑道：“装什么？戈索克一直被你控制着，我们有没有汇报，你心知肚明。” 薛风禾被怼也不生气，只淡淡一笑，然后转头对拉塔说：“拉塔，你速度快，回去等凌羽和季屿，这地方不错，我们把阵地转移到这里。后面人多了，原来那地方站不下。” “哦，好。”拉特出了门，像一阵秋风一样，很快就跑远了。 —— 入夜，空中浊云散去，露出圆玉盘般的明月。 薛风禾坐在一只厂房木箱上，把第二本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翻看。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这些脚步踩在地上，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巢穴头先生抬起头，看了薛风禾一眼。 薛风禾把笔记本合上：“自己人。” 拉塔脸上带着跑了一路的红，一进门就喊：“蘑菇老大——人带回来了——十八个——！” 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凌羽走在最前面，披风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耳羽翘着。她一进来就看见了薛风禾腿上的绷带，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站到一边去了。 季屿跟在后面，衣领还是歪的，发型倒是保持住了。他进来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厂房，脸上露出一种“我居然要住这种地方”的微妙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乖乖站到凌羽旁边。 然后是生面孔。 第一个进来的女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薛风禾脸上。她的目光很平，不打量，也不躲闪。薛风禾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女人走到角落，靠着墙站住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木箱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稳住，朝巢穴头先生尴尬地笑了一下，巢穴头先生朝他安抚一笑，他的影子动了一下，把木箱扶好。年轻人识趣地走到角落，不再乱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八个人，从门外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厂房渐渐满了。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木箱旁边，有的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有的低着头，谁也不看。他们不说话，也不互相打量，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到一起的，还没想好要不要信任彼此。 凌羽从人群里挤过来，在薛风禾面前站定。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深褐色封面，磨损的边角，银线的门扉图案。 “第三本，”凌羽把笔记本递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得意，“从昼魔阵营的人那里抢过来的！” 薛风禾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检查后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辛苦了，做得很好。” 凌羽道：“新加入的十八个人里面，有十二个原本就是月神阵营，剩下六个是从无阵营转过来的。” 薛风禾看向众人，笑道：“那么大家彼此间简单认识一下吧。首先从我开始，我叫林小如，蕈人族，俗称蘑菇精。”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从墙角直起身，开始打量她。 第332章 帝女神帅 笑声还没落地，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压过来，又粗又沉，像石头滚过铁皮。 “半熊人，卡加什。”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肩宽背厚，浑身披着深棕色的硬毛，头颅是一头成年公熊的形貌，吻部突出，獠牙微露。 他站在薛风禾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好像芦苇一样孱弱的女人。 “你就是月神阵营的老大吗？”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充满了对薛风禾的质疑。 凌羽往前迈了一步，翅膀在身后猛然张开。六只金红色的翅膀铺天盖地，红色的眼睛盯着卡加什：“你有意见？” 她眼神睥睨着半熊人，活动了一下手腕，嗤笑：“有意见可以啊，只要你能打得过我。” 周围的空气都被她身上的火行灵气烤得微微发烫。 卡加什的竖瞳缩了一下。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前进。 薛风禾从木箱上下来，拍了拍凌羽的肩膀，走到前面：“把各位召集到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做什么老大。只是因为我有办法战胜昼魔阵营，但这个办法，只有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而是需要我们月神阵营的人一起同心协力，才能战胜敌人。我的目标，是要让大家一起活下去，赢得游戏，离开囚笼。” 她举起手里的两本笔记本：“接下去，我会为大家解读剩下两本笔记本的内容，大家都知道推进支线剧情的奖励有多丰富吧？虽然目前昼魔阵营比我们多十人，但论综合实力来说，得到支线剧情奖励的我们必然要强于对方。所以，诸位完全可以更相信自己，更相信我们的阵营。” “称呼无所谓，大家叫我蘑菇精，或者直呼其名都可以。我负责制定周密的计划，诸位负责执行计划。如果我的计划出现纰漏，那么我愿意承担任何惩罚和代价。但只要计划仍在执行，我不允许背叛，不允许计划被心怀不轨的人扰乱。” “卡加什，”薛风禾说，“半熊人。还有别的要问吗？” 卡加什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女人。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没了。”他的声音还是粗的，但刚才那点质疑的棱角被磨掉了。“老大。”他补了两个字，转身走回人群里。 厂房里的气氛变了。 其余人纷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种族。 每个人做介绍的时候，薛风禾的目光都会望过去，噙着微笑认真聆听。 简单的寒暄结束后，薛风禾回到木箱上坐下：“好，接下来，我从第二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解读。” —— 旸谷神朝三十七年。那一年，天上的金乌族神人还没把人间当回事。凡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和路边的草芥没有区别。 有五个金乌神，想用人类幼童炼丹。他们挑了几个资质好的孩子，准备带回去炼化。灵山巫学宫的巫者们拦住了他们。金乌神们震怒，即刻要烧了巫学宫，杀光所有巫者。 华胥帝女风宓也时年十七岁，变化成凡人在巫学宫中修炼，是十巫的弟子，闻知消息，便把五色石解下来，交给十巫。 五色石是她母亲帝娲用自己的神骨炼成的，方圆一丈内，任何术法都无法伤害佩戴者。但佩戴者自己，也无法施术。风宓也把五色石给了十巫。她自己，提着风生杖挡在巫学宫前方。 那一日，她将五只金乌神斩于灵山之下。她赢了，但也暴露了。 十日神用时光预知术演算，看见了未来——这位帝女，将斩杀第六日神屠维三百六十六次。最后，她会把屠维彻底斩落，封印起来。 金乌神族为之震怒。 风宓也为了避免灵山巫学宫被毁，不做抵抗，束手就擒，被戴上枷锁，送往旸谷星系。被关进扶桑神宫的锁龙井里，一关就是九百年。 期间，六日神屠维派门客杀风宓也，杀了三百六十六次。刀杀，毒杀，火烧，水淹，雷击……每一种方法都试过了。每一次，风宓也都用因果逆转术活过来。被杀的人活过来，杀人的术法反噬到施术者身上。三百六十六次之后，屠维的门客死的死，疯的疯。 屠维终于放弃了。他不再杀她，但也不放她。她就被关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扶桑神宫里的八日神重光和九日神元黓，喜好豢养凡人。他们从人间搜罗凡人，教他们术法，然后让他们互相搏杀。赢的赏，输的杀。他们以此为乐。 屠维时不时会请风宓也去看那些凡人搏杀。他想看她不忍，看她愤怒，讥讽华胥神族的软弱，连自己的造物都庇护不了。 风宓也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确实不忍。那些凡人和她一样，都是从人间被抓来的。他们有的还是孩子，有的已经老了，有的被打断了腿还要爬着往前。她闭上眼睛，不忍心看。 后来她去看的次数多了，脸上就没有表情了，越来越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 旸谷神朝一百二十五年。六大神族——虞渊、长留、华胥、终北、隧明、无启，在暗中结盟，筹谋射日之战。 旸谷神朝九百三十五年。凡人神巫于师青奉帝娲之命，伪装成凡人宠物，被卖到扶桑神宫。 看到于师青的名字，薛风禾不由得微微一愣，但她没有让人看出来，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继续解读下去。 白天，于师青在角斗场里和同族搏杀。深夜，他潜出凡人笼舍，钻进锁龙井，和风宓也密会。 于师青告知风宓也，六大神族早已结盟，射日之战即将开启，帝娲派他来助帝女潜逃，返回盘古界，参与射日之战。 一年后的深夜，于师青帮助风宓也逃出扶桑神宫。途中被追兵赶上。于师青挡在风宓也前面，金乌烈焰把他的身体烧成了灰。 风宓也从火里抢出了于师青的心脏，和还没散尽的魂魄。她用生灵造化术，把他的心脏和魂魄融进神器——青玉钺簪中。此簪是以兽祖毛犊的爪钩所造，再佐以生灵造化泥，被风宓也用来重塑成于师青的肉身。之后，风宓也再催生出返魂神树，将于师青复活。 旸谷神朝九百三十六年。风宓也终于和帝娲伏羲重逢。 同年，六大神族组成反抗大军，取名“大羿同盟军”。射日之战，开始了。 伏羲封风宓也为碧落上将军。隧明神族的三帝女姜瑶姬的法身，是真炎上将军。木正句芒是军师。于师青是征虏中郎将。她们共同率军驻守人间洛水城。 旸谷神朝九百三十九年，战事吃紧。隧明的炎帝神农战死了，荧惑神帅刑天也战死了。神农的长女姜炽繁，接过父亲的位子，成为新一任炎帝。死的人越来越多，但仗还要打下去。 旸谷神朝九百四十年。十日神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抓了俘虏的神灵，逼他们服食一种药——不死药，也叫生灵重塑丹。吃下这种药，不管是什么生灵，都会被重塑成魔物，变得邪恶、残暴、嗜杀。十日神用这种办法，造了百万天魔大军。大羿同盟军难以抵挡，只能困守凡间。 旸谷神朝九百四十一年。青帝伏羲战死。华胥双帝只剩下帝娲。 旸谷神朝九百四十五年。风宓也在逐日桃木的树身上培育出“落日寓木”。这种木头对金乌族有剧毒，能代替稀缺的材料炼制射日箭。射日箭够了，仗就能继续打下去。 同年，她还施展生灵造化术，造出了一种神兽——天狗。天狗是苍色的巨犬，不怕金乌的火，牙齿能咬穿金乌的铠甲。它们被叫做“食日天狗”。天狗军一出，金乌军开始怕了。 旸谷神朝九百四十六年。洛水之战。风宓也率五万大羿天狗军，木正句芒做军师。隧明四帝女姜精卫率两万大羿凤凰军来支援。敌方是六日神屠维，率领七十万金乌神军。 七万对七十万。 姜精卫带着凤凰军冲进敌阵，杀了三十万金乌。风宓也以洛书因果逆转术，率军杀了二十万金乌。她亲手斩落屠维三百六十六次——和当年屠维杀她的次数一样。最后，她借助神器五行日晷，剥离自己的一截脊骨，做成神器上的晷针，将屠维封印。 这一战之后，大羿军转败为胜，士气大振。 帝娲大喜，封风宓也为重华神帅——华胥神军的最高统帅，赐神号“洛神”。于师青升毛犊上将军，赐兽祖毛犊的神血，继承万兽之主位。炎帝姜炽繁也很高兴，封四妹姜精卫为荧惑神帅。 洛水之战，是射日之战的重要转折点。 第333章 狡诈蘑菇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深夜偷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抢占酒馆 凌羽殿后，隧明神火不断化作火球，砸向身后追来的敌人，火光照亮了众人逃亡的前路，也延缓了敌人的追击速度。 拉塔抱着薛风禾，脚步飞快却异常平稳，时不时对着身后挥出一道言出法随的指令。“石块坠落！”“道路打滑！”，一次次阻碍着敌人的脚步。 薛风禾则靠在他怀里，持续释放着菌丝，感知着前方的路况，及时提醒众人：“前面有陷阱，小心脚下！”“左边拐角有敌人埋伏，绕路！” 众人一路狂奔，身后火焰的燃烧声、武器的碰撞声渐渐远去，昼魔阵营的玩家被凌羽的异火和拉塔的言出法随死死牵制，始终无法追上，最终放弃了追击。 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那是一座颇为豪华的酒馆，木质的招牌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男侍酒馆。 凌羽率先冲到酒馆门口，确认没有陷阱后，一把推开房门，对着身后的众人低喝：“快进去！” 拉塔抱着薛风禾快步冲了进去，月神阵营的玩家们紧随其后，一个个气喘吁吁地撞进门内，浑身的血污和狼狈与酒馆内的豪华格格不入。 众人刚一进门，便立刻绷紧了神经，有玩家厉声对着店内正在饮酒闲谈的客人Npc呵斥：“都滚出去！不想死的就立刻离开！” 店内的客人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面露不满，有人惊慌失措，议论声和抱怨声此起彼伏。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这儿撒野！”一名穿着华贵的贵族Npc皱眉呵斥，却被一名浑身是伤的月神阵营玩家一把推倒在地。“少废话！要么滚，要么死！” 玩家的声音带着打斗后的戾气，眼神凶狠，其余玩家也纷纷围了上来，摆出戒备的姿态，客人Npc们见状，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跑去，片刻之间便逃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精致马甲、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从楼上快步跑了下来，他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镶嵌宝石的手杖，正是酒馆老板Npc。 “你们这群疯子！竟敢在我的酒馆里闹事，还赶我的客人！”老板怒不可遏地嘶吼着，快步冲到众人面前，想要阻拦还在驱赶残余客人的玩家，“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凌羽眼神一冷，不等老板靠近，六只金红色的翅膀微微扇动，赤红色的隧明神火瞬间凝聚在指尖，化作一把七尺长的火刀，刀身燃烧着熊熊火焰，映得她的脸庞愈发冷冽。 “碍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话音未落，便提着火刀猛地冲了上去，火刀划过空气，发出“噼啪”的灼烧声。 酒馆老板脸色骤变，想要躲闪，却早已来不及——火刀狠狠劈中了他的胸口，隧明神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滋啦”一声，老板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发出，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味，消散在空气里。 原本站在吧台后、想要上前帮忙的几名男侍Npc，亲眼目睹了老板被瞬间烧成灰烬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纷纷缩到吧台角落，双手抱头，身体不停地颤抖，连抬头看一眼众人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下一个被焚烧的就是自己。 拉塔抱着薛风禾，趁着众人控制场面的间隙，快步走到角落的卡座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座位上，迅速买了一瓶高级治疗魔药倒在她伤口上。 一边帮她包扎一边碎碎念：“蘑菇精，这回是你欠我一条命，回头你必须报答我！这世上只有命和钱最重要，其他都是假的。我可不是傻乎乎的好人，别想让我白卖命！” 薛风禾稍稍恢复了一些，但声音依然有些虚弱：“谢谢。” 拉塔撇了撇嘴，语气傲娇了几分：“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回报我。” 薛风禾轻轻笑了笑，没有戳破他的口是心非，指尖的菌丝却悄悄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缠上周围每一位月神阵营玩家的脚踝。 她缓缓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伴，最终落在队伍角落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半边身体都被冰酒打湿了，正低着头整理武器，肩膀却微微绷紧。 “你，过来。”薛风禾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牢牢锁定那个男人。 男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抬起头，语气故作疑惑：“老大，你叫我？怎么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不敢与薛风禾对视。 拉塔瞬间警惕起来，银白毛尾炸起，银灰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下意识地挡在薛风禾身前。 薛风禾轻轻按住拉塔的胳膊，缓缓站起身，指尖渗出细密的淡绿色孢子，那些孢子在她掌心盘旋，渐渐染上诡异的五彩光泽。 “昼魔阵营的间谍，还装什么？”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一进来就借着混乱偷吃冰块，故意把冰酒倒在身上，就是为了掩饰你过高的体温，不是吗？”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薛风禾猛冲过来。 拉塔喝道：“不许动！” 男人顿时被定在原地。 薛风禾指尖一扬，那些五彩斑斓的毒孢子瞬间随风飘散，精准地落在男人身上。 孢子一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便立刻疯狂生长，短短几秒，男人的手臂、脖颈、脸颊上便长满了五彩斑斓的毒蘑菇，蘑菇的菌盖泛着诡异的光泽，菌丝深深扎进他的皮肤里，汲取着他的生命力。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手中的匕首“哐当”落地，他疯狂地抓挠着身上的毒蘑菇，却怎么也抓不完，那些蘑菇越长越多，渐渐覆盖了他的全身，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僵硬，身上的五彩毒蘑菇依旧在疯狂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包裹，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月神阵营玩家们看得心惊胆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看向薛风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下一秒，她抬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角落里的雀丹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她轻轻朝雀丹勾了勾手指，语气平淡得像要找人闲聊：“雀丹，过来。” 第336章 雀丹逃走 雀丹浑身一震，然后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薛风禾走去。 他在薛风禾面前站定，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黑发红瞳里没有半分惧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怎么？蘑菇精，刚解决完间谍，就轮到我了？” 薛风禾眼里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方才我被铁桶头袭击，喊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动？还是说，你早就用什么手段，挣脱了我的孢子控制，故意看着我受伤？” “哈，可笑。”雀丹嗤笑一声，丹凤眼斜睨着她，“就凭你那点孢子，也想困得住我？要不是你身边的人有点本事，你早就被我扔进丹炉里炼药了！” 薛风禾眼底的冷意更甚，没再废话，抬手便朝着雀丹的脸颊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雀丹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猛地偏过头，黑发红瞳里瞬间燃起怒火。 他回过头刚要开口嘶吼，薛风禾却比他更快一步，反手抄起桌上一只黄铜包边的陶制麦酒瓶，朝着他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酒瓶应声碎裂，酒液混合着细小的瓷片飞溅，雀丹的额头瞬间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老子要把你炼成丹！”雀丹彻底被激怒，嘶吼一声，周身红光暴涨，身形骤然异变——漆黑的羽翼展开，边缘泛着赤红的火焰纹路，龙首上的鳞片黑红锋锐，龙角峥嵘，周身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酒馆，连角落里的男侍Npc都吓得浑身发抖，缩得更紧了。 凌羽见状，眼神一冷，不等雀丹发起攻击，六只金红色的翅膀猛地扇动，身形如一道烈焰残影，瞬间冲到雀丹面前。 赤红色的隧明神火凝聚在拳头上，对着雀丹的羽翼、龙首狠狠砸去，每一拳都带着焚毁一切的力量，“嘭嘭”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没过多久，雀丹便踉跄着倒在地上，龙首鸟身的形态渐渐褪去，重新现出人形。 他浑身是伤，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脸颊的巴掌印依旧清晰，衣衫被染得血迹斑斑，却依旧不肯低头，红瞳里满是不甘与怒火，死死盯着薛风禾，嘴里还在咬牙咒骂：“垃圾！有本事别让别人帮忙，跟我正面较量！” 薛风禾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冰冷而平静：“留他一条贱命，关到酒馆的地下室去。之后我还要审他，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榨出点昼魔阵营的情报。” 立刻有两名月神阵营的玩家上前，架起被束缚住的雀丹，朝着酒馆的地下室走去。 雀丹被架着，还在不停的咒骂，语气暴怒到极致，带着浓浓的杀意：“蘑菇精！你给我等着！等昼魔阵营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地下室的门口。 薛风禾轻轻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转过身，看向在场的玩家，语气恢复了平静：“好了，都散了吧，大家轮流值守，警惕周围的动静，别再被敌人钻了空子。” —— 男侍酒馆，凌晨3点。 一道身影悄悄退到了酒馆后门的角落，男人趁着轮班值守的玩家尚未到位的间隙，借着墙面缠绕的蒸汽管道掩护，悄悄溜到了地下室入口旁。 他指尖摸索着地下室门的齿轮机关，转动旋钮，“咔哒”几声，金属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迅速钻进地下室，反手关上暗门。 地下室里昏暗潮湿，墙壁上固定着锈蚀的金属管道，管道内的蒸汽缓缓流淌，在管壁凝结成水珠，滴落在布满格栅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雀丹被绑在一根黄铜铸造的立柱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巴掌印依旧清晰。 男人快步上前，小声在雀丹耳边说道：“雀丹，我也是昼魔阵营的人，我叫科瑞兰！” 雀丹眼睛一亮：“你是来救我的？” “对，我们快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科瑞兰迅速解开绑在雀丹身上的束缚。 雀丹缓缓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红瞳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怒火：“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科瑞兰立刻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刚刚趁着混乱，从一个吓破胆的男侍Npc那里逼问出了地下室的暗道地图，直通外面的蒸汽管道巷，能顺利抵达我们的据点。” 雀丹扫了一眼羊皮纸上的地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催促道：“好，我们快走！” 科瑞兰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堆黄铜酒桶旁，双手发力，将最外侧的一只沉重酒桶挪开，露出下方一个被铁板盖住的暗道入口。 科瑞兰弯腰掀开铁板，雀丹脚步顿住，红瞳里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不行，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说着，他从项圈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色琉璃药瓶，瓶身刻着细密的丹纹，瓶口塞着软木塞。 他拧开软木塞，将瓶内的紫色粉末缓缓倒在黄铜立柱旁的格栅上，粉末接触到地面的水汽，瞬间泛起一层微弱的紫光，随即快速渗入格栅缝隙，消失不见。 科瑞兰看得一脸疑惑，连忙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雀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底满是算计，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狠厉，伸手拍了拍科瑞兰的肩膀，力道颇重：“别问，先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藏着一丝玩味：“很快，你就知道这药粉有什么作用了——保管让这帮垃圾，付出点代价。” 说完，他率先爬下暗道入口。 第337章 再次突袭 昼魔阵营据点，银冕城中心区图书馆。 这是一座糅合了中世纪复古与蒸汽朋克质感的巨型图书馆，穹顶极高，悬挂着数盏鎏金齿轮吊灯，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灯罩洒落，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黄铜镶边书架。 格兰特正坐在图书馆中央的高背座椅上，座椅扶手雕着繁复花纹。 她指尖把玩着一支羽毛笔，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案上，目光落在雀丹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上，语气轻柔却带着嘲讽：“哟，这不是药仙雀丹吗？怎么弄得这么凄惨，被那只蘑菇精狠狠收拾了一顿？” 雀丹不爽地道：“格兰特，我死里逃生可不是回来听你幸灾乐祸的。你问问科瑞兰，那些贱人是怎么对待我的！” 科瑞兰顺着雀丹的话说道：“格兰特小姐，你有所不知，月神阵营的头目蘑菇精，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坏女人。心思歹毒，下手狠辣，对待雀丹更是毫不留情，若不是我及时营救，雀丹恐怕迟早遭了她的毒手。” 格兰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的羽毛笔轻轻在桌案上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坏女人啊……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嘛。你长得这么英俊，说不定，那蘑菇精留着你，还有几分特别的心思呢？” 雀丹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丹凤眼死死瞪着格兰特，语气凌厉又急躁，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格兰特！你别拿我开这种玩笑！我恨不得把那个蘑菇精挫骨扬灰！” 格兰特见他真的动了怒，终于收起了调侃的神色：“好啦，不开玩笑了，聊正事吧。” 雀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格兰特，现在正是一决胜负的大好时机，我在酒馆的地下室里留下了我炼制的睡圣散。那睡圣散的气味极其微弱，混杂着酒馆的麦酒味，根本不会被察觉，只要药气慢慢散开，月神阵营的人都会陷入深度昏睡！” “她们刚经历一场恶战，本就疲惫不堪，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你现在立刻带着人手，通过酒馆地下室的秘密通道进去——那通道我和科瑞兰已经摸清了，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等我们冲进去时，他们都在昏睡，到时候就能一举围剿。月神阵营的玩家，一个都跑不了！” 格兰特盯着他看了许久，将他眼底的怒火与恨意尽数收入眼底，再结合雀丹暴躁记仇、睚眦必报的性子，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嘴角的冷意更甚，缓缓站起身：“好，我信你这一次。” 她抬手轻叩桌面，对着周遭值守的昼魔玩家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整队，带上武器，跟着雀丹和科瑞兰走暗道，突袭男侍酒馆！记住，这次要彻底清除敌人，不留活口！” “是！”昼魔阵营的玩家们齐声应和，迅速收起武器，跟上雀丹和科瑞兰的脚步，朝着暗道入口快步走去。 雀丹走在队伍最前方，红瞳里的戾气未消，眼底深处却藏着稳操胜券的算计。 一行人沿着暗道快速穿行。科瑞兰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嘴里还在低声叮嘱：“大家加快速度，注意隐蔽，千万别惊动了月神阵营的人，等我们冲进去，他们都还在昏睡呢！” 雀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有应声，只是脚步愈发急促，引着众人朝着男侍酒馆的地下室暗道出口靠近。 片刻后，雀丹率先抵达暗道出口，他轻轻掀开铁板，探头警惕地扫视地下室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对着身后的昼魔玩家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都轻点，月神阵营的人应该都昏睡了，我们悄悄上去，一举拿下他们！” 格兰特率先跟着雀丹走出暗道，身后的昼魔玩家们鱼贯而出，一个个手持武器，神情警惕，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酒馆一楼的楼梯口摸去。 就在他们全部抵达一楼大厅时，酒馆穹顶的黄铜吊灯突然全部亮起，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暗，将整个酒馆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格兰特，你果然来了。”薛风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从容笑意。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薛风禾站在二楼栏杆边上，脸色早已恢复红润，身后站着凌羽、拉塔以及数十名月神阵营的玩家，所有人都手持武器，神情戒备，哪里有半分昏睡的模样？ 格兰特脸色骤变，心底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猛地扭头寻找雀丹的身影。 却见雀丹不知何时，早已偷偷挪步，来到酒馆大门附近。 格兰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雀丹！你敢骗我？！” 雀丹不应，将大门打开。 门外，等候多时的月光骑士们鱼贯而入。 为首的月光骑士声音洪亮：“奉天使伊希尔之谕令，大月教堂月光骑士团，前来支援！” 格兰特的脸色彻底惨白，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陷入了薛风禾与雀丹联手布下的陷阱。 “撤！快撤退！”她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慌乱，转身就要带着昼魔玩家们退回暗道。 可就在这时，暗道口前方早已亮起了月光骑士们联手布下的空间之墙。 退路被堵，前路被月神阵营玩家与月光骑士团团包围，昼魔阵营的玩家们瞬间陷入慌乱，有人甚至开始四处逃窜，却被月光骑士一剑拦下，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咻”的轻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凌羽六只金红色的翅膀猛地展开，赤红色的隧明神火瞬间暴涨，在昼魔阵营玩家周围燃起一道炽热的火墙，火舌舔舐着空气，与月光骑士的圣洁光芒交织，形成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 “杀！”薛风禾轻声下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未落，月光骑士们率先冲了上去，银色长剑挥舞，各色魔法交击，昼魔阵营的玩家纷纷倒地，铠甲的金属碰撞声、武器的厮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与酒馆内的蒸汽管道“嘶嘶”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凌羽则带着月神阵营的玩家，对着昼魔玩家展开猛攻，隧明神火所过之处，敌人的武器都被烧毁，哀嚎着向后退去。 第338章 银冕城副本结束 两个小时后，男侍酒馆里躺满了昼魔阵营玩家的尸体，其中半数以上都被薛风禾趁机植入孢子，成为了五彩斑斓毒蘑菇生长的土壤。 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铁桶头男人浑身是火地倒在地上，隧明神火的余温还在灼烧着他的躯体，他手中的电锯早已熔成废铁，彻底没了气息。至此，偌大的酒馆里，昼魔阵营只剩下格兰特一人还在苦苦支撑。 格兰特浑身浴血，脸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残破的酒桌边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与丛生的毒蘑菇，又缓缓移到薛风禾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绝望的苦笑。 她缓缓放下捏着魔法纸卡的手，指尖的力道消散，那张泛着微光的纸卡轻轻落在地上，被血渍浸染，渐渐失去了光泽。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薛风禾，声音沙哑却平静，只剩一份坦荡的恳求：“说实话，输给你，我认了。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我自认为步步谨慎，却从头到尾都在你的陷阱里。” 薛风禾缓缓走上前，道：“在我让凌羽和季屿散播第一本笔记本消息的时候。我想你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月神阵营里面塞入间谍。” 格兰特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身边的月光骑士，声音愈发沙哑：“我明白了……那为什么这些月光骑士Npc会支援你们？大月教堂的规则严苛，你们怎么可能获得他们的支持？” 薛风禾道：“还记得大月教堂里，女客房的入住规则吗？最后一条是，‘如果您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规则——您依然有机会获得天使伊希尔的原谅。如果您能找到擅长藏匿的小人，并将小人赠送给伊希尔作为她的爱宠。那么天使伊希尔会怀着慈悲仁爱的心赐福予您，使您免除昼魔的迫害。’” 格兰特闭上眼，细细回想，片刻后猛地睁开，眼底满是恍然大悟，苦笑一声道：“其实所谓‘小人族’就是‘人类’吧。答案其实在第一本天使笔记本里就给出来了，你们华夏神史里，女娲创造的凡人，就只有神人手掌大小，受金乌族神人所钟爱，成为金乌神族的宠物。” “这个游戏一直在试图验证两个世界的神话同源论，华夏的神人对应了赛伦多世界的天使，凡人就对应了‘小人族’。” 薛风禾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没错。所以，只要玩家主动回到大月教堂，在天使伊希尔的雕像面前献祭自己——以‘凡人’的身份，成为她的‘爱宠’，天使伊希尔就会降下赐福，我们也就得到了大月教堂的全力支持，月光骑士团的支援，便是这份赐福的馈赠。” “原来如此，”格兰特自嘲一笑，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雀丹倒戈的？我清楚游戏规则，玩家阵营一旦确定，就无法更改，他明明是和你对立的阵营，为什么会帮你？” 薛风禾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雀丹，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是的，玩家阵营不能更改。”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雀丹身上。 只见雀丹缓缓收起脸上的冷漠与嘲讽，神情变得异常平静，红瞳里没有了平时的暴躁与桀骜，只剩下一片澄澈与悲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修的是医道，无论哪个阵营，无论输赢，我只是希望，活下来的人能多一点。谁能让这场游戏尽快结束，减少无谓的伤亡，我就站在哪一边。” 说完，他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缓缓朝着薛风禾走去，步伐从容而坚定。在薛风禾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平静而坦然。 薛风禾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缓缓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雀丹的身体微微一僵，不过片刻，他的周身便冒出了细密的五彩菌丝，菌丝快速生长，很快便长成了成片的毒蘑菇，将他的身体彻底淹没。 雀丹没有挣扎，也没有哀嚎，只是平静地看着薛风禾，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最终，他缓缓倒在地上，被五彩斑斓的毒蘑菇彻底覆盖，没了气息。 看着雀丹倒下的身影，格兰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哪怕浑身是伤、步履蹒跚，也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抬眸看向薛风禾，语气平静而坦荡，没有丝毫畏惧：“我输了。我格兰特，愿赌服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毒蘑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既然你的孢子能让雀丹体面离去，也请让我以同样的方式，坦然赴死。让我和我的部下一样，归于这片战场。” 薛风禾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她指尖微动，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五彩毒孢子，缓缓朝着格兰特飘去，落在她的衣衫上、伤口处，瞬间生根发芽。 格兰特闭上双眼，神情平静得如同沉睡，任由细密的菌丝缠绕住自己的身体，五彩斑斓的毒蘑菇从她的伤口、衣衫缝隙中钻出，一点点将她覆盖。 片刻后，格兰特缓缓倒在地上，与雀丹一样，被成片的五彩毒蘑菇彻底包裹，没了气息。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坦然的笑意，没有半分痛苦，唯有输得坦荡、死得从容的释然。 月神阵营玩家们的项圈同时响起： 【主线剧情进度：100%】 【当前存活玩家人数：30/100】 【月神阵营玩家人数：30】 【昼魔阵营玩家人数：0】 【恭喜你的阵营剿灭了所有敌方阵营的玩家，你将获得神明的垂怜，重获新生。请跟随月光骑士团的指引前往朝圣之门，进入永恒乐土。】 众人面面相觑，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剿灭敌方的狂喜，也有对未知前路的些许忐忑，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月光骑士长对着众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各位大人，神明的指引已至，请随我前往朝圣之门，奔赴永恒乐土。” 众人纷纷点头，紧随月光骑士团的脚步，有序地走出男侍酒馆。 玩家们登上月光骑士团的马车，朝着银冕城南面的尽头驶去。 第339章 杀出去 银冕城的边缘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原，漫天飞雪轻柔飘落，脚下的积雪松软厚实，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朦胧而悠远。 而在雪原的正中央，一道恢弘而诡异的门户赫然矗立，与这片纯白的雪原形成鲜明对比——那便是朝圣之门，也是众人唯一能通往外界的通道。 门框由暗银色的合金铸造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月光纹路与精密的齿轮图案。门板则是一块巨大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子般流转。 这片游戏区域，除了朝圣之门，其余所有地方都被一层无形的能量罩覆盖，那便是“禁锢墙”。这层能量罩能精准模拟出极度真实的地平线、天空与光影，白日有和煦的日光，夜晚有星辰明月，若不靠近触碰，根本无法察觉这只是一层虚假的幻象，它将众人困在这片区域，唯有通过朝圣之门，才能脱离游戏副本。 月光骑士长转身对着众人抬手示意，语气庄重：“各位大人，朝圣之门已至。请各位有序上前，无需畏惧，门后的光芒，将为诸位洗去所有过往的疲惫与伤痕，赐予诸君新生。” 就在朝圣之门的门板完全升起的刹那，薛风禾抬手，扣住脖颈间的黑色项圈，稍一用力，“咔哒”一声脆响，项圈应声断裂。 随着项圈的脱落，她彻底褪去了之前“蘑菇精”的伪装，显露出人类的真容。 她召出风生杖，以杖为棍，轻轻朝着身前一砸——杖身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春风拂过新叶的“飒”声，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紧接着，以风生杖顶端为中心，数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淡青色气刃骤然成形，薄如蝉翼，快得超乎想象，瞬间就将月光骑士长和旁边数名月光骑士Npc斩成两截。 凌羽、拉塔和巢穴头先生开团秒跟，加入战斗。 她们三人，是为数不多，薛风禾认为可信的，提前告知了真相的玩家。 在凌羽第一次带月神阵营的玩家回来的时候，拉塔就提醒薛风禾，小心队伍里可能藏有间谍。薛风禾知道他机灵，瞒不住，便干脆让他把巢穴头和凌羽都暗中叫过来，告知了她的计划。 剩下的玩家们不明所以，不知所措。 厮杀声与草木生长的簌簌声交织，薛风禾的身影在骑士群中灵动穿梭，每一次挥杖都斩落一名骑士Npc。 而她的声音，却透过风雪与厮杀，清晰传遍整片雪原： “所有玩家，听好！” “我是异时空研究中心特别行动队的队长薛风禾，专门负责调查超自然生物相关的案件。你们此刻身处的整个游戏，其实是嵇家人用来敛财的肮脏骗局！” 风雪掠过她的发梢，薛风禾的声音愈发有力，每一个字都震碎众人心中的虚假憧憬： “嵇家非法抓捕了你们每一个人，刻意洗掉你们的原始记忆，再把你们扔进他们设计的游戏里，让你们为了所谓的‘胜利’互相残杀！就算你们侥幸活下来，踏入这扇朝圣之门的那一刻，也会被二次洗去记忆，束缚所有能力，最终被那些手握权柄的权贵高价拍卖，变成任人摆布的玩物！” 她挥杖扫开冲来的两名骑士Npc，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燃尽一切的激昂：“我们不是玩家，只是他们圈养的筹码！不想成为被操控的傀儡，不想一辈子活在记忆被篡改的牢笼里，就和我一起，杀出去！推翻嵇家！” 话音未落，一道金红火光骤然炸响，凌羽六翼展开，隧明神火凝成火刃，劈碎身前骑士的铠甲，带着坚定的战意喊道：“一起斩灭作恶多端、贪婪无德的嵇家贱人！不杀他们，被杀的就是我们！” 拉塔喊道：“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真想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买回去当宠物吗！” 玩家们纷纷热血上涌，扬声怒吼着加入战局。 刹那间，金红火光、魔法光芒与机械枪火交织，与薛风禾的青碧木力汇成一道破局洪流。看似圣洁的朝圣之门下，喊杀声与战意轰然爆发，玩家们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并肩破局的决绝——杀出去，推翻嵇家，夺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 男侍酒馆。 那些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呼吸的 “尸体”，却在这一刻齐齐颤动。 尸体们身上那成片成片泛着诡异光泽的毒蘑菇，纷纷从皮肉上剥离、脱落，滚落在满是血渍的地板上。 原本死寂的酒馆，瞬间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填满——那是无数菌丝在地板下、在墙缝中快速收缩、游走的声音。 薛风禾的声音早就通过菌丝传到了他们每个人的耳中。所有被迫假死的玩家都听到了真相。 格兰特看向雀丹：“这才是你们最终的目的？让昼魔阵营的玩家假死，等到游戏通道打开的时候，再拆穿所有骗局。” 雀丹迎着格兰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我说过，谁保住的人多，我就选哪一边。” 格兰特轻轻笑了笑：“薛风禾队长，真是令人钦佩的对手，和同伴。” 那些苏醒的玩家纷纷站起身，重新捡起武器。 —— 与此同时，潘多拉贵宾区的奢华长廊上，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美丽的仿生机器人们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与雪茄气息。 这里的每一间豪奢卧室，都躺着身家过亿的权贵，他们大多沉浸在安眠之中，唯有极少数辗转难眠的人，正倚在落地窗前，盯着墙面悬挂的全息屏幕，观看那场被他们当作“消遣”的游戏实况。 但就在五分钟前，所有的全息屏幕骤然变黑，原本清晰的游戏画面瞬间被一片死寂的漆黑取代。 那些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权贵们顿时面露不满，眉头紧蹙，有人不耐烦地抬手按下呼叫器，召唤来通体银白、线条流畅的服务机器人，语气刻薄地投诉：“立刻修复屏幕！潘多拉岛号称世间最顶级的服务，就是这种水平吗！？” 机器人恭敬地躬身应和，却迟迟无法修复黑屏，贵宾区里渐渐响起烦躁的抱怨声。 在这骚动的时刻，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少男从房间里出来，嘴角噙着妩媚风流的笑意，仿佛撞见了极合心意的好事一般，看上去心情愉悦。 少男脚步不紧不慢，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走廊扶手的雕花。可就在脚步掠过一道雕花转角的瞬间，他身形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玄青色睡袍的青年正倚在廊柱旁，姿态慵懒。睡袍材质顺滑，泛着鲜亮的绸缎光泽，衬得他浅褐色的肌肤愈发细腻，丰润的唇瓣漾开一抹随意轻佻的笑意。 是句芒的法身，庄慕。 少男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但那双墨黑的瞳孔里没有笑。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看久了像要连魂魄都被吸进去。 “木正句芒。”少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好巧啊。” 句芒靠在廊柱上没有动。 “希恶鬼会长。”句芒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不巧，我是专门在这儿堵你的。” “哦？”希恶鬼拖长了尾音，语调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有何贵干？” 第340章 蛊虫和恶鬼 句芒轻笑了一声。 “小弟弟。”他说。 鬼少男的眼尾跳了一下。 “你不好好管理手下的恶鬼，反倒装成了女老板的情人，深夜在这儿闲逛。”句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实在很好奇，你打算在这儿做什么？” 希恶鬼歪着头，看着句芒：“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又不是您手下的神官，我想做什么，不需要向您汇报吧？” “你不是我手下的神官。”句芒语调懒散又轻快地道，“但你是万灵收容会的会长。你出现在哪儿，哪儿就会有麻烦。与其等麻烦找上门，不如让麻烦提前消失。” 希恶鬼看着句芒，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是狂放的大笑。他的肩膀微微颤动，那几缕垂落颊边的发丝跟着晃。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细小的回音。 “哈哈哈——”希恶鬼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歪着头看句芒，“不愧是木正啊。华胥神国都消失这么久了，你这个光有名号的神国宰相，不知是哪来的底气，还能这般狂妄啊？” 希恶鬼把“华胥神国”四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句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他歪了一下头，学着希恶鬼刚才的姿势：“我需要底气这种东西吗？” 希恶鬼的嘴角抽了一下。 句芒的笑容更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白牙：“希恶鬼会长，你是不是在万灵收容会待太久了，天天被人叫‘会长’，就觉得自己真的能和古神平起平坐了？我当华胥宰相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吧。” 希恶鬼耸了耸肩，轻蔑地笑了：“比年纪大我确实比不过你，但是像风禾姐姐这样的女人，似乎更喜欢我这样年轻的小鲜肉呢。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男人年纪太大，就无趣了。” 句芒嘴角的肌肉僵了一瞬。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小鬼，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纠缠着她不放？” 希恶鬼轻飘飘地道：“你猜啊。” 句芒盯着他，问：“是为了她的古神真身吗？” 结合薛风禾解读出来的神史壁画的内容，以及邪恶组织对她的态度，句芒对她的古神身份已隐隐有了猜测。 希恶鬼笑意森然：“猜对了哦，可惜没有奖励呢。” 句芒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灿然一笑，是一种被人捅了一刀、反而觉得痛快的那种笑，像伤口见了风，又疼又爽。 他伸出手，柳鞭从袖口滑出。鞭身通体青碧，像一条蛰伏的青蛇。鞭梢垂落，轻轻触地，石板被触及的地方立即生长出了一道薄薄的碧绿青苔，像春天的一抹新绿。 句芒握着鞭柄，拇指在鞭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轻佻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沉眠了千万年、久未掠食的巨蛊被惊醒了，睁开了神秘狞厉的眼睛，带着一种“你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的平静。 他甩出柳鞭。 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碧色的弧线，像一道青色闪电，又快又狠。鞭梢掠过壁灯的光晕，那团光被劈成两半，晃了晃，又合上了，但那股劲风已经扑到了希恶鬼面前。 希恶鬼没有躲。他祭出烟斗含在嘴里，然后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 魂烟。 烟中无数狰狞的恶鬼虚影尖啸着扑出，利爪挥舞，青面獠牙，朝那条青碧色的柳鞭迎上去。 鞭身与魂烟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惊雷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柳鞭在魂烟中穿梭，鞭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青碧色的光芒与墨黑的烟雾纠缠在一起。那些恶鬼虚影被鞭风扫过，发出刺耳的尖啸，有的被劈成两半，化为烟雾散去；有的被鞭梢缠住，挣扎着消散。但新的恶鬼不断从烟雾中涌出，前赴后继，像杀不完的蚂蚁。 希恶鬼抬起手，五指张开，指甲上的幽紫色蔻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召唤什么。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阴冷的墓土气息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冷冽的阴气像潮水一样涌来。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黑，骨节突出，像枯枝。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抓住地板的边缘，抓住墙裙的花纹，抓住窗框的棱角，把自己从阴影里拽出来。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人，但四肢比例不对，胳膊太长，腿太短；有的像兽，但头骨形状扭曲，眼窝深陷，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更深的黑暗；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团蠕动着的、没有轮廓的黑影，边缘不断变化，像沸腾的沥青。 恶鬼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走廊的两端，从天花板的吊灯后面，从地板的缝隙里，从窗户外面的夜色中。把整条走廊封死了。 希恶鬼站在那些恶鬼中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鬼比人多得多呢。” 句芒把柳鞭在手里转了一圈，依然是谈笑风生的样子：“这么一看，确实是挺多的啊。” 他抬起手。 “啪。” 一声极轻的响指，像石子落进深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走廊里的寂静打碎了。 最先来的是一只凤蝶。翅膀是玄青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像句芒睡袍的颜色。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蝴蝶从窗外飞来。它们的翅膀五颜六色，有的像翡翠，有的像琥珀，有的像月光凝成的薄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很轻，像无数片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把那些恶鬼的尖啸声盖住了。 各色虫子也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片成片的。甲虫从地板裂缝里爬出来，鞘翅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像一颗颗移动的宝石。螳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前臂如镰刀，在空气中轻轻挥舞。蜻蜓从窗外飞进来，翅膀透明如玻璃，在空中画出细密的弧线。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有的像萤火虫，尾部发着幽绿的光；有的像蜈蚣，但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液体。 句芒笑言：“要不要重新算算，是你的恶鬼多，还是我的蛊虫多？” 第341章 进门 潘多拉岛，游戏控制大厅。 十几个工作人员围在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全是汗。墙上的大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游戏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此刻，大部分格子已经暗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闪烁。 混乱中，林桉从工位上站起来，把桌上那只巫偶塞进口袋里，动作不急不缓，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他镇定地拐入侧面的道路，继续贴着墙根走，那些人急着赶路，没有发现他。 嵇逢川一行人快步冲向控制台。 “怎么回事？”嵇逢川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居高临下的怒意，呵斥道，“朝圣之门怎么还没关上？玩家暴乱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启动项圈的自毁程序！” 游戏工程师的头低得更低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但声音在发抖：“朝圣之门和玩家项圈的总系统都被黑了，现在无法操控，至少，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重新恢复控制。” “十分钟？”嵇逢川看着那个游戏工程师，语气森冷，“你告诉我，需要十分钟？” 工程师的头更低了一点：“是、是的，少爷。对方的技术手段非常高明，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嵇逢川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在紧张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嵇逢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少爷，不好了！港口的防御系统突然瘫痪了，Ac的异管部队冲进来了！” 嵇逢川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混账！他们竟敢！调集所有火力拦住他们！”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慌了，喘着粗气：“少爷，对方大部分是橙灯级别的超自然生物，甚至还有赤灯级，他们已经冲进来了！啊——别过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像某种嘲笑。 嵇逢川捏紧手机，指着游戏工程师道：“我只给你五分钟，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薛风禾她们关在游戏区域里面！做不到你就去海里喂鱼！”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朝身边的助理喊道：“启动最高防御级别，把所有的武装机器人和生化武器都调去港口！” 很快，嵇逢川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连忙接起：“爸……” —— 朝圣之门在雪原中央矗立着，门前的雪原上，杀声震天。 游戏Npc从四面八方涌来。月光骑士、银甲卫士、骑着机械战马的蒸汽骑兵，还有那些被程序芯片操控的、不知疲倦的魔法生物——它们从雪原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向朝圣之门。 月神阵营的玩家们背对着那扇门，拼死抵抗。 凌羽的翅膀张开了，六只金红色的翅膀铺天盖地，火焰纹路在翅膀上跳动，把飘落的雪花烤成蒸汽。她一拳砸飞一个冲上来的骑士，又一脚踹翻另一个，耳羽竖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她的身边，拉塔的尾巴炸成一团毛球，嘴皮子极快：“站住别动——！”三个骑士定在原地，被后面的玩家一刀一个。 巢穴头先生的影子从雪地上弹起来，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从地面窜到半空，织成一张漆黑的网，罩住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敌人。影子缠住他们的脚踝、手腕、脖颈，他们挣扎着，挥剑去砍，但影子砍不断，砍散了又合上，像水，像烟，像噩梦。 卡加什熊掌拍飞了一面盾牌，又一掌拍碎了一具机械战马的头颅。 但Npc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了一波，又来一波。它们从雪原的每一个方向涌来，像蝗虫，像蚂蚁，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一个年轻的玩家被机械战马的铁蹄踢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碎雪。他的队友冲上去拖他，自己的手臂被骑士的剑划了一道，血洒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有人开始往后退，不是怕，是本能。 “为什么我们还不走？”一个玩家朝薛风禾喊，声音里带着焦急，也带着不解。“门早就打开了！” 薛风禾手持风生杖在敌群之中穿行，所过之处，敌人的武器和身体上疯狂长出各种茂盛的花草，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成为了草木肆意生长的肥沃土壤。 “要等昼魔阵营的玩家一起走！”薛风禾大喊着答话。 那个玩家愣了一下。“等他们？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薛风禾没有回答，只是在战斗的间隙里飞快看了一眼前方雪原的尽头。 另一个玩家忽然喊了一声：“该死的她们什么时候来？！” 薛风禾的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雪原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破开风雪。 白马。银白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雪，溅起的雪沫像碎了的月光。马上坐着一个棕发女人，美丽的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正是格兰特。 她身后，昼魔阵营的玩家们骑着各色坐骑，从雪原上疾驰而来。她们身后，同样追着大批Npc——月光骑士、机械战马、魔法生物，黑压压的一片，像另一道潮水，和前面那道潮水汇合了，把昼魔阵营的玩家夹在中间。 但昼魔阵营的玩家没有回头。他们拼命地跑，往朝圣之门的方向跑。 格兰特骑在马上，朝薛风禾挥了一下手。那手势不是打招呼，是“我们来了”。 薛风禾扬起风生杖，朝身后的人喊：“杀——！给她们杀出一条路——！” 她冲在最前面，身后的玩家们全都杀得热血上涌，跟着她奋勇冲杀。 天空中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轰——！” 爆炎丹在Npc的头顶炸开，火焰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花瓣是烈焰，花蕊是敌人碎片。十几个骑士被气浪掀翻，机械战马被炸断腿，魔法生物被烧成灰烬。火焰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雪原，也照亮了天空中那道身影。 龙首，鸟身，黑红色的羽毛在火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尾羽拖在身后，像一匹被展开的锦缎，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烧。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 雀丹从空中俯冲下来，龙首低垂，金红色的瞳孔盯着那些追兵。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震得雪原都在颤抖。 他的羽翼一振，又扔下数十颗爆炎丹，火焰在追兵中间炸开，把他们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然后他拉起翅膀，重新飞回空中，在朝圣之门的上方盘旋。 昼魔阵营的玩家们终于冲进了月神阵营的防线。格兰特从马上跳下来，靴子陷进雪地里，喘着气，和薛风禾并肩作战。 “所有人。”薛风禾的声音从雪原上传开，“进门！” 月神阵营的玩家们开始往门里跑，昼魔阵营的玩家们也跟了上去。两个阵营的人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只是拼命地跑，跑进那片银白色的光芒里。 凌羽是倒数第二个。她的翅膀张着，赤红烈焰在翅膀上跃动，挡在门前，把最后几个冲上来的Npc打飞。然后她朝高空中的雀丹喊道：“走了！”随即转身，跑进门里。 雀丹是最后一个。他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龙首缩回，羽毛褪去，变回那个黑发红瞳的青年。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雪原上，那些Npc还在涌来。月光骑士、银甲卫士、机械战马，黑压压的一片，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他嘴角扯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爆炎丹，朝身后扔去。 “轰——！” 火焰在他身后炸开，把那片雪原烧成了一片火海。他转身，跑进门里。 光芒吞没了他。朝圣之门缓缓关闭。 第342章 间谍 薛风禾冲在最前面，凌羽和格兰特分别跟在她左右，她们后面则是大批的玩家队伍。 沿途但凡有阻挡的武装机器人和士兵都被她们斩杀。 混乱中，一个年轻人冲出来举起双手大喊：“薛队！自己人！我是林桉！” 薛风禾认出了他——林桉。句芒安插在潘多拉岛的卧底。 “句芒呢？”薛风禾问。 “木正在捉拿希恶鬼，但他用菌丝传信说，他找到的只是希恶鬼的法身，真身不知在什么地方，让薛队小心。” “我知道了，”薛风禾点头，又问，“关押剩余玩家的地方在哪？” “在实验监管区，这边，请跟我来。”林桉立即在前面引路。 薛风禾对众人道：“跟上！” 玩家们一路冲杀，来到一扇巨大的白色钢门前。 林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磁卡，在键盘侧面刷了一下。指示灯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门板缓缓滑开，露出门后一片明亮而压抑的空间。 林桉侧身让开，朝薛风禾点了点头：“这里就是关押超自然生物的区域。左右两排都是囚室，总共有四十七个超自然生物被关在这里，都是嵇家从各个地方，甚至是跨越异世界抓来的。” 薛风禾迈步走进去。 冰冷宽阔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囚室。 囚室的墙壁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某种能量屏障，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透过那层光，能看见里面关着的生灵。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还有的不可名状。 外面的人能看见他们，但被关着的人看不到外界。 林桉径直走到操作台前，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折叠透明平板，平板展开后相当于一个小型电脑光屏，他拉出数据线接入操作面板底部的接口，开始黑入系统：“薛队，我需要八分钟，才能打开所有囚室的门。” 薛风禾朝众人喊道：“所有人，守住大门！八分钟！” 通道里，传来诡异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大的血肉在黏腻地蠕动。 薛风禾握紧风生杖，道：“小心，有东西要来了。” 话音刚落，左边的金属墙壁忽然“活”了过来。 银灰色的合金壁板开始鼓胀、龟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黏稠的组织液，还有一股刺鼻的腥臭的味道。 壁板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开，露出里面脉动的、肌肉般的结构，青紫色的血管在墙壁上跳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男人，很高，肩背宽阔，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脸像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绿色的瞳孔像两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目光冷酷。 薛风禾在Ac的通缉名单上见过这人的照片，进化回响公司的执行董事长，九首九尾猿，袁魁。 袁魁身后，一股阴冷的灰雾在半空中拼凑成绮丽风流的少男，轻飘飘落在地上。 是希恶鬼，他的打扮依旧显眼骚气，桂黄色的绫罗长袍大敞着，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袍面上用白色丝线绣满了鬼兰与怨魂图样。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腰带扣是一块雕刻着骷髅头的暗红色玉石，骷髅的眼睛里嵌着两颗细小的骨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姐姐，好久没见了，”希恶鬼的声音亲昵，像撒娇，又像在品尝什么甜美的滋味，“这几天一想到能见到你，我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呢。” 薛风禾目光微微一凝，抓住了他话语里的破绽：“这几天？你们果然是早有预谋。” 希恶鬼歪了下头，目光闪过一丝狡黠：“哎呀，一不小心被姐姐看穿了。” 薛风禾嘴角一抽：“有空去看看脑子吧，Ac精神医疗部欢迎你。” 希恶鬼哈哈笑了起来：“姐姐骂人都这么可爱。我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袁魁身后左侧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簇黑红色的火焰。 紧跟着，又一个少男从火焰里走出来。 他有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像燃烧的晚霞，用一根黑金色的缎带在脑后编成辫子，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剪裁修身，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蕾丝，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话剧舞台上走下来的演员，文艺、精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美。 少男笑容灿烂地朝另外两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来迟了。” 薛风禾悚然一惊，这少男也是Ac通缉名单上，被评为“赤灯SSS级”的极度危险存在——无有乡剧团的团长，伯奇。 三大邪恶组织的头目，居然联手堵在这里。 伯奇的目光在薛风禾脸上扫过，露出干净得近乎纯真的笑容：“这位就是洛神转世吗？传说中的华胥神帅，和壁画上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呢。” 希恶鬼懒懒笑道：“毕竟尚未觉醒嘛。” 薛风禾一愣，她周围的人也都吃惊地看着她。 凌羽问道：“你是洛神转世？” 薛风禾没回答，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对面袁魁道：“别废话了，动手！” 薛风禾的手指在风生杖上猛地一紧。杖身一扬，一道青碧色的风从杖尖卷出，不偏不倚，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站在人群后方的季屿从人堆里提了出来。 季屿惊呼一声，身体腾空，衣领被风扯住，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被扯到了薛风禾身边。 风生杖的杖首一转，贴上了季屿的脖颈。杖尖抵着他颈侧的脉搏。 薛风禾喝道：“慢着，这家伙是你们派来的间谍吧，你们不在乎他的性命吗？” 季屿大喊道：“薛风禾！你疯了吗？什么间谍，我堂堂大明星——我——我帮你杀人、帮你挡刀——你现在拿杖指着我说我是间谍？！”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冤枉的愤怒，眼眶甚至红了一圈，睫毛颤了颤，像是随时要掉下泪来。 凌羽的翅膀动了一下，耳羽竖起来了，她看着薛风禾，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雀丹嗤笑道：“别装了，都是修药道的，你下药的手法别人看不出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季屿盯着雀丹，看了几秒。然后他闭上了嘴。 接着，他的头发开始变色——从那种精致的浅紫灰，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橘棕色，眼睛也变成了琥珀色竖瞳。 依然是狐妖，但从紫狐妖，变成了赤狐妖。 他的眉眼垂下来了，之前那种“我是顶流”的张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寡淡的、疏离的、带着几分厌世的神情，像一个演了太久戏的演员终于卸了妆，露出底下那张被闷了一天的、疲惫的脸。 他避开了薛风禾的目光，转而看向伯奇。 第343章 药兽 雀丹盯着“季屿”的毛色，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居然是药兽乘黄一族。明明也是隧明神国的神兽，却也堕落到和邪祟为伍的地步了吗？” 隧明神国的药兽乘黄一族，以擅长辨识草药和医术而闻名于世，相传药祖神农都曾拜其族长为师，以增进医药之道。 伯奇朗声笑道：“黄孑可是我们剧团的一级演员，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识破身份呢！” 说着，他看向黄孑温言道：“辛苦了，回来吧。” 就在这一瞬间，雀丹的脸色骤变。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让他猛地跨上前，一把抓住薛风禾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拽。 “退后——远离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 薛风禾还没来得及站稳，雀丹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从黄孑身上涌出来，烟雾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弥漫了整条走廊。 “快退后——不要被烟雾碰到！”雀丹死死攥着薛风禾的手腕带她退避。 烟雾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后退的人，身体开始发软。 一个接一个，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跪倒在地上，捂着嘴呕血不止。 烟雾散尽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倒了一片。位于烟雾中心的黄孑，脸色平静地对上薛风禾满含怒意与杀气的目光。 伯奇笑着夸赞道：“做得真好，不愧是黄医生。” 他笑着朝前迈步：“这些小虫子交给我和黄医生，洛神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就宛如一道流星般，瞬移到了在操控台前焦急操作的林桉身后，抬手按在了林桉肩上。 林桉顿时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伯奇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下，囚室开门程序戛然而止。 袁魁立即动了。 那一拳快得看不见。薛风禾只感觉到一股风压扑面而来，本能地侧身，风生杖横在身前格挡。拳锋砸在杖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薛风禾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虎口震得发麻，风生杖差点脱手。 袁魁的第二拳已经来了。这一拳更快，更狠，直奔她的面门。薛风禾来不及格挡，只能偏头。拳锋擦着她的耳廓划过，带起的风像刀片一样割破了她的耳垂，血珠子飞溅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退。风生杖从下往上撩起，杖尖划出一道青碧色的弧线，朝袁魁的下颌抽去。袁魁后仰避开，杖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袁魁冷嗤一声。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西装被撑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覆盖着鳞片的皮肤。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长了，手指变粗了，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利爪。他的脖子两侧裂开，又长出一颗头，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直到第九颗。 九颗头颅，九张脸，都是他的脸——冷酷的、绿色的眼睛。他的身后，九条尾巴破衣而出，粗如蟒蛇，长如铁鞭，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九首九尾猿。他的真身。 薛风禾看着这个比她大三倍的怪物，手指在风生杖上收紧了一点。 她冲了上去。风生杖在她手里舞成一道青碧色的旋风，杖影重重叠叠，像无数条蛇，朝袁魁的九颗头颅咬去。 袁魁的九条尾巴同时动了，像九条铁鞭，从九个方向朝她抽来。薛风禾躲开了三条，扛住了两条，被剩下的四条抽中了身体。 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内脏移位，血从伤口里喷出去。她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砸在地上。风生杖脱手了，滚落在三尺之外。 薛风禾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她的嘴角、耳垂、脸颊、肩膀、腰侧涌出来，把她身下的地板染成了一片暗红。她的左眼肿了，看不清东西，右耳在耳鸣，听不清声音。 她身上大部分骨头都碎成了粉末，伤势之严重，青帝血也无法立即修复。 她尝试着召唤系统读档，但不出所料，系统再次失灵。 这存读档系统本来就是诡异组织造出来的，只要他们想，就有限制系统使用的手段。 但她还是伸出手，朝风生杖的方向爬去。 她不能倒。她身后还有人。凌羽虚弱地趴在地上，拉塔垂着头蜷在墙角，巢穴头先生倒在血泊里。仅剩的玩家们都中了伯奇和黄孑的药术，一边吐血一边顽强抵抗。她不能倒。 希恶鬼自始至终没动，站在原地抽着白骨烟斗。直到此时，才缓步上前，在薛风禾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被血粘住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姐姐，”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想赢吗？你还有机会哦。” 薛风禾没理他，手指还在地板上爬。她的手指快要触到风生杖了，就差一寸，半寸，一厘。希恶鬼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把一件东西塞进她手里。那是一只玻璃药瓶，里面装满了一粒粒很小的金色圆珠。 薛风禾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能把普通人变成诡异生物的进化药。 “吃了它，你的神格就能加速觉醒，”希恶鬼的声音变得柔软，透着几分诱惑的意味，“只要你想起洛书的因果逆转术，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了。” 袁魁的九颗头颅同时转过来，九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希恶鬼，冷冷道：“希恶鬼，不要节外生枝。” “这怎么能是节外生枝呢？”希恶鬼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如果洛神自愿加入我们，夷平Ac岂不是指日可待？” 希恶鬼回过头看向薛风禾，语气柔情似水：“姐姐，你想清楚。吃不吃，你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薛风禾闻言冷笑一下，盯着手里的药瓶，她记得草萤神最初只吃了六分之一的药量，那时候他的力量有显着提升，且没有发生异化。 六分之一，也许是异化的临界点。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点。 身后，那些倒下的玩家在呻吟。 有人在喊“救我”，声音气若游丝。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有人在哭，是那种连哭都没力气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是她把他们带出来的。 如果只吃六分之一…… 下一秒，薛风禾手指一勾，风生杖从地面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碧色的弧线，快得像闪电，直奔希恶鬼的后心。 希恶鬼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往后一仰，袍角被杖风扫过，裂开一道口子。 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角上那道裂口，又抬起头，看着薛风禾，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薛风禾把手里的药瓶狠狠扔在一边，拄着风生杖，站了起来。 不行，她的内心有种强烈的危机感，直觉告诉她，那药，一颗都不能吃。 “姐姐，”希恶鬼深深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倔啊。” 袁魁的九条尾巴在空气中缓缓摆动：“希恶鬼，你浪费了时间。” 第344章 权限全开 薛风禾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视线变得模糊，袁魁的九条尾巴在她眼里变成了无数道残影，从九个方向朝她砸来。她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像婴儿的啼哭。 然后她听见了琵琶声。 弦音沉闷，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伴随着一道凄美的人声，像是在唱戏： “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 一道黑色的气浪从走廊尽头炸开，贴着地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气浪中翻滚着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鬼影，它们的脸在气浪中若隐若现，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它们涌到薛风禾面前，像一堵墙，挡在她和袁魁之间。 袁魁的尾巴砸在那堵墙上。气浪炸开，黑色的雾气弥漫，那些鬼影被砸散了，又重新聚拢。袁魁的尾巴被弹了回去，他的九颗头颅同时转向走廊尽头。 卫烬抱着白骨琵琶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猩红如噙血的唇咧开笑，手指拨动琴弦，弦音如泣如诉。 季之遥走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纸扇在掌心敲着节拍，继续用凄美哀婉的戏腔唱道：“白翎金竿雨中尽，直余三脊残狼牙。” 随着戏词开唱，无数骷髅兵从季之遥身后涌出，朝袁魁和希恶鬼袭去，将他们和薛风禾隔开。 希恶鬼捏着白骨烟斗，衔在唇间，魂烟从他唇间涌出。 他看着那些死灵和骷髅兵，嘴角重新扬起妩媚风流的笑：“哟，两位这是要跟我抢生意？这些鬼，本来都是万灵会的会员。” 卫烬的兔耳动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希恶鬼，嘴角扯了一下。 “你的鬼会员？”他嗤笑一声，“你叫它们一声，看它们答应吗？” 希恶鬼的笑容不变，也没应声。鬼少男的目光落在季之遥脸上。 季之遥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眯眯的，那双琉璃般的浅褐色眼瞳眯成了一弯新月。 “希恶鬼会长，”他的声音温润，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您养的那些鬼，怨气太重了，容易折寿。我帮您超度几个，不用谢。” 希恶鬼轻笑：“那怎么行呢，当然要礼尚往来啊。” 他的手指在烟斗上轻轻一弹，烟斗里的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地上，炸开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中涌出更多的恶鬼，比之前更多，更密，更快，它们扑向卫烬和季之遥。 卫烬和季之遥被恶鬼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薛风禾身边。 卫烬把戴着腕环的手伸到薛风禾面前：“薛队，权限全开。快点！” 薛风禾没有时间迟疑和询问，咬了咬牙，迅速抬手在两人的腕环上快速点击了一下。 腕环亮了一下，压抑了许久的力量终于被全部释放。 卫烬的手指按上琵琶弦，弦音炸开，恶鬼们从阴影里扑出来，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排成队列，像一支真正的军队。 季之遥这次唱的是《九歌》，“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骷髅兵从地上爬起来，排成方阵，手持骨刀骨盾。 但袁魁的九条尾巴宛如巨型钢鞭从不同角度攻击，希恶鬼的魂烟如狂潮般涌来，卫烬和季之遥联手抵挡，还是很吃力。 恶鬼被撕裂，骷髅兵被踩碎，他们被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诡异古怪的笛声。 希恶鬼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 三把长剑如秋水，在空中画出三道弧线，快得像闪电，从混战的鬼群之中劈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从那条通道中飞掠而来。他生得如华星秋月般绝色皎洁，正是邹若虚。 邹若虚瞬移过来，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手臂环住了薛风禾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低声喃喃：“洛神……真身……”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冰冷，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感情。薛风禾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而且，邹若虚的身体还在莫名地微微颤抖。 薛风禾来不及问“什么”，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是手——邹若虚的手，从她的胸口穿进去，像插进一块潮湿松软的土壤。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雷劈中。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此刻正没入她的胸口，手腕处露在外面，袖口沾了血。她的血。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的手捏住了那颗心脏。 卫烬的手指在琵琶弦上猛地一拨，弦音炸开，恶鬼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邹若虚。但那些鬼爪还没碰到邹若虚的衣角，就被他操控的血萤虫劈散了。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破空而来。于师青手持青玉钺，快如闪电一般，朝邹若虚的后颈劈去。 句芒紧随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冰冷如刀锋，柳鞭从他袖口滑出，鞭身通体青碧，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朝邹若虚的后心刺去。 邹若虚感受到身后的攻击，他的手从薛风禾的胸口抽出来，掌心里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的心脏。血从胸口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衣襟上，溅在于师青的钺刃上，句芒的柳鞭上。 邹若虚抓着心脏飞掠到一处满是尸体的角落里，像饿坏了的猛兽一样开始啃食手里的心脏。 薛风禾的身体软了下去。于师青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神钺插在地上，于师青跪在地上的膝盖瞬间被血泊染红。从来淡漠沉寂的人脸上，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了惊骇急切的神色。 于师青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掌，用力地按住她胸前的大窟窿，止血的同时把自己的血渡给她。 血不断从薛风禾嘴里涌出来，从人类的红色过渡成了华胥古神的青色，于师青另一只手还要用来扶住她的背，空不出手来再去擦拭她脸上触目惊心的血。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虚弱至极的脸庞，一股无力感如浓墨般自心头蔓延，眼神几乎有些崩溃。 青帝血和于师青的血一起疯狂修复着她濒死的身躯，薛风禾还有意识，只是很虚弱，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她现在的情况极端危险，若是再遭受一次攻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句芒很想也冲上去查看她的情况，但他知道现在情势危险，于是立即刹住脚步。 他挡在她们前面，手持柳鞭，冷冷地盯着袁魁、希恶鬼。 “卫烬，季之遥，”句芒压住了嗓子里的颤音，竭力维持理智，森冷地道，“盯着邹若虚。” 薛风禾稍微缓过一点劲，勉力抬起手，抓住了于师青的衣襟。 于师青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我在，要什么？” 薛风禾道：“扶……扶我起来……” “好，慢点，”于师青用手托住她的背，慢慢把她扶起来。他用胸膛支撑着她的背，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这样她就能看见对面的敌人。 薛风禾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牧云安，居然站在希恶鬼身边。 牧云安，原本是Ac的异常管制小队队员，由于不幸掉入黑洞，成为邹若虚的前世——梅间霜的朋友，在芦苇村的血萤怪事件中不幸被尤渡炼成僵尸。 僵尸牧云安，怎么会和希恶鬼混在一起。 薛风禾看到牧云安手里握着一只金色的骨笛，之前那诡异的笛声应该就是他吹的。 而笛声是伴随着邹若虚一起出现的。 邹若虚的异常，必然和牧云安有关。 薛风禾的大脑因为缺血而有些迟钝，但她还是努力地回忆着那些蛛丝马迹，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第345章 呕血 薛风禾望向希恶鬼，气若游丝地质问：“我是洛神转世，邹若虚是洛神的有魂法身，是吗？” 希恶鬼轻轻一吸烟斗，吐出一口魂烟，邪气地笑道：“是的哦，洛神姐姐。” 薛风禾指向他身侧的牧云安：“那他究竟是谁？” 希恶鬼看向“牧云安”：“做个自我介绍吧。” “牧云安”点头，冷淡地道：“我是郭昀，这一世，是被邹若虚杀掉的那对大学教授夫妻的儿子。我的前世，你也见过的，尤渡。” 薛风禾茅塞顿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笑了：“原来，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希恶鬼，你先是找到了郭昀，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两世的仇恨累加到一起，成功让他做了你的走卒，易容成牧云安的样子，在我带队调查血萤怪的时候，趁机埋伏到邹若虚身边。” 牧云安是邹若虚的前世挚友，过命之交，死后还被尤渡炼成僵尸，境遇凄惨。以牧云安的身份接近邹若虚，重情重义的道长自然不会拒绝，而且还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他。 这样一来，诡异组织就有了可乘之机。 薛风禾的目光落在那只金色骨笛上：“你手里那只金色骨笛，就是用来操控邹若虚的邪器吧。” 句芒的目光也从那骨笛上扫过，分析道：“曾经，金乌用生灵重塑丹将神灵扭曲成魔物，如今的进化药，其实就是生灵重塑丹吧！这金色骨笛，怕不是金乌的翅骨炼制成的，专门用来驱策重塑魔物的魔器。” 希恶鬼笑着轻轻鼓掌：“没错，全对。” 薛风禾低声道：“所以邹若虚体内的血萤怪就是重塑魔物，才会被你们控制。” 有魂法身，会本能地被自己的真身吸引，并产生吞噬欲望，因为只要吃掉真身，他就能成为新的“真身”，获得完全的自由。 在邹若虚清醒的情况下，他只会将这种感觉转化成爱意。但在被操控的过程中，欲望被无限放大，失控的有魂法身自然就会像野兽一样啃食自己的真身。 薛风禾又抬起头，看向郭昀，声音虚弱但冷静：“郭昀，你恨邹若虚，恨他杀了你这一世的父母。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场事故，是因为他体内的血萤怪。而他体内为什么会有血萤怪？不正是因为前世的尤渡做了邪恶组织的伥鬼，一步步陷害他，谋取他的魂魄造成的吗？” “所以，郭昀，还有尤渡，你根本没资格恨他，你就是自作自受！这是你的报应！” 郭昀的脸庞顿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恨意扭曲狰狞起来，朝她大吼叫骂：“对，我不该恨他，我恨你，都是因为你，洛神！你为什么不能管好自己的法身！你为什么这么没用！邹若虚和血萤怪都是你的法身，就是因为你是个废物，他们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你算什么神啊，什么神帅，你这种没用的神就活该被自己的法身吃掉！” 柳鞭精准地抽在郭昀的胸口，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滑下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 句芒的第二鞭已经扬起来了。鞭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碧色的弧线，鞭梢带着破空之声，朝郭昀的脸抽去。这一鞭如果抽实了，郭昀的脸骨会碎，眼珠会爆。 希恶鬼用烟斗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魂烟从烟斗里涌出来，凝成一面盾，挡在郭昀面前。 柳鞭抽在魂烟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魂烟盾裂了一道口子，但没有碎。 “木正大人，”希恶鬼道，“好大的火气啊，您这两鞭下去，我的人可就废了。” 句芒把柳鞭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郭昀道：“贱人！蠢货！没有脑子就不要学人说话！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废物？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算是个东西吗？有人在意你吗？” “归根溯源，就是你们五大邪恶组织的人觊觎洛神的力量，所以才费尽心机将她的法身重塑成魔物。无论是邹若虚还是草萤神，在没遇到你们这些东西之前，哪个不是良人！血萤怪是谁造的？是你周围的这些邪祟！郭昀，你恨邹若虚毁了你一世好运，但在这之前是你毁了他的人生！是你善恶不辨，认贼作父，白活两世！” 郭昀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被逼到绝路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兽。然后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是邹若虚，他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声音。 他吃进去的那半个心脏，被他全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发出了痛不欲生的，压抑的呜咽，身体伏低在地上，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即将要碎掉的一团单薄的衣服。 他显然明白过来，自己在失控的时候做了什么。 邹若虚哽咽着，双手颤抖着，小心地把掉在地上的，剩下的半个心脏捧起来，捧在掌心。却又再次控制不住地扑在地上，剧烈干呕，最终呕出血来，和脸上滑落的泪混合在一起。 他一边呕，一边抑制不住地低声哭泣，整个人都在抖。 希恶鬼啧了一声：“怎么清醒了？郭昀，快制住他。” 郭昀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血，拿起骨笛立在唇间，再次吹奏起那诡异的曲调。 邹若虚没有理会。 他仍伏在地上呕血和哭泣，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了伤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小动物。 薛风禾看着他，轻柔地道：“若虚，别怕，清醒了就好，这不是你的错。” 邹若虚听见她的声音，喉间溢出一声哀鸣，终是慢慢直起身，悲伤地看向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对不起……风禾……对不起……” 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的悲伤、自我厌恶和恐惧浓得满溢出来，就像受了无法愈合的伤，脓水在伤口里面翻涌着，无可自抑地向外流淌。 薛风禾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也微微红了，继续安慰道：“嘘，嘘，不用道歉，错的不是你，深呼吸，冷静下来，会好起来的，我的好豹豹……” 邹若虚用手捂住模糊的泪眼，弓起了背脊，整个人如崩塌一般蜷缩下去，几乎失去看向她的勇气，强忍呜咽。 郭昀惊恐地看向希恶鬼：“没有用了，他不受骨笛控制了……” 袁魁冷哼道：“早说过别这么玩，没想到他只吃了真身半个心脏，力量就提升到能脱离控制！希恶鬼，别再节外生枝了！现在就把她们都带走！” 希恶鬼把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点头道：“动手吧！” 袁魁、希恶鬼、郭昀、伯奇和黄孑一动，卫烬、季之遥和句芒立即迎了上去。 于师青单手捏诀，一道青碧色的光芒从他心口飞出，落在地上，炸开。 光芒中，一条青龙从地面腾起，鳞片是青碧色的，在空中盘旋。它没有攻击，只是盘成一个圈，把薛风禾围在中间。龙头高昂，青色的竖瞳盯着那些冲过来的敌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雷鸣一样的吼声。 这是于师青的青龙法身。 于师青松开薛风禾，把她靠在那条青龙的鳞片上。龙鳞冰凉，但很稳，像一堵墙。他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青玉钺。 他转过身，朝袁魁走去。 袁魁的九颗头颅同时转向于师青，九条猿尾狂舞着朝于师青抽去。于师青的钺刃迎上去，与猿尾相撞，接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346章 你会无往不胜 郭昀狂躁地卖力地吹奏着骨笛。 邹若虚的背脊皮肤猛然炸裂，一对骨翼从他背脊的裂口中伸出来，尖锐的、苍白的、像扭曲枝桠般的骨骼，极度的畸形。在那对骨翼的关节和末端，缠绕、蠕动着无数紫黑色的、像炸开的海葵触手般的东西。它们在空中缓缓舞动，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吸盘，吸盘一张一合，像无数张饥饿的嘴。它们缠住了邹若虚的血肉，骨骼，和魂魄。 薛风禾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形态，她在噩梦副本里见过。 她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那些进化药，其实只是“卵”形态？ 当被寄生者吃下去足量的“卵”后，这些“卵”就会在其体内“破壳孵化”，变化成这种诡异骨鸟。 这种诡异骷髅鸟，其实就是进化药在生物体内“孵化”后的成熟体。 邹若虚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阵。阵法的线条复杂，符文密布，每一个符文都在发着银白色的光，接着，在几个阵眼上贴上了黄符。 他跪在阵法中央，反手抓住了背后的诡鸟骨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怒喝一声——奋力将骨翼从体内扯了出来。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银白色的，像喷泉。 他把整只诡异骨鸟狠狠摔在阵法上。骨鸟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它在地上疯狂地扭动，骨翼张开，触手伸展，朝邹若虚爬去，还想逃，还想回到宿主的身体里。 邹若虚没有给它机会。他划破自己的手腕，银白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那些血化作上百把长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镶着细密的符文。 它们从空中落下，剑尖朝下，刺进骨鸟的身体，刺进它的关节，刺进它的触手，把它死死钉在阵法上。一把，十把，五十把，一百把。骨翼被钉在阵法中央，像一座锋利的、嶙峋的剑冢，再也动不了了。 血液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邹若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快要散架的尸体。 他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身体在晃，但他站住了。 他转过身，朝薛风禾走去。 青龙戒备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雷鸣一样的吼声，龙首张开，露出锋利的龙牙。 邹若虚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青龙，虚弱而温和地道：“对不起，我已经用剥魂术把进化药从体内剥离出去了，我不会再伤害她了。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青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低鸣，转过头，看着薛风禾。 薛风禾靠在龙身上，看着邹若虚：“让他过来吧。” 青龙盘起的龙身慢慢松开，让邹若虚走进去。 邹若虚跪在薛风禾面前，看着她胸前的窟窿，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触碰她，又不敢。 薛风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冰凉，在发抖，想缩回去，但她握紧了，不让他缩。 “若虚，”她的声音沙哑，但很轻，像在哄一只受了伤的、不敢靠近人的幼兽，“没事了。” 邹若虚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问道：“我还能，抱抱你吗？” 薛风禾点头，张开手：“我们要快点恢复过来，才能打赢这场仗。” 邹若虚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手臂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阿禾，我是你的法身，你要把我收回去，神格才能觉醒，才能赢。” 薛风禾震惊地扭头想看他，却被他的手掌扶住了脑袋，不让她看。 他的掌心冰凉，在发抖，但很温柔。 邹若虚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柔如羽毛：“不要难过，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归于你，就是归于我的道，归于本真，归于圆满，归于我的心之向往，无怨无悔。” “你的力量会恢复，神格会苏醒，你是华胥的神帅，你会重现叱咤风云的荣光，斩除所有阻拦你的邪魔。你会无往不胜，你所想见的一切都会成真。” “如果……如果未来还是会想起我，就给自己多准备爱吃的，好好休息，爱惜身体。因为我归于你，同忧同乐，同好同恶，你的甘苦，就是我的甘苦。无论何时，永远随你，爱你。” 邹若虚的声音轻下去，像蜡烛燃到了尽头：“但如果……想起我会让你难过，我会希望你忘了我。” 邹若虚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他的身体在变轻，像正在融化的雪。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薛风禾感觉到他的变化。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想抓住他，但她的手指从他的背上穿过去了，像穿过一片光，穿过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邹若虚的身体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它们从她的指尖穿过，从她的脸颊旁飘过，缓缓地、无声地、不可逆转地，融入她的身体。 她胸口的窟窿在那些光点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强劲的，有力的，像擂鼓，像雷鸣。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某些古老的惨烈的记忆，让她感到头痛欲裂，不由得咬紧牙关，抱住自己的头。 她的外貌也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黑发如瀑，垂落在腰际，眉目舒展开来，五官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眉峰的弧度更凌厉了，瞳孔变成了青金色。 上身依然是人形，容颜皎若朝霞，灼若芙蕖。下身则成了青鳞龙尾，鳞片从腰际开始，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青金光泽。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神庙深处的，雍容威严的神像。 “若虚……”薛风禾喃喃自语，右眼滑落一滴泪，被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擦去了。 她的龙尾直立起来，风生杖从地上飞起来，落在她掌心，青碧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敌人，透出冰冷骇人的杀意。 她飞身而出，轻盈无声，龙尾在空中自如曲折，婉转出青碧色的弧线。 她先是冲到了郭昀面前，薛风禾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绽开一朵荼蘼，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银白色的。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从掌心飘起来，像蝴蝶，像无数把细小的刀，钻进郭昀的眼眶，和皮肤。 郭昀的身体开始膨胀，像被吹起来的气球，皮肤上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青碧色的光他炸开了，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空气中。 希恶鬼用烟斗隔开卫烬砸过来的琵琶，望着薛风禾笑道：“洛神，终于苏醒了。” 袁魁怒道：“希恶鬼，你这个混账！你就是根搅屎棍！” 接着是黄孑，薛风禾避开了他的丹雾，在远处对着他用风生杖轻轻一指，春风凝作刀刃，掠过黄孑的身体，从他左肩斜劈到右腰。黄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痕，橘棕色的毛发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身体裂成两半，倒下去，血溅在地上。 伯奇、袁魁和希恶鬼这才意识到她的可怕。 第347章 怎么不笑了 伯奇双手握诀，默念咒语：“劫火洞然，大千俱坏。” 坏空劫火，相传这是能焚毁一整个世界的湮灭之火。 黑紫色的火焰从伯奇口中涌出，摧枯拉朽地席卷向薛风禾。 薛风禾的龙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任由火焰吞没了她。她的双手在火中缓缓抬起，十指交握，结了一个诀。拇指相抵，食指相扣，其余六指舒展如莲瓣。 她身后浮现出洛书图样的青色光阵。 因果逆转术。 所有的坏空劫火都被薛风禾吸入口中，她毫发无损。 然后她像伯奇一样，念道：“劫火洞然，大千俱坏。” 黑紫色的火光从她唇间涌出，沿着来时的轨迹，朝伯奇卷去。 伯奇想躲，但身体动弹不得。因为他已经被施加了因果逆转术，之前薛风禾没有躲，他就不能躲。 无有乡剧团团长的皮肤在火焰中卷曲、发黑、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然后是白色的骨骼。他的身体化作灰烬，被火焰的热浪吹起来，像黑色的雪花，在空气中飘散。 另一边，卫烬和季之遥先后被袁魁击飞，只剩下于师青仍在和袁魁缠斗。 青玉钺在于师青手中翻飞，钺刃划出一道道青碧色的弧线，砍在袁魁的九颗头颅上。但袁魁的九条尾巴像九条铁鞭，从四面八方抽来，于师青躲开了三条，扛住了两条，被剩下的四条抽中了身体。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没有退，青玉钺再次扬起，钺刃直奔袁魁的咽喉。 薛风禾伸出手，她的手掌接住了往后倒飞的卫烬的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稳住了他。她的另一只手接住了季之遥的腰，指尖扣住他腰侧的衣料，把他拉回来。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被她托住了，放在地上。 她越过他们向前，淡淡地道：“你们退后，去救治伤员。” 袁魁分出一颗脑袋缠住于师青。那颗巨大猿首的嘴咬住了青玉钺的钺刃，牙齿卡在钺刃上，发出刺耳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 剩下的八颗头颅同时飞向薛风禾，伴随着九条铁鞭似的猿尾，朝薛风禾抽去。 薛风禾挥舞着风生杖举重若轻地击飞那八颗猿首，但身体却被九条猿尾洞穿。 她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似的，淌血的嘴角微勾，是一个轻蔑的冷笑，然后单手捏诀。 因果逆转术再次发动。 被九条猿尾洞穿的人变成了袁魁自己。 袁魁在剧痛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口吐鲜血，踉跄着连退数步。 “飞花触水，与物为春。”薛风禾抓准时机，拈指一弹，无数荼蘼花瓣飞向袁魁，像种子一样在他身上落地生根，疯狂汲取着他的血肉。 袁魁的身体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花瓣在他身上疯长，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进化回响公司的董事长，成了一座长满荼蘼的小小山丘。 希恶鬼一边招架着句芒的柳鞭，一边看着袁魁倒下，脸色铁青。 句芒讥讽道：“希恶鬼，你怎么不笑了？是有什么心事吗？说出来听听啊！” 希恶鬼吐出一口魂烟逼退句芒，转身就跑。 薛风禾瞬移到他身前。 龙尾甩过来，像一道青色闪电，精准地抽在希恶鬼的腰上。希恶鬼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他身体往下滑前，薛风禾已经瞬移到他面前，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 希恶鬼的呼吸被掐断了，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再变成紫红。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窒息的痛苦中艰难地扬起笑脸：“洛……洛神姐姐……你很生气吗？如果你真的想救邹若虚，完全可以读档改变这一切啊，你会吗？” 薛风禾冷冷地看着他，青金色的瞳孔深沉威严。另一只手化为青色龙爪，鳞片青碧，爪尖如钩，直接掏进了他的胸膛。 龙爪抓住了希恶鬼的心脏，重重地捏弄把玩着。 希恶鬼的嘴里涌出黑红色的血，面目扭曲，眼里都疼出泪来，但他仍在笑，笑容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又被强行展开的面具：“看出来了，你不会……他活着，你就不会醒……我都有点同情邹道长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薛风禾的龙爪合拢了，捏碎了他的心脏。那颗心脏在她的掌心里炸开，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被捏碎了，汁液从指缝间溅出来，黑红的，黏稠的。 希恶鬼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没有合上。 薛风禾松开手，他的身体从墙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华美的袍子摊在地上，像一朵被血浸透了的、零落成泥的鬼兰。 于师青和句芒走到她身边。 于师青蹲下检查了希恶鬼的尸体，手指在那些青灰色的皮肤上按了按，道：“袁魁、伯奇和希恶鬼，用的都是法身。真身不在这里。” 句芒看向薛风禾宽慰道：“也不算白费功夫，每个法身都蕴含着一个大境界的修为。法身毁了，真身的修为也会下跌，没个十年八载别想修炼回去，够他们受的了。” 薛风禾平静地问：“嵇家主谋抓到了吗？” 句芒道：“嵇秉成和嵇逢川等几个主谋乘战舰逃了，小队正在追袭。” 薛风禾抬手，掌心变出一根细长木枝，当成簪子把散乱的长发随意挽起在头顶，道：“方位，我去追，他们逃不掉。” 她这次潜入潘多拉岛，为了躲避嵇家检测系统的清查，随身系统里只放了风生杖这一样法器。 句芒看着她身上大片的青色血迹，迟疑了一瞬，方答道：“好，我引路。” 于师青道：“我也去。” 薛风禾点头，看向卫烬和季之遥：“伤员就交给你们了。” 卫烬随意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在卫爷手里死不了。” 而他手下的伤员正惊恐地看着他掏出各种长相惊悚的邪器。比起救人，看上去更像是要杀人。 季之遥推了推碎了的眼镜，温和笑道：“放心，祝你们凯旋。” 到了海边，三人都化出兽形，在高空中疾驰，很快就追上嵇逢川他们的战舰。 薛风禾于高空中降下草木生发的春令，战舰上顿时诡异地生长出粗壮的藤蔓和花木，所有机械仪器全部停摆，武器也被疯长的草木破坏失效。 于师青吹奏排箫召来附近的海蛇和海蛟龙，制服住战舰上的雇佣兵和机器人。 句芒落到战舰上，驱策万千蛊虫在战舰的各个角落搜寻，将嵇秉成、嵇逢川等罪魁祸首逼出来拿下。 见任务成功，薛风禾才不再压抑咳嗽，用手捂住嘴，咳出的青血从指缝中渗下，龙尾上鳞片如花瓣般片片凋落，飘向海面，心口咳得绞痛，身躯从高空中无力坠落，于师青心中一惊，立即飞身而下接住了她。 剥鳞咳血症，是她帝女时期附着在神魂里的恶症，随着神格的觉醒发作了。 第348章 弱智厌胜术 薛风禾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正午。冬日苍白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间病房照得通亮。 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下，然后慢慢清晰。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蓝得刺眼的天空。 于师青坐在她的床边。他的背挺得很直，靠在那张硬木椅子上，眼睛闭着。 他的手握着她放在床沿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不高不低。白发垂落在肩侧，一动不动。他睡着了，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薛风禾分不清。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只是手指轻轻蜷了蜷，于师青的眼睛立即睁开了，手也随之收紧，像怕她跑掉。 薛风禾回握了握他的手：“困吗？怎么不去休息？” 于师青摇头：“我不困，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我有点渴。” 于师青立即起身去倒水。 病房门外隐约传来吵架的声音。 薛风禾偏头看向门口：“是谁在吵架？” “姜芷和雀丹，”于师青一边把她扶坐起来，喂她喝水，一边答，“原本在说你的治疗方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已经吵一个小时了，别人想来看你，也被她们骂跑了。” 薛风禾道：“叫她们进来吧。” “嗯，”于师青提高声音，朝门外喊道：“她醒了。”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姜芷和雀丹立即开门，快步走到薛风禾床边。 姜芷将雀丹一把推开，雀丹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嘴角抽动。 姜芷抢先坐在薛风禾床沿，率先抓住了她的手腕把脉。 雀丹不甘示弱，绕到另一边抓住薛风禾的手把脉。 姜芷眉头微蹙，道：“剥鳞咳血症发作的时候，心脉是最脆弱的。你需要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动武，不能——”她顿了顿，看了雀丹一眼，“不能吃乱七八糟的药。” 雀丹的脸黑了，咬牙切齿：“我给的药不是乱七八糟的药。我给她的是隧明神国的续脉丹。你那个凡人的方子，给她吃一百年也没用。” 姜芷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在薛风禾脸上，声音不高，但很稳：“续脉丹是给神吃的。她现在是人神同体，药性太猛，会冲垮她体内还没稳定的神脉。” “那你有什么办法？”雀丹冷笑，“你告诉我，你那个方子，要吃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好？” 眼看着她们又要吵起来，薛风禾按了按有些抽痛的额角，道：“别人怎么样了？凌羽，格兰特，拉塔，巢穴头先生，还有其他玩家呢？” 雀丹答道：“前面四个都还活着，只是要躺在重症病房里再治疗一段时间才能移出来。其他玩家，活下来差不多一半的人。” 薛风禾道：“嗯，雀丹，那你去照料凌羽她们，我这里有姜芷就行。” 雀丹闻言脸色更是黑如锅底，愤然甩手出门。 姜芷把完脉后改进了一下药方，让于师青把药喂薛风禾服下。 接着，句芒来了。 句芒真身坐在轮椅上，法身春阳推着他。 这还是薛风禾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的真身。虽然神格觉醒后恢复了一些古神时代的记忆，但记忆中很多神人的脸容依然是模糊的。 句芒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形状尖俏的耳朵从银白的长发里探出来，瞳孔是极浅淡的蓝紫色，美得像雾，像海上的晚霞，像淡淡的虹彩。唇形丰润而性感，有一种原始的蛊惑感。 句芒真身和法身的五官样貌完全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样的，都是野性俊美，明俊夺目的类型。像一只栖息在阳光下的大型蝴蝶蛊虫，慵懒，美丽，危险，让人移不开眼。 薛风禾问：“腿怎么了？” 句芒曲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一百多年前，我和胡至打过一架。胡至那个老狐狸，你知道的，打不过就下咒。他对我下了断骨厌胜咒，每次施法，身上的骨头就会从腿骨开始根根断裂。大概要一两个星期才能复原。” “别急着同情我，”句芒得意地挑眉，露出欠欠的坏笑：“我也对他下了弱智厌胜咒。中了这个咒，每次施法，智力就会下降，需要及时休息才能恢复，否则久而久之就会变成白痴。胡至本来就懒，这样一来，就更懒了。” 薛风禾忍俊不禁：“还有这回事？” 句芒也笑道：“是啊，那一架我们谁都没得了好，谁也没对外声张这件事，毕竟都没面子。” “不过当然了，”他坏笑道，“就算传扬出去，也是胡至更没面子。” 薛风禾轻笑两声，眉宇的郁色因此冲散了两分：“确实，弱智诅咒，呵，胡至肯定不会往外说自己中了这种咒，不愧是你。” 笑着笑着，她的情绪又淡下来，神情变冷，问道：“潘多拉岛案子现在审到什么程度了？” 句芒正色答道：“嵇家的罪行公之于众后，舆论沸腾。嵇家是树倒猢狲散，接下去就是给各个罪犯定刑。嵇秉成和嵇逢川，以及其他罪行恶劣的从犯，死刑已经确定，明天就会公布。由于涉案人数众多，最后收尾，至少还要一个月。” “收容部部长的位置空出来了，理事会一致决定由你担任，但因为你现在病着，所以我安排了人代为管理一段时日，等你病好了，再开部长接任会。” 薛风禾点头：“我在病床上躺着也是无聊，劳你安排人，把收容部的重要人员相关资料整理一份给我，我要看。” “好，”句芒道，“不过也别太劳神，多休息一段时间也没什么，我会命人把事情安排好的。” 薛风禾：“我知道，阿芷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沉默片刻后，句芒轻声道：“邹道长的葬礼，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安排在一周后忘念观里举行，你看，怎么样？” 薛风禾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可以。”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但是摸了个空，那是她平常戴青流金的位置。 于师青默默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串青色的流珠，放在了她手里：“回安全屋取衣物的时候，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薛风禾将流珠持在手里，用手指一颗颗，缓慢地拨动着这些温润的青珠，让它们在她的手里徐徐流转。 她低声问：“句芒，你说过，你融合春阳的时候，继承了他的大部分记忆和情感。但为什么，我几乎没有继承若虚的记忆呢？” 句芒看着她的目光含着些许不忍，斟酌着措辞道：“进化药的成熟体诡草骷髅鸟，会附着在神魂之上。所以邹道长……那时候，才要用剥魂术将自己一部分魂魄连同诡鸟一起剥离出去并粉碎，确保诡鸟不会转移到你身上。因此……” 薛风禾轻轻点头：“我明白了，融合的魂魄不全，记忆和情感随着被剥离出去的那部分而遗失。” 说到“遗失”两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禁地哽咽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句芒叮嘱道：“他性情柔和良善，不在乎繁琐的俗礼，也不喜欢太过喧闹，葬礼无需铺张，适度就行。” 句芒轻轻颔首：“好，我会安排下去。” 他的掌心覆上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柔声道：“天地是大化，人也是大化。春夏秋冬，草木荣枯，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 “道经里说，‘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这是他的选择，选择了心向往之的所在，何尝不是如愿？” 薛风禾不语，静静坐着。 直到句芒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才知道自己落泪了。 第349章 成为收容部部长 两周后，薛风禾正式接任Ac收容管制部的部长。接任会开得简短而庄重，理事会首席艾衍之亲自将一纸任命书递到她手中，并把银色部徽别在她的领口。 会后她没有停留，径直前往收容部的武装部门——异常管制组。那是整个收容部最危险、最辛苦的部门。那些战斗员没日没夜地深入诡异空间，出生入死，和那些不可名状的诡异搏命。 一开始，这些精英战斗员们对薛风禾存在不少质疑。 在萦光星世界，还存在着一些重男轻女的陋习。 而薛风禾是个年轻的女性，还是个极其美丽的女性，她的身高中等，身材匀称，但站在那些虎背熊腰的战斗员面前，便被对比得有些纤弱。 她的年轻与美貌，对相当数量的男人来说，就像是潘多拉魔盒，疯狂地勾起他们内心的忮忌、贪婪、虚伪等邪恶情绪。 他们在心里恶毒地想，这个女人是凭真本事走到这个位置的吗？该不是她身边的那些男人被引诱着把功劳让给她的吧？听说她还和理事会的句芒长官关系暧昧。 这些男人全然忘了，他们大多也是靠着父母亲朋的托举才走到现在的位置，他们的财富也继承自他们的父母，或是来源于他们妻子的家族。如果他们不运用诡计踩着别人上位，在优胜劣汰的钢铁森林里，权力和财富会主动送到他们面前吗？ 他们踩着别人上位的时候从不手软，却对另一个靠实力爬上来的人百般挑剔。 薛风禾迎着这些或敬佩、或吃惊、或质疑、或轻蔑、或虚伪的目光，不动声色，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 她走到第一个战斗员面前，伸出手。那个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膀大腰圆，手臂比她的小腿还粗。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轻蔑，握手的时候故意用了力。薛风禾的手指没有退缩，也没有较劲，只是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 “赵赫队长，”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异常管制组工作七年。三年前在‘恐怖游轮’诡异空间中，你为了掩护队友撤退，独自断后，右臂被异化，植入了机械义肢。战后你拒绝了提前退役的安置，主动申请继续留在一线。”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赵赫队长。” 赵赫的手僵住了。他的轻蔑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有些发红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郑重地摇了摇，然后松开。 薛风禾接着走向他身后的女队员，伸出手。 “黄颖，你在‘潮湿站台’诡异空间中，孤身深入敌后，救出了三名被困的队员。你自己中了诅咒，回来后躺在重症病房两个月，非常勇敢和坚强，谢谢。” 黄颖没想到这位新任部长居然会和她这个普通队员握手，更没想到她居然准确念出了她的名字和曾经立下的功劳。于是黄颖露出了队友们都没见过的动容神情，激动地双手握住薛风禾的手。 薛风禾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每到一个战斗员面前，她都能叫出他的名字，说出他执行过的任务，记得他受过的伤、立过的功。 她不仅展现出了超强的记忆力，也展现出了她对部下的诚意和尊重。 这一举动让战斗员们既震惊又兴奋，霎时间让她收获了不少人心。 —— 下午，薛风禾召集了收容部各个区域的负责人开会。 薛风禾端正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负责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汇报工作。 这些人精一开始几乎都是有所保留，例行公事。 只有神史研究组的组长莫衡大胆地侃侃而谈：“根据从潘多拉岛搜集到的证据，我们可以确定——赛伦多世界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异世界。” “这个异世界的神是月神，月神创造了天使。她们那里也出现了界域叠乱现象，但黑洞远比我们少。而且和我们一样，月神也将一部分天使派遣进入黑洞，去调查最初的神史。” “其中，一个名叫维克多的天使被嵇家的雇佣兵抓住，他所搜集的关于华夏神史的手稿便流落到嵇家人手里，然后再给到潘多拉岛的游戏策划。最后，便有了这场根据赛伦多世界银冕城为参考资料，设计出来的超自然生物之间的杀戮游戏。” 莫衡用遥控笔滑动电子屏幕上的图片：“各位请看，这是赛伦多神史和华夏神史的对比图。” “创世神都名为‘烛照’，‘幽荧’。” “赛伦多神史的‘昼魔’和华夏神史的‘金乌’，使用的神族纹徽都是倒三角纹，和四乌绕日纹。都有操控时间，并把生灵变成诡异魔物的力量。由此推测，‘昼魔’其实就是‘金乌’在另一个世界的叫法。同一个物种，不同宇宙，不同名字。” “两个世界，在远古的时候都经历过灭世级的神战。赛伦多世界是月神对抗昼魔。华夏则是六大神族联手反抗金乌。”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莫衡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 “根据这些资料，我们神史研究组推测，盘古界的华夏神史，才是两个异世界神史的真正起源。” 说到这里，莫衡自信而兴奋地迎上薛风禾的目光。 看着这个老队友熟悉的样子，薛风禾微微一笑，问道：“那为什么两个属于不同宇宙的世界，会有同样的身世？” “请看大屏幕！”莫衡用遥控笔点开一个大泡泡分裂成小泡泡的动画。 “一个泡泡，象征一个宇宙。这个动画想要展示的，就是宇宙膨胀分裂现象。” “我们推测，远古之时的盘古界宇宙，很可能产生了极限膨胀，并在膨胀的过程中撕裂为多个宇宙。” “就像吹泡泡一样，一个宇宙泡泡不断地变大，从一个分裂成两个，三个，四个，无数个……每个‘气泡’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每个‘气泡’都有不同的自然定律，并在漫长的岁月中衍生出不同的文明和生命。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就诞生出我们存在的萦光星宇宙。” “也即是说，萦光星宇宙和赛伦多宇宙，都是盘古界宇宙分裂后衍生出来的新宇宙，虽然后续衍生出来的生命与文明不同，但都是起源于同一个神史。” 第350章 镜中人 忙碌一天后，薛风禾回到新家，随着她的职位跃升，她居住的安全屋也随之升级，换成了一座位于人造海岛上的海景别墅。 进了客厅，她将包放在沙发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拍了拍疲惫的脸庞。 薛风禾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几缕黑色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青碧色的眼睛像被葱郁草木掩映的幽潭。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像在忍住什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邹若虚是迄今为止，长得最像她的法身。 她们容颜这般相似，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他是如此痴情，如此温柔。温柔到让人心疼。 这段时间，她几乎不照镜子。有些怕，怕自己会在恍惚中，对着镜子叫出他的名字。 看向镜子，她就仿佛看到了邹若虚深情忧郁的脸庞。 但现在，她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镜子，不再回避。 她伸出手，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滑动，沿着镜中自己的轮廓，从眉骨的弧度，到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到下颌的线条。 “若虚，我们一起赢，”她说。 从浴室出来，她看到了拎着好几袋做菜材料进来的于师青。 “青哥，”她迎上去想要帮忙接东西，“你去买菜了？怎么不让机器人做？” 于师青把手里的袋子拿远了一点，没让她接着。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发顶：“顺路，姜芷换了药膳方子。” “这样啊，”薛风禾道，“那你把东西交给厨房机器人做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嗯。”于师青应了一声，把袋子拎进厨房。 薛风禾坐在沙发上等于师青。 他洗好了手擦干出来，坐在她面前。 薛风禾摘下头上的青玉钺发簪，放到了他手心里：“是时候还给你了，你的真身。” 于师青有些迷惑：“我的真身？” “对，这只簪子，就是你的真身，因为神力枯竭所以陷入沉睡，我也是昨晚尝试着对他注入一点神力，才发现的。” 于师青蹙眉：“你施法了？你现在还不能施法。” “哎呀，这不是重点，”薛风禾忙道，“你现在往簪子里注入一点神力试试看？” 于师青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玉钺，手指慢慢合拢，把那根冰凉的、青碧色的簪身握在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 神力从指尖涌出，沿着簪身的纹路流淌。 他感觉到了。掌心里，簪身传来细微的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隐隐听到了声音。也是从簪子里传出来的，类似龙的低鸣。 “洛神……”簪子里，他在呼唤。 薛风禾伸出手，把手覆在簪子上，和他一起感受着这生命的搏动。 “洛神……”于师青跟着簪子念了一遍，目光凝视着薛风禾。 她一抬头，就迎上他幽深的目光。 “我在这里，”薛风禾牵起他的手，让簪子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又握着青玉钺簪，贴在他的心口：“是时候，归一了。” 青碧色的光芒从簪身上涌出来，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光芒像水，像雾，渗进他的心口。 于师青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薛风禾的手还按在他心口，在这之前，这里面是空的，沉寂的。但现在，里面传来了心跳的震动，稳而有力，生机勃勃。 “感觉怎么样？”她看着他轻声问。 “很好。”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很完整。” “那就好。” 于师青握紧了她的手，让她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 “嚯，你们在说什么贴心话呢？我没打扰你们吧？”一道好听又欠揍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薛风禾回过头，看见句芒穿着件米色大衣，撑着拐杖站在门口。那双极浅淡的蓝紫色眼睛弯着，嘴角挂着坏笑。 薛风禾立即起身，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引到沙发边坐下：“你腿伤还没好，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句芒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舒舒服服地往靠枕上一靠：“你今天第一天上任，我当然要来好好慰问一下我们亲爱的薛部长了。” “我都听说了，”句芒笑眼弯弯地看着她，“你今天收获了不少人心，做得很棒。” 薛风禾道：“今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副部长史正君，第一天就暗中给我使绊子。还好你提前提醒了我，他是Ac首席艾衍之的人，我才没有中他的套。” 句芒道：“肯定是艾衍之背后授意的。” 于师青问：“要暗杀吗？” 薛风禾道：“先别管他。嵇家这颗毒牙刚拔，艾衍之正疼着呢，若是逼得太紧，这条毒蛇怕是会提前反扑。等我把收容部整顿得差不多了，再找个时机处理掉他。” 句芒道：“按理说收容部最多可以设3名副部长，但现在只剩下一个，你应该忙不过来吧，有人选吗？要不要安排招募？” 薛风禾道：“格兰特可以做行动副部长，姜芷做纪律副部长。我要重新编制两支直属于我的异管精英大队，第一大队交给决奶奶，夫诸和弥迦做她的副手。” 说着她看向于师青：“第二大队交给师青，龙戚做你的副手。凌羽，雀丹，拉塔，巢穴头，铁桶头这些人也交给你了，尽快把他们训练得适应Ac的任务节奏。凌羽的实力很强，是个修炼天才，但就是莽撞，吃软不吃硬，你多教她，日后我想让她做第三大队的队长。” 于师青点头。 薛风禾又看向句芒：“招募还是要招，忠诚的人才越多越好，有几个重要的职位，还得换成信得过的人。我还想把你的法身春阳留下，做我的战术顾问，不知你忙不忙得过来？” 句芒得意地笑道：“为你效劳，我是一百个愿意。”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至于说忙，也确实有点。目前最难办的还是那件事，我和尾火虎还在找藏在理事会内部的奸细。” 薛风禾问：“已经确定是藏在理事会内部了？” 句芒道：“你潜入潘多拉岛这么机密的事情，我自以为保护得滴水不漏，连审查官之一的嵇秉成都一无所知，但诡异组织的人却能获知消息并提前布局。我把身边的人都排查了一遍，现下确定了，除了理事会的高层，Ac内部没有人有这种能力。” 于师青问：“你有怀疑对象吗？” 句芒微微苦笑：“除了我自己和尾火虎，还有那个毙掉的嵇秉成，剩下的8人我都怀疑。” 第351章 三人饭桌交谈 厨房机器人把做好的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发出提示音：“主人，饭做好了，请趁热吃。” 薛风禾起身道：“先吃饭吧。” 句芒撑着拐杖站起来，于师青伸手想扶他一把，被他轻轻挡开了。 “我自己来，”他朗笑道，“还没废到那个程度。”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于师青自然地端起薛风禾的碗，先给她盛了一碗鹧鸪粥。 薛风禾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化开了，鹧鸪的鲜味和药材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她咽下去，抬起头看向句芒问：“当时卫烬和季之遥是怎么混入潘多拉岛的？查清楚了吗？” 进攻潘多拉岛支援薛风禾的计划，句芒只暗中交代了决奶奶等值得信任的人，叛主前科太多、劣迹斑斑的卫烬和季之遥自然不在这一列。 所以他们两个前来救援的时候，薛风禾颇为惊讶，只是当时没有时间询问。 句芒正在夹一块清蒸鱼，他把最嫩滑的鱼脸颊肉夹下来，放在薛风禾碗边，才开口：“查清楚了。他们虽然没有得到通知，但却发现了夫诸他们在暗中准备行动。这两个人脑筋确实活络，一下子猜出了这行动多半和你有关，就想趁机和你表忠心。” 他语气里带着好笑的意味，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尖耐心地挑着鱼刺：“于是在出发之前，他们偷偷藏在夫诸、弥迦那艘潜艇的船舱里，跟着特别行动队进入潘多拉岛。” “在这过程中，没有查到他们和邪恶组织联络的痕迹。”句芒把挑完刺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吃下。 薛风禾拿起筷子，夹起他放在她碗边的那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似在思索什么。 句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过，虽然他们目前没有背叛，甚至还主动救援。但讹兽始终是邪兽，往往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他们就像不带手柄的刀，不好掌握。用起来，要小心。” 薛风禾点了点头，喝了两口粥，又问：“你们觉得，当前Ac异常管制组的实力，足以剿灭五大诡异组织吗？哪怕只有一个。” 于师青夹了一筷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后道：“不够。” 句芒赞同地点头：“如果硬碰硬的话，也是两败俱伤。而且，我觉得，这五大诡异组织的背后，还藏着更危险的东西。射日之战的终局至今还没探查出来，金乌神族到底是被击败了，还是藏在暗处操控着一切，还不好说。” 薛风禾把于师青夹过来的青菜吃完，然后道：“所以我想先找回天狗兽族，扩充异管队的实力。” 她前世在射日之战期间，运用生灵造化术造出的天狗兽族，骁勇无比，利齿能轻易刺穿金乌金羽甲，犬牙和利爪里都带有针对金乌的日光毒性，中毒的金乌会被自身散发的光芒灼烧成灰烬。堪称金乌族的克星，史称食日天狗。 天狗兽族是她的造物，她亲手训练出来的神军，同生共死的伙伴，但射日之战后，天狗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句芒噙着笑，语气多了一丝难得的正经：“若是天狗兽族能召回，那异管队的实力，就不是扩充一点点了。” 于师青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冷静地思索：“幽冥阴间的恶狗岭，里面徘徊着许多修炼上万年的犬鬼，可以从这里着手。” 薛风禾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生魂要去幽冥，需要有阴间路引。而最擅长这类鬼怪之事的，莫过于卫烬和季之遥了。” 句芒叮嘱道：“卫烬和季之遥能用，但必须要有真正能牵制他们的手段。否则，把他们带在身边，就如同带着两条不知何时会反咬的毒蛇。” “你说得对，”薛风禾一边喝下勺子里的粥，一边沉吟，“怎么才能牵制这两只阴险兔子，得好好想想。” —— 深夜，薛风禾独自躺在床上，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雪落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细密轻柔，还有歌声——少年的，清澈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在哼一首古老的北欧神话风格的歌谣。 “……深埋于莱茵的黄金光芒，被贪婪之手窃取，背离了水浪……” “……侏儒的诅咒编织成环，谁人戴上，便为虚妄的王冠痴狂……” 这是堕天使裴忌唱过的歌谣。那个永远在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又在抛下几句谜语后消失的覆面少年。 薛风禾翻身下床，穿上毛绒拖鞋，抓起室内剑架上那把八面汉剑——这把剑正是裴忌从前送给她脱困用的。 但她绝不会把这家伙视为友人，因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就狠狠欺骗了她。 她提剑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拉开玻璃门，凛冽的冬风迎面扑来，卷着纷扬的雪花，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 天空中悬着一轮蓝月，浅浅的、温柔的蓝。 淡蓝的月光落在覆雪的沙滩上，落在海面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堕天使悬浮在阳台外面，三对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身后缓缓扇动，翅膀边缘如染血般鲜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的耳后有六片较小的羽翼，合拢到脸庞前面，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薄樱色的花瓣唇和轮廓流畅的下颌。 “姐姐。”他开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清甜笑意，尾音勾人，“晚上好。” 第352章 月下堕天使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好梦，”堕天使歪了一下头，耳羽微微颤动，“但今晚的月色还不错，不是吗？” 他做了个很漂亮的手势放在胸前，并充满诚意地深深鞠躬，动作优雅得像一个骑士在向他的女王行礼。 “裴忌，”薛风禾冷静地看着他，礼貌回应，“晚上好。” 句芒和于师青都睡在客房，但这名堕天使飞到了别墅附近，他们却都没有出来查看，足见这堕天使的实力深不可测。 裴忌的嘴角愉悦地翘起：“这把剑姐姐一直带着吗？我很荣幸。” “多谢你借的宝剑，当时确实帮了我不少忙，现在，物归原主，”薛风禾单手伸出，横握着剑递到他面前。 裴忌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失落：“我以为我们说好了，这把剑是赔礼。把剑还我，是姐姐还不愿意原谅我吗？” 薛风禾倒没有被他清甜的嗓音蛊惑，既然他想演，那就陪他演，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好了。 于是她也放柔了语调：“哪里的话，过去的事情，再抓着不放也没有意义。既然这剑是你送我的，那我自然会好好珍藏。” 说完，她就召唤一阵春风把剑送回到房内的剑架上。 裴忌轻笑，笑声爽秀：“谢姐姐大度原谅在下。” 他自空中优雅地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并朝她递出另一只手臂：“月色正好，姐姐愿意赏光一同散步吗？” 温柔、美好又神秘的邀请，就像初遇时他对她提出的一样。 但薛风禾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玩家了。 她同样含着捉摸不透的淡笑，从容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触碰到他丝绒礼服的瞬间，薛风禾的身体变得很轻盈，她的脚离开了阳台的地板，像是被柔和的风托举起来，整个人升到和裴忌并肩的高度。然后又被他带着轻盈地落到沙滩上。 裴忌带着她在沙滩上散步，他身后的一片羽翼举过她的头顶，另外两片羽翼也像斗篷一样虚虚环绕在她身后，为她遮挡风雪。 他穿着华丽的蓝丝绒礼服，显得身形纤秀挺拔，礼服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袖口绣着繁复的暗纹。蓝色的长卷发垂落在肩侧，被月光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几缕被风吹起，飘在身后，就像油画里风度翩翩的王子。 而薛风禾则穿着毛绒玩偶睡衣。浅青色，毛茸茸的，从头裹到脚。帽子是龙头的形状，两只小角软塌塌地耷拉着，龙须是两条细长的绒布条，垂在胸前，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背后还有一条短短的小尾巴。臃肿，搞怪，但又有点可爱。 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被同一个夜晚揉在了一起。 裴忌善解人意地柔声道：“姐姐走到如今的位置，辛苦了。”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深海般令人沉迷的馨香，像他呈现出来的气质一样，秀丽而迷幻。 薛风禾挽着他的臂弯，目光望着月光下的海面，和他一起缓缓散着步：“比起辛苦，其实更多的是疑惑，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有哪些疑惑呢？” “比如神出鬼没的天使阁下，总是突然出现，丢下几句谜语后又突然离开。” 裴忌发出少年气的笑声：“抱歉，让姐姐困惑了。” 他的声音轻快，隐隐有点发嗲似的意味：“这不是我的本意，是因为那些讨厌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所以我只能等到它们闭上的短暂间隙，来同姐姐说话。” 薛风禾感兴趣地看向他：“什么眼睛？” “宇宙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睛。”裴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低声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不能是今天吗？” 裴忌摇了摇头，轻哄似的说：“不能的，不然，它们就会盯上姐姐了。” 薛风禾沉默了一瞬。同他一起往前走了数步后，问：“那么你这次来，仅仅是为了找我散步吗？” “这是其一，其二，是来提醒姐姐，卫烬不可信。” 薛风禾顿时警惕起来：“你认识卫烬？” 裴忌似乎故意逗她，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故意吊人胃口。 “我认识他。”他的声音轻快，带了几分调皮，“他不认识我。” 薛风禾皱起眉头。她的手指在他臂弯上使了点力气，捏了他一下。 裴忌没有躲，也没有叫疼。只是温柔地浅浅一笑，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了拍她搭在他臂弯上的手背。动作很自然，很亲切，像在安抚自己被逗过头的恋人。 薛风禾的手指僵了一瞬。这过于温柔宠溺的动作，让她觉得怪怪的。 “姐姐，旁观者清。”裴忌的语气正经了一点，是认真地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我以局外人的角度告诉你——卫烬不除，日后必成你的心腹大患。” “撒谎成性的讹兽，是不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任何人的。他从前做的那些事还不足以令人警惕吗？”裴忌的语气多了一些嘲讽，“吕布三姓家奴被曹操俘获后处死，这卫烬和季之遥加在一起，都快凑成百家姓了，姐姐何必还对他们心怀侥幸？” “因为他们在潘多拉岛上救援你吗？我说得直白一点，还请姐姐不要生气。季之遥或许对姐姐有一两分真心，但卫烬，只是因为你是洛神，这个身份，让他有利可图。” 薛风禾站住脚步，裴忌也随之停下，朝她的方向微微低头。 他的耳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但薛风禾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裴忌，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想诱导我杀了卫烬吗？” “不，姐姐，我与卫烬无仇无怨，他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你。” 薛风禾挑眉：“你这是在和我告白？” 裴忌无奈轻笑：“不是哦，哪有这样草率的告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薛风禾问：“你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 裴忌沉默了一秒，方道：“姐姐知道‘渔翁组织’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吗？” 裴忌颔首：“没错，这个名字，还是别人给我们起的，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组织代号，” 渔翁组织，指的一群既不站正道，也不站邪道的神秘人，他们的实力深不可测，行事作风随心所欲，神出鬼没。时而出现在正道的地盘，时而出现在邪道的地盘，有时给邪道递消息，有时又帮正道脱困。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句芒曾说，这群人的行为就像“渔翁”。 “渔翁”躲在边上看着鹬蚌相争，在鹬和蚌力竭之前，“渔翁”会致力于维持两者间的力量平衡。 谁变厉害了，“渔翁”就会帮助弱的那一方削弱对手。让“鹬”和“蚌”的争斗能够无休止地延续下去，直到“渔翁”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 薛风禾问：“‘渔翁’的目的，是把‘鹬’‘蚌’一网打尽吗？” 裴忌抬起一只手指，轻轻竖在自己优美的花瓣唇间。意思是，不可说。 薛风禾冷哼一声，松开他的臂弯，和他拉开距离。 裴忌却拉住她的手，将一把黑色的弯月形匕首放进了她手里，柔声道：“这是用八境终北神血淬炼成的神器，对邪祟魔物而言剧毒无比。讹兽的再生能力很强，和你们华胥神族不相上下。但是用这把匕首击中他的要害，他就必死无疑。” 堕天使把她的手合拢，让她握住那把匕首。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从沙滩上浮起来，升到半空中，轻柔的语调有种缠绵的意味：“保重，洛神，宓也姐姐。” 他化作一道黑色的风，消失在蓝月的方向。 薛风禾看着手里的匕首，若有所思。 第353章 喂招 第二天，Ac收容部训练室。 薛风禾穿着白色的训练服，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安静的训练室地上，闭目养神。 有脚步声走到了训练室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 那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脚步声慢悠悠晃过来。 她的部下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副德行。 脚步声朝她走近，在她面前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懒洋洋的打量。 薛风禾睁开眼。 卫烬蹲在她面前，外套用手指勾着搭在肩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背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结实的锁骨和胸口的肌肉线条，手臂的肌肉弧度流畅有力。 他的兔耳纤长，咧着嘴朝她笑，露出两颗颇显可爱的兔牙，明明是非常顺眼的长相，偏偏被他笑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拽。 “洛神，”卫烬的语调漫不经心，“你把我约过来训练，结果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意思啊？老子的时薪可是很贵的，陪聊还要加钱！” 薛风禾挑起一边嘴角笑了下，站起身道：“我不是人？” 卫烬慢慢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你的身子骨能行吗？听说你现在把药当饭吃，这要是训练里伤着了一点半点，于师青和句芒找我麻烦怎么办？我可不想被那两个人追着砍。” 薛风禾道：“那都是谣言，你看我现在很不健康吗？就是因为他们太夸张了，不肯给我喂招，我才找你来的。” 她说着把外套的拉链拉开，随手扔在场地边缘的地上，露出里面穿着的灰色训练背心。 她的手臂肌肉薄而紧致，看上去非常结实匀称，像猎豹的四肢，流水般的线条，每一寸都有用的精悍。虽然看起来不粗壮，但那些肌肉的走向和纹理，分明是常年握剑、常年战斗、常年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才会有的痕迹。硬实程度不亚于他，甚至更强。 一般情况下，她的恶疾是由于过度施展高消耗的法术所引发的，和肉身训练无关。 “我的病不发作的时候，其实和正常人没两样，不是吗？”薛风禾歪了歪头，笑问。 “行，”卫烬随意地笑道，“那你说，怎么练？” 薛风禾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抬起手，掌心朝上，朝他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但挑衅意味十足。 卫烬也扔开了自己的外套，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像竹子拔节一样的声响。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眼睛盯着她，那双粉金色的瞳孔里亮起了精光。 卫烬先动了。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她射去。 拳头带着风声，直奔她的面门。 薛风禾没有躲，她的头微微偏了半寸，拳锋擦着她的耳廓划过，带起一阵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左手同时抬起来，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带，把他的重心往前拉。 卫烬的脚下一个踉跄，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朝她的腰侧劈去。 薛风禾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他的手掌从她腰侧划过，连衣料都没碰到。两个人拉开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不愧是神帅啊。”卫烬的兔耳有些兴奋地竖立起来，眼睛更亮了。 虽然这位华胥神帅的神格并未完全觉醒，力量百不存一，但即便是她的残血状态，也是首屈一指的强者。 薛风禾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卫烬又冲上来了。这一次更快，更猛，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左拳，右拳，左拳，右拳，快得像暴风骤雨。 薛风禾的手臂像流水一样格挡、卸力、反击。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他攻击的间隙里。 她的拳头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烬的手臂麻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甩了甩手，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他用了腿，扫腿，侧踢，膝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风声。 薛风禾的防守像一堵墙，他踢不穿，撞不破。她的腿抬起来，挡住他的扫腿，膝盖顶住他的膝撞，手掌拍开他的侧踢。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一条河流，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泥沙，都只是流过去，不费力，不勉强。 卫烬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薛风禾的呼吸还很稳。她的拳头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这一次不是一拳，是连击。左拳，右拳，左拳，右拳，快得像闪电，重得像山崩。 卫烬的手臂被震开了，他的胸口空了出来，薛风禾的拳头停在他胸口前一寸的位置，没有打下去。 “操。”他骂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兔耳都垂下来了，挂在脑袋两边，怪萌的。 薛风禾笑着指了指器械区。“你挑把称手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靠在墙角的木剑上，“把那柄木剑给我扔过来就行。” 卫烬切了一声。 他走过去，从那堆器械里挑了一把趁手的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一把，最后选了一柄雁翎刀——没开刃的，训练用的，但分量不轻。 他弯腰捡起那柄靠在墙角的木剑，朝薛风禾扔过去。木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剑柄朝她飞去。薛风禾伸出手，稳稳接住，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转了一圈，剑身在她掌心旋转，然后被她握住。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是个熟悉兵刃的高手。 卫烬看着她握剑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但这不应该，在这之前，洛神对他而言也只是传说中的神明。 他心里略微一琢磨，回过味儿来了，他看过上古射日之战的壁画。 她持剑而立的样子，无比的英姿飒爽，还有种岳峙渊渟般的沉着从容，与那古老壁画上儒雅又强悍的神族元帅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卫烬仍旧嬉笑着，把雁翎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指向她：“来。” 这次薛风禾先动，她的身形宛如飙风，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卫烬面前，他的反应不慢，迅速横刀抵挡，刀剑砰然相击。 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飞速交叠、分开、又交叠。 数十回合后，薛风禾忽然变招。木剑从正面劈下，卫烬横刀格挡，但那一剑只是虚晃。她的手腕一转，剑尖从他刀下穿过，轻轻一挑。 卫烬的雁翎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手里空了。 薛风禾把自己的木剑也扔了，从系统中取出那把黑色的弯月匕首。 卫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想退，但薛风禾已经欺身而上。她的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把他压倒在地。他的后背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薛风禾骑在他身上，膝盖往上抵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匕首如切豆腐般没入他的心脏。 卫烬感到了心口炸开的凉意。 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每一次呼吸。 薛风禾拔出匕首的时候，血涌了出来，卫烬这才感到痛。 “对不起。”薛风禾把手按在他血流不止的心口处，声音很轻。“但我需要你死一次。” 然后她单手捏诀，地面上出现了洛书阵法。 下一秒，卫烬心口的痛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薛风禾还骑在他身上。 他立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血，没有伤口。 第354章 疯兔子 卫烬自下而上盯着薛风禾，眼神变得非常的危险暴戾，恨不得要生吃了她一样。笑容狰狞，咬牙切齿地道：“薛风禾，算老子走了眼，白疼你了！要杀就杀，杀了又救回来，什么意思？玩老子？” 薛风禾看着他快要气炸的样子，神情平静，轻柔地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粉毛：“你劣迹斑斑，不这样，我不敢用你。” 卫烬狠狠盯着她。他尖锐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见识到洛神这样的人，比他还擅长撒谎哄人、更加嘴甜心狠的坏女人。 她的外表有多儒雅端正，手段就有多阴险狠辣。 她此刻淡定温柔的声调和动作，对他而言，都是堪称极致的挑衅。 他卫烬好像成了她养的一只宠物兔子似的，任她揉搓。 从来只有他给人下套折磨别人，但到了这女人面前，他竟是屡屡吃瘪，半点都没讨得了好。硬的软的，这洛神一概不吃。 他冷笑，盯着她的脸，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能够报复她的方法。把她绑起来？打不过。下毒？她身边有姜芷和雀丹。威胁她？她连死都不怕。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但每一个念头都被她那张平静的脸堵回来了。 薛风禾感受到他的仇恨和杀意，不以为忤，反而耐心地解释道：“我确实杀了你一次，给你种下了一条死在我手上的因果线，然后，我用因果逆转术把这条‘因果线’隐藏了起来，于是你就复活了。但只要我主动释放这条因果线，或者我死去，你也会立刻消失在这世上。” “卫烬，你很惜命的，对吧？”她温柔地问。 卫烬听完表情不变，只眼神森然地盯着她。 薛风禾像熬鹰一样平静地回视着他。 突然，卫烬暴起，身体像一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起，把她扑倒在地。 卫烬骑在她身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她颈项上。牙齿深深刺入她的皮肤，青色的血从齿痕间渗出来，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薛风禾只在后背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哼。她故意没躲，纵容他发泄脾气。 卫烬的牙齿距离她颈侧的动脉很近。但他的牙齿停住了，用舌头危险地舔舐她跳动的脉搏。舌尖滚烫，带着血腥味，在她颈侧缓缓划过。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真的咬死她。 他在她颈上磨了磨牙，又慢慢朝里用了点力。 薛风禾轻轻嘶了一声，抬手用力抓住了他的兔耳朵，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他耳朵的软骨里，低斥道：“发疯没够吗？松口！” 卫烬没理，反而齿下用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凶戾，像一头咬住了猎物喉咙就不松口的野兽。 薛风禾狠狠揪住他的长耳把他的脑袋拔了起来。卫烬的脑袋被她扯得往后仰，他的牙齿从她颈侧滑开。 他却不顾被扯痛的长耳，再次用力低下头来，鼻尖顶着她的鼻尖，眼神凶戾地近距离盯着她，像发疯的野兽，冷笑威胁道：“你还想用老子？老子他爹的现在只想弄死你！” “你他爹那什么逆转术真是牛逼坏了，等老子找到了克制你的方法，就弄死你。” 薛风禾的脸色终于沉下来，散发出慑人的压迫感：“你跟谁老子？” 她单手捏诀，因果逆转术阵法展开。 被压在地上的人再次变成了卫烬，薛风禾骑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他的胸口，她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虎口顶着他的下巴，逼他那张顺眼的脸蛋抬起来。 薛风禾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鼻尖顶着他的鼻尖，青金色的眼睛冷冷地与他暴戾的兽瞳对视：“卫烬，你是个怪才，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忠心于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不想为我所用，我也不会把你留给别人，敢背叛我，你就死。” 卫烬嘴角一勾，猛地扣住她的后颈，抬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那根本不是吻——牙齿带着狠戾的力道，舌尖强行撬开她的牙关，是存心要她血肉模糊。 薛风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咬断她的舌头。 她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在他牙齿合拢的前一瞬，她以同样的方式反制，将他的舌尖卷入自己口中。两个人的呼吸彻底绞在一起，卫烬的利齿重重落下，同时咬中了纠缠着的柔软。 血腥味在交缠的唇齿间炸开，肆意蔓延。 卫烬是个疯兔子，当真会连着自己的舌头一起咬断。 薛风禾猛地推开了他，用力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到地上。 她朝旁边地上啐了一口，卫烬的红血和她的青血融合在一起。 她回过头看向卫烬，后者正挑衅狠戾地盯着她，伸出了猩红的舌头，舔过自己染血的唇瓣。 薛风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一点儿也不乖啊，疯兔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强求。实在不愿意为我办事就算了，毕竟你确实帮了我一次，就当是还你人情。只要你不背叛我，你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活着。” 她从他身上起来，捡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穿回身上，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才用手捂住嘴，轻咳一声，悄悄用指腹抹掉嘴角沁出的血。 她又咳血了。只施展武术对她伤害不大，还能帮助她强身健体，但她施展了因果逆转术这类损耗极大的神术，就会恶疾复发。 薛风禾走后，卫烬依然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良久，骂了一句：“操。” 他张开手放在自己双眼上，挡住那刺眼的光。 男人嘴角扯起，发出几声低沉的、压抑的哼笑，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自嘲。他的肩膀开始抖动，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哈——操——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无比地兴奋。就像疯了一样。 其实他本来就是疯的。 兔耳随着笑声乱颤，卫烬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张开双臂，大字型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像一头终于找到对手的野兽在对着月亮嚎叫。 终于，他笑够了。 卫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训练背心扯正，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甩在肩上，兔耳兴奋地竖立着，若无其事地离开训练室。 第355章 戏腔 下班前，薛风禾收到了季之遥发来的消息，约她吃饭。 这倒是让薛风禾有些意外，她用这么狠辣的手段牵制住了卫烬，按理说季之遥得到了消息应该会第一时间逃跑躲起来才对。 但他不仅不躲，还主动邀她吃饭。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季之遥约在了以装修复古豪华着称的梨园春大饭店。 薛风禾开车抵达酒楼门口，报了名字后，直接被侍者引到二楼。 二楼是宽敞的大厅，开阔气派，整体装修风格类似旧时代的戏楼。 大厅正前方搭着一座戏台，台面是深色的实木，两侧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柱顶雕着莲花和祥云的纹样。戏台前摆着几张复古雕花木桌和木凳，桌面是深色的老木，精致而不浮夸。 季之遥今夜包下了二楼全场。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有戏台前面最中间的位置摆了两副碗筷，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薛风禾走过去，在那张桌前坐下。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布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茶壶，两只茶杯，两双乌木筷子，搁在瓷质的筷托上。碗也是青花瓷的，碗底画着一尾红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游走。 侍者恭敬地把一本戏本，和一本菜单并排放到薛风禾面前的桌上，说道：“季先生已经点了一出《汉宫秋》，和五行调和膳，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薛风禾道：“不用，我没什么要加的，谢谢。” “好的，戏马上开场，菜很快给您上齐，”侍者说完，便慢慢退离，整个二楼只剩下薛风禾一人。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幕布缓缓拉开。台上站着一个男旦。他穿着明黄色的宫装，头戴凤冠，珠翠摇曳，水袖垂落在身侧，像两片被风吹皱的湖水。眉眼用粉墨画得极精致，眉如远山，眼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淡淡的忧愁。 他开口唱道：“眼看着三千六百颗玉珠滚满地，方信是十年花谢在秋池。” 戏腔清脆，干净，既宛转惊艳，又中正平和，雅致端庄，动人心弦。 “都知道入深宫光耀无比，有谁知仙乡内也有悲啼。” 旦角的水袖轻轻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缓缓收回来，搭在腕上。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 他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指尖微微颤动，像风中的花蕊。 “十年来未领略君王情意，如今只剩这呜咽的小溪。” “……忍深宫孤寂，看蚂蚁争食，数长空雁字，听子规悲啼。” 旦角在台上缓缓转身，舒展长袖。体若游龙，袖如素蜺，宛转似羽毛之从风，轻盈与尘雾相乱。 “对红烛怕闻夜雨，守幽窗恨日偏西。” “光阴呀，也这般不仗义，催人老直教地意切情迷。” 最后一句唱完，旦角的水袖猛地甩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缓缓收回来，搭在腕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似玉山将倾。 薛风禾放下茶杯，看着台上的旦角。她不懂戏，但她觉得这戏唱得真好，于是由衷地鼓起掌来。 台上旦角笑着向她盈盈行礼，开口用回了自己的原声，果然是季之遥：“薛部，你先动筷，容我卸了妆再来。” 薛风禾含笑点头。她并没有动筷，只是慢慢喝着茶等待。 过了一会儿，季之遥卸完妆来了，发冠也都卸了，但戏服还穿在身上，显出宛转风雅的气质，美而不妖。 他走过来的步子稍急了些，似乎是不小心踩到了戏服的衣摆，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摔在了薛风禾脚边。 薛风禾立即弯腰将人扶起。 季之遥抬起眼有些惶惑地看向她。他的瞳孔是偏浅的琉璃褐色，平时戴着眼镜显斯文无害，现在眼镜摘了，更显柔曼温润，有种水气弥漫的朦胧感，像是被水雾笼罩的湖面，让人看一眼心里就像被细雨扫过似的。 让薛风禾心里想起一个词，剪水秋瞳。 当薛风禾的手扶住他的手臂往上托时，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歉然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有点滑。” 薛风禾笑着给他递台阶：“是有点滑的，摔疼没有？” “没有，哪有那么脆皮。” “那就好。” 薛风禾觉得他今天很漂亮，像一幅工笔画。每一处都用了心思，但看起来又不着痕迹的漂亮。 季之遥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道：“薛部，谢谢你今天肯来。” 薛风禾勾唇，赞道：“你的戏唱得真好，我这个平时不听戏的人，都听入迷了。” 季之遥笑道：“你喜欢就好，我想着你病刚好，工作又繁忙，所以就安排了这一场想让你放松一点。” 这话体贴又暧昧，薛风禾微微一笑，转移话题：“你能通过唱戏操控骷髅鬼兵，这也是一种言出法随术吧？” 季之遥点头：“是的，最初学这个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求生存。” 他说完，又温淡一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薛部，这家的清蒸鲈鱼做得不错，鱼肉鲜嫩，刺也少。你尝尝看。” 薛风禾拿起筷子吃了，挑了挑眉点头：“确实好吃。” “那再吃一块。”季之遥笑意更深，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薛风禾道：“别光给我夹菜，你也吃啊。” “好。” 闲谈间，季之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薛风禾斟酒：“这是滋补气血的八珍酒，薛部要不要来点？” 薛风禾轻轻摆手：“我开车来的。” “好，那薛部喝茶，”季之遥放下酒壶拿起茶壶给她倒了茶，又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上一杯。 季之遥属于喝酒容易上脸的类型，一杯下去，脸颊就微微酡红，眼尾泛上一抹红霞色，不经意地看过来一眼，含情脉脉，媚得勾人。 薛风禾有些难以抵挡这样的眼神，低头抿了口茶。 两人边闲谈边吃饭。 过了一会儿后，薛风禾觉得差不多了，主动道：“季之遥，你的戏真的打动我了。你有这样好的技艺和嗓子，改行做一名戏剧演员也一定大红大紫。如果你不想留在Ac，我不会强求，你是自由的。” 季之遥先是一愣，忙道：“不，风禾部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想求你这个。” “我并不讨厌在Ac的工作。我请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是心甘情愿做你的部下。”他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她。 薛风禾凝视了他一会儿，只觉难辨他话中真假，轻声唤道：“季之遥。” “嗯。” “你是不是喝醉了？” “一杯酒，醉不了。”季之遥轻声道，“但如果是你让我醉，那就不一定了。” 薛风禾不语，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很难再得到别人的信任，这就是我的报应，”季之遥苦涩一笑。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薛风禾面前，然后轻轻地跪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双手呈递到她面前。 他仰头，如信徒望向神灵那般，期盼地看着她：“薛部，我想求你，像对待卫烬那样对待我吧，埋下掌管我生死的因果线。”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够安心用我了？” 薛风禾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旦因果线埋下，你的生死就不在你手里了。在我手里。你就不怕我哪天心情不好，随手把你杀了？” “你不会。”季之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是，我也认了。” 他绽开一个纤柔动人的笑容：“我经历过很多个朝代，乱世，盛世，兴衰更迭，狼狈过，也风光过。为了生存，不断地做着自认为正确的选择，偶尔，我也想做些喜欢的选择。” 薛风禾闻言微微动容，伸手抚向他的脸庞，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戏妆的余韵，像暮春时节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薄薄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怎么都拂不去。 季之遥闭上眼睛，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像寻求主人爱抚的小猫：“我确信——你是值得我选的人。” 薛风禾接过他手里的匕首，拔出，雪亮剑身倒映出她静如止水的眼瞳，她把鞘放在桌上。 然后她离开座位，和季之遥面对面跪着，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手指轻轻扶住他的后脑，让他的头搁在自己肩上。 “会有点疼，季之遥，忍一下，”薛风禾轻声说，手指在他后脑轻轻按了一下。 她出手很快，匕首没入季之遥的心口。 在季之遥开始感觉到痛的时候，因果逆转术立即运转。匕首离开了他的身体，致命的伤口也随之消失。 薛风禾松开了他，把匕首收进鞘里，放回他手里。 季之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色有些苍白。 “很疼吧，”薛风禾道。 “是有点疼，”季之遥眼睫微颤，露出一个体贴又有些憔悴的微笑，“不过没关系，我缓一缓就好了。” 薛风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季之遥微微一愣，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有些受宠若惊地垂下眼睫，轻声道：“好。” 第356章 师兄 送季之遥回公寓后，薛风禾有些疲惫，便把车调到自动驾驶模式，让车沿着预设路线自己开。 回到别墅，大厅里灯亮着，于师青在沙发上看书，朏朏躺在他的腿上，他腾出一只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缓缓梳理着小兽背上的皮毛。朏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昏昏欲睡。 听到开门的声音，朏朏敏锐地立起耳朵，闻到了薛风禾的气息，兴奋地喵呜一声，欢快地跳到地上，冲到了薛风禾身边，在她脚边打转。 于师青也将书放在茶几上，起身朝她走来。 薛风禾用手背掩着嘴唇，肩膀微微震动，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于师青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抱到沙发边，小心地放下来。 “吃药了吗？”于师青问。 “忘了，”薛风禾轻咳道。 于师青便找出柜子里姜芷给的丹药，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吃下去。 “我抱你去休息？” 薛风禾轻轻摇头：“我想先洗个澡。” 于师青点头：“我去准备热水。” 过了会儿，于师青走回来，见她在闭目养神，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水好了。” 薛风禾睁开眼睛，朝他伸出双手：“帮我洗，好不好？” 于师青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她抱起。 朏朏一路跟着她们，朝着薛风禾低声咪呜，于师青低头看向它道：“去睡觉。” 朏朏听懂了，乖乖地走向了自己的小窝。 进了浴室，于师青把薛风禾放下来，让她站在浴缸边，一件件解去她身上的衣服，再扶着她躺进放满温水的浴缸里。 他在浴缸边蹲下来，从水里捞起她的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海藻一样缠在他手指间。他把头发拢到一起，用莲蓬头浇湿，挤了一些洗发露在掌心里，搓开，然后抹在她的头发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过，轻轻地、慢慢地，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梳开。他的指尖从她头皮上划过，很轻柔，像怕弄疼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共享此刻的安静。 在于师青这里，薛风禾总能感到无比的放松。她能够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所有的情绪都暂时远离了她。 这一刻，她有些明白了他长久以来的淡漠与空寂，那是独自历经了漫长岁月的神巫，在纷繁情绪中沉淀下来的，对万物平等的静空态度。 于师青轻轻拧干她的头发，用干毛巾裹起来，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蹲着等待。 他打开热水龙头，静静看着水面上，热水和凉水交融时那细细的波纹。 他从来不催她，只是等待。 等到薛风禾再次向他伸出双手，他就用浴巾将她擦干裹好，抱进卧室里。 换上睡衣，吹完头发，窝进被窝里。于师青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坐在她床边，掖好被角：“睡吧。” “你还不睡？”薛风禾问。 “我坐一会儿，”于师青摇了摇头，淡淡道：“等你睡着。” 薛风禾伸出手牵住他：“那你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于师青嗯了一声，躺进薛风禾掀开等他的被子里。 薛风禾侧过身，自然地窝进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于师青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缓缓地拍着。 “师兄。”薛风禾忽然这样唤他。 “嗯。”于师青并不意外，平静地应了。 薛风禾继续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我还是灵山巫学宫的弟子。巫学宫也和现代学校一样，分年级和班级，只是换个说法。年级叫‘舍’，班级叫‘堂’。我在梦里才十六岁，是筑基舍庚堂的学生。你是我的师兄，只比我大一岁，但一路跳级，比我高四个级，是感道舍甲堂的第一名。” “那时候的我还挺顽劣的，经常逃课，跟着别的同窗们偷偷跑出学宫，打猎啊，打妖怪啊，逗小妖精啊，惹是生非，还把自己当成女侠，觉得自己是在行侠仗义。你呢，因为成绩很好，被师傅们一致视为学生楷模，被选为‘斋长’，斋长呢，要表率诸生，和别的斋长轮流值日，整点礼仪，序……序……怎么说来着？” 于师青的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怀念，自然地接话道：“序立班次，及催督各舍工课。” “对！”薛风禾拍了他胸口一下，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他的下巴，“所以你那时候就抓我，抓了我好几次，我第一次在集愆册上被记名，就是你记的，是不是？” 于师青道：“我没记，那是唬你的，我把你们的名字写在我自己的札记册子上，吓你们回学堂修炼。” 薛风禾捏了捏他的脸颊：“那你更坏了。” 于师青乖乖地任由她捏，薛风禾又靠回他胸口上：“所以这个梦是真的，是吗？” 男人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嗯。” 薛风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玩他睡衣的纽扣：“原来我以前那么嚣张啊，简直是目中无人。” “每次被你拦住，我对你说话都很不客气，而且还很不礼貌地没记住你的名字，每次都要再问一遍‘你谁啊’，你也不生气，就把自己的名字再报一遍。好像到了第五六次，我才终于记住你的名字。现在想想，我这样真的很伤人，真不该，师兄，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背地里骂过我？” 于师青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吗？”薛风禾怀疑，“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看不下去啊。” 于师青道：“真的。你不嚣张，只是心无旁骛，专注于自己的事。你表面上顽劣，但武功学识都没落下，对外还要隐藏实力。我们只见过几面，你记不住很正常。” 薛风禾道：“你那时候就看出我隐藏实力了吗？” “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神秘。” 薛风禾诧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只用一个术法就把我们都打下来了吗？” 于师青摇了摇头：“那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我刚进学宫的时候，我在炼气舍后方的树林修炼，被一群筑基舍的人堵在溪边，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然后你出现了，你躺在一棵很高很密的树干上，拨开树叶朝他们喊话，把他们大骂了一顿。” “领头的那人被激怒，用法术攻击你躺的树。你直接拉过一条藤蔓从树上荡下，用一根木杖做武器。你不会法术，只会武功，但却轻松地打倒了那些巫法初成的筑基期学生，把他们的手脚都折断了。” “后来我听人说，你是大巫祖巫姑的侄女，因为生病体弱，不能修习巫术，只能练武功，所以才一直停留在筑基舍。但我见过你战斗，所以知道，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羸弱，可能是另有隐情。” 薛风禾道：“那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 于师青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 她忍不住逗他，手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师兄，把我想得这么好啊。” “你本来就很好，不在于我或是旁人怎么想。”他神情很平静。 “我在你眼里没有缺点吗？”薛风禾笑问。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她肩上继续抚着，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有。” 薛风禾笑容一顿，不满地瞪着他：“什么啊？” 于师青看着她，淡淡道：“多情。” 薛风禾恨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忙捂住他的嘴，耍赖：“好困，睡觉了，睡觉了。” 于师青没有再说，只把她抱进怀里，手掌在她的肩膀和上臂处来回轻抚，又在她背上轻拍，哄她入睡。 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于师青在她头顶低声说话： “只要你在，这样就够了。” 第357章 猫鬼吕晏 两日后，薛风禾在办公室处理公务的时候，季之遥和卫烬来了。 卫烬还带来了他之前收服的猫鬼。 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还和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和薛风禾说话。 卫烬拍着猫鬼的肩道：“这小子说，他有办法搞到阴间路引。” 猫鬼身形瘦削，蓬松柔软的橘棕色短发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化了点淡妆，显得皮肤通透，眼线画得很细，眼尾微微下垂，勾勒出一种稚气无害的弧度。他的化妆技术很高明，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妆感，充分展现出了他昳丽的五官。 再加上天生的橘色猫耳和猫尾，乍一看就像十八九岁的少年，冷淡眼神里又含着一丝魅惑，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靡艳又幽凉的鬼气。 薛风禾看向那猫鬼，有些讶异：“你是夜雾酒吧的那位工作人员吧？” 猫鬼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耳朵竖立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点了点头。 “是的，洛神娘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温顺，“我之前是夜雾酒吧的服务员，但是被烬哥收服以后，我就和万灵收容会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薛风禾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上：“我还得躲着他们，不然会被他们追杀。” 闻听此言，在办公室里面的格兰特和春阳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少年。 唯有姜芷仍趴在桌上睡觉，僵尸的作息时间和别人不同，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因为担心薛风禾的病情，所以睡觉也要守在她身边。 薛风禾平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吕晏，双口吕，海晏河清的晏。” 薛风禾点头：“吕晏，你有办法拿到阴间路引吗？” 吕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卫烬。 卫烬嗤笑了一声，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插兜，兔耳动了一下。 “磨磨唧唧的，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说有办法老子才带你来的吗？”他吊儿郎当，又带着些许不耐烦，“洛神是正神，又不是邪神。你只管说，有什么好怕的。” 吕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薛风禾，猫瞳里带着几分决绝的光：“洛神娘娘，我的弟弟吕昭是阴间的夜游仙，他说他的师傅白无常有拿路引的门路，但需要和买主面谈。” 春阳问：“你弟弟有地府的正统编制，为什么你会在恶鬼邪神的手底下干活？” 吕晏垂下眼睫，轻声道：“他不知道，我是瞒着他做的。” “我和弟弟都是孤魂野鬼，手上只有九等路引，这是最差的路引，鬼魂拿着这种路引上黄泉路，走不到一半就会魂飞魄散，所以我们只能滞留在蒿里鬼城。要想升级路引，就得赚冥钞。但是在蒿里城，我们拼死工作也只能勉强付完房租和吃饭，还要给各路鬼王交保护费，交不起就要挨打。” 他停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有一次。我和弟弟都被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后来，我依附的鬼帮被另一个鬼帮吞并，我……”他露出几分涩意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就被卖到了万骨鬼市的南风鬼楼……我已经这样了，但我弟弟还有救……我用赚来的钱供弟弟去蒿里大学念书，他也很争气，毕业后就做了阴差。” 薛风禾问：“鬼城这么混乱，地府阴差都不管吗？” 吕晏轻轻摇了摇头，表情有些麻木：“管不了的，地府阴差都不愿管，不敢管，也没能力管。” 季之遥道：“自从后土娘娘，酆都大帝、东岳大帝等上古正神消失后，地府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换任的酆都大帝根本无法压制各方势力。原来的十殿阎王、判官，相继羽化。后来上任的——”季之遥的笑中带着几分嘲讽，“尸位素餐都算夸他们了。” “五方鬼帝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有背景的鬼王，杀人放火金腰带。没背景的孤魂野鬼，连哭都找不到地方。薛部，蒿里鬼城不是地狱。地狱还有阎王管着呢。蒿里城，连阎王都没有。只有鬼王。谁拳头大，谁就是王。” 吕晏点头：“是这样的，我弟弟虽然做了夜游仙，巡逻的时候，看见恶鬼欺负孤魂，别的阴差都当做没看见，他非要上去帮忙，结果那恶鬼是一个小鬼王的手下，后来那小鬼王又带一帮恶鬼找我弟弟报仇，把他打得躺在家里养了三个月。” 薛风禾深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问：“你弟弟什么时候能见？” 吕晏想了想：“我给他捎信，今晚就能。” —— 晚上12点，季之遥开车，吕晏坐副驾指路，薛风禾坐在后座中央，姜芷和卫烬坐在她左右，众人前往郊外城隍庙。 吕晏垂着猫耳，腰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洛神，我只告诉我弟弟，我在您手底下做事，他不知道我的真实工作……” 薛风禾道：“我明白，他要是问起，就说你是异常管制部队的预备队员，现在正在接受内部训练。” 吕晏偏过头，从车座的空隙里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谢洛神。” 薛风禾淡笑：“没什么。” 到了城隍庙，只见里面站着三个男人。 中间那个年轻人年纪最小，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头顶两只漆黑的猫耳，耳廓修长，内侧生着细密的白色绒毛。身后垂着一条漆黑的猫尾，只有尾尖是雪白的，末端轻轻卷着，不时扫一下地面。 看毛色像是奶牛猫。 他的头发是纯黑色，剪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长得干净清爽，清新脱俗。一双漆黑的猫眼，像小石潭记里的潭水，日光下澈，能直照到底。 奶牛猫鬼一看到吕晏，眼睛立即就亮了，高高举手摇了摇，喊道：“哥！” 左边是个穿着白色旧羽绒服的男人，三十来岁，下巴留着青色的胡茬，叼着根烟在吞云吐雾，透着淡淡的，潮湿发霉似的鬼气。 右边是个穿着古神服饰的男人，也是三十来岁，黑色长发用木簪束起，他的服装和庙里城隍神的神像类似。 吕晏也扬手回应弟弟：“阿昭！” 进了庙里，白无常上下打量她们五人。 薛风禾和姜芷都素着脸，不戴任何装饰，穿着简单的羽绒服和运动裤。 薛风禾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一侧挂在耳后，一侧凌乱地掉了下来，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紫，嘴唇也微微泛紫，是因为生着病再加上工作繁忙心思重，所以显得不健康。 姜芷披头散发，脸色灰白，眼下是几乎成了标配的黑眼圈，嘴唇像涂了口黑，黑里又透着暗红，像凝固后的血，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一双眼皮，是因为她是僵尸，总是睡不够，困的。 虽然她俩都是一副丧气萎靡感，但五官底子都太好了，再怎么疏于打理，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跟着她们过来的三个男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穿得人模人样，金丝眼镜、款式独到又不张扬的耳钉、腕表、手串等配饰，装扮得让人眼前一亮，季之遥和吕晏还化了点淡妆，显得格外精神。 吕晏走到弟弟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昭，这是洛神。”他侧过身，让弟弟看向薛风禾的方向。“我现在的上司。” 吕昭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薛风禾，微微鞠了一躬。“洛神好！我哥总提起你，说你很照顾他。”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真诚。 薛风禾点了点头，含笑道：“你好。” 吕昭又介绍他身边的两人，先是穿白羽绒服的男人：“这是我师傅，他是白无常队的队长。” 白无常和夜游仙都是地府阴差的职位名称，所以地府有很多的夜游仙和白无常。 吕昭师傅就是带领一支白无常小队的队长。而他显然并不想报上自己的真实名字。 接着，吕昭又介绍穿古神服装的男人：“这位是城隍神，这座庙就是他的。” 活人离世，魂魄离体后，黑白无常会先将其带到阳间的土地庙，注销人间的户籍。随后，魂魄被押送至城隍庙。城隍神会核对“生死簿”，并进行初步审判。无论善恶，魂魄都会得到一张路引，这是进入地府的“签证”。 所以，白无常和城隍神相熟，不奇怪。 第358章 地府通缉令 白无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石柱上磕了磕烟灰，嗤笑了一声，手指夹着烟，挨个点过去：“讹兽，半讹兽，猫鬼，千年僵尸。” 他戏谑地笑着朝薛风禾挑了挑下巴：“华胥的洛神元帅，身边的随从不是神明，是一帮子邪祟？” 显然是怀疑她的身份。 薛风禾微微一笑：“神国分崩离析，神史断层，众神不知所踪，大家都不容易嘛，不然阴间的阴帅也不至于要接‘私活’啊。” 白无常的笑容僵了一瞬，重新把烟放回嘴里。 薛风禾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白无常吸了一口嘴里的烟，发现没味，拿下来一看，发现自己抽到一半的烟居然变成了完整的烟，像是从未被点燃过。 城隍神眼睛一亮，顿时有些激动：“因果逆转术，这么复杂的术法，别说现在，就算是上古神灵时代，也没有多少人会啊。除了洛神，还有谁能这样轻松施展。” 说完，他就朝薛风禾恭敬一拜。 薛风禾点头回礼，并伸手将人扶起来。 白无常也站直了身体，语气恭敬起来：“华胥王主，为什么要进地府？” 王主，即是神王之女的意思。这个称呼从白无常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古神时代的庄重。 烛照幽荧两位神皇创建的太一神朝制度，类似古时候周朝的分封制。 两位神皇共同治理最大的太一星系，把另外八个星系分封给麾下的诸位天帝，或称为神王。 于是就有了旸谷神国曜帝，虞渊神国月帝，长留神国白帝、华胥神国青帝、终北神国玄帝、隧明神国炎帝、无启神国黄帝，古莽神国妄帝。 其中古莽神国的史料最为稀少，最是神秘，似乎是唯一没有被十日神攻破的神国。 也即是说，八大神国原本是并列的关系，八天帝都是神皇的臣属。直到后来旸谷的十曜帝，也就是十日神篡夺神皇之位，将包括太一星系在内的七大神域逐一击破并侵占。烛照幽荧陨落，五行天帝被流放盘古界，囚禁在五方神牢。 大名鼎鼎的后土大神，就是无启神国的土正，黄帝的臣子。 后土大神又是幽冥之主，地府就是由她一手创建的。 所以地府其实属于无启神国的管辖地。 薛风禾要进地府，就相当于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王之女，突然心血来潮要去造访邻国，自然会引人注意。不是不能去，但总得有个说法。 面对白无常的问题，薛风禾坦然答道：“我要去一趟恶狗岭，探寻天狗兽族的下落。这是华胥旧部的事，与地府无关。我不会在地府惹事，也不会连累你们。” 她朝季之遥看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拿起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上品灵玉。灯光落在灵玉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白无常、城隍神和吕昭都睁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白无常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从那箱灵玉上挪开，道：“洛神，你误会了，我不是倒卖路引的。活神和活人进入阴间都是禁忌，我只是个阴差，没有这么大的权利。” 卫烬冷笑道：“没权利你装什么大头鬼，你要是敢说今晚就是遛着我们玩，老子把你挂在车后面带你兜风信不信？” 吕昭见自己恩师被骂，顿时不满，往前迈了半步，瞪着卫烬：“你这长耳兔说话怎么这么冲啊？我师傅还没说完呢。” 白无常按住这个小年轻的肩膀，道：“但现在确实有个机会，能拿到生灵去阴间的旅游路引。一个月前，万灵收容会的元仙不仅公然抢我们的鬼魂，还杀死了十五个抵抗的阴差，所以地府发布了通缉令，只要能将这只元仙捉拿归案，生死不论，都能换取三张一等路引，或是六千万冥钞。” 姜芷懒洋洋地问：“这个元仙是什么境界？” 白无常见她这么问，就知道她是个懂行的。 元仙被称作“仙”，是因为普通人分不清神和仙的区别，只管往好听了叫。但其实有的元仙已经修成了邪神，远比仙家要厉害得多。 白无常抬手比了个“七”，道：“七境圆满。” 除了薛风禾脸色不变，其余人脸色都是一沉。 神魔修炼分为九大境界，每一个大境界又分为一到九层小阶段，第九层就叫做圆满。 七境圆满的邪神，比神格残损的八境大神还厉害。 这个邪神若是动真格的，别说杀了几队阴差，灭了一座鬼城都不难。 季之遥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这种级别的邪神，悬赏金才三张路引？” 城隍神叹了口气道：“这价钱不是他定的，是上头定的，诸位想必也知道，现在地府里的贪腐之风有多猖獗。” 薛风禾冷静地道：“通缉令给我，我接了。” 白无常从乾坤袋里祭出一卷黑色的纸，季之遥接过，将纸张展开，里面用朱砂绘制着元仙的形态，并一些文字说明。 一旁的吕昭又递出一叠资料，这个资料看起来就比较正常，用的白纸，印刷的黑字：“这是我们调查到的关于这只元仙的资料。” 薛风禾看向这叠资料，道：“出个价吧。” 吕昭大概不常和女性打交道，光是看着薛风禾的眼睛，就有些耳尖泛红，但还是定了定心神道：“不，这不是卖的，我可以给你，但是有个要求，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吕晏闻言，猫耳瞬间炸了起来，尾巴也僵住了，呵斥道：“阿昭！你做什么！” 吕昭坚定地看向哥哥：“哥，这件事你要去对吧？你去我就去！” “来之前你怎么说的？不是说都听我的？吕昭，你现在翅膀硬了，敢骗哥了，”吕晏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暴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可没有说都听你的，我只说看情况，是你一直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吕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哥，这次就让我帮你吧。” 吕晏猛地抬手，毫无预兆地狠狠扇了吕昭一耳光，吼道：“哥的话你不听了是吗！你有几斤几两你自己不知道吗！这种事轮得到你去吗！” 吕昭的脸被打偏了，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看向吕晏，没有愤怒，只是抿着唇，满脸倔强。 季之遥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吕晏的手臂，轻轻往后带：“好了好了，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白无常也伸出手，按住吕昭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半步：“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薛风禾也赶紧解释：“我说清楚，我不会硬逼着别人跟我去执行任务。不想去就不去，全凭自愿。” 卫烬闻言顿时冷笑一声，嘲讽道：“洛神，你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对别人就是全凭自愿，光阴我了是吧？” 薛风禾翻了个白眼：“是吗？那必然因为你是个异类。” 姜芷举手道：“我是自愿的。” 季之遥笑道：“我也是。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回报也相当高，这种等级的任务，开张一次够吃十年的了。更何况还有洛神这样的八境大神坐镇，八境是什么概念，大家都是修真界的，不用我多说了。” 季之遥这话里就有忽悠的成分了，洛神是八境没错，但洛神现在是残血状态，而且患有恶疾，对她施展术法限制得很厉害。说是八境，但其实她现在连自己神帅时期三境的力量都达不到。 卫烬不爽地舔着后槽牙：“你们串通好了光针对老子一个是吧，这种肉麻的屁话你们都说得出来，你们简直就是牛马界的叛徒。” 薛风禾冷哼一声：“给我办事特别委屈你了是吗？” 卫烬把双手插回兜里，肩膀一耸，又换上嬉皮笑脸的样子：“哪敢啊，洛神大人金口一开，我还能真撂挑子不干？回头再给我穿小鞋，我找谁哭去？必然是姑奶奶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啊。” 薛风禾淡淡扫视他一眼，含着些许警告，不温不火地道：“闭嘴。” 卫烬歪嘴邪笑着，抬手在嘴巴前面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嘴巴确实闭紧了，不说话了。 吕晏轻声道：“其实我也是奔着报酬去的。” 完成这一单，赚的灵玉够他们兄弟好一阵子花销，说不定还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改行，从此脱离泥潭。 吕昭犟道：“反正你去我就去。” 吕晏瞪他一眼，对上弟弟执拗的目光，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偏过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把烟叼在嘴里，低下头去，拢火点烟，吸了一口，就这短短一个神态，那用妆容掩饰过的昳丽侧颜，泄露出一点疏淡和颓靡。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空中的烟雾。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珠慢慢转过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还没散尽的烟雾，他不经意地和薛风禾对视。 吕晏上唇的唇珠压着烟，那双短圆的猫眼半眯着，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软软的、湿漉漉的，像不小心被她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他先是微怔，然后连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指头掐灭了，又不敢扔在人家的城隍庙里，于是把掐灭的烟头攥在掌心里，很抱歉地道：“对不起，洛神，我忘了您不能闻烟气。” 一是她是病人，二是她本来也不喜欢闻二手烟。 薛风禾道：“你们兄弟俩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我们两天后出发，在这之前给个答复就行。” 她抽走了吕昭手里的资料，并塞了一包灵玉给他，算是买的。 吕昭不肯收，但是薛风禾拉过他的手把东西硬塞进他掌心，又对他微微一笑，少男不由得晃了下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离开庙门上车了。 第359章 小橘猫拦车 薛风禾把车开到车流量大的地方先停了一次，让季之遥和卫烬先下车，他们会打车回家。 然后她送了姜芷回住所。 和姜芷告别后，她驱车回家。 开出没多远，只见路边有个人，朝着她的车伸出手，慢慢地摇了摇。 薛风禾把车停到他面前，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路灯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橘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昳丽的脸庞有种凌乱美。大衣紧紧裹在身上，显得纤腰瘦削。 吕晏。 薛风禾问：“吕晏，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吕晏弯下腰，透过车窗看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他的脸：“阿昭去工作了，洛神，可以载我一程吗？” “上来吧。” 吕晏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明显重新补过了妆，酒红色的眼妆勾勒得他的猫眼更加魅惑，同色系的唇妆显得唇珠更加诱人，微微嘟着，像是在索吻。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微酸甜暖的香味，像是微淡的动物腥燥感和花果的甜香对冲，闻起来让人觉得微醺上头。 吕晏露出驯顺的笑容，把手里的热牛奶递到薛风禾面前：“洛神冷不冷，这是我刚买的热牛奶，要不要喝点？” “谢谢，”薛风禾把牛奶接过来，放进了杯槽里。 她没有发动车子，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特意在这儿等我，有什么话要说吗？” 吕晏抬眸轻轻看她一眼，目光既清冷又撩人，像深秋的雾，嗓音低缓：“我想问问，您喜欢猫吗？” 薛风禾坦然道：“喜欢啊。” 吕晏抿唇笑了：“我听说，华胥神人都很钟爱兽人，华胥的驯兽神术也是最强大的。” 他说话的时候，橘棕色的猫尾很小心地，慢慢地靠近薛风禾，见她没有反感，尾尖便轻轻地绕在她手腕上，在她的手背上轻蹭。 薛风禾明白了他的目的，淡笑不语。 吕晏的目光更加魅惑，先是牵起她的手，先是放到自己的猫耳上，让她抚摸那柔软的绒毛，然后牵引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顺着自己的耳廓往下，抚过他细腻的脸庞，脖颈。 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性感的轻哼。 吕晏一边轻柔仔细地亲吻着她的指尖，一边伸手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刚解开，薛风禾就伸手给他扣了回去：“怪冷的，别脱呀，小心着凉。” 吕晏顺从地弯了弯嘴角，然后起身，跨坐到了她的腿上。 他充分展现出了猫鬼身体的高超柔韧性，那么身高腿长的一个男人，挤在她和方向盘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却一点都不显得局促。 他把自己折叠得很小，腿部把大部分身体重量支撑在驾驶座的边沿上，没有过分压着她，只是轻轻地、虚虚地坐在她腿上，像一只蹲在主人膝头的猫。 吕晏把薛风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肌上，让她感受到衣服下面紧实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几分脆弱的期待和祈求：“让我伺候您吧。” 薛风禾牵住他的双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不让他再动，笑着说：“别急，我们说会儿话吧。” 吕晏不由一怔，伪装出来的柔顺和讨好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回来，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是你自己想来的吗？还是别人让你来的？” 吕晏凝视着她的双眼：“是我自己来的。” “你吃过进化药吗？” 吕晏摇头：“没有，我的等级不够，在‘夜雾’只有邪神级别才有资格吃那种药。” “那你是什么等级？” “我是渡劫期的鬼煞，”吕晏说完，观察着薛风禾的表情。 薛风禾却是笑了起来，称赞道：“那不是很快就要突破天灵境了吗？到了天灵境，就是邪神了吧？” 鬼族修炼，也分正道和邪道。 修正道，先成鬼仙，再成鬼神。 修邪道，先成鬼煞，再成邪神。 仙与煞的修炼也分为九个阶段，从低到高依次是：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感道期、合元期、返虚期、渡劫期、天灵境。 修到天灵境，便是修成了神或魔。 吕晏点了点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但是连您一拳都扛不住。” 薛风禾歉然道：“对不起呀，我是平等地攻击诡异组织的人，不是针对你的。” 吕晏低声道：“我知道的，其实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果不是你们，我没法这么快脱离那个地方。” “卫烬对你怎么样？” 吕晏眼神有些复杂，点了点头：“还行，他吩咐我做的事都不算难，还教我怎么躲避万灵会的追杀。” 薛风禾轻挑眉梢：“那只坏兔子居然愿意教你，那说明你的能力确实不错。” 卫烬心狠手辣，如果不是吕晏身上有值得利用的地方，他肯定不会管吕晏的死活。 薛风禾又问：“今天我在车上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吕晏睫毛颤了一下，试探着问：“让我做异管队的预备队员吗？” “嗯，你愿意吗？” 他先是不敢置信，然后立即道：“我愿意！” “好，你明天早上九点就去Ac异管队报到。会有人安排你入职体检和新人训练。我会去问问卫烬，能不能解除你身上的控制，还你自由。” 吕晏看着她的神情越来越困惑，甚至忐忑起来，猫耳软软地往下耸：“我……我该怎么报答您？” 薛风禾失笑：“做我的部下，完成任务，不就是报答了吗？” 她松开他的双手，转而扶住他清瘦的腰，想要将他抱下去。 吕晏把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不敢相信似的追问：“只是这样，不需要别的了吗？” 薛风禾歪头反问：“还需要别的吗？” 吕晏轻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点头：“你想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的很多，不会的，也可以学。” 薛风禾忽然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变得警觉锐利：“嘘，有东西跟过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快回到副驾上，系好安全带。” “应该是万灵会追杀我的恶鬼，”吕晏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回到副驾驶座位上，伸手去摸车门，“我还是下车吧。” 薛风禾手握方向盘，脸色微冷，低喝：“坐回去，把安全带系上！别让我说第三遍。” 吕晏顿时被她镇住，乖乖照做：“是。” 他把安全带系好的瞬间，车子猛地狂飙出去，吕晏整个人砸进座椅里，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夜色中咆哮。 后视镜里，那些东西还在追。是恶鬼，因为速度过快看上去像是几团模糊的、扭曲的黑影，在路灯的光晕中时隐时现。 薛风禾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弯了一下。脚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加速。仪表盘上的指针飞快地往上跳。 吕晏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洛神……后面……” “看见了。”薛风禾方向盘一转，拐进另一条路，这条路更宽，路灯更亮，但车更多。 她的青灰色悬浮车像一条鱼，在车流中穿梭，左拐，右拐，超车，并线，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老裁缝用剪刀，切裁利落。后面的车气得狂按喇叭，她没有理。她的眼睛盯着前方，手指扶在方向盘上平稳操控。 吕晏看向后视镜，最后一个黑色鬼影也被远远地甩开了。 第360章 拌粉和花茶 薛风禾又开了一段路，确认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才慢慢减速。 车子平稳地开进海岛别墅，沿着车道缓缓驶入车库。薛风禾把车停好，熄了火。 她看向吕晏笑说：“这里是我家，欢迎光临，家里客房都是空的，你今晚先住在这里，怎么样？” 吕晏竖立起来的猫耳趴下去一只，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显得有些茫然无措：“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先下车吧。” 薛风禾打开车门，不忘带走吕晏给的牛奶，插入吸管，喝了起来。 吕晏忙道：“可能凉了，要不扔了吧。” 薛风禾含着吸管，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用，温度刚刚好。” 一边把吕晏引入客厅，薛风禾一边说：“我有两个伴侣。一个住自己家，还有一个现在和我一起住。不过他今晚要带着队员夜练，可能你明早起来会看到他。别担心，青青只是不太爱说话，但其实很好相处的。” 吕晏简单打量了一下宽敞大气的客厅，闻言道：“他们一定非常优秀，才能获得你的喜爱。” 他并不意外。强大的神女有三夫四侍很正常，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也会有大把的男人争先恐后缠着她。 她身边肯定不会缺男人，只有两个男伴，已是非常洁身自好了。 薛风禾笑了：“是的，他们很优秀。” 薛风禾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一个干净雅致的房间里。 “这间怎么样？”薛风禾偏头看他，“床单和被褥都是新的，没人住过，有独立卫浴。” 吕晏站在门口，目光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很好。”他顿了顿，“谢谢洛神。” 薛风禾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可以按桌上的遥控器，召唤管家机器人帮你解决。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不用客气。” “好的。” “那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 翌日清晨。 薛风禾洗漱好来到客厅，远远就闻到一阵香味，馋虫顿时就被勾起来了。这段时间她吃的都是很清淡的药膳，好久没闻到这种香辣味了。 开放式餐厅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薛风禾穿过客厅，来到岛台边，看到吕晏站在灶台前。 室内开着热空调，所以他只穿了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他的动作很利落，右手握着筷子在锅里搅动。 灶台边已经摆好了三个碗，吕晏用漏勺把粉捞起来，沥干水分，倒进碗里，撒上葱花、花生碎、榨菜末，还有一勺红亮的辣油和特制的调料，颜色搭配得让人看一眼就咽口水。 他的猫耳竖着，耳廓内侧那层白色绒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轻轻卷着。男人认真做饭的侧颜格外美好，满屋都散发着令人舒心的人间烟火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和她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洛神，早上好。” “早啊，吕晏，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在做什么好吃的？”薛风禾凑到他身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我醒得早，以前和阿昭一起住的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做早饭。这是特制的拌粉，要不要尝尝看？” 吕晏把手里拌好的碗并着筷子递给她。 薛风禾接过碗，挑起一筷米粉，放进嘴里。顿时眼冒精光，朝他竖起大拇指：“太好吃了！” 她快乐得简直要流泪，终于不是那些带着药味的清苦药膳了。她的舌头得救了。 吕晏被她过分感动的表情惊到了。看着她吃得嘴上涂满辣油，不由得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笑，是那种大哥看着弟弟妹妹吃得开心的、欣慰的笑。 “哈哈，慢点吃。”吕晏怕她噎到，赶紧拿起准备好的玉兰花茶，给她倒了一杯。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拌粉，”薛风禾赞不绝口，“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配方是我自己琢磨的。试了很多次，才调出这个味道。”吕晏开始拌第二碗，“阿昭以前总说，外面的拌粉不如我做的好吃。他每次考试考好了，就缠着我给他做一碗。” “哇，做你弟弟真是有口福了。” 这时门开了，很轻的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不急不慢。 “应该是青哥回来了，”薛风禾放下碗，抽出纸巾擦掉唇边快要滴下来的辣油，快步去迎。 于师青一边走进来，一边脱外套，他的白发又长了不少，用一根青碧色的木簪盘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他把衣领往后一拨，肩膀一抖，外套就从身上滑了下来。他伸手接住，折了一下，搭在沙发扶手上。 “师兄，辛苦了，夜练怎么样？”薛风禾笑着快步走过去，伸手去牵他的手。 “配合度不够，别的还行。”于师青简练地答，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不急，多练练就好了，”薛风禾搓了搓他的手，道，“手好凉啊，外面很冷吧。” 然后她两只手握住他一只手，想要把他的手捂热。 “吃了什么？”于师青抬起另一只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把那点没擦干净的辣油拭去。 “拌粉！吕晏做的，超级好吃！吕晏是我新招的队员，在这边。”薛风禾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吕晏已经把另外两碗拌粉拌好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于师青身上。 那一瞬间，吕晏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甚至连忮忌都感到无力。因为他找不到任何攻击这个男人的角度。气质，样貌，实力，都无可指摘。 也是，洛神的男伴，就该是这样的人才对。 吕晏很快反应过来，忙放下碗筷，道：“于队好。我是吕晏。洛神的部下。” 于师青看向吕晏，目光很平：“你好。” 薛风禾拉着于师青的手，坐到岛台边，语气轻快地介绍：“昨晚我们被万灵会的恶鬼追杀，我就请他回家住一晚。他做的拌粉特别好吃，你也尝尝看？” 吕晏很有眼力地端起其中一碗，朝于师青递过去。 “谢谢，”于师青接过碗，拿起筷子。 “你也坐呀，”薛风禾招呼吕晏。 吕晏点头，在于师青对面坐下，薛风禾坐在他们中间。 厨房机器人又端出来两份蒸南瓜、水煮蛋、蒸玉米、蒸饺的小食拼盘。 于师青用筷子挑起拌粉，吃了一大口。 薛风禾笑问：“是不是好吃的？” 于师青淡淡地点头：“嗯。” 薛风禾笑道：“这些天吃的都是药膳，太淡了没什么味道，可算能让老娘换换口味了。” 吕晏抿唇笑着，低头剥了个鸡蛋，递给她。 “谢谢，”薛风禾接过来，就着拌粉吃鸡蛋，津津有味。 之后于师青也给她剥了个鸡蛋，她为难地笑着摇头：“青哥，我有点饱了，吃不下。” 于师青很轻地点了下头，把鸡蛋放进自己嘴里。 吃过早饭，厨房机器人端来熬好的中药，放在薛风禾面前。 薛风禾苦着脸，在于师青的目光督促下，把药喝完。 于师青端起一旁的玉兰花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两口。茶汤清浅，花香的甜意从杯沿溢出来，飘到她这边，像故意的。 薛风禾放下空碗，强压下嘴里的苦味后，非常生气地控诉：“我喝苦药，你当着我的面喝甜茶，青哥，你这样合适吗，你这样是不道德——” 她以为于师青会像平时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他经常这样。 但这次没有糖。 于师青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嘴唇覆上来。 他的唇很软，带着花茶的清甜。他的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探进去，在她舌面上轻轻扫过。苦味被他一点一点地吮去，甜味从他那边涌过来。 薛风禾被吻得舒服得不行，但又记得家里还有客人，手指蜷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于师青察觉到她在走神，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然后他退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喂进她嘴里。 薛风禾知道他是吃醋了，这怪不得他，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好在吕晏没有看她们。他蹲在沙发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朏朏的背毛。朏朏趴在沙发上，尾巴卷着，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噜声。 薛风禾清了清嗓子道：“我要去上班了。” “嗯，去吧。我下午再过去。”于师青道。 “好，”薛风禾又看向吕晏：“吕晏，我们走吧。” 吕晏站起来，把蹲皱的裤腿抻了抻：“好的。” 第361章 空心人 把吕晏送去做新人入职手续后，薛风禾便去往部长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有人比她先到了。 那女人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的身高在一米九以上，挺拔如山，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听到门响，女人转过身来。 是尾火虎。Ac理事会的军事长官。也是从前提拔过薛风禾的长官，可以说是她的伯乐了。 “洛神王主，”尾火虎开口，极郑重地道。 薛风禾笑着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尾火虎长官，你怎么来了？快请坐，有事找我？” 尾火虎坐在她对面，将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到薛风禾面前，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枚五色石。 从嵇家缴获的神器都进了Ac的装备库，其中五色石被Ac首席艾衍之拿去了，所以薛风禾现在手中一枚五色石都没有。 尾火虎道：“您是华胥王主，帝台棋是帝娲所造神器，这本来就是属于您的。” 薛风禾拿起五色石捧在掌心，闭目感受了一会儿女娲母亲蕴藏在其中的神力，然后又按捺下不舍，把五色石放回到锦盒里，推回到尾火虎面前：“五色石是母王为了补天所造，是她留给万物苍生的神器，不单是留给我的。这枚五色石能庇佑你，说明你和它有缘，你就留着吧。” 尾火虎道：“王主慷慨，多谢王主。” “我听说您打算深入地府，寻找天狗兽族，你是否，有剿灭五大诡异组织的想法？” 薛风禾坦然道：“没错。” 尾火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除了天狗兽族外，您愿意召回其他流离失所的华胥旧部，带领她们回归华胥故里，重建华胥，安居乐业吗？” 薛风禾道：“当然，首先，我必须调查清楚射日之战后的神史，了解神国消失的真相。然后，我要召回所有愿意回归的华胥旧部，在剿灭五大诡异组织之后，再探寻回到华胥神国的方法，带所有渴望故土的人回去。” 尾火虎起身，以神族古礼郑重一拜：“尾火虎一族尾寻，愿随洛神。” 薛风禾起身扶起她，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尾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故里。” —— 尾火虎离开后，薛风禾把从吕昭那里拿来的资料扫描上传，再发送给其他人，召集她们一个小时后去会议室，讨论任务执行计划。 薛风禾先把所有资料都读了一遍。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只形似鹿的诡异，通体血红色，它的身体很瘦，骨头从皮下撑出来，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但它有八个鹿头，从脖腔里长出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闭眼，有的睁眼，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咀嚼心脏。 边上的文字备注说，这是万灵收容会里唯一一只七境圆满的元仙。 这种诡异生物形似鹿，修为越高，脑袋就长得越多。 一境的元仙只有两个鹿头，七境的有八个鹿头。 在古时候，这种多头鹿魔又被称为蔡茂机，据说是因为祂鸣叫的声音像是“蔡茂蔡茂”。 雷城。资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地名。 雷城，靠近大湖雷泽，雷雨天气频繁，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打雷，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那里的磁场很怪，怪到任何高科技机械运进去，不到三天就会报废——机器人、悬浮车、维生舱等等智能机械，无一例外。 由于无法发展高科技机械产业，雷城很快就因为科技落后被时代淘汰，里面的居民大量搬迁到外地，几乎快要成为空城。 但五年前，这座濒临废弃的城镇，又因为网上铺天盖地的雷泽旅游视频而重新爆火。 薛风禾翻到第五页。这一页夹着一张打印的网络论坛截图，发帖人的头像是灰色的。开头是：“我在雷城住了三天，回来之后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能听到身体里面传出来水声，像是血在空瓶子里流动的声音。”正文很长，描述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下面的评论从“楼主是不是太敏感了”渐渐变成了“我也去过，我也是”，“我朋友去过，回来以后感觉怪怪的。” 最后一条评论是一年前留下的，只有六个字：你找到心了吗。 后来经过Ac调查证实，一部分去过雷城旅游的人，回来后都变成了空心人。 空心人，是指没有心脏但还能像活人一样行动的诡异存在。 第一个和雷城有关的空心人的发现，源于一桩案件。 一个男人，想通过伪装家务机器人失控杀死妻子，来骗取巨额保险。 他提前一周，把家里的家务机器人送到黑市，改装成了杀人工具。程序设定好，时间、地点、手法，天衣无缝。 结果，在男人实施谋杀的当晚，刚被机器人砍死的妻子，在男人清理作案证据的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进浴室洗澡。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妻子却若无其事，像从前一样洗漱睡觉，第二天照常起床上班。 男人恐惧万分，犹豫良久后，在第二天晚上妻子回家后，给Ac拨打了求救电话，称自己的妻子被超自然生物寄生了。 异管队员抵达男人家里的时候，看到男人躺在血泊中，胸口被利刃剖开，心脏被剜走了。这个男人之后并没有复活，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体。 异管队员们立即去追捕女人，期间用大口径子弹击穿了她的胸口，结果发现她胸口里面是空的，没有心脏。 而且她还是不死之身，就算被爆破弹炸掉半个身体，依然能够边逃边复原。 之后，女人逃进了雷城，异管队员联络了负责当地的Ac站点，派遣当地的队员协助追捕，结果，这些异管队员全都有去无回。 之后Ac又派遣了三次搜救队伍进入雷城，搜寻失踪的异管队员，结果，在第三次的时候才发现，之前进去搜救的队员全都被替换成了空心人。 资料上记录着一条异管队员的语音日志。时间是凌晨两点，背景有风声，很远很远的雷声。那个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们找到了失踪的队员。他们还活着，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还在执行任务。我问他们，你们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吗？他们说，记得。我问他们，你们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他们说，不记得。我问他们，你们想回去吗？他们看着我，笑了。” 这些空心人会不断地诱导、蛊惑身边的同事、家人，一起进入雷城，剜出自己的心脏，献祭给八首蔡茂机邪神。 根据Ac的多维威胁评级系统，空心人被下达了终结论定，即无法收容，无法沟通，必须全力摧毁。 但雷城里面也不全是空心人，还有一大半依然是正常人。为了避免造成大范围恐慌，Ac只能加强雷城的人群出入监控系统，尽量减少外来人口进入，同时一旦检测到有空心人想出城，便立即处决。 地府发现不对劲的时间比Ac稍晚。 两名黑白无常前往雷城收魂的时候，发现好几个命数已尽的人居然都活蹦乱跳的，他们想带走这些不应留存于人世的死魂，结果遭到了强烈抵抗。 这些空心人能够操控陶俑攻击敌人，连黑白无常都不是这种邪术的对手。 黑白无常只好狼狈地退回地府，向上级汇报。 地府派遣了三队阴差前往抓捕这些死魂，这次行动惊动了八首蔡茂机。阴差们几乎全军覆没。 地府再怎么能忍，也忍不下去了。这不是普通的挑衅，这是打脸。邪神不仅抢夺地府的鬼魂，还公然屠戮阴差，完全就是藐视地府。 于是地府便发布了悬赏八首蔡茂机的通缉令，不仅张贴在阴间，也传到了阳间那些与地府有联系的人手里。不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揭榜人自然是寥寥无几。 第362章 吉凶在我 一个小时后，所有人按时抵达会议室。 薛风禾叫来的人有姜芷、春阳、卫烬和季之遥。 几人入座后，薛风禾站起来，把最上面那张照片用磁铁钉在移动白板上：“大家应该都看过资料了吧，八首蔡茂机。七境圆满。藏匿在雷城至少五年。如何能拿下祂，有想法吗？” 季之遥推了推金丝眼镜：“重点是，怎么进去。活物进去会被盯上。那个邪神已经在雷城布了五年的局，里面有多少空心人，没有人知道。而我们只要踏进去一步，祂就会知道。” 卫烬道：“所以这次任务不能带太多活人。最好只派鬼族、擅长鬼道的人，或者姜芷这种僵尸。活人进去，不是给人家送菜？” 姜芷淡淡地道：“我确实不怕掏心。反正掏完老娘还能再长。” 姜芷是五境的尸神，命门在于她的不化骨。 僵尸以怨为力，以血为食，在修炼过程中，其精神会集中灌注在某一部分尸骨上，这部分尸骨就会变得色黑如磐石，坚不可摧，因此被称为不化骨。 比如一个长跑运动员变成了僵尸，一直双腿出力，他变成僵尸以后接着修炼，精神集中灌注在生前执念所在的双腿上，其双腿部分的骨头就会修成不化骨。 当然，只有渡劫期以上的厉害僵尸才能修出不化骨。 只要不化骨在，僵尸就不灭。 姜芷看向薛风禾建议道：“我可以去，卫烬和季之遥也是合适人选。但雷城那边不能一次进去太多人，还得躲着那些空心人的眼线。我认为派一支五到六人队差不多，关键是谁带队。” 薛风禾果断地道：“我带队，阿芷、卫烬、季之遥，你们跟我去，另外还有鬼道的吕晏和吕昭两兄弟。” 姜芷担忧地道：“你现在还不能施展太过厉害的术法。” 季之遥也劝道：“洛神，你的神格刚苏醒，病情也才刚刚稳定。古话说，圣主不乘危而侥幸。这次任务的领队人选，我觉得有待商榷。” 春阳也道：“我同意季之遥的想法。句芒刚刚给这次任务用揲蓍法占卜，出来的结果是大凶。你现在是收容部部长，不应该亲身涉险，可以让我、姜芷或者于师青来带队。你可以在外面指挥。雷城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建临时指挥部，实时监控城内的情况。你在外面，我们更加放心。” 揲蓍法，就是神明或巫者运用蓍草对未来进行占卜的术法。 薛风禾道：“你们的建议，我听到了。我仍然会去。” 姜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不是以冲锋陷阵的方式。”薛风禾看了她一眼，让她听完，“我带队，不代表我要冲在前面。我主要负责指挥行动。如果遇到空心人，我会控制自己不施法，只用武力压制，主要战力是你们。等八首蔡茂机出现，我也会看准时机，争取一击毙命。” 薛风禾又看向春阳：“正因为卜筮结果是‘大凶’，才必须由我带队。句芒的揲蓍法极其灵验，对手又是七境圆满的邪神，换了别人去，更加危险。而因果逆转术，就是用来把‘大凶’变成‘大吉’的。” “因果逆转，吉凶在我。”她淡定从容地道。 所有人都被说服，不再多言。 “好，那这次任务计划就这样安排，”薛风禾道，“春阳，你留在收容部待命。协助格兰特把修改过的多维威胁评级落实下去。” 她觉得之前的多维威胁评级系统里，战术响应预案这个核心维度做得太过笼统，所以融入了修真界对超自然生物的理解，将战术响应预案重点修改了一遍。 春阳笑道：“好，交给我吧。” “那么散会吧，卫烬留下。” 其他人走后，卫烬双手插在兜里，原地一蹦，仗着自己兔族近亲的超高弹跳力，直接跳到了桌子上，他双脚踩在文件上，大喇喇地蹲在薛风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老子留下来干什么？有特殊待遇？” “少做点白日梦吧，”薛风禾仰起头和他对视，“是吕晏的事，能不能让他把你之前喂下去的手指吐出来，还他自由？” 卫烬的兔耳飞快竖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讹兽手指，就跟糖似的，喂进去就消化了，哪能吐出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暧昧的气音，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撩。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叠，两只拇指碰在一起相互打转。 “再说了，那是老子收他的代价。他卖身给我，我护他周全。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怎么，看这小子皮相不错，你看上了？” 不等薛风禾回答，他继续恶意地道：“还是说，这小子长了双猫耳朵，让你想起了邹……” 那个名字还没念完，薛风禾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指节发白。 虎口顶着他的下颌骨，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点，让那双粉金色的瞳孔不得不正对着她青碧色的眼睛。 “说啊，说完他的名字，我就杀了你。”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像刀锋划过冰面，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卫烬的下巴被她掐着，嘴巴微张，那个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眼里仍含着戏谑的笑，和薛风禾冷冽的目光对视。 片刻后，薛风禾松开了他的下巴。 卫烬揉了揉被她掐过的下巴，还带着那个不知死活的笑：“哟，开个玩笑都不行？” “不好笑，”薛风禾冷淡地道。 卫烬的一只兔耳垂下去，另一只仍竖着：“行，说回新人，这新人你就可以随便宠？我这种旧人，就只能当牛做马？” 薛风禾凉凉地、轻轻地扫了他一眼。很静的神态，却含着不怒自威的意味。 看得卫烬心随之一颤。 “你吃醋？”薛风禾淡薄地问。 卫烬不屑嗤笑：“吃醋？老子又不是你男人，吃哪门子的醋？我这是合理质疑。你一碗水端不平，队伍不好带啊。” 薛风禾伸出手，捏住了他垂下来的一只兔耳。耳廓是凉的，耳尖的绒毛很软，她的手指顺着耳廓轻轻滑了一下：“你都站在桌子上和我说话了，我对你的好，你还察觉不到吗？” 卫烬的兔耳灵敏一抖，从薛风禾手里躲开了，立在头顶上，他笑道：“我可看不起只会画饼的老板。我帮吕晏解咒，要折损不少修为。你给我什么好处？” 薛风禾看着他，弯一弯嘴角：“你想要什么？” 卫烬牢牢盯着她：“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想到要什么，再来找你讨。” 薛风禾欣然道：“好啊。” 她心想，管你以后讨要什么，付得起就给，付不起，又能拿她如何？ 于是双方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爽快。”卫烬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把双手插回兜里，从桌上跳下来，动作很轻，战术靴落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晃着肩膀离开了会议室。 第363章 弃车 一天后，队伍出发前往雷城。 季之遥、卫烬、吕昭和吕晏一辆车，在前面开路。 薛风禾、姜芷一辆车，跟在后面。 她们早上9点出发，中午12点进入通往雷城的高速路。 大雾来得没有征兆。 前一秒还是灰暗的天、墨绿的山、远处云层里翻涌的闪电，下一秒雾气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床被人从高处抖落的、潮湿沉重的棉被，兜头盖下来。 能见度从几百米骤降到不足十米，车灯的光被雾吞了进去，照不远，只在车头前方形成两团模糊的光晕。 薛风禾放慢车速，冷静地观察着前方那团浓稠的白雾，雾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车灯，没有路牌，没有护栏的反光条。 季之遥他们那辆车的尾灯，刚才还在前方几十米处明灭，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似的。 原本在副驾驶上睡觉的姜芷，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皮还耷拉着，但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困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警觉的、像雌鹰一样的光。 姜芷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有鬼气。很浓。我们被包围了。” “嗯，我联系不上季之遥他们了。”薛风禾冷静地道，车上的通讯器开着，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底噪很大，偶尔有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水底说话一样的杂音，但听不清任何完整的词句。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沙沙声：“信号被切断了。” 高速上的灰雾已然浓得宛如一堵墙壁。 一辆大型货车从雾中猛然冲了出来，巨大的、方正的、像一栋移动的铁皮房子的轮廓。 车头的挡风玻璃是碎的，碎玻璃像獠牙一样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冷光。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不，是一具骷髅。颅骨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薛风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握住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身猛地偏了一下，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那辆重型货车的车头紧紧贴着右侧的车门擦过去。 “后面还有！”姜芷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立即提醒。 果然。第二辆从后方浓雾冲出来，体积小一些，是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已经斑驳了，车身多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驾驶室里也是一具骷髅，嘴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干瘪的、灰黑色的皮肉，像一块被风干了的、粘在骨头上的抹布。 它直直朝她们的车撞来，像一个执行自杀式任务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死士。 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薛风禾迅捷又沉稳地变道，黑色轿车擦着她的左侧车门掠过，速度极快，呼啸着冲进前方浓雾之中。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鬼车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这样下去不行。”姜芷道，“我们弃车吧！我带你突围！” 薛风禾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道：“好。” 她的右手按下中控台上的车顶开启按钮，整个车顶从中间向两侧滑开，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那股阴冷的、像从坟墓里翻出来的泥土气息。她同时开启了自动驾驶，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绿色，方向盘在她手中自动转了半圈，车子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 两个人同时解开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薛风禾的头发被气流卷起来，凌乱地拍在脸上。 姜芷左手戴的丹珠串亮了一下，只有其中一颗——那颗淡青色、带着风状纹路的丹珠，御风丹。 姜芷直接伸出手，打横抱起了薛风禾。 薛风禾的身体在她的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调整重心，姜芷已经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姜芷脚底在座椅边缘用力一蹬，那层真皮座椅的皮面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她整个人便腾空了。 薛风禾的头发被气流吹得往上扬，她看见那辆还在往前冲的悬浮车，车顶敞开着，像一只张着嘴的、正在狂奔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主人抛弃了的铁兽。 第一辆鬼车撞上去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辆接一辆地撞上去，整条大路都被堵死了。 爆炸的火光在雾中亮起来，橘红色的，在苍白的雾里炸开。气浪从后面追上来，推着姜芷的身体往斜上方又送了一段，她借着那股冲击力调整了角度，抱着薛风禾从高速路的上方飞越护栏，冲进了路肩之外那片黑暗的、潮湿的、没有灯光的虚空。 姜芷抱着薛风禾，乘着清风迅捷而平稳地快速降落，穿过树与树之间的间隙，落到了高速路下方的树林里。 薛风禾被轻轻放到地上，她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 朝上看去，天空中乌云密布，明明是正午时间，却黑得像夜晚。 突然，她们口袋里的空间球都发出了警示铃声，两人反应都很快，几乎是同时掏出空间球扔了出去。 两枚空间球在空中闪烁了两下，里面装备的物资都炸了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堆。 “是雷城的特殊磁场。”薛风禾蹲下来，把散落的物资一件一件往回收，“强到连空间球都能失灵，腕环也用不了，不知道季之遥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四个都是鬼道修士，卫烬和季之遥还是几千年的老怪，应该不可能被这种鬼阵困住。”姜芷一边收拾物资一边分析道。 薛风禾点头：“说得是，我们俩先往雷城方向去，沿途给他们留个引路记号。” 姜芷道：“好。” 手电筒的光柱在密林中切出一道惨白的扇形。 姜芷走在前面，边走边打哈欠。 “很困吗？要不要我背你？”薛风禾问。 “不困。”姜芷懒懒地道，“醒了就睡不着了。” “那你哈欠是打给谁看的？” 姜芷张了张嘴，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没有用手捂，就那么张着嘴打，打完了还舔了一下嘴唇。 “打给你看的。让你知道，我很困，但我还是在执行任务。”她顿了顿，“感动吗？” 薛风禾轻笑：“感动。感动得想给你加薪。” “加薪不如加觉。”姜芷的背包带子已经滑到肘弯了，她懒得推，就让它挂着。“一天睡十二个小时就行。” “那你去跟格兰特谈。她管任务分配。”薛风禾语气也懒了，被她的哈欠传染了似的。 “她不会批的。她巴不得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还说我工作效率高，要多干活。工作效率高是我的错吗？那是别人太慢了。”姜芷说着，脚步没有停，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了一下，照到一截横在路中间的枯树干，她跨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薛风禾，确认她也跨过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等会儿，有奇怪的声音，”姜芷猛地顿住脚步。 第364章 兔耳朵 薛风禾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合奏声，是唢呐和琵琶。 那唢呐声尖锐、刺耳、毫无技巧可言。琵琶声更乱，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琴弦，刮一下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把不搭调的锯子在锯同一根木头，各锯各的，互不相让。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脑勺。 “呃，好难听，什么阴间奏乐？”姜芷一贯的倦怠冷脸都被逼出了慊弃的表情。 薛风禾道：“这个琵琶声有点耳熟，像是……卫烬。” 她把手电筒往右前方一指。 “那边。” 她们循着声音走过去。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他们。 卫烬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上，琵琶横搁在膝头，手指在弦上刮来刮去。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但他的神态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放松，像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而不是刚从一场混战中爬出来。 季之遥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湿巾擦拭脸上的血迹。 吕昭靠着一棵树站着，双手握着一支唢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闭着，忘情地吹。 吕晏靠在树干上，猫耳垂着，脸色泛着青紫，他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慢慢地搓了两个纸球，塞进自己耳洞里，显然同为鬼，他都受不了这种阴间奏乐。 卫烬先注意到她们。他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停住，抬起头，嘴角一咧，露出那两颗兔牙，笑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浑身是血也不耽误他的那股骚包劲儿。 “哟，两位，是人是鬼啊。”他顿了顿，琵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们还打算用音乐超度你们呢。” 吕昭听见声音，立即放下唢呐，鬼哭狼嚎终于消停了。 薛风禾嘲讽回去：“这话该我们问你吧，谁知道你是不是死了在这儿装活人诈骗。” 姜芷从背包里摸出银针道：“让我扎两针就知道是人是鬼。” 卫烬瞳孔一缩，见姜芷当真走过来，把琵琶从膝头提起来当盾牌挡在身前:“滚！老子用不着你那根棺材钉！你那一手针法，活人扎死，死人扎活，我他爹还想多活几年！” “行。”姜芷淡漠地道，“你流血流死，我也不会再管你。反正你血多，耐放。” 说着，她果然不管卫烬，而是朝距离最近的伤员吕晏走去。 季之遥把湿巾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薛风禾面前，温言解释道：“洛神，我们遇到的是仙神禁步阵。” “仙神禁步阵？” “这是鬼道的一种圣品级迷阵，被困在阵里的仙神，无论自身修为有多高，都必须把自己压制在返虚期以下的修为，才能找到通路，否则就会一直被排斥在阵外，找不到通往内部的道路。看来，雷城里面这只蔡茂机，还是个阵道高手。” 薛风禾点头，转头看向姜芷：“阿芷，他们伤势怎么样？” 姜芷答道：“吕晏伤得比较重，不过鬼煞体质奇特，用特质的邪神骨灰和香灰，抹伤口上一两个小时就能跑能跳了。” 薛风禾上前看了看吕晏的伤势，只见他肩胛上的爪痕深可见骨，腰腹部有很可怖的撕咬伤，都能看见里面的内脏了。 吕晏伸手挡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像是不想让她看到这血肉模糊的样子，道：“我没事，还能走，不妨碍执行任务，以前比这伤得更重，我照样能接着打。” 吕昭蹲在吕晏旁边，手里攥着绷带，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急得猫耳一抖一抖的。他的伤势较轻，额头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但已经止住了，血糊在那里，干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薛风禾又扫了眼另外两人，卫烬和季之遥身上看着血糊淋剌，但其实血都是敌人的，他们自己怕是皮都没蹭破一块。 她问吕晏：“你和这里的恶鬼有仇吗？它们专挑你打？” 吕晏不由自主地飞快瞟了一眼卫烬的方向，那一眼很短，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苦笑道：“应该不是，只是鬼雾迷眼，恶鬼太多，我们分头逃跑，我运气不好，走的方向恶鬼最多，多亏季先生掉头回来救我。” 薛风禾扫了眼吊儿郎当的卫烬和笑眯眯的季之遥，再看苍白虚弱的吕晏和天真单纯的吕昭，略一思索就猜出大概。 吕晏得了她的庇护，害卫烬折损修为，卫烬定然不爽，一定是故意把吕晏当做挡箭牌丢在后面吸引火力。 季之遥怕她怪罪，所以及时出手救回新人。 吕晏虽然聪明，但奈何力有不逮，还要顾及弟弟，只能忍气吞声。 吕昭则是纯良无邪的，想不到这人心之险恶。 她低头想了想，对众人道：“这地方不适合休息，你们伤口处理好后，把自己的修为都压制到合元期，我们接着往雷城出发，吕昭，你多照顾你哥。” 吕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猫耳竖起来，尾尖那撮白毛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我知道。” 姜芷很快就包扎好了吕晏身上的伤口，吕昭搀扶起他哥，扶着他走。 薛风禾让姜芷和季之遥开路，吕昭吕晏走在中间，她和卫烬殿后。 薛风禾故意放慢了脚步。前面的手电筒光柱在林间跳动着越走越远。 卫烬跟在她旁边，背着行囊，双手插兜，脚步吊儿郎当的，还吹起了口哨——那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流行歌，不算好听但却让人上头。 薛风禾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兔耳朵。兔耳被她拽得往前折，耳廓内侧那层白色绒毛贴在她掌心里，软的，温的，他的耳朵在她的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卫烬被她拽停，口哨声也断了，最后一个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啧”。 他偏着头，睨着她，嘴角挂上一抹邪笑。 薛风禾的嘴唇凑近他的兔耳朵，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拂过他耳廓上的绒毛，吐息温热，语气却冰冷：“让你带新人，不是让你拿新人挡刀。” 卫烬歪着嘴角一笑，同样轻声道：“洛神。新人？那也叫新人？那叫肉包子打狗。你自己喂进来的，怪我？你心疼那个猫崽子，你自个心疼去。别拦着老子惜命。” 薛风禾似笑非笑，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兔耳耳根，贴着他的耳朵继续说：“你不是惜命。你是拿别人的命给你垫脚。” 卫烬脸色阴森下去，冷笑：“薛风禾。你少他爹跟我上道德课。你又不是蠢蛋，还能真指望我带着那两个猫崽子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你收容部缺的是打手，不是亲兄弟。你那套留着哄那几个好骗的就行。别拿来恶心老子。” 他说着就要抬手拨开她的手。手指刚触到她的手腕，还没有用力，薛风禾的手骤然收紧。 虎口卡在耳廓中部，指甲陷进绒毛里，把他的耳朵往外扯了一下。讹兽的耳朵本来就敏感，这一下，是又疼又麻又酸又涨。 卫烬低嘶了一声，随即咧嘴而笑：“喜欢老子耳朵？割下来送你？你拿回去泡酒，泡好了分我一杯，咱俩一起喝。” 薛风禾神情淡静，语气近乎温柔：“卫烬，新人要是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让你去守坟，一个坟守十年，守完我再看心情放不放你。” 卫烬的舌头顶了下腮帮，怒极反笑，他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像两头巨兽在对峙。 雌兽沉静从容，雄兽狞厉暴烈，相互逼视。 卫烬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道：“那两个猫崽子——死不了。行了吧？” 薛风禾微笑点头，松开他的细绒长耳朵：“走吧。” 第365章 伏尸 突然，前方传来姜芷的一声怒喝：“小心地下！” 卫烬伸出手，五指朝薛风禾的肩膀抓去，想要把她往后拽，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她的衣料，薛风禾已经冲了出去。她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他的手边擦过。 卫烬啧了一声，只得跟了上去。 前方积满落叶的地面在翻涌，像无数只巨型蚯蚓在地下蠕动。 薛风禾一个冲刺，三两步冲到最近的一棵大松树前，脚掌在树干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她的手指抓住了头顶的树枝，手臂一收，整个人翻了上去，一边举着手电筒扫视翻涌的地面，一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帝屋木刀。 卫烬追过来时，地底下冲出一只血红色的尸手抓向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扯起一抹暴虐笑容，迅速弯腰抓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像萝卜一样从泥土里被拖了出来，这家伙通体血红，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僵尸。 薛风禾一眼就分辨出来，这是血色伏尸，元婴期的僵尸，喜欢躲藏在地下，擅长土遁，经常趁人不备将活人拖入地下咬死，到了地面上也速度不减，能够四肢着地飞快爬行。 卫烬另一只手伸向背后，指尖触到琴箱内壁某个不显眼的凹槽，轻轻一扣，抽出了一根骨刺。 他握着骨刺，反手刺入了那头血红伏尸的咽喉，狠力往下一划，一路开膛破肚，腐烂内脏和污血同时淌了一地。 卫烬将伏尸甩开，笑骂道：“来得好啊，你卫爷爷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撒呢！” 数只血色伏尸从地底冲出，朝他扑了过去。 卫烬的手腕一转。骨刺在最近一头伏尸的后脑刺入，尖端从伏尸的左眼眶刺出，眼球被顶了出来，挂在骨刺上。 卫烬看着那颗眼球，嘴角一扯：“看什么看？”然后骨刺一甩，将那眼珠甩飞出去，同时两脚把另外两只伏尸踹得倒飞。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宛如小型火山喷发一般，在伏尸最密集的中心地面，火光，泥浆，混着伏尸的残肢断臂，从地底喷射出来。 被伏尸拖入地底的姜芷、季之遥先后从爆炸坑里飞跃而出。 姜芷飞跃的时候身体是侧着的，右手还捏着两颗爆炎丹，她把丹珠往身后一扔，在半空中炸开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墙，把追在她身后的那十几只伏尸挡住了。火烧到伏尸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焦臭的气味随着热浪涌开，熏得人睁不开眼。 爆炸坑里，还有数不清的伏尸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从巢穴里喷涌而出。 “吕昭和吕晏还在下面，”姜芷喊道，“要尽快把他们救出来！” 薛风禾闻言，手电筒在爆炸坑里飞快一扫，很快就扫到了一只从土里面奋力爬出来的，正常肤色男人的手。 她的身体从树干上弹了出去，就地一滚，卸掉了下坠的惯性，帝屋木刀在她翻滚的过程中已经挥了出去，刀锋从她前方两头伏尸的脖颈处划过，一刀，两头。 薛风禾抬手接住飞回来的木刀，更多的伏尸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她直接轻松写意地砍翻了三头挡在她前面的伏尸。 不用法术，只凭借高超的武功，借助帝屋木刀本身的辟邪力量，杀穿尸群。 期间帝屋木刀被尸身卡住，另一只伏尸趁此机会扑向她，她单手抓住伏尸的脸，猛地往下一按，那头伏尸的后脑勺砸在地上，泥土飞溅，颅骨裂了，像一颗被摔在地上的鸡蛋，被她按得粉碎。 她终于杀到了那只男人手的边上，在他再次被拖下去之间，她一把握住那只还在不断从泥土中往上攀爬的手，猛力一拽，将下面的人像拔萝卜一样猛地拔了出来。 是吕昭，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抓着吕晏的头发。 吕晏的头皮疼得发紧，紧到他以为自己的头皮会被吕昭的指力从颅骨上撕下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叫。 薛风禾把他们两个甩在身后的安全地带，动作野蛮利落。 “阿昭，我头皮差点没被你撕下来，”吕晏捂着自己的头皮忍痛。 吕昭歉然道：“哥，我在土里一通摸，只能抓到你的头发，没别的办法。” “唉，行吧。多亏洛神把我们拽出来。” 两只猫鬼一起甩头，甩去头脸上的泥土和血污，见薛风禾正持刀在尸群中狂杀一片，连忙跟上辅助她。 吕昭有些慌乱地祭出阴雷符扔出，灰黄色的闪电从符咒中心炸开，伏尸的身体被电得僵直，然后灰飞烟灭。 吕晏则祭出三根灰色线香，是由死人骨灰炼制成邪道邪香，他将这三只线香用鬼火点燃，掷出去插在远处的地上，闻到香味的伏尸们顿时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朝那骨灰线香扑去，并为了争夺线香自相残杀起来。 但是伏尸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薛风禾正设法带队伍突围时，听到一个清袅的女人声音：“这边！洛神主上！这边安全！” 她警惕地循声看去，只见前方树林晦暗处，站着一个黄衣女子，正朝着她用力挥手示意。 这姑娘叫她主上？是华胥神族旧部？ 思索间，对面飘来几片金黄色的迎春花瓣，按照常理，现在是深冬时节，还没到迎春花开放的时候。 薛风禾接住一片花瓣，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清新神力，不再迟疑，朝身后五人喊道：“跟我走！这边！” 姜芷和卫烬冲到她前面开路，薛风禾位于中间，季之遥、吕昭、吕晏一起殿后。 六个人终于冲出了伏尸群的包围圈。就在她们的后脚跟刚离开伏尸领地时，无数迎春花藤从地下疯长出来，交织缠绕在一起，结成一堵高墙，花藤还在不断地从地下冒出来，不断地加厚、加高、加密，把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伏尸挡在了花墙的另一边。 黄衣女子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们在晦暗的树林里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女子背对着薛风禾喘匀了气，才回过头，朝她行神族古礼，双手交叠于胸前，身体前倾一拜，恭敬地道：“主上，迎春花神金满绦，终于等到您了。” 薛风禾一愣，仔细打量这姑娘。 她面容清秀，有书卷气，瞳色是蜜棕色，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梳成双环垂髻，额前留一层薄薄的碎发刘海，发梢遮着眉尖，左右两侧各盘出一个发环，用细金丝簪固定，发环之间缀着几朵新鲜的迎春花，文雅中又带有天生地长的自然灵气。 在这寒冬时节，她衣着单薄，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丝绸春裙，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黄色锦囊，脚上穿软底绣花鞋。冻得指尖泛红，嘴唇发紫。 薛风禾细细在脑海中搜寻前世风宓也时期的记忆，那些碎片般的，模糊的画面，其中一个黄衣文士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与面前女子重合在一起。 第366章 谋士 在那古远的记忆里，黄衣文士总是温文尔雅的，从不发火、被抢了点心也只是笑眯眯地再拿一块。 被同僚嘲笑“金胆小”也不会翻脸，反而跟着笑：“对对对，在下最胆小了，主上可千万别把我扔到战场上去啊。” 但没过几天，这些出言嘲笑者就会遇到各种各样倒楣的事，虽然明知是黄衣文士干的，却由于拿不出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她的腹黑从不伤人性命，也不触及真正重要的底线。更多是一种“小惩大诫”式的可爱报复，让人哭笑不得、又恨不起来。 有次被告到了风宓也面前，黄衣文士很清楚自己不会被治罪，直接笑着坦然地说：“在下不敢跟人打架，但在下会用脑子让人吃亏。而且吃了亏还不能找在下算账——因为在下什么都没做呀。” 想起来了，迎春花神金满绦，是风宓也作为神将之时，就追随她的谋士之一。 金满绦见薛风禾沉默着，轻声探问：“主上不记得在下了吗？” “当然记得，满绦，我的智囊啊，”薛风禾立即上前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薛风禾关切地问。 金满绦叹气道：“主上有所不知，这个世间花夭族只剩寥寥几个族群，我势单力薄，这世上又邪祟横行，只能独自一人躲在这深山老林里，等候主上的音信。五年前雷城被一只八首蔡茂机占据，城附近这片树林也随之遭殃，我仅剩不多的神力都用来躲避邪祟，和对外探查消息，就不够给自己编织冬衣了。” 薛风禾立即道：“季之遥。把我背包里的羽绒服取出来。” 季之遥拉开背包拉链，翻找出里面一件墨绿色羽绒服，取出来递给薛风禾。 薛风禾抖开羽绒服，披在金满绦肩上。 金满绦拢紧羽绒服，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主君微微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克制下去，笑道：“我自己建的花神庙就在前面，虽然简陋，但是好歹能遮风挡雨，主上和诸位同僚刚刚结束乱战，一定有些疲累，请去寒舍暂时休息吧。” “好。”薛风禾点头。 金满绦双手握诀。前方的密林像活的一样，自发向两边移开，空出中间一条小径。 小径的尽头，就是花神庙，红墙青瓦，十分古朴。 花神庙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开满了迎春花，室内的陶罐里也插着精心整理过的金黄花枝。 金满绦将众人迎入会客厅，里面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炉供暖，有两个年轻伶俐的花夭少男送来蒲草编的蒲团。 几人在蒲团上坐下，接过少男花夭递来的热茶。 薛风禾问起：“满绦，你知道其他花神的下落吗？我用飞花触水术请她们借调神力的时候，一直以来只有荼蘼花神回应了我。” 金满绦惭愧地道：“在下神力微薄，害怕发起降神、求借神力的是邪道设下的陷阱，所以一直不敢回应。我想其余花神多半也是同样的原因。” “不过，”金满绦话锋一转，“没想荼蘼军师居然回应了主上，我可好久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当时风宓也帐中除了军师将军句芒以外，还设有前军师、左军师和右军师，以及一众谋士。荼蘼就是左军师。 薛风禾问：“那你和其他花神还有联络吗？” “有的，我们一直往来信件，交换情报。主上觉醒的消息，也是另外几个姐妹传递给我的，所以我特意在这里等候主上。只要主上同意，我马上给她们传去书信，她们一定很高兴能重新追随主上。” 薛风禾淡笑道：“眼下时机不对，这等回到Ac以后再说吧。” 金满绦赞同道：“是是，这里邪神环伺，确实不方便。” 薛风禾顿了顿，声音不由放轻了些，问道：“有母亲的下落吗？” 金满绦脸上笑意收敛，谨慎斟酌着措辞：“主上，虽然神史残缺不全，但根据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可以推测出，射日之战后，就发生了天裂之灾，天裂，是古神时代对灭世级时空裂隙的称呼。要补上如此可怕的空间裂隙……” 她放轻了声音道：“主上，以身补天……恐怕不全是传说。” 天裂之灾，是一个巨大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时空裂隙，只有克制一切术法的五色石才能让天裂消失。 而五色石，是帝娲以自身神骨为其中主要材料炼制而成的。 能吞噬整个世界的裂隙，想要补上，需要的五色石不是几百几千颗，是千万亿万颗。纵然帝娲拥有快速再生的神力，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炼制出如此多的五色石。唯有一个办法，以身补天。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真正确定答案，不可能不悲伤。 薛风禾垂眸看着地板，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屋内陷入寂静，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轰隆！外面突然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突然劈落的巨响，震得金满绦身子一激灵，也震得薛风禾回过神。 “别怕，”薛风禾轻声安慰幕僚，然后抬眸看向外面晦暗的天色，念了句民谚，“冬打雷，雷打雪。这是要下雪了。现在几点了？” 金满绦看了眼室内她自己搭建的铜壶滴漏，道：“已经6点了。” 薛风禾站起身，对疲惫不堪的同伴们道：“大家都先吃点东西，在这里取暖休息。我出去走走。”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抬脚朝门口走去。 金满绦立即起身想跟上去，这时离门最近的卫烬站了起来。 “得了，我去，”他双手插兜，肩膀一耸，“要说安慰人，你们这群读书人加一块儿都不如我。那套温声细语的，她听得还少吗？” 季之遥慢条斯理地道：“烬哥，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路上的小孩看你一眼都能被吓哭，你会安慰人？” 卫烬嗤道：“那吓哭的小孩不就是你吗？你不就是老子带大的，我会不会安慰人你小子不知道？再说了这哭怎么了？人这一辈子能哭几回？趁着还能哭，多哭两声，回头喝两口水不就补回来了？你懂个屁。” 说着，他就朝外面走去了。 金满绦看向姜芷，紧张地问：“真能让他去吗？” 姜芷微微皱眉，表情有些纠结：“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洛神好像不是很烦这只疯兔子。” 她看向金满绦充满怀疑的神情，犹豫着补充一句：“她说过，兔子耳朵手感很好，很解压。” 第367章 龙尾 薛风禾坐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干上，下半身现出了龙尾，青鳞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龙尾绕在树干上，绕了两圈，尾鳍垂在树干的另一侧，在风雪中舒展，像一面天青色的、被风吹皱了的丝绸。 她的脸微微仰着，望向天空。苍穹之上铅云厚密，数不清的雪花从云层沟壑中徐徐飘落。 卫烬从花神庙那边晃悠过来，仰起头，看了一眼树上的薛风禾：“坐这儿挺好啊，凉快。张开嘴就能喝西北风。” 薛风禾没理他，定定望着苍穹，任由飞雪越落越多，将她薄薄覆盖，远看宛如雪塑一般。 卫烬也不再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一层薄雪上作画。 四周很安静，只有密雪窸窣的声音。 薛风禾以为卫烬已经走了，因为这只讹兽绝不可能憋这么久不说话。 然而她低头一看，没想到这家伙还在。 他蹲在老松树底下，树枝还握在手里，还在画。竟然不是随便画两笔就扔下，而是很专注地在描绘。 薛风禾不由好奇，目光移向他的作品，嘴角顿时抽搐。 卫烬在画她，但画技十分之拙劣，完全是抽象搞笑派，把她画得像一条拧在柱子上的钢丝。 她想不明白，这么简单拙劣的画，他怎么能画这么久。 卫烬又在柱子边上添了一个长着两只长耳朵的、肚皮贴着地面的、像是在睡觉的动物。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是兔子。 薛风禾见状释然了，他把他自己也画得很抽象。 卫烬察觉到她的目光，仰脸笑道：“来，瞧瞧，我是不是也有潜力在你们华胥混个画神当当？” 薛风禾面无表情，语气不善地道：“问我干嘛，我没学过画系神术。你想学，以后有机会遇到画祖画嫘，自己去问。” 卫烬道：“这里又没有什么画祖，我问的是你。” 薛风禾不耐烦地道：“丑死了，鬼画符，滚！” “难看你还能认出是你自己。”他把手里的雪花甩掉，“说明老子抓住了精髓。” 卫烬不仅不滚，还继续喋喋不休地和她掰扯废话。 薛风禾感到一股无名火上涌，也不忍耐，直接骂了声：“劁！” 绕在树干上的那两圈青鳞龙尾从枯老的松皮上松开，破开纷飞的雪片，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箍住了卫烬的腰。 卫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腰间一紧，就被举到了半空中，与坐在高耸枝干上的薛风禾平视。 薛风禾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卫烬的兔耳朵抖了抖，满不在意：“你骂来骂去就那几句，能不能换换词？我都听腻了。” 薛风禾微微眯眼，龙尾箍着他精悍的腰，一节一节地收紧，再往上一厘米一厘米地碾。 卫烬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被箍得喘不上气的涩意。但没叫停。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逗你玩？”卫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又抬起头，看着薛风禾。“你坐那么高，又不说话，树上凉不凉？老子在底下画半天，手都冻僵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好不容易看一眼，还骂丑。” “本来就丑。” “丑你还看？你的眼睛不会自己转开？我逼你看了吗？” “闭嘴，你很吵，”薛风禾骂道，把龙尾收近，将卫烬送到自己面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头顶上，那一对浅粉纤秀的细绒长耳朵吸引。 “让我捏一下，”薛风禾招呼了一声，不等回答，就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兔耳朵。从耳根开始，两指轻轻合拢捏揉。 卫烬露出讥诮的神色，骂道：“你是变态吧？” 薛风禾专注地揉捏着他的耳朵，从耳根开始，顺着耳廓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顺。拇指贴着他的耳朵画圈，从耳缘内侧慢慢旋到耳尖，又从耳尖旋回耳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那些被风吹得倒伏的绒毛一根一根地站起来。 她被骂了不仅不生气，反而像是摸开心了，轻轻微笑，问道：“卫烬，你的先祖，源于哪个神国？” 卫烬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我哪知道，我也不关心，一帮废物老古董，从来没保佑过我这后世子孙。” “讹兽先祖，应该不是母王的造物。”她的指腹从他的耳廓滑到耳尖，把那撮被雪打湿的绒毛捏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把水分挤出来。然后换了一根手指，从耳尖滑回耳根，用指背蹭了一下，又把那些刚站起来的绒毛抚平了。 卫烬以为她下一句要接“帝娲不会造出讹兽这种狡诈阴险的生物”，这类话他早就听多了。 但她下一句说的是：“但你也很漂亮，讹兽，也是漂亮的生灵，不知是哪处自然大化所造，可惜，真想见识一番。” 卫烬先是皱眉，随即舒展开，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道：“唉，你还真别说，我这皮相还真算是数一数二的，当年夸我的人也是不少，不过后来渐渐没了，因为这些人，都被老子杀光了。” 面对这毫不隐讳的威胁，薛风禾只淡淡一笑。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耳朵，又仰头望向苍穹，那是帝娲修补过的苍穹。 薛风禾的语气变得怀念：“在我现存的记忆里，母亲的样貌很模糊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抱我抱得很用力，很温暖。那是我从旸谷逃回盘古界的时候，是我成年以后第一次见到她，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和我道歉，她说，是她和父亲的错，让我身患恶疾，又成为质女被关押九百年。她还说，她很爱我，会竭尽所能弥补她的过失。她总是说到做到，尽管事务繁忙，但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地方，能顾及我的，都顾及到了，对我很好。” “转世以后，在蓝星上，转世父母对我很不好，我才知道不是世上所有父母都珍爱孩子的。” 卫烬没有立刻接话，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有父母。” 薛风禾看向他，轻声道：“抱歉，失态了。” 她的拇指顺着他的耳廓外侧轻轻蹭了一下，把一道被雪压弯的绒毛捋顺了，又用食指的内侧从耳根到耳尖画了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几乎没有力道的波浪线。这次不是为了自己解压，而是带着安抚的意味。 “摸摸摸，”卫烬似乎终于被她摸烦了，一偏头，躲开了她的手，长耳朵在头顶轻轻一甩，似是要甩去她留下的酥痒的触感。 “摸这么久，够了没？你要是把老子当宠物养起码也有点良心，半点宠物的福没享，苦头倒是吃够了。” “我摸得你很难受吗？”薛风禾认真地问。 薛风禾也就是看着儒雅徽柔，骨子里的狂野丝毫不亚于卫烬。说着这种带有歧义的、痞坏的话，也是面不改色。 若要比她们两个之间谁更厚脸皮，只能说不相上下，谁也赢不了谁。 卫烬瞪她：“你说的是人话吗？讹兽的耳朵是你想摸就能摸的！你想演嫦娥老子可不是玉兔，被你拉着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演广寒宫，快冻死了，你走不走？” 薛风禾的龙尾卷着他把他放到地上，自己也化回人形，落到地上：“走吧，回去烤火。” 第368章 种玉 薛风禾和卫烬回到花神庙，远远就闻到一阵饭菜香味。 循着香味来到后厨房，只见金满绦、姜芷、季之遥她们都聚在这里。 三个男人在生火炒菜，女人们则帮忙尝尝咸淡。 见她们回来，捧着汤碗的金满绦立即笑着招呼：“主上，快来，刚出锅的山鸡汤，味道特别鲜，快来尝尝！” 见薛风禾过来，季之遥立即盛了一碗山鸡汤，用汤勺舀了一口轻轻吹凉，然后送到薛风禾面前，笑吟吟道：“小心烫，要不要再吹吹？” 薛风禾又吹了两下，就着他的手把那口鸡汤喝下去，连连点头：“好鲜美，是谁炖的？是你吗季之遥？” 季之遥笑道：“金军师提供的食材，姜芷生的火，吕昭杀的鸡，吕晏拔的毛，我炖的。” 薛风禾忍俊不禁：“这么多位大厨合作，这汤想不好喝都难。” 卫烬道：“老季，她这么大个人，又不是没手，还用得着你喂？我的呢？” 季之遥也不生气，一边把烫热的汤碗用手帕垫了隔热递给薛风禾，一边微笑着道：“烬哥，碗和勺子在灶台上，汤在锅里，自己盛。” 卫烬被鸡汤香味钓得不行，咂了咂嘴，也不和他掰扯：“行，老子自己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晚饭过后，金满绦请薛风禾来到她的小书房。 金满绦关上门，请她在书桌后面坐下，道：“主上，在下有个冒昧的问题……” 薛风禾主动道：“是想问我的剥鳞症吗？” “主上英明，是的。” 薛风禾直言道：“随着我神格觉醒，恶疾也同时复发了。这不是秘密，邪道那边也都清楚我这个弱点。” 她话锋一转：“满绦，你在这里蛰伏多年，对那只八首蔡茂机可有了解？” 金满绦点头，收起了刚才那些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展现出一个谋士在禀报军情时该有的专注和郑重： “万灵收容会里有很多只蔡茂机，蔡茂机又被称作‘元仙’，是万灵收容会精心设计营销出来的仙灵形象，专门负责欺骗人类加入收容会。这只八首蔡茂机就是目前收容会里最厉害的一头，雷城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祂的信徒。” “万灵收容会里的诡异，主修恶鬼道、土行、风行、雷行、云行这五大类术法，基本就是参考原来无启神国里盛行的神术流派，把那些神术都改成了更为诡异残忍的魔道邪术。” “主上知道空心人是怎么来的吗？” 薛风禾轻轻摇头：“怎么来的？” 金满绦见从前通晓万事的主上，竟在自己面前目露些许迷惘，顿时心生伤感，明白洛神的记忆一定遗忘了很多。 又想到她遗忘了这么多记忆，居然还记得自己，又感到受宠若惊。 金满绦收束心神，解释道：“这要从无启神族说起，《山海经》中有一则记载，‘贯胸国，其为人胸有窍’，意思是有个国家的人，里面的人民胸口都有空洞。《酉阳杂俎》里记载的则更为详细，‘无启民，居穴食土，其人死，其心不朽，埋之，百年化为人。’” “结合这两则传说，加上我自己搜集到的一些线索，我推测出，贯胸国是无启神国的别称。 所谓的‘其心不朽’，其实是无启神国特有的长生术。就像我们华胥神国通过返魂神树延长自身寿命一样，无启神国则是通过‘种玉’来延长寿命。 关于‘种玉’神术，《山海经》里也有记载，无启神国的神王黄帝，采撷了峚山中的玉种，投放在钟山的南面，产出许多品质上乘的五色美玉。这五色美玉，其实就是我们神族平时用来修炼的灵玉。 ‘种玉’，是无启神国特有的一门神术，除了用来修炼以外，她们还能种出一种更特殊的玉，叫做长生玉。 无启神族的神人在修炼过程中，必须先死一次，死后，会剜去原来的心脏，在胸口的空窍里面种上长生玉，埋进神墓里面，百年之后，这个神人就会再次复活。玉石之心，可不就是不朽吗？” 薛风禾恍然：“所以那些空心人，其实是在模仿无启神人的修炼过程？” 金满绦道：“是的，但他们修的不是正统神道，而是被歪曲过的邪术。蔡茂机看中一个信徒后，会先引诱这个人去杀人，剜人心，剜出来的人心必须存放在特制的魂瓶里面。其实这魂瓶就是一个能夺取枉死之人剩余阳寿的邪器。等这个信徒剜的心足够多了，就会把所有这些人心，加上信徒自己刚挖出来的心脏，一起献祭给蔡茂机。” “蔡茂机就会装模作样把这些人心埋在一起，炼制成虚假的长生玉，其实就是把那些枉死者的阳寿都融在一块邪玉里面，再把这邪玉种到空心人身上。抢来这么多阳寿，他可不就复活了吗？” 薛风禾道：“所以这些空心人只是用邪术强行续命的死人罢了，但为什么他们打不死呢？据说，就算用重型火力武器把他的身体轰掉半个，也能迅速复原，比我们华胥神族的再生神血还厉害？” 金满绦道：“是因为无启的神土——息壤。” “息壤？是那个传说中，能够自发膨胀生长，用来治理洪水的神土吗？” 金满绦颔首：“没错。息壤在无启神国的地位，就如同返魂神树在华胥的地位。长生玉，只有用息壤才能种植出来。而体内种了长生玉的无启神人，其神躯就会极具土行灵力禀赋，受了伤，只要将息壤涂抹在伤口上，息壤就会立即堵住伤口，并变化成新生血肉。” “那些种了长生邪玉的空心人，虽然是歪门邪道，但也确实把无启长生术里的优势学了个十成十，所以也能用息壤疗伤。” 见薛风禾神情凝重，金满绦宽慰道：“不过主上也不用太担心，息壤只认无启神王，只有在黄帝的命令下，息壤才会无限生长。就算万灵收容会能搞到息壤，数量也不会太多，而且用完就没了，无法再生。这从他们只有重要高层能掌握息壤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薛风禾闻言略松一口气，拿起书桌上的一把蓍草，在桌子上铺开：“满绦，我们推演一下战术吧，假设你是蔡茂机，我现在带队进雷城，你会怎么做？” 金满绦娴熟地把蓍草摆开，排布出两方对战的场面：“倘若我是八首蔡茂机，主上进了雷城以后，我会先派空心人跟踪主上，设计将主上和其他人分开，再针对主上的弱点展开车轮战，纵然主上能够以一敌万，但也抵挡不住长时间的消耗。等到主上彻底力竭之时，我再现身给予致命一击。” 薛风禾用手撑着下巴，盯着桌上蓍草排布看了一会儿，一边思索，一边伸手改动布局，花了几分钟改完，然后问：“如果我这么做呢？” 金满绦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改过的布局，越看越惊叹，拍手道：“这个计策好！” “但是，”金满绦很快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薛风禾，道：“这个计策成功的重要前提是，卫烬和季之遥真的能够信任。讹兽，和半讹兽，主上能够确定，他们可信吗？” 薛风禾从桌上拿起两根蓍草，指尖捏住草茎中部，举起来，对着烛火静静端详，肯定道：“季之遥惜命，他不会背叛。” 她把其中一根蓍草放回桌上，手里只剩一根：“至于卫烬，他确实是个变数。他不是不敢背叛我，是还没玩够。”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变数，”薛风禾眸色幽深地道，“我愿意拿他赌一次。” “赌他还在玩。不会让游戏这么快结束。”她幽幽地道。 第369章 瞅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薛风禾一行六人进入雷城，住进一家五星级酒店。 半个小时后，吕晏、吕昭从酒店里出来，分别去了不同的方向。 吕昭走得快，戴了顶鸭舌帽，穿着黑色大衣，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男大学生，往西北方向走去。 吕晏也背了个旅游背包，走得慢，在街角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靠在墙上抽了两口，掐灭了，扔进垃圾桶，朝南边走去。 随着他们的行动，路上的行人、车辆也悄悄随之改变动向。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原本往东走，看了一眼手机，掉头往西。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慢吞吞地拐进一条巷子。 没过多久，卫烬、季之遥也出来了。卫烬穿了件蓝粉配色的加绒卫衣，双肩包只背一条肩带，斜着肩走路摇摇晃晃。季之遥穿了件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电脑包，步态板正沉稳多了，和旁边那只吊儿郎当的生物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他们。 卫烬眼神斜睨过去，正对上男人的眼睛，嘴角一扯，笑容又歪又坏，混不吝道：“你瞅什么呢？” 男人被当场抓包，愣了一下，随即不甘示弱，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狠狠碾了一下，抬起头，硬着脖子：“怎么，不能看？看你两个长得好看不行吗？” 卫烬乐了，笑意轻蔑又玩味，他把斜挎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晃着肩膀朝那男人走过去。 他站到那男人跟前，笑道：“不认识你爹长什么样是吗？你爹一掌下去给你摊平抹匀了做煎饼果子——信不信？” 男人顿时眼神发狠，腮帮子绷紧，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季之遥已经走过来了。 季之遥的手轻轻搭在卫烬肩上，偏头朝那个男人微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好意思，我朋友脾气不太好。您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温温软软，“他没睡好，火气大。您忙，不用管我们。” 说完，手指在卫烬肩头轻轻一扣，把人往后拽了半步，低声道：“忘了她说的？别惹事。” 卫烬哼笑一声，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走了两步，偏头对季之遥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男人听到的声音笑骂：“真他爹的怂蛋。”季之遥没接话，跟他并肩走远。 两个人走到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卫烬往左拐，季之遥往右拐，各自分头消失在被风吹得稀薄的雪雾里。 确定他们走远后，抽烟男人掏出手机打字：四个男的都走了，现在酒店里就剩两女的。 打完，点击发送。 —— 酒店房间里，薛风禾和姜芷在给手枪装弹。 在萦光星，这种手枪算是上个世纪的古董了，由于这是在雷城，磁场干扰下无法使用高科技武器，只能用这种古董。 房门外，一堆真人大小的陶俑已经堵在了门口，正打算破门而入。 “砰！”最前面的那只陶俑被一颗从里面射出来的子弹射穿了脑袋。 更多的子弹从里面密集射出，将门口的陶俑们射成了马蜂窝。 躲在后面的数名空心人，有男有女，都双手握诀，操控更多的陶俑涌上去，破门而入。 里面的姜芷站在窗边猛力一个肘击，砸开玻璃窗。 薛风禾双手持枪火力压制敌人，姜芷将身体探出窗外，瞄准楼上阳台的边缘扣下扳机。铁爪头拖着钢索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勾住阳台的石栏杆，爪尖在石头表面蹭了一下，咬住了。 姜芷用力扯了扯钢索，确认钩住了，回头朝薛风禾喊。 “行了！” 薛风禾正好打空了弹匣，飞起一脚将身边的柜子朝门口踢去，把那些冲进来的陶俑阻了一下，然后冲过去抱住姜芷的腰，钩索迅速收束，将她们快速带上阳台。 空心人们见状，立即跑出房间朝阳台追去。 阳台上的风灌进领口，刀割一样。 薛风禾踩着栏杆边缘一跃，落到隔壁楼的空调外机上，铁架在她脚下咯吱作响，锈屑簌簌往下掉。 姜芷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枪口始终朝着来路的方向。 身后，陶俑追到阳台边缘便停住了。它们僵硬的身体不适合这种需要平衡的跳跃，灰陶的脚在边缘试探了一下，碎石从鞋底滑落，掉进十几层楼下的中庭，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碎响。 陶俑退了回去，把空间让给了身后的空心人们。 空心人们都是极其灵活的血肉之躯。他们从阳台跃起，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脚步轻得像猫，有的甚至比薛风禾跳得更远、更快。 他们的人数在增加，从几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各处阳台、窗口、消防梯涌出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楼宇之间无声地包抄。 薛风禾跳过一个水箱，姜芷踢翻一叠堆在角落的防水卷材，让它们滚落到后面的追兵脚下。空心人踩上去，有的趔趄了一下，有的直接跃过。 一个空心人超过了她们。他从侧翼绕过来，落在前方的水塔上，居高临下。他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诀，指尖相扣，拇指对顶，掌心之间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雷光。雷光膨胀，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一明一暗，一涨一缩。 仿佛与之呼应般的，苍穹之上，厚重的铅色云层翻涌着，裂缝里透出刺目的紫光。雷声直接在头顶炸开的，紫色闪电从高空劈下，粗如蟒蛇，直直朝薛风禾站立的位置落下。 薛风禾侧身翻滚。闪电击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混凝土碎块炸裂，焦黑的坑边缘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气味。她的发梢有几根被烤焦了，卷曲着，发出细微的糊味。 姜芷抬手一枪，子弹穿过那团还未消散的雷光，打在那个空心人的肩膀上。他只晃了一下，伤口迅速愈合，雷光重新在他掌心凝聚。 就在这时，薛风禾和姜芷的手机同时响了，都发出震动的嗡嗡声。 是她们设置好的闹铃震动。 两个女人相互默契地对视一眼，从容而笑。 而这时，她们已经被空心人包围了，她们站在几十层高楼之上，周围的楼顶上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空心人。 薛风禾和姜芷同时把羽绒服拉开，扔到地上，两件厚实的羽绒服顿时变成了轻薄洁白的厌多神衣。 她们又抬手往脸上一抹，所有的神粧伪装都被卸去。 两个女人的脸庞、身形都融化了，变成了两个男人的脸和身形，都长着猫耳猫尾，是吕晏、吕昭两兄弟。 为首的空心人是个身穿白西装的成年女性，她瞳孔微缩，其余空心人则都面面相觑。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洛神，但是，这里的洛神居然是假扮的，目标不在这里，行动还继续吗？ 白西装女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迅速接起，对面急切地道：“这边发现了洛神！” “位置！”白西装冷冷道。 对方很快把定位发送到她手机上。 白西装冷漠地盯着吕晏、吕昭，迅速抬手利落地变换了战术手势，她的部下们见状很快会意，迅速改变阵型。留下一支五十人的队伍继续捉捕这两只猫鬼，其余跟着她离开。 眼看着包围圈散去，吕晏道：“跟紧我。” 吕昭连忙点头：“好。” 他们再度如离弦之箭般，朝打开的缺口掠去，负责追捕他们的空心人们继续穷追不舍。 第370章 找错人了 位于雷城东部的华韵小区。 薛风禾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电脑包，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极是文雅知性，像是那种领着高薪的体面上班族。 她跟着前面刷脸开门的居民走进小区，经过门卫室时，不忘礼貌地朝里面的门卫点头示意，十分友善无害的模样。门卫愣了一下，也朝她点了下头，尽管觉得她面生，却压根没想到要拦她。 薛风禾进了电梯按到18楼，找到1808室。 她从电脑包里掏出手枪，朝着门锁连开三枪，然后用枪管顶开房门，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穿过玄关，只见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有男有女，他们合力把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男按在地上，一个男人举着刀，正对着少男的胸膛。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诡异华贵的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鎏金的八首鹿神像。 显然，这群人要把少男剜心献祭，却被薛风禾打断了。 薛风禾举着枪，朝着这群邪神信徒柔和淡笑道：“很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有心的人可以走，空心人麻烦留一下。” 礼貌说完后，她抬起手，连扣数枪，鎏金的鹿首在子弹的冲击下碎裂，金箔碎片飞溅，鹿角断裂，神像从神龛里倾倒，砸在香炉上，香灰扬起来，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场灰色的雪。 信徒们愣住了几秒，有人尖叫地抱头鼠窜，试图从大门逃跑，腿脚发软你推我搡。 更多人暴怒，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侵犯了神圣领域的愤怒。 他们朝她冲过来，手握各式各样的利器。 薛风禾站在原地，从容不迫地开枪，百发百中。 她对着这些人先打腿，打完能快速愈合站起来的，就再瞄准他们的胸口。 胸口里面藏着拇指大小的长生邪玉，就是他们的命门所在，只要击碎这枚邪玉，空心人就会真正死去。 那个被当做祭品的少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跑到了薛风禾身边。 他看着薛风禾犹豫了一下，像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下帮忙。 薛风禾一边瞄准开枪，一边还能面带微笑，对那少男道：“别担心，快跑，你在这儿帮不上忙。” 少男这才极快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夺门而出。 十分钟后，走廊里弥漫着硝烟与香灰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1808室里的空心人尽数倒在了地上。 薛风禾从门里退出来，把空弹匣从枪柄里退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新弹匣，咬在嘴里，把空弹匣塞进口袋，利索地单手填弹。 走廊尽头的电梯按钮正亮着，红色的数字在跳——15、16、17。 薛风禾抬起手，枪口对准电梯按钮，扣下扳机。子弹穿过有机玻璃板，把按钮炸开一个洞，碎片飞溅，里面的线路短路了，火花闪了一下，电梯的楼层数字灭了，电梯停在17楼不动了。她把枪收进大衣内袋，朝楼梯间走去。 走了半层，她听见了一群脚步声。 薛风禾停住脚步，掏出手枪，当第一个空心人出现在她视野里时，抬手给了他一发子弹。 越来越多的空心人涌了上来。 薛风禾一边开枪一边后退，最后退到走廊窗户边，用手肘猛力一下击碎玻璃，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她的大衣被飞速下落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飞扬，她单手捏诀召来一阵阴风垫在脚下，立即减缓了下降速度。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薛风禾落在枯黄的草坪上，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草屑。 她本来打算跑，但大衣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于是她就站在了原地，等着。 白西装带着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薛风禾团团围住。 薛风禾举起双手，温文尔雅地笑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洛神。” 他把大衣脱掉，抹去脸上神粧，显出真容，是季之遥。 白西装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 宛如串通好一般，她的手机再次响起，她怀揣着不好的预感接起手机，那头喊道：“洛神！洛神在金池酒吧！她在这儿！快派人来！” “该死！到底有几个洛神！”白西装怒火中烧，险先没把手机当场捏碎。 她留下三十个人继续对付季之遥，带着大部队前往金池酒吧。 —— 位于雷城西部的金池酒吧。 灯光昏暗暧昧，薛风禾穿过拥挤的人群，找了片稍微安静点的空地站着，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 就停了这么一会儿，一个男人就凑了过来，二十六七的样子，穿一身名牌，模样也算英俊，但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神很没品，似乎看准了她衣着朴素，是个美丽又贫穷的女子，动起了下流的心思。 男人嘴角扯起一个他自认为迷人、实则让人想报警的笑。 “美女，一个人？喝一杯？我请。”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上翘，带着酒气。 “不好意思，我找人。麻烦让一下。”薛风禾漠然道。 男人不但没有让，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体，酒气更浓了，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的酒杯在她面前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找谁啊？这酒吧我熟，我帮你找。你告诉我长什么样，三分钟我给你拎过来。”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薛风禾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冷漠地问：“元仙会副会长的儿子，你认识吗？” 男人的醉眼像是清醒了一些，重新上下打量她：“你想干什么？” 薛风禾不假辞色地道：“当然是想入会，拜元仙，还能干什么？” 男人闻言，脸上再度浮起虚伪的假笑，把酒杯凑到她面前：“那你把这杯酒喝了，再叫声哥哥，我就带你去他们聚会的包间，怎么样？” 薛风禾看着这杯极有可能加了料的酒，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接过来，手指轻轻转动酒杯，微微眯眼观察着里面流淌的暗红酒液。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冷淡里带出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感。 这女人身上一点装饰都没有，头发只扎了个马尾，衣服搭配也简单普通，但就是丽质天成，五官出挑。还有种独特的气质，冷感又阴郁，让人感到脊背微微发凉的鬼气，但又忍不住为之吸引。 男人觉得自己真是眼光独到，艳福不浅。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薛风禾眼中已浮起七分厌恶与狠戾，冷冷地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给我带路，要么我把你打一顿，给你剩半条命，再带路。”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也露出了真实的底色，表情轻蔑起来，语气恶劣：“还挺有个性，挺好，有个性才好玩。” 说着就要来抓薛风禾的手。 薛风禾反应神速，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脑袋朝着吧台狠狠撞了下去。 第371章 洛神在哪 那一下砸得又狠又准，男人的额头磕在吧台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西瓜摔裂似的声响。血从他额角的伤口里涌出来，他滑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了。 他的狐朋狗友从卡座那边冲过来，四五个，个个年轻力壮，满身名牌富贵。保镖是六七个穿黑色制服的壮汉，从门口那边挤过来。 其他客人见势不妙，有的往后缩，有的端起酒杯往角落里挪。吧台的调酒师也立即蹲下去躲了起来。 薛风禾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 “操你爹的，知道我们是谁吗——”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名牌手表缠到手背上，最先冲上来，拳头带着风声朝她脸上砸去。 薛风禾身体微微偏了一下，那男人的拳头擦着她的耳廓划过，带起一阵风。 她抬手，五指并拢，指尖戳在那个男人的喉结上。那个男人的脸瞬间涨红，捂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声响。 第二个是保镖，黑色制服，膀大腰圆，一拳砸下来能把人的鼻梁骨打断。 薛风禾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往下沉，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时四肢微曲卸力的姿态。拳头从她头顶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右手从下往上，掌根击在那个保镖的下颌。咔的一声脆响，关节错位。保镖的嘴合不上了，歪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撞翻了旁边的一把高脚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的拳头从各个方向砸过来，有的打头上太阳穴，有的打肚子，有的想抓她的头发。 薛风禾在他们之间移动，身体柔软得不像是人类的骨骼，像一条在岩石缝隙中穿行的蛇。 很快，这些人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 薛风禾找到最开始那个请酒男，左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手掏出手枪自下往上顶在他下巴软肉里。 “现在能带路了吗？”她淡淡地问。 “能，能，”请酒男立即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抖，“那边……最里面那间，门上没有铭牌，走廊尽头的拐角进去，左手边……” 薛风禾挟持着他，往他指的方向走。 砰的一声巨响，包厢门被薛风禾一脚踢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男人被踹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发又一发精准无比的子弹。 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即掀起桌子挡子弹，然后双手迅速握诀。 黑暗中各种真人大小的陶俑涌现出来。 薛风禾单手祭出三根线香，用鬼火点燃，掷出，灰白色线香深深插入了地毯之下，那些陶俑顿时调转方向，前赴后继地朝线香扑去。 没了陶俑干扰，她专心致志地对付里面的空心人，换了五遍弹匣，才将这些人都解决完毕。 薛风禾退出满是血腥和土腥味的死寂包厢，边走边填弹，走到舞厅时，只见那些客人、工作人员都不见了，只剩下白西装和她身后几百个精英空心人。 薛风禾面无表情，脱去了伪装用的厌多神袍，抹掉神粧。 伪装之下依然是个女性，但不是洛神，是尸神姜芷。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姜芷挑衅似的轻挑眉梢，白西装脸色愈发黑沉。 手机铃声如约而至，白西装接起手机，已经学会抢答：“发现洛神了是吗？” 对面一愣，然后忙道：“是，是。” 白西装吐出一口浊气：“位置。” “在城北的废弃建筑区。” 白西装挂掉电话，冷厉地扫了姜芷一眼，留下一支三十人的队伍：“给我拿下她，不然你们也别回来了！” 空心人队长立即应是。 —— 雷城北部，废弃建筑区。 这里像是末日电影里，被变异植物侵占的城市废墟。 十几栋烂尾楼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混凝土的骨架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倔强的绿植，有的在冬日里枯黄蜷缩，有的仍傲雪凌霜，从裂缝里伸出翠绿的枝叶，像一具具枯骨上长出的新鲜皮肉。 一栋翠绿废楼的墙体上，数根粗硕如蟒的五色藤从破碎的窗口延伸出来，把数名空心人死死绞缠在楼体外墙上。 白西装带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白西装单手捏诀，指尖在空气中快速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紫电从高空的铅云里劈落，直直劈在那团纠缠的五色藤上。 藤蔓在电光中炸裂，焦黑的碎片飞溅，空心人们从墙上跌落。 他们喘着粗气，跑到白西装面前。 “洛神呢？”白西装的声音冷厉，像刀锋划过冰面。 “前，前面。”为首的空心人喘着粗气，手指着废楼的顶层，“她往前面跑了。我们追到楼里，她就用那些藤蔓堵路，打碎一堵还有一堵，根本追不上。” 白西装没有听他说完。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气喘吁吁的属下，落在前面那栋废楼的顶层。 薛风禾就站在那里，黑色的羽绒服，低马尾，头上斜戴着一张五色藤神傩面具。 洛神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 白西装眼含杀意，抬手做了个出击的手势，指尖向前一指。 一队三十人的空心人从她身后掠出，沿着废楼外墙的脚手架、排水管、破碎的窗台，朝顶层攀去。他们速度极快，手脚并用，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像三十只正在猎食的壁虎。 薛风禾立即驱策五色藤阻拦。一道道青碧色的长索从楼体内射出，缠向那些正在攀爬的空心人。 但这些空心人明显比之前那批厉害多了，他们躲开藤蔓的缠绕，有的侧身闪过，有的从藤蔓上方跃过，有的干脆一刀砍断迎面扑来的藤蔓。 薛风禾见拦不住了，竟然转身就跑。 白西装见状，眼神一凝。 一名空心人队长向白西装道：“陆导师，我们要不要包抄过去？” “追什么追？”白西装冷然道：“这个一看就是替身。洛神是堂堂重华神帅，是在万军之中亲手斩杀过六曜帝屠维的。她会这样？敌人还没冲到跟前就跑？贱不贱？怂不怂？” 没有人敢接话。 “她们有六个人。”白西装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一对猫鬼兄弟，尸神姜芷，半讹兽季之遥，和讹兽卫烬。这个戴傩面的，估计就是卫烬。”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那个人，才是真洛神。” 白西装推论完，扫了一眼身后的部从们，只见他们各个面露疲色，锐气大减。 他们被洛神牵着鼻子满城乱转，每次以为追到了，都扑了个空。 她的人被分成了好几拨，牵制在不同的地方，体力被消耗，士气被拖垮。原本占据的优势被一点点磋磨掉。 洛神，真是好计谋啊。 手机铃声响起，白西装迅速接通，举到耳边。 第372章 这么狠 雷城南部会所。 薛风禾双手插兜，微弓着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这个轩敞奢靡、富人云集的所在。 她穿着蓝粉配色的加绒卫衣和运动裤，满身匪气，浑身上下没一件名牌，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但架不住就是生得好看，略显凌乱的碎发下，是像朝霞一样瑰丽的脸庞，带有英气感的明艳。 一走进来，好几个眼高于顶的富二代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了过去。 薛风禾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径直走向电梯，不出意外地，被电梯前的工作人员拦住。 “您好，请出示会员卡，或是让邀请您的朋友打电话给前台。” 薛风禾满不在乎地歪嘴一笑，偏过头，往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一群年轻气盛的富二代身上停了一下。那几个小子从她进门就没少盯着她看，这会儿被她一扫，有的移开了目光，有的还盯着。 她抬手，掌心朝上，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那几个富二代对视了一眼——他们被追捧惯了，从没见过这种招呼法，新鲜。 一个穿酒红色潮牌卫衣、外面叠穿了一件黑色飞行夹克的年轻人最先迈步，其他几个跟在后面，像一群被头羊带了过来的、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的羊。 这些骄生惯养的富二代，多少都有些傲慢习气，但也最喜欢图新鲜，尤其他们这种估计还在念大学，没真正出过社会的富二代，更是精力旺盛。 眼前这个女人就让他们觉得独特，美貌惊艳是一回事，这帮人见过的漂亮脸蛋多了去了。更少见的是她身上那股劲儿，那通身不驯的、轻狂的痞气。 待他们走到近前，薛风禾邪笑道：“你们要上楼吗？带我一个。” 领头的那个飞行夹克富二代，带着居高临下审视的笑，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玩味地调戏道：“凭什么啊？妹妹，凭你长得好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薛风禾笑得几分痞坏，几分轻蔑：“管你们是谁，长得都跟孙子似的，一脸贱相。能上就上，不能上滚！” 空气安静了一瞬。富二代们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些平时被人捧惯了、宠惯了、从没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孙子”的公子哥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愤怒，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这女人是不是疯了”的困惑。 “故意找茬是吧？” “这女人脑子有病吧？” “白长了一张好看脸蛋。” “操，老子还没被人这么骂过。” 薛风禾双手仍揣在卫衣口袋里，歪嘴邪笑，玩世不恭地看着那些越逼越近的、恨不得把她当场撕碎的脸。 飞行夹克抬起手，制止了身后那几个快要失控的同伴。 “行，你有种，”飞行夹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朝电梯旁那个工作人员晃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朝薛风禾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妹妹。”他把“妹妹”两个字咬得很轻，“上了楼，可别后悔。” “你也配叫我妹妹？叫妈都算抬举你了！”薛风禾一边迈步进电梯，一边哼笑说道。 飞行夹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目露狠光，咬紧牙关，忍得脸皮都在抽搐。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从没见过这种女人——在一个高档会所里，穿着廉价的卫衣和运动裤，用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说出这种让人想把她掐死的话。 所有富二代都走进了这个颇为宽敞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徐徐上升。 飞行夹克转过头，看着靠在电梯壁上的薛风禾，原形毕露，残忍笑道：“拿你当人的时候，你尽量装得像一点，懂吗？” “我们这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轻轻松松玩死你全家，”飞行夹克气势凶狠地逼近薛风禾，伸手就去捏她的脸。 他的手还没碰到薛风禾，就被截住了。 薛风禾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男人的手腕，力道一瞬间就箍死了。 男人的手腕在薛风禾的掌心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你这手，”薛风禾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人，“还要不要？” 她用力一拧。飞行夹克的手连着小臂在她掌心里转了一百八十度，臂骨从肘窝皮肉里穿刺出来，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啊——！”飞行夹克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凄厉惨叫，痛哭流涕地抓着自己的手蹲在了地上。 薛风禾抬脚踩着他的脸，重重地碾在电梯壁上，阻断了他的哀嚎和惨叫，不耐烦地骂：“吵死了。” “操——！”他身后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抡起拳头，有人去掏手机，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薛风禾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抓住那只打过来的拳头，捏得他不得不张开手掌，然后她捏着这人无名指的指尖，用力往上一掰。 那根手指的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干柴被折断的响声。那个人的惨叫在电梯里炸开，尖锐得像玻璃被划破的声音。 “啊——！啊——！我的手——！” 她扔开手里这人，又抢身上前，拧断打电话那人的手，抬脚一踹将这人的膝盖骨踢得粉碎。这人同样凄厉哀嚎着摔在地上。 第四个，第五个，都被她打倒在地，上一秒还光鲜傲慢的公子哥们，这一秒都蜷缩在地上，被痛楚折磨得不成人样。 “别——别过来——！” 最后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富家少爷退到了电梯最里面，背抵着电梯壁，无处可退了，浑身颤抖。 薛风禾看着他，溅上几滴鲜血的脸庞戏谑地笑着，透着瘆人的美，歪了下头。 恰在这时，电梯停了。门开了。 薛风禾没有打他。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拂过那人的帽檐，把帽子从那人头上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 “算你小子走运，前面还有大餐等着老娘，”薛风禾把手插回卫衣口袋，大摇大摆地迈步走出电梯。 二十分钟后。 白西装一脚踹开了这层楼休闲大厅的门。 大厅里的景象在他们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尸横遍野，鲜血淋漓，那些价值不菲的沙发、茶几、落地灯、抽象画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喷溅状的，有滴落状的，有拖拽状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像一个个被小孩玩坏了、随手丢在地上的、肢体扭曲的布偶。 血从那些人的身体下面渗出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水洼。 一派死寂中，回响着女人百无聊赖，不成调的哼唱声。 薛风禾坐在沙发上，一只脚勾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手张开靠在沙发背上，头也往后仰靠着，无所忌惮地展露出下颌线和颈项，一只手里的手指竖起，指间勾着个棒球帽，百无聊赖地转着。 她哼着歌，不是完整的曲子，想到哪哼到哪。 站在白西装身后的空心人队长，扫过这满目疮痍，和那个晃着腿、哼着歌、浑身是血的女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又不敢太大声的颤。 “这次一定对。这个这么厉害，这么狠，绝对是真洛神。” 第373章 逗傻子 薛风禾把翘起的脚放下来，坐正身子，将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白西装：“你们来得也太慢了，老子等得都快睡着了。” 白西装冷冷地道：“洛神。你跑不掉了。” 薛风禾愣了一下，然后像听到什么天大的荒诞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她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犹如疯魔。 对面的空心人们都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一方是正神，哪一方是邪魔。 笑了好一阵，她才直起身，抬手把脸上的笑蹭掉，歪头看着白西装，眼睛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水光。 “这逗傻子就是好玩啊，难怪她这么喜欢逗傻子玩。哎哟，洛神这一招，笑死我了，满城遛呆子。” “薛风禾”笑了一会儿，单手捏诀，解开了幻术，嬉笑道：“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你卫爷爷。” 幻术散去，薛风禾的脸如雾般溃散，漆黑马尾变成了粉色短发，被反扣的棒球帽压着，两只长兔耳也垂在脑后，使别人的目光集中在他那张帅气而邪性的脸上，笑容灿烂又残忍，正是卫烬。 “怎么可能？你们明明只有六个人！”白西装不敢置信，“分身吗？不可能，分身没有这样的实力。” “谁告诉你只有六个人，”卫烬轻蔑地道，他抬手勾了勾手指，“来，我给你捋捋，看好了。” 卫烬袖子里滑出一根骨刺，他用骨刺做笔，蘸着地上的血，在沙发背上写起字来： 中心区，洛神——卸粧——吕晏、姜芷——卸粧——吕昭。 城西金池酒吧，洛神——卸粧——姜芷。 城北部废弃建筑区，洛神——卸粧——？ “是不是这样？你看到她们卸下一层伪装，底下不是洛神以后就撇开了，只扔下一群喽啰对付她们。” 卫烬邪气地笑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她们不止一层伪装？你剥得不够干净啊，长官。” 白西装的脸色彻底变了。 卫烬笑意阴森地道：“这三个地方，你随便选一个，多派点人手，把她们剩下的伪装撕下来，就知道我没骗你。” “快去呀，再晚，洛神可就要把蔡茂机的鹿茸砍下来泡酒了。”他弯着帅气的眼睛，粉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戏谑。 —— 雷城中心区。 风卷着雪粒从楼间的空隙穿过。 吕昭踩着一栋居民楼的阳台边缘跃起，双手抓住了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空调外机支架，岂料这支架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一拽，直接松脱，和他一起坠落。 “啊！救命！” 吕晏如疾风般掠来，伸手抓住吕昭的手腕，带着他飞檐走壁，重新回到楼顶上。 “看路。”吕晏冷淡叮嘱。 吕昭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空心人还在追，而且人数明显增多了一倍。 “追我们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不应该啊，”吕昭道，“按计划现在卫烬应该还没暴露啊，该不是卫烬出卖我们了吧？” “谁知道？”吕晏冷哼一声，“男人就是祸水！” 一个空心人从天台的通风管后面窜出来，手握铁刀朝着吕昭扑来。 吕昭侧身避开刀锋，手指一弹，阴雷符脱手而出，贴在空心人的胸口。紫白色的闪电从符纸中心炸开，将空心人整个炸成了碎片。 吕晏在吕昭身后掩护，一个空心人从侧面扑来，他拈指一弹，一枚银针戳进对方胸口，对方立即动弹不得。 又一名空心人袭来，他抬起脚，踹在空心人的膝盖上，那人的腿从膝盖以下反向弯折，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砸在地上。 不停地缠斗，敌人却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的从楼下的窗户爬上来，有的从天台的门里涌出来，有的从隔壁楼的阳台上跳过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准备分食猎物的鲨鱼。 为首的那个空心人一声令下：“泼。” 数名空心人从腰间或怀里摸出陶罐，罐口封着油纸。他们拔开油纸，把陶罐里的液体朝吕昭和吕晏泼去。 那液体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让人恶心的腥臭味。 吕昭躲闪不及，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液体泼在他的手臂上、胸口上、脖子上，黏黏稠稠的，但除了恶心之外，并未带来其他伤害。 吕晏躲开了大部分。他的身体在液体泼来的那一瞬间往旁边弹了一下，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但那液体太密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空心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变成了被蒙骗玩弄许久，终于揭穿真相后的暴怒，以及再也无所顾忌的兴奋和残忍。 吕晏和吕昭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糟了。” 吕昭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层伪装的神粧正在融化，他感到自己的脸在收缩，脸部棱角在消退变得柔和，展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迎春花神金满绦。 吕晏也在变。猫耳和猫尾都消失了，皮肤变得灰白，眼下是几乎成了标配的黑眼圈，嘴唇像涂了口黑，黑里又透着暗红，像凝固后的血。尽管不修边幅仍能看出五官清丽，她才是真正的尸神姜芷。 姜芷赶紧拉住金满绦的手腕一拽，带着她疾速奔逃。 一边跑，姜芷一边用手蘸了点脸上的黑色液体，放在舌尖尝了一下，然后呸地一下吐掉：“是板角青牛的眼泪，加上乌鸦眼泡水和黑狗血炼制成的破妄汁，能破解神粧。” 金满绦脸色一变：“卫烬真的叛变了！” 姜芷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罕有的怒意，冷厉道：“再让我看到他，我就替洛神抽干他的血！” 金满绦连声附和：“对，夭男惑主，该斩！” 眼看着空心人们越追越近，金满绦慌慌张张摘下腰间的锦囊，用力朝那些正在逼近的空心人一挥。 金黄色的迎春花籽从囊口喷涌而出，密密麻麻的，像一场金色的暴雨，落在那些空心人的脸上、身上、脚边。 花籽见风就长。 她是主修文道的文神，武力值和同境界的武神没有可比性，但既然能成神，必然肉身和心性都是经过了极其刻苦的修炼，对付一些境界低于自己的邪煞，一战之力和逃跑技能还是有的。 迎春藤蔓像无数条被惊动的蛇，从地面腾起，从空心人的衣领里钻出来。坚韧得像钢丝，它们缠绕、交织、攀附，在空心人和姜芷金满绦之间筑起一道花墙。 “送君一场春，望君早日归西！”金满绦清袅的声音从花墙后面传出来。 花墙长势飞快，空心人们绕又绕不过去，怒得狂砍花墙，刚砍出一点缝隙就把刀朝金满绦掷去。 金满绦还没得意完，就见一把长刀朝自己飞来。 后衣领一紧，是姜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后领，拽着她躲过这一刀。 “别贫，快跑！”姜芷拎着金满绦，朝楼顶的另一侧跑去。 金满绦的脚在空中蹬了几下，终于踩到了地面，踉跄了几步，跟上了姜芷的节奏。 第374章 背叛 雷城南部会所。 白西装接起手机。 翘着腿躺在沙发上的卫烬，扫了一眼她凝重愤怒的神色，懒洋洋地笑道：“没骗你吧？” 白西装脸色难看至极，隐忍怒气道：“中心区的那个吕晏，撕掉第二层伪装后是尸神姜芷，那个吕昭，也是花神金满绦假扮的，洛神究竟想干什么？” 二十分钟前，白西装又拨了三十个人去中心区增援，虽然依然没能拿下姜芷和金满绦，但却用破妄汁破除了她们的第二层神粧。 卫烬漫不经心地道：“和傻子说话费劲，直接把八首蔡茂机叫过来。” 白西装勃然大怒：“你——” 卫烬脸上嬉笑玩味的表情尽数消失，一瞬间呈现出慑人的凶戾，冷冷地睨她一眼：“你就问他，想不想要洛神的命。” 白西装也非等闲之辈，毫不畏惧地与他瞪视。 “洛神的命，我当然感兴趣，”一道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空心人们纷纷恭敬让开路，白西装也侧身让到一边。 一个脖子上面长着鹿头，鹿角如树杈般尖耸嶙峋，身着定制西装的异头男人，缓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卫烬也从沙发坐直了身体，再度扬起了热情的笑容：“蔡爷，总算见到您了，之前在万灵收容会的时候，就久仰大名了。” 变脸之快，几乎将在场之人都看懵了。 鹿头男的举止从容成熟，拿腔拿调地淡淡一笑：“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如何？” 卫烬拍掌道：“好啊，爽快！” 鹿头男朝卫烬走过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卫烬之前解释用的血字后面补了一些信息： 中心区，洛神——卸粧——吕晏——二次卸粧——姜芷。姜芷——卸粧——吕昭——二次卸粧——金满绦。 城东华韵小区，洛神——卸粧——季之遥。 城西金池酒吧，洛神——卸粧——姜芷——二次卸粧——吕晏。 城北部废弃建筑区，洛神——卸粧——吕昭。 城南会所，洛神——卸粧——卫烬。 鹿头男写完，看向卫烬，语调镇定从容地道：“洛神的布局，是这样吧？” 卫烬笑道：“没错，还得是七境邪神眼光毒辣啊。” 鹿头男手指灵活地转着钢笔，笑了：“所以，洛神压根就不在你们六人之中。你们六个，都是她设计好的替身，负责分化我的部下，借此削弱我的人手力量。” 他用钢笔在金满绦的名字上点了两下：“金满绦，我还真是没想到她，这个胆小鬼居然还敢出现在雷城，还以为她早就吓得自尽了。” 卫烬随意笑道：“她既然能做洛神的幕僚，那自然是有些本事傍身的，你太小看她了。” “那么，真正的洛神，究竟在哪里？卫先生，”鹿头男近乎谦和地问道，“你应该知道吧？” “她躲着呢，藏得可严实了，没有我你们肯定找不到她。她这个计划，到我这一步，是让我杀光你这些手下，逼你不得不现身，然后由我把你引到她藏身的位置，她再趁机出手。” 卫烬说完，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个抹脖的动作。 鹿头男面上情绪不显，实则暗暗心惊，这计谋听起来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但真正施行起来可不简单。 雷城本是他的地盘，却被洛神一手反客为主玩得死死的，越到后面，他越受牵制。 死几个手下对八首蔡茂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若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精英队伍都被洛神闯进家门屠了干净，绝对是奇耻大辱，他不可能还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 鹿头男看着卫烬微微眯眼，玩味一笑：“这么好的计策，你为什么不照做？” “我为什么要照做？又不是真给她做伥鬼，”卫烬反问，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兴奋的，疯狂又嗜血的笑容，“华胥洛神，重华神帅，多厉害，多牛逼。伏羲，女娲都死了，她迟早是下一任青帝，正统神道之王啊，当世神明里面没有比她更顶尖的了，结果死在我手里，这多好玩啊。” “把一个准神王级拉下神坛，看她被打败的时候，脸上露出那种走投无路的精彩表情，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鹿头男笑意加深，赞同地点头：“确实没有了。” “不过，”鹿头男话锋一转，“据我所知，洛神在你体内埋下了能定夺你生死的因果线，你背叛她，就不怕她和你同归于尽？” 卫烬眸光一闪，有些意外：“消息灵通啊。” “行，那我就给你透个实底，”卫烬神情略微正经一些，“干完这一票，我本来就没想能从她手底下活命，因果逆转术确实厉害，不然曜帝也不能被她斩了。” “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呗，反正我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他哼笑一下，“这正神到底是心慈手软，只牵制了我一世的性命，却没牵制住我的魂魄。我死后照样能投胎，投胎的人家我都选好了，只要不喝孟婆汤，几百年后，老子照样重出江湖。” 鹿头男笑道：“用一世性命和满身修为换洛神的命，就为了好玩，真不愧是讹兽。” 他故意用犹豫的语气道：“卫烬，我很想相信你，但是你声名在外，我也有点忐忑。” 卫烬嗤笑一声：“投名状嘛，我懂这个规矩，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鹿头男终于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口吻：“向我献祭你的心脏，在你的体内埋入长生玉。” “行啊，怎么做？”卫烬爽快答应。 鹿头男朝白西装递去一个眼神，白西装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让手下清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然后她用这支以血为墨的钢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血色邪阵。 她在阵中心放下一把匕首，和一枚黄琮，对卫烬道：“站在阵中心跪下，把你的心挖出来放上去，再把长生玉塞进你的胸口。” 卫烬满不在乎地笑着走到邪阵中心，先单膝点地，然后双膝，膝盖岔开离得很远，分腿跪下。 这样的架势由他做来，一点臣服感都没有，反而因为他眼神里锐利的攻击性，透出一股不驯又危险的性感。 他捡起那把匕首，随手扔了出去，然后举起右手，五指张开，从腕骨到指根，每一块肌肉都鼓起来，锋锐的指甲像弹簧刀一样从手指顶端弹刺而出，整只手暴涨成粗硕可怕的兽爪。 他直接把这只兽爪戳进了自己的胸口，仰头微微眯起眼，脸上因剧痛而渗出细汗，但他咬紧牙关一丝闷哼都没有。 他恶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心脏，用力往外一拽，那颗心脏被他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扔在邪阵上。 在血如泉涌的同时，他立即抓起了那枚黄琮，塞进了自己的空腔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血立即止住了，黄琮上流淌出灰黄色像泥浆一样的东西，把裂口一点一点地糊起来。 卫烬不急不躁地从邪阵中心站起身。 鹿头男满意地笑道：“带路吧，卫烬。” 第375章 邪神境域 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的、铁青色的、墨黑色的云层叠在一起。闪电在云层间穿刺，时不时劈下一道劈裂苍穹般的电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 夹杂着雪粒的大风狂肆席卷，雷泽湖面在翻滚。 湖心深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把整片湖面都撑得鼓起来，带着脾气地暴躁地翻涌。 一个穿着墨绿色羽绒服的女人，独自站在湖边，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闪电。 卫烬走到女人身后五步距离停下。 薛风禾没回头，只观赏着高空中的闪电，平静而笃定地道：“你背叛我，卫烬。” 卫烬耸肩笑了。 “知道后悔了？”他尾音上翘，带着没心没肺的轻佻，“如果你不给我埋那条线，说不定我还多陪你玩一阵子。” 薛风禾轻笑一声，似是自嘲。 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脱掉外面臃肿的羽绒服甩手扔到地上，露出底下深橄榄灰色，类似工装夹克的战斗服，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工装裤。 “我真该早点把你大卸八块。省得你在我面前演这么久，演得我都差点以为你是个好东西了。”她从脚边的背包里抽出帝屋木刀，刀尖前指，对准卫烬的咽喉。 卫烬举起双手，笑着后退了半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毕竟你现在的身体，因果逆转术只能用一次，对吧？洛神元帅。” 就在这一瞬间，地动了。 薛风禾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窜起，变成一只泥土凝聚成的巨手，五根粗硕的手指合拢，碾压着她的身躯将她裹进泥掌。 卫烬身边，一小片坚硬的泥土突然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正在捏诀施法的鹿头男，从这泥沼中缓缓升起。 下一秒，无数五色丝线从那只泥塑巨手里射出来。巨手被切割成无数泥块碎片，薛风禾持刀破土而出，先攻鹿头男。 鹿头男变换手诀，一道土墙从地面猛地窜起。 薛风禾一刀劈下，土墙在她的刀下像一块被切开的豆腐，裂成两半，向两侧倾倒，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雾。 她从泥雾中冲出来，刀尖直奔鹿头男人的咽喉。 鹿头男抬起左手，一道紫雷从他掌心劈出，直奔薛风禾的面门。 薛风禾手腕一转，刀身横在身前。紫雷劈在刀面上，火花四溅。闪电的余威从刀刃蔓延到她的手腕、小臂、肘关节，衣袖被灼出一道焦痕，皮肤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但她始终面无表情。 卫烬怀抱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琵琶弦上飞出三只狰狞厉鬼，鬼爪尖锐如刀，朝薛风禾扑击而去。 薛风禾连斩三刀，一刀灭一鬼，同时单手捏诀，无数五色藤疯狂生长，犹如五色巨龙般向卫烬、鹿头男席卷而去。 卫烬被一条藤蔓抽中，尽管及时用琵琶挡在身前，还是闷哼一声，身体往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泥水溅了一身。 他迅速爬起来朝鹿头男怒喝：“你怎么只用一个法身打？速战速决！否则Ac那边派援兵过来，老子就白设计了！” “你说得对。”鹿头男双手在身前换了一个诀，脖子两侧的皮肤裂开了，两颗新的鹿头从他的脖腔里长出来。 白西装带着手下那帮空心人也在此时赶到，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薛风禾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三头鹿男人站在潮水的最中央，六只眼睛盯着她，六只手同时在胸前结着不同的诀。土墙从地面升起，风刃在空中凝聚，雷光在掌心跳动，云障在头顶铺开。 空心人们也开始结诀，几百个人，几百种术法，土行、风行、雷行、云行，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她罩下来。 薛风禾的刀快得看不清。但人太多了，她的刀再快，也砍不完几百只手。 趁薛风禾被手下们缠住的瞬间，三头鹿男带着雷罡的拳头直接击中了薛风禾的面门，拳头从她的后脑勺冲出，将她的脑袋击了个对穿。 然而，三头鹿男很快感受到了不对，这手感，不像是击打在血肉上。 “薛风禾”的双手宛如机械一样抬起，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三头鹿男的手臂。 做完最后这个动作，“薛风禾”的伪装彻底消散了，站在原地的是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头雕成的巫偶。 三头鹿男的一只手就陷在这只巫偶的脑袋里，拔不出来。 三头鹿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卫烬。 卫烬握诀已经完成，一掌用力拍向地面。 地表开始剧烈地震颤，暗红色的血液从地面裂缝里涌现。 它们从卫烬的脚下飞快向四周蔓延，沿着那些事先画好的、被碎石覆盖、被枯草遮住的阵纹，一圈一圈地扩散。 无数高楼大厦从血水中飞速升起，空旷的湖岸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大湖消失了，他们置身的环境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城市街道。 两边路灯全是诡异的血红色，高楼里亮起或幽绿、或蓝紫、或黑红的灯光。 阴风卷起纸钱如雪。 往上看，天空中横亘着一只巨大的棺材，棺材上的锁链连接着数栋高楼，这么一看，好几栋高楼的楼型看起来也像棺材。 各种奇形怪状的鬼影在那些粗硕的锁链上爬行。 除了白西装相对镇定以外，其余空心人的脸全都白了。 “这是——猛鬼街——” 卫烬是六境邪神，同时精通阵法，所以他能够扭曲大范围现实，在正常世界的基础上，开辟出一个由他制定规则的独立诡异空间，名为邪神法则境域。 猛鬼街就是这样一个邪神境域。 八首蔡茂机的境界远高于卫烬，如果他的真身在这里，卫烬自然困不住他，但他只有三个法身在这里，只要卫烬不死，他就走不出这猛鬼街。 白西装试图召唤她自己的邪神境域来抢占地盘，但这猛鬼街竟是极其霸道，一丝一毫都动摇不了。她召唤不出来。 地面翻涌，像一条巨大的地毯被人肆意抖动，站在上面的空心人东倒西歪，互相碰撞，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抓住了路灯杆，有人什么也没抓住，顺着正在倾斜的地面往下滑。 高楼在移动。是平移，像被人用手轻轻拨动的积木，从原来的位置滑开，滑到另一个位置，挡住了这条街的出口，堵住了那条巷子的入口，把原本连在一起的人群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空心人们像被小孩子捉弄的蚂蚁一样，被一堵又一堵突然出现的墙隔开。 终于，当一切尘埃落定，猛鬼街不再变化时，白西装和她的手下们都被困在了另一个街区，四周满是凶神恶煞的猛鬼。 三头鹿男则被单独圈出来，和卫烬待在一个街区里。 三头鹿男明白自己是被狠狠摆了一道，气极反笑道：“卫烬，你还真给洛神做伥鬼做上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三个喉咙同时发声，重叠在一起，像自带回响音效。 卫烬耸肩一笑，他的身后上百只猛鬼蠢蠢欲动，满嘴流涎，宛如几百年没吃过饱饭一样。 卫烬抬起自己的兽爪，再度戳进自己的胸口，他咬牙忍着痛，爪尖在自己胸膛里掏了掏，掏出了那枚长生邪玉，连着点血肉被他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碾碎。 他胸口的破洞迅速自愈着，卫烬嗤笑道：“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给希恶鬼做伥鬼似的。既然大家都是同样的货色，你还非要比个三六九等出来，贱不贱？” 第376章 阴生千寻树 卫烬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一只挨到他身边的狰狞恶鬼。 那只鬼的头顶光秃秃的，没有头发，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皱巴巴的皮肤。它四肢伏地爬行，眼睛是瞎的，眼窝深陷，里面黑洞洞的，但它的鼻翼在翕动，在嗅他的气味，确认他是不是可以吃的东西。 卫烬的手指从它的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后，像在摸一只不太听话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咬主人的宠物。那只鬼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嘶吼，像是警告。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蔡茂机，”卫烬轻慢地笑着，“洛神现在，应该已经找到你的真身了。” 三头鹿男脸色阴沉：“你把我的法身引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给洛神制造机会，找到我的真身，是吧？” 卫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扣回去，帽檐转到正前方，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粉金色的、此刻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 帽檐下，他歪嘴邪笑道：“你这老鳖孙躲得那么严实，不引你法身出来露点破绽，还真是难能找到你的老巢。” 三头鹿男彻底被激怒，三颗硕大的鹿首同时仰起，六只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无数道风刃在空中凝聚，成百上千支土刺从地底下捅出来，伴随着紫色的雷光朝卫烬蜂拥而去。 卫烬没有动，他的身后，那上百只猛鬼同时扑了出去。它们左冲右突，疯狂地啃食撕咬，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将鬼爪下触碰到的一切撕成碎片。 三头鹿男掌心燃起雷光：“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插在你的血肉里，让你跪在地上，让洛神看着，她的伥鬼，是怎么样被我一寸寸玩成渣。” “蔡爷。你急什么？你那真身躲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卫烬满不在乎，故意说话恶心对手，“洛神刚找到地方，还没进门呢。您还有时间，多陪陪我。” —— 位于雷城另一头的阴生山。 薛风禾行走在山路上，她的肩上还站着一只巴掌大小，和她一模一样的巫偶。 突然，巫偶的脸部凹陷下去，从她肩头掉落。 薛风禾眼疾手快地接住，喃喃自语：“卫烬这个六境邪神对上七境蔡茂机，不知能撑多久。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再试探一下这只疯兔子，看他是不是还在隐藏实力。” 她抬起手，黑暗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无声地飞来，落在她的小臂上。 “确定蔡茂机的法身是从前面出来的吗？” 猫头鹰发出类似笑声的嘎嘎声，在这黑暗的深山老林里听着很是惊悚。 但能听懂兽语的薛风禾自然不怕。 她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她给猫头鹰喂了一块肉干，便抬起手臂让它飞走。 到了山顶悬崖边上，薛风禾用匕首划破手掌，单膝跪下，然后将流淌着青金色血液的掌心，按在地面带着树叶纹理的石头上。 她自言自语般地道：“《拾遗记》中记载，周灵王二十三年，建造了一座迎接仙人用的宣昭台。这座高台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所用材料是背阳幽谷中生长的‘阴生之树’。这棵树高达千寻，纹理盘错，仅仅用这一棵树，建台所用的木料就足够了。” “‘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你其实属于寻木树精一脉，因为生长在背阳的幽谷里，高达千寻，宛如山峰一样高耸，所以又被称为阴生千寻树。” “在古神时代，你既是树，也是山。” “华胥神族喜欢以你为地基，在树顶上建造神殿。其他神族则喜欢以你为材料，用来建造神殿。” “阴生千寻，”她沉声呼唤，“我以春神之名，问汝残魂，以你身躯建造的这座高台，是不是无启神国的宣昭学宫？” 她的神血被山石尽数吸收。 霎时间，无数飞鸟从山谷中惊起。 万千落叶贴着地面，自她身后翻卷而来。 大部分落叶都飘落悬崖，只有一片绿叶飘落在薛风禾的手背上。 她捡起这片绿叶，只见上面写了数行繁体小字： 周灵王二十三年，人间邪祟横行，传承无启之术的宣昭学宫派遣众修士入世，涤荡邪道，其中修士苌弘入周朝为臣。 周灵王问询苌弘仙家典故，苌弘知无不言。周灵王之子姬晋天资拔俗，灵骨超群，苌弘见其有成仙之质，遂与之传授仙术。 吾乃阴生千寻树仙，与苌弘为挚友。苦修三百年无法突破，眼见大限将至，遂与苌弘言，可将吾之肉身建造成宣昭学宫分学馆。 吾由树仙化为房屋仙，护佑仙道学子，积累功德，或有望与天一搏，突破大道。 周灵王于是汇聚天下能工巧匠，以吾之木身，于周都城建宣昭分学馆，邀请众仙前来问道切磋，招纳仙道修士。 然邪道万灵教鬼魅猖獗，教主希恶鬼先设计毒杀太子姬晋，再离间苌弘与周灵王。 周灵王遂忌惮苌弘，与之疏远。 直至周敬王之时，希恶鬼及其手下八首蔡茂机再度设计，挑拨凡人诸侯国纷争，蓄意陷害苌弘。最终借周敬王等凡人之手，逼苌弘自尽，关闭宣昭分学馆，驱逐馆内修士。 苌弘逝世后，吾被希恶鬼所杀，只余一缕残魂藏匿于缝隙间，沉眠至今。宣昭分学馆则被希恶鬼赐予手下八首蔡茂机，沦为其藏身魔窟。 薛风禾看完，低声道：“谢谢，我明白了。能否帮我引路找到八首蔡茂机，我替你复仇。” 说完，她感受到指间叶片微颤，一松手，树叶在她面前绕了三圈，便飞向悬崖之下。 薛风禾知道这是阴生千寻在给自己指路，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拉紧，扣好胸前的卡扣，纵身一跃，朝悬崖跳下。 下落到一半的时候，她单手捏诀召来春风，控制自己匀速下降。 跟随着指路树叶，薛风禾一直飞落到悬崖底下，一个草木掩映的深坑里。 到了坑底，她打开手电筒，千寻树叶还在朝一条黑黢黢的洞道里飞。 她举着手电筒穿过这条甬道，在尽头，出现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地下石洞。 石洞中央，就矗立着一座古老巍峨的木构建筑，整体风格类似周朝宫殿，柱梁粗硕，檐角平直，斗拱层叠，整座宫宇的轮廓如一方巨大的古印。 阴生千寻的树叶到这里就消失了。 显然这就是宣昭分学馆，传承无启神术的古仙人问道修行的所在。但如今，却变成邪神的魔窟。 正门前的石阶上，门两侧的红漆巨柱柱身盘踞着两头灾兽鸣蛇。 一看到薛风禾，它们同时昂起了脖颈。鸣蛇的身子粗如水桶，灰黄色的鳞片在暗中泛着冷光，四只蝠翼般的翅膀从脊背两侧展开，翼尖的骨刺刮擦着木柱，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薛风禾眼中青金光芒如流星旋转，极具威慑力地朝两头巨兽看去，喝止道：“闭嘴，退下！” 华胥大神统御万兽的血脉压制力量，如无形的山朝两头巨兽倾轧过去。 鸣蛇的翅膀刷地收拢，翼尖的骨刺磕在木地板上。它们把头低下去，低到贴着地面，身子从粗壮的水桶状缩成瑟瑟发抖的一团，喉咙里发出小狗被骂一样的呜咽，迅速退到角落里。 薛风禾从它们中间走过去，抬手推开那两扇三米多高的沉重大门。 第377章 斩邪神 进了门，里面是一个宽广的大坪，贝壳路从脚下一直铺到大殿的台阶前，两侧的青铜枝灯高过人头顶，灯枝如鹿角般分叉，每一盏灯碗里都燃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空心人驻守在青铜枝灯下面。他们看见薛风禾从大门走进来，立即祭出邪器，同时从灯下跃起，朝她扑来。 薛风禾的脚步没有停。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人数不多，大概二十来个。 她自言自语地轻声道：“都派出去了吗？留守的人不多啊。”她的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拈指一弹，动作轻得像在掸落袖口上的灰尘。 乳黄色的荼蘼花瓣和金黄色的迎春花瓣交织在一起，从她的指缝间、掌心、手腕、袖口涌现，像无数只被惊动的蝴蝶，铺天盖地地朝那些空心人扑去。花瓣的边缘是锋利的，薄如蝉翼，快如飞镖。它们在鬼火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场突然降临的、致命的雪。 被击中的空心人们，体内疯狂地窜生出荼蘼花和迎春花枝。 就这么一弹指的功夫，所有守卫都被秒杀。 二十多丛繁花在大坪盛开，把这片死气沉沉的、被邪气浸染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建筑，装点得像一座被人用鲜花重新装饰过的陵墓。 洛神觉醒之后，再用飞花触水术，只需要借调极少量的花神神力，大概就一片花瓣虚影那么多的神力就够了，因为她会用自己的神力复刻。 这对被借调神力的花神而言，就像掉了一根头发一样，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花神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反过来朝她祝祷，求借神力。花神们稳赚不亏，因为同样是一缕神力，洛神的神力，胜过花神中最强者千倍。 薛风禾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自动缓缓闭合。 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大殿的四面八方渗出来，朝大殿中央汇去，很快就浸没了薛风禾战术靴的靴底。 薛风禾纵身一跃，轻巧地后掠到五米之外。 蔡茂机就从那一大滩粘稠的液体中缓缓升起。 祂的鹿身将近五米高，由最粘稠的泥土和蠕动的烂肉共同构成，表面不断起伏，像一锅正在慢炖的浓汤，气泡从内部翻涌上来，在表面炸开，溅出细小的、黏稠的泥点。 五颗鹿首从烂肉中探出来，鹿角庞大、尖锐、畸形，宛如枯死的树枝。鹿角上挂满了心脏。那些心脏的大小、形状、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干瘪得像核桃那么小，有的还在跳。 蔡茂机的五个头颅同时猛地一甩。挂在鹿角上的那些心脏被甩脱了，一颗接一颗地朝薛风禾飞来。 这些心脏在距离薛风禾五步远的地方就猛地鼓起来，像充满气的气球一样，紧接着炸开暗红色的血雾，紫白色的电光在雾中跳跃，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蛇。 只要被这电光碰到一下，就会全身麻痹。 薛风禾沿着大殿飞奔，点足掠起，在立柱、房梁之间四处翻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敏捷地躲过一次又一次攻击。 她身在空中，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帝屋树的暗红种子，低唤道：“帝屋钺，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一柄粗壮的、暗红色的木柄从光芒中探出头来，然后是钺身，然后是钺刃。 它的长度比她的身高还长，有两米多，她的手掌从木柄的中部滑到柄端，五指扣紧。 薛风禾单手持钺，落地的同时，钺刃斩在蔡茂机最左边那颗头颅的脖颈上，那颗头颅随即从脖颈上滑落。 蔡茂机吃痛怒吼，吼声就像是“蔡茂蔡茂”，身体猛地一扭，左边第二颗头颅低下来，鹿角朝前，像两柄被磨得锃亮的剑戟，朝薛风禾的胸口顶去。 薛风禾将帝屋钺横在身前。鹿角撞在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她的战术靴在地面上滑了半步，就稳住了。 蔡茂机的伤口处，泥土翻涌。那些从地面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涌向它的断颈，创面处猛地窜出了一颗新的腐烂狰狞的鹿头。 薛风禾看着那颗新长出来的头颅，轻轻啧了一声：“这可不行。我们速战速决吧。” 她冲了上去。每一步都像猎豹蹬地，身体前倾，重心压到最低，帝屋钺拖在身后，钺刃划过地面，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她在距离蔡茂机三步远的地方猛地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钺从下往上撩起，斩在第二颗头颅的脖颈上。那颗头颅从脖颈上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第一颗头颅旁边。 她没有落地，脚尖在蔡茂机的肩膀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钺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斩在第三颗头颅的脖颈上。 那颗头颅滑落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踩在蔡茂机的脊背上，钺柄倒转，用柄端的木锥砸在第四颗头颅的颅顶，木锥入骨三分，卡在颅骨的缝隙里。她借着身体下坠的重量，猛地一撬，那颗头颅从脖颈上崩飞出去，像一颗被撬开的瓶盖。 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的同时，钺刃从第五颗头颅的下颌斜着切进去，从颅顶穿出。那颗头颅裂成两半。 蔡茂机的五颗头颅都被她斩了一遍，鹿身也被砍了十几刀。 蔡茂机每一次受伤，都在复原。泥土翻涌，血肉重生。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第一百刀。 薛风禾停下攻击，把帝屋钺插在地上，双手握诀，低声吟唱： “洛书形方，阴阳错综，五行克制，有为逆运，变化之道。” 青金色的神光在空气中画出无数道细密的弧线，交织成一张繁复的、精密的、像星图又像阵法的网。光阵从她身后扩散开来，把整座大殿照得通亮。 “因果逆转。” 蔡茂机的身体僵住了。那些还在蠕动的碎肉、还在从泥土中汲取力量的断肢，同时停了下来。 祂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回到息壤还没有来得及填补那些裂口之前。所有的愈合都被抹去了。 泥土从祂的身体边缘往下淌，祂倒下去了，庞大的身躯沿着数不清的刀口分崩离析，堆成一座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尸山。 薛风禾捂嘴轻咳两声。 大殿里忽然传来一声缥缈轻柔的叹息，可以听出是一个年轻忧郁的男子，似乎如释重负。 有清风拂来，掠起几缕薛风禾颊边被血和汗黏住的乱发。 一片树叶从房梁上悠悠飘落，在薛风禾面前散作星星点点的淡青光辉：“多谢洛神，大仇得报，小仙终得解脱。” 薛风禾郑重地行神族古礼，深深一拜：“阁下自由了。安心去吧。” 那些淡青色的光点徐徐散去。大殿里暗了下来。 薛风禾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五色绳，随手一甩，绳子自己飞了出去，像一条有灵性的蛇，在空中画了几道弧线，精准地缠住蔡茂机的五只鹿角，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绑得很紧。 薛风禾把帝屋钺从地上拔起来，钺刃穿过绳子打结的地方，她手腕一抖，五个鹿头稳稳地挂在了钺杆上。 她掂了掂重量，确认不会掉，然后把帝屋钺扛在肩上，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第378章 半斤八两 殿门甫一打开，汹汹热浪便从外面席卷而来。 薛风禾的头发立即传来烧焦的味道，几缕碎发从鬓角卷曲起来，边缘泛着焦黄色，她没有去拨。 殿外的大坪已经看不见了。那些贝壳路、青铜枝灯、荼蘼花丛、空心人的残骸，全被凭空出现的金红色岩浆淹没。 烧灼的热气让目之所及的环境都微微扭曲。 岩浆上空悬浮着一个怪物。它的身体是落地钟的形状，黄铜外壳被岩浆映得发红，钟面上的指针还在走——不是匀速地走，是一跳一跳地走，像心跳似的。八只金色的羽翼从钟体两侧伸出来，每一只翅膀都在缓缓扇动，带着钟体在空中微微起伏，每一片金色羽毛的边缘都如刀般锋利。 薛风禾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帝屋钺的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出这玩意儿不好对付，略显斟酌，低声自语道：“卫烬要多吃点苦头了。” —— 邪神境域，猛鬼街，满地皆是恶鬼残骸。 半空中无数紫色闪电团成球状，像被惊动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扑向卫烬。 卫烬在闪电球之间飞快移动。他躲开了一颗从正面飞来的闪电球，那颗球从他耳廓旁边掠过，带起的电流让他耳朵的绒毛根根竖起。一条电蛇从空中扑下来，他用琵琶挡了一下，琴箱被电得发烫，弦音走调，他皱了皱眉。 三头鹿男双手握诀，尖锐的笋状土刺飞快从地底窜起。 卫烬跳了起来，身体像被弹射出去的箭，从一连串土刺的上方掠过。 他翻身落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的车顶上，车顶被他的体重压得凹下去一块，碎玻璃从车窗里震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烬把琵琶抱在怀里，手指在弦上不停地刮，两边高楼中潜藏的厉鬼，一只接一只地从高空跃下，扑向三头鹿男人。 就在这时候，三头鹿男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他的三个喉咙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怒吼。 卫烬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嘲笑道：“蔡爷。你这身子骨，不太行啊。这才打多久，就吐血了？” 他顿了顿，咧嘴笑得更开朗，露出那两颗兔牙：“还是说——不是你不行，是你的真身不行了？” 卫烬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嬉笑道：“哎哟，洛神斩你，用了不到十分钟吧。” 三头鹿男怒火滔天：“我杀不得洛神，难道还杀不得你吗！” 他的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石板碎裂，碎石飞溅，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卫烬撞去。 卫烬脸上的笑容一僵，颇为狼狈地躲过这一撞。 白西装手持大剑从一栋高楼破窗而出，自高空朝卫烬劈来。她满身是血，西装早就看不出白色，被染成了通身血色。 卫烬的余光扫到了她，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的剑已经从高处劈下，斩在他的左臂上。整条小臂从肩部以下断裂，断口处露出被切断的肌腱和还在跳动的血管。左臂和他手中的琵琶同时掉到了地上。 卫烬短促地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他另一只手挥出骨刺，骨刺飞出，如螺旋桨般飞快旋转着抹过血西装的脖颈。 血西装的大剑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抬手捂住自己几乎要断裂的脖颈，踉跄着后退数步，身体开始崩解。 她朝三头鹿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破裂的喉管发出最后嘶哑的低语：“蔡部长，我为万灵会的理想，尽职了。” 暗红色的碎片从她身上剥落，被阴风一吹，整个人如流沙般消散殆尽。 三头鹿男看着她，面无表情，只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卫烬趁机捡回自己的断臂，在断口处撒上一包骨灰，然后把断臂按在伤口上接了回去。 三头鹿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无数巨石朝卫烬滚来。 卫烬躲开了巨石，但没有躲开三头鹿男的冲撞，鹿角顶在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甩出去，砸在一辆报废的小车身上，车门被他砸凹了，碎玻璃落了一地。 他爬起来，摸了摸腹部的伤口，手指被血浸湿了，他甩了甩，又握紧了骨刺。 卫烬坚持了十多分钟。不停地躲、挡、挨揍、反击、爬起来后再躲、再挡、再挨揍、再反击、再爬起来。 他的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了，卫衣破了十几个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往外渗血的皮肉。棒球帽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粉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三头鹿男人被愤怒和杀意扭曲的脸。 三头鹿男看了眼自己昂贵的名牌手表，然后抬头看向卫烬，极尽嘲讽地笑了。 “卫烬。你这么苟延残喘的，还在等谁？”三头鹿男的声音从三个喉咙里同时传出来，低沉，沙哑，“洛神？她不会来了。她斩了我的真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现在又过了十五分钟，她在哪？怎么还不来救你？” 卫烬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没有回答，把骨刺在手里转了一圈，血珠从骨刺的尖端飞出去，落在血水里。 三头鹿男人笑得更开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烬，像在看一具尸体。 “她利用你拖住我的法身，自己去斩真身。斩完了，她走了，把你留给了我。” 三头鹿男顿了顿，三颗头颅同时歪了一下，六只眼睛里映着卫烬那张被血糊住的、看不清表情的脸：“你以为你是谁？在她这样的正道大神眼里，你就是一枚棋子。一颗用完了就扔的棋子。” “你猜她在谋划杀我之时，是不是也恰好把你的命算进去了？像你这种屡屡背主的反骨仔，被自己的主人忌惮抛弃，真是再正常都不过了。” 卫烬的手指在骨刺上停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然后他扬起轻蔑的笑意，手又开始转动骨刺了。 三头鹿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古老邪恶、蛊惑人心的低语：“你蠢不蠢？你被正神玩了。” 卫烬轻轻拨动了一下四弦皆断，只剩一根弦的白骨琵琶，没心没肺似的，疯狂地笑着：“你说得对。老子蠢，被正神玩了。你聪明，你被邪神玩。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第379章 要命 卫烬狠狠摔在了地上，快要爬起来时，三头鹿男的蹄子狠狠踩着他的脊背，把他踩回了血水里。 三头鹿男用一只蹄子踩着他，俯身抓住了卫烬另一只手。 三头鹿男蹄下用力把他往地下碾，手上用力抓着卫烬的手往上拔，硬生生把他一条手臂撕了下来。 卫烬咬紧牙关，一声不响。 三头鹿男人蹲下来，盯着卫烬的后脑勺。 “你不是很能忍吗？继续忍。”他把手戳进卫烬的脊背。 五指并拢，指尖像五根被磨得锃亮的匕首，朝着卫烬被肌肉包裹的两边肩胛之间，那条凹进去的脊椎线剖去，兽爪穿透皮肤，穿过筋膜，深深戳入血肉。 卫烬的脊背弓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本能地想弹起来，又被那只在他血与肉之间搅动的手按住了。 卫烬的额头抵着地面，又被地面的碎石硌出一道道细密的、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他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牙龈出血，但依然不发出一丝声响。 三头鹿男人的兽爪在他的血与肉间搅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他的指尖触到了卫烬的脊椎骨，三根手指扣住一节脊椎的边缘，往外拽。 足以击溃人理智的剧痛袭来，卫烬的左手握成拳，狠狠砸在地面上，奋力一挣，但被三头鹿男死死捏住脊椎骨将他再次按倒。 “你这根骨头，还挺硬的。”三头鹿男戏谑地笑道。 他抓住了卫烬的脊椎骨就要往外拔。 黑暗中重物破空之声袭来。 五个巨大鹿头宛如巨石般，朝三头鹿男侧面砸来。 任谁看到自己的脑袋被砸过来扔向自己，都会吓得肝胆俱裂，邪神也不例外。 三头鹿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扔下卫烬，连退数步。 卫烬从地上撑起身，抬头就是薛风禾悄无声息掠至的身影，她快如一闪即逝的光，在三头鹿男身后，单手举起帝屋大钺，干净利落地一挥，只觉模糊光影掠过，两颗铜头铁额的鹿头齐齐飞入高空。 太要命的帅。 卫烬的喉咙莫名紧了一下。 薛风禾落地之后，单脚支撑，重心压到左脚，右腿从身侧踢起，刚猛至极、足以碎石断铁的腿劲，硬生生将三头鹿男最后一颗头颅踢断飞了出去。 八首蔡茂机，八首皆断，卒。 薛风禾收回腿，站直身体，帝屋钺重新变成一颗种子，被她揣进口袋里。 她捂嘴轻咳着，转身朝卫烬走去。 卫烬见她身上青色的血迹斑斑点点，走来的同时用左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用嘴咬开瓶塞。 他这才发现，薛风禾的右手下垂的状态很不自然，似乎是右小臂的臂骨断了。 薛风禾在他面前蹲下，把最后一颗疗伤丹药塞进他嘴里，低声道：“我来晚了，对你不住。你休息一下，缓过劲后帮我联络其他人，问问她们的情况。” 说完，她就再也忍不住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体软软地朝一旁的地面倒去。 卫烬用左手接住了她，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庞，陷入昏迷时依然眉宇微蹙，像是藏着无法言说的心事。卫烬把嘴里那颗苦得要命的药丸，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 不知昏迷了多久，薛风禾醒来的时候，只觉周围环境很昏暗，但能模糊看出自己是躺在一个房间的床上。 一个人影坐在她的床头，正面对着她，但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垂着头，手里在折什么东西。 “卫烬？” 人影哼笑一声：“终于醒了。” “怎么不开灯？”薛风禾问。 卫烬打了个响指，墙角亮起一盏暗红色的灯，他本来就帅得邪性，这种诡异的灯光打下来，加重了他眼窝和脸颊的阴影，更衬得他有种瘆人的邪魅。 薛风禾用左手撑着身体从床头坐起，往后挪了挪，把腰背贴在床头的木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已经上好夹板了，绷带缠得很紧。 她又偏了一下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个卧室挺宽敞，但是没有窗户和门，跟棺材似的。 尤其是，她的床沿上放了一叠金银纸，卫烬手里就拿了一张，金银纸在他指间翻转，折、压、翻、叠，一只金元宝在他掌心里成形。 真阴啊。 坐在她床头折纸金元宝。 该说不说，邪神的审美是真统一啊，都喜欢这种阴暗的色调。 “这里是……猛鬼街的房间？”薛风禾问。 卫烬道：“你说晕就晕，只能就近给你安排个棺材房先躺着了。怎么？睡不习惯？” 薛风禾心说，哪个大活人睡棺材房睡得习惯。 她道：“倒不是睡不习惯，只是这个灯光很阴间，你不觉得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那堆金元宝上，又从金元宝上扫回他脸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死透，再给我加点氛围感烘托一下？” 卫烬把手里那只刚折好的金元宝和剩下的金银纸一把拢起来，全扔进了身旁的竹筐里。 他嗤笑道：“想得美，这些是给我的鬼卒们准备的。为了完成你洛神元帅的计划，他们这回跟着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她，暗红色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半道上跑哪儿去了？哪路大神能把你洛神给截住？” “……咳咳，”薛风禾抬手捂嘴咳嗽了几声，她把涌进嘴里的血都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沁出了一点青血，她没留意，也没去擦。 卫烬的目光落在她沁血的嘴角上，盯了一会儿，目光才重新上移，看着她的眼睛。 薛风禾缓过了气，靠在床头，看着他认真地道：“我来晚是有原因的，斩完蔡茂机，要去找你的时候，我被一只突然冒出来的，七境圆满的畸变金乌拦住了，时间术难缠，费了不少工夫才斩灭祂。” 说着，她从口袋掏出几片黄金碎片，递给卫烬。 卫烬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模糊难辨，只能听出他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讥嘲：“这玩意儿，是四乌绕日金环的碎片吧。” “没错，”薛风禾点头，然后和卫烬简单讲述了一下遇到那只落地钟怪物的经过。 她确信那只落地钟怪物就是一只金乌，阳蚀金浆、金羽、时间术、时间法器四乌绕日金环等元素，都是金乌神族的特征。 金乌神族追求力量不择手段，不仅喜欢把敌军俘虏重塑成魔物，也喜欢把自己的同族扭曲重塑，所以畸变成什么怪模怪样都不稀奇。 “金乌神族，果然还蹦跶着啊，”薛风禾说这话时，已有咬牙切齿的意味，总是冷静的眼中，也迸发出逼人的杀意。 卫烬听完，把那几块碎片在掌心里掂了掂，又还给她。 薛风禾闭了闭眼，又恢复平常的样子，询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卫烬道：“好着呢，他们能有什么事，蔡茂机死了，那些空心人就跟没头苍蝇似的，逃的逃，散的散，比拆迁现场的老鼠跑得还干净。我把消息发过去，个个秒回，已经朝这边赶来了。”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她：“最惨的队员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就不问问我折损了多少血肉和修为，打算怎么补偿我？” 第380章 兔耳不能乱摸 薛风禾笑了：“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点头：“这次确实多亏了你，不然任务不能完成得这么顺利。你想要什么，Ac积分，法器、灵玉还是升职？” 卫烬笑得肩膀一抖，忽然起身，曲起一条腿，膝盖搁在床沿上，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低头看着她，双眼亮起饿狼一般的光：“我要——你的血肉。” 薛风禾平静地与他对视，她只沉默了一秒，就淡静从容地笑了：“出色的表现值得奖励。”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来吧，只能给你咬一口，我身上随便哪块地方，随你挑。” 卫烬盯着她，微微眯起粉金色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拨开了她落在脖子上的黑发，似乎在挑下口的地方。 薛风禾既淡定又松弛，就这样坐着等他下口。 她发现卫烬已经洗过澡了，他的发间散发着未干的潮气和香味，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之前满身是血的狼狈。 她用手拎起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闻，果然，都是汗味和血腥味，邪神的血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薛风禾闲淡地掀起眼皮看他：“我要不要先擦洗一下？” 卫烬的目光盯着她唇角残余的青血，眼神近乎贪迷地道：“洗什么？你的血，比什么都香。” 然后他低下头，舔去了她唇角那点青血。舌尖从她唇角划过，他的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薛风禾只转了下眼睛，用余光瞥他粉色的头发，平静地等待着他下一个举动。 卫烬一只手放在了她脖子上，虎口贴着她下颌的骨头，稍稍用力，把她的下巴往上顶了一下，朝着她的嘴唇重重碾了下来。 他的嘴唇很凉，他身上的味道随之而来笼罩住了她，是一种堪称馥郁性感的香气，类似苦杏仁和皮革交织的气息，混了一点海狸香微腥微暖的动物浊暖味。 唇齿相抵，薛风禾微启的牙关把他放了进来。她口中残余的血腥味被他席卷。气息滚烫地交缠着，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狂劲和蛮劲，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横冲直撞。 薛风禾始终淡定，认为他是想吃她的舌头。 之前他就想咬断她的舌头来着。 会很疼，但她不怕疼。 而且姜芷要到了，她会把自己治好的。 所以薛风禾闭上眼睛纵容了卫烬的行为，她对部下向来说到做到。 说了让他挑一块地方咬，就让他挑。一口肉算什么，断手断脚、掏心挖肺，什么样的伤她没经受过。 但等了许久，两人的唇舌都像是被反复揉碎的花瓣，相互碾压得又麻又烫，还是没等到他咬下来。 终于薛风禾忍不住了，左手胳膊顶在他肩膀上推开了他，问道：“不是要吃我的肉吗？怎么光舔不咬？” 卫烬发出一声低沉粗野的微喘，眼中像是烧着了火一样亮，极具侵略性地盯着她，他伸出红润光滑的舌尖舔过自己的嘴唇，像是回味似的，昏暗的光线下，被舔润的嘴唇泛着暧昧的光。 这个表情骚劲十足，特别勾人，薛风禾心里不禁微微荡漾了一下。 卫烬笑着低声道：“一口肉可满足不了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整个吞了。” 薛风禾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真贪心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卫烬哼笑一声，表情透着饕餮一样想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狂热和凶狠，再度朝她倾身。 薛风禾左臂用力顶住了他的肩膀，淡笑着说：“还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不咬，我就给你安排别的奖励了。” 说完，她放下了手臂。 卫烬的唇比上一次更凶狠地碾了过来，又是扫荡一样的舔吮，舔得又急又重，每一次舌尖的卷动都带着一种不知餍足的贪惏。 但与他这个人性格不符的是，他的舌头异常的光滑柔软，竟然没有舌苔，简直和果冻似的软滑。软得不像该长在讹兽这种凶兽身上的器官。 所以他再怎么凶狠粗野地舔吮，都不至于让薛风禾感到难受，甚至可以说，那感觉并不差。 他犹慊不足似的，一只手伸进她脑后的发间，指腹压着她的头皮，迫使她微微仰起脸，唇舌纠缠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像尝到什么极致美味一样，力道又狂又烈，却又在失控的边缘堪堪停住，始终没有咬下来。 这个变相的吻结束后，卫烬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没有退远，还贴着她的唇角，彼此都在微喘着，调整呼吸，气息交融。 薛风禾终于觉察出他情绪不对，推开了他：“好了，别闹了。” 一开始她只当邪神想法古怪，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所以纵容了他。 她以为他在闹，在报复，在讨奖励，但他的举动却越来越不符合他往日的个性。 她现在脑海中仍在思索，这只疯魔兔子又在整什么花样。 卫烬被她推开了半尺，嗤笑道：“谁在和你闹？玩我耳朵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现在要你负责的时候又成我闹了？” “……”不祥的预感在薛风禾心里升腾，“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卫烬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咬字很重，“讹兽只有在求偶双修的时候才会相互舔耳朵，你说什么意思？” “……”薛风禾这次沉默了很久，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那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 她真不知道讹兽有这种习性。 她平时就是看他那么狂，故意逗他。 卫烬长得很俊俏，唇红齿白。脸型轮廓硬朗，五官又俏丽，硬与柔在他脸上糅合得恰到好处。他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可以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好人。 但日常情况下，他都是毫不掩饰的，锋利的眼神和满身的狠劲、痞劲，使他透着股邪性的帅气，极具攻击性。 完全就是一头狂野邪肆的凶兽，那危险的气质，总是勾起薛风禾对征服未知与凶险的兴趣。 但也仅仅是感兴趣而已，所以她才喜欢逗他，不过真没想过把人撩上手。 而且卫烬的长相和性格，都让人觉得，只有他撩别人不负责，不可能有人撩得动他。 薛风禾也是真没想到，卫烬给人一种玩得很开的感觉，实际行动上竟然颇为纯情，他连接吻都不会，只会凭借本能乱舔一气，像一只第一次尝到甜头的，不知道该怎么下口的野兽。 心虚。 薛风禾眼神飘忽，左瞟一下右瞟一下，不敢直视卫烬的眼睛和耳朵。 卫烬还盯着她等她回答。 薛风禾也不淡定了，心虚地低声道，“你也没说啊？” 卫烬的舌尖顶了下腮帮，他被气笑了，短促地呵了一声，歪着头找她往下乱飘的目光，追着她直视自己，语调玩味似的上扬：“怪我？你以为我没想过弄死你吗？” 尴尬。 薛风禾迫使自己飘忽的眼神转回来，看着卫烬的眼睛，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卫烬咬着后槽牙，瞪着她，表情简直凶狠，两只长耳朵却垂下来，耷拉在脑袋两侧。 他气极反笑，咬牙切齿：“耳朵也让你摸了，利用也让你利用完了，我现在稀罕你稀罕得要命，答应你的求偶，你这时候和我说对不起？” 薛风禾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耳朵勾过去。她承认自己对好看的兽人就是毫无抵抗力。 我劁！垂耳兔好萌！ 不行！ 不能答应他。 不能色迷心窍。 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的交流方式。 有的人重利益，就以利益与之交涉，比如格兰特、季之遥、拉塔、吕晏。有的人重情重义，就以情义与之交涉，比如姜芷、决浮云、句芒、于师青。有的人桀骜不驯，只能以强劲实力使之信服或将之镇压，比如凌羽、雀丹需要信服，卫烬则是需要镇压。 卫烬的性格和能力做部下实在是称手，做情夫则让人头疼。 薛风禾垂眸斟酌了一番措辞，然后抬头看他，端正了表情，认真地道：“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让你感到误会，我很抱歉。给我机会用别的办法弥补你，可以吗？这次任务，我额外从自己的积分库里再转三倍奖励积分给你，好不好？” 卫烬好似暴起一般，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脑袋两边。 要不是薛风禾及时把脑袋往后靠，贴在床头板上，就又要亲上了。 卫烬“哈”了一声：“怎么？看不上我？句芒、于师青可以，连季之遥、吕晏这两个小崽子都可以，我不行？我哪里不够了？皮相？还是实力？” 薛风禾嬉皮笑脸起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季之遥和吕晏我都没动过他们。” “你哪儿都够。以你的才华，做情夫那不是埋没你了吗？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在岗位上大杀四方，大放异彩。是我享受不了齐人之福，承担不起这份厚爱。”她噙着安抚的笑容，伸手轻轻抚平他领口和肩膀上衣服的褶皱。 卫烬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戾，以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大部分对手都会害怕躲闪。 但洛神不会。 她还在朝着他嬉皮笑脸，那双眼神却始终冷静从容。的确，这世上有什么可令她畏惧的。她的强悍不仅来自她的实力，更来自她的灵魂。 卫烬也是第一次遇到她这样的人，外静内狂。看着简淡温和，实则狂野果断。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触手先摸到光滑的缎面，再往下按，刀锋就露出来了。 她们都是狂兽，只是展现方式不同。 卫烬的狂，张扬外显。 薛风禾的狂，深藏不露。 卫烬逼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恶狠狠地，低声笑骂：“洛神，你个混蛋。” 薛风禾满脸真诚又温柔地道：“对不起。” 第381章 玫瑰花蜜 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卫烬没管。 薛风禾眼神第一时间瞟了过去，只因卫烬两手撑在她身侧，用身体困着她，所以她才没动。 铃声响了五六秒后，薛风禾微笑着轻声道：“应该是她们打电话过来了，可能是到了。” 卫烬眼神盯着她，伸手去拿起了手机，用余光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老季，他不耐烦地接通：“什么事？” 对面季之遥听出他语气不善，默了一下，然后平和地道：“我们都到了，现在在猛鬼街外围，洛神怎么样？” 卫烬道：“等着，我带她出来。”说完不等季之遥回答就挂了。 他终于拉开距离，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问：“能走吗？” 薛风禾把被角掀开，用左手撑着身体，有些吃力地把自己的双腿挪到床沿边。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自己的鞋，停住了：“有点腿软，我再缓一下。” 卫烬垂眼看着她的发顶。 “坐着别动，我给你找辆轮椅，”说完，卫烬转身出去，棺材房没门，待他走近，墙壁上直接裂开一道缝隙，他迈步跨过去。 —— 数分钟后，卫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薛风禾，走到猛鬼街的街道上。 他单手捏了个诀，猛鬼街的街景如雪融一般迅速消失。 周围环境回归到现实世界里的雷泽湖岸。 现在是凌晨三点，天色昏暗。 岸边举着手电筒等待的那些人影，看到了她们立即小跑过来。 金满绦喊着：“主上！” 吕昭喊着：“洛神！” 姜芷冲在最前面，在薛风禾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她腕上的脉搏，她皱着眉问：“你使了几次因果逆转术？” 薛风禾挺怕姜芷生气的，心虚地伸出一只手，小声道：“五次。” 斩蔡茂机用了一次，斩畸变金乌用了四次。 姜芷果然寒着脸，抿紧了嘴唇。 金满绦关切地问：“怎么样？你说句话啊。” 姜芷皱着眉看向薛风禾：“之前不是亲口答应过吗？四次就是极限了，怎么这样逞强？真是……” 真是作死。 身为医者，遇到不听话的病人实在是火冒三丈。 可薛风禾又是她的上司，姜芷再气恼也拿她没办法，要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还能数落两句，但现在其他队员都看着，所以姜芷只好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薛风禾无奈笑着解释：“中途出了意外，具体情况回到Ac以后一块说。” 姜芷叹了口气，掏出各种药瓶，把五六种不同的丹药凑到一起，又从金满绦那里要了瓶水，放进薛风禾手里。 薛风禾配合地把药都服下。 卫烬眸光闪了闪。 显而易见，薛风禾不怕死地过度施展神术，是为了缩短救援他的时间。 他骂了一句：“傻子。” 姜芷一计凌厉的眼刀朝他飞去。 薛风禾道：“别管他，他骂的是我。” —— 薛风禾交代季之遥和吕晏吕昭提着八首蔡茂机的头颅，去兑换阴间路引。然后自己和其余人先回永光市Ac总部。 途中她再次昏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Ac医疗室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多。 句芒坐在床边，顺直的白色长发披在身后，发尾垂至腰间，映衬得深棕色的皮肤更具野性风情。他半垂着虹彩般的雪青色眼眸，手里端了杯热花茶在喝，满屋都飘荡着浓郁奔放又甜美的玫瑰花香和蜜香，把消毒水的气味都压了下去。 见她醒来，句芒立即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扶着她坐起身，拿起枕头垫在她背后。 他刚喝了自制的花蜜茶，身上很香，形状丰润的嘴唇因为湿润更显性感，带有一种原始的、肉欲的吸引力。 薛风禾忍不住凑到他唇边闻了闻。 句芒啼笑皆非：“刚醒过来就耍流氓，不难受了？” 薛风禾抬起一只手搂住他脖子，脸色虚弱，神情却顽皮：“睡一觉好多了。” 气氛到了调情的话她张口就来：“睁眼看到这么大只的帅哥，更是好得不得了了。” 句芒被逗得轻笑，顺势轻啄了一下她的鼻尖：“小坏蛋，我睁眼看着你这个睡美人，心都要操碎了。” 他的指腹摸了摸她有些起皮的嘴唇：“嘴唇这么干，要不要先喝点水？” 薛风禾欣然道：“好啊，你刚刚喝的是什么？好香，我也要喝。” “有品味，玫瑰花蜜茶，我的独家配方，”句芒笑着，他把自己那杯茶直接端过来，杯沿凑到她的唇边，另一手扶着她的肩，贤惠地喂她喝下。 看她把花茶喝完，句芒摸了摸她的头发：“再吃点东西吧，你睡了一天了，什么都没吃。” 句芒在她面前支了个小饭桌，把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打开，将里面的汤盒、菜盒、饭盒一一摆到小饭桌上。 薛风禾的饥饿后知后觉又来势汹汹，她的右手已经接上了，虽然还有点隐隐作痛，但不耽误日常动作，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句芒又心疼又欣慰：“看来我手艺进步了，吃得这么香。” 薛风禾一边鼓着腮帮嚼肉，一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称赞。 句芒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离她更近了一些，坐着的体态很随性，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支着脑袋，就这样笑着看她吃饭。他的触角在发顶闲适地轻轻晃点着。 薛风禾吃到半饱，感觉肚子里舒服些了，这才放缓速度细嚼慢咽，问道：“四乌绕日金环的碎片拿去调查了吗？” 句芒轻点了下头：“嗯，正在查，畸变金乌的来历，以及和万灵会的关系，也安排调查了。另外有件要紧事要等你裁定，你先吃，吃完再说。” 又过了片刻，薛风禾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我吃饱了，你刚刚说的什么要紧事？” 句芒道：“凌羽被关进地下八境九阶区收容单元了。” 随着薛风禾修改了多维威胁评级系统，独立收容单元的编号格式也随之更改，直接以超自然生物的修为境界命名，以便于工作人员理解。 收容管制楼分为地上九层，和地下九层。 地面上L1层是大厅和各个办公区，L2层开始就是一期炼气期超自然生物，L3层二期筑基期超自然生物，往上类推。 地下b1层是培训和演练区。b2层收容一境魔级超自然生物，b3层收容二境魔级超自然生物，往下类推。 地下b9层八境九阶区，是当前Ac最高等级的收容区域。除非罪大恶极和极端危险的超自然生物，不会被关押在这一区域。 希恶鬼之前就被邹若虚送进过这个单元，但希恶鬼是故意进来的，和内鬼里应外合，还盗走了同一区域的收容物，魇魔傩面。 邹若虚也因为“失控风险”被关进过这个单元，但由于他在Ac内部的声望很高，尾寻联合句芒、施朝夕等相对温和理性的审查官，驳回处决及监禁决定，嵇逢川证据不足，薛风禾力保等原因，才将他放出来。 除了这两个个例，根据以往收容规则，被关进这个单元的超自然生物，要么就是等待处决，要么就是永久监禁。 薛风禾的神情立即肃正起来：“怎么回事？” 第382章 凌羽 句芒道：“就在前天，凌羽带领一支五人小队执行任务的时候，收容部副部长史正君从中作梗，故意给了她们错误坐标，差点导致她们全军覆没，虽然凌羽全力补救，但还是死了两名精英队员。” “凌羽气不过，回来后就去找史正君的麻烦。” 薛风禾问：“师青没拦吗？” 句芒道：“他拦了，谁承想没拦住，凌羽的功夫和他不相上下，你又不在，她发起火来除了你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好险没把墙给炸了。她冲进史正君的办公室，把人打了个半死。于师青和龙戚联手才把她摁住。” “史正君的叔叔史秉文是理事会审查官之一，立即就下令处决她。我和尾寻一起反对，才驳回处决令，先把凌羽关进地底收容单元。” 薛风禾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捏成拳状。 句芒赶紧倒了杯茶给她。 她摆手拒绝，嗓音又冷又沉：“这帮小人，趁我不在的时候玩这种把戏。” 句芒坐到她身边，抬手轻柔地给她顺背：“别气，别气。这些人还不值得你发火。” 薛风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道：“我们现在手头有史正君和史秉文的把柄吗？” 句芒道：“有，但是没用。扳倒他们不难，难的是扳倒他们身后那位——艾衍之。你现在坐的椅子，还不够高。” 薛风禾没说话，只看着他，等他继续。 句芒便接着道：“理事会十一个人。艾衍之、史秉文、孟远帆、邵则鸣——这四个是绑死的。司亦驰、谈远那边，和我一直有交易往来，关系还算不错，这两人我有把握拉进我们这边。剩下的席峥、丁瀚，是摇摆不定的老墙头草，他们现在也在考虑怎么站队。施朝夕嘛，这位是真中立，谁都不理，谁都不沾。只要能抢在艾衍之前面，把这些中立的，和摇摆不定的人拉拢过来，就相当于掌握了大半个理事会，艾衍之就不足为惧了。” 薛风禾微蹙眉头：“这些人有钱有权，想要拉拢他们，得先抓住他们的弱点和欲求，再加上更多的权势和利益。我现在手头上的资源，还不够，看来要带人去探索神国遗迹，挖点宝藏出来了。” 薛风禾肩上忽然一沉。 句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上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语气还是那副随性的调子，但底下的认真压得很实： “先别急着想那些。姜芷和雀丹的原话——你这次至少要歇半个月，必须静养，否则病情会加重。我可不想当那个‘明知故犯’的罪人。” 薛风禾有些意外他的强硬。 句芒淡笑着，随口报账一般说道：“我的积分库里划转十亿到你账上，资料库和装备库的最高权限已经给你开通好了。然后市面上有五家现在经营状况最好的公司，也转到你的名下。有了这些，再加上你收容部部长的身份，用来和这些人周旋，加以笼络，应该够用了。” 薛风禾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 “真大方。” 句芒微微侧了侧脸，将脸更亲近地依偎进她掌心，像只亲人的大蝴蝶。 “我也想送你点什么，”她继续说，指尖停在他耳侧，“但你好像什么都不缺。有想要的东西吗？” 句芒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那触感柔软微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郑重。 他抬起眼，雪青色眼瞳里带着笑，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送我一片你褪下来的龙鳞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亲昵地在她掌心轻轻画圈，薛风禾受不住痒想抽回手，被句芒握住不放，贴在了自己心口上： “我想做成首饰，随身戴着。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能闻到你的味道。省得一天到晚光顾着想你，干活都走神。” —— 下午6点。 收容管制楼地下b9层，八境九阶隔离区。 薛风禾提着保温饭盒，一身便装，毫无保护措施地行走在这Ac最危险的区域。 她来到一面标识着【t5终结论定-七境一阶-比翼羽人-凌羽】的、由特殊合金和能量矩阵构成的隔离门。 凌羽原本是八境修为，但是在潘多拉岛一战中，被无有乡剧团团长伯奇重伤，修为大跌。史正君怕她逃走，故意把她关在这个远高于她能力判定层级的收容单元里。 两名身穿重型防护服、手持特制武器的守卫立刻上前，用扫描仪读取到薛风禾腕环上的权限代码。 “收容部部长薛风禾，权限确认”的电子音响起后，两名守卫向她鞠躬，然后转身，按下隔离门开启按钮。 薛风禾也向他们微微欠身回礼，提着饭盒进入这个最高限制等级的收容单元。 因为被尾寻和句芒特意关照过，对凌羽施加的束缚不多，只在她手脚上套上了能量镣铐，她还能走动一下。但这空无一物，冷白空旷的收容单元里，也没什么好走动的。 薛风禾进来，就看到凌羽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发呆。 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凌羽不耐烦地道：“看什么看？东西放下就出去！” 薛风禾笑问：“到饭点了，不饿吗？” 凌羽一愣，然后猛地转身看向她，立即就从地上跳起来了：“怎么是你？你，你回来了。” 薛风禾把饭盒放在地上，盘腿坐下，笑着招呼她：“坐，坐。” 凌羽抿了下唇，倔强地道：“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我绝不会和那种人渣道歉的！” 薛风禾淡笑着，拍了拍面前的地板：“坐嘛，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凌羽有些迟疑地坐下，把腿盘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垂着头，低声道：“史正君那混账东西，故意给我假坐标，我的人就像工具一样被他扔去送。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那么年轻……我知道，做这行的本来就是搏命，但是被自己人害死算是怎么回事？要死，也应该像英杰一样，倒在敌人的尸体上，死得坦坦荡荡，受万众纪念。” 她低着头，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心性刚强如铁的姑娘，说到后面语气都哽咽起来：“我忍不了……我怎么能忍，怎么能忍这么多人的命，被捏在这种渣滓的手里玩弄！” 薛风禾被她的悲恸触动，倾身过去抱住了她，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我明白。” 凌羽把脸埋在她肩上，恸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薛风禾的肩上：“我恨我没有救下他们，没有能力杀了史正君！” 薛风禾闭了闭眼，沉声道：“他们不会白死，所有的仇恨，我们都会连本带利讨还！” 凌羽从她肩上抬起头，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你不怪我吗？” 薛风禾柔声问：“怪你什么？” 凌羽道：“我没听于大队长的命令，差点把史正君打死，给你惹祸了。” 薛风禾道：“确实挺莽撞的，但是我理解你的心情，年轻人的血性，就是这样的，我前世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不惯一点不公平的事，拳头比杀心还快。” 她看向凌羽：“知道你真正错在哪里吗？” 凌羽不假思索：“不听命令。” 薛风禾摇头：“不是，史正君该死。像他这种有权力身份的人，要杀他，就要杀得不留把柄。没有万全之策，就不要轻易动手。这种渣滓，还不配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我，”凌羽烦恼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我没你们那么聪明，想不出那种绕着弯子杀人的招。我只会干架。”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呢？”薛风禾问，“是因为不信任我吗？觉得我忠佞不分，不会帮你们做主吗？” “当然不是！”凌羽有些别扭地侧过脸，然后又用力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转回来看她，“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我犯下的错误，我被人给陷害了，还损失了部下，那我就该自己讨回来啊，更不能连累其他人。直到我把史正君摁在地上揍，龙副队突然喊了一句‘再打下去他就死了，你让洛神回来怎么收拾残局’，我脑子才清醒了一点，是啊，我在这里杀他，最后还要你来收拾残局。” 薛风禾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不饿？” 凌羽老实地点头：“有点。” 薛风禾拿过保温饭盒，把里面饭菜一一摆出来：“吃吧，趁热。” 凌羽也不客气，接过饭菜就大口吃起来，见薛风禾就这样看着她吃，有些不好意思，把没动过的茯苓老鸭汤推过去：“洛神，你也吃。” 薛风禾温和地道：“这些都是给你的，我还有些事，差不多该去处理了。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吃饭。” 凌羽鼓着腮帮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第383章 乔气的鲛人 两天后，句芒在自己的森林别墅里面举办宴会，邀请了各界名流，多位Ac高层及其家眷。 傍晚时分，宾客陆续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句芒今天穿了一身石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是单排扣戗驳领，领片宽大而锋利。他没有系领带，内搭是一件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松松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深棕色的皮肤和一条细长的银色项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青色龙鳞。 这枚龙鳞就是他从薛风禾那里讨要来的，正常的龙鳞应该坚硬如铠甲，但因为剥鳞症的缘故，洛神的龙鳞是类似贝壳的质地，受不住太强的攻击。不过用来做饰品，硬度还是绰绰有余。 他的白色齐腰长发都掺入五色绳，编成了一条蜈蚣辫，从颈后绕到身前，增添了几分温柔贤淑的气质。 他站在门口迎客，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散漫而从容，像一只收拢了毒翅的巨型蝴蝶蛊虫，慵懒地栖在门前，温驯地垂着触角，等着那只驯服他的雌蝶，悠悠然落到他身边。 远远地看见薛风禾走来，他立即扬起粲然生动的笑容，走过去迎接。 薛风禾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女式西装，系同色条纹领带，束高马尾。句芒问她喜欢穿礼服裙还是西装，薛风禾偏好舒适方便行动的衣服，就选了西装。句芒就给她定制了这一套，和他身上那套像极了情侣装。 句芒的额头和脸上勾勒着具有野性风情的发光花纹，薛风禾还以为他化粧了，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那是拘缨蝶神皮肤上自带的鳞粉，平时被他刻意收敛起来，今天在自己家里就放松地展现出来了。 蝶神的鳞粉随着情绪起伏会产生明暗变化。越亮越漂亮，就代表主人现在越开心。 句芒朝她俏皮地歪了一下脑袋，举止潇洒：“走吧，我把他们引荐给你。” 这场宴会，是句芒为了给薛风禾介绍人脉特意举办的，让她有机会接触并逐步拉拢Ac的诸位高层。 句芒依次将理事会的审查官们一一介绍给薛风禾。 那些男人一开始并不怎么把她当回事。他们看她的目光，从她那身明显是定制的、和句芒身上那套像极了情侣装的西装上扫过。把她的身份自动归类为“句芒的小情人”，一个依靠句芒才能当上收容部部长的漂亮花瓶。他们对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笑容标准而敷衍。 薛风禾不恼，始终气定神闲，言谈神色都儒雅沉着。 句芒也没有急着挑明她的身份。他只是站在她身边，不近不远，半步的距离。他对她的态度，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殷勤，不是情人的亲昵，而是——臣子对君主的敬重，谋士对主上的谦恭。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让她站在主位，自己退后半步。他碰杯的时候杯口比她低一寸，展现出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尊敬的人。 那些久居上位的权谋老手，都是人精，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读出别人不想说的东西。 能让句芒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人，得多厉害？ 这些老江湖看向薛风禾的眼神，渐渐地重视起来。 薛风禾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那是个病弱清瘦的男人，似乎不太舒服地捂着胸膛大口喘气，旁边应该是他的保镖，递了个黑紫色的海螺给他。 男人接过海螺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慢慢调整呼吸，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一点淡粉。 他们眼下都点缀着水滴状的鳞片，耳后长有扇形的半透明耳鳍，浅墨色的，像两片别致的独具深海特色的饰品。 句芒道：“他，你应该认识吧？” 薛风禾点头：“施朝夕，北海海市城主的弟弟，审查官之一。他身体不太好吗？” 句芒道：“嗯，据说是天生的，北海鲛族特有的病症，石腮症，发作起来类似人类的哮喘病，会导致鲛人呼吸困难。虽然没办法治愈，但是可以用药物控制，他们鲛族会配制一种药粉，装在海螺里面，病情发作的时候拿出闻一下就能缓解。我们过去问候一下吧。” “好。” 走到施朝夕近前后，句芒率先开口：“是我招待不周了，朝夕，要不要去休息室里坐坐？” 施朝夕抬眼看他，浅浅一笑。他穿着一袭蓝色西装，鱼尾在陆地上变化成了笔直的双腿，看上去身形高挑清瘦。 他的长相淡雅，装扮也清艳，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里挑出几缕，掺入细小的金珍珠编成辫子。一边耳朵上戴了一枚珍珠珊瑚和纱绡制成的鱼尾状耳饰，耳后的耳鳍像是两把纱绡扇，极具深海异族的风情。 手指上戴着几枚蓝调为主的戒指，有的镶着珍珠，有的镶着珊瑚，有的镶着海蓝宝石，在他端起酒杯的时候，那些宝石的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深海鱼类为了引诱猎物散发的绚丽冷光。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如雪胎梅骨，兼具艳色和清冷感，有一种使人目眩神迷的美。 “不用了，偶尔喘不上来而已，又死不了。劳你挂心。”施朝夕笑道。 他含着别有深意的笑，分别打量句芒和薛风禾一眼。 “句芒，你今天这身打扮，就差没把‘赶紧招我入赘’六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能招你的……应该就是旁边这位洛神了，”施朝夕噙着笑，看向薛风禾，并朝她伸出手。 薛风禾回以一笑，伸手与他交握：“施审查官，久违了。” 施朝夕笑道：“我们第一次见，是两个月前吧，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啧啧，薛部长何止是改头换面，简直是翻天覆地，让人眼前一亮。” 薛风禾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脸上笑意不变，手下用力一握。 施朝夕立即嘶了一声：“太紧了，你这手劲……也太使劲了吧。” 薛风禾这才放开他：“抱歉啊，我最近杀戮过多，手劲有点拿捏不准。” 施朝夕很有些嗔怪地瞪着她，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这让薛风禾觉得他很乔气，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软糯。 第384章 乔气的蝴蝶 “句芒，你这也太不会照顾人了。”施朝夕揉按完手后放下来，“你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怎么不给你妻主也打扮打扮？你看看她，除了一个过时的扳指，身上一件配饰都没有。” 薛风禾不以为然地淡笑道：“是我自己不喜欢戴太多东西，我比较喜欢简单轻便，方便活动，这个扳指是句芒送我的，我很喜欢，这款式挺经典的呀。” 施朝夕道：“那也好歹点缀一下吧。”他把自己胸前那枚银色蓝宝石的海螺胸针摘下来，走到薛风禾面前，亲手佩戴在她西装的衣襟上。 鲛人青年退后半步端详，满意地笑了笑：“你看，这不就好看了。” 句芒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手把薛风禾衣襟上那枚胸针轻轻摘了下来，朝施朝夕扔了回去：“拿回去。她说了不喜欢挂太多东西。碍事。” 施朝夕也不恼，接住胸针在指间转了转，抬眸看向薛风禾，似笑非笑：“一枚胸针而已，能有多碍事？洛神，你自己说——这么个小礼物，你都不肯赏脸收下吗？” 语气轻飘飘的，却把人架在那里下不来台。 言下之意就是，当面送礼都不收，以后还怎么谈合作？ 薛风禾颇为无奈。 她看了句芒一眼，这只大蝴蝶毫不在意自身形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她噘了下嘴，嘴巴噘得能挂油瓶，像在说“你敢收试试”。 她又看施朝夕，后者则一脸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待回答。 “其实吧，这胸针确实挺好看的哈。”薛风禾把胸针接过来，“但是我今天身上确实没戴什么东西。” 她抬起另一只手，西装袖子里爬出来一只蓝色外壳的蝎子，通体幽蓝，外壳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芒。它停在她的手背上，八条腿稳稳地抓着她的皮肤，尾针卷曲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就那样静止不动，宛如一件别致的首饰。 “这是我最近炼的蓝蝎蛊，已经用我的血喂到妙品级了。你可以养着当异宠，也可以拿去泡酒，很滋补的。” 施朝夕下意识躲了一下，但没躲成，薛风禾手太快了，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掠过，那只蓝蝎蛊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肩头。 施朝夕的耳鳍微微张开，绷紧身子，紧张地端详起肩上这只蓝蝎子，见它没有攻击倾向，才慢慢放松下来，语气恢复了从容：“早就听说过华胥特产之一是蛊虫，长得确实别致，那下次我也送你几只深海异兽好了。” 施朝夕和她们又寒暄了几句，便被其他人叫走了。 感受到一道沉重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薛风禾扭头一看，只见句芒那张向来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头顶那对平时收放自如的触角，更是明晃晃地耷拉到了脑后，像两条被雨打湿的柳枝，蔫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薛风禾愣了一下，“刚才不还好好的？谁惹你了？” 句芒没说话，只是哀怨地盯着她。沉默了三秒，他终于开口，声音委屈得像是被人抢了糖的小孩： “你都没送过我蛊虫。” “……啊？”薛风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送他蛊虫，”句芒抬了抬下巴，朝不远处某个方向努了努嘴，“还让他拿去泡酒。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薛风禾哭笑不得：“你是拘缨蝶神，万蛊之主啊。这世上的蛊虫，哪一只不是你的子民？你会缺这个？” 句芒的触角又往下塌了一截，声音幽幽的：“那不一样。你送的和它们自己跑来的，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睛，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哦——我明白了。你们女人是不是就喜欢他那种乔里乔气的男人？装柔弱，装可怜，然后你们就心软了，什么好东西都往人家怀里塞？” 薛风禾一脸懵：“你在说什么啊？” “哼，不就是装乔气吗？我也会。”句芒说着，肩膀一耸，整个人突然变得又嗲又做作。他晃着身子，捏着嗓子，用一种让薛风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语气嗲声道：“啊，你力气好大啊，弄疼我了~嗯~呀~我不管，洛洛神~我就是要蛊虫，我就要你亲手送的蛊虫~”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薛风禾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位Ac审查官，刚才还在跟人谈笑风生，一副运筹帷幄的深沉模样，转头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放飞自我到这种地步。 她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哄道：“好了好了，我的哥哎，给你给你，都给你。我就剩三只了，全给你泡酒行不行？” 句芒的触角稍微抬起来一点，但眼睛还是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只有蛊虫吗？” 薛风禾深吸一口气：“这几天我都陪你，行不行？宴会结束咱们好好聊，你想怎么着都依你。” “哼~嗯~，”句芒的触角终于重新竖了起来，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得逞后的得意： “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散漫的姿态，端起香槟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又嗲又作的家伙根本不是他。只有那根绕到身前的五彩蜈蚣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替主人偷偷炫耀这场小小的胜利。 第385章 野心 审查官之一的丁瀚，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啤酒肚将西装撑得有些紧绷，但那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三件套，配上袖口那对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宝石袖扣，将常年手握重权所熏染出来的矜贵与从容勾勒得入木三分。 见句芒引着薛风禾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走来，他把儿子丁列松拉到了自己身边，又拍了拍女儿丁疏意的肩。 丁疏意散漫地扫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一眼，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甜点放在桌上，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和薛风禾、句芒寒暄。 其实她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尴尬，因为她曾经被父亲怀着联姻的想法，半逼迫式地让她和句芒接触。 句芒很迷人，这毋庸置疑，无论是他的权势、资金、神族血统、美貌，都很吸引人。不少权贵家族想要和他联姻。 不过句芒看着轻佻不羁，精明圆融，在感情之事上却守身如玉，冰清玉洁。推拒了所有明里暗里的相亲。 丁疏意一开始也曾对他有过兴趣，但说过两次话后，就明白对方没有谈感情的意向。 她丁疏意可不会为男人劳神，世上的男人多的是，而且除了男人以外，她还有更重要的追求和有趣的爱好。既然对方没感觉，那就算了呗。 她算得很清楚，也放得很干脆。后来她爸再怎么催促她，她都懒得理。她很清楚她爸根本不关心她喜不喜欢这个人，能不能开心，只在乎对方能给她爸带来的权势。 就像现在，她爸忙着和薛风禾、句芒介绍他的宝贝儿子，把丁列松往前推，像推荐一件光鲜亮丽的展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是我的儿子，我的继承人，我丁家的未来。至于女儿，只需要站在他们身后，微笑着，不丢人就行。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现，不需要被看见。她只需要存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安静的、不会碍事的背景板。 丁疏意从来拿得起放得下，尴尬也仅有一小会儿。她含笑看着站在一起的薛风禾和句芒，觉得很养眼，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薛风禾注意到她，和她碰杯搭话。 “你的西服很好看，很适合你，又美又帅。”丁疏意真心实意地称赞，几乎有些羡慕。不是羡慕薛风禾穿西装，而是羡慕她有选择穿西装的权力。 薛风禾微笑道：“你的礼服裙也很好看，光彩照人，这颜色很衬你。” 丁疏意慵懒地弯了下嘴角：“礼服裙是挺好看的，但我更希望自己是因为喜欢裙子才穿，而不是因为别人喜欢看裙子才穿的。” 丁疏意的容貌很平常，但气质很独特，慵懒迷离里又带点厌世。她现在这样微微一笑的神态，就有种别样的魅力。 丁瀚尴尬一笑，摆摆手：“我这丫头总是疯疯癫癫的。句芒、薛部长，你们别见怪。” 薛风禾听懂了丁疏意的意思，和她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你喜欢西装，下次我送你一套。” 丁疏意打开自己的小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的荣幸，谢谢。礼尚往来，有事随时找我。” 薛风禾便和她交换了自己的名片。 —— 人都认识得差不多之后，薛风禾和尾寻走到了较为安静的阳台上透气。 薛风禾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把那个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往下松了松，卸下一直端着的微笑，略微放松地靠在栏杆上，对尾寻无奈吐槽：“男人真多。” 尾寻叹道：“是啊。” 理事会十一名审查官，只有尾寻一名女审查官。 尾寻了然地道：“不习惯和这么多男人谈事？” 薛风禾点头：“不习惯，男人太多了，这比例太失衡了。” 古神族以强者为尊，而强者多为神女，所以掌权者多为女子。 前世洛神在帐中议事时，女子人数也是多过男子。 但女子掌权时，也并未刻意挤压男子的生存空间。不会不让男子读书识字、不让男子修习武功，不让男子选拔入仕，不让男子行商赚钱。不会从小告知男子，男子读书修行无用，只需克制饮食，化好粧容，学会打扮，勒紧细腰，乖巧贤惠守好男德，寻一个好妻主赘了便一生无忧。 比如句芒，只要他才能出众，照样能担任神国宰相一职，帐下议事时坐于她左手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没有人觉得不妥。 反观萦光星上，对女儿和儿子的教育，实在是自孩童时起就大有偏颇。 女孩要柔美，男孩要强壮，这样的塑造让女孩怎么在力量上和男孩抗争。 女孩要乖巧，男孩要大胆，这样的规训让女孩怎么在决断上和男孩比果敢。 女子和男子的头脑、才华、行动力，实在是没有差异。 如果她们从小也被寄予厚望，被称赞强壮、勇毅、果敢、大胆、聪明，女儿当自强，是一家之主顶梁柱，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那么她们的才华、成就与付出，就不会蒙尘，就能展露无遗，光辉万丈。不管是参政、经商，还是做个经营好个人生活的普通人，她们都会是自信自强的主角。 “不过会好的，有才华的姑娘那么多，她们会有更多的机会展露头角，”薛风禾道，她从口袋里摸出丁疏意的名片，夹在指间欣赏了一下设计，然后递给尾寻，“这姑娘怎么样？你有了解吗？” 尾寻接过名片：“丁疏意，丁瀚的女儿吧。听说过，是个有才华有野心的女孩，帮她父亲办成过不少事，但她弟弟成年后，她父母都偏心弟弟，逐渐收走了她手里本来就不多的权力，把所有资源都堆在了她弟弟身上。这姑娘很受打击，后来就开始不务正业，流连酒吧，到处玩乐。” 薛风禾感兴趣地问：“你觉得她才能出众，什么样的才能，适合做下一任审查官吗？” 尾寻道：“至少比她那个全靠老爹托举的平庸弟弟适合。但是丁家人很迂腐顽固的，只会选择平庸的弟弟，而不是才华横溢的姐姐。” 薛风禾道：“有野心的姑娘，她不需要被选择，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接着，她补充一句：“尾寻，多帮我招募一些能力出众的姑娘吧，高层有很多位置，需要她们。” 第386章 丁疏意 周六晚上，丁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晚饭。 “义体制造公司上季度的良品率报告，你看了吗？”丁瀚像是随口一提，看向儿子问道。 丁列松道：“看了。整体向好，生产部门在优化流程。” “整体向好。”丁瀚洲重复这四个字，“具体呢？c-17型神经接口的生产线为什么停了两天？研发部提交的关于触觉反馈延迟优化的方案，你批了没有？还有，财务说你们部门上个月采购了一批非标零件，供应商是谁，谁签的字？” 空气被这连珠炮般的问题抽走了温度。 丁列松皱了下眉，犹豫地道：“c-17那条线……是零件供应的问题，我已经让人去跟进了。研发的方案在走流程，采购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要问供应链部门。” “不太清楚。”丁瀚的筷子“嗒”地搁在筷托上，声音不重，但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你是副总，你跟我说不太清楚？” 丁列松低下头。 母亲颜以宁适时开口，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袒：“松松还年轻，他需要时间上手。你当年不也是从基层做起的吗？”她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松松，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年轻？”丁远洲冷笑了一声，“他以后是丁家的继承人。一个连自家公司基本数据都答不上来的继承人。” 丁疏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露出嗤笑，但她很快就用手捂住了，低头继续默不作声地吃饭。 “你笑什么？”丁瀚的视线终于落在长女身上，像一把突然调转方向的枪口。 丁疏意没看他，低头拿勺子搅了搅汤，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全桌听见：“没什么啊，你看错了吧。” “丁疏意！”丁瀚沉声道。 “我在。”她抬眼看过去，表情无辜极了，“怎么了，爸爸？” 丁瀚猛地一拍桌子，颜以宁和丁列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抖。 丁瀚伸手指着女儿的脸，怒气冲天：“把手伸出来！” 丁疏意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起来，淡漠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问你！你这只手是你的原生手，还是机械改造的义体！” 丁疏意淡淡地道：“你都知道了，还有必要问吗？” 丁瀚怒斥道：“要不是给你做义体组装的那家医院给我报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瞒着家里，把自己没病没灾，好端端的身体拿去改成机器！” “什么？”颜以宁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儿，“你装义体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们说？” 丁瀚接着斥道：“你改就算了，也不改点好的，非要去装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的机械零件！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是得了赛博精神病我看你后不后悔！” 颜以宁接过话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疏意，你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手脚截了，去装那些来路不明的机械零件！你知不知道小作坊里的义体有多危险？感染、排异、电路短路——你是不是要把自己作践坏了才甘心？” “就是。”丁列松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插嘴的方向，“姐，你要是缺钱买正规义体，你可以跟家里说啊，干嘛去那种黑心工坊？那些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能用吗？” 丁疏意轻笑了一下。 椅子向后推开，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们说的黑心小工坊的老板，”她字字清晰地道，“手里有工学学士学位、机械工程硕士学位、义体工程方向的自修认证。开店三年，没有出过一起医疗事故，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她做的义体神经接口延迟数据，比你们口中‘正规厂商’的旗舰产品还要低百分之十二。” “那是我开的。”丁疏意说。 五秒钟的死寂。 “那家你们看不上眼的、‘来路不明’的‘黑心作坊’，是我开的。”她一字一顿地道，“我身上的每一件义体，从骨骼到关节，从神经接口到触觉感应阵列，都是我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 丁瀚彻底暴怒：“家里缺你钱花吗！你要开这种不入流的小公司！” 颜以宁也道：“你好端端的身体怎么这样乱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嫁嫁嫁！”丁疏意听到这里也是怒从心起，“我这一辈子就非得嫁人不可吗？我不能招赘吗！我不能自己赚钱养自己，自由自在活着吗！嫁人有什么好处，有好处我用得着你们逼我吗！” 丁瀚骂道：“丁疏意，你什么态度！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和你爸妈说话！你一个女的你不嫁人还能干什么！你想招赘？你能招到什么不入流的货色！” 丁疏意怒吼道：“我是女的，我就是女的！我一点也不比男的差！义体工程学，我比你懂！管理公司，我比丁列松强！老爸！我帮你做成过那么多项目，可是你连一家公司的管理权都舍不得给我，全给了丁列松！你们说‘你要让着弟弟’，可我比他大六岁，我已经让了他二十年了！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我都让给他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丁瀚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她：“白养你了，养你这么多年，你反倒把自己爹妈和弟弟当仇人。” 丁疏意用力抹掉脸上不自觉流淌的泪水：“我不恨你们。我只是恨你们让我觉得，我这么努力，一点用都没有。” 丁瀚道：“你这不孝顺的东西，给我滚！滚！你以后休想再用家里一分钱，我看你在外面能混成什么样子！” “好。”丁疏意面无表情，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就朝门外走去。 她的身后一片寂静，没有人挽留她。 第387章 丁工 丁疏意骑着自己改造的机车在夜晚空旷的道路上飞驰。 手机忽然响了，机车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有些眼熟的号码。是那个她存了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她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温和淡静的女声从她头盔内部的耳机传来：“嗨，我是薛风禾，一起散散心吗？” 丁疏意很意外：“你，你在哪儿？” 薛风禾的声音里带一点笑意：“就在你身后。” 丁疏意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一辆青灰色的悬浮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方。 她把机车靠右停下，熄了火。她从车上跨下来，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站在那里，等着。 悬浮车的门开了。薛风禾从副驾驶的位置出来，穿着一件绿色羽绒服。驾驶室的位置则下来一个浅蓝发色、银色眼瞳的少男。男生长得高鼻深目，相貌冷艳，神色孤傲阴郁。 薛风禾走到丁疏意面前，欣赏的目光落在她的机车上：“这车真不错，是你自己改的吗？” “嗯。”丁疏意想对她回以一笑，但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便把语调放平解释道，“动力系统用的是退役军用悬浮单元的改装配件，传动轴是我自己铸造的，外壳的碳纤维板是手工铺的。提速比原厂快百分之三十，油耗高一点，但值得。”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辆悬浮车上：“你这辆也不错。Ac部长的标配？” 薛风禾笑道：“标配是标配，我找人调校过。提速没你快，但开起来很平稳。” 丁疏意扫了一眼站在薛风禾身后的弥迦：“这位是？” 薛风禾侧了侧身，把手往前摆了摆，像在叫一只不太愿意靠近生人的小鸟。 弥迦脸色冷淡地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 薛风禾介绍道：“他叫弥迦，是来自异世界的天使，现在是异管大队的副队长，我伤还没好利索，他就被暂时调过来负责我的安全。” “原来是这样，”丁疏意朝弥迦伸出手，“你好，弥迦副队，我是丁疏意。” “你好，丁工，”弥迦伸手轻轻一握她手指前侧，便很快收回了手。 丁疏意愣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 “丁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怎么知道？” 弥迦冷淡地道：“洛神在车里说的，你是丁工。” 丁疏意又看向薛风禾：“洛神又怎么知道我会机械工程？” 薛风禾道：“上次宴会之后，我打听了一些你的事情，所以知道你在机械工程上造诣很高。” 丁疏意顿时觉得自己心中的郁结之气消解了一半。 丁工，丁工程师，她很喜欢这个称呼，说明她的能力得到了认可。但平时生活中却很少有人这么叫她，家里人直接叫她的名字，她开的小公司里员工们也只叫她老板。 薛风禾接着道：“我刚下班回家，路上就看到你了，所以顺便问候一声，没打扰你飙车的兴致吧？” 丁疏意道：“当然没有。” 薛风禾笑道：“那就好，能带我一起玩吗？” 丁疏意知道她位高权重，和她打好关系对自己有利无害，但她今天刚和家里决裂，心情沉重，突然就想性情一把，抛弃了平时常用的圆滑话术，直接道：“洛神，如果你是想找丁疏意，那我求之不得。但如果你是想找丁家的丁疏意，那我实话实说，你应该从我弟那里入手，因为我刚被赶出家门，你想解决问题的话，我帮不上忙。”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丁疏意很清楚，以往和她结交的人，全都是奔着她是丁瀚女儿这个身份来的。通过她，来获得她身后家族的权势助益。 丁疏意之前和薛风禾在宴会上见过一面后，确实动过结交这位真正握有实权的女性的想法。 但她今天一怒之下和家里闹掰，已经彻底失去了仅剩的一点家族优势。 像薛风禾这样的权贵，忙于处理各种重要事务，时间宝贵，如果不是为了她身后的丁家，她真的想不出来薛风禾为什么要和她拉近关系。 为了她的才华，可能吗？ 说完这番话，她已经做好了对方拉下脸转身就走的准备。 但薛风禾却是温和一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是来找你的呀，丁工。” 丁疏意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释然地道：“我正准备去一个帅哥很多的男模酒吧，要一起吗？” 薛风禾欣然道：“好啊。” 弥迦闻言冷哼了一声。明显很不屑她们这样好色的行为。 薛风禾偏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道：“弥迦，你自己开车去玩吧，或者回家休息也行。我跟丁工去逛逛。” 弥迦冷脸拒绝：“我受决队指令。必须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行吧，随你。” 薛风禾看向丁疏意：“能载人吗？我也想试试在寒冷的冬夜里风驰电掣的感觉。” 丁疏意打开车座，拿出一个造型酷帅的头盔递给她：“当然可以。” —— 幽蓝、玫红、金绿的混合灯光在人群的头顶上方旋转、交织，精心调校过的音乐带着恰到好处的喧嚣。 丁疏意引着薛风禾穿过大厅，绕过舞池，一靠近卡座，就有人注意到了。 “疏意？你来了！” 一个穿香槟色缎面吊带裙、外罩米色皮草的女人从隔壁卡座探出头来，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边垂下一缕碎发，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她的粧容精致但不浓重，皮肤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有的穿丝质衬衫配高腰阔腿裤，有的穿简约的黑色针织裙，手腕上戴着细链或者一只低调的腕表。她们的共同点是——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从小被优渥生活浸染出来的从容与松弛。 丁疏意先请薛风禾入座，然后朝她们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行了行了，都别围过来。这是我朋友，你们别闹她。”她看着那个穿香槟色吊带裙的女人，语气随意，但神色透着少有的认真。“薛姐，我好朋友。她不太爱热闹，你们玩你们的，别往这边挤。” 她们都是有眼色的人，闻言也不恼，笑着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回了自己的卡座。 不过，那群富家女散了，另一群人却陆续凑了过来。都是年轻漂亮的男人们，他们的五官都经过精心修饰，着装性感，风情摇曳。 他们的穿搭各有各的心机，有人穿一件薄款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腰腹处平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有人大胆地穿了一件深V的丝质衬衫，领口几乎开到腰腹，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衬衫的料子很薄，灯光一照，底下若隐若现，有一种暧昧的、勾人的、却又不至于低俗的浪态。 他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被注视的自觉——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自己正在被看，于是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表演，但又不能演得太刻意，得让人觉得那是不经意的、浑然天成的风情。 薛风禾对这一切没什么感觉。她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这些年轻男人的好看，是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为了取悦而生的好看，像摆在橱窗里的精美摆件，看着赏心悦目，但她不需要。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弥迦没有坐下，他站在卡座入口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扫视着酒吧。 第388章 拳击 丁疏意看出薛风禾对眼前这些美男子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留了两个长相最俊的陪她们聊天喝酒。 那群富家女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隔一会儿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嘴里说着“薛姐好”“疏意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之类的客套话。 薛风禾一一微笑回应，端起酒杯抿一口，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丁疏意看出了她兴致不高。她替她挡了几杯，每次都说“薛姐不能多喝，我帮她喝”，说完仰头就把杯里的酒干了，干脆利落，像在喝水。 酒过两巡，那群人终于散了。 薛风禾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丁疏意，温声问：“你平时都这么喝？” 丁疏意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着薛风禾。“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喝得多。” 薛风禾轻轻点头，没有追问。 丁疏意问：“是不是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 薛风禾淡笑道：“有点，对我来说有点吵。” 丁疏意想了想，问：“那你喜欢看拳击吗？拳击手都是装载了义体的改造人那种。” 薛风禾感兴趣地挑起眉头：“在哪看？” —— 车子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口。没有霓虹灯，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年久失修的仓库外墙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丁疏意带路，薛风禾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铁门被推开，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灯光昏暗，墙面是裸露的红砖，没有粉刷，也没有装饰，只有几盏壁灯，光晕是暗黄色的。 丁疏意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薛风禾跟在她身后，弥迦跟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喧嚣扑面而来，像开闸的洪水。混着喊叫、口哨、咒骂、还有拳头砸在肉体上那种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空间很大，像一个被废弃后又重新改造的厂房，中间是一个标准的拳击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金属被加热后散发的焦糊味。 灯光集中在拳击台上，刺目的白，把台上两个人照得纤毫毕现。 看台则陷在昏暗里，只有零星的手机屏幕和人脸在暗中浮沉，像一群蛰伏的、饥饿的、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 丁疏意找了三个连在一起的空位，领着薛风禾和弥迦坐下。 丁疏意坐在薛风禾左侧，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台上那两个正在缠斗的身影，带着笃定自信的笑容，向薛风禾解释。 “这里没有女男之分。装了义体之后，女性和男性的体能差距早就被抹平了。力量、速度、反应、耐力——看的是义体配置，战术素养，和不要命的决心。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台上那个女的，右臂是军用级的碳纤维骨架，肘关节是液压驱动的，全力一击能打穿墙。她对面那个男的，双腿都换成了仿生肌肉纤维束，爆发力强，但耐力差。她只要撑过前三轮，稳赢。” 薛风禾问：“那你呢？你把自己改造到什么程度了？” 丁疏意把手伸到她面前：“左右臂，双肩关节以下全部。双侧膝踝关节改造，脊柱两侧植入了三条辅助神经链路。不算多，总共也就把我自己变成了一具比出厂时好用一百倍的身体。” 薛风禾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真厉害，和真的皮肉一样，连体温都模仿得这么像。” 丁疏意笑着收回手。 台上那名女拳手终于撑不住了，被对手一记勾拳击中下巴，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围绳上，弹回来，又挨了一拳，倒在台上。 裁判开始读秒，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试图爬起来，手指抓着台面，指节发白，但撑不起来了。 看台上响起一片嘘声和口哨声，有人在喊“废物”，有人在喊“换人”，有人把手里的空杯子扔向拳击台，砸在围绳上，弹了回来。 对面的男拳手站在拳击台中央，双手叉腰，仰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个轻蔑的笑。 一名女教练从后台冲出来，穿着训练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的线条硬朗而凌厉。她扶起那名倒地的女拳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叫人把女拳手搀了下去。 她的目光从看台上扫过，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落在丁疏意身上。 “丁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能在喧嚣中被听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看台边，看着丁疏意，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她没有拨。 “对面那个，已经打下我们三个人了。气焰嚣张得不得了，嘴也臭，说什么‘女的就该回家带孩子’、‘义体装女人身上也是废铁’。”她喘着气，问，“丁工，你能不能……能不能上？” 丁疏意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了薛风禾一眼。 薛风禾温声道：“想去就去。” 丁疏意笑着点了下头，眼神坚定。 她站起来，把外套和毛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头发扎起来，露出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还带着些微酒意的脸。原本平淡如白开水的五官，因为凛冽的战意，而呈现出刀锋般的凌厉锋芒。 丁疏意和男拳击手站在了台上。 裁判的手刀落下，男拳击手率先冲上来，右拳带着风声砸向丁疏意的面门。丁疏意没有躲。她的左臂抬起来，小臂横在脸前，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拳。剧烈碰撞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丁疏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的右拳从腰间弹出去，又快又狠，砸在他的肋骨上。那一拳不是血肉之躯能打出来的，是液压驱动的碳纤维骨架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蓄力、加速、释放的全过程。 男拳击手的身体弯了下去。 看台上炸开了锅。有人在喊“丁工”，有人在喊“打他”，有人挥舞着拳头。 薛风禾双手环胸，神情专注地看着。弥迦坐在她身旁，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第389章 除夕夜 男拳击手退了两步，揉了揉被击中的肋骨，嘴角那个轻蔑的笑还挂着。他甩了甩头，重新摆出攻击姿态，这次更谨慎了，不再硬冲，开始用步伐、用假动作、用组合拳。他打她的头，她挡住；打她的腹部，她侧身避开；打她的肋侧，她用小臂格开。 丁疏意的反击也越来越重。左拳刺他的脸，右拳捣他的胃，膝撞他的大腿，肘击他的肩膀。她的攻击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反复计算过角度、力度、速度的工程师，把人体当作战术板上的模型，把拳头当作工具，把对手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 第三回合，男拳击手终于撑不住了。他的步伐开始凌乱，呼吸开始急促，拳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力。 丁疏意的左拳刺中他的鼻梁，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扶着围绳，没有倒。丁疏意追上去，右拳勾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头猛地往后仰，身体失去平衡，像一栋被人抽掉了承重柱的老房子，轰然倒塌。 裁判开始读秒。 看台上也有人在低声数“六、七、八”。男拳击手没有爬起来。裁判举起丁疏意的手，宣布她获胜。 看台上再次炸开，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丁疏意站在拳击台中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左眼眶青了一块，额头有一道被拳套擦破的红痕。嘴角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仍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高举起手。 女教练立即带着水和毛巾朝丁疏意跑去。 薛风禾也走下看台，来到拳击台边，她看到丁疏意把双手压在围绳上，伸手接过下方女教练递来的水和毛巾，先喝水漱掉嘴里的血，然后用毛巾擦拭脸上的血迹。 丁疏意在看台上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还在兴奋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在身侧停住了。薛风禾站在拳击台边，离她不到三步的距离，仰着脸，正含笑看着她。 薛风禾走过来两步，仰着脸，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赏：“打得不错。” 丁疏意咧嘴笑道：“谢谢。” 丁疏意受的伤不重，所以只在拳击场的医疗室里进行了简单处理。 薛风禾让她坐自己的车，送她回家。 丁疏意报了个酒店的名字，说送她到那里就行。 薛风禾何等聪明，结合她今晚的种种反应，就猜出她应该是和家里发生了矛盾，但她没有多问。 弥迦开车，薛风禾和丁疏意坐在后座。 丁疏意静静地偏头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景色，忽然问道：“洛神，你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散心吧？” 薛风禾从容淡笑，坦然道：“的确另有目的，我现在缺人手，你愿意来吗？” 丁疏意问：“能先问问是什么岗位吗？” 薛风禾语调平静，但说出的话却令丁疏意震惊：“我可以先帮你当上装备部副部长，这个位置就是你父亲现在想给你弟弟的。你在这个位置磨炼一段时间，之后再往上，还能走到什么位置，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当然，坐上这个位置，就意味着你以后要帮我，和你的弟弟，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为敌，你好好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现在给我答复。” 丁疏意笑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我等的就是这种机会。洛神，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在薛风禾、尾寻和句芒的运作下，司亦驰、谈远加入了她们的阵营，施朝夕虽然没有明确站队，但是也愿意对薛风禾提供支持。丁瀚的一些重要把柄，被丁疏意交给了薛风禾，因此丁瀚就算不愿意支持薛风禾，也不敢公然反对她。 在除夕夜到来之前，史秉文和史正君以权谋私、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等重大罪证被全部翻了出来，在半数以上的审查官都投票处决二史后，艾衍之迫于压力，不得不在决议书上盖章。 史秉文和史正君进了牢狱等候处决，与此同时，凌羽从收容单元中无罪释放。 正好过两天就是除夕，薛风禾邀请了关系亲近的、过年没有安排的部下们一起去她家过除夕夜。 按理说，家里安排聚会这类事情，应该交由薛风禾的正夫来操办。 但薛风禾经过仔细思索，觉得于师青和句芒都不适合做正夫。 句芒太忙了，他既要做审查官在理事会统筹谋划，又要操控多个法身在各个异世界穿梭秘密执行任务，再把正夫的责任施加给他，薛风禾真的担心会把他累垮。 于师青则是为人喜静，性格端庄疏离，冷峻直接，让他训练队伍作战很合适，但让他处理家中繁琐事务，各种迎来送往的人际关系，平衡情夫之间的矛盾，便是难为他了。即便他可以做，但不符合他的天性。薛风禾并不想让他不开心。 但薛风禾自己也很忙，不可能自己来操办宴会。于是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格兰特和金满绦，她们负责制定聚会计划，具体操作步骤交给家务机器人执行。 到了除夕夜这天，格兰特和金满绦果然把这次聚会办得很舒服。 为了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宽阔的客厅里设置了中餐区和西餐区，肉食和素食分门别类。 “洛神说，不用拘束，随便坐。”金满绦笑着把客人们往屋里引，“中餐区在左边，西餐区在右边，烧烤架在院子里的暖棚下。餐具都在餐台上，自己拿。饮料在吧台，酒水不限量，喝醉了自己找地方睡。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格兰特笑着补充道：“今晚不谈公事。只吃饭，只喝酒，只聊天。谁要是敢提工作——洛神就让谁洗碗。” 很快人都到齐了，有句芒、卫烬、格兰特、凌羽这几个活泼的人开头，其他人也都不再拘束。 凌羽和雀丹两个火修，最爱吃烧烤，围在烧烤架前就不肯动。 “雀丹！火候不够！再大点！”凌羽道。 “那你自己看着点肉，”雀丹站在烧烤架前，手里握着一把自己羽毛制成的黑红羽扇，随手一扇，炭火猛地窜起来，火苗舔着烤架，那块五花肉滋滋作响。 “我的技术你放心，”凌羽满意地捏着烤肉夹，熟练地涂油、撒料、翻肉。 拉塔从西餐区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堆满了食物，烤肉、沙拉、甜点、水果，摞得像一座小山。他找了个沙发坐下，尾巴从沙发垫底下探出来，一晃一晃的。 巢穴头先生坐在他旁边，头上顶着那个松枝巢穴，小渡鸦们从巢穴里探出脑袋，巢穴头便把餐盘举到它们面前，让它们啄食。 拉塔用叉子叉了一块烤肉，举到巢穴头先生面前。“老巢，尝尝这个。凌羽烤的，还不错。” 巢穴头先生用手语比划了一下：“谢谢，你自己吃。” 拉塔不依不饶，把叉子又往前递了递：“尝一口，就一口。” 一只渡鸦伸长脖子，把那块烤肉叼走了。 拉塔嘿了一声，又用叉子叉了两块烤肉喂给其他两只渡鸦。 第390章 诸事顺遂 卫烬、龙戚和夫诸因为口味相似坐在一边。 卫烬伸出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的白切鸡，蘸了蘸料，塞进嘴里，餍足地眯起眼。 龙戚坐在他右手边，苍青色的长发绑了个高马尾，夹了一块红烧猪蹄，啃了一口，皮弹肉糯，满嘴胶质，他含混地夸了一句“好吃！”，然后把啃完的骨头放在桌上，又去夹梅菜扣肉。 夫诸则抓着半只烤鸭大快朵颐。 龙戚边吃边和夫诸搭话：“哎，夫诸——夫诸不是你的族名吗？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夫诸两三口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是族名。没名字。就叫夫诸。” 龙戚的眼睛瞪得老大：“没名字？你就没想着起一个？你母父呢？” “孤儿。”夫诸的语气很平，“不知道母父是谁。从小就被叫夫诸。族名就是名字。” 龙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夫诸肩膀上，力道大得夫诸手里的肉差点飞出去：“那哪儿行！你这名儿也太糊弄了！得找个文采好的人给你起一个！姓嘛，姓诸葛好了。你看这姓，听着就聪明！” 夫诸骄傲地道：“我不要，这听起来像文弱书生的姓，我要霸气的名字！” “呃……”龙戚打量他两眼，“有道理，你确实不适合这个聪明的姓氏。有了，青哥文采好，我把他叫过来给你起一个。” 龙戚站起来就要去找于师青，在岛台边找到了他。于师青正站在薛风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细心地舀起一只饺子吹凉了，举到她嘴边。 薛风禾低头咬住饺子，他等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只饺子，薛风禾抓着他的手把汤勺递到他自己嘴边，于师青就顺口吃了。 龙戚识趣地闭上嘴回到饭桌边上，朝夫诸笑道：“青哥正忙呢，改天吧，改天让他给你起个无敌霸气的名字。” 卫烬嗤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鲍鱼壳往盘子里一扔。 “费那个事。我来起。”他看了夫诸一眼，嘴角一扯，露出那两颗兔牙。“你这样子，跟老子以前养的那条大獒挺像的。就叫旺财吧。旺财，来，叫一个。” 夫诸皱了皱眉：“不要，不好听。” 卫烬又想了想：“那叫铁柱。你看着挺结实的，铁柱，行。” 夫诸摇头：“不要，听着太蠢了。” 卫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你自己说不要太聪明吗？那换一个。富贵？” 夫诸摇头。 “来福？” 夫诸摇头。 “狗剩？” 夫诸认真地道：“我要有姓的。正经的。要好听还要顺口。” 卫烬不耐烦了：“操，你要求还挺高。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就叫夫诸吧，挺好的。” 夫诸道：“你是不是没文化？” 卫烬嘿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名字都不会起，还慊我没文化？” 这时薛风禾被他们引了过来，笑问：“你们在聊什么？” 卫烬的目光循声扫去，紧盯着她走过来的身影，似笑非笑地道：“给这头傻鹿起名字呢。我给他起了好几个都不满意，你要不要试试？” 薛风禾道：“那我想一个。” 她认真了思索片刻后道：“诸具臻，百福具臻，意思是各种福运都会一齐到来。” “诸具臻，百福具臻，”夫诸重复念了一遍，满意地用力点头，“这个好听，我喜欢！” 卫烬靠在椅背上，坐相漫不经心的，但看薛风禾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根本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光。他的目光像无形的舌头，从薛风禾的眉眼舔舐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舔舐到她的下颌线。 在她有所察觉看过来的时候，卫烬伸出软滑如果冻般的兔舌，舔了一下自己珊瑚色的唇，那抹珊瑚色立即变得湿润，泛着暧昧的光。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角，目光既似挑衅又像挑逗，骚浪放肆到没边。 他在明目张胆地勾引她。 龙戚正端着酒杯喝酒，喝到一半忽然呛住了。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用袖子擦嘴，眼睛在卫烬和薛风禾之间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卫烬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又觉得自己好像想多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想多。他决定不想了，又夹了一块猪蹄。 薛风禾给卫烬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朝他们笑道：“你们继续，我去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 决浮云和丁疏意都窝在武器室里，丁疏意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自己的左手，随着表面被取下，一排精密的芯片构造暴露在空气中。 决浮云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她掌心里那根细细的、银白色的传动轴：“你这个轴嘞，硬是巴适。自个人儿造的哇？” 丁疏意笑着点头：“嗯。自己造的，用的最新的超合金。” 决浮云笑道：“我说喃，这个颜色咋个恁个安逸。活银加了好多？零点三哇？” 丁疏意抬头看她：“零点三。奶奶怎么看出来的？” 决浮云和蔼又欣赏地看着她笑道：“看不出来，我估的。你这个活儿，做得很细。” 金满绦和其他花木之神们坐在茶室里，一边泡茶吃茶点，一边聊各地的奇闻轶事。 吕昭和吕晏在游戏室里，戴着游戏头盔在玩双人游戏。 “砰砰”几声闷响从落地窗外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夜空中绽开了五颜六色的绚烂烟花。红的牡丹，金的迎春花，紫的紫藤瀑布，粉的桃花，青绿的竹林，一场接一场。 烟花是凌羽和雀丹跑到海滩上放的，她们是火行修士，只需要打几个响指，意念一动，就可以炸开各种形态的烟火。 薛风禾穿上羽绒服来到凌羽身边，仰头欣赏高空中盛放的烟花。 凌羽偏头看她一眼，忽然狡黠一笑，单手捏诀，天上的烟花猛地炸开，绚烂的光点散成一张脸。青碧色的眼睛，高束的马尾，嘴角挂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正是洛神的模样。 屋内传来众人的惊叹声。 薛风禾不由得笑了，拍手朝凌羽道：“厉害。” 雀丹哼了一声：“我也会。”他的双手在身前同时捏诀，意念一动，天上一左一右炸开两朵烟花。左边那个是于师青——白发垂落，面容冷峻，目光似乎望向很渺远的地方。右边那个是句芒——雪青色的眼睛，触角轻轻晃动，嘴角挂着那副没正形的笑。 客厅里又响起一阵惊呼，龙戚的声音更大了，还夹杂着拍巴掌的声响。 凌羽不服气，又捏了一个诀。天上炸开了决浮云——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雀丹跟着捏诀，天上炸开了弥迦——浅蓝色长发，银色眼睛，面无表情。 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像在比赛，谁也不让谁。把这次聚会所有人的脸都用烟花在高空中画了一遍，吃着鸭血粉丝的姜芷，把披萨往铁桶里面塞的铁桶头，写春联的季之遥……最后还来了个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的全体大群像，并在下面补上两句祝福词—— 新年快乐，诸事顺遂。 第391章 画里乾坤 年假过后，众人回到Ac重新开启新一年的工作。 三张阴间路引早已到手，薛风禾也开始筹备前往地府恶狗岭调查的事宜。 她现在手中的权势其实已经超过了艾衍之，相当于隐藏在理事会背后的另一名首席。但只要艾衍之和他的党羽还在，她这个位置就坐得不算稳，随时有被推翻的危险。 所以现在的她不能随意离开Ac。她一走，艾衍之等人必定伺机作乱。 薛风禾要继续休养，直到修为恢复到能化出一个法身的程度。她就可以把真身留在Ac，派法身出去执行任务。 这天施朝夕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参观一位丹青大师的画展。 这位画师名叫白山岚，是当今艺术圈里的知名大师，工写兼备的丹青巨匠。以擅长绘制夭精志怪而闻名，画展一票难求。 而且白山岚也是华胥神国的超自然生物，出身于白泽兽族。 薛风禾对书画不能说精通，但也能够欣赏。而且这是个拓宽人脉的好机会。于师青也喜欢画宣画，薛风禾决定带上他一起放松一下。 于是当天和她一起去参加画展的，有金满绦、丁疏意、于师青和雀丹。 于师青准备了两套一看就很登对的新中式马面裙，薛风禾的上衣是刺绣白衬衫，下裳是石青色马面裙，于师青的上衣是刺绣黑衬衫，下裳是石绿色马面裙。 画展的展厅比想象中要大，光线偏暖，墙上的画作间隔很宽，每一幅都有足够的空间让人驻足凝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薛风禾和于师青并肩走在展厅里。金满绦、丁疏意和雀丹则渐渐散开，去找自己喜欢的画作。 展厅深处，一幅长长的卷轴占据了整面墙。画的是《山海经·东山经图》。 连绵的山脉从画卷的右侧向左缓缓铺展，山势起伏，云雾缭绕。 山涧溪流里有形似犁牛的鳙鳙鱼，一群长着六只腿的从从犬从山坡上走下来。形似猪却能吐出玉珠的狪狪猪。形似牛长着虎斑的铃铃牛，形状像肺，四眼六足，生活在溪流里吐珠子的珠蟞鱼…… 每一种异兽都刻画得精细入微，线条流畅，设色古雅，姿态生动，仿佛随时会从纸面上跃出来。 于师青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薛风禾轻声问：“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于师青道：“很好，妙品。” 薛风禾笑道：“那我们把这幅画买下了带回家挂着？” 于师青看了眼画下面的标价，摇了摇头。 薛风禾也没强求，只默默把这幅画记下了。 这时，白山岚和施朝夕一同走了过来。 白山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白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长相气质都极具古典美。 施朝夕给她们双方做完介绍，白山岚笑道：“正好，我也想听听懂画的人怎么看。不慊弃的话，由我来带各位逛展厅并讲解。” 白山岚亲自讲解画作，立即引来了很多参展的客人 跟着白山岚的讲解，众人来到神山画展区。 这个展区的画，虽然画幅有大有小，但画的都是同一座神山。 薛风禾和于师青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山看着眼熟。 金满绦更是若有所思，询问白山岚：“白大师，这座神山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没有注明呢？” 白山岚笑道：“其实山的名字就藏在了画里，必须要细看才能找到，金小姐要不要走近观察看看？” 金满绦依言凑近那幅画的时候，目光在画面上仔细寻找，突然，一股强劲的吸力就从画中涌了出来。 金满绦整个人都被这股吸力拖入画中。 “满绦！”薛风禾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她，指尖刚触到金满绦的手腕，那股吸力就从金满绦身上蔓延过来，将她也吸到了画里。 金满绦一屁股跌坐在了潮湿的，满是落叶的地面上，薛风禾也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两人抬眼环顾四周，立即就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了。 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巨树，树干粗得十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一片草叶垂在薛风禾头顶，比她整个人还高，叶脉清晰得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血管。 堪比老鹰那么大的蚊子在空中到处嗡鸣飞行。 其中一只巨蚊朝她们扑来，一只五彩斑斓的巨型蜻蜓飞速掠来，将那只巨蚊吞入腹中。 金满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很快又瞪大眼睛。 一只巨型蜈蚣从草丛里探出头来，通体漆黑，每一节身体都泛着油亮的光，数不清的步足在地面上飞快地爬动，发出沙沙的、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它在草叶间穿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蜿蜒着朝她们扑来。 薛风禾挡在金满绦身前，眼中青金光芒流转，巨型蜈蚣猛地一顿，然后连忙绕开了她们，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金满绦急切地道：“主上，这是画里乾坤术！那白山岚不是善类啊！” 薛风禾正要回答，又一道青光闪烁，于师青从青光中跳了出来，显然也是被吸进来的。 看到薛风禾，他紧赶数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伤到没有？” 薛风禾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摇头：“没有。” 于师青又认真地端详她一会儿，然后才放开她的手。 紧跟着，光越来越多。一道接一道地闪烁，像有人在半空中撕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把那些试图逃离展厅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倾倒下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这是哪里”，有人在喊“我们掉进黑洞了吗？这是异世界”，有人在尖叫“好大的虫子”，有人试图打电话，但根本没有信号。 薛风禾高声道：“所有人安静，这里的确是异世界，但放我们进来的不是随机产生的黑洞，而是展厅里展览的那些画。这是超自然生物的一种特殊技能，能把真实存在的事物封印在画里。大到一座山，小到一个人。” 立即有人问：“那我们要怎么回去？” 薛风禾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迅速扫过人群，问道：“白山岚和施朝夕呢？有谁注意到他们的去向？” 人们面面相觑。 这时施朝夕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我，我在这儿。” 薛风禾循声抬头，只见白山岚将施朝夕挟持在自己身前，站在高高的树干上。白山岚手里捏着一只毛笔，毛笔笔尖里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就点在施朝夕脆弱的脖颈上。 薛风禾微微蹙眉，问道：“白山岚，是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白山岚轻笑一声：“洛神。你想要答案，还是要你身后这些人的命？” 说完，他拉着施朝夕往后退了一步，一片巨大的绿叶从枝干上脱落，飘到他们脚下，像一艘绿色的飞舟。他踩着那片绿叶，挟持着施朝夕，从树干上飞掠而去。速度快如飙风。 薛风禾立即道：“青哥！” 于师青和施朝夕的鲛人保镖几乎同时从地上弹起，像离弦之箭般朝白山岚逃掠的方向追去。 第392章 方壶龙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第四面墙消失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