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崇祯,再造大明》
第1章 我是崇祯???
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友俭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呆呆发愣。
“老天爷玩我啊,你派大运撞我,就是让我穿越成为崇祯帝?”
崇祯是谁?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
更悲剧的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
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后,闯王李自成便会攻破京城,崇祯将会在煤山上吊自杀......
随后吴三桂投降,建奴入关,李自成兵败,然后一路向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伏尸千万,流血成河!
往后两百年,更是一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史。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条约!
想到清条约三字,朱友俭更是火冒三丈。
如今自己是崇祯帝,可现在的大明已是行将就木,朝堂贪腐,军无斗志,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天灾不断,人祸不停。
崇祯耗时十七年都没能改变大明的命运,他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能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朱友俭闭着眼陷入沉思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匆匆冲了进来,扑到朱友俭面前三五步远。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皇...皇爷!出大事了!”
从崇祯的记忆中,朱友俭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眼前的这位太监就是随崇祯一同吊死煤山的忠心大太监——王承恩。
此刻的王承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文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这里,朱友俭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慌什么。”
朱友俭也不知道哪来淡定,淡淡说道:“慢慢说。”
王承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皇爷,六百里加急,一日内连至数封,皆是...皆是噩耗啊!”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顶,手臂微微发抖。
朱友俭没接,身为历史研究生,里面的内容他也清楚一二:“念!”
“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展开第一份塘报: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转呈...正月初一,流贼李自成于西安僭号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王承恩顿了顿,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朱友俭面无表情道:“继续!”
“贼...大顺王李自成,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大罪,已誓师东征。”
“其贼兵分两路:一路由贼将刘宗敏率领,出山西,趋大同、宣府;一路由李自成亲率主力,已渡黄河,陷平阳,正向太原进发。”
“山西州县,多有闻风而降者。贼势浩大,号称百万,山西全境危如累卵。”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了一声。
崇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正月初十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着零星雪沫。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泛着灰白的光。
朱友俭没有回头:“继续!”
王承恩喉结滚动,展开第二份文书,声音更抖:“四川巡按御史,八百里加急奏报!”
“张...张献忠贼部,于去岁腊月突破夔门天险,大举入川。”
“夔州、云阳相继失守,贼兵已逼近重庆...川中卫所兵备废弛,无力阻截。奏报称天府之国,恐将沦于贼手。”
闻言,朱友俭闭上了眼。
西北已崩,西南将陷。
眼前的大明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现在不仅前后门都被踹开了,连承重的柱子也开始咯吱作响。
“继续。”
......
王承恩将所有的加急文书一一念完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不敢出声。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这一道道加急文书,宛如一张张阎王帖!
王承恩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
“皇爷!流贼两路并进,不日将至山西!”
“西南已不可恃,京师兵力单薄,三大营空额严重,九门堪战之兵不足三万!”
“皇爷,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啊!”
朱友俭看向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南京!皇爷,应天府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皇爷可效仿当年宋高宗,移驾南京,号令天下勤王,徐图恢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爷!”
这是他王承恩能想到的,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路。
之前的那些大臣不愿背负遗弃辽东、祖宗之地的骂名,皇爷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背负此等骂名,所以只能他来背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友俭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
南迁。
历史上,不是没人提过。
甚至就在不久前,李明睿、李邦华都曾秘密上书,请皇帝南幸。
但朱友俭很清楚,放弃北京,等于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和政治威信。
一个逃跑的皇帝,到了南京,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南方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东林党,谁还会听他的?
最致命的是关宁军。
吴三桂那支关宁军,是大明如今能打的精锐,还卡在山海关。
皇帝一旦南逃,关宁军立刻陷入北有清军、南有顺军的绝境。
除了投降,他们别无选择!
没了这支军队,跑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被追过来的顺军或者清军一口吞掉。
大明的问题,真的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
这自然不是!
党争、腐败、土地兼并、财政崩溃、军队废弛、天灾不断...这些如同病毒深入骨髓。
跑到南京,这些病就会好吗?
不,只是发作得慢一些,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南迁,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而已。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搞钱,将欠的军饷补上,再武装一下京师的军队,搏一搏!
想到这里,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南迁之事,自此休提。”
王承恩浑身一颤:“皇爷!那...那京师......”
“朕不能走!”
朱友俭打断了王承恩,一字一顿:“朕就在这北京城里,等着李自成。”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友俭站起身,月光终于穿过云层,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消瘦,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承恩。”
“皇爷!”
“捐募如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是回答:“嘉定伯说,家中仅有薄田数百亩,近年收成不佳,仆役尚需典当衣物度日,实在...实在拿不出银两。经奴婢再三催逼,方才认捐三百两。”
“大学士魏藻德说自己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只捐出五百两,以作表率。”
“其余公、侯、伯、尚书、侍郎...有捐二百两者,有一百两者,有言只能凑出八十两、五十两者,英国公张世泽捐二百两,成国公朱纯臣捐一百五十两...”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据奴婢初步核计,此番捐饷,京中勋戚文武共认捐约二十万两。”
他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而仅辽东一处欠饷,已逾二百万两。兵部前日有报,宣府镇已有士卒因无饷,开始南逃或是投敌......”
闻言,朱友俭苦笑一声。
呵。
二十万两。
大明王朝最后时刻,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国之栋梁,凑出来的救国钱,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想到史书上记载,李自成入京城后,拷掠这帮“忠臣”,就追出七千万两。
朱友俭的心中的怒气更上一层。
与其将这笔便宜给李自成,不如他来。
“承恩!”
......
第2章 磨刀
王承恩被朱友俭那声斩钉截铁的“承恩”震得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昏暗宫灯下,皇帝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老奴在!”
王承恩喉咙发紧。
朱友俭直接走到王承恩面前:
“令:东厂提督王之心、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即刻入宫面圣。”
“不得延误,不得声张。”
“承恩,持朕口谕,分头去传。”
朱友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立刻,马上。”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五个人?
骆养性,锦衣卫头子,权势滔天,贪名在外。
王之心,东厂提督,富可敌国,敛财无度。
王德化,司礼监秉笔,算是个本分人,但近来办事常被斥责。
李若琏,锦衣卫二把手,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敢说真话的武臣。
高文采……这人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中层千户,官职最低,皇爷为何特意点他?
深夜之际,突然召见这身份立场天差地别的五人。
王承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只是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退出暖阁时,王承恩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亲自挑了五名绝对可靠、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太监,将口谕分别告知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只说陛下有要事面谕。”
“若路上遇到任何人盘查询问,便说陛下急召议防务。去!”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下的黑暗。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走到窗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重的黑影,只有巡逻禁卫的灯笼在宫墙根下晃出零星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洗厂卫。
在满是蛀虫的房梁上动第一刀。
历史知识是他唯一的牌。
骆养性会在李自成破城时开门迎降,王之心会被闯军拷掠出巨额家财。
王德化虽也开门迎贼,那也不过是怯弱的表现,最后也自缢殉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此人勉强可用。
李若琏和高文采,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战死到最后的忠臣。
但知道归知道,做,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硬仗。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
没有第二次机会。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承恩先闪身进来,低声禀报:“皇爷,人都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暖阁门被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
最先进来的是王德化。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厚实的貂皮暖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近来他因筹饷和城防布置的事被皇帝斥责过几次,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紧接着是王之心。
东厂提督太监裹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正飞快转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皇上又要逼捐?
还是东厂最近办的哪桩案子出了纰漏?
第三个是李若琏。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只穿了寻常武官常服,腰杆笔直,面色沉静。
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简朴的锦衣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进暖阁就迅速扫视了四周环境,尤其在那几处厚重的帷幔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到场的是骆养性。
步履沉稳,身着麒麟服,外罩一袭墨黑绒面披风。
他向王承恩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先到的四人,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深夜急召厂卫核心,外加一个中层武官...莫非是流贼势大,要安排非常护卫或刺探任务?
还是说募捐失利,陛下需要我敲打敲打一下他们?
五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臣(奴婢)叩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挨个扫过这五张脸,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一跳,上前半步:“臣在。”
“陕西熊、姜之案。”
朱友俭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收了多少钱?”
骆养性脸色瞬间变了。
熊开元、姜镶的案子,是崇祯十五年的旧事。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主官经手此案,确实暗中收受了双方家属巨额的打点银子,具体数目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笔钱也早已被他分散藏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秘密宅院里。
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是依律......”
骆养性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忠心耿耿?”
朱友俭打断他:“朕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家资豪富,田连阡陌,怕是库藏金银早已堆积如山,其财富远超于朕吧。”
“你是打算留着做我大明最后的忠臣,还是预备将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骆养性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臣冤枉!臣...”
骆养性“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还想狡辩。
“够了。”
朱友俭根本不想听,他目光转向旁边已经抖成筛糠的王之心。
“王之心。”
王之心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奴...奴婢在...”
“这些年,你借着东厂之手,抄没了多少人家产?”
朱友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中饱私囊了多少?”
“一百万两?二百万两...”
“还是三百万两?”
王之心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他能感受到今晚的陛下有所不同!
“朕让你捐饷救国,可你这富可敌国、满嘴流油的东厂提督,却只给出一万两来敷衍朕。”
朱友俭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朕向你借钱,你却在朕面前哭穷。”
“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真当朕这些年,是瞎子?是聋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
王之心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磕头哭嚎:“奴婢冤枉!”
“奴婢对皇爷一片赤心啊!那些都是谣传!是有人构陷!”
“构陷?”
朱友俭不屑一笑:“贪墨国财,聚敛无度,于国难之际一毛不拔!”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未等骆养性与王之心开口,朱友俭猛地一挥手。
“拿下!”
“就地正法!”
......
第3章 抄家!
话音未落,暖阁两侧那几幅厚重的帷幔后,骤然闪出十六道黑影!
全是身着黑甲,手持出鞘利刃的禁卫!
骆养性惊骇欲绝,刚想挣扎呼喊:“陛...”
一名禁卫已从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禁卫手中刀光一闪,自其后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尖透胸而出。
鲜血瞬间从骆养性胸前背后同时喷溅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
另一组禁卫对付瘫软的王之心更是利落。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第三名禁卫手中长刀横向一掠。
寒光闪过。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滩。
从下令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暖阁内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王德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李若琏和高文采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得瞳孔收缩,但随即,两人看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快意!
杀得好!
皇上,终于动手了!
朱友俭面不改色,其实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不适,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杀人。
不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弱!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转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朕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北镇抚司。”
“即日上任。”
李若琏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臣,万死不辞!”
“高文采。”
“卑职在!”
高文采同样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助李若琏。”
“卑职领旨!必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们万死。”
朱友俭盯着他们,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要你们活着,为朕做事。”
他转向王承恩:“笔墨。”
王承恩早已备好。
朱友俭口述,他执笔疾书,很快写就两道中旨,加盖了玉印。
“李若琏。”
朱友俭将第一道旨意递过去:“骆养性家产,隐匿极多。朕给你一道旨意,带你手下亲信旗校,即刻查抄骆府。所有财产封存入库,骆家亲眷、以及心腹麾下尽数下诏狱候审。”
“重点搜查密室、地窖、夹墙,账本、书信,一件不许遗漏。”
“高文采。”
第二道旨意递出:“同理,查抄王之心府邸,及其在京城内外的秘密产业。若有敢于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其心腹、麾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记住三点。”
“第一。天亮之前,朕要知道大概数目。”
“第二。遇到抵抗,杀。遇到转移赃物,杀。遇到任何可疑人等,先抓后审。”
“第三。抄家队伍出入,皆走小门窄巷,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走漏风声。”
李若琏和高文采双手接过旨意,郑重道:“臣遵旨!”
两人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踏过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王承恩,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化。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德化。”
王德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御案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爷!”
“你是该死。”
“司礼监秉笔,位高权重,却庸碌无为,逢事推诿,于国难之际毫无建树。”
王德化痛哭流涕,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朕知道,你贪墨不多,罪不至死。”
朱友俭话锋一转:“现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德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希冀。
“暂代东厂提督。”
“协助王承恩,将东厂内部与王之心有牵连的、贪腐无能的、首鼠两端的,给朕一个一个剔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能办到?”
王德化以头抢地,磕得额角见血:“奴婢必竭尽心力,为皇爷洗净东厂!”
“若再有负圣恩,奴婢...奴婢自己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朱友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东厂!”
王德化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逐渐凝固的血腥气。
王承恩垂手侍立,余光看着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今夜之前,皇爷还是那个焦躁易怒,优柔寡断,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天子。
今夜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后吩咐禁卫将眼前的血迹清理掉。
......
子时过半。
北京城内,数处坊间同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砸门声。
骆府大门被李若琏亲自带人踹开时,府内管家还睡眼惺忪地想摆架子,被李若琏一刀鞘砸翻在地。
“锦衣卫奉旨抄家!”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违者格杀!”
火把照亮了骆养性奢华的正堂。
李若琏带人直扑书房,在书架后的夹墙里找到一道暗门。
撬开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整箱的金锭银元宝堆在墙角,粗粗一扫不下十万两。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涵盖了京城、通州、甚至南京的数十处产业。
最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件。
李若琏随手抽出一封,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宣府三镇众多参将写给骆养性。
内容隐晦,但大意是“局势若有不测,愿听骆公安排,唯求一条退路”。
“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若琏咬牙切齿,将信塞进怀里:“继续搜!挖地三尺!”
几乎同一时间。
高文采带人直扑王之心在城西的一处外宅。
宅子看着普通,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
撬开地窖的门后,火把照进去的瞬间,连高文采这种见惯世面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银箱。
撬开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再撬一箱,还是。
连续撬了二十多箱,全是足色的五十两大锭!
粗略估算,光是这地窖里的现银,就不下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在王府正宅里抄出的金银器皿、珠宝古玩、以及京城内外十几处店铺的契书!
“我的天啊!”
一名年轻旗校喃喃道:“这得贪了多少年...”
高文采知道,眼前的这些皆有可能用于军饷,如今贼寇声势浩大,更需要这笔军饷。
于是大声警告道:“这些银两,谁也不能动一分,否则格杀勿论!”
高文采的这一声,瞬间打消了一群准备趁机捞一笔的锦衣卫们!
......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李若琏和高文采派出的亲信快马先后驰入宫门,直奔乾清宫。
暖阁里,朱友俭依旧闭目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王承恩接过密报,低声念出:
“骆府已控制。初步查出现银十五万两,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无数,地契、房契五十多份。”
“密室发现与山西、宣府等地军官密信若干,李指挥已封存,正在进一步清点。”
“王之心城西外宅地窖,藏银超过八十万两!”
“另有京城及周边店铺、田庄契书。其家眷试图转移细软,被当场截获。”
王承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也没有想到这二人如此之贪,尤其是王之心,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陛下,李指挥和高同知信中还写到,仅现银已过百万,完整清点恐需时日!”
朱友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的财富都记载史书上,尤其是那帮“国家栋梁”与勋贵。
这些在他们那边,只不过冰山一脚。
他看向王承恩,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承恩。”
“这就是朕的‘栋梁’。”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暗地里也贪墨了不少,只不过与这二人相比,天差地别而已。
如今皇爷要整治朝局,王承恩心中决定日后收敛一些。
朱友俭没理会王承恩,因为他知道明末的朝廷,想找个清官,宛如大海捞针。
想要全部处理基本不可能。
王承恩的忠,是历史见证过的。
所以值得他拥有,因此有些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崇祯对待王之心与骆养性一样。
不过,他可不是崇祯帝,他会去划出一道线,凡是越线者,不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清算!
朱友俭抬头,望向门外的那片朦胧晨光,低声自语:
“这点钱还不够。”
“接下来,该让那些捐三百两、五百两的‘忠臣’们出出血了。”
......
第4章 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立刻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双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他脑海清晰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里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已经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个捧着妆匣,一个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脸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挥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放下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我知道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所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我明白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随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那里。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而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真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走出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
第5章 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正厅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侧,高文采悄无声息退到厅外阴影里。
“国丈。”
朱友俭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道:“捐饷一事,朕有些疑问。”
周奎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陛下请讲,老臣定当如实禀报。”
“好。”
朱友俭从袖中掏出那份伪字据,甩在桌上。
纸页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周奎面前。
“皇后变卖首饰,给你五万两助饷。”
“你为何,只捐一万三?”
周奎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字据中的五万两。
五万两?
哪来的五万两?
自己的皇后女儿,明明只给了五千两啊!
周奎只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陛、陛下明鉴!”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老臣只收到五...不不,老臣、老臣......”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后只给了五千两?
那等于当面指认皇后撒谎——欺君之罪!
说确实收到了五万两?
那剩下的四万七千两去哪了?
自己私吞了?
周奎浑身冷汗涔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朱友俭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都是一道催命的更鼓。
“国丈。”
许久,朱友俭终于开口:“莫非是朕的皇后撒谎?”
“还是国丈年纪大了,一时给忘了?”
周奎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天子顾及皇后的夫妻情分,给他这个老丈人台阶下。
可是这四万七千两......
想到这,周奎的心那叫一个疼。
可是这哑巴亏,他必须吃,因为他总不能说天子造假吧
“是...是老臣老糊涂了,一时间给忘了!”
“确实...是五万两!”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朱友俭心中一笑,继续问道:“那剩余的四万七千两呢?”
周奎颤抖着:“在...在库房。”
“贼军逼近,军饷急缺。”
朱友俭站起身:“既然朕过来了,便顺路取回去。”
周奎心如刀绞。
四万七千两啊!
但他不敢抗旨。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门外哆嗦着喊:
“管家!去库房,取...取四万七千两现银来!”
管家慌忙应声,带着几十个家仆往后院跑。
高文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管家带着家仆穿过前院、中堂,绕过回廊,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里比前面僻静得多,院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
管家停在一处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箱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物间。
但管家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摸索着按下地砖。
“咔嚓”一声轻响。
一块地砖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阶梯往下延伸。
管家提着灯笼下去,家仆们跟着。
高文采贴在门外,屏息听着。
底下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闷响。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指挥家仆抬出几十口木箱,每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快,抬到前院去!”
管家催促着,关上门后,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高文采闪身躲到廊柱后,等他们走远,迅速潜进杂物间。
地窖门已经关上。
他将锁撬开,走了下去,火折子散发的火光下,只见地窖深处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木箱!
墙角还有十几箱珠宝古玩,绸缎裹着,露出璀璨一角。
高文采瞳孔收缩。
他迅速退出,从腰间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囊。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火油。
高文采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油泼在库房大门上。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大门。
“轰!”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门框往上爬,转眼就吞没了半扇门。
浓烟滚滚而出。
高文采退后数步,扯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尖锐,刺破午后宁静。
前院瞬间炸开锅。
“走水了?!”
正厅里,周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有蹊跷。
李若琏可没有给周奎反应过来的时间,大喝一声:
“你们四个保护陛下!”
“其他人随我救火!”
他一声令下,厅外数十名锦衣卫根本不等周奎同意,直接冲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国丈。”
朱友俭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快带朕去看看!莫让祖宗家业烧了!”
周奎急得想挣脱:“陛下!那里危险!还是让下人们......”
“无妨。”
朱友俭半拖半拽,拉着他往外走:
“朕关心国丈家财,岂能坐视?”
周奎几乎是被拖着跑。
穿过回廊,冲进第三进院子时,火势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
门框烧黑了一片,但没蔓延到里面。
十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泼水。
李若琏从房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
“陛下!火已扑灭,不过卑职发现一个地窖!”
“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奎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他甩开朱友俭的手,发疯似的冲过去。
地窖入口处,门板歪在一边。
里面火光晃动着,早已被锦衣卫占领。
看到这一幕,周奎整个人僵住了。
朱友俭走到他身边,假装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见地窖之中,密密麻麻码着木箱,最外面的十几个箱子,还被特意打开。
银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点晃人眼睛。
朱友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国丈。”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你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
周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友俭蹲下身,平视着他。
“岳丈。”
朱友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您这可是欺君之罪。”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但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上,朕不杀您。”
“至于,这地窖的银子,就当朕借您的。”
“您说是借好,还是朕以欺君之罪抄家好?”
周奎抬头。
他看到朱友俭那双得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持刀而立的锦衣卫。
李若琏按着刀柄,高文采站在地窖口,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这架势,很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那火,也烧的很奇妙,就单单只是房门着火!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嘶声道:“借,老臣愿借!”
朱友俭站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尘埃:“国丈果然深明大义。”
说罢,转身对李若琏下令:
“李若链,清点,装箱。”
“所有现银、珠宝古玩运往内承运乾清宫偏殿。”
“是!”
李若琏抱拳而道,随后吩咐锦衣卫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口接着一口银箱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周奎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抬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朱友俭没再看他,目的达成的他直接返回了皇宫。
......
乾清宫偏殿。
银箱堆满了半边屋子。
王承恩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额角全是汗。
李若琏站在一旁,沉声禀报:
“嘉定伯府,现银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
“珠宝、古玩粗估价值三十万两以上。”
“现已全部登记入库。”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周奎府里抄出来的羊脂玉佩。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放出风声。”
“就说国丈深明大义,主动借朕八十万两助饷。”
“朕感其忠义,特封嘉定伯为嘉定侯,以彰其德。”
王承恩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低头道:“奴婢明白。”
这是给其他勋贵的信号。
国丈都借了八十万两,你们呢?
是主动借,还是等朕亲自上门?
朱友俭放下玉佩,看向堆积如山的银箱。
烛光映在银锭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如今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
张献忠正在四川肆虐。
建奴也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点钱,只够止血,不够续命。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高文采。”
“卑职在!”
两人单膝跪地。
“点齐锦衣卫。”
“随朕前往襄城伯府。”
“是!”
......
第6章 夜访襄城伯府
亥时三刻。
数百锦衣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沿宫墙根往南。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陛下。”
车外传来李若琏压得极低的声音:“到了。”
朱友俭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门就在十步外,门檐下值夜的门房正抱着膀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李若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俭点了点头。
高文采带着四名锦衣卫上前,瞬间制伏守门的二人,随后高文采直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的闷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
跑来查看情况的一名家仆,刚张开嘴,高文采的刀鞘便已经抵在他的肩上。
“锦衣卫办差。”
“敢出一声,死。”
家仆浑身僵直,眼珠惊恐地转动着,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门外涌进来。
他们分作数队,直扑中堂、后院、厢房。
“走水了?!”
“什么人?!”
府里陆续亮起灯,惊慌的呼喊从各处响起,又很快被压低嗓门的呵斥掐断。
李若琏按刀护在车前。
待锦衣卫控制了整个襄城伯府,朱友俭这才缓缓下车,踩过门槛,踏进前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个披着深青色外袍、发髻散乱的人跌跌撞撞从廊下奔出来。
来者正是襄城伯李国桢,现任京营总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负手而立的崇祯,又看到崇祯身后按刀而立的李若琏与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压压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倒。
“末...末将接驾来迟!”
李国桢踉跄着扑到崇祯面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深夜莅临,不知...不知......”
“李国祯,不用怕。”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是来抄家的,而是来取京营名册的。”
李国桢浑身一颤。
京营名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架势,真就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
他本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妥,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陛下,请移步前厅。”
朱友俭点了点头,顺着衣裳不整的李国祯来到了前厅。
炭盆刚生起来,火苗还弱,厅里冷得像冰窖。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厅门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国桢没敢坐,垂手站在厅中,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开口:“京营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臣身为总督,确有失职......”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为难。”
“所以朕带着国丈助饷的八十万两来,这一次朕要亲自发饷。”
李国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自发饷?
陛下这是要亲自点兵核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了几下,强作镇定道:“陛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万分!”
“然京营名册、点卯记录、饷银发放账目,皆在兵部存档,臣府中只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轮休、病假,卯时点卯,恐...恐难齐整。”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营归队,再请陛下亲临校阅?”
朱友俭没说话。
厅里只有刚燃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足足十息,朱友俭才缓缓开口:“李国祯。”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这些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国桢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
朱友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这次来,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国桢额角冷汗涔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陛下明鉴,名册...名册繁杂,非一时可备。”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宫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俭站起身,直接打断他:“带路。”
李国桢一愣:“陛下……?”
“去你书房。”
朱友俭没有给李国祯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此,李国祯只能在前带路:“陛下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引着崇祯向后院走去。
李若琏、高文采二人一言不发,按刀紧随。
很快,一众人来到了李国祯的书房。
房内书架上整齐码着兵书、舆图,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
李国桢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到崇祯面前。
“陛下,此乃京营十二万额兵的名册副本,及上月各营点卯实录。”
他翻开一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画和批注:
“凡缺勤者,皆按军法扣饷补额,账目清晰,兵部、户部、总督府三处存档,月月核对,从无差池。”
朱友俭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册子一眼。
只是盯着李国桢:“李国祯,账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假的终究是假!”
李国桢一愣。
“朕问你,若李自成明日兵临城下。”
“你这十二万京营,能拉出多少人上城墙?”
“能顶住几日?”
李国桢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友俭冷笑一声:“呵呵...怎么,回答不上了?”
朱友俭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脚,将李国祯踹翻在地:“真当朕不知道吗?!”
“京营吃空饷者十之七八!”
“领饷的是一群人,点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墙的,又他妈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营总督!”
“朕当初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来解决京营的问题,不是让你学他你爹,继续在账面上做文章!”
李国桢连忙爬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发抖:“陛下,京营之弊,积重数十年。”
“自万历爷征朝鲜后,京营便成了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各方势力分润之槽。”
“臣接手时,便已是个烂到根子的摊子。”
“自上任以来,臣不是没想动,可一动,便是牵扯无数。”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各家都在京营里有人,有股。”
“若强行清汰,轻则弹劾攻讦,重则激起兵变。”
说到这里,李国祯猛然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臣敢对天发誓!”
“京营账目所记分润,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于填补兵饷、抚恤伤亡!”
“臣府中库藏,除陛下历年赏赐外,所余不过万余两!”
“陛下若不信,臣愿即刻献出全部家财,填补军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李国桢压抑的喘息声。
......
第7章 吃空饷者,斩!
朱友俭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国祯,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上对李国祯的记载。
李国桢此人,贪墨军饷是真。
但能力有限也是真,勋贵出身,承袭父职,军事才干平平,根本处理不了京营这个烂摊子。
崇祯让他处理京营这个烂摊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李国祯身上的气节不假,史书记载崇祯帝自缢,只有李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最后被抓,李自成答应不能发掘破坏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及二王三个条件才劝降了李国祯。
如今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对比骆养性这样的人,倒还可以用一用。
“起来吧。”
朱友俭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国桢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一条路,朕以贪墨军饷、欺君之罪,将你下诏狱。至于京营,朕另派人整顿。”
“第二条路,就是你戴罪立功,随朕一同整顿。”
“朕要你,今晚就把各营军官从被窝里拎出来。”
“卯时三刻,朕亲临校场点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
“整顿完了,你还是京营总督。”
“选吧。”
李国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条路,下诏狱,必死。
第二条路,便是与勋贵、朝臣划清界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友俭。
烛光下,眼前这位天子的眼神亮得骇人,不似往日那种优柔寡断的焦躁,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国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跪倒:“臣,选第二条路。”
“愿为陛下效死!”
“嗯,那就穿好,随着前往京营吧!”
“是!”
......
卯时正刻,京营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猎猎摇晃,将偌大的校场照得半明半暗。
校场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万余人。
站的稀稀拉拉,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抱着膀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左边空地上,蹲着坐着五千多人,有的缠着脏污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眼神呆滞。
右边,六千多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点卯册子。
“张彪!”
他念出一个名字。
台下无人应答。
“李贵!”
还是无人。
“王顺!”
一个哆嗦着的声音从右边老弱队列里响起:“卑...卑职在。”
李国桢看都没看那边,直接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记下。张彪、李贵,空额。王顺,年过五十五,汰。”
见此,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军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想往后缩。
李若琏带着一队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列后方。
“赵四!”
“到...到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中央队列里站出来,腿有点抖。
“上月点卯,你缺勤二十六日。”
李国桢翻着册子,继续道:“为何缺勤?”
赵四扑通跪倒:“总督大人!卑职...卑职老娘病重,实在...”
“住口!”
李国桢厉声打断:“京营条例:事假需百户以上军官批条,报备存档。你的条子呢?”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条子?
自己不过是挂名吃个饷,这几个月连屁都没有闻到,每旬过来点卯一次已经不错了。
况且他还是英国公的人...
“拿下。”
还未等赵四反应过来,李国桢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赵四拖出队列。
“冤枉啊!总督大人!我是英国公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台下彻底乱了。
军官队列里,一个穿着千户服色的胖子转身就想跑。
刚跑出两步,高文采从侧里闪出,一脚踹在他腿窝。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
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高文采踩住他后背,刀鞘抵住后颈:
“再动,死。”
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呼呼声。
朱友俭一直坐在一侧,默默观望。
见此,他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陛下?”
“竟然是陛下!”
军官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朱友俭。
一时间,台下纷纷跪下,大呼万岁。
朱友俭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朕今日来此,只为三件事。”
“一,清蛀虫。”
“所有冒领空饷的军官、士卒,今日之内,主动坦白,退赃,朕可酌情减罪。”
“若等隐瞒不报......”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
“凡检举者,赏银十两。”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汰老弱。”
朱友俭看向左右那两片队列:
“年过五十者,有伤残疾,无法战者,遣散出营,若身有功绩者,可领遣散银二十两。”
“第三,编新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约莫七八千青壮: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朕会从你们之中,重新选拔忠厚、敢战之士为百户、千户。”
“至于饷银......”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抱拳回应之后,朝台下一招手,数百锦衣卫将麻布改好的车辆掀开,随后一一打开车上的木箱。
几息的时间,一片在火光之下亮晃晃的白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子,是银子!!!”
京营缺钱近半年,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喝着西北风渡日。
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一瞬间沸腾起来。
“安静!”
朱友俭的一声大喝,镇住了全场,随后继续道:“即日起,补发三个月欠饷!”
“今日点卯到场者,再加赏一月饷银!”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队列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在黎明前的校场上空回荡。
朱友俭再次抬手,压下声浪。
随后看向李国桢:“李国祯,继续吧!”
“是,陛下!”
李国桢重新点名:“吴刚!”
无人应。
“空额!”
“郑五!”
无声。
“空额!”
......
“王旺!”
“在!”
一个快三十,面色白净的总旗应声出列。
李国桢看了一他一眼,随后说道:“成国公小妾弟弟,吃空饷五年。”
王旺脸色煞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国祯的刀就已经拔了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国桢提刀大喝一声:“吃空饷者,不自报者,斩!”
......
第8章 临时朝会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独坐灯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晴不定。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就连国丈爷也破财了。”
“现在又轮到了李国桢。”
“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
“被流贼逼疯了?”
朱纯臣脑子里飞快过着账目。
京营里他占了不好吃空饷的名额,还经手倒卖了多少军械马匹。
越想,冷汗越多。
这把火烧完襄城伯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进我国公府的大门了?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低喝:
“来人!”
心腹管家闪身进来。
“去,把府里和京营往来所有明面的账目、书信,全部清理掉。”
“现在就烧。”
“还有。”
朱纯臣咬了咬牙:
“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
同一时间,首辅陈演府邸,暖阁。
陈演已起身,披着外袍,听完管家禀报,久久沉默。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不留余地了。”
“厂卫、外戚、勋贵,一天之间全动了手。”
“看来陛下的下一步就是我们了,如今流寇威逼京城在即,我还是早作打算,这首辅之位,不当也罢。”
陈演深吸口气,打定主意。
接下来几天,要病上一场。
至少,等局势明朗。
陛下若成功了,他再上表称赞,若激起大变,他也早早撇清,顺便告老还乡,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就首辅陈演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宅院,书房。
得知消息的李邦华,整夜没有睡,陛下能下定决定心处置这帮蛀虫,这让他心中大快!
但短暂的兴奋后,深重的忧虑立刻涌上。
他在书房里踱步。
“陛下,太快了,也太急了。”
勋贵、京营将佐、乃至部院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
陛下单刀直入,固然勇烈。
可若逼得他们拧成一股绳,以陛下身边的人手,安危岂不令人揪心?
他回到书案旁,提起笔,又放下。
此刻上疏宽慰或劝谏,毫无意义。
思虑再三,李邦华最终对伺候在一旁的老仆道:
“去打听一下,其他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若有那帮蛀虫有异动,速速报我。”
“是!”
......
数个时辰后。
朱友俭从京营校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王承恩派人去通知朝中大臣朝会。
午后未时,皇极殿。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朱友俭没有让王承恩在殿内放置炭火,寒气冻人。
站在大殿之中的百官各个被冻得发抖。
问,就是没钱!
片刻后,朱友俭见差不多了,从侧殿走出,踏上御阶。
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显得更加分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朱友俭在龙椅上坐下,扫视群臣。
六部尚书中一半坏种,侍郎之中坏种也不少。
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到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微微垂首,表情恭敬而平静。
但朱友俭记得非常清楚。
史书上记载此人辞官后,因为财产太多,所以不能马上起程。
再过了一个月,都城陷落,与魏藻德等都被李自成活捉,关押在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的军营中。
后来是陈演主动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李自成才没有对他用刑。
释放后没几天,李自成率军准备征讨吴三桂,为防止明朝旧臣作乱,便将陈演、魏藻徳等人斩首。
这些人给崇祯捐饷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拿着几十,几百糊弄崇祯。
可李自成仅仅只是吓唬一下,便成千上万地捐饷。
像陈演这种被财产滞留京城的大臣,其数量不少,可见眼前这帮家伙的家底有多厚。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右移,落在陈演身后半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魏藻德身上。
不到四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这位接替陈演的下一任首辅,也是个大明蛀虫之一。
为保住自家财产,公然反对崇祯征饷,导致崇祯征饷之事未见其功而草草收场。
被李自成抓住后,竟恬不知耻地说“方求效用,哪敢求死”这样的混账话。
给崇祯捐饷一毛不拔,却在李自成那里被榨出数万两。
反正他的家财最后也会落到李自成手中,人还会惨死,不如现在就杀,家财充为军饷。
还有他,他,他......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人,一群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都得死!
朱友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终于开口:“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魏藻德。”朱友俭点名。
魏藻德出列半步:“臣在。”
“山西军情,报。”
“是。”
魏藻德将准备的奏报展开,说道:“正月初一至今,流贼李自成部主力已连克山西诸多县城。”
“贼将刘宗敏出陕北路,已破汾州,趋太原。太原若失,则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之间,便可直抵居庸关下。”
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呜鸣声,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朱友俭捂着手中暖炉继续问道:“诸位,可有御敌之策?”
魏藻德早有准备:“当急调关宁铁骑一部回援,宣大二镇严加戒备,九门戒严,京师各营日夜操练,备足粮草军械,以待贼至。”
“还有呢?”
“这...”
魏藻德顿了顿:“当诏令天下勤王,命左良玉、黄得功等部北上,夹击流贼。”
“如何调?粮饷从何出?”
朱友俭追问道,他的目的就是搞钱,从这帮蛀虫手中搞钱。
魏藻德额头见汗:“这...这需户部、兵部详议。”
“详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流贼一日百里,等你详议出结果,怕是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魏藻德低头不敢言。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没钱,没粮,没兵。
拿什么打?
朱友俭目光转向陈演:“首辅有何高见?”
陈演出列,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一是整饬京营,二是筹措军饷,三是安定人心。”
“臣以为,可发内帑以激士气,惩贪腐以肃纲纪,再遣能臣督师宣大,或可延缓贼势。”
“内帑?”
朱友俭又笑了笑:“朕的首辅大人,难道你不知朕的内帑,现在比朕的脸还干净。”
陈演一时语塞,他不能亲自提醒昨日陛下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的家以及国丈爷捐了八十万两的事。
于是看向周边的人。
可周边的人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如今陛下为了搞钱,已经不择手段,若是因为提出此事,而将火烧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另外一侧的范景文、李邦华等见他们装哑,心中鄙夷万分。
左都御史李邦华摇了摇头,最后走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
看出来这是李邦华,朱友俭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
李邦华可是为数不多的殉国忠臣!
“讲。”
“流贼势大,山西已不可守。”
“京师兵寡粮缺,困守孤城,绝非上策。”
“为大明宗庙社稷计,臣请太子南迁!”
“嗡——”
殿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历史上,李邦华多次提过“太子南迁,皇帝守京”的方案。
只是当时的崇祯优柔寡断,被光时亨一句“皇上欲守社稷,奈何欲弃社稷”骂得缩了回去,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但他朱友俭不是崇祯。
哪怕自己不南迁,但也要让太子前往应天府。
南明之所以出现多个政权,导致抵抗力量分化,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
若是太子南迁至应天府,哪怕是个傀儡,那整个南方也有一个精神领袖,好比被逐个击破强。
“细细说来。”朱友俭道。
李邦华精神一振:“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陛下可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之心;太子南下监国,以保宗庙不绝。”
“如此,战可守,退可依,进退有据,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右中允李明睿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李邦华此言差矣!”
“太子年少,无威望,南下何以号令群臣?”
“若陛下不亲行,南京文武谁肯用命?”
“要迁,就当陛下亲行,太子留京监国!”
“荒谬!”
......
第9章 先杀一嘴替。
一声厉喝炸响。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步出列,满脸激愤,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睿脸上:“皇上乃天下之主,岂可轻弃宗庙陵寝、百官万民?”
“太子乃国本,又岂可置于险地?”
“尔等怂恿南迁,是欲陷皇上于不忠不孝,陷太子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你!”
李明睿气得发抖。
“难道我说错了吗?”
光时亨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声泪俱下:“陛下!太宗陵寝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师百万生灵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边将士谁还肯战?”
“流贼未至而先自溃,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时亨重重磕头,继续道:“臣请诛李邦华、李明睿,以安军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么守?”
“宣府大同随时可降,关宁军远在山海关!”
“等援军?左良玉在武昌,黄得功在庐州!”
“等他们来,京师早已......”
“够了!”
朱友俭一声断喝。
大殿内瞬间安静。
光时亨不过陈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为了在李自成破城后,他们可以献上天子、太子给李自成换取自保。
朱友俭缓缓扫视下方,心中默默将所有认了一个遍。
这就是大明朝堂。
大难临头,七八成的人不是想着救国,而是都想着如何自保!
朱友俭忍着心中杀意,看向陈演、魏藻徳几人:“陈演,魏藻德,你们何议?”
陈演与魏藻德对视一眼。
陈演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南迁事关国本,内阁尚未商议妥当。”
“没时间让你们商议了。”
朱友俭冷冷道:“今日,现在,就在这皇极殿上,给朕一个说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光时亨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
“一旦南行,则威德尽失,南方诸省,谁还奉诏?”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无陛下亲临,不过傀儡,何以统御群臣?”
“届时南京必生内乱,未战先溃!”
“第三。”
他看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流贼虽众,然乌合之众,岂能久持?”
“我京师城高池深,九门坚固,只需上下齐心,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师四集,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克复神京,方是中兴圣主!”
“若此时南迁,无论皇上走还是太子走,都是示弱于贼,遗笑千古!”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这些北京城里的官员怎么办?
跟去南京?
那里早已盘根错节,哪有他们的位置?
留下来?
李自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带头迎降,并献上皇帝和太子作为投名状,在新朝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朱友俭看着魏藻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杀心更甚。
但他没动,因为现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的这帮大臣并未骆养性、王之心之流,毕竟他们是外臣,不像骆养性、王之心那样,权力依赖于皇权。
朱友俭将目光转向光时亨:“光给事中。”
光时亨忙躬身:“臣在。”
“你说固守待援,朕问你如何守?”
光时亨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说动了,立刻道:“当征发民壮,上城协防;清查粮仓,统一调配;整肃军纪,重赏勇夫;再令九门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钱从何来?”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光时亨,他等的就是光时亨这一句。
“啊?”
“征发民壮,要安家银。”
“重赏勇夫,要赏银。”
“修缮城防,要工料银。”
朱友俭一字一顿问道:“这些钱从哪来?”
光时亨顿时噎住。
“还有粮呢?”
朱友俭继续问:“京师存粮,够百万军民吃几日?若围城三月,吃什么?”
“兵呢?”
朱友俭声音渐厉:“京营空额,如何补?”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练?”
“器械甲胄,如何造?”
光时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此乃户部、兵部尚书之责,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只是空谈误国,不担责任之官?”
他身体前倾,盯着光时亨:“朕若现在升你为户部尚书,总管京师防务钱粮,你可能给朕一个章程?”
“若能,朕现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乱军心之罪,将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轰!”
光时亨脑子一炸,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尽本分,臣不懂钱粮。”
“臣...”
“不懂?”
朱友俭心中一笑,处理光时亨的机会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责他人其心可诛?”
“来人,将光时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么?!杖刑六百!”
光时亨双眼突出,头皮都炸了,叩首连连:“陛下开恩!”
朱友俭无动于衷,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刑!”
两个大汉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时亨往外拖。
光时亨涕泪横流,惊恐大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期间,没有一人为光时亨站出来说话。
尤其是陈演与魏藻徳二人。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陈演、魏藻德,二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朱友俭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开见血了,这帮混账才会害怕。
“今日议事,有些人说得有理有据,有些人纯粹是一派胡言。”
“国难当头,要的是实策,是担当,不是空话、套话、漂亮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落到李邦华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迁之事,朕准了。”
“着你即刻拟定随行官员、勋戚名单,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内起程,由诚意伯刘孔昭率水师护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总领南京留守诸务。一旦北京失守,立刻开监国府,诏告天下。”
李邦华重重跪倒,眼圈瞬间红了:“臣领旨!”
李明睿见状,也立刻伏地:“陛下圣明!臣愿随太子南下,效犬马之劳!”
方才还支持固守的一部分官员,眼见风向已定,也纷纷出列表态:“臣愿随行!”
“臣亦愿往!”
这可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谁在南迁的名单上,谁就能活命,谁就能在新朝占据先机。
转眼之间,朝堂上已有近半数官员倒向南迁一派。
魏藻德脸色发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开,他的投名状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烦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脚跟,他们这些留在北京的人,将来就算投降李自成,也会被南京朝廷定为逆臣,遗臭万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万一途中......”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议。”
魏藻德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俭不再看他。
太子南迁,只是第一步。
是给大明留一条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统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续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来南明分而治之,最后被逐个击破。
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关宁军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马聚集,拖出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守不住,煤山那棵树,他也不会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墙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日朝会的第二个议题。
也是这次临时朝会真正的目的。
“南迁之事已定。”
“现在,议第二件事。”
百官抬头。
朱友俭缓缓而道:“京营欠饷,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九门守军欠饷,八十万两。宣府、大同欠饷,逾一百五十万两。山海关欠饷,二百八十万两。”
“总计,七百五十万两。”
殿内鸦雀无声。
“朝廷没钱。”
“内帑早已掏空,太仓鼠雀无粮。南方的税银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们告诉朕,钱从哪来?”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倪元璐作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李自成、张献忠的贼兵怎么来的?”
“就是加征加出来的!”
“你还想逼出第三个、第四个李自成与张献忠吗?”
倪元璐缩了回去。
工部尚书范景文小声道:“或可发宝钞...”
“宝钞?”
朱友俭看向他:“范卿,你现在手中的宝钞还能花出去吗?”
范景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阵沉默。
朱友俭等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没办法,朕有。”
“就是捐饷。”
捐饷二字再次被提了出来,一瞬间让众人心头一紧。
又来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
第10章 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一瞬间,整个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朱友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全部抄家不现实,还可能导致这帮逆臣的强烈反抗,所以他必须采取中和的办法。
见众臣无人说话,朱友俭便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不愿捐,那朕向你们借如何?”
借?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闪过疑惑。
朱友俭继续道:“国库空空,内帑已罄。”
“守城需饷,练兵需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朕,向诸位爱卿借钱。”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打借据,画押盖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缓过这口气,朕连本带息,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王承恩不待众臣反应过来,便从御阶旁走出,手中展开一份早就备好的圣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朝会,议借款助饷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需自报家产,酌情借贷。”
“数额,以家产三成为上限。”
“即刻开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产?
自报?
陛下打借据?
以如今的大明朝,将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饷,他们都没有出多少,若是此时大量借出,这不就等于之前是在欺瞒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
朱友俭身体前倾,问道:“诸位爱卿,都没话说了?”
“那朕,就点名了。”
他目光扫过勋贵队列:“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袭国公,京营副帅,家底想必丰厚。”
“自报吧。府中现银、田产、商铺,折合银两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该向你借多少。”
朱纯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昨夜已经让管家烧了所有明面账目,府中金银也分散转移了几处,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实数。
赌一把。
赌陛下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不敢真的对他们这帮勋贵下死手。
“回陛下。”
“臣为助军资,已散尽家财于仆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现银不足百两。”
“田产、商铺,这些年也陆续变卖,所得皆用于填补京营亏空。”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
见朱友俭面色正常,便继续道:“陛下乃君,岂有君向臣借钱的道理。”
“不过军饷的确所欠巨大,臣愿意变卖家中最后一点薄产,捐饷两百两。”
两百两。
堂堂成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好意思报出两百两。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给了已经给了机会,是朱纯臣自己中用啊!
不过,朱友俭并未当场发飙,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连忙在名录上记下一笔:成国公朱纯臣,不借,愿捐两百两白银。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无奈。
“陛下明鉴!”
“臣虽为次辅,可两袖清风,俸禄微薄。”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需供养,每月俸银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户三百两菜金未结...”
魏藻徳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泛红,继续道:“若陛下需,臣愿立据借贷。”
“只是臣家徒四壁,仅凭这张脸,怕是城中富商,不愿借出多少。”
朱友俭顿时无语,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绝,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声,随后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记住了。”
说罢,他看向陈演。
“陈演,你呢?”
陈演早就准备好了,缓缓走出列,还没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了。
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搀扶。
陈演摆摆手,喘着粗气,随后说道:“臣...臣病体支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这副不堪的身躯连累,早已不堪重负。”
“可军饷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能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书万卷,别无长物。”
“那些书,是臣毕生所藏,若陛下不弃,臣愿全部捐出,拿出去卖,或许...或许能换个几百两。”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诚恳。
若不是朱友俭知道眼前的陈演家财万贯,贪得满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陈演别糊弄过去。
看着陈演那张写满忠贞的脸,朱友俭的心里直犯恶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价比金贵,谁还有闲钱买书?
就算那些书真值钱,这会儿也没人接。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陈卿病重,还心系国事。”
朱友俭淡淡道:“朕心甚慰。”
“张缙彦。”
“臣家中仅有薄田五十亩,老仆三人,现银八十两,臣愿捐出五十两助饷。”
“户部侍郎,吴履中。”
“臣妻病重,医药费已欠百两,实在无能为力,愿捐出十两助饷。”
“工部给事中,王都。”
“臣愿借五两。”
......
一个接一个哭穷,花样百出。
有说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儿待哺的,有说欠债累累的,有说家产早已变卖助饷的。
总额越报越低,甚至连一两银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后,加起来数额还不到万两。
万两,连军饷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殿内气氛渐渐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甚至交换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
陛下还能怎样?
我们都说没钱,你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吧?
李邦华站在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脸色铁青的他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
这位工部尚书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现在身上这件官袍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同僚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大明。
这就是大明的“栋梁”。
......
第11章 杀鸡儆猴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双手捂着暖炉,静静的看着这帮大明蛀虫哭穷,演戏!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报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抱着暖炉,缓缓站起身。
随后一步一步的走下御阶,踏在金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百官垂首,不敢直视。
朱友俭走到勋贵队列前,停在朱纯臣面前三步。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僵,低头:“臣在。”
“你刚才说,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是。”
“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是。”
“好。”
朱友俭点头,转身看向跟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李若琏。”
“臣在!”
“把今早京营招供的那人带上来。”
“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李若琏抱拳:“遵旨!”
他转身大步出殿。
殿内瞬间骚动。
“招供?”
“京营?”
“什么人?”
魏藻德脸色变了。
陈演的咳嗽戛然而止。
朱纯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不到半盏茶时间。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早上在京营校场被拿下的赵四。
“跪下!”
锦衣卫一脚踹在赵四腿窝。
赵四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四。”
“卑...卑职在。”
“早上在京营,你招供了什么,再说一遍。”
赵四颤抖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朱纯臣身上。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煞白。
“说!”李若琏上前厉喝道。
赵四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卑职招供!卑职招供!”
“卑职入京营五年,吃空饷五年,每月领饷百份,实发二十七份,其余七十三份分成三股,大股给英国公府,小股留给自己,还有一股留给京营的上官打点。”
“成国公府分多少?”
“每月……每月至少百两!年节加倍!”
“五年呢?”
轰!
殿内瞬间炸开低哗。
这还只是一个百户,每月百两,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五年便是六千两纹银。
虽然这些年欠饷,但发下去的军饷,按照这个算法,怎么说也有三四千两,这还不算赵四压榨麾下士卒的钱。
朱纯臣闻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朱友俭没看他,继续问赵四:“还有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去、去年腊月,成国公府的朱管事找过卑职,说若局势有变,让卑职留心京营动向,及时报信,还...还给了卑职五十两封口费。”
“什么局势有变?”
“就...就是流贼若打过来,及时报信。”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目光集中在朱纯臣身上。
私吞军饷。
结营舞弊。
暗中交通京营军官。
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是死罪。
朱友俭缓缓转身,看向朱纯臣。
“成国公。”
朱友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
“你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
“那你这数千两的空饷分润,去哪了?”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得!”
“你不会说,就赵四一人吧!”
朱纯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此刻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友俭将他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说话啊!”
朱友俭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朱纯臣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臣冤枉!”
“臣...臣不知情!”
“定是下人背主胡为!”
“臣...臣愿彻查!”
“彻查?”
朱友俭笑了笑,朝李若链招了招手。
李若链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几本册子的其中之一,将其展开。
“朱纯臣!”
朱友俭暴喝,眼中杀意如刀:“私吞军饷,结营舞弊,已是死罪!”
“暗中交通,窥探军机,图谋不轨,更是谋逆!”
“你这不足五百两的家财,朕倒是要好好查查!”
他转向李若琏:“李若琏!”
“臣在!”
“即刻率缇骑,查封成国公府!”
“一应人等下诏狱,财产尽数抄没!”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不足五百两的家产,是不是真不足五百两!”
“令,凡检举有功者,可免罪。”
“臣遵旨!”
李若琏抱拳,转身暴喝:“锦衣卫!”
“在!”
殿外涌进二十余名锦衣卫。
“拿下朱纯臣!”
“查封成国公府!”
两名锦衣卫如虎狼扑上,一左一右架起朱纯臣。
“陛下!陛下饶命!”
朱纯臣疯狂挣扎,涕泪横流:“臣知错了!臣愿捐!”
“臣愿捐全部家产!”
“陛下饶命啊!”
“拖出去!”
朱友俭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手轻轻一挥:“拖出去,斩首示众!”
“是!”
两名锦衣卫拖着朱纯臣快速往外走。
冠带散落,官袍撕裂,哀嚎求饶声在殿内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尽头。
片刻间,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殿外的寒风呼啸。
百官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站在朱纯臣附近的勋贵,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魏藻德垂着头,眼角余光瞥向陈演。
陈演扶着柱子,连装咳嗽都忘了,老脸灰败。
朱友俭重新走回御阶,踏上,转身,俯视下方。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再次开口:
“大明要完了,朕穷疯了,所以在这里像乞丐一样,求你们施舍?”
无人敢答,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法不责众,朕就不敢动你们,所以一个个在这里,在朕的面前表演哭穷大戏,报出几十两、几百两,糊弄朕?”
台下还是一片寂静!
朱友俭笑了笑。
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前日,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朕抄了他们的家。”
“你们猜猜,朕都抄出了什么?”
百官愕然抬头。
连王承恩都愣住了:皇爷这话什么意思?
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家产,不是已经清点入库了吗?
难道还抄出了其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承恩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若链。
只见李若链并未对王承恩好脸色。
这一下,让王承恩心中有点堵。
不过,现在还在朝堂,皇爷正在与群臣对持,于是他收了收心,继续站在朱友俭的身后一侧。
......
第12章 告老还乡
见众臣没人说话,朱友俭继续道:“金银财宝无数,田产地契数百张。”
“而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
朱友俭的话,戛然而止,同时目光落在魏藻德身上:“魏藻徳,你猜朕找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魏藻德浑身一颤。
“陈次辅,你也猜猜?”
陈演脸色更白。
“还有你们......”
朱友俭手指划过勋贵队列,随后又划过文官队列:
“你们每一个人,都猜猜看,朕在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密室里,找到了多少?”
听到这话,所有人脑子里都炸了!
骆养性与王之心是什么人?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东厂提督,都是厂卫一把手。
而且这些厂卫,都是搞情报的好手。
他们之中有不少把柄在骆养性与王之心手中。
每年都要被此二人拿这些把柄,被迫孝敬。
魏藻德闻言,更是瞳孔骤缩,也在把柄也在骆养性手中!
而且不止一个!
若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些利益来往,恐怕早就被骆养性拿来敲诈了。
尤其是当初自己与陈演一众人商议如何应对陛下逼捐的事!
陈演也想到这些,腿一软,差点瘫倒。
去年为了一个亲戚的案子,给王之心送过礼,以王之心的性子,必然留有证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其他官员更不用说。
厂卫权势滔天时,谁没求过他们办事?
谁没写过几封信?
那些信里,多少都有些不干净的内容。
可现在,陛下说找到了一些稀奇物件,又在杀了朱纯臣之后告知他们。
不是这些东西,还能是什么!
见周边大臣面如死灰,朱友俭知道,我计划要成了,于是继续道:“怎么了?都怎么不说话了?”
“是需要朕拿出来一件件给你们观赏?”
还是一片死寂。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随后继续道:“算了,既然你们不敢兴趣,朕也难得说。”
“咱们还是继续聊借钱的事。”
忽然,朱友俭话锋一转:“对了,朕现在借的不是钱,是你们的忠心!”
“真想看看这满朝朱紫,还有几颗心是红的!”
说罢,朱友俭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此刻,台下的大臣,除了范景文、李邦华等少数大臣,其他大臣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藻徳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之前是臣愚昧。”
“臣这就回去,典当家财,为陛下捐饷一万两!”
有了魏藻徳的带头,众大臣纷纷效仿。
“臣愿助饷三千两。”
“臣愿助饷五千两。”
“臣愿助饷一千两。”
......
到了最后,王承恩一统计,这次足足捐饷五百四十三万八千五百两纹银。
看到这个数字,朱友俭很满意。
不过这点钱也只够当前应急而已。
眼前的这些羊毛,还得继续薅!
“诸卿的忠心,真都看到了,既然事了,那便退朝吧!”
“李若琏,抄没成国公府,所得金银,即刻运往内承运库。数目,报于朕知!”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走入侧殿。
王承恩慌忙跟上。
殿内,只剩下一群松了一口气的百官。
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看着这些蛀虫大出血,心中只喊畅快!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王承恩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朱友俭没睁眼。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骆养性和王之心那里,真的有那些东西?”
朱友俭睁开眼,笑了。
“你说呢?”
王承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爷您……您是诈他们的?”
“不然呢?”
朱友俭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骆养性和王之心这种老狐狸,收了钱,办完事,肯定早就烧了,怎么会留把柄?”
闻言,王承恩松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大事,但被皇爷知道了,多多少少对自己有些影响。
朱友俭自然也看出了王承恩的犹豫,故而这么说的。
让王承恩安心为自己效力。
况且,一个明明可以离开,却愿意留下为崇祯陪葬的太监,其忠心毋庸置疑。
再说,大明朝的官员,有哪个是清白之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爷,首辅陈演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友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陈演颤巍巍走进暖阁。
他脸色比在朝堂上更差,走路都需要扶着门框,进来后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朱友俭没让他起来。
“陈卿何罪之有?”
“老臣欺君!”
陈演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
“老臣府中,并非只有藏书,还有...还有祖产田亩三千亩,商铺十二处,现银...现银八万两!”
“老臣愿全部献出!助饷救国!”
朱友俭静静看着他。
“陈卿不是病重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演浑身一抖,哭道:“老臣因成国公之事,幡然醒悟!”
“国难当头,岂能只顾私利?”
“老臣愿散尽家财,只求……只求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
“欺君之罪。”
“还有呢?”
陈演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还...还有......”
“贪污行贿之罪。”
朱友俭缓缓道:“去年腊月,你为了你那个强占民田的侄儿,给王之心送了两千两银子,附信一封,请他酌情处置。”
陈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真的知道!
那封信,他明明让王之心阅后即焚的!
“陈演,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陈演疯狂磕头,额角见血: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老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留一条老命,回乡等死!”
“回乡?”
朱友俭笑了:“可以。”
陈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
“至于你的家财,给你留三万两养老吧。”
“即刻上表,告老还乡。”
“三日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京城吧。”
“办得到,朕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办不到......”
朱友俭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就去诏狱里,与朱纯臣的家人作伴吧。”
陈演浑身颤抖,却如蒙大赦:“臣...臣遵旨!”
“谢陛下隆恩!”
“回去收拾吧!”
“是,陛下。”
王承恩看着陈演离开的背影,低声道:“皇爷,真要放他走?”
“不然呢?”
朱友俭重新闭目:“杀一个朱纯臣,够了。”
“陈演这种老狐狸,逼急了会连个众臣反咬一口,麻烦。”
“让他滚出京城,家产留下,就够了。”
“至于那些罪名,朕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的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话锋一转:“承恩,你说,现在魏藻德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应该...在想办法凑钱?”
“不。”
朱友俭摇头:“他这种人,不像陈演那般,他不会轻易认输。”
“此刻他一定在想办法,试探朕的底线,找朕的破绽。”
王承恩问道:“那陛下,需要奴婢敲打敲打吗?”
“不必,那就让他找。”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脑子快,还是朕的刀快。”
“况且,朕还需要鸡,继续杀鸡儆猴!”
......
第13章 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乾清宫暖阁。
炭火将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山西军情塘报,眉头紧锁。
李自成主力已过平阳,太原告急的文书一日三至。
王承恩悄步上前,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火花“呼”地炸出。
看着几日都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皇爷,王承恩心中很是心疼,于是上前道:
“皇爷,子时了,您该歇...”
话没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李若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有要事禀报!”
朱友俭放下塘报:“进来。”
门被推开,李若琏一身飞鱼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眼底有血丝,他也几日没有合眼了。
李若链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陛下,魏藻德有异动。”
“讲。”
“今夜酉时至今,魏府后门出入马车七辆,皆用黑布蒙厢,车轮沉陷极深,疑似转运重物。”
“亥时初,魏府管家秘密出府,先后潜入成国公府侧门、英国公府后巷、定国公府偏院以及其他几位大臣府中。”
“臣安插在魏府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魏藻德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貌似在烧什么东西。”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暗桩从废灰中捡出的残片。”
朱友俭接过。
两指大小的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字:
“太原若陷,当为内...兄在京城...早作打...”
字迹大多被烧毁,只有眼前这几个字。
朱友俭盯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朱友俭笑了:“好,很好。”
“朕已经给他们机会了。”
“既然不要,那就别要了。”
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皆在宫外候命。南镇抚司另有五百,半个时辰内可集结。”
“东厂呢?”
王承恩闻言,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皇爷,这几日王德化已整顿出六百多可靠番子,随时听用。”
“好。”
朱友俭立马提笔,在黄绢上疾书。
写完,加盖玉印。
“李若琏。”
“臣在!”
“持朕中旨,率三百锦衣卫,即刻查封魏藻德府邸。”
“所有人等,一个不许走脱。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所有书信、账本、地契,一件不许遗漏。”
“魏藻德本人,押到暖阁。若敢反抗...”
朱友俭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李若琏双手接过中旨,沉声道:“臣遵旨!”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名字:
“工部右侍郎周钟、光禄寺少卿马嘉植、户科给事中廖国遴、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
他一口气写了数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魏藻德往来密切的官员。
“这几人府邸,同步查封。”
“记住,要快,要狠,要准。”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魏藻德跪在这暖阁里。”
“是!”
李若琏抱拳,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直到这时才敢出声,声音发干:“皇爷,这是要一网打尽?”
“朕也不想。”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目养神:“只是有些人,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
子时三刻,魏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藻德穿着常服,额角全是汗。
他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叠叠之前被他藏在各处的信纸被一一找了出来,随后扔进火盆里,这些年,为了留下他人把柄,这些来往的信件都被藏了起来。
可今日天子的反常,让他感到了危险。
这些之前保命可以威胁他人的东西,此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在锦衣卫发现之前将其全部销毁。
“快!再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身旁的几个心腹。
其中一个心腹拿着手中的账本,说道:“老爷,这些....”
“烧!”
魏藻德眼睛赤红:“命都可能没了,要这些何用!”
他抢过账本,看都不看,直接扔进火盆。
火苗“轰”的窜起,险些燎到他的胡子。
“陛下今日杀了朱纯臣,下一个就是老夫!”
魏藻德喘着粗气,嘶声道:“骆养性死了,王之心死了,陈演滚了,朱纯臣掉了脑袋,你以为陛下会放过我?”
“那些书信,那些账本,只要留下一件,就是诛九族的罪!”
他转身,又从书架上抱下一摞账册。
这些都是历年与地方将领、江南盐商、晋商票号往来的暗账。
每一笔,都沾着血。
每一页,都写着死。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如鬼。
就在这时!
“砰!”
前院传来巨响。
像是门板被硬生生踹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呵斥、金铁交击的脆响传出!
魏藻德浑身一僵。
管家手里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
“老...老爷,好像是前院...”
“闭嘴!”
魏藻德厉喝,声音有些发抖。
他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前院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飞鱼服,绣春刀,弩箭。
锦衣卫!
至少上百人!
为首的正是李若琏,按刀立于庭中。
“锦衣卫奉旨查抄逆臣魏藻德!”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
“抗旨者,格杀勿论!”
“轰——”
魏藻德脑子一片空白。
来得这么快?!
他明明已经让管家去打点过锦衣卫的几个千户,明明已经派人盯住了宫门。
可是他没有想到,现在锦衣卫,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点的那几个锦衣卫千户,是李若链故意留下来的鱼饵,就是为的就是钓出魏藻徳这些人。
那些过来打点的人,现在都在李若链的册子中,只要天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抄家。
“老爷!后门,侧门也全是锦衣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裤裆都被吓湿了:“我们...我们被围死了!”
魏藻德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
第14章 抄!抄!抄!
魏藻徳毕竟是次辅,为官多年的他这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起身,让几个心腹继续烧,而他踉跄着冲出书房。
“李若琏!”
他跑到庭中,挺直腰杆,官威瞬间回到身上:
“本官乃当朝次辅、东阁大学士!”
“尔等深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可有旨意?”
“可有公文?”
“若无,便是谋逆!”
李若琏冷冷看着他,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卷黄绢,当众展开。
“魏藻德接旨。”
魏藻德瞳孔骤缩。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身后仆役、家眷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若琏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藻德欺君罔上,贪墨国财,结党营私,私通外将,动摇军心,图谋不轨。”
“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刻查封其府,一应人等下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砸得魏藻德抬不起头来,不过此刻的他头脑很清晰,就是拖延时间。
“不...不可能!”
“陛下,陛下怎能听信厂卫诬陷!”
“诬陷?”
李若琏收起圣旨,他知道魏藻徳此刻心中早想什么,无非就是拖延时间。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魏大人,认得这个吗?”
魏藻德目光落在那纸片上。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他半个时辰烧掉的与边关将领来往的信件!
怎么会这样...
魏藻徳难以置信,自己府中什么时候有锦衣卫的人?
殊不知道,在李若链为锦衣卫同知的时候,就在各大朝臣府中安插暗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锦衣卫办案,讲证据。”
李若琏站起身,挥手:“搜!”
“重点:书房、密室、地窖、夹墙。”
“所有书信、账本、地契、银两,一件不许遗漏!”
“是!”
锦衣卫如虎狼般散开。
魏藻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今日就该学陈演,前去请罪,献出身家,回乡静养。
如此不但能活命,还能拿个几万两,回家乡当个豪绅。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
十几座府邸同时被破门。
工部右侍郎周钟正搂着小妾熟睡,直接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赤身裸体按在地上。
光禄寺少卿马嘉植在密室里数银子,数到一半,密室门被炸药炸开。
户科给事中廖国遴更绝,他正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坑埋银子,锄头还举在半空,就被锦衣卫拿刀抵住了后心。
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等等也没能逃掉。
锦衣卫动手太快,太准。
就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今夜,突然收紧。
......
英国公府。
张世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府外那条街上晃动的火把。
火把不多,只有二十余支。
但每个火把下,都站着一名按刀的锦衣卫。
他们不进来,不敲门,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把整条街封死。
许进,不许出。
“公爷...”
老管家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陛下让他们看住我们。”
张世泽苦笑一声,继续道:“陛下怕我们连夜串联,怕我们狗急跳墙。”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魏藻德完了。”
“接下来,就该我们选路了。”
......
成国公府。
朱纯臣弟弟朱纯忠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族老们说:
“开库房。”
“所有现银、金银器皿、珠宝古玩,全部装箱。”
“田契、地契、铺面契,整理好。”
族老惊愕:“二爷,您这是...”
“献出去。”
朱纯忠声音沙哑道:“我大哥已经死了,脑袋还在宫门上挂着。”
“陛下今夜清洗魏党,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这些勋贵。”
“现在献,是自愿助饷。”
“等锦衣卫上门抄,那就是逆党同谋,满门抄斩。”
他转身,看向祠堂外沉沉夜色:
“这道理,英国公懂,定国公懂,襄城伯更懂。”
“就看谁,动作更快了。”
......
数个时候过去。
丑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没睡。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慢慢喝着参茶。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神不时飘向殿外。
殿门开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站着数十人。
全是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旨意,没有公文,只有锦衣卫一句:陛下有请,诸位大人即刻入宫。
哪怕是深夜,也没人敢不来。
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众人站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跺脚,不敢搓手。
因为他们看到,广场角落,魏藻德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跪在雪地里。
只穿单衣,头发散乱,冻的浑身发抖。
好像一条雪地里瑟瑟打抖的死狗。
“陛下。”
李若琏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抱拳而道:
“魏府已查封,魏藻德押到。”
“其党羽全部下狱,家产正在查抄。”
“搜出多少?”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大声道:
“初步清点,魏府地窖起出现银四十二万两,金锭三千两。”
“京城及通州商铺契书一百三十七张,田产地契涵盖直隶、山东、河南,折银不低于五十万两。”
“另在抓捕的魏府家仆中搜出三封密信,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册子,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
因为这三封信是朱友俭让李若链伪造的。
一封是给宣府参将王通。
一封是给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
一封是给其在扬州经营盐业魏藻徳儿子的。
这三封就是为了坐实魏藻徳所有罪名。
“带他进来。”
“是。”
李若琏转身出殿。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架着魏藻德进来,扔在御案前三步。
魏藻德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陛...陛下...”
他涕泪横流,嘶哑道:“臣...臣冤枉啊!”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把那三封信,一张一张,扔到他面前。
魏藻德看到信,浑身剧震。
“这...这不是臣写的!”
“是有人构陷!”
“是厂卫伪造!”
......
第15章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是吗?”
朱友俭端起参茶,抿了一口:“那地窖里四十二万两银子,也是厂卫连夜搬进去,构陷你的?”
魏藻德噎住。
“你刚才在府中,烧了半个时辰的东西又是什么?”
“......”
魏藻徳冷汗淋漓。
“朕让你捐饷,你说家徒四壁,欠商户三百两菜金。”
“朕向你借钱,你说凭你这张脸,富商都不愿借。”
“今日朕给了你们一次次机会,你却只拿出一万两。”
“本想看在五百多万两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你却回到府中不安生,还让心腹一一去联系党羽。”
“魏藻德。”
“四十二万两现银,五十几万两铺面,田产更是无数。”
“这就是你的家徒四壁?”
魏藻德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陛下!”
“那些...那些是祖产!”
“是臣祖上积攒!”
“祖产?”
朱友俭笑了笑,下一刻,怒目三分:“你他娘的放屁!”
“你魏藻徳生于通州商人家庭,家境小康,非大富。”
“崇祯十三年,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去年五月,得朕赏识,破格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
“十月,升迁次辅。”
“在此期间,利用次辅职权,操纵官员任免,收受巨额贿赂。”
“克扣、挪用军饷。借助饷之名,逼迫地方官员及富户捐输,中饱私囊。”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代人的积累?”
“昔日的状元郎,短短几年,攒下百万家产?”
“你魏家,可比朕的内帑还能攒钱。”
魏藻德哑口无言。
“欺君、贪墨、结党、私通外将、动摇军心。”
朱友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私下转移家财,预备投敌。”
“此非蠢即奸,实为国贼!”
魏藻德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臣愿去职!臣愿流放!只求不死!”
朱友俭看着他。
看了很久,随后缓缓开口道:“魏藻德。”
“斩立决。”
“家产抄没充饷。”
“妻妾子女、兄弟子侄,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北返。”
“府中仆役,全部发卖,愿参军者,可免除贱籍。”
魏藻德呆住了。
他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
“李若琏。”
“臣在。”
“拖出去。”
“就在他们面前斩了。”
“首级悬于宫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
李若琏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魏藻德就往外拖。
魏藻德这才反应过来,疯狂挣扎:
“不——”
“陛下!陛下开恩啊!”
“臣愿做牛做马!臣......”
声音戛然而止。
广场上,数十名勋贵官员,眼睁睁看着魏藻德被锦衣卫当众斩首。
片刻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诸位。”
“魏藻德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朕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凡与魏藻德今日有秘密往来者,自觉出列认罪。”
“朕可酌情从宽。”
“若等锦衣卫揪出来......”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同罪论处。”
寒风呼啸而过,不过一息,只听见一声“扑通。”
英国公张世泽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发颤道:
“今夜酉时末,魏府管家曾潜入臣府后巷,欲与臣密谈,被臣拒之门外!”
“臣虽未与他相见,但...但未及时禀报陛下,是为失职!”
“臣愿献出家产七成助饷!以赎前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清单,双手高举过头:
“这是臣府中现银、田产、铺面明细,折银约十五万两,田亩上万亩!”
“臣愿全部献出!”
“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全场哗然。
英国公,竟然比他们跪的还要快。
而且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上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头。
“准。”
张世泽如蒙大赦,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
成国公之弟朱纯忠跪倒:“臣兄朱纯臣罪有应得!”
“臣愿献出臣兄全部家产,以及臣家七成家产,以赎前罪!这是清单!”
“扑通!”
“扑通!”
“扑通!”
......
一个接着一个。
勋贵队列,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也有几人面如死灰地出列。
“臣...臣曾收魏藻德赠银五千两,愿双倍罚没入国库!”
“臣与魏藻德有书信往来,愿献家产六成赎罪!”
“臣...”
.......
王承恩早已命小太监抬来桌案,当场登记画押。
毛笔在宣纸上疾书,墨迹未干就换下一张。
短短一刻钟,数十份清单堆成了小山。
......
寅时,雪停了。
风却更冷。
两颗头颅,被悬上宫门。
眼睛睁着,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宫道上,返回的勋贵、官员齐齐低头。
不敢抬头看一眼,哪怕朱纯臣的弟弟也未曾看一眼。
朱友俭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百官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拿着重新装好炭火的暖炉,递给朱友俭,随后低声道:“皇爷,外头冷,您还是回暖阁休息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有合眼,如今稍微一放松,他的确困得不行。
“若是李若链他们过来,立即叫醒朕。”
“是。”
......
朱友俭刚刚睡去不到两个时辰,李若琏匆匆走来。
王承恩看着还在熟睡的皇爷,犹豫再三,还是叫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揉了揉双眼,说道:“说吧。”
李若链抱拳禀告道:“陛下,魏府查抄完毕,现银四十二万两已运入内承运库。”
“田产地契、商铺契书正在整理,商铺已经让人着手与城中富商联系,协商价格转让。”
“至于魏藻徳党羽,共抄出现银三十八万两,资产折银约一百二十多万两。”
“今日勋贵、官员自愿献银登记完毕,累计现银约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田产地契等资产折银逾一千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
“加上前次捐饷五百四十三万两,抄没骆养性、王之心等人家产,以及国丈爷捐的八十多与陈演上缴家产。”
“总计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
第16章 重组内阁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大明一年的税赋总额,不过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大明两年的赋税总额!
朱友俭却没什么喜色,因为李自成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拿得很多,足足是他的双倍。
不过他现在是崇祯,不能将人往死路上逼,否则,偌大的大明朝,他就成了一个光杆天子了。
“传朕口谕。”
“凡今日认罪献银者,前罪不究。”
“但有两类人必严惩。”
“其一,阳奉阴违,还在暗中转移家产者。”
“其二,串联密谋,意图不轨者。”
“锦衣卫、东厂,给朕盯死了。”
“有一个,抓一个。”
“有一家,抄一家。”
李若琏沉声道:“臣遵旨!”
王承恩欲言又止。
朱友俭看向他:“想说什么?”
“皇爷今夜杀人抄家,震动太大。朝野恐有非议,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动摇民心......”
“那就让他们说。”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窗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流贼已过平阳,不日将抵太原。”
“太原若陷,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下。”
“到时候,北京就是孤城。”
他转身,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守城要钱,练兵要钱,发饷要钱,买粮要钱。”
“朕没时间跟他们慢慢商量,也没耐心看他们演戏哭穷。”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掏钱。”
“那就把刀,一直架着。”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说着,王承恩先前让准备早膳的小太监端来一碗热粥。
王承恩接过热粥,端到朱友俭面前,劝道:“皇爷,这天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朱友俭接过粥碗,喝了几口,身子却是暖了不少。
此刻,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现银。
够发多久军饷?
京营踢出吃空饷的,还欠饷九十万两,九门守军四十万两,宣府、大同二百五十万两,山海关二百八十万两。
全补上,还剩六百六十万两。
但打仗不止发饷。
修缮城防、制造器械、囤积粮草、犒赏勇士......
哪一样不要钱?
六百六十万两,够吗?
想到这里,朱友俭叹了一口气。
“承恩。”
“奴婢在。”
“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闭目片刻,开口道:
“第一道,发往武昌。”
“令左良玉率部北上,勤王。”
“第二道,发往庐州。”
“令黄得功率部北上,勤王。”
“第三道,发往山东...河南...湖广......”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圣旨。
全是调兵勤王。
王承恩笔下如飞,记完后,迟疑道:“皇爷,关宁军那边......”
“不动。”
朱友俭摇头:“吴三桂那支关宁军,必须钉死在山海关。”
“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一旦关宁军回援,辽东空虚,建奴必定会立刻破关。”
“到时候,就是前门进狼,后门入虎。”
王承恩忧心忡忡道:“可若无关宁军回援,单凭京营和这些勤王兵马......”
朱友俭一笑:“所以朕要整顿京营。”
“李国桢那边,进度如何?”
“襄城伯已清汰京营老弱近万人,补发三个月欠饷,正在重整编制。”
“但时间太紧,新兵训练至少需要一月。”
“一个月...”
朱友俭苦笑一声。
因为李自成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历史记载上,李自成正月称帝,二月破太原,三月就兵临北京城下。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要整顿京营,要修缮城防,要囤积粮草,要调集援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两个字上。
“贼军即将抵达太原。”
“朕必须在他们破城之前,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
“传朕口谕,各部官员各司其职,无朕宣召,不得擅离。”
“令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即刻入宫议事。”
王承恩躬身而道:“奴婢这就去传。”
......
一个多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作响,热气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三份薄薄的卷宗。
那是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的履历及近年奏疏摘抄。
不一会儿,暖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倪尚书、范尚书、施御史到了。”殿外值守太监低声禀报。
“进。”
三人鱼贯而入。
倪元璐走在最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范景文紧随其后,六十岁模样,背微驼,但眼神清亮。
施邦曜最年轻,四十许,方脸阔额,眉宇间有股刚硬之气。
三人肃立御案前五步,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目光扫过三张脸,随后说道:“魏藻德死了,陈演滚了,现在内阁空虚。”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
“流贼已过平阳,太原危在旦夕。”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朕没时间再陪那帮人演戏,也没耐心等他们推举出新的阁臣。”
“所以朕要重铸内阁。”
“目前就你们三人。”
闻言,倪元璐喉结滚动了一下。
范景文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施邦曜腰杆挺得更直。
“倪元璐。”朱友俭点名道。
“臣在。”
“你任户部尚书三年,五次上疏请减免陕西、河南等地赋税。”
“去年朝廷逼饷,你变卖家产,实捐三千两,朕知道,那是你的全部家当,不愧是我大明忠臣。”
倪元璐眼眶一热,深深低头:“臣...愧不敢当。”
“范景文。”
“臣在。”
“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器械、织造。去年腊月,九门火炮修缮,你从自己俸禄里垫了八百两。府中仆役只剩老妻和一个老家丁,其余全遣散了。”
范景文老眼泛红,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施邦曜。”
“臣在。”
“左副都御史。崇祯十五年,你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十大罪,请斩其头以谢天下。周延儒倒台前,你府门前被泼过粪,窗户被砸过三次。”
施邦曜昂首:“臣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如今这朝堂,肯尽本分的,还有几个?”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朕这次不要什么首辅、次辅那些虚名。”
“倪元璐,你主钱粮。凡军饷发放、粮草采购、国库收支,皆归你管。”
“范景文,你主城防工事。城墙加固、器械打造、壕沟挖掘,你来督办。”
“施邦曜,你主监察肃贪。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有贪墨渎职、动摇军心者,你皆可弹劾。”
朱友俭身体前倾,盯着三人:“遇事,三人共议。议不决,报朕。”
“但有一样,谁若阳奉阴违,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扯后腿......”
朱友俭没说完。
但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分。
倪元璐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跪倒:“臣,万死不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起来。”
朱友俭挥手继续道:“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三人起身。
......
第17章 发饷!
“范景文。”
“臣在。”
“你今日就去国库。”
朱友俭从御案上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手令,递了过去:“朕拨给你六百万两现银。”
范景文接住手令,手一抖。
六百万两?!
“陛、陛下......”
范景文声音发颤:“谢陛下信任。”
“这六百万两,你办两件事。”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从京营开始,三天之内,必须发完。”
“九门守军、宣府大同、辽东,一个不漏。”
“记住,尤其是京营,发饷时,必须士兵亲手接银。军官经手者,斩。”
范景文重重点头:“臣明白!”
“第二。”
朱友俭转向倪元璐:“拨二百万两给你,即刻赴周边各州购粮。”
“有多少买多少,运不进城的,就在城外设仓,派兵看守。”
倪元璐急道:“陛下,如今粮价飞涨,二百万两恐......”
“恐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要你讨价还价。你就带着银子去,告诉那些粮商:朝廷按市价买,敢哄抬粮价者,东厂拿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米也行,面也行,豆子也行,甚至米糠也行,只要能吃,朕都要。”
“重点是量!”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王承恩适时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圣旨和调兵手令递给倪元璐。
“施邦曜。”
朱友俭最后看向他。
“臣在。”
“你的御史台,给朕盯住两件事。”
朱友俭竖起两根手指道:“一,发饷过程中,有无克扣。二,购粮过程中,有无贪墨。”
施邦曜凛然:“臣必严查!”
“朕许你风闻奏事。”
“也许你先斩后奏。”
施邦曜浑身一震。
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权柄!
“但...”
朱友俭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若让朕发现你诬告忠良,或借机排除异己......”
他没说完。
但施邦曜懂。
“臣以性命担保!”
施邦曜重重抱拳,继续道:“若负圣恩,甘受千刀万剐!”
“好。”
“如今流贼已经过了平阳。”
“太原撑不了几天了。”
“等太原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
“贼兵旬月之间,就能到居庸关下。”
“所以你们每快一刻,北京就多一分生机。”
“每慢一刻......”
朱友俭没说完。
但三人都听懂了。
倪元璐深深躬身:“臣等这就去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抱拳。
“去吧。”
三人转身,快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这三人......可靠吗?”
“倪元璐清廉,范景文实干,施邦曜刚直。”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上眼:“如今这局面,有这三人,暂时够了。”
“至于忠心......”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银子在他们手里,刀在朕手里。他们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
“承恩。”
“奴婢在。”
“让李国桢来见朕。”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朱友俭又补充道:“还有,定国公徐允祯一同来。”
徐允祯?
王承恩一愣。
皇爷为何突然召他?
但王承恩没问,只是躬身:“奴婢这就去传。”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过着史书上的记载。
徐允祯是明朝开国元勋徐达后代,李自成破北京,徐允祯并未殉国,而是投降了。
但此人能力不差。
如今李国桢独木难支,而且军事才能平平,若是有徐允祯相助,不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至少大于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勋贵、朝臣们看到,跟着自己,只要尽忠职守便有肉吃。
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徐允祯、李国祯就是他抛出的饵。
......
时间眨眼即瞬,当日下午。
京营大校场。
雪被扫到校场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
中央空地上,两百口大木箱齐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银锭一一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一座座银山。
午后的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八千名新选出的京营将士,列成八个方阵,黑压压站满了半个校场。
所有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几堆银山。
呼吸声粗重,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范景文站在最前面,户部十几名吏员分站两侧,面前摊开账册、笔墨。
李国桢按刀立在范景文左首,新任京营副总督徐允祯立在右首。
两侧,五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方阵。
更远处,还有两百名东厂番子,手持硬弩,隐在营房阴影里。
“开始。”
范景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名户部吏员起身,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念道:“第一队,百户赵大勇麾下!”
台下第一方阵最前列,百名士卒在百户赵大勇带领下,快步走到银箱前。
“王二狗!”
“到!”
一名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出列。
吏员核对名册,提笔勾画:“昌平卫军户,入营七年,欠饷六个月,共十二两!”
另一名吏员从银山中取出十二锭一两的官银,随后放在桌面上。
“按手印!”
王二狗上前,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重重一按,然后按在账册自己名字旁。
手指抬起,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伸出双手,捧住那十二两银子。
手抖的非常厉害。
王二狗盯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红了,简直不敢相信。
前天才清理点一些老弱,说过几天会发饷,当时他并未当真,毕竟朝廷说发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此次都是空话,就算发了也就一些发霉的米面。
可这一次,朝廷真的发了,还是足足的十二两。
六个月了。
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去城外挖野菜。
上个冬天,小儿子差点冻死......
他猛地跪下,朝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万岁!”
身后士卒,此刻齐齐跪下:“陛下万岁!”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
随后发饷继续。
“李铁柱!欠饷五个月,十两!”
“张老四!欠饷七个月,十四两!”
“周顺子!欠饷......”
......
第18章 守城既是守家。
军官队列里,几名千户、百户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还存着心思,等发下来的饷银,经手时扣一点,士兵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
锦衣卫盯着,东厂的弩对着。
一名千户偷偷瞥了眼高台两侧的锦衣卫,正好对上李若琏冰冷的目光。
他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
两个时辰后。
八千人的饷,发完了。
校场上气氛变了。
之前的死气、麻木。
现在,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范景文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随后说道:“静!”
一瞬间,校场安静了下来。
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饷已发完了。”
范景文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开:“但陛下的恩典,还没完。”
他朝身后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
箱盖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陛下有旨!”
范景文继续朗声道:“今日领饷的八千将士,皆授田!”
授田?!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
刹那间,喧闹起来。
“授田?!真的假的?!”
“每人多少?!”
“在哪里?!”
此刻的八千将士,感觉自己的崽做梦,更甚的脸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火辣辣的脸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范景文抬手压下声浪:“此田,乃陛下抄没贪官污吏之田产。”
“陛下下旨,每人先分二十亩,其余之地,有功者得之!”
二十亩!
台下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田啊!
是能传子孙,能活命的根本!
王二狗死死抱着怀中的银锭,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亩田,二十亩田!
有了田,老娘能吃饱,媳妇孩子能活命,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范景文示意旁边的官吏,官吏点了点头,随后展开地契册子,大声道:
“王二狗!”
“到!”
王二狗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书案前。
一名吏员提笔,在一张空白地契上飞快填写:“昌平卫军户王二狗,授京郊良田二十亩,坐落城东三里庄......”
写毕,加盖户部大印。
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绽开。
王二狗接过地契,手抖得比刚才接银子时更厉害。
他认字不多,但王二狗、二十亩、三里庄这几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道:“大人,这田陛下真的给俺了?”
“自然,陛下圣旨就在此。”
说着,范景文掏出了另外一卷圣旨,大声道:“陛下有旨,此田免赋三年!”
“若有战死者...”
范景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道:“田产由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永不收回!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狗跪地,嘶声呐喊。
八千士卒齐齐跪倒,呐喊声如山呼海啸。
徐允祯站在一侧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低声对李国桢道:“李总督,京师三营啥时候这么有气势过?”
李国桢苦笑一声:“一切皆是陛下之功,有了这二十亩田,他们在京城便就有了根。”
徐允祯也赔笑一声:“陛下貌似与之前不同。”
“如今眼前的这八千将士根在北京,家在北京。城在,家在。城破......”
他没说下去。
但李国桢懂。
城破,就是家破。
所以这些兵,会拼命守卫北京城。
范景文等声浪稍息,再次抬手。
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炽热却有带着一丝好奇。
难道还有恩典?!
“还有第三件事。”
范景文再次开口:“陛下闻将士多有未婚者,特令:凡京营将士,无妻室者,可报于百户。”
“朝廷已在城外设营,收容河北逃难女子,皆是容貌端庄之人。”
话音落下。
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高台上的李国桢、徐允祯都愣住了。
婚配?!
这......这恩典,太大了。
大得让人不敢相信。
天子竟然亲自下旨,给他们这些单身汉婚配。
“真...真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喃喃问道。
“君无戏言,圣旨在此!”范景文斩钉截铁道。
“轰——”
更大的声浪爆发了。
年轻士卒们眼睛放光,年纪大些的也激动不已。
现在是有钱,有田,就缺一个媳妇!
没有想到陛下连这一点都帮他们想好了。
这下,全齐了!
就算自己战死了,媳妇能靠着田活下来,只要这段时间努努力,就给自己留个后。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李国桢:“陛下这是要把这些兵卒彻底绑在北京城啊。”
李国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守城既是守家。”
徐允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既如此,操练之事,我来主抓。你掌军纪。”
李国桢一怔,他没有想到徐允祯会主动提出分工。
“好。”
李国桢重重点头:“你主操练,我掌军纪。”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为天子效力的时候,施邦曜走到最前面,大声道:
“自明日起,御史台派员驻各营。”
“操练懈怠者,罚;苛待士卒者,斩。”
“徐副总督主操练,李总督主军纪,本官主监察。”
“望诸位,好自为之。”
军官们纷纷低头,后背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以前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要么老老实实练兵,要么......
看着两侧的锦衣卫,再看看那些眼睛放光,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效死的士卒。
他们懂了。
这京营,彻底变天了。
......
次日,德胜门外。
数百顶灰扑扑的帐篷杂乱地搭在雪地里,炊烟从几处升起。
这里是朝廷临时设立的难民营。
如今,营地里已有十万余难民。
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青壮要么死在乱军中了,要么被李自成裹挟走了,要么逃往别处。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施邦曜皱着眉头,翻看手中的名册。
王承恩站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王公公。”
施邦曜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这营中女子,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余人。其中年岁在十六至二十五之间、无夫无子、身体尚可的,约两千六百人。”
“但真要按陛下的旨意办,是否太过......”
王承恩看着帐篷外雪地里瑟缩的难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施大人,您觉得,这些女子在城外,能活多久?”
施邦曜一怔。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冻。”
“营中每日冻死者,不下三十人。”
“再过半月,饿死者会更多。”
“就算熬到开春,她们怎么活?”
“回被流贼占了的咯老家。还是留在北京?”
“如今城中米价已涨到五两一石,她们身无分文,要么饿死,要么卖身为奴,要么沦为流民娼妓。”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命如草芥,何况她们。”
“虽然咱们这么做,有违伦理,但强行给她们婚配,却是给她们一活路。”
“而且陛下说了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加上她们的夫君田二十亩,又免赋三年。”
“只要她们成婚后怀上子嗣,那京营的将士上了前线,也后顾无忧。”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之法。”
施邦曜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活命,比规矩大。”
......
第19章 情书!
半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千六百余名符合条件的女子,被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召集到此。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多是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王承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朗声宣布政策。
“愿嫁与京营将士者,即刻入城,安置于朝廷租赁的民宅中!”
“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话音落下,女子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
她脸上有污渍,但眉眼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地吓人。
“大...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民女嫁人,真的能进城?”
王承恩看着她:“你叫什么?哪里人?”
“民女叫翠娘,保定府人。”
姑娘低下头:“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了。弟弟也走散了,不知死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很快抹去。
“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民女愿嫁!”
“自然,陛下圣旨在此,岂有作假之说。”
闻言,翠娘猛地跪下:“民女翠娘愿听从朝廷安排,嫁给京师将士!”
有了她带头,陆续又有女子跪下。
“民女也愿!”
“民女......”
很快,跪倒一片。
王承恩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登记姓名、籍贯、年岁。”
东厂的番子们抬来桌案,开始登记。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德胜门内,临时划出的一片民宅区。
翠娘被带到一间小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
有床,有桌,有灶,甚至还有半袋米、一捆柴。
带她来的锦衣卫指了指屋里:“你先住下,等会会有人过来召集你们选夫。”
“若双方愿意,当场成婚,领妆奁。”
翠娘愣愣地点头。
锦衣卫带着其他女子转身离开。
翠娘走进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有屋顶。
有墙。
有门。
风吹不进来,雪落不进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婚配登记处。
李猛站在队列前,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
他刚刚从百户那里知道这事,朝廷要给未婚将士配媳妇。
李猛如今三十出头了,家里穷,一直娶不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军营过了,没想到......
“下一个,李猛!”登记吏员喊道。
李猛上前,搓着手:“俺...俺在。”
“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未娶。”
吏员提笔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会写字吗?”
“会...会一点。”
“那边有纸笔,写几句话,介绍自己。写完了交过来,等会有人会去念给姑娘们听。”
李猛愣住了,问道:“写...写啥?”
“写你叫啥,多大,干啥的,家里有啥,以后想咋过。”
吏员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猛走到一旁桌案前,拿起笔。
他识字不多,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小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偷学的。
后来当了兵,偶尔帮弟兄写写家书,这才没全忘。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
“俺叫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现在是京营将士。陛下昨日给俺分了二十亩田,在李家庄。”
“俺会种地,也会打仗。”
“俺没爹没娘,就一个人。”
“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会对一辈子你好,将你当成白面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
写完之后,他脸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写情书。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俺保证。”
写完,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纸只有一张。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交了上去。
吏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后抬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李猛。
有点不敢想象这情书会是出自李猛之手。
“明日,会有人告诉你消息。”
“麻烦大人了!”
李猛转身离开,此刻的他脚步有些飘。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着会是哪个姑娘嫁给自己?
自己这模样,黑,糙,还穷......虽然现在有田了,但......
他甩甩头,不敢再想。
......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发饷第十日。
北京朝阳门城楼。
朱友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前,远眺东方。
连日的忙碌,让他眼窝深陷,颧骨更凸。
李国桢、徐允祯分立左右。
范景文在城下督工,城墙加固已进行到第三轮,民夫和工部匠人正在加高外侧女墙,增设炮台。
“八千新军,编练如何?”朱友俭问道。
李国桢抱拳:“回陛下,士气极高。”
“徐副总督抓得紧,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盾、火器,皆在恶补。”
徐允祯补充道:“只是时间太短,若遇老贼精锐,恐仍吃力。”
朱友俭点头:“能守城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道:“授田的地契,都发下去了?”
“发了。”
李国桢道:“八千张地契,全部按手印领走。”
“这几日,已有士卒请假过去看自己的田地去了,回来训练时,各个眼睛都是红的。”
朱友俭笑了笑。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有了田,就有了根。
有了根,就会拼命守住这片土地。
“婚配之事呢?”
“昨日最后一轮相看,成了三百余对。”
“简单拜了堂,领了妆奁,女子入住朝廷租的民宅,将士回营。”
“按陛下旨意,成婚休沐两日,随后每旬休沐一日,让将士回家团聚造孩子。”
徐允祯低声道:“陛下,此事......朝中已有非议。说陛下乱祖宗法度,以女子羁縻军心...”
“让他们说。”
朱友俭淡淡继续道:“只要灭了闯贼,他们自然闭嘴。”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报~~~~~”
一名塘马飞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连忙登上城墙,来到朱友俭身边,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军报:
“山西八百里加急!”
“太原...太原城破!”
“山西巡抚蔡懋德,战死!”
朱友俭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
展开。
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臣蔡懋德泣血拜上:贼围太原已十日,城中粮尽,士卒伤亡逾半。”
“臣受国恩,守土有责,今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太原若陷,宣大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
“望陛下早作准备,调兵固守。”
“臣去矣。”
落款处,是一团暗红。
不是印泥,而是血印。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蔡懋德......
史书记载,太原城破,蔡懋德自缢殉国。其妻妾、子女、仆从十余人,皆随他而死。
忠臣。
可自己,救不了他。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蔡卿......朕负你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对李国桢道:“太原已陷,宣大危矣。”
“传令九门,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凡可疑人等,一律下狱。”
“是!”
李国桢刚要转身传令。
“报!”
又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士冲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将士已至城外三十里!遣使呈递勤王表文!”
唐通!
朱友俭瞳孔骤缩:终于来了。
历史上,唐通是唯一一个率兵勤王的人,崇祯大喜,封其为定西伯,命其守居庸关。
结果李自成一到,唐通不战而降,居庸关失守,北京门户洞开。
但现在......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不一样了。
“传旨唐通。”
朱友俭开口道:“朕心甚慰。其部暂驻原地,护佑京城粮道。再令唐通本人,明日轻骑入京,朕当设宴,酬其忠勇!”
“是!”
锦衣卫领命,飞驰下城。
李国桢有些不解:“陛下,不让唐总兵入城协防吗?”
“八千生力军,是好事。”
“但不可全数入城。一来,城中粮草供应已紧;二来,陌生兵马入城,易生乱子。”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让他驻守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贼兵若来,首尾不能兼顾,是为上策。”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王承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悄步走到朱友俭身侧,低声道:“皇爷,唐总兵到来,军民之心可定矣!”
“想必其他勤王之师,也在路上了!”
朱友俭转头看他,随后不觉一笑:“未必。”
王承恩愣住。
李国桢、徐允祯也怔住了。
朱友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楼。
因为他可没有时间解释,他现在得好好的利用一下唐通此人!
.......
第20章 赏银二十万两!
次日午时,德胜门外。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会再下下一场大雪。
唐通勒住马,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城墙。
五十名亲骑在他身后排开,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刀。
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弟兄,打过硬仗,见过血,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有他们跟着,他安心。
此刻城门口,守军正在查验一队粮车。
唐通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棉甲虽然陈旧,但穿戴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验看文书时一丝不苟,翻开粮袋检查得很是仔细。
更让他心惊的是城头上的景象。
数千名民夫正在雪中搬运石料,沿着城墙堆成矮垛。
几门火炮的炮身被卸下来,工匠围着敲敲打打地维修。
巡城的士兵五人一队,挎刀持矛,脚步声整齐划一。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缩手跺脚。
每个人都在做事。
唐通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眼前的皇城,与他前几次来不一样,这让他有些陌生,更让他有种来错地方的错觉。
“将军。”
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这北京城好像不太一样。”
唐通没接话。
而是看向城门口外粘贴告示的地方。
忽然,他眉头一皱:授田?
陛下在给将士授田?
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眼前赴宴时间快到了:“算了,先进宫。”
随后让副将将身份文牒给守城军官验明,随后朝皇宫策马而去。
......
午时三刻,紫禁城西华门。
王承恩穿着大红蟒袍,在门口等待多时。
见唐通一行人过来,王承恩三山帽下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唐总兵一路辛苦!”
“皇爷已在乾清宫偏殿设宴,专为总兵洗尘!”
“王公公!”
唐通连忙下马,抱拳道:“劳您亲迎,末将惶恐!”
“应该的,应该应该。”
王承恩侧身引路:“总兵请随咱家来。”
穿过宫门时,唐通注意到值守的禁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连王承恩经过时,他们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往日的谄媚之色。
唐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心中有些不安。
若不是天子允许他带十名心腹随行,他真会以为天子会对他下手。
很快,众人抵达偏殿外,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
王承恩示意唐通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笑道:“总兵请进,李总督、徐副总督也在里头作陪。”
唐通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朱友俭坐在主位,今日的他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李国桢和徐允祯分坐左右下首,见唐通进来,都起身点头致意。
唐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蓟镇总兵唐通,叩见陛下!”
朱友俭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唐通面前,将其扶起:“唐卿平身,一路冒雪而来,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笑了笑,将其扶到准备的席位上:“坐。今日这顿算家宴,不必拘礼。”
唐通谢恩,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随行的十名心腹一一入座。
桌上的菜色极其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鱼以及一碗羊肉汤。
四菜一汤,放在普通人家或许算奢侈,但这里可是皇宫,天子居所,所以这些才只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堂天子设宴,就这四个菜?
连个像样的荤腥都没有?
那腊肉薄得能透光,鱼也不过巴掌大,豆腐也炖得稀烂。
他身后跟进来的十名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失望。
来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点念想,勤王首功,天子设宴,怎么也该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吧?
就算朝廷再穷,面子总该做足。
结果就这?
徐允祯注意到了那几个将领的神色,眉头微皱。
李国桢则面无表情,只是慢慢给自己斟了杯酒。
朱友俭也当没看到,端起酒杯:“唐卿,朕敬你一杯。”
“八千将士冒雪勤王,是为国前驱。朕,记在心里。”
唐通连忙举杯:“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可足?”
朱友俭放下杯子,问道:“蓟镇偏北,今年又格外冷,可有冻着的?”
唐通一愣,没想到天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衣物尚可支撑。只是粮草...”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朱友俭脸色:“军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了。”
朱友俭点点头,没接粮草的话茬,反而继续问:“伤兵多吗?军中医药可够?”
“轻伤百余,重伤二十余人。医药也有些紧缺。”
“王承恩。”朱友俭转头道。
“奴婢在。”
“记下。从太医院拨一批金疮药、止血散,明日送去唐卿军中。”
“奴婢遵旨。”
唐通连忙起身:“谢陛下体恤!”
“坐。”
朱友俭抬手虚压,语气温和道:“唐卿,你是第一个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通,扫过入座的十人,随后道:
“天下人都在看。看朝廷还有没有钱,看朕还值不值得效忠,看这大明还守不守得住。”
“只有唐卿一人愿意过来勤王,朕甚是欣慰!”
“末将只知效忠陛下。”
“好一个效忠。”
“朕绝不会让忠臣心寒。”
说着,朱友俭再次看向王承恩:“承恩啊。”
“奴婢在。”
“让他们抬进来。”
“是。”
王承恩转身,对殿外尖声大声道:“都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
两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百口包铁木箱,鱼贯而入。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锦衣卫的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箱子被整整齐齐摆在暖阁中央,占去了大半空间。
唐通愣住了。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也愣住了,伸长脖子去看。
朱友俭走回中间,伸手,拍了拍最靠近的一口箱盖。
“打开。”
锦衣卫上前,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光芒,瞬间溢出来。
一锭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午后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随行的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百口箱子,全部打开。
全是银锭。
朱友俭弯腰,从最上面抓起一锭银子。
“唐通。”
“末...末将在!”
唐通慌忙起身,单膝跪地。
“你第一个来忠勇者,朕不惜重赏!”
他转向王承恩:“念。”
王承恩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镇总兵唐通,忠勇可嘉,率部勤王,雪中送炭,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定西伯,世袭罔替。”
唐通脑子“嗡”的一声。
伯爵?
世袭罔替?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承恩已经念出下一段:
“赏蓟镇勤王将士,白银二十万两,以犒忠勇。另赐定西伯唐通,白银五千两,貂裘一袭,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二十万两!
随唐通过来的十人,眼睛瞬间红了。
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们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给出二十万!
在众人的震惊中,朱友俭走到唐通面前,再次亲手将他扶起。
“唐卿。”
“除了银子,粮草、军械,朕也会源源不断供给。”
“朕命你部驻扎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
“末将领旨!”
唐通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是真激动。
二十万两现银!
八千将士,人均能分二十五两!
这还不算他这个主将单独拿的五千两和伯爵爵位!
来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顶多给个空头许诺,再赏个千把两。
如今,堆在自己眼前的却是白花花二十万两!
唐通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此刻再看桌上那四菜一汤,眼神完全变了。
寒酸?
不,这不是寒酸。
这是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陛下体恤民力、不尚奢华!
那清炒青菜,是陛下的简朴!
那炖豆腐,是陛下的高洁!
“陛下!”
一名将领忍不住,扑通跪倒:“末将等愿为陛下效死!”
另外数人也齐齐跪倒:“愿为陛下效死!”
朱友俭笑了笑,抬手:“都起来。好好吃饭,吃完去领银子。明日,朕要看到蓟镇将士的士气,涨起来。”
“是!”
......
第21章 刘泽清、左良玉。
宴会结束,已是申时。
唐通带着十名副将,晕乎乎地走出宫门。
身后,锦衣卫押着那百口银箱,一辆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王承恩送到西华门外,笑眯眯地拱手:“伯爷慢走。银子咱家已派人清点妥当,共百箱,每箱两千两,合计二十万两整。伯爷回营后,可再核验。”
“不必不必!王公公办事,末将放心!”
唐通连连摆手,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光。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一名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陛下...陛下这是真有钱啊!”
另一人接话:“何止有钱!二十万两现银,说给就给!”
“而且我听说京营前几日也发了饷,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是啊!城门口那告示,陛下给京营八千士卒,每人分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原来如此。
授田。
分银子。
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彻底绑在一起了。
城在,田在,家在。
城破,田没,家亡。
所以那些守军眼里,才会有那种光。
那不是麻木,那是有东西可守、有东西可拼的光。
“将军。”
又一名将领小声问:“咱们收了陛下的赏银,是准备真要跟闯贼死磕?”
唐通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
唐通最终吐出一口白气:“银子先收了,但怎么打...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陛下既然有钱,其他镇的兵马,恐怕也会动心思。咱们是第一个,占据先机,若陛下真有钱,咱们得多捞点,免得便宜了其他人。”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庆幸的光。
还好来了。
不然都拿不到这些赏银。
......
同一时间,东厂衙门。
王德化搓着手,在值房里踱步。
他刚送走王承恩派来的小太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皇爷亲口交代的三件事。
这可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办好了,自己的性命可保不说,东厂提督的位子也能继续坐稳。
办砸了...
一想起骆养性和王之心的脑袋,打了个寒颤。
“来人!”王德化朝门外喝道。
两名掌班快步进来:“督主。”
“召集所有司房、档头,一刻钟内,到正堂议事。”
“是!”
一刻钟后,东厂正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十多人。
这些都是王德化这几日清洗整顿后留下的可靠人手。
要么是原先不得志的,要么是跟王之心没什么牵连的,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投靠的。
王德化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皇爷有令,利用所有手段,将下列三件事散到各州各县。”
“第一件,朝廷已筹足军饷,九边、关宁欠饷,正在足额补发。”
“第二件,蓟镇总兵唐通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定西伯,世袭罔替。”
“第三件,京师粮草充足,城防加固,军民一心,固若金汤。”
王德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办砸了,不要说咱家不给情面。”
堂下众人齐声:“属下必竭尽全力!”
“去吧。”
众人立即散开,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像燎原的火,以京师为起点,向四周扩散而出。
两日后山东,济南府。
刘泽清斜躺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捶腿,一个喂酒。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着幕僚念各地军报。
“李自成部已破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殉国。贼将刘宗敏前锋,已逼近宁武关。”
刘泽清眼睛都没睁:“宣府总兵王承胤,什么反应?”
“尚无动静。不过探子报,宣府军心不稳,欠饷已逾半年。”
“呵。”
刘泽清嗤笑一声:“没钱,换我,我也稳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朝廷那边呢?陛下有没有哦没下旨催咱们勤王?”
幕僚合上军报,小心翼翼道:“催是催了,不过将军您前日不是坠马伤重,需要将养么?”
“兵部来的公文,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回了,说将军忠勇,恨不得即刻北上,奈何伤势沉重,恐误国事......”
“嗯。”
刘泽清满意地点头:“就这么拖着。”
“李自成百万大军,去北京是送死。”
“老子在山东快活逍遥,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话音刚落,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京...京城有消息。”
“说。”
“东厂的人散出来的,说……说朝廷筹足了军饷,正在补发九边欠饷。”
“还说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兵马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了定西伯,世袭罔替。”
“什么?!”
刘泽清猛地坐起身,虎皮褥子滑到地上。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
幕僚也愣住了。
刘泽清盯着汇报的另一个幕僚:“二十万两?赏了唐通那个滑头?”
“是...是的!”
“砰!”
刘泽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酒杯滚了一地。
“他娘的!”
刘泽清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哪来的钱?”
“二十万两!说给就给?!”
幕僚回过神来,急声道:“将军,若消息属实,其他镇将必会动心!”
“唐通第一个到,拿了二十万两。”
“第二个、第三个去的,就算拿不到二十万,十万八万总有吧?”
“咱们若再拖延,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好处都让别人占尽了!”
幕僚压低声音:“而且将军,陛下若真有钱,这北京城未必守不住。”
“届时清算起来,咱们这坠马伤重的借口,怕是糊弄不过去。”
刘泽清脸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闷闷作响。
许久,他停住脚步,咬牙道:“再探!”
“给老子查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
他眼中闪过狠色:“就说本将军伤势好转,即日整兵,西进勤王!”
与此同时,湖广,武昌府。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五十出头的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眯起时,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帐下站着他的儿子左梦庚,还有几名心腹将领。
“父帅。”
左梦庚递上一封密报:“京师传来的消息,您过目。”
左良玉接过,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二十万两白银,赏唐通?”
他放下密报,捻须沉吟:“陛下何时如此阔绰了?”
“莫非抄了哪个大臣的府邸?”
一名副将上前:“大帅,探子核实过,消息应该不假。而且京营前几日确实发了饷,士卒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授田?”
左良玉挑眉。
“是,每人二十亩,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
帐中安静下来。
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左良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缓缓向北移动。
“京营八千士卒,授田就是十六万亩。这些田哪来的?”
“自然是抄没贪官污吏的。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绑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在湖广,离北京两千里。李自成百万大军横在中原,咱们过得去吗?”
左梦庚小心道:“父帅,若朝廷真有钱粮,咱们北上勤王,至少能拿到几十万两开拔银。而且有了勤王之功,无论成败,咱们也能落个好名声。”
“想必那唐通也是如此想,却没有想到捡了个便宜。”
“几十万两...”
左良玉眯起眼睛开始沉思。
他拥兵二十万,每日人吃马嚼,开销如流水。
湖广虽富,但也经不起长久折腾。
若真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十万两......
想到这里,左良玉再次开口:“传令。”
“前锋移师襄阳,做出北上姿态。”
“再派人去京师。”
“就说本帅正在集结兵力,月内可发兵十万北上,但将士士气低下,需先向朝廷讨要五万开拔银以壮将士士气。记住,口气要恭。”
左梦庚眼睛一亮:“父帅英明!”
......
第22章 二十万,下发不到半两!
江北,高杰驻地。
营寨扎在一片河滩旁,远处还能看到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
高杰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啃得满嘴是油。
满脸横肉的他左耳缺了半块,这是早年跟李自成时内讧留下的伤。
后来他投了朝廷,但一直不受待见,在河南、江北一带跟流贼缠斗,兵不过万,将不过十。
“将军!”
副将匆匆跑来:“京城消息!”
“说。”
副将将勤王消息告一一知了高杰。
“二十万两赏给了唐通那个王八蛋。”
高杰啐了一口,继续啃马肉:“老子在河南拼死拼活,跟李瞎子的人马打了三个月,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副将苦笑:“将军,咱们离得远,道路又被闯贼隔断,这银子怕是轮不到咱们。”
“轮不到?”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告诉弟兄们,打下眼前这股贼兵,咱们北上勤王!”
“将军,这......”
“这什么这!”
高杰站起身,抹了把嘴上的油:“陛下连唐通都赏了。咱们现在去,就算吃不到肉,喝口汤总行吧?”
他踢了踢火堆,火星四溅。
“再说了,李自成的主力在山西,中原这一片都是小股流窜。咱们一路打过去,既能剿贼立功,又能北上讨赏,两全其美!”
副将犹豫道:“可咱们就八千多人……”
“八千怎么了?”
高杰瞪眼:“唐通不也就八千?他能拿二十万,老子凭什么不能?”
“传令!明日拔营,向北打。遇到贼兵就剿,遇到州县就要粮。”
“我要告诉陛下,我高杰来了,他要是不给赏,老子就掉头回去!”
......
同一时间,凤阳府,刘良佐大营。
刘良佐在营帐里踱步,手里同时拿着两封信。
一封是朝廷来的催兵公文。
一封是南京兵部侍郎的私信,字里行间暗示:若北京不守,南京当另立朝廷,望将军早作打算。
身材微胖,圆脸的他看着一团和气,但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将军。”
心腹幕僚低声道:“两边都在拉拢,咱们得选一边啊。”
刘良佐停下脚步,苦笑:“选?怎么选?”
“北京那边,陛下有钱了,又肯赏人了。”
“唐通区区八千人都拿了二十万两,还封了伯爵。”
“咱们现在去,好处少不了。”
“可南京这边,意思也很明白,北京守不住。”
“咱们要是把宝全押在陛下身上,万一北京破了……”
幕僚小心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看看。”
“给朝廷上表,就说臣正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随便要点钱粮。”
“若是真给,咱们在北上也不迟。”
“那南京呢?”
“也回信。”
刘良佐继续道:“语气恭敬,多说好话,但别给准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庐州府,黄得功大营。
黄得功刚打完一场硬仗。
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亲兵正在帮他卸甲。
“大帅!”
一名参将快步跑来,手里举着军报:“京师消息!大喜!”
黄得功接过,扫了几眼,猛地站起。
“二十万两?赏唐通?!”
“是!消息千真万确!陛下还说,天下勤王者,皆如此例!”
黄得功一拳捶在石头上:“陛下糊涂,唐通就是个软蛋,给他不如给我!”
“他娘的,要不是张献忠这厮在江淮捣乱,老子早就北上了!”
参将苦笑:“大帅,咱们被拖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啊。”
黄得功瞪眼:“走不开也得走!”
“传令,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必须击溃眼前这股贼兵!然后立刻北上勤王!”
“莫要便宜了那帮软蛋。”
“是!”
“等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黄得功犹豫了一下,说道:“告诉兄弟们,只要咱们北上勤王,陛下必定有重赏!”
“是!”
命令刚下,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锦衣卫,风尘仆仆,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黄总兵!”
锦衣卫抱拳:“卑职北镇抚司小旗,奉陛下口谕而来!”
黄得功一愣,连忙起身:“陛下有何旨意?”
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说,黄总兵忠勇,他记在心里。”
“奈何贼兵阻路,北上不易。”
“特命卑职告知总兵,有五万两饷银,已存放在宿州府库。总兵只要击破当前贼兵,北上至宿州,便可取用此银,给将士发饷,以犒劳三军士气。”
黄得功接过密信,手有些抖,他不敢相信,陛下有钱后还不忘他!
他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内容与锦衣卫所说差不多,但信的末尾,有一行朱批:
“卿至京师,朕另有重赏。勿负朕望。”
黄得功眼眶一热。
“陛下果然没有忘了我。”
他猛地抬头,对参将暴喝:“传令全军!”
“今夜饱餐,明日拂晓进攻!”
“明日之内,必须击溃贼兵!”
“北上宿州,取饷银,勤王京师!”
将士们齐声应诺:“是!”
.....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密报。
王承恩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皇爷,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回来了。”
“山东刘泽清,已改口称‘伤势好转’,正在整兵,号称半月内可北上。”
“湖广左良玉,前锋已移师襄阳,并派使者来京,称月内可发兵十万,但索要开拔银五万两。”
“给,但只能先给三万。”
“是。”
随后,王承恩继续念道:“江北高杰,已拔营向北,一路剿贼,送来战报说愿为陛下前驱。”
“凤阳刘良佐,上表说正在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
“庐州黄得功,接旨后士气大振,昨日已击溃当面贼兵,正北上宿州,欲取那五万两军饷。”
念完后,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皇爷,这些人没有几个真心了,都是奔着陛下您的银子来的。”
朱友俭苦笑一声,他岂能不知这些勤王之师之中,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
可是这些人不来,在的就是军阀,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京师缺兵,更重要的宁武关口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他现在不能在失去忠于大明之臣。
宁武关口的那位,无论如何也要救下。
“朕知道,这也是朕想要的结果,朕的钱,可没有那么好拿!”
“承恩,朕给唐通的二十万,有多少到了将士手中?”
“回禀陛下,不到半两!”
闻言,心中大喜。
“果然,这帮人的胃口都很大,二十万两,就给麾下卖命的将士四千两。”
“好,很好,朕还真怕他是爱兵如子的仁将!”
“承恩。”
“奴婢在。”
“你传朕的口谕给李国祯、徐允祯二人,让他们多派麾下将士与唐通的人接触,多多炫耀自己的军饷,然后将朕给出二十万军饷的消息,在他们的军营散布一下。”
听到这里,王承恩瞬间明白了过来:“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第23章 童谣
王承恩领命离开,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脸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一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随后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可以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随后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天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可以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可以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年轻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第24章 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童谣四起的同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古怪。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小贩自发聚起来的小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赵黑塔蹲在一个酒摊前,掏钱打了一皮囊最便宜的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天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道:“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说,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一个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没关系。”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说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天,唐总兵从京城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市。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白天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说......”
赵黑塔把白天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你说,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眼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天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说,那天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音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说的却与我远房侄子说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天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钱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说能去哪了?”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于是戛然而止:“天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天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缓缓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好像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说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的零头!
你唐通一个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个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钱?”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而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必须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可以给麾下的小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个“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说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同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人的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第25章 鸿门宴前夕
再往东二十里,刘良佐部的前锋也慢吞吞到了,也有万人之多。
而城西驿馆里,更是热闹。
左良玉的使者、刘泽清的使者、还有其他几家观望军阀的代表,全挤在这里。
......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垂手禀报,语速极快:“皇爷,黄得功部前锋三千,已至城南三十里扎营。”
“高杰部五千,至三十五里扎营。”
“刘良佐部前锋六千,至二十里扎营,观望不前。”
“左良玉、刘泽清等使者共七人,已入住西城驿馆。”
话音刚落,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三根红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暖阁,扑跪在地,嘶声裂肺:
“宁武关八百里加急!”
“贼兵前锋五万,不日将至宁武关外!”
“周遇吉总兵血书求援!!!”
闻言,王承恩脸色煞白,七日前,太原才刚刚被攻破。
连朱友俭都霍然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信使手中的染血军报。
将其展开:臣宁武关总兵周遇吉,泣血拜上,关内守军仅六千,粮草箭矢尚可支半月,臣受国恩,必与关共存亡!
然贼势浩大,恐关破只在旬日之间。
一旦宁武失守,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可长驱直入,直逼居庸关!
京师危矣!
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迟则不及。
臣周遇吉,顿首再拜!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夜,笔。”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史书上的画面,血淋淋地撞进脑海。
周遇吉,宁武关血战,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死战不退,最后带着全家老小壮烈殉国!
一门忠烈,满门死绝。
想到这里,朱友俭猛地抬头,现在他必须加快进程。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声音发颤。
“传李国桢、徐允祯、李若琏、高文采他们速来见朕!”
“快!”
“是。”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冲出暖阁,连暖阁的门都忘了关。
......
戌时三刻,乾清宫。
暖阁的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李国桢第一个冲进来,盔甲上的雪还没化完,额角汗湿了一片。
他身后紧跟着徐允祯,李若琏和高文采几乎同时踏进门槛,两人都穿着飞鱼服,肩头落着夜行的寒霜。
四个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连行礼都顾不上,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友俭手里那封军报上。
“陛下!”
李国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宁武关...”
“这是周遇吉的求援信。”
朱友俭没让他们猜,直接将军报甩在案上。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四人面前。
“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就算周遇吉死守,最多也就撑半个月。”
“宁武关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一个月就能到居庸关。”
“所以咱们这边要抓紧,赶在宁武关失守之前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国祯上前半步说道:“可京师只有八千人,而且那些勤王之人各怀鬼胎...”
“这朕都知道,所以这次朕让你连夜赶过来,就是想问前些日子让你们办的两件事成了吗?”
李若琏第一个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陛下,成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四句童谣,已传开。”
“京师九门内外、通州码头、城外难民营,甚至酒肆茶摊,三日内无人不晓。”
“臣派了十二组暗桩混在人群里听,十个人里有八个能顺口哼出后两句。”
“嗯,不错。”
说着,朱友俭看向李国祯与徐允祯二人。
李国桢和徐允祯对视一眼,徐允祯先开口:“陛下,唐通那边,火已经烧起来了。”
“按陛下旨意,末将令京营休沐士卒每日去集市炫耀。得知真相的唐通麾下将士逐渐不满。”
“而且唐通给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每人发了二十两安抚银,令其弹压部下。但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得知军官拿了钱,底下的兵更恨了。”
“咱们安插在唐通营中的几名暗桩,今晨传回密信。”
“营中已有士卒密谋,若三日内再无饷银下发,便要哗变,劫掠中军帐后那几顶藏银子的帐篷!”
徐允祯紧接着说道:“唐通大营有个伍长,叫赵黑塔。此人兄长战死于辽东,家中有老母幼子,对朝廷尚有忠念。”
“咱们的人前日暗中接触,许他事成之后,提拔为百户,赏银百两,他当场就跪下了,说愿做内应。”
“还有三个底层把总。”
李国桢接话:“都是穷苦出身,对唐通吞没二十万两之事愤慨至极。”
“臣已让人秘密接触。此三人可信,到时候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倒戈。”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三息。
“好。”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烧完。”
“明日午时,朕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所有勤王将领。”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臣在!”
朱友俭将写好的第一道密旨卷起,递过去:“你持朕密旨,连夜出城,秘密前去高杰营中。”
李若琏双手接过。
“高杰此人,悍勇贪利,且与李自成有旧怨,绝不会投贼。”
“但他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朱友俭盯着李若琏:“你告诉他两件事。”
“一,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朕明日要诛唐通,让他部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
“事成之后,封高杰为忠勇侯,赏银万两,并给他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臣明白!”
“高文采。”
“卑职在!”
第二道密旨写好,朱友俭将其递出:“你秘密联络黄得功。”
高文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黄得功忠勇,可示之以诚。”
“你把周遇吉的求援信抄本给他看,告诉他:宁武关危在旦夕,但京师周边这些军阀各怀鬼胎,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镇场子。”
“若他愿在明日配合京营和高杰部控制局面,朕许他忠义侯,赏银万两,再发饷三十万两!”
高文采重重点头:“卑职必说服黄总兵!”
随后朱友俭看向最后两人。
“李国桢,你坐镇京营。明日朕设宴时,京营八千新军全员备战,甲不离身,刀不出鞘,但必须瞬息可动。九门许出不许进,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
“臣遵旨!”
“徐允祯。”
朱友俭盯着他,继续道:“你的任务最险。朕给你五十名死士,都是锦衣卫和东厂挑出来的好手。你带着他们,明日唐通离开后,潜入唐通大营,联络赵黑塔和那三个把总。”
徐允祯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吩咐!”
“明日午时,朕在演武场摔杯。同一时刻,你要在唐通大营内动手。”
“控制中军帐,拿下唐通所有心腹将领,营中若有反抗者,杀。”
“同时,立刻宣布唐通贪墨军饷、暗通闯贼,罪当万死!其余将士,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并当场补发欠饷,每人十两!”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每人十两?陛下,那得八万两。”
“朕给得起。”
朱友俭打断他:“这八万两,买唐通八千兵的军心。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控制大营后,立刻配合李国祯、高杰、黄得功控制勤王之师,若是蠢蠢欲动者,杀。”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部署完三人,朱友俭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慌忙上前。
“明日宴席,由你统筹。”
“宴席设在西苑演武场,那里开阔,四周无高楼,利于控制。”
“所有侍者、杂役,全部换成东厂训练过的番子,每人袖中藏短刃。”
“奴婢明白。”
“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
“朕要将这场宴,吃得风风光光,收得干干净净。”
四人齐声:“臣(奴婢)领旨!”
......
第26章 各就各位!
当夜丑时,北京城南三十五里,高杰大营。
营寨扎的潦草,栅栏东倒西歪,巡夜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柱子上打盹。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高杰光着膀子,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啃得满嘴流油。
他面前围着四五个心腹,都在埋头啃肉,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
“他娘的唐通,走了狗屎运。”
高杰啐了一口,把鸡骨头扔进火盆,溅起一片火星:“二十万两啊!”
“老子拼死拼活,这半年,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他倒好,带八千人晃悠一圈,不但捞了个伯爵,还得了二十万两银军饷!”
一个独眼副将咧嘴笑:“将军,咱们不也来了吗?”
“咱们明天进城,也能找陛下讨赏去!”
“咱们也八千人呢,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呸!”
高杰瞪眼:“你当陛下傻?”
“第一个到地吃肉,第二个到地喝汤。咱们现在去,能捞着口汤就不错了!”
正骂着,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回禀:“将军,有一人求见。”
高杰眉头一皱,看向麾下众将:“你们说会是谁?”
众将摇了摇头,但却知道,京城局势很复杂,半夜拜访准没有好事。
“将军,还是先让他进来。”
“嗯。”
高杰随后对着帐外喝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若链走了进来,不待高杰开口,他便率先开了这个口:“高总兵,陛下密旨。”
高杰眼睛眯起,仔细打量眼前的李若链:“锦衣卫?”
“对,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
高杰挑眉:“你就是接骆养性位置的李若链?”
“是。”
李若琏没废话,将密旨递过去:“高总兵,先看旨意吧,至于其他的事,咱们之后再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高杰接过密旨,扫了几眼,又抓过那封密信,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先是惊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狂喜。
“唐通这王八蛋真敢通贼?!”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证据确凿。”
李若琏继续说道:“只是现在他手中有八千将士,还有其他勤王之师相助。”
“因此,在高总兵来之前,陛下不敢动。”
“如今高总兵赶来,陛下便想明日设宴,要诛此獠。”
“所以,明日需要高总兵相助,一同遏制住其他勤王之师。”
高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他如今前后也不过八千人。
而勤王之师不单单只有他与唐通二人,其他几人更是势大。
哪怕陛下设下鸿门宴,控住主将,但麾下的死忠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见高杰有所犹豫,李若链再次开口:
“陛下允诺,事成之后,封忠勇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并给高总兵所部补发半年军饷,共计三十万两,足额现银。”
“三十万两!”
高杰呼吸粗重起来。
“明日午时,唐通大营狼烟为号。”
李若琏继续道:“高总兵需率本部精兵,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高杰并未马上答应。
陛下是否真的能发出饷还不一定。
李若链嘴角微微一笑:“高总兵莫不是担心陛下发不出饷?”
“我在这里告诉你,就骆养性、王之心两家,陛下从中抄出来的现银就有两百万之巨,而且想必北上前,你也打听到了九边之地的军饷已经在发放中了。”
高杰眼中贪光大盛,随后看向麾下众将。
麾下数人也战意十足,见此,高杰猛地一拍大腿:“干了!”
......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不远的黄得功大营。
营寨扎得齐整,栅栏高耸,巡夜士卒五人一队,篝火照得雪地发亮。
中军帐里,黄得功没睡。
他披着棉袍,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磨着自己那把带血的佩刀。
刀身映着火光,泛起冰冷的青芒。
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宁武关三个字上,眉头紧锁。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低声道:“大帅,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黄得功抬头:“谁?”
“他说他叫高文采,锦衣卫指挥同知。”
黄得功瞳孔一缩:“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高文采闪身而入,肩头带着寒气。
他抱拳行礼道:“黄总兵,在下高文采,奉陛下密旨而来。”
黄得功放下刀,起身看向一旁的椅子道:“高同知请坐。陛下有何旨意?”
高文采没坐,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封密旨,一封宁武关军报。
“黄总兵先看这个。”
他将军报递过去。
黄得功接过,凑到灯下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周遇吉的求援信?!”
他猛地抬头:“难道宁武关已经......”
“还没破,但危在旦夕。”
高文采沉声道:“周总兵六千孤军,面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最多撑半个月。”
黄得功攥紧信纸,手背青筋暴起:“陛下要末将北上驰援?”
“是,但不是现在。”
高文采将密旨递过去:“陛下明日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但这些人里,都是首鼠两端,暗通闯贼之贼。”
“陛下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协助京营以及高杰,控制城外的勤王之师镇场。”
黄得功展开密旨,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许我忠义侯?”
他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黄总兵忠义无双,最有大将风范,也是陛下唯一可以依靠之人,这忠义二字自然非黄总兵莫属。”
“而且陛下说了,一旦完成这次任务,将拿出三十万两白银犒赏三军,凡在此任务中牺牲者,其家眷获赏土地二十亩。”
黄得功喉咙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如此厚待,末将何以为报?”
“明日,必率麾下将士,遏制所有勤王之师!”
随后,黄得功看向高文采,问道:“哪些人要动?”
“各勤王之师首恶麾下的心腹。”
“至于其余诸将,只要当场跪地效忠,陛下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敢异动......”
他盯着黄得功的眼睛:“格杀勿论。”
黄得功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炸了一声。
终于,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臣,黄得功,愿为陛下前驱!”
“请高同知回禀陛下,明日午时,臣必率三千精兵到位。协助陛下控住所有勤王之师!”
高文采眼圈微红,重重抱拳:“黄总兵忠义,卑职敬佩!”
......
寅时,京营大校场。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落在八千士卒的铁甲上。
八千新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队列整齐得像刀切过。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
徐允祯已经带着五十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唐通大营。
“弟兄们。”
李国桢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台下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明日,陛下要在西苑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李国桢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些人,拿了陛下的赏银,却暗地里打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吃着朝廷的粮饷,却想着等闯贼来了,开门献城。”
校场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陛下给了咱们田,给了咱们饷,给了咱们婆娘。”
李国桢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就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信任。”
“所以天一亮,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稳住北京城,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台下,有人低吼出声:“谁跟陛下作对,咱剁了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剁了他!”
“剁了他!”
声浪起初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在雪夜里回荡,震得火把都在摇晃。
李国桢抬手压下声浪。
“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九门许出不许进。明日辰时起,所有城门加派双岗,凡无陛下手令者,一律不得出入。”
“二、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炮响一刻钟内,各部必须按预案就位,违令者,斩!”
“三、保护百姓,不得扰民。咱们是陛下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土匪!”
“明日与高杰、黄得功两部控制所有各怀鬼胎的勤王之师,一个不许走脱。”
“有没有问题?!”
台下齐声暴喝:“没有!”
李国桢重重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今夜,人不卸甲,刀不离手。明日,要见血,要杀人,要替陛下清小人!”
“是!”
八千人的吼声,冲破了雪夜,直上云霄。
......
第27章 宴会开始。
寅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在雪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在宫墙根下晃着。
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高文采都回来了。”
“事,办成了。”
朱友俭没回头:“李国桢那边呢?”
“京营已集结完毕,徐允祯带着五十死士,半个时辰前已提前出城,往唐通大营去了。”
“好。”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又很快消散。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明日之后,这北京城,会是个什么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
朱友俭也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宁武关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周遇吉...”
朱友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再撑几天。”
“朕就给你送援军,送粮草。”
“你给朕守住那道门。”
......
时间眨眼即瞬,一瞬间已到午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西苑演武场新扫过的青砖地上。
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开二十余张矮几。
台子四周空旷,视野极佳往东能望见宫墙角楼,往西是结了冰的太液池,往南是空旷的校场,往北则是一排低矮的营房。
营房的门窗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能发现窗纸后偶尔闪过甲胄的反光。
两百名东厂番子换了寻常侍者的灰布棉袍,垂手伺立在台子周围。
他们低眉顺眼,袖口却都扎得紧,袖筒里藏着尺长短刃,刃口磨得雪亮。
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唐总兵到——”
尖细的通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唐通今日特意换了身新麒麟服,外罩墨黑貂绒披风,腰悬御赐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走到台前五步,王承恩迎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伯爷来了,皇爷还在更衣,稍候便至。请伯爷先上座。”
唐通点头,正要带亲卫上台。
王承恩伸手一拦:“伯爷,今日乃陛下赐宴,护卫止步台前即可。”
唐通身后一名亲卫瞪眼想说什么,被唐通用眼神制止。
“应当的。”
唐通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独自踏上台阶。
随后直接在主位左下首的第一张矮几后坐下,这个位置,离御座最近,也最显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唐通,是第一个勤王的,是陛下最器重之人!
亲卫们被引到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唐通没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再跟陛下讨点赏。
二十万两是不少,可谁嫌钱多?
况且高杰、黄得功那些人都到了,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正想着,入口处又传来通报:
“左总兵到——”
左良玉来了。
今日的他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与四个贴身护卫。
王承恩同样迎上,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拦人。
左良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唐通,又扫了扫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的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没说什么。
解下佩剑,独自上台。
“左总兵。”
唐通起身拱手,脸上堆笑。
“唐伯爷。”
左良玉淡淡回礼,在唐通对面坐下,右下首第一位。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算计。
“刘总兵到——”
“刘将军到——”
刘泽清和刘良佐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泽清今日特意在脸上扑了点粉,显得面色苍白,走路时腿还有点瘸,将坠马重伤的戏,得演到底。
刘良佐则圆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停往台上那俩空位瞟:看来高杰和黄得功还没来?
刘泽清在左良玉下首坐下,刘良佐坐在唐通下首。
四人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微妙。
接着,七八个小军阀的代表也陆续到了,都在台下陪坐。
此刻,人基本到齐,唯独高杰、黄得功两人,不见踪影。
左良玉忽然开口:“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为何未至?”
刘泽清咳嗽两声,虚弱道:“或许是军务繁忙...”
“忙到连陛下的宴都赶不上?”
唐通嗤笑:“流贼降将而已,岂会知礼数。”
刘良佐打圆场:“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信使匆匆赶来,扑跪在台前,双手高举文书:
“庐州总兵黄得功麾下亲兵,奉我家将军令,呈禀陛下,将军正整顿营伍,处置急务,稍后便至请罪!”
“江北总兵高杰麾下副将,奉令禀报:将军巡防未归,已派人急召,宴前必到!”
两份文书递到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扫了一眼,转身快步送往后面临时搭建的暖阁。
台上四人交换眼色。
左良玉嘴角微微一笑。
刘泽清低头喝茶,掩住嘴角一丝冷笑。
唐通则直接骂出声:“好大的架子!陛下设宴,他们也敢迟到?”
刘良佐没说话,心里飞快盘算:高杰、黄得功未来,是察觉了什么?
......
暖阁里。
朱友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着玄色常服的他,外罩一件半旧貂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承恩将文书递上,低声道:“皇爷,高、黄二人未至,但送了请罪文书。”
朱友俭睁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不错,看来这二人不傻。”
王承恩看了一下天色,随后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
朱友俭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暖阁门。
寒风扑面。
“承恩,走,还咱们出场了。”
“是,陛下。”
王承恩连忙走到前头,抵达宴会高台的时候,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尖亮的通报声刺破演武场的寂静。
台上台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
朱友俭缓缓走上前,四名禁卫紧跟身后。
朱友俭在御座坐下后,抬手下挥,说道:“平身,坐。”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朱友俭目光扫过台下,在空缺的两个位置上顿了顿,眉头微皱:“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
“陛下!”
刘泽清第一个站起来,一脸激愤:“高、黄二人,目无君上!”
“陛下设宴犒劳,他们竟敢不至,此乃大不敬!”
他说话时,腿还故意晃了晃,显得站立不稳。
左良玉缓缓接话:“陛下,高杰本是流贼降将,野性难驯。”
“黄得功虽勇,却骄横跋扈。此二人今日之举,恐非无意。”
唐通拍案:“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不如削其兵权,分予在座忠勤之将!”
刘良佐连忙附和:“唐伯爷所言极是!此二人麾下兵马,正好补入勤王各部,增强战力。”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
第28章 青烟四起。
兵权,兵马,谁不想要?
朱友俭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有理。”
“宴后,朕当降旨申饬。若仍不知悔改......”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行处置。”
刘泽清眼底闪过喜色。
左良玉也得意的笑了笑。
唐通咧嘴笑了。
刘良佐低头喝酒,掩住眼中的算计。
“上菜。”
王承恩挥手。
侍者、侍女们鱼贯而上,端来酒菜。
菜色简单:四冷四热,一盆羊肉汤。
众人举杯,敬陛下。
朱友俭浅抿一口,放下碗,看向众人:“宁武关军报,诸卿都知道了吧?”
气氛陡然一沉。
左良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陛下,周总兵忠勇,然六千对闯贼百万,恐难久持。”
“所以朕急召诸卿勤王。”
朱友俭身体前倾,眼神恳切:“宁武关若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京师将危矣。”
“诸卿皆是大明栋梁,麾下皆是大明精锐。”
“朕需要你们西进驰援。”
台下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
左良玉第一个开口:“陛下,非是臣等不愿。”
“只是......”
左良玉欲言又止。
刘泽清立刻接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明鉴!”
“臣前日坠马,为赶赴勤王,强撑病体。”
“臣也知道宁武关危急,可军中无粮,将士们衣不蔽体,冻伤者众多。”
“臣恨不能即刻北上,与周总兵并肩死战!”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唐通见状,也赶紧表忠心:“陛下,臣部虽得陛下厚赏,然八千将士分润亦薄。”
“若陛下能再拨些钱粮,臣愿为先锋,直捣闯贼老巢!”
刘良佐最直接:“陛下,臣闻内承运库充盈。若能拨付三十万两,臣等即刻整军,十日内必解宁武关之围!”
他说三十万两时,眼睛死死盯着朱友俭。
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目光灼灼。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边。
他脸色为难,嘴唇抿紧,眼底有挣扎,有痛惜,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无奈。
许久。
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朱友俭咬牙道:“只要诸卿肯真心勤王,肯西进解宁武关之围,朕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说罢,他转向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
“开库!”
朱友俭双眼通红,一字一顿道:“取六十万两现银,抬到这里来!”
“让诸位将军看看,看看朕的诚意!”
“是!”
王承恩转身,对台下一名东厂档头重重挥手。
档头掏出铜哨,用力一吹——
“哔——!”
尖厉的哨音刺破长空。
演武场东南侧的库房门,轰然打开。
三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一百五十口包铁木箱,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走进场中。
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抬箱子的锦衣卫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口,两口,十口,五十口......
箱子被抬到木台正前方,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几乎占满了小半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盯着那些箱子。
唐通喉结滚动。
左良玉呆呆的望着箱山。
刘泽清忘了“哭”。
刘良佐直接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开箱!”
王承恩尖声喝道。
锦衣卫上前,同时掀开一百五十口箱盖。
“轰——”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箱子里。
白花花,银灿灿。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整整齐齐码满每一口箱子,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堆到箱口。
一百五十箱。
六十万两。
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冰冷的、沉重的白银之山。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台上台下每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
朱友俭见状,心中一笑,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朕从骆养性、王之心、魏藻德、朱纯臣从那些贪官污吏、国贼蛀虫手里,一刀一刀,挖出来的血汗钱!”
“朕今日,全拿出来!”
“现在朕只要你们一句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挨个散过唐通、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何时发兵宁武关?!”
台上四人,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
但下一秒,贪婪就压过了恐惧。
“陛下!”
唐通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台边,眼睛盯着那堆银山道:“臣愿为先锋!”
“只要陛下拨付...再拨付二十万两开拔银,臣部明日便西进!”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道:“陛下,六十万两,分予各部,难免杯水车薪。臣建议先拨三十万两予臣部安抚军心,余下三十万两,可分予其他各部,如此方能尽快整军。”
他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我左良玉兵最多,该拿大头。
刘泽清急了:“左帅此言差矣!我部虽人少,然将士忠勇,当多分!”
刘良佐更直接:“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只要二十万两犒赏三军,五日内必抵宁武关!”
“我部只需八万两!”
“我部五万两便够!”
“......”
台上吵成一团。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嚷嚷。
朱友俭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围着肉骨头争抢撕咬。
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王承恩悄步退到台侧,对一名扮作侍者的东厂档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档头转身,面向营房阴影处,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营房里,高文采按刀而立,透过窗纸缝隙,死死盯着那只手。
三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五百甲士低喝:“准备。”
“铿——”
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五百把刀,同时出鞘半寸。
寒光在阴影里一闪而逝。
而此刻台上,争吵还在继续。
左良玉毕竟老辣,很快压下其他人,转向朱友俭,抱拳道:“陛下,非是臣等挟兵自重。”
“只是若无足够粮饷,将士不肯向前,军心不稳,臣也难约束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万一激起兵变,惊扰京师,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是劝告,也是威胁。
朱友俭装出面色挣扎之容,看着左良玉,又看看那堆银山,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妥协。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惊呼。
“快看!”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演武场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外,三道笔直的青烟,正从一片营寨上空缓缓升起。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
唐通大营的位置。
唐通一愣:“我的驻地?”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也有三道青烟升起。
紧接着,正西、东北......
在四个不同方位,同时升空。
左良玉瞳孔骤缩。
刘泽清脸色变了。
刘良佐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闯贼打进来?!
朱友俭心中大喜,看来徐允祯他们成功了。
于是拿起酒杯,用力一摔。
“啪嚓——!”
脆响炸裂!
瓷片飞溅!
“动手!”
王承恩尖声厉喝一声。
......
第29章 周遇吉,朕来了!
台上台下,那两百名侍者,同时动了!
灰布棉袍一掀,短刃出鞘!
寒光如雪!
离唐通最近的那名侍者,一步跨前,手中短刃自下而上,斜刺唐通后心!
唐通到底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本能侧身。
“噗嗤!”
刀锋偏了半寸,刺穿他右肋。
剧痛传来,唐通惨叫一声,反手去拔腰刀,却摸了个空!
佩剑早在台下就被收了!
“陛下!你...”
第二刀已至!
另一名侍者从侧面扑上,短刃横掠,抹过唐通脖颈!
“嗬...”
唐通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朱友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
左良玉动了!
这老狐狸在朱友俭摔碗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妙。
他没有像唐通那样傻站着,而是身体一弓,像头老豹,直扑御座上的朱友俭!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他唯一活路!
但他快,有人更快。
四名一直站在朱友俭身后的禁卫,同时拔刀!
刀光如匹练,交织成网。
左良玉冲前三步,就撞进这刀网里。
“噗!噗!噗!噗!”
四把刀,几乎同时砍在他身上。
一刀削肩,一刀断臂,一刀捅腹,一刀斩腿。
左良玉身体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飙出的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
然后是不甘。
“朱由检!”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杀功臣...天下谁还敢为你效忠?!”
吼完,一口血喷出。
身体重重摔在猩红毡毯上。
血迅速泅开,染红了一大片。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看左良玉的尸体。
“忠臣,朕自然厚待。”
“但你却非忠臣,而是国贼!”
另一边。
刘泽清在朱友俭摔碗时,就“扑通”跪下了。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愿戴罪立功!”
“臣......”
一名禁卫走到他身后。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姿,脖颈断口血如泉涌。
刘良佐跑得最快。
他几乎在唐通中第一刀时,就转身往台下冲!
一边冲一边嘶喊:“护我!!”
但他的亲卫,早被三十名侍者围在棚子里。
刀光起落,惨叫声短促。
刘良佐冲下台阶,往演武场入口狂奔。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嗡——”
弓弦震颤。
数十只支弩箭,从门口射出。
“噗噗.....”
刘良佐惨叫倒地。
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台下,那七八个小军阀代表,早吓傻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鸡啄米,裤子湿了一片。
“陛下饶命!”
“臣等有罪,臣有罪......”
整个诛杀过程,从摔碗到刘良佐毙命,不到半盏茶时间。
四具尸体被锦衣卫拖走,血迹迅速用雪掩盖。
台上重新干净。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一时散不去。
朱友俭重新起身,走到台前。
俯视着台下跪了一地的人。
“尔等从贼,罪当同诛。”
他开口,声音冰冷。
那些人磕头更急了,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但朕念你们多是胁从,给你们一条活路。”
朱友俭顿了顿:
“即刻返回各自营中,传朕旨意: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各营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此听令。”
“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
未时正刻。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都是各营的把总、千户、副将。
个个脸色惨白,垂首肃立。
朱友俭站在台上,王承恩、李国桢、徐允祯分立两侧。
高杰和黄得功,此刻也到了。
二人甲胄染尘,显然刚经历厮杀。
高杰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陛下,左良玉那老狗的大营,末将已控制住了,杀了七十多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
黄得功抱拳:“刘泽清、刘良佐二部,负隅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
朱友俭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那三百多名军官。
“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
“左良玉拥兵自重,屡诏不勤,索贿要挟。”
“刘泽清诈伤避战,首鼠两端。”
“刘良佐与南京暗通款曲,欲待价而沽。”
“此等国贼,朕已诛之。”
“尔等虽曾从其麾下,然多是奉命行事。”
“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演武场一侧。
那里是暂放两个时辰前吸引唐通等人的银子。
“开箱。”
箱盖掀开。
三百名军官看向银箱,顿时目瞪口呆。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徐卿。”
“臣在!”
“你暂代统领。凡愿效忠者,当场补发欠饷,按照军职大小给!”
“臣遵旨!”
徐允祯大步下台,一挥手:“听到了没,陛下发饷了。”
“排队,领饷!”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上前。
第一个领到百两银锭的千户,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陛下不但给他机会,还给他发饷,
他扑通跪倒,嘶声大喊:“陛下万岁!末将愿效死!”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上。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声浪渐起。
朱友俭挥手让众人安静,随后看向二人说道:“高杰封忠勇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黄得功封忠义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谢陛下隆恩!”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朱友俭抬手虚扶,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即日起,重整勤王各军,组建三军!”
“其一。”
他看向李国桢,继续道:
“以京营八千新军为骨干,补入左良玉部精锐三千,共一万一千人,号振武军!李国桢为统帅!”
“其二。”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和高杰:
“唐通部整改后八千人,合并高杰部八千人,共一万六千人,号破虏军!徐允祯任统领,高杰为副!”
“其三。”
最后指向黄得功:“黄得功部八千人,合并刘泽清、刘良佐部整编后九千人,共一万七千人,号荡寇军!朕为统帅,黄得功为副!”
三军之名,响彻演武场。
“再赏!”
朱友俭挥手。
最后八十口箱子抬出。
“振武、破虏、荡寇三军,凡士卒,每人再赏十两忠勇银!”
“领赏!”
轰——
全场沸腾!
赵黑塔因为内应有功,站在唐通部队列里,又领到了一个十两银锭。
一下子,他领取了六十两。
他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这兵当了七年,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扑通跪倒,朝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
旁边,其他军阀降兵捧着银子,面面相觑。
有人喃喃:“当兵十年没见过这么足数的饷......”
“以前都是上官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
“陛下是来真的。”
演武场变成了发饷场。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发下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声浪滚雷,震得太液池的冰面都仿佛在颤。
......
申时末,发饷完毕,三军重新列队。
振武、破虏、荡寇,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友俭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四万多人。
“以前,你们被上官吃空饷、克扣粮饷,不得不去欺压百姓,抢掠民财。”
“那不是你们的错,朕也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朕的兵!”
“朕的兵只有军规三条——”
“一不扰民!二不怯战!三听军令!”
“只要遵守,朕绝不缺你们一个铜板!”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面:“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皆可领二十亩良田,免五年赋税!”
“受伤残疾者,可领十亩良田,免三年赋税!”
“现在!”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破虏、荡寇两军,给你们三日时间整顿!”
“三日后,随朕西进,驰援宁武关!”
“朕要御驾亲征!”
全场死寂一瞬。
然后!
“陛下万岁!!!”
“愿随陛下死战!!!”
“万死无悔!!!”
山呼海啸。
朱友俭转头,对王承恩道:“传旨,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留守京师,总揽后勤。”
“李国桢率振武军镇守九门。高文采领锦衣卫协防。”
“李若琏、王承恩、王德化,随朕亲征。”
“抽调一半锦衣卫、东厂番子护卫。”
“拨付粮草器械,再备五十万两饷银,随军携带。”
“是!”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望向西面。
夕阳正在沉落,天际一片血红。
宁武关,就在那个方向。
“周遇吉……”
他低声自语:
“撑住。”
“朕来了。”
......
第30章 代州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三,黎明前。
代州城头,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旌旗冻得发硬,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响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垛口后,身披一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凝着白霜。
他已经四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凌乱,像荒地上长出的杂草。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鹰隼般的锐利光。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体前倾,望向南方。
十里外,便是李自成前锋大营。
贼兵前锋兵力不下五万,而自己这边老弱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
而且李自成的主力还在往这边赶。
六千对二十几万,毫无胜算。
周遇吉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守一日,是一日。
每多守一日,大同、宣府就多一天准备,京师就多一天调兵。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封已被揉得发烂的信纸。
信是昨天到的,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中。
纸上只有九个字,朱砂御笔:朕已知,援即至,望坚守。
周遇吉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回贴胸的内袋。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者名为赵彪,四十出头,是周遇吉的副将。
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早年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他走到周遇吉身侧,压低声音道:“探马刚回,贼军主力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最迟明日午时,必至城下。”
周遇吉没回头:“城内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青壮已编入民夫队,帮着运石料、修城墙。”
“老弱妇孺已经安排将士让他们先躲进了山里。”
赵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但箭矢、火药不足三成。”
“能用的大炮,加上咱们今日维修的两门,也才四门而已。”
“其余都是洪武年的老家伙,一开炮就得炸膛。”
周遇吉沉默。
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细雪沫,打在他脸上。
许久,他开口道:“省着点用,坚守十日应该够了。”
赵彪一愣:“坚守十日?!”
“对,如今陛下在整顿京营,筹措援兵。”
周遇吉转身,看向赵彪:“需要我等在此坚守十日。”
赵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周遇吉那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嗯,你我再去巡察一番,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是。”
......
二人沿着南门城墙,每走三十步,就停一停,检查垛口后的守备。
守军多是山西本地兵,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到一处拐角,周遇吉停下。
一名弓手正缩在垛口后跺脚,二十来岁,脸冻得发青。
周遇吉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皮盔,又拍掉他肩甲上的霜。
“哪里人?”
弓手吓了一跳,慌忙挺直腰板:“回...回将军,大同人,家就在城里西街!”
“家里几口?”
“爹娘,一个妹子,还有...”
说到这里,弓手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弓手说完,脸有点红。
周遇吉点点头,手按在他肩膀上:“待此战结束后,我放你十日休沐,好好与媳妇造个大胖小子。”
被周遇吉这么一说,弓手的脸更红了。
周遇吉笑了笑:“到时候记得请我你孩子的满月酒。”
弓手一听,大喜:“谢将军,到时候将军你一定要来。”
“一定!”
与弓手又寒暄了几句后,周遇吉继续巡防。
巡到北门时,周遇吉下城墙,穿过瓮城,走进城内。
街道冷清,粮仓在城北校场旁。
周遇吉走进去时,粮官正拿着账本对着一排空了大半的粮囤发愁。
“将军。”
粮官见他进来,慌忙躬身。
“还剩多少?”
粮官摇了摇头:“东拼西凑,就眼前这些。”
周遇吉没说话。
他走到粮囤边,抓起一把糙米。
米粒干瘪,掺杂着沙砾。
“从今天起,守城将士一日一斤,民夫半斤。”
粮官喉结滚动:“将军,那您...”
“我与将士同食。”
“这...”
“这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将,就要搞特殊吗?”
说完,周遇吉转身往外走,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处民宅时,他停下脚步。
宅门开着,院子里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十几个妇人围着锅忙活,有的和面,有的烧火,有的把蒸好的饼子捡进箩筐。
饼子黑黄黑黄的,掺着麸皮和野菜。
一个老妇人抬头看见周遇吉,擦了擦手,从箩筐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饼子,塞进他手里。
“将军,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俺儿子也在城墙上,叫李大牛,东门守军,您见到他,替俺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守城。”
周遇吉握着饼子,饼子粗糙,有些硌手。
他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遇吉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妇人们低声交谈:
“多蒸点,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我家还有半袋豆子,一会拿来...”
“我家也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准备攻城了!”
周遇吉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赵彪吩咐道:“走,去南门!”
很快,众人抵达南门楼。
此刻,天微微亮,雪刚停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越来越近。
“传令。”
“所有将士,上城墙。”
“备战!”
......
时间一点点流失,代州城外,黑线变成了黑潮,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草叉,眼神麻木。
他们是李自成一路裹挟来的百姓,被驱赶着填壕、攀城,用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石。
中间是老营步兵,衣甲杂乱但结实,手持刀盾长矛,队列相对整齐,杀气腾腾。
两侧是李自成的精锐骑兵,约两千骑,马匹肥壮,骑士披甲。
更远处,还有数十架简陋的云梯、撞车,被民夫推着,缓缓向前。
号角声响起,接着是战鼓。
“咚!咚!咚!”
鼓点沉重,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头上,守军寂然无声。
只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火炮装填的“哗啦”声,滚木礌石堆放的“咚咚”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城外敌阵。
“将军,看那里。”
赵彪指向城西:“骑兵在往西移动,云梯也往那边聚。”
周遇吉眯起眼。
城西城墙最矮,去年地震塌了一段,虽然修补过,但仍是薄弱处。
李自成的人,情报很准。
“传令西城,加派两百弓手,滚油、金汁备足。”
“是!”
命令刚传下,城外鼓声骤急!
“咚!咚咚咚!”
前排流民动了。
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他们发出不成调的嘶吼,扛着土袋、木板,冲向护城壕。
黑压压一片,漫过雪地。
......
第31章 血战代州
周遇吉站在垛口后,手缓缓抬起。
“弓箭手!”
所有弓手闻令,搭箭,开弓。
冰冷的箭镞斜指灰蒙蒙的天空。
流民已经冲到最外沿的壕沟,开始疯狂填土。
土袋、木板、甚至门板,被扔进沟里。
五十步。
四十步。
脚步杂沓,嘶吼声越来越近。
待他们离城墙只有三十步之时,周遇吉抬到半空的手,猛地挥下。
“放!”
“嗡——”
上千张弓弦同时震颤,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箭矢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声声尖啸扑向壕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湿破布。
惨叫瞬间炸开!
第一排流民齐刷刷倒下,第二排收不住脚,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推挤向前,惨叫着跌进深壕。
鲜血泼在冻硬的雪地上,迅速晕开,红得刺眼。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片,立刻又涌上来一片。
数条壕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周遇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向另一侧:“炮队,实心弹,装填。”
“是!”
.......
填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十几处通道被强行铺了出来。
城下,一直按兵不动的老营精锐终于出动了。
他们扛着云梯,高举盾牌,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迅速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握紧了手中刀枪,呼吸粗重。
“稳住!”
周遇吉大喝一声:“等他们到城下!”
不一会儿,“哐”的一声,第一架云梯重重砸上垛口,木屑飞溅。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攀爬声、喊杀声顷刻间淹没了城墙。
“倒油!!”
周遇吉暴喝。
垛口后,早就烧得滚沸的几口大铁锅被民夫奋力抬起,黑黄色的滚油对准云梯倾泻而下!
“啊!!!”
一声声惨叫冲天而起。
滚油淋下,皮肉立刻冒起白烟,发出“滋啦”的声响。
随后火星落下,瞬间点燃数人,眨眼之间,只见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惨叫着从半空摔落,砸进下面的人群,又点燃一片。
“礌石!滚木!砸!”
守军两人一组,吼叫着将沉重的石头和木头顺着云梯推砸下去。
骨碎声、闷响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但贼兵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一架云梯被毁,立刻补上两架。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第一道矮墙齐平,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寒气中冒着阵阵白雾。
“将军!东段有人上墙了!”
周遇吉眼神一厉,拔刀而起:“跟我上!”
他带着十余名亲卫,一马当先猛扑过去。
一名贼兵刚从垛口冒头,刀光已至!
“噗嗤!”
刀尖精准地捅进咽喉,周遇吉手腕一拧,抽刀,顺势横斩!
旁边另一个刚登上城墙的贼兵,脖子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仰面栽倒。
亲卫们刀枪并举,迅速将这段城墙清空。
“把梯子推下去!”周遇吉喘着粗气吼道。
几名士兵冲上,用长杆死死顶住云梯。
“一!二!三!推!!”
“轰隆!”
云梯向外倾倒,上面攀爬的五六个贼兵绝望地摔落。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申时,鸣金声终于从贼军大营传来。
潮水般的贼兵退了下去,留下城墙下那一片尸山血海。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大多瘫倒在地,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有人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
周遇吉挂刀而立,甲胄破损多处,左臂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扫视着城墙。
守军少了近三成。
箭矢、滚木、礌石几乎耗尽。
仅剩的四门炮还有炮弹,但那是最后的家底,不敢轻动。
赵彪拖着步子走过来,脸上血污混着黑灰,左肩的甲叶裂开,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将军,西城守军死伤过半。”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从北门调三百人过去。”
“那北门……”
“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是!”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第八天,夜上。
城楼内,油灯昏暗。
周遇吉坐在椅子里,甲胄未卸,上面的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面前站着赵彪,军需官,粮官三人,个个面如死灰。
“将军,箭,一支都没了。”
“城内的房屋也拆干净了。”
“火药,三天前就打光了......”
粮官接着开口:“若不是那贼兵的火箭,咱们的粮也不会只剩明早最后一顿......”
赵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将军!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八天!咱们守了整整八天!”
“六千弟兄连同留守在城中的两万百姓,如今能站起来的不过千数!”
“现在粮没了,箭没了,石头都没了!”
“不如趁着还有点力气,突围吧!”
“退到宁武关,咱们还能接着守!”
军需官和粮官也抬起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哀求。
周遇吉犹豫了许久,认为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继续死守代州,意义不大,而且他在此拖延了八天,只需要在宁武关继续坚守数日,便可以等到陛下的援军。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周遇吉站起身,看向城外:“今夜,让弟兄们吃最后一顿饱饭,把所有能吃的,全做了。”
“子时,开南门。”
赵彪心中大喜:“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随后三人迅速离开!
......
当夜子时,子时,代州城南门内。
一千二百人,刚刚吃了八天来第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掺着麸皮的饼子配热水,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便有了力气。
周遇吉站在队伍前,没穿重甲,只套了轻便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新磨好的刀。
他没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弟兄们。”
“外面那些贼子,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羔羊。”
“今夜,咱们让他们知道,大明边军,死,也要站着死!”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随我杀贼!”
“为后方百姓、为陛下援军,再争几日时间!”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灌进来,卷着雪沫。
周遇吉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一千二百人如洪流一般涌出城门。
队伍在雪地上疾行,像一群夜行的狼。
三里路,转瞬即至。
敌营就在眼前。
外围只有简陋的栅栏,哨兵抱着矛,在火堆边打盹。
周遇吉抬手。
“冲!”
周遇吉一刀劈开栅栏!
一千二百人如尖刀,捅进敌营!
“敌袭——!!”
营内瞬间大乱!
贼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外冲。
周遇吉目标明确:中军粮草区。
他带着三百人,直扑营地中央!
沿途撞翻火盆,点燃帐篷!
火光冲天!
“粮仓在那里!”
赵彪指向前方一排排粮囤大喝一声。
周遇吉一马当先冲过去!
守粮的贼兵约百人,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代州的那帮残兵,竟有胆量出城作战,没有丝毫防备的他们只能仓促迎战。
“杀!”
周遇吉刀光如雪,劈开一名贼兵头颅!
三百人紧随其后,刀砍人踏,杀出一条血路!
“烧!”
火把扔向粮囤!
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
大火冲天!
整个敌营被照得亮如白昼!
“走!”
周遇吉勒马,转身:“向西,突围!”
......
第32章 宁武关再战!
宁武关,天刚微微亮,关隘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周遇吉第一个侧身挤进来。
他身后的士卒鱼贯而入,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脚步踉跄,走进关内便有人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
“将军!”
宁武关副将王孕懋快步迎上,看到周遇吉身后稀稀落落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代州就剩这些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冰冷的目光扫过关墙。
墙还算完整,可见王孕懋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王孕懋,清点人数。”
“是!”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了上来。
周遇吉从代州带出一千二百人,沿途厮杀、失散,入关时仅剩八百七十三人。
宁武关原有守军两千四百,刨除老弱病残,能提刀上墙的,不过两千二百。
总计,三千零七十三人。
周遇吉走到队伍前,大声道:“贼兵,就在关外。”
“人数,是我们的百倍。”
“但关,还在我们手里。”
“城墙没塌,刀还没断。”
“从今日起,这宁武关里,没有将军,没有士兵,只有三千个不想让爹娘妻儿被贼兵祸害的汉子。”
“砖石,是兵器。”
“房梁瓦片,也是兵器。”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斜指灰蒙蒙的夜空:
“贼要破关,就得从我们三千条命上踏过去!”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好。”
周遇吉收刀:“现在,收集一切能扔能砸的东西。拆房!把能用的梁木、石块,全给我搬到墙根下!”
“是!”
人群轰然散开。
就在此时,关墙上传来嘶声裂肺的呐喊:“流贼大军来了!”
此时关外。
雪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最大的一面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闯”字。
中军处,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猩红斗篷,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的关隘。
“这就是宁武关?”
身旁一名谋士打扮的人躬身道:“回闯王,正是。”
“守将周遇吉,刚刚从代州败退至此。”
“周遇吉...”
李自成眯起眼:“就是昨晚烧了我前锋营粮草的那个?”
“正是。”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一员满脸横肉的将领催马上前,瓮声道:“闯王!让末将带人上去,一个时辰,必破此关!”
“把那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给闯王当夜壶!”
李自成没回头。
他盯着宁武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困兽罢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边亲兵道:“传令,射书入城。”
“是!”
亲兵策马向前,奔到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张弓搭箭。
箭矢带着一封信,“嗖”地射上关墙,牢牢钉在垛口的木头上。
......
关墙上。
周遇吉走到那支箭前,抬手拔下。
展开信纸。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
“限五日献关,逾期不降,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周围几名亲兵伸头来看,脸色瞬间白了。
“将军...”
周遇吉没马上回答,捏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然后,双手握住纸边,猛地一撕!
“刺啦!”
眨眼间,成了碎片,抬手之间,将碎纸屑从垛口撒出去。
纸屑在寒风里打着旋,纷纷扬扬飘落。
关墙上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遇吉转身,面向关内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暴喝出声:
“贼子要亡我们的种!”
“五日?”
“咱们便守五十日给他看!”
“想进关?”
忽然“铿”的一声,拔出腰刀,随后刀尖直指关外那黑压压的敌营,大声喝道:
“拿命来填!”
赵彪、王孕懋见此,大喝一声:“杀!”
紧接着,三千甲士的喊杀冲天而起:“杀!!!”
关外,听到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的李自成眉头一皱:“该死,田见秀攻城!”
几息之后,战鼓声从敌营中响起。
“咚!咚!咚!”
沉闷,压抑,一声声敲在守军心上。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前蠕动。
周遇吉站在南门正上方的城楼,手按垛口,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进入射程了!”身旁炮队把总低声道。
关墙上仅有的三门火炮,炮口已经调整到位。
炮手举着火把,等待命令。
周遇吉死死盯着下面。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放!”
他猛地挥手。
“轰!!!”
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座去,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三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模糊的轨迹,然后狠狠砸进人群!
“噗噗噗……”
血肉横飞!
铁弹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犁头犁过雪地,瞬间清空三条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混合着惨叫泼洒开来,在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人群瞬间大乱!
前排的流民哭喊着向后逃窜,却被后面督战的老营兵挥刀砍倒。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前锋阵型开始崩溃。
周遇吉面无表情,命令道:“继续装填!”
炮手们动作飞快,用拖把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包,塞进弹丸,夯实......
“轰!”
“轰!”
“轰!”
又是三轮齐射。
关墙前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几乎变成了屠宰场。
积雪被染红、融化,混合着泥浆和碎肉,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沼泽。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死透,在血泊中抽搐、呻吟。
粗略估算,这几轮炮击,至少造成了小百人的伤亡。
农民军的前锋彻底崩溃了,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都无法阻止人潮向后倒卷。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周遇吉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向炮队把总。
把总脸色惨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火药,告罄。
最后一颗实心弹已经打出去。
从现在起,这三门炮,成了摆设。
关墙下,敌军的溃退渐渐止住。
老营的精锐开始向前压,重新整队。
督战队的刀砍倒了数十名逃兵后,溃兵们终于稳住阵脚,在军官的呵骂声中,转身,重新面向关墙。
这一次,他们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恐惧,但也多了被血腥激起的凶性。
周遇吉缓缓拔出腰刀。
刀身映着惨白的天光,泛起一层冰冷的青芒。
“火器尽矣。”
“但手中刀剑仍在。”
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能战的士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宁武关。”
无人动弹。
“好,不愧是我大明好儿郎!”
周遇吉点头,刀尖指向关下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随我杀贼!”
“开门!!!”
......
第33章 悍将周遇吉!
“嘎吱!”
沉重的关门突然洞开!
正在冲冲锋的农民军顿时愣住了。
下一秒,周遇吉一马当先,从门洞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三千名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出城门,撞向被周遇吉这反向操作弄蒙的敌军!
短兵相接!
周遇吉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敌军阵中那些骑着马、正在呼喝指挥的军官!
他盯住一个身穿皮甲、头戴红缨盔的小将,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名挡路的刀盾手!
周遇吉借着马势,腰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掠过马颈,斩入那小将的胸腹!
热血喷溅!
小将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周遇吉看都不看,抽刀,横斩!
将旁边一名试图刺矛的贼兵连人带矛劈成两截!
周遇吉率领众将士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一块冻硬的黄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
三千守军紧随其后,以周遇吉为锋矢,撞进敌阵,疯狂劈砍!
农民军前锋本就惊魂未定,阵型松散,被这亡命般的反冲锋一打,瞬间大乱!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但周遇吉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敌军数量是他们的百倍,一旦中军反应过来,合围上来,他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斩将!夺旗!”周遇吉暴喝一声。
几名悍卒扑向一面“田”字将旗,砍翻护旗兵,夺过大旗,狠狠掼在地上,践踏!
将旗一倒,这段的敌军彻底失去了指挥,哭喊着四散奔逃。
周遇吉勒住战马,环视战场。
短短一刻钟,他们像楔子一样凿穿了敌军前锋,至少斩首千余,自身伤亡不过百余。
但远处,沉闷的牛角号已经响起。
中军方向,黑压压的骑兵开始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正在压上。
“撤!”
周遇吉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回关!”
“哐当!”
城门在最后一员守军退入后,重重关闭。
门闩落下。
关墙外,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溃散的敌军。
还有那面被踩烂的将旗躺在血泊里,格外刺眼。
......
李自成的大帐。
“啪!”
一只粗陶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自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一日...”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怒道:“一日之内,先折我上千儿郎,又被冲阵斩将夺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将,继续道:“一群废物!”
麾下众将皆不敢抬头,他们也没有想到周遇吉如此大胆,还敢开门冲锋杀敌!
谋士宋献策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周遇吉此人,悍勇绝伦,且深得军心,困兽犹斗,不可力敌啊。”
“不可力敌?”
李自成冷笑:“我数十万大军,堆也堆死他了!”
“闯王明鉴。”
宋献策低声道:“正因我军势大,才不必急于一时。”
“宁武关险峻,强攻伤亡必重。”
“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水源。”
“周遇吉在代州新败,想必关内粮草有限,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届时,或降或破,皆由闯王。”
闻言,李自成沉默片刻,认为宋献策说的有理。
“传令,围城!”
......
当天晚上,宁武关内。
关墙上点起了火把,士卒们两人一组,警惕地盯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关内一片寂静。
拆房得来的梁木、砖石堆在墙根下。
周遇吉没有睡,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关防图。
赵彪端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走进来,一碗放在周遇吉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将军,闯贼撤了。”
赵彪抹了把嘴:“不过咱们也成了孤城,若是陛下援军不到,咱们必死。”
“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而且宁武关的粮......”
“我知道。”
周遇吉打断他:“先省着吃吧,能多撑几天,就多撑几天。”
“陛下那边......”
说到这里,周遇吉叹了一口气。
加上今天,他已经在代州、宁武关守了九天了。
真如陛下密信所说,坚守十日。
那此刻援军也应该有消息。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彪也不再问话,只是低头喝粥,毕竟京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就连天子也有可能困死池中。
周遇吉拿起陶碗,一口饮下后,再次看向城防图。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昨晚咱们突围,我发现这帮贼兵军纪涣散,这不失一次机会。”
他转身,看向赵彪:“赵彪,去挑选两百精壮。”
赵彪一愣:“挑人?”
“对,要最悍勇的,熟悉地形的,不怕死的。”
赵彪明白了,眼睛一亮:“将军是想夜袭?”
“不错。”
周遇吉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骚扰。烧他们零星粮垛,惊扰马匹,刺杀巡逻军官。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让他们睡不安稳,让他们的兵时刻提防。”
“明白!”
赵彪把粥碗往旁边一放,说道:“末将这就去!”
......
当夜,子时。
宁武关西侧一段最为陡峭的城墙。
二十条粗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垛口垂下。
二百条黑影,口衔枚,背负短刃、火折、钩索,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敏捷地滑下。
落地后,在周遇吉的带领下,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他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鬼魅,绕过外围零星的哨卡,利用地形和阴影,向敌营摸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李自成的前军大营,一支十人巡逻队正缩着脖子,在营区边缘慢吞吞地走着。
为首的什长抱怨着天气,忽然,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
“谁他娘……”
骂声戛然而止。
黑暗里刀光一闪,伍长的喉咙被割开,血“嗤”地喷出来。
另外九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捂住嘴,短刀精准地捅进心窝、后颈。
尸体被拖进阴影。
片刻后,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几处草料堆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中瞬间大乱!
士兵们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茫然四顾。
军官的呵骂声、士兵的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那二百条黑影,早已分散成数十股,在混乱中穿梭。
他们用火折点燃一切能点燃的帐篷、车辆,将刀锋劈向火光中呼喊指挥的军官,然后毫不停留,迅速离开,扑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前军大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直到中军方向传来急促的金锣声,大批精锐老营兵出动弹压,混乱才渐渐平息。
而这时,宁武关西墙,百来黑影爬上了城墙。
......
李自成大帐,灯火通明。
他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脚下,跪着三名负责今夜巡防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好,好一个周遇吉。”
“我数十万大军,被他几百人,搅得鸡犬不宁。”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三人面前。
“我要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身旁亲卫的腰刀!
刀光一闪!
“噗!噗!噗!”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身喷着血,向前扑倒。
热血溅在李自成的靴子和袍角上。
他看都没看,将染血的刀扔回给亲卫,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
“传令。”
“全军后撤二十里!”
“然后令土营,给我将那城墙挖倒!”
“是!”
......
接下来的两天,农民军没有再大规模攻城,只是将营寨扎得更稳,巡逻队增加了数倍,夜间更是戒备森严。
但宁武关上的守军,能清晰地听到,关墙外某些地段,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闷的挖掘声。
那是李自成的土营在作业,试图挖掘地道,直达关墙之下。
关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最要命的是,粮断了。
最后一点麸皮混杂着扒下来的树皮,煮成了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
箭,早就没了。
弓手们抱着空荡荡的箭囊,靠在垛口后,眼神空洞。
伤员没有药,伤口在寒冷中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日夜不停。
三千人,还能站起来、提着刀的,已经不足两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日,黄昏。
箭楼内,周遇吉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
不到十个人。
周遇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守,是等死。”
“贼兵在挖地道,墙塌,是早晚的事。”
“唯有行险,方可搏一线生机。”
“将军有何计策?”
周遇吉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诈降。”
“诈降?”
众人大惊!
......
第34章 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将军,这会不会太过冒险?”王孕懋问道。
“就是,一旦失守,那宁武关便彻底没了。”
赵彪也不同意如此冒险的做法,他继续道:“将军,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等待陛下的援军吧,就算陛下是诓咱们的,那也有念想。”
周遇吉知道此法冒险,可是现在闯贼都在关口,后面宣府、大同的守将也迟迟不给回信,八成已有投降闯贼的准备。
就算陛下真的集结了一批援军,数量也不会多,顶多上万。
如此阵仗之下,那宣府、大同两地,更会觉得此战必败,必会从中阻拦,为他们后续投降闯贼多拿一些筹码。
可这些,他都不能说给眼下诸将听,因为赵彪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陛下的援兵,总归是个不错的念想!
“陛下援兵迟迟未来,必定是中途出现了状况,若是咱们固守,必定守不了几日。”
“只有让闯贼害怕,咱们才能坚守多几日。”
王孕懋与赵彪互相看了几眼,随后看向其他诸将。
周遇吉这话,他们也认同,就他们这帮残兵败将,坚守不了几日。
若是让李自成害怕,对宁武关内部情况越是模糊与畏惧,那就需要更多的准备。
只是这样做,就算能耽搁李自成几日,那几天后,他们将面对的是李自成的怒火,再无生还的可能!
周遇吉也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于是问道:“你们怕了?”
赵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将军夫人还在关中,要不要先让她们......”
周遇吉无奈一笑:“夫人她会同意的,而且现在咱们转移家室,必会让闯贼怀疑。”
见周遇吉如此说道,赵彪与王孕懋等人也没有啥顾虑了。
“我等,皆听将军之令。”
“好!”
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提笔写字。
“罪将周遇吉顿首百拜闯王麾下,守关力竭,粮尽援绝。”
“三千将士皆望生路,不敢再抗天兵。”
“乞闯王宽宏,准予归降,开关以迎。”
“盼复。”
写完,帐内一片寂静。
周遇吉望着众将,心中也有些惭愧,这些人跟着他,就没有享受过一次福。
如今,还要带着家室与自己赴死。
“诸位,是我愧对了大家。”
“将军,我等能遇到您,是我等荣幸,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职责。”
“你们!”
望着一张张坚定的脸,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道:“这两日,好好与家人团聚一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的最后几日了!”
周遇吉的话中之意早明白不过了,赵彪等人并未再语,而是纷纷抱拳告辞。
周遇吉将那份降书交给自己的心腹后,离开简陋的军议处,踩着被踩得发硬的积雪,走向关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那是他临时安置家眷的地方。
院门虚掩。
他缓缓推开大门,只见正屋还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灯下,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听到动静,身影微微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房门之内,乃是一名女子。
此女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脸上有操劳的细纹,但眉眼依然清亮,下颌的线条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硬朗。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很细,却稳稳地握着一把牛角短弓。
她就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见周遇吉停在院门口,迟迟不进来,刘素娥嘴角微微一笑:“回来了。”
见到这一笑,周遇吉沉重的心,微微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关上院门,走进屋,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两个不大的箱笼。
刘素娥走过来,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继续擦拭那把短弓。
弓身油亮,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片刻。
周遇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夫人,我...我可能要行一步险棋。”
刘素娥擦拭弓身的动作没停:“嗯。”
“贼兵势大,关内粮尽援绝,死守...守不了几日了。”
周遇吉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打算诈降。”
刘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拭:“何时?”
“就这两日,降书已经送出。”
周遇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此计若成,或可拖延贼兵数日,为陛下援军多争一线时间。”
“但接下来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素娥也没有问,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刘素娥放下手中的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此计凶险,一旦有失,关破人亡。”
“夫君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遇吉一脸愧疚,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只是...连累夫人,还有家中......”
“不必说这些。”
刘素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妾身既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而他们也是周家子女。”
“夫君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何来连累?”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其中一个箱笼。
里面不是衣物细软,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箭矢,箭头磨得雪亮。
旁边还有几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匕首。
周遇吉愣住了。
刘素娥拿起一壶酒,掂了掂,转身看向他:“这段时间,妾身也没闲着。”
“你不怕?”周遇吉问道。
“怕。”
“但更怕城破之后,落入贼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遇吉浑身一震,他倒是忘了,自己夫人也是悍勇之人,只是嫁给他后收敛了起来。
看着妻子的身影,周遇吉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重重抱拳,对着妻子,深深一躬。
刘素娥扶住他,笑道:“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宁武关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骑士疾驰而出。
一个多时辰后,李自成中军大帐内。
帐内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骑士面色平静,见到李自成,身板更是挺得直直的,丝毫看不出一点残兵败将的影子。
若不是知道他来意,还以为是来劝降的!
......
第35章 我誓剐汝!!!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好笑:“周遇吉派你来我大营何事?”
骑士并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周遇吉的降书拿了出来:“闯王自己看了便知。”
“你!”
见这名骑士如此嚣张,李自成的亲卫刚开口训斥,就被李自成打断:“拿过来吧!”
亲卫怒目接过骑士手中的降书,随后拿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有些不敢相信。
周遇吉竟然降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骑士:“你们烧我粮草,杀我将士,如今说要降,让我如何信你们?”
骑士无奈一笑:“若不是关内粮尽,朝廷视我等为弃子,我等又岂会投降。”
“天子不义再先,我等虽有心抗敌,但也不想白白牺牲。”
“闯王若是不信,便放我归去,若是信,便安排信使随我前往宁武关,或是信使独自过去,我留在营中。”
李自成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
宋献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自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明日辰时,开门投诚,你部士卒放下兵器,出关受降。”
“至于你,便先留在营中,不过你放心,本王从来都欣赏勇者,这两日便在营中好生修养。”
“谢闯王!”
骑士抱拳谢道,随后跟着一名士兵前往李自成给他安排的营帐。
李自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觉得,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宋献策捻须:“关内情况,与我们探知相符,应是真到绝境了。不过,周遇吉悍勇,不可不防。”
李自成点头:“传令王升,明日率本部一万人,入关。”
“告诉他,进了瓮城就给我控制住城门,若有异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道:“格杀勿论。”
“是!”
......
次日,辰时。
宁武关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周遇吉率领众将卸甲立于大门之前。
关外,王升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但看到周遇吉等人卸甲受降的模样,他还是一挥马鞭,喝道:“进!”
五千前锋,小心翼翼,排成纵队,穿过门洞,进入瓮城。
瓮城不小,足以容纳数千人。
周围是高大的内城墙,前方是通往关内的内城门,此刻紧紧关闭。
五千人陆续进入,显得有些拥挤。
王升带着亲卫,最后进入瓮城。
他勒住马,环视四周。
太安静了,安静有些反常。
“不对劲!”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身后的外城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直接关闭!
“不好,中计了!”
王升脸色剧变,嘶声大吼:“抓住周遇吉!”
可是关门外的周遇吉与一众出门受降的将士早已向两侧的矮墙跑去。
关外的贼兵想要追击,却被城墙的滚石、檑木阻拦。
与此同时,瓮城内,四周高大的内城墙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将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甚至拆房得来的砖瓦梁柱疯狂推下!
数千人挤在瓮城之中,根本无处躲闪,手中也无攻城器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滚石、檑木砸向自己!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巨石砸下,盾牌破碎,骨断筋折!
檑木滚过,一片人仰马翻!
砖瓦碎块如同冰雹,砸得人头破血流!
这还没完!
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铁锅被奋力抬起,里面烧得滚沸的金汁,对准下方最密集的人堆,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金汁淋下,皮肉立刻烫起大片水泡,恶臭和剧痛让中招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汁,烫伤后极易引发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几乎是必死无疑!
瓮城内,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千人挤在封闭的空间里,进退无路,上天无门。
石头、木头、金汁不断从头顶落下,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互相践踏,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王升被亲卫拼死护着,躲到一处墙根死角,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部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块滚石落下,瓮城内渐渐安静下来。
幸存者不足千人,大多带伤,瘫在血泊和尸堆中,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内城门缓缓打开。
周遇吉不知何时进了关,还换上甲胄,他提刀,走了出来。
他站在内城门口,看着瓮城内修罗场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升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死死瞪着周遇吉,嘴唇哆嗦:“周遇吉,你...你好毒啊!”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守军涌出,将残存的敌军缴械,拖走。
王升被押到周遇吉面前。
“杀了我!”
周遇吉沉默了一下,摇头:“留你还有用。”
不一会儿,王升便吊在在关门口。
“周遇吉,有种你就杀了!”
可是,周边的守军,对此充耳不闻,好似被吊着的王升是个死人一般。
......
周遇吉诈降,王升被生擒一事,很快传到了闯王中军大营。
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哭喊着报告瓮城全军覆没,王升被擒的消息时,李自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周!遇!吉!”
李自成彻底炸了:“我誓剐汝!!!”
“传令!!!”
“将昨日那使者生刮了!”
“是!”
......
不一会儿,前去的亲卫匆忙赶来:“大王,不好了,那人服毒了!”
“该死!”
李自成暴喝一声:“传令所有土营!”
“给我日夜不停挖!”
“挖到关墙底下!”
“其次,所有火炮,给我轰!一刻不停地轰!”
“不惜代价!”
“不可,王升还挂在城墙呢!”宋献策连忙阻止道。
闻言,李自成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周遇吉!”
“大王!”宋献策再次开口!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随后道:“取消火炮,让所有土营行动。”
说罢,李自成看向宁武关,怒目而道:“数日后,我要周遇吉,死无全尸!!!”
......
第36章 周遇吉,朕来也!
宁武关关外,上千名土营士兵轮班上阵,在冻土和岩石中疯狂挖掘。
周遇吉站在东墙城楼,望着城外蚂蚁般忙碌的挖土人群,脸色凝重。
他知道,墙塌,只是时间问题。
第六日,未时。
血日斜挂西天,关墙上,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
周遇吉就站在那段城墙后面,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敌军土营已经挖到了墙根下,埋好了火药。
就等一声巨响,便要投入最后的决战之中。
他再次看向北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唉!”
周遇吉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眼中的希冀瞬间消散,眨眼之间,唯有决然:“全军听令,舍弃城墙!”
“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突然!
“嗤嗤嗤...”
一阵急促的导火索燃烧声,从地底传来!
周遇吉瞳孔骤缩!
“退!!!”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眼前的城墙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如同被巨人之手从内部狠狠撕开!
砖石、泥土、木料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抛上天空!
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大段城墙!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如同风暴般横扫周边!
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在烟尘中轰然坍塌!
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砖石废墟堆积成斜坡,直通关内!
“墙塌了!!!!”
关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进去!!!”
“活捉周遇吉!!!”
黑压压的农民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
周遇吉被亲兵扑倒,压在身下,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碎石雨。
他挣扎着爬起,吐掉嘴里的泥土,抬头望去。
缺口处,贼兵如潮水般涌入。
他拔出长刀,对周围还能站起来的士卒嘶声大吼:“杀!!!”
残存的守军跟随着他们将军的步伐,逆着人潮,扑向缺口!
血肉碰撞!
刀剑交击!
厮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周遇吉冲在最前,刀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但他身边的人,也在飞速减少。
贼兵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
他们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从缺口退入关内,退入街道。
此刻,每一间还立着的屋子,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都成了战场。
守军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门窗、拐角,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砖石砸击。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延着贼兵推进的速度。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防线被节节压缩。
周遇吉且战且退,身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退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背靠着一处高大的宅院外墙,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举着刀枪,缓缓逼近。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
一支箭矢从侧面屋顶上射下,精准地钉入一名贼兵小头目的眼眶!
那小头目惨叫着捂脸倒地。
贼兵队伍一阵骚动,纷纷抬头。
只见侧面那栋宅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二十余人。
全是女子。
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秀却坚毅,身着劲装,挽弓搭箭,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她身后,是府中健壮的婢女和亲兵家眷,有的拿弓,有的持刀,有的甚至只拿着剪刀、菜刀。
刘素娥面无表情,再次开弓。
“嗖!”
又一名贼兵咽喉中箭,栽倒。
屋顶上的女子们,也纷纷用简陋的武器,向下投掷砖瓦,或者用弓箭零星射击。
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吸引了这部分敌军的注意力,迟滞了他们的推进。
“上去!抓住这帮婆娘!”
贼兵军官怒吼一声。
一队贼兵开始试图攀爬院墙。
刘素娥射空了箭囊。
她扔掉弓,从腰间抽出长刀,环视身边。
二十余名女子,无人后退,无人哭泣。
她们看着刘素娥。
刘素娥惨然一笑。
目光越过厮杀的街道,看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仍在死战的身影。
夫君,妾身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姐妹们。”
“谁说女子不如男,今日便让你们的夫君,儿子看看,他们的娘子、娘亲,也能陷阵杀敌!”
“杀!”
二十几名女人,此刻的喊杀声丝毫不弱守城将士。
“夫人。”
周遇吉惨笑一声,握紧长刀,看着前方再次逼近的敌军,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弟兄。
“兄弟们,婆娘都如此英勇,咱们做丈夫岂能落伍。”
“杀!”
一声大喝,周遇吉举起卷刃的刀,冲向敌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呜————”
一声雄浑、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炮声,而是千军万马奔跑而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海啸席卷平原,如同闷雷滚过苍穹!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北方!
北面,那道蜿蜒的官道尽头,一座低矮的山坡之后!
一面巨大的玄黑色旗帜,率先跃出地平线!
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上面金色的明字,在夕阳余晖下,光芒夺目!
紧接着,是第二面旗帜!
明黄底色,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天子龙旗!
“杀!”
数千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漫过山坡,铺满了官道,践踏起遮天蔽日的雪泥烟尘!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刀锋映着残阳,泛起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色光芒!
洪流的最前方,一骑突出。
金甲耀眼,红缨如血。
那人勒马坡顶,手中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笔直指向宁武关的方向,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一个充满不容置疑威严之声,借助山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宁武关战场,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周遇吉,朕来也!”
“杀贼一人者,赏银五两!”
“战死牺牲者,授田二十亩!”
“杀!!!”
.......
第37章 王师天降,君威撼敌胆
“杀!!!”
朱友俭长剑所指之处,数千铁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黑色的铁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汇成滚雷,大地在震颤。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杰本部八百老营为锋矢,黄得功麾下一千二百精骑为两翼。
马蹄翻飞间,雪泥四溅。
他们阵型并不特别齐整,甚至有些散乱,但那股扑面的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刀子,狠狠捅进战场每一个人的胸膛。
“杀贼一人,赏银五两!”
“为国捐躯者,授田二十亩!”
吼声从骑兵阵列中炸开,被军官们接力嘶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能传子孙的田地,是最硬的赏赐。
冲在最前的一名高杰部千户,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块。
他根本不看前方有多少敌人,眼睛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闯字大旗,嘶声咆哮:
“银子!田地!就在眼前!”
“随老子杀狗!”
他身后,八百老营骑兵齐声怪叫,马速竟又快了一分。
朱友俭勒马坡顶,金甲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长剑并未放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左边,王承恩紧紧跟随,老脸绷得死紧,手按在腰刀上。
右边,李若琏按刀而立,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散在四周,人人弩已上弦,刀已出鞘半寸。
更远处,徐允祯统领的破虏军步兵主力已开始整队,黑压压的人潮正在山坡后展开。
朱友俭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他是这支部队的魂。
只要站在这,便可激励众将士。
与此同时,关墙缺口处。
刚刚还在欢呼冲锋的农民军,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明黄龙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旗?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
“慌什么!”
一名农民军老营的把总挥刀怒吼:“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
“咱们人多!顶住!”
话音未落。
“嗡。”
一片箭雨从骑兵阵列中抛射而出。
箭矢如蝗,扑向缺口处最密集的人群。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
那老营把总肩头中了一箭,痛得龇牙,还想再喊,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一次,是从侧翼黄得功部骑兵手中射出的。
黄得功的骑兵纪律明显更好,冲锋中仍能保持阵型,分批放箭。
箭矢并不追求覆盖,而是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阵型最乱的地方扎。
两轮箭雨,农民军挤在缺口处的先锋队列,已经乱了。
“让开!让开!”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中间的人被尸体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踏。
缺口处,瞬间从进攻的通道,变成了混乱的旋涡。
......
更远处,李自成的中军大旗下。
李自成猛地从马鞍上直起身子。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北方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龙旗,盯着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朱由检......”
天子亲征?
这个优柔寡断,困守深宫的崇祯皇帝,居然敢离开北京,跑到宁武关来?
他哪来的兵?
哪来的胆子?
“闯王!”
谋士宋献策策马上前,声音急促:“天子亲临,看那旗号,还有两支骑兵,不像是京营的废物!”
李自成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众将领也都骚动起来。
刘芳亮攥着马鞭,瞪着眼:“怕个鸟!”
“皇帝来了更好!抓了他,北京不攻自破!”
“不可轻敌。”
宋献策急声道:“崇祯敢来,必有倚仗!”
“看他骑兵冲阵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
“而且他刚才喊的赏格,你们听见了吗?”
“杀一人五两,战死授田二十亩!”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句话,忽然冷笑起来:“好大的手笔。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话一出,周围将领脸色都变了。
五两银子,对普通士卒来说,是一笔巨款。
二十亩田,更是能传家的根本。
崇祯用这两样东西砸下去,他那些兵不疯才怪。
“传令!”
李自成猛地挥手:“前锋变阵!收缩!”
“守住缺口,别让明军冲出来!”
“中军预备队向前压!+”
“老子倒要看看,他朱由检带了多少家底!”
“是!”
号角声从中军响起。
但已经有点晚了,此时缺口处。
高杰的八百老营,已经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农民军阵列。
他们没有直接冲缺口那里太挤,马冲不起来。
而是稍稍偏转方向,贴着关墙内侧,从侧翼狠狠撞向那些挤在缺口外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的农民军步兵。
“轰!”
人马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混成一片。
高杰一马当先,手中一把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直接将一名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痛快!”
高杰狂笑一声,砍刀横掠,又将一名试图刺矛的枪兵脑袋削飞。
身后,八百老营如同虎入羊群。
这些人本来就是流寇中的精锐,悍勇剽悍,如今拿到了赏银,吃了饱饭,加上刚刚陛下的格赏,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就是三五成群,盯准一个方向猛冲猛砍。
农民军的前锋原本就是裹挟来的流民和战力普通的老营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被骑兵一冲,顿时四分五裂。
“散开!散开结阵!”
有军官在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高杰盯上了那名军官,见他正在几十步外挥刀督战,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老子要了!”
高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踹翻两名挡路的敌兵,直扑过去。
那军官看见高杰冲来,脸色一变,还想组织身边亲兵结阵。
晚了。
高杰马快,眨眼就到面前。
砍刀带着风声劈下。
军官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军官虎口崩裂,刀被震飞。
高杰第二刀已经跟到,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从肋下切入,从肩头劈出。
军官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惨叫着栽倒。
高杰看都不看,伸手抓起正要倒地的头,砍刀一横,一颗首级瞬间到手。
随后高高举起,嘶声狂吼:“老子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吾者,死!!!”
......
第38章 双侯破阵,御驾亲征!
周围农民军士卒看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再听见忠勇侯三个字,斗志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缺口侧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黄得功率领的一千二百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没有去冲已经混乱的缺口侧翼,而是稍稍绕了半圈,从关门口用处,直扑那些正在从后方涌来,试图稳住阵线的农民军第二批援兵。
黄得功冲在阵列最前。
他穿着朱友俭特赐的山文铠,手提一杆丈二长枪,枪缨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的骑术不如高杰部下那些马贼出身的老兵花哨,但极其稳健。
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长枪始终平端,枪尖微微下压。
对面,约五百农民军枪兵刚刚列好阵,长枪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
若是寻常骑兵,面对这种枪阵,多半会选择绕开或者用弓箭骚扰。
但黄得功没有。
他暴喝一声:“破阵!”
身后骑兵齐声应和:“杀!”
马速陡然加快!
就在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瞬,黄得功突然一提马缰,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他身后骑兵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前排骑兵齐齐提缰,战马人立,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向那些刺出的长枪!
“咔嚓!咔嚓!”
木杆断裂声爆豆般响起。
战马的铁蹄和胸甲撞断了前排长枪,骑兵们借着下落的势头,顺势下马,翻滚一圈后,手中马刀横扫而出!
枪阵一瞬间被前排这种舍弃战马的打法杀开一个缺口。
黄得功长枪如龙,一枪捅穿一名敌兵胸膛,手腕一抖,将尸体挑飞,砸向后面的人群。
“杀!”
他暴喝。
后面的骑兵顺着缺口涌入,左右劈砍。
五百枪兵,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便被杀穿。
黄得功浑身浴血,却看都不看身后倒下的敌人,接过一名骑兵送来的战马,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之上,随后长枪前指:“杀!”
......
前三刻钟,关内。
周遇吉背靠着那处宅院的外墙,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刃。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人。
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
周遇吉喘着粗气,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
夫人刘素娥和那些女子,已经射空了箭,此刻正拿着刀,与爬上去的贼兵搏杀。
到此为止了么......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关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赏银、战死授田的吼声,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和骑兵冲锋时那种特有的沉闷如滚雷的马蹄踏地声!
周遇吉浑身一震。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隔着院墙和房屋,他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
“会不会是......”
一名亲兵嘶哑着开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周遇吉还没回答。
“轰!!!”
一声巨响,从缺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狂吼:
“吾乃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我者死!”
高杰?
忠勇侯?
周遇吉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陛下!
陛下的援兵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绝望。
“兄弟们!”
周遇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援军到了!”
他举起卷刃的刀,指向面前那些因为关外巨响而惊疑不定的贼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随我杀出去!接应王师!”
“杀!!!”
最后六十人,如同回光返照的伤虎,爆发出惊人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冲过去!
屋顶上。
刘素娥握着刀,正准备跃下。
她听到了关外的吼声,听到了丈夫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动作顿住了。
低头,看着街道上那些原本步步紧逼,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的贼兵,又抬头望了一眼北方天际。
忽然,一杆龙旗映入眼帘。
她嘴唇抿紧,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夫君。”
“是御驾亲征。”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二十几支弩箭从侧面巷口射出,精准地撂倒了七八名正准备围攻周遇吉残部的贼兵。
紧接着,二十余名穿着简易黑甲,手持弩机和短刃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巷子里闪出。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挑贼兵中的小头目下手。
割喉,捅心口,刺后颈。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贼兵队伍瞬间大乱。
“是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
周遇吉大喜,没有想到是御驾亲征。
一瞬间,周遇吉原本透支的六十几人,战意升腾,直扑贼兵!
......
与此同时,北面坡顶。
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前几日王承恩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西洋千里镜,据说是万历年间利玛窦进贡的,一直丢在库里吃灰。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战场细节:
高杰部像一群疯狂的野狼,在缺口侧翼撕咬,搅得敌军阵脚大乱。
黄得功部则如一道厚重的铁墙,稳步推进,已经接应上了部分被围在关墙附近的守军残兵。
关内,虽然还有厮杀,但贼兵的攻势明显滞涩了,而且局部开始出现溃退。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中军方向,旗号频繁变动,大批主力正在向前移动,但似乎有些犹豫。
很显然,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懵了,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援兵。
朱友俭收起望远镜。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徐允祯:破虏军步兵主力,分出三队。”
“左队一千,携弓弩,抢占西侧那个土丘,压制敌军侧翼。”
“中队三千人,直插缺口,接替高杰部,巩固突破口。”
“右队五百人,从东侧缓坡绕过去,做出包抄后路的姿态,但不要真打,摇旗呐喊即可。”
“是!”
王承恩转身,对身后三名早就等候的传令兵飞快复述命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狂奔而下。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若链,你派去关内的小队,情况如何?”
李若琏一直盯着战场,闻言抱拳:“回陛下,刚收到鹰哨信号,已与周总兵残部接上头,正在清除周边残敌,周总兵还活着。”
听到最后几个字,朱友俭沉重的心这才松了一些。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告诉小队,不计代价,护住周遇吉。”
“臣明白!”
李若琏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那小旗掏出一个铜哨,鼓起腮帮子,吹出一长两短三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哨音一个个传递出去。
......
第39章 是朕来迟了!
片刻后,关内某处,也传来类似的哨音回应。
朱友俭不再看关内。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李自成中军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没有丝毫犹豫说道:“随朕压境!”
“陛下......”
李若琏一惊,刚想阻止朱友俭,就被朱友俭打断。
“无妨。”
朱友俭一抖马缰,战马缓缓向前,李若链无奈,只能率领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了约数百米,停在另一处稍高的土坎上。
这个位置,比刚刚的高坡,更能让前线的将士们看到。
他勒住马,剑尖再次指向战场,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然后,他运足气息,声音借助山坡的地形和风向,大喝一声:
“大明的将士们!”
“朕,朱由检与你们同在!”
“今日,宁武关下,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砍的每一个贼,都是在为大明而战!”
“此战之后,活着的,朕许你们富贵荣华!”
“战死的,朕许你们子孙荫庇!”
“你们的功绩,朕会让人刻在碑上,立在京师,让后世子孙都知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崇祯十七年,宁武关,有一群好汉子,没有怂!没有退!用命,替大明扛住了这天!”
“你们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英雄!”
“杀!!!”
最后一声杀,彻底点燃了整个战场,明军一方,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炸开!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贼!杀贼!杀贼!!!”
吼声如山崩海啸。
高杰部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满足于侧翼骚扰,开始主动向缺口内冲杀。
黄得功部结阵如墙,一步一吼,稳步推进,所过之处,贼兵如同被铁犁犁过的稻草,成片倒下。
徐允祯的步兵主力也加入了战团,生力军的涌入,让战场天平彻底倾斜。
关内的贼兵,开始成建制地溃退。
他们被杀的丢盔弃甲,从缺口,从其他破损的墙段,甚至从他们自己搭的云梯上,连滚爬爬地逃向关外。
兵败如山倒,随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到西山脊下。
关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军官收拢队伍的号令声。
缺口处,已经被徐允祯部用临时砍伐的木桩和搜集来的砖石,勉强堵住了一个临时屏障。
关墙上,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关内主街,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朱友俭下了马,站在一面刚刚竖起的明字大旗下。
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奔波的尘灰,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锦衣卫、东厂番子、禁卫,层层环绕,警戒着四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街道另一头。
那里,几个人影,正踉跄着走来。
周遇吉被两名锦衣卫架着。
他身上的鱼鳞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战袍染成深褐色,脚步虚浮,但周遇吉仍然努力挺直脊梁。
他走到离朱友俭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挣开两名锦衣卫扶着他的手,上前一步。
缓缓抬起头的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血污和散乱的发丝,望向眼前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真是陛下!
陛下真的亲自来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退而其次,稳住身形,随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跪下。
膝盖刚弯,一道金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双手瞬间扶住了他的双臂。
“周卿!”
一道急切的,近乎失态的呼唤声传入周遇吉耳中。
周遇吉瞬间僵住了。
“周卿。”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憔悴不堪的脸,继续道:“辛苦了。”
周遇吉浑身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声音:
“陛下...”
“末将周遇吉,幸不辱命!”
他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但眼神死死盯着朱友俭:“宁武关...还在!”
“末将没丢大明的脸!”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晃。
朱友俭双手用力,死死架住他。
“朕知道。”
“是朕来迟了。”
周遇吉摇头,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
朱友俭立刻察觉不对,扭头暴喝:
“御医!御医何在?!”
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太医连滚爬爬冲过来。
“快!”
朱友俭盯着那太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周卿若有事,朕,自断一臂!”
太医腿一软,扑通跪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拿自己威胁他,于是马上道:“臣...臣必竭尽全力!”
周遇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还是听见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朱友俭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别说话。”
“给朕好好活着。”
“大明,还需要你。”
“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这样的猛将。”
周遇吉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朱友俭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将周遇吉放在早就备好的担架上,快步送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医帐。
朱友俭目送担架离开,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周围。
高杰、黄得功、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一众将领和近臣,不知何时都已聚拢过来。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肺中。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夜,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阵亡者,抚恤加倍,田亩加授十亩,由朝廷供养其儿女,直至成人。”
“伤者,厚赏,残疾者,赐田养终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渐暗的暮色中炸开:
“诸位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脊梁!”
“此战之功,朕,铭记于心!”
“大明,铭记于心!”
短暂的寂静后,眨眼之间吼声如潮,震动四野。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40章 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李自成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李自成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脚下,跪着三名今日作战不利的将领,瑟瑟发抖。
谋士宋献策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许久。
李自成缓缓开口:“废物了,一群废物!”
“老子二十几万大军,打了六天没打下来的宁武关,还折了老子万余人!”
“你们说,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三名将领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李自成看都不看他们,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声。
帐内,更静了。
宋献策这才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实在是那崇祯来得太过突然,又舍得下血本,赏格,太毒了。”
“赏格!”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是啊,赏格。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他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宋献策低声道:“怕是...抄了某些贪官的家。”
“好,好得很。”
李自成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忽然停住,转身,盯着宋献策:
“军师,你说,接下来,怎么打?”
宋献策沉吟片刻:“崇祯亲至,军心正盛。强攻宁武关,伤亡必巨,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退兵?”
“不可退。”
宋献策摇头:“一退,军心必散。而且崇祯若趁机掩杀,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
“闯王,宁武关硬骨头,咱们不啃了,就在这里与他耗着。”
李自成眉头一挑:“耗?”
“对。”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刘宗敏的位置:
“崇祯敢亲至宁武关,说明他将北京所有能战之兵都带了过来,此刻的京城必然空虚。”
“所以,只要在此牵制住崇祯的主力。待刘将军攻破真定、保定二地,宁武关必乱!”
“他回援,咱们就以逸待劳,直接冲杀。”
“他不回援,北京就是咱们的!”
李自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就依军师之言!”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银子硬。”
“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李自成猛地转身,对帐外暴喝:“传令!”
“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老子有新的安排!”
“是!”
......
宁武关内,篝火照着一张张领到赏银后兴奋发红的脸。
关墙根下,几个刚领了赏的士卒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指头摩挲着银锭上清晰的官印。
“兄弟,你领了多少?”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嘿嘿。”
旁边稍年轻些的士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心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锭十两的官银。
“我瞅准机会,砍了四个贼子脑袋,足足二十两!够在老家起三间瓦房了!”
“二十两?!”
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倒抽冷气声一片。
“我运气差点。”
疤脸汉子掂了掂自己手里六两的银子,又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腿:“只砍了一个,就挨了一矛。”
“不过陛下仁义,该给的五两赏银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一两受伤银。”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下银锭温润的光泽,继续道:“以前总听上官哭穷,说朝廷没钱,饷银发不下来,现在想想,怕不是朝廷没给,是让上头那些黑了心的,全给吞了。”
火堆旁一阵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
另一个老卒往火里添了根柴,小声道:“这话心里明白就成。”
“如今陛下亲自带咱,而且银子也是实打实发到咱手里,田也划了,咱这条命,也算是卖给陛下,不过能卖给陛下,这条命值!”
“对!值!”
“跟着陛下,有奔头!”
......
而另外一边,临时辟出的医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遇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御医刚给他换完左臂伤口的药,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撒上金疮药粉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破布,一声没吭。
“周总兵,您失血过多,这段时间必须静卧,万万不可再动气力。”
御医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叮嘱道。
周遇吉缓缓吐出口中的布条,并没有在意御医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亲兵,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召集众将议事?”
守在床边的亲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在帅帐。”
“徐将军、两位侯爷以及赵副将、王副将他们都过去了。”
闻言,周遇吉直接坐起。
“将军!”
亲兵和御医同时上前按住他。
周遇吉一把挣开,大喝一声:“取我的甲来,我也要去。”
“将军不可!您的伤......”
“取来!”
“陛下议的是守关大事,我守了十几日,关内关外,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躺在这里,我如何安心?”
御医还想劝,周遇吉已经看向默默站在床尾的妻子刘素娥。
刘素娥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那副沉重的鱼鳞甲。
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布,血迹已被她细心擦洗过,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几处破裂严重的地方,她用结实的粗布条内外捆扎加固过。
她捧着甲,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丈夫穿戴。
御医和亲兵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帮忙。
沉重的甲胄压上伤躯,周遇吉身体晃了晃,牙关紧咬。
左臂无法穿戴,就用布带将破损的护臂勉强绑在吊起的胳膊上。
最后,刘素娥将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递到他完好的右手中。
周遇吉以杖拄地,试着站直。
身形不稳,摇晃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将军,我扶您...”
亲兵上前。
“不必。”
周遇吉格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我自己能走。”
说罢,周遇吉一步一顿,走出医帐,走向那片篝火围绕的中央帅帐。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朱友俭坐在主位,已卸去金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陛下,今日击退敌军,阵斩六千四百余,俘获三百二十人。”
“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一人,重伤三百余,轻伤逾千。”
高杰拧着眉头,抱拳补充:“陛下,贼军虽退,但兵力依旧远超我等。”
“李自成号称百万是虚的,可保守估计,此刻关外能战的老贼,至少还有十五万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黄得功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东路。刘宗敏部前锋已破真定外围数堡,真定府城告急。若真定一失,保定门户洞开,贼兵旬日之间便可威胁京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宁武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两侧延伸。
“诸位,今日小胜,不足为喜。”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防残破,更是一座孤城。”
“而贼军势大,若一味对峙消耗,我军必败。”
“更重要的是刘宗敏若在东路得手,则京师危矣,我等在此血战,将毫无意义。”
“困坐等,就是坐以待毙,徒耗将士性命。”
“所以,咱们必须破局。”
徐允祯喉结滚动,上前问道:“陛下之意是?”
朱友俭手指猛地敲在舆图上宁武关两侧:“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高杰、黄得功听令!”
高杰、黄得功下意识挺直身躯:“臣在!”
“朕命你二人,自今夜丑时起,率破虏、荡寇两军主力,偃旗息鼓,分批次悄然出关。”
“高杰率破虏走关左黑风峪小路,黄得功率荡寇走关右老鸦故道。”
“这两条路,虽崎岖难行,但可绕至李自成大军侧后!”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朱友俭不为所动,语速加快,继续道:“出关后,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贼军耳目。”
“三日后,务必抵达贼军大营后方指定位置潜伏。”
“届时,以狼烟三支为号!”
“见信号起,你二人合力,自贼军背后发起全力突袭,直插其中军!”
“而朕。”
朱友俭声音陡然拔高:“将与周总兵率锦衣卫、东厂及原宁武关守军,在此固守,虚张声势,牢牢吸住李自成主力!”
“待其后方大乱,阵脚动摇之际,朕会率守军从关内杀出!”
“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李自成!”
“此战若成,宁武关之围立解,贼军东路攻势必受震慑!”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位天子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陛下不可!”
......
第41章 徐允祯,陛下就交给你了!
忽然,一声大喝从帐外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周遇吉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倚着木杖,身体摇摇欲坠。
他挣开想来搀扶的锦衣卫,以杖顿地,踉跄着向前几步:“陛下!”
“此计太过凶险!”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千,且人人疲惫不堪!”
“如何能抵挡关外二十多万贼军猛攻?”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岂可置于如此绝险之地?”
“这非用险,这是...这是将陛下您自己置于死地啊!”
他越说越急,猛地单膝跪下,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昂着头:“陛下!若需守关,末将愿拼此残躯,率旧部死战到底!”
“纵粉身碎骨,绝不后退一步!”
“但请陛下...请陛下即刻移驾,北撤大同!”
徐允祯也急忙出列,躬身急道:“陛下三思!分兵则力弱!高、黄二位将军绕后,路途艰险,若被贼军斥候察觉,或道路受阻延误,宁武关顷刻即破!”
“届时陛下安危,臣等万死难赎!”
高杰也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咱将不怕死,你让咱去捅李自成的腚眼,咱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把您留在这儿当诱饵,吸引几十万贼兵?”
“这活儿咱干不了,太他娘险了!”
黄得功也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是否可从长计议?”
“或可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或许宣大援军不日即至。”
“援军?何处还有援军!”
朱友俭一声断喝,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几步走到周遇吉面前,伸手将其扶起,随后看向众人。
“朕知你们忠心,也知你们担忧朕之安危。”
“但此一战,非为朕一人之生死,乃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亿兆生灵之喘息之机!”
“宁武关若无朕在,必会引起李自成怀疑,而且固守不是上策!”
“刘宗敏若破真定、保定,兵临北京城下,则大势去矣!”
“届时,你我在此血战之功,皆成画饼!”
“这宁武关内外,战死的英魂,何以瞑目?!”
“朕将性命,将国运,皆托付于此计,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相信你们,相信与朕一统杀敌的大明将士!”
说着,朱友俭猛地转身,看向高杰和黄得功:“朕更信忠勇侯、忠义侯!信你们麾下百战劲旅,必能克服险阻,如期抵达!”
“必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自贼军背后,杀出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挽此狂澜,拯此国运!”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不再商讨,决断之力沛然而出:“高杰、黄得功接旨!”
高杰、黄得功身躯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厉的决然。
二人重重抱拳:“臣领旨!”
“好!”
朱友俭颔首:“丑时一到,即刻行动!”
“徐允祯。”
“臣在。”
“你统筹留守诸军,协助周总兵布防。关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决断。”
“臣遵旨!”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了挥手,背过身去,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众将默默行礼,依次退出帅帐。
周遇吉在亲兵搀扶下最后离开,回头望了一眼皇帝那在火光映照下略显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根木杖,攥得更紧了些。
......
夜色深沉。
丑时将至,宁武关内除了巡夜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之下,破虏、荡寇两军的士卒,已接到秘密命令,正在军官的低喝声中,检查兵器,捆扎行装,默默列队。
徐允祯站在自己的临时军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蠕动的队伍,脸色凝重。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徐允勋警觉回头,按刀低喝:“谁?”
“徐将军,是我。”
黄得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忠义侯?”
徐允祯松了口气,迎上前:“你来我这作甚?”
黄得功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徐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帐内,黄得功也不绕弯,直接道:“陛下此计,乃绝境求生之策,黄某深知其必要,亦决心用命。”
“然,世事难料,绕后奔袭,变数太多。”
“宁武关留守,压力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徐允祯:“黄某不才,麾下有一千黄家骑,皆是跟随我多年的乡党子弟,最为骁勇忠诚。”
“我走之后,会将他们秘密留下,交予将军。”
徐允祯瞳孔一缩:“忠义侯,这陛下可知?”
“万万不可令陛下知晓!”
黄得功断然道:“陛下心志决绝,若知我等留手,必不允。”
“但徐将军,关城若真有万一...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这一千人,我已吩咐心腹,让他们藏于关北废弃的旧煤窑之中,备足了五日干粮饮水。”
“此事绝密,除你我和带队心腹,无人知晓。”
他重重一抱拳:“徐将军,黄某将此千人性命,并护卫陛下最后一线生机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若...若关城真的危急,请将军务必,护陛下自北门撤离,这一千人可保陛下杀出重围,北走大同、宣府!”
徐允祯浑身一震,看着黄得功恳切甚至带有一丝哀求的眼神,喉头滚动,半晌,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黄得功深深一揖到底:“忠义侯高义!允祯必不负所托!”
“忠义侯放心,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定护陛下周全!”
黄得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匆匆没入夜色。
徐允祯站在帐中,心潮起伏。
未及平复,帐帘又是一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
“高侯爷?”
徐允祯又是一愣。
高杰闪身进来,咧了咧嘴,同样压低他那大嗓门:“徐帅,咱老高也不废话。”
“咱手下有八百弟兄,是当初跟老子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最能打,也是最不怕死的悍卒。”
“咱将他们留给你。”
徐允祯:“......”
“人我已经让亲信带走了,藏在黄闯子对面一处的煤窑中,这帮兔崽子你不用客气,关键时候当肉盾使都行!”
“咱就只有一个要求......”
高杰停顿一下,上前凑近一步,继续道:“请徐帅务必保护好陛下,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老跟你没完!”
说完,也不等徐允祯回答,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就走,像来时一样突兀。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
徐允祯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帐外,唤来绝对心腹的副将,低声吩咐良久。
副将领命,悄然离去。
......
寅时初,关左黑风峪、关右老鸦峡,两条隐秘的山道上隐约有黑影浮动。
而宁武关上,朱友俭披着一件大氅,与李若链并肩而立,望着关外远处李自成大营连绵的篝火。
“他们走了?”
“回皇爷,两位侯爷各带一千先锋,先行一步,其余队伍也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夜间分批出关,与他们汇合!”李若链回答道。
“嗯。”
朱友俭应了一声,继续道:“接下来,看朕的表演了。”
......
第42章 绿毛乌龟!
次日,天色微明。
宁武关显得异常平静。
关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旌旗,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荡。
值守的士兵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间隔拉得很长,甚至有些垛口后空无一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南门那段昨日血战最激烈、最后用木石勉强堵住的缺口,居然又被主动移开了一部分障碍,露出一个不设防的洞口。
城门大开,整个宁武关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周遇吉坚持披甲登城,左臂依旧吊着,右手扶着垛口,看着陛下下令做出的这些布置,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陛下,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若是李自成派小股人马攻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友俭打断了周遇吉:“周将军前几次的守城之策,加上咱们昨日初胜,如今又摆出这副阵仗,必会让李自成多疑。”
周遇吉苦笑,这何止是行险,简直是在万丈悬崖边跳舞。
但他没有再说,只是悄悄的后退几步,对身后跟着的亲兵小声吩咐道:“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贼兵若真敢来,你们二人便打晕陛下往北撤,与那边的伏兵汇合,至于这边交给我。”
“是!”
......
与此同时,李自成中军,高高的望台之上。
李自成与宋献策并肩而立,遥望宁武关。
“闯王,您看。”
宋献策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疑惑:“关墙上旌旗锐减,守军稀疏,南门缺口处的障碍似被移开。”
“这朱由检,唱的哪一出?”
李自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诱敌之策?”
“朱由检小儿,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在老子面前卖弄?”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语气带着不屑:“他越是摆出这副样子,越说明宁武关有鬼!”
“此刻关内肯定埋伏了不少伏兵!”
宋献策沉吟道:“闯王英明,一眼便识破了崇祯小儿之计。”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王,捷报!”
“东路军捷报,刘将军已抵真定城下,不日应有佳音。”
“好!”
李自成重重一拍栏杆,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等真定破了,我看他崇祯小儿是继续守宁武关,还是放弃宁武回援京城!”
“跟老子玩心眼?他还嫩点!”
......
接下来的两天,宁武关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农民军大营紧闭,除了必要的巡逻哨探,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而宁武关上,依旧是那副兵力空虚,待君攻城的模样,双方隔着二十里地的雪原,默默对峙。
但关内的压力与日俱增。
每一个守军都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每一次看到关外那黑压压的连营,心都会揪紧。
第三天上午,朱友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黑塔!”
“末将在!”
赵黑塔因内应立功,已被擢升为把总。
“你敢不敢带二十骑,去贼营前骂阵?”
“不必接战,只管骂,骂得越难听越好。”
“若能激得李自成怒而出战,最好。”
“若不能,也要乱其军心,让贼营上下都知道,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赵黑塔眼睛一亮,胸膛一挺:“陛下放心!骂人这活儿,俺在行!”
“定叫那闯贼七窍生烟,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好!”
朱友俭亲自斟了一碗酒,递过去:“为你壮行!”
“朕等你回来,再饮庆功!”
赵黑塔双手接过陶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陛下瞧好吧!”
片刻后,宁武关关门微启,赵黑塔一马当先,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悍骑,冲了出去,直扑李自成大营。
至营前一箭之地外,赵黑塔猛地勒住战马,身后二十骑左右雁翅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那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嗓门,吼声如同炸雷,滚滚传向农民军大营:
“李自成!”
“你个驿卒站夫出身的反贼头子!”
“给爷爷赵黑塔滚出来瞧瞧!”
营寨栅栏后的贼兵一阵骚动,纷纷探头张望。
赵黑塔更来劲了,手指营寨,骂得唾沫横飞:
“缩在你那乌龟壳里作甚?”
“你那二十万大军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
“前天被咱手无寸铁的陛下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这才一战,当起了缩头乌龟了?”
说着,赵黑塔松开缰绳,在马背上夸张地缩起脖子,弓起背,学起乌龟爬的模样,引得身后骑兵一阵哄笑。
看到赵黑塔这乌龟模样,气得大营之中的贼兵、贼将咬牙切齿。
“瞧瞧你们那怂样!”
赵黑塔重新坐直,满脸鄙夷:“还他娘自称闯王?”
“闯你娘个鬼!爷爷看你是闯龟!只会缩头!”
“听说你老婆那邢氏,跟你手下将领经常眉来眼去,不清不楚?”
“怪不得前几天你脑袋上一片绿油油,原来是顶着一片王八盖子啊!”
“绿头龟李自成!”
“哈哈......”
这话恶毒粗俗至极,却直戳某些流传的隐秘。
营寨内瞬间哗然,许多士卒脸色古怪,交头接耳,军官的呵斥声都压不住。
赵黑塔越骂越顺:“李自成!无胆鼠辈!绿头王八!”
“有种出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看你爷爷不把你屎打出来!”
......
污言秽语,嬉笑怒骂,一声接着一声!
农民军大营彻底乱了套,不少血性将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哇哇大叫着冲到李自成望台下请战:
“大王,让末将出去宰了那狂徒!”
“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兵马,踏平宁武关!”
“闯王!士可杀不可辱啊!”
望台上,李自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紫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捏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奇耻大辱!
他李自成纵横天下十几年,何曾受过如此当众,如此粗鄙不堪的辱骂?
尤其是涉及小妾与手下的污言,更是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窝。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宁武关城头。
那里,一道身着金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正凭栏远眺,似乎在欣赏这场骂阵。
朱由检!
“老子定会亲手剐了你!”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胸中暴戾的杀意如同火山般翻腾,右手猛地举起,就要挥下总攻令!
“闯王息怒!万万不可!”
宋献策一直死死盯着李自成的反应,此刻见状,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不顾礼仪,双手抱住李自成举起的手臂,急声道:“闯王!小卒狂吠,意在激将!”
“此乃崇祯小儿诡计!”
“就是等您盛怒之下,挥军攻城啊!”
“如此正中其下怀,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将军东路大军捷报在即,此刻冲动,前功尽弃啊,闯王!”
李自成手臂肌肉贲张,颤抖着,几次想要挣脱,将眼前这啰嗦的谋士甩开。
他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道金甲身影,对方似乎还遥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啊~~~~~”
李自成发出一声怒吼。
足足过了十几息,那沸腾的杀意才被强行压下一丝理智。
“放箭,给老子射退那狂徒。”
“还有各营谨守,无老子将令擅出战者...斩!”
......
营寨内飞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赵黑塔等人早已勒马后退到安全距离,见状哈哈大笑,对着营寨又比划了几个极其侮辱的手势,这才耀武扬威地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返回宁武关。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赵黑塔登城,单膝跪在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亲手将他扶起,又斟满一碗酒:“骂得好!大涨我军威风!记你首功!”
“谢陛下!”
赵黑塔咧嘴一笑,接过酒碗,又是一口干尽,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而远处,李自成望台上,双眼死死盯着宁武关,盯着那道金甲身影:
“朱由检...你给老子等着。”
“破关之日,老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43章 以身作饵,吸引李自成
当夜,宁武关。
火堆在关墙根下明明灭灭,映着守军疲惫却兴奋的脸。
赵黑塔白日的壮举还在被津津乐道,关内弥漫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畅快。
但帅帐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遇吉与徐允祯立在舆图两旁,眉头紧锁。
李若琏、王承恩侍立朱友俭身后,帐内还有几名锦衣卫和东厂档头,个个神情肃穆。
“陛下。”
周遇吉哑着嗓子开口:“李自成今日忍了赵黑塔那顿骂,说明他至少在等东路消息。”
“刘宗敏若真破了真定,他恐怕......”
话音未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寒风灌入。
一名满身尘土的锦衣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从贴胸的内袋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高举过头:“陛下,忠勇侯密报!”
几乎同时,另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跟着冲进来,也是单膝跪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陛下!忠义侯密报!”
帐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
朱友俭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两封信。
油布拆开,火漆完好。
他先拆开高杰那封,就着烛火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高杰式的粗豪:“陛下,臣已率破虏军主力抵黑风峪以西十五里狗头山潜伏,沿途遇到三队贼兵游骑,暂未暴露。”
“将士休整完毕,臣与黄闯子约定,明日下午未时正,见狼烟起,便东西同时突袭,直插闯贼中军腚眼!”
“臣高杰顿首,愿为陛下前驱,剁了李自成那驴球子!”
再拆黄得功那封。
字迹工整许多:“臣黄得功拜上:荡寇军已秘密抵达老鸦峡东侧鹰嘴岩,距贼营东翼约十二里。”
“沿途遇小股贼兵哨探,皆已清除,然大军行踪难保万全,迟则生变。”
“末将与高侯爷议定,明日未时,见狼烟信号,便合力击贼后路。”
“陛下万金之躯,坐镇宁武,牵制贼军主力,实乃重任。”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粉身碎骨,亦要斩将夺旗!”
两封信看完,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
高杰、黄得功两部,克服艰难险阻,如期抵达了预定位置。
“陛下!”
徐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涌起狂喜:“二位侯爷已就位!计划成了!”
“只待明日未时,前后夹击,贼军必乱!”
周遇吉也激动地靠了过来:“天佑大明!”
“陛下,末将请命,明日率留守将士,待贼后路乱起,便开关杀出,与二位侯爷合力,一举击溃闯贼!”
帐内气氛瞬间高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仿佛被这两封密信撬开了一道缝隙。
连李若琏、王承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朱友俭却没有笑。
他捏着那两封密信,看向舆图前,手指从狗头山、鹰嘴岩两个位置,缓缓划向李自成中军大营。
“计划是成了,但还不够。”
朱友俭的话,让众人一愣。
徐允祯不解:“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至,时机恰好,如何不够?”
“三万兵马运动,纵有山道遮掩,十里之内,必露行迹。”
“李自成不是蠢材,若明日,他察觉到侧后出现大规模兵马调动......”
朱友俭顿了顿,随后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觉得,他是会继续盯着宁武关,还是立刻分兵防备侧后?”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遇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是说李自成可能会警觉?”
“不是可能,是一定。”
朱友俭斩钉截铁:“三万生力军,不是三只蚂蚁。”
“靠近到十里,游骑斥候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迟早会发现端倪。”
“一旦李自成提前有了防备,高杰、黄得功的偷袭,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撞上严阵以待的贼军,被反包围,逐个击破。”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那岂不是这一切都是白用功?”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心中那颗忐忑的心,继续道:“所以想要保证他们成功,就需要吸引二十多万贼军全部注意力,让他们无心他顾。”
“而想要吸引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那就只有一个!”
众人闻言,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有朕这个大明天子,亲自做饵,假意舍弃宁武关,仓惶北撤,出现在他们以为能抓到的地方。”
“轰——”
帐内所有人,脑子都像是被这句话炸开了。
周遇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不上左臂剧痛,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国本所在!”
“天下亿兆生民所系,岂可亲身涉此绝险?!”
“末将愿代陛下!末将可以穿上陛下盔甲,站在关墙也能......”
“你代不了。”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李自成要的是朕。”
“换任何人,哪怕穿着朕的龙袍,他也只会怀疑是诱饵,只会派兵试探,绝不会倾巢而出,将后背彻底暴露。”
徐允祯也扑通跪倒,急声道:“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在后,我等只需固守宁武关,待敌后乱起,内外夹击即可!”
“何须行此...行此玉石俱焚之策啊陛下!”
“固守?”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重臣,摇了摇头:“徐卿,你看看这宁武关,还守得住吗?”
他抬手指向帐外:“城墙残破,缺口处处。守军算上伤员,不足三千。人人疲惫,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拆房都快拆光了。”
“高杰、黄得功即便偷袭成功,击溃其一部,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的根基未损,他随时可以收拢败兵,卷土重来。”
“甚至,若他狠下心来,分兵挡住高、黄二人,主力强攻宁武关,朕与这三千将士,能守到几时?”
朱友俭的声音渐渐提高:“朕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小胜。”
“朕要的是一战定乾坤!”
“是彻底打断李自成的脊梁!”
“是让他这二十几万大军,在此地血流成河,再也无力威胁京师,威胁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唯有朕现身,以身为饵,李自成才会疯狂,才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压到宁武关前,压到朕身上!”
“他的侧后,才会真正空虚。”
“高杰、黄得功的三万人马,才能像刀子一样捅进,直插他的心脏!”
周遇吉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不可啊!”
“陛下若有不测,大明...大明就真的完了!”
“末将宁愿战死关前,也绝不能让陛下......”
“周卿。”
朱友俭弯下腰,双手扶住周遇吉颤抖的肩膀,用力将他搀起。
“朕意已决。”
“此非鲁莽,是朕算尽了一切可能后,看到的唯一的胜机。”
“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而且,朕就算真的没了。”
“还有太子,朕早已秘密送往南京。”
“只要朕出事,太子随时可以登基。大明,不会亡。”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散了周遇吉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皇帝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他是真的准备拼命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众将听令,一切按照朕接下来的军令行事,若有抗令者以乱军心论处,斩。”
“现在,听令。”
......
第44章 狗皇帝自己跑了!
子时,宁武关内。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
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而在关墙之下,街道废墟之下,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进行。
李若琏和王承恩亲自督阵。
所有随军携带的火药,一箱箱从临时库房抬出。
混合火油与收集来的破布、干草、甚至拆房得来的木屑、废料,都被放置在了关内几条主干街道,十字路口、狭窄巷口等重要位置。
只要点燃引信,不用几息,整个宁武关都将化成一片火海!
而帅帐内,朱友俭与众将在此指挥下一步计划。
如今计划,只缺一员有足够分量的将领,假意叛逃,去向李自成献上宁武关空城、天子正在北撤的机密。
因为前车之鉴,此人这次过去,十死无生。
周遇吉嘴唇动了动,他想自己去,但他去了李自成也不会信,只会立刻杀了他泄愤。
徐允祯也不行,他是京营副总督,身份足够,但李自成对他不熟,缺乏说服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赵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末将是周总兵的副将,跟了总兵十几年,由末将叛逃,去献关,告诉李自成周总兵重伤不治,陛下正在北撤,那老贼八成会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脸上那点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的抱拳:
“将军,赵彪跟了您十几年,没给您丢过人。”
“这次,能让赵彪替陛下,替咱死去的几千弟兄,把李自成那老王八蛋引进这火坑里值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周遇吉,也对着朱友俭,重重地再抱一拳:
“若有意外,望陛下替俺照顾一下末将的家人!”
随后对周遇吉继续道:“若有来世,赵彪还跟着您,杀鞑子,砍流贼!”
周遇吉浑身剧震。
他踉跄着扑到赵彪面前,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赵彪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兄弟!”
赵彪反手用力握了握周遇吉的手,然后轻轻掰开。
他转身,对着朱友俭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赵彪请旨!”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装饰短剑,递了过去。
“带上它。”
“告诉李自成,这是朕慌乱中遗落的。”
赵彪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旨!”
......
寅时末,北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足以通行车马的缝隙。
队伍默默地鱼贯而出。
担架抬着重伤员,轻伤者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卒护在两侧。
朱友俭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站在北门楼上,目送着队伍离去。
徐允祯安排完外围接应,匆匆返回,低声道:“陛下,人员已开始撤离。”
黄得功与高杰留下的那两千精锐,他不敢上报,毕竟这可是抗旨。
朱友俭点点头:“你也走吧。”
徐允祯急了:“陛下!臣...”
“这是军令。”
“周总兵有伤,需要人护卫指挥。”
说着,他拍了拍徐允祯的肩膀,继续道:“徐卿,重任在肩。”
徐允祯眼眶一热,咬牙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周遇吉是被几名将士强行架上担架的。
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视线黑暗吞没。
......
寅时末,宁武关内几乎空了。
只剩下百余名负责制造守军假象的将士。
他们也没有想到,天下之主的天子,竟然与他们一同殿后。
心中对眼前这个皇帝的印象,变了许多。
朱友俭最后检查了一遍关内的布置。
待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之时,那里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天,亮了。”
李若琏和王承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皇爷,该走了。”
“赵彪将军那边若是成功,也差不多了。”
朱友俭点点头,便让李若链通知剩下的百来人,一同缓缓离开宁武关。
......
与此同时,李自成大营。
李自成裹着厚重的貂裘,一夜未眠。
“大王,东路最新军报,刘将军已开始对真定府城发起试探性攻击,守军抵抗微弱,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昨日赵黑塔那顿恶骂,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小妾和手下将领的污言秽语。
虽然他知道多半是胡扯,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像瘟疫,止不住。
而且,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自己之前的小妾刑氏就是与高杰私通!
正烦躁间。
营寨前沿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声道:“大王!宁武关有变!”
“有百人仓皇出逃,直奔我军大营而来,为首者自称宁武关副将赵彪,说要献关投降!”
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
宋献策急声道:“闯王小心!此恐是诈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不会中两次同样的奸计:“将那赵彪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赵彪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
“罪将赵彪,叩见闯王!闯王万岁!”
赵彪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李自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赵彪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你是周遇吉的副将?”
“是是是!罪将跟了周遇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十几年!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在跟鞑子拼命时留下的!”
“既是周遇吉心腹,为何来降?”
赵彪立刻哭丧着脸:“闯王明鉴啊!”
“周将军,守城受了重伤,昨夜...昨夜撑不住,去了!”
“可那狗皇帝,见周将军死了,便想放弃宁武关,让我们继续死守!”
赵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就留我们送死,我岂能让他得意!”
“而且,明明只要有药,周将军可以活的!”
“可那狗皇帝......”
李自成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赵彪的表情,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于是问道:“崇祯跑了?”
“对,跑了!”
“恐怕现在整个宁武关,也就我麾下那点人了!”
赵彪声泪俱下:“若闯王不信,就当罪将投错了!”
“若闯王信罪将,可以让大将随我前往宁武关一观究竟!”
宋献策凑近,低声道:“闯王,此人所言,虽与近日宁武关示弱、骂阵激将等情形吻合,但大王不要忘了之前的诈降。”
赵彪闻言,说道:“既然不信,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自成并未马上决定,而是一直盯着赵彪。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宁武关的确怪异。
而且这也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若让崇祯跑回北京,凭城固守,又生变数。
自己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消耗日巨,士气也会受损。
若能在此擒杀崇祯......
北京,唾手可得!
大明,顷刻可亡!
不过不可防!
想到这里,李自成起身走到赵彪身前,将其扶起,为其松绑:“赵副将既投了本王,便是自己人!”
“本王岂能不信自己人!”
“王亮!”
“末将在!”
一员满脸横肉、手持双戟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先锋,随这赵副将入关!”
随后,走到王亮身前,附耳小声道:“若关内有诈,当场格杀此獠!”
“若真如他所说,立刻抢占城门要道,发信号!”
“得令!”
刘芳亮抱拳,转身点兵。
赵彪唯唯诺诺地在前引路。
五千先锋,朝着宁武关缓缓逼近。
......
第45章 全军听令,随朕杀敌!
辰时初,宁武关内。
王亮骑在马上,警惕地环视四周。
关内,寂静的可怕。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面破败的旗帜在寒风中耷拉着。
赵彪在一旁点头哈腰:“刘将军您看,我没说谎吧?”
“人都跑光了!王孕懋那点残兵,肯定缩在北门附近,说不定已经跟着崇祯的尾巴溜了!”
王亮没有轻信。
他派出一队士兵,迅速控制南门及附近几条主要街道的制高点,搜查两侧的残破房屋。
片刻后,回报陆续传来:“将军,东街无人!”
“西街无人!”
“北面有新鲜的车辙痕迹,通往北门!”
一切迹象,都指向赵彪所说,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王亮心中疑虑稍减,但常年征战的谨慎以及之前周遇吉的诈降让他仍未完全放松。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沿着主干街道,向着北门方向慢慢推进。
越往北走,街道越发凌乱,散落着一些遗弃的破损盔甲、兵器,甚至还有几辆断了车轴的破车。
一切都符合仓皇撤离的景象。
终于,接近北门。
城门大开,门外官道上,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清晰可见,迤逦向北。
而北门内侧附近,只有寥寥数十名穿着破烂号衣、面黄肌瘦的守军,瑟缩在墙角,看到大队贼兵涌来,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从城门洞逃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官道远方。
“哈哈......”
王亮终于放下心来,仰天大笑:“天助我军,崇祯小儿,果然跑了!”
他猛地挥手:“快!发信号!”
“通知闯王,宁武关是空城,崇祯刚跑不久!”
眨眼间,一道狼烟升起。
李自成中军。
看到那道细小的狼烟,李自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即将抓住猎物的兴奋,是一种天下在握的豪情。
“全军听令!”
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宁武关:
“除必要留守,所有人,给老子冲进宁武关!”
“追击大明皇帝!”
“活捉朱由检者,封侯!赏万金!”
“杀!”
“轰隆隆......”
二十多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开拔。
尘土漫天,吼声震地。
李自成率领一支骑兵,一马当,率先冲出宁武关,直扑朱友俭的屁股。
其后刘芳亮带领数万精锐紧随其后。
刚追五地,一名将士指着北面远处大喝一声:“闯王!快看北面!”
李自成抬头望去。
只见北面大约五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三道笔直的狼烟,正缓缓升上天空,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紧。
几乎就在他看见狼烟的同一瞬间。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后面,轰然爆发!
宁武关南门缺口处,率先化作一片火海!
埋设在那里的巨量火药和火油被同时引爆,狂暴的火焰和气浪停留缺口内外的数百名贼兵瞬间吞噬!
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主干街道!
一条接一条的街道,地面在可怕的巨响中拱起、塌陷!
赤红的火焰从无数个孔洞、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岩浆爆发!
街道上的贼兵成片成片地被掀飞、被火海吞噬!
宁武关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关南,宋献策被亲卫死死扑倒在地,才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眼前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宁武关,心中大惊。
若不是自己负责后勤,晚进一刻,不如自己就尸骨无存了!
“中计了...”
宋献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朱由检根本没跑!
他以身为饵,将整座宁武关,变成了一个埋葬他大军的火坑!
忽然他心中一惊,闯王还在关中。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寻找李自成消息的时候,他的身后,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
三道粗大的狼烟,同时笔直升起!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响起。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游骑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满是绝望:“军师!不好了!”
“我军东面发现大队明军,人数过万,正向我军侧后杀来!”
几乎同时,另一名游骑也从西面狂奔而至:“军师!西面!西面也有明军!已经冲破外围警戒,直扑我军!”
“该死!”
宋献策怒骂一声,如今闯王生死不知,此刻整个大军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袭来......
看这越来越近的两面旗帜。
宋献策也别无他法。
群龙无首不说,刚刚宁武关的爆炸,更是让大军的战意乃是士气都给炸慢了。
就算他自己接过指挥,也不可能抵挡的住高杰与黄得功二部的冲击。
他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还在冒火的宁武关,叹道:闯王希望你没有事!
随后,对着周边的传令官下令道:“全力阻止敌人,杀!”
可命令下去,结果与宋献策想象中的一样,没人去阻止,全部在逃。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趁着高、黄两军未到,先一步撤出这里。
......
北门外十里。
朱友俭勒马立于坡顶,黑色大氅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在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宁武关方向。
即使相隔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毁灭般的炙热和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与惨叫。
“成了。”
“可惜李自成没有在关中,不然......”周遇吉看着不远处的李自成追兵叹道。
李若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该走了,再不走,等李自成他们反应过来,怕是走不了!”
李自成的追兵可有人上万人,就他们这两千多残兵,可无法抵抗。
而且宁武关的爆炸,虽然阻断了李自成后面的几十万大军,可也阻断了高杰、黄得功二人。
一旦李自成反应过来,继续追击,他们可跑不了!
“不。”
朱友俭开口道:“现在跑,也跑不了多远,与其被动被追,不如利用地形主动出击!”
“而且,李自成也不会放过擒拿朕的这个机会!
说着,朱友俭拔出腰间宝剑,挥剑指向不远处李自成大军所在之地,毋庸置疑地下令道:
“全军听令——”
“随朕——”
“杀贼!!!”
......
第46章 徐允祯临阵脱逃?
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宁武关。
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映红了半边苍穹。
关内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还在传来,间杂着依稀可辨的凄厉惨叫。
“闯王!”
一名将士策马冲到他身侧,脸上满是惊惶:“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扭头,望向北面五里外那道山坡。
山坡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金色盔缨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朱由检!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崇祯皇帝,就在那里!
身后是火海炼狱,前方是毕生大敌。
“闯王!是否回援?”另一名将领急声道。
李自成死死盯着山坡,眼中血丝密布。
回援?
回去面对那片火海和混乱?
面对那些被炸懵了、吓破了胆的溃兵?
还是......
李自成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山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道嘶哑:
“传令!”
“所有能动的,跟老子追!”
“活捉崇祯者。”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封王!赏万金!裂土封疆!”
“杀!!!”
万余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那道山坡狂涌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黑泥的雪沫。
......
坡顶上,王承恩正指挥着几十名东厂番子,拼命将积雪堆成一道不足三尺高的矮墙。
他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想喘口气,抬眼间,恰好看见徐允祯策马离开的背影。
王承恩一愣。
这个时候离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
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正要带着大伙儿拼命,他徐允祯身为一军主帅跑了?!
王承恩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爬爬地冲向坡顶的石头后面,那里朱友俭正在和李若琏低声交代着什么。
“皇爷!皇爷!”
王承恩扑到朱友俭身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好了!徐...徐允祯跑了!”
“奴婢亲眼看见!他骑马跑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军官、士兵耳中,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
赵黑塔正指挥士兵搬运仅有的几架弩机上坡顶,闻言猛地扭头。
几名千户、把总互相交换眼色,眼神里闪过惊疑。
徐允祯是谁?
京营副总督,陛下新封的破虏军统领,如今留守部队里官职最高的将领之一。
他若跑了,军心瞬间动摇。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又扫了一眼周围军官们的神色。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徐卿走了?”
“是!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
朱友俭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历史上的徐允祯也是投降的一员。
这段时间,见他很本份,便以为他能继承他先祖徐达的忠勇,没有想到.......
朱友俭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他可不想因为徐允祯,而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与战意涣散。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着怀疑,写着大厦将倾前的惶然。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远处李自成大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朱友俭忽然笑了笑:“承恩,定是你看错了!”
“皇爷,奴婢...”
朱友俭挥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昔年长坂坡,曹操大军追袭,有人报于刘备,说赵云投曹去了。”
“刘备怎么说的?”
朱友俭自问自答:“他说: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
“今日,朕也说一句,徐允祯乃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必不负朕。”
“必不负大明。”
“此去,必然是寻求援兵!”
话音落下,坡顶上一片寂静。
军官们怔怔地看着皇帝。
赵黑塔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承恩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君。”
朱友俭再次开口:“此刻怀疑,无益。”
“唯有死战。”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道简陋的雪墙前,背对着众人,面向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朕就在此处。”
“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后退半步——”
“尔等,可斩朕头。”
语音刚落,周边一片寂静。
看着眼前皇爷的决然,众将士也明白了皇帝的决心。
他们从来不怕,只是不想白白送死。
尤其是为那个压榨他们的大明朝送死。
如今,陛下就在眼前,而且这几日与他们同吃同睡,奖赏说给就给,毫无克扣。
赵黑塔第一个反应,单膝跪地,抱拳而道:“陛下放心,只要有末将一口气在,贼兵休想从末将身上跨过去!”
“对,只要有我等一口气在,流寇休想伤陛下一毫!”
一瞬间,周边的将士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
闻言,朱友俭大笑道:“哈哈...朕有尔等忠勇之师,何愁不胜!”
就在此时,坡下三百步传来一声大喝:“贼兵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看向坡下黑压压的贼兵前锋。
最前面是约五百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长矛如林,刀光刺眼。
“弓弩手准备!”
赵黑塔嘶声大吼。
坡顶上,仅有的两百名弓弩手拉开弓弦,搭上箭矢。
“稳住!等近了再放!”
朱友俭站在岩石后,手扶岩壁,目光死死盯着坡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贼兵骑兵开始小跑加速,马蹄践起漫天雪泥。
一百步!
“放!”
朱友俭猛地挥手。
“咻咻......”
一片稀稀落落的箭雨抛射出去。
箭矢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落进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噗噗噗......”
中箭者不过二三十人,战马嘶鸣着栽倒,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覆盖区。
“没箭了!”
弓弩手绝望地大喊。
“长枪!上前!”
赵黑塔拔出刀,冲到雪墙后。
第一道矮墙后,三百名长枪手咬着牙,将长枪从雪墙缝隙中刺出去,枪尾死死抵住地面。
“轰!”
骑兵撞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匹马狠狠撞在雪墙上,脆弱的雪堆瞬间垮塌了大半!
马上的骑兵惨叫着摔飞出去。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涌上,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刀光劈向墙后的长枪手。
“顶住!”
赵黑塔一刀劈翻一名冲进来的骑兵,马血溅了他满脸。
长枪手们吼叫着,疯狂地突刺。
第一排骑兵被刺倒,但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涌上。
雪墙被彻底踏平。
“退!退到第二道!”
赵黑塔嘶声狂吼,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后撤。
第二道防线,是仓促用粮车、破损的盾牌以及一些周边的石头堆起来的半人高障碍。
贼兵的步兵也冲了上来,一波接一波冲击摇摇欲坠的大明阵地。
“李若琏!”
朱友俭站在坡顶指挥台上,厉声喝道。
“臣在!”
“不必护朕,只要守住防线,朕便无事,带你的锦衣卫,支援王副将他们!”
“是!”
李若琏一挥手,百来名锦衣卫缇骑如鬼魅般散开,他们不结阵,不硬拼,三人一组,专挑那些正在呼喝指挥的贼兵小头目下手。
弩箭冷射,短刃偷袭。
短短片刻,七八个冲在最前、喊得最响的贼兵头目无声无息地倒地。
局部的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但整个防线,依然在节节后退。
第二道防线,不但半个时辰,便被突破了。
明军被压缩到坡顶最后方圆不足百步的区域。
......
第47章 徐允祯:陛下,末将来了!
坡顶岩石后,临时划出的伤员堆放处。
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三十几个伤兵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医士们各个手忙脚乱。
一个年轻士卒抱着大腿惨叫,那里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
朱友俭走来到这里。
“皇爷!”
王承恩惊呼,想拦住他。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士卒身边。
他蹲了下来。
周围的伤兵、还有医士们全都愣住了。
陛下?
朱友俭没有理会周边的目光,而是紧盯眼前小卒伤口。
他伸手,抓住自己玄色龙袍的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大片内衬。
内衬是干净的白色棉布。
朱友俭按住伤口,对旁边吓呆了的厂卫喝道:“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来!”
那厂卫一个激灵,慌忙从怀里掏出半瓶金疮药。
朱友俭接过药瓶,用嘴拔掉塞子,然后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年轻士卒疼得浑身抽搐。
朱友俭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年轻士卒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喃喃道:“陛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只他只能仰望的存在,如今竟然亲手为他疗伤。
朱友俭手顿了顿,低声道:“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的。”
“毕竟,你娘还在家中等你等会娶媳妇呢。”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伤口用破布胡乱捆着,血还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浸成暗红色。
老卒疼得脸色发青,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朱友俭蹲下,看了一眼,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带。
“陛下,不可,您是金枝玉叶,我.......”
朱友俭摇了摇头:“胡说,谁不是爹娘生!”
“再说,你们是为大明而战,身为大明的天子,难道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事都做不了吗?”
“你的命,可比这玉带值钱!”
“忍住!”
说着,朱友俭毫不犹豫地用玉带缠住老卒断臂上方,用力勒紧!
血流渐渐缓了。
老卒疼得浑身发抖,眼睛婆沙,嘴唇哆嗦:“陛...陛下。”
朱友俭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别说话,省力气。”
他撕下龙袍另一片内衬,上完药后,小心地裹住断臂残端。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岩石前面的喧闹与他们无关。
所有伤员,所有还能睁眼看的人,全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大明天子在亲手给他们包扎?
用的还是龙袍!
与此同时,赵黑塔刚一刀砍翻一个贼兵,下意识地想知道陛下的安全,却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蹲在血污之中,正低头忙碌。
赵黑塔心中一震,心中大喜:果然,我这一次没有选错!
“弟兄们!”
赵黑塔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
“陛下在给咱们的兄弟裹伤!”
“绝不能让一个贼兵冲上去!惊了陛下!”
“杀啊!!!”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节节后退的防线,突然像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
还站着的明军,无论带伤不带伤,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不再后退。
反而迎着贼兵的刀锋,反冲了上去!
“杀!!!”
“保护陛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已经冲上坡顶的贼兵,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冲击,硬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防线,奇迹般地稳住了。
......
李自成立马坡下,脸色铁青。
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又挺住了。
不仅挺住,还反击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自成暴怒,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矛。
“跟老子上!”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直接冲坡顶!抓崇祯!”
他身后,最精锐的五百老营骑兵齐声应和,如同黑色的铁锥,开始加速,朝着坡顶那道已经薄如蝉翼的防线,发起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锋!
马蹄如雷,杀气冲天!
坡顶上,明军刚刚稳住的防线,在这股重骑兵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赵黑塔眼睛红了,他知道,这次,真的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突然从李自成大军侧后方的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滚雷般的喊杀声传出来!
“杀贼!!!”
“护驾!!!”
徐允祯一马当先,从林子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自侧翼狠狠撞入李自成那五百老营骑兵的腰部!
那是养精蓄锐了一日一夜的生力军!
高杰留下的八百悍卒,黄得功留下的一千精骑,此刻合兵一处,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了黄油!
坡顶上,周遇吉见此,大喝一声:
“援军!”
“是徐将军!”
“徐将军回来了!”
“他带着援军回来了!!!”
一瞬间,狂喜的吼声炸开!
“徐将军果然没有辜负陛下!”
“杀啊!跟徐将军前后夹击!”
原本已经力竭的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当面之敌反扑过去!
李自成的大军瞬间陷入前后夹击。
侧翼被徐允祯的生力军狠狠凿穿,正面又被明军疯狂反扑。
阵型大乱!
“闯王!不行了!快撤!”亲卫嘶声大吼。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冲散,看着坡顶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矗立。
他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朱由检!!!”
但战场的局势,已经不容他犹豫。
徐允祯的骑兵正在分割包围,再不撤,他将被徐允祯的人马包饺子。
“撤!!!”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撤!往西撤!”
......
王承恩见到支援而来的徐允祯,这才知道之前自己有多傻,差点冤枉了一名忠臣。
他连忙跪在朱友俭面前,老脸涨得通红,额头抵着冰冷的血地。
“奴婢愚钝!奴婢该死!”
“错怪忠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请皇爷治罪!重重治罪!”
朱友俭伸手,将他扶起。
“你也是忧心朕之安危。”
他看向坡下。
徐允祯正率领骑兵追杀溃逃的贼兵。
“朕说了,徐卿必不辜负。”
......
李自成撤离后,战斗也接近到尾声。
残阳如血,雪坡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猩红的雪泥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朱友俭站在坡顶,龙袍早已被撕光,只剩下一件外氅裹在身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望向李自成溃逃的方向。
“李自成,下次,绝不会给你机会逃了!”
......
第48章 臣有罪!
“皇爷,天冷,穿上奴婢这件吧。”
朱友俭摆了摆手,说道:“承恩。”
“奴婢在。”
“人清点了么,咱们还剩多少人?”
王承恩喉咙滚动了一下,说道:“回皇爷,能站着的,八百余人。重伤的有...有两百多人。”
两千多人只剩千人。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穿越者的傲慢差点害死自己,也害死这些忠勇将士。
以为知道历史走向,就能算无遗策。
可历史的细节,岂是史书几行字能尽载?
若不是徐允祯,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躺在坡上的尸体。
“皇爷,徐将军来了。”王承恩忽然低声说。
朱友俭睁开眼,望过去。
坡下,一个人影正沿着被血浸透的斜坡,一步步走上来。
此刻的徐允祯卸了甲,只穿着一件染血的单衣,背后捆着一捆削尖了的荆棘条,尖刺扎进皮肉,每走一步,背上就渗出一片暗红。
左手提着他的佩剑,右手托着一方用布裹着的印信。
走到坡顶,在朱友俭身前三步外停下,接着缓缓跪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佩剑和印信放在身前雪地上,然后双手按地,额头重重磕下。
“末将徐允祯犯擅离职守、欺君瞒上二罪,请陛下严惩!”
周围瞬间安静了。
正在包扎伤口的医士停了手,抬尸体的士卒直起身,连那些疼得呻吟的伤员,都咬着牙望过来。
周遇吉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徐允祯和朱友俭身上。
朱友俭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看了三息。
这三息,像三年一样长。
然后,朱友俭缓缓走到徐允祯面前。
在徐允祯身前停下,目光扫过那柄佩剑,扫过那方破虏军统领印信,最后落在徐允祯低垂的后颈上。
荆棘的尖刺扎进去,血已经浸透了单衣的领子。
“擅离职守?”
徐允祯头没抬,声音从地面传来:“回陛下,末将见陛下危在旦夕。不及请命,便离开找之前预留精锐出击。”
“预留精锐?”
“是。”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离营前私下各留八百与一千精锐,共计一千八百人,托付末将,藏于关北废弃煤窑,以防万一。”
“末将知情,且协助隐匿,未报陛下。此乃合谋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高杰、黄得功私自留兵?
还是足足一千八百精锐?
周遇吉眼睛瞪大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赵黑塔挠了挠头,他只知道徐将军突然带人杀出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援兵。
王承恩更是愣住,原来徐允祯不是逃跑,是去调这支伏兵?
朱友俭沉默着。
他看着徐允祯背上那些荆棘条,看着那些扎进皮肉里的尖刺,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徐允祯的胳膊。
徐允祯浑身一震。
“起来。”
徐允祯被朱友俭硬生生扶了起来。
徐允祯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泥和血污,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陛下,末将......”
“别说话。”
朱友俭打断他,抬手,替他拍去肩上沾着的雪沫和草屑。
拍完了肩,朱友俭的手停在徐允祯背后那捆荆棘条上。
朱友俭随手把荆棘扔到一旁,目光扫过徐允偁血迹斑驳的后背,又看向他的眼睛。
“徐允祯。”
“末将在。”
“你听着。”
“今日若非你们的伏兵侧击贼军,朕恐怕已经死了。”
“你等救驾之功,大于瞒朕之过!”
闻言,徐允祯眼圈更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临阵机变,乃为将者本分。”
“敌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需朕决断,要尔等将领何用?”
他转身,面向周围所有将士,大声:“此非欺君!”
“乃是朕思虑不周,险些送尔等大明将士与朕陪葬,是朕之错!”
“是尔等忠勇,救了朕,救了大明!”
“朕牢记今日,牢记你们忠勇之姿!”
话音落下,坡顶上先是一静,然后一声传来。
“愿为陛下效死!”
赵黑塔第一个嘶声大吼。
紧接着,周遇吉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王承恩、李若琏、所有还能动的军官、士卒,齐刷刷喊道:“愿为陛下效死!”
徐允祯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扑通重新跪倒,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出血印:
“陛下隆恩!末将万死难报!”
朱友俭再次扶起他,然后转向众人:“都起来。”
众人起身。
朱友俭看着徐允祯:“擅离职守,终是有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陛下!”徐允祯哽咽。
“至于救驾、破敌之功。”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赏银千两,仍领破虏军政。”
“末将领旨!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徐允祯又要跪,被朱友俭托住。
“行了,先去裹伤。”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仗还没打完,朕还需要你。”
“是!”
徐允祯重重抱拳,转身走向医帐,背挺得笔直。
周围将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佩,这才是真忠臣,敢作敢当,陛下也是真明君,赏罚分明!
王承恩凑到朱友俭身边,低声道:“皇爷,奴婢之前错怪徐将军,真是...真是瞎了眼。”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知错就好。去,把周遇吉、李若琏叫来,还有,让还能动的千户以上军官,都到坡顶那块平地集合。”
“是!”
......
半个时辰后,坡顶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还能站着的军官,十余人,排成三列。
朱友俭已经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将领棉袍,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刚想开口,就被远处的一声吸引。
“陛下!”
“宁武关大捷!”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快步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忠勇侯、忠义侯捷报!”
朱友俭眼睛一亮:“念!”
王承恩接过密信,展开念道:
“臣高杰顿首百拜陛下:臣与黄闯子合兵,自贼军背后突袭,击溃其溃兵及后军,斩首一万七千四百余级,俘获五千二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算!”
“李自成残部已西渡汾河,向吕梁山区溃逃,沿途丢盔弃甲,军心溃散!”
“臣等建议,乘胜追击,收复太原,并将贼军彻底赶过黄河,收复平阳,将战线推回山西中部!”
“机不可失,请陛下定夺!”
念完,坡顶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赢了!真赢了!”
“高侯爷、黄侯爷威武!”
“收复太原!把闯贼赶过黄河!”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盘算。
高杰、黄得功的建议没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李自成新败,士气低迷,刘宗敏在东路也必然震动。
但自己这边,朱友俭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
宁武关守军已经打残了,需要休整。
这次带来的兵也就三万人,若是把李自成逼急了,必会反扑。
现在还不是与李自成决战的时候,一旦自己与李自成两败俱伤,必会便宜建奴!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自己缴获的三千多万两已经挥霍了一半,继续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大明的蛀虫可不单单只有京城的那些,边关乃至地方都要清除!
“王承恩,笔墨。”
“是!”
......
第49章 封赏
王承恩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还算干净的帛,随后拿出墨在一旁的岩石上,就着一点水研磨起来。
朱友俭拿起王承恩给的断笔,蘸墨,在帛上飞快书写:朕谕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
二卿血战破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山西战事,可由二位侯爷便宜行事。
将闯贼赶过黄河,收复太原、平阳。
所需钱粮,由户部尚书倪元璐统筹调拨,朕手谕随后即至。
望二卿不负朕望,再建奇功!
写完,他从怀中掏出那方随身携带的小印,在帛尾重重按下。
“八百里加急,送至二位侯爷手中。”
朱友俭将手谕递给王承恩。
“是!”
王承恩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心中一愣,这很明显不是皇爷的字。
可是自己刚刚是亲眼看着皇爷写的。
他暗自摇了摇头,打消心中那不好的猜测,随后将帛书将给一名心腹厂卫。
厂卫双手接过,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朱友俭看着马匹消失在暮色中,便转身,重新面向众将。
“诸位,今日之功,非朕一人之功,是你们,是每一个死在关前、倒在坡上的将士,用命换来的。”
“朕,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周遇吉听封!”
周遇吉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宁武关血战半个月,六千将士阻贼二十多万于关前,为大明朝争得喘息之机,为朕调兵遣将赢得时间。”
“朕封你为西宁伯!”
“西镇守西陲,宁安定宁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银千两!”
“另,任命为山西镇守总兵官,提督山西军务!”
周遇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臣...臣周遇吉,谢陛下隆恩!必以死报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然后看向站在周遇吉身后不远处的刘素娥。
刘素娥一身劲装染血,脸上有擦伤,但背挺得笔直。
“刘氏听封。”
刘素娥一怔,上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妇在。”
“宁武关危难之际,率女子登屋射贼,陷阵杀敌,贞烈勇毅,巾帼不让须眉。”
“朕封你为二品贞毅夫人,赐凤冠霞帔,褒奖忠烈!”
刘素娥眼圈一红,盈盈拜倒:“民妇谢陛下!”
周围将士爆发出欢呼。
周遇吉与刘素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有泪光。
朱友俭继续封赏:“赵黑塔听封!”
赵黑塔一个激灵,扑通跪倒:“末将在!”
“骂阵激敌,陷阵先登,斩首十二级!擢升参将,赏银百两,另赐北京宅邸一座!”
赵黑塔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磕头:“谢陛下!末将以后骂阵更带劲!”
众人大笑。
朱友俭也笑了笑,继续念:
“王孕懋、赵彪等宁武关幸存军官,皆有擢升,赏银五十至二百两不等!”
“凡此战有功士卒,皆按杀贼赏银、战死授田之诺,即日起统计战功,三日之内,兑现金银!”
“阵亡者,抚恤三倍,立即执行!”
“朕,绝不食言!”
最后一句,他用尽力气吼出。
坡顶上,先是一静。
眨眼一瞬之间!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如山崩海啸,冲散了暮色,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
夜幕彻底落下时,坡顶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伤员安置在背风处,糠粥的香味飘散开来。
本来王承恩是想给朱友俭开小灶,但被朱友俭拒绝了。
自己吃白米饭与菜,麾下将士喝糠,这样子只会还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凝聚力消散。
于是也排队领糠粥,期间有将士让出位置,让朱友俭插队,也被朱友俭一一拒绝。
领到粥后,朱友俭回到了临时军帐。
其实就是一块搭在岩石下的油布棚子。
棚下,火光摇曳。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四人围坐。
朱友俭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口喝着。
“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
他放下碗,看向周遇吉:“西宁伯,山西交给你了,所以山西接下来的事,需要你来完成。”
周遇吉肃然:“陛下吩咐。”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土地。”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山西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无主之地甚多。”
“如今你总理山西军政,第一要务,是将收回这些土地,无论是军屯还是民地,全部登记造册。”
周遇吉点头道:“臣明白。”
“收来的土地分两份。”
朱友俭继续道:“其两成,作为勋田,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按功绩大小,五亩到五十亩不等。阵亡者,田由其子嗣继承,免赋五年。”
“两成作为军屯,分给其他将士耕种。”
“勋田可传家,但不可私下买卖。凡私下交易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皆以盗卖朝廷财物论罪。”
周遇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于是应道:“臣遵旨!”
“剩下六成,重新分给还在山西的百姓。”
“凡是原主还在的,核实后归还。无主的,按户分配,每户先分二十亩,后有多余的,再进行分配,助其恢复生计。”
“还有严查战时投贼、作恶地方、兼并土地的豪绅。查实者,按大明律严办,田产充公,纳入分配。”
周遇吉重重点头:“臣必从严处置!”
朱友俭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钱粮。”
他看向徐允祯:“徐卿,你协助西宁伯。山西恢复民生,需要钱粮。朕会让倪元璐从京师调拨一批,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好是山西明年开始,能给朝廷补回,否则就朕国库的那点钱粮可撑不了多久,所以生产这边你得抓紧。”
“至于接替山西政务之人,朕尽量在三个月内给你安排过来。”
“此人是来减轻你的负担,所以朕会好好甄选。”
“陛下英明!”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如今的山西,百姓流失严重,所以百废待兴,朕给你拨下的钱粮不能白白浪费,农闲时期就给百姓修缮城池、疏通道路、恢复灌溉。付他们工钱,不能拿徭役一说让他们白干,同时免费发放粮种。”
徐允祯与周遇吉抱齐声道:“臣明白!”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两人神色一凛。
“朕知以往文武官员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廉。”
“即日起,大明各级官吏、军官俸禄,提高至原有三倍。”
“同时设置绩效考核,优秀者升迁,合格者继续任职,这二者,每年朝廷都是发放津贴,按照官员大小补贴,其不合格者降级处置。至于详细章程,朕会与内阁商量后再给你。”
“朕在这里说,就是想让山西先一步进行。”
周遇吉和徐允祯都愣住了。
三倍?
他们的俸禄确实很少,若是靠朝廷的俸禄,他们连家里的几个奴仆都养不起。
许多官员都是被迫拿点补贴家用,若是有之前三倍的俸禄,加上津贴,能杜绝许多贪污现象。
不过,这钱......
......
第50章 是继续,还是暂停?
朱友俭看出了他们眼中的疑虑,不过眼前的他弄到的钱还能撑上半年,而且目前也只是支撑半个山西而已。
他国库的钱足矣。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许多搞钱的地方,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朝廷都是一团乌烟瘴气,那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稳住了现在局面,那他就能抽出手对这些出手。
“钱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
“朕现在只想要让大明的官,凭俸禄就能体面生活!”
“让清廉者无后顾之忧,让贪墨者无所借口!”
“不过!”
朱友俭话锋一转:“俸禄高了,但贪婪不得不防,这也就是朕想说的第三件事监察。”
他盯着李若琏和王承恩:“李若琏,你选派十名精明锦衣卫。王承恩,你选派十名可靠东厂厂卫。组成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常驻太原。”
“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独立于地方军政,直接向朕汇报。”
“专门监督军饷发放、授田落实、钱粮调拨。凡有克扣贪墨、欺压百姓者......”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可先锁拿,后奏报。”
帐内一片死寂。
先锁拿,后奏报!
这是天大的权柄!
“同时...”
朱友俭补充道:“左右二司,互相监督。”
“锦衣卫左司督查东厂右司,东厂右司督查锦衣卫左司。凡有勾结舞弊者,同罪。”
李若琏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是把刀递给他们,但也把绳子套在了他们脖子上。
“臣遵旨!”
二人齐声。
朱友俭看向周遇吉:“西宁伯,此非疑你。乃是为伱减负,为制度护航。坏人,让厂卫去做。你只管恢复山西,整顿军务。”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起身,重重抱拳:
“陛下思虑深远,臣五体投地!”
他原本只想着守住关、打跑贼,可陛下想的,是长治久安,是百姓生计,是制度根本!
这才是明君!
随后,朱友俭又将自己的想法与周遇吉等人商议,最后定了一个简易的章程,至于详细的章程,朱友俭只能等回到京城与内阁商议过后才能正式定下。
......
次日,真定府城外,刘宗敏大营。
酒碗碰撞,肉香混着汗味,大帐里一片喧闹。
刘宗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条烤鱼,啃得满嘴流油。
“将军!”
一名部将举碗:“真定城破就在这两日!等拿下来,咱们直扑保定,给闯王献份大礼!”
“哈哈哈!”
刘宗敏大笑,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闯王在宁武关收拾朱由检,老子在真定给北京开门!”
“到时候两路会师,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娘们儿,随兄弟们挑!”
帐内哄笑,几个将领眼睛放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变调的嘶喊,刺破了喧闹。
一名浑身是土的信使连滚爬爬冲进大帐,扑跪在地,抱拳道:
“将...将军!宁武关...宁武关......”
刘宗敏眉头一皱:“宁武关怎么了?闯王破关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败了...闯王大军...败了!”
“轰!!!”
大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笑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全部消失。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放下烤鱼。
他盯着信使,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咱们的人刚冲进去没多久,整个关城全炸了!”
“死伤无数!高杰、黄得功又从背后杀出来...大军...大军溃了!”
“闯王呢?!”
刘宗敏猛地站起。
“不...不知下落!”
刘宗敏瞳孔骤缩。
“二十几万大军...”
“砰!”
他右手猛地攥紧!
粗陶酒碗在他掌中炸裂,瓷片扎进皮肉,血混着酒液,顺着手腕滴答流下。
帐内将领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将军!”
一名副将急声道:“宁武关若真败了,高杰、黄得功两部腾出手,必会东进或南下!”
“咱们屯兵真定城下,后路危矣!”
另一人更直接:“将军!快撤吧!趁真定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刘宗敏没有立即回应,沉思了一会儿。
“传令!”
“今夜子时,全军拔营!”
“攻城器械、笨重辎重,全扔!”
“只带五日干粮、必备兵器,轻装南撤!”
“前锋改后队,沿路多设篝火疑兵,把废弃营帐全烧了!”
“做出溃退诱敌假象,拖住真定守军!”
帐内将领齐声:“是!”
“咱们必须在明军之前抵达平阳!守住黄河以北这块跳板!”
“末将领命!”
......
子时,真定城外,农民军大营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人影憧憧,在一片混乱中向南涌动。
真定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
“贼兵...撤了?”
“会不会是诱敌?”
“看那火烧的...不像假的...”
直到天明,哨探战战兢兢出城查看,才发现营寨已空,只余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灰烬。
真定守将狂喜,连忙书写捷报:
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数日之后,代州。
朱友俭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坐在上首。
下首,周遇吉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许多。
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分坐两侧。
“陛下。”
李若琏起身,回禀道:“真定捷报,刘宗敏部已南撤。高、黄二位侯爷军报,太原光复,请示下一步方略。”
朱友俭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徐允祯先一步开口:“陛下,当命二侯猛攻平阳,毕其功于一役!”
几名随军的参将、千户也纷纷点头。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
周遇吉却缓缓摇头:“陛下,末将以为,不宜强攻。”
众人看向他。
周遇吉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点在平阳位置。
“平阳城坚,自古便是晋南重镇。刘宗敏麾下有数万老营精锐。其退守平阳,必作困兽之斗。”
他转身,看向朱友俭:“我军新胜,然将士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从太原到平阳,数百里山路,补给线拉长。若强攻坚城,屯兵于下,伤亡必重。一旦久攻不克,士气受挫,反生变故。”
徐允祯皱眉:“西宁伯是否太过谨慎?贼兵胆气已丧...”
“胆气丧了,但刀还在手里。”
周遇吉打断他,继续道:“狗急跳墙,何况数万悍贼?”
“陛下,末将在山西多年,深知此地地形民情。”
“此时强攻,正中刘宗敏以逸待劳之下怀。我军血战方歇,急需休整,恢复元气。”
朱友俭沉思一下,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从宁武关到太原,再到平阳,最后落在黄河那道弯曲的弧线上。
......
第51章 出发,北上!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因为贪功冒进而导致的惨败,想起李自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就是在一次次败而不垮中卷土重来。
更想起此刻大明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只是这些流寇。
“西宁伯所言有理。”
“李自成新败,刘宗敏胆寒。其据守平阳,实为自保,短期内已无力北犯。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传旨高杰、黄得功。”
王承恩立刻备笔铺纸。
朱友俭口述:“二卿收复太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现命你部以太原为中心,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对平阳方向,采取守势,多派哨探,广布耳目,严防贼兵反扑即可。”
“待西宁伯上任后,便率荡寇军回到代州,破虏军驻守太原。”
王承恩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朱友俭转向周遇吉,目光郑重:
“西宁伯。”
“臣在。”
“太原乃至半个山西的善后、重建、防务,朕全权交予你了。”
“缴获的李自成物资,优先用于在太原、代州等地设立招兵处。招募对象,以此战中伤亡将士的子侄、山西本地流民青壮为先。”
“新军编练,严格遵循朕定下的章程:足饷,授田许诺,严明军纪。朕要山西,成为朝廷稳固的西北屏障,而不是又一个耗空国库的窟窿。”
周遇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离开后,朱友俭将目光放在了舆图上的大同、宣府两镇。
如今李自成此番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一载缓不过来,京师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大同、宣府两镇,皆是朝廷的将门世官,历史上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些首鼠两端之辈,周遇吉被李自成围攻之时,不但按兵不动不支援,甚至暗通款曲。
如今外患稍息,这些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向李自成甚至关外建奴的内患,就成了卡在大明咽喉的毒刺。
不拔掉,宁武关的胜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皇爷,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吩咐的。”
“你回一趟京城,从国库支出两百五十万白银出来,其中五十万拨给周遇吉,另外两百万先运到宣府,朕与带着荡寇大军前往宣府。”
“还有,粮草也弄五十万石过去。”
闻言,王承恩心中诧异,之前宣府的欠饷,不是一个月前已经送过去了,怎么还弄这么多钱粮过去。
就在王承恩不解之时,朱友俭又补充道:“对了,将京城的一些美酒也收集一些,到了宣府有用!”
“你今天准备一下,明早直接出发!”
见皇爷如此之急,王承恩也不敢多嘴:“是,皇爷,明日一早,奴婢就返回京城!”
......
眨眼间,雪停了几天,官道上的积雪被行军的人马踩成了混着黑泥的冰碴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
荡寇军一万五千余人,排成数个纵队,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间,朱友俭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但朱友俭丝毫不在意。
他想要就是这种与将士同在的表现,如此,才能让这帮将士为他卖命,同时这样做,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后勤麻烦。
朱友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只有紧跟着他的李若琏和王承恩留下的几名东厂档头能察觉到,他们的陛下,这几天格外沉默。
从代州出发已经三日,每日行军三四十里,不快不慢。
陛下除了必要的军议和下令扎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骑着马,看着前方,或者偶尔抬头望望阴沉的天。
此刻,前方探马来报,距大同已不足百里。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
“陛下。”
李若琏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一处背风坡地,水源充足,是否下令今夜就在彼处扎营?”
朱友俭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李若琏,点了点头:“可。”
“是。”
李若琏抱拳,调转马头向前传令。
......
申时末,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有条冻了一半的小溪从北面山涧流下。
山坡上稀疏的枯树林能提供些柴火,地势也利于防守。
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各营开始按划定的区域扎帐、取水、生火。
中军帐很快立了起来,因为朱友俭之前的规定,他这天子军帐,也就是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和几个马扎,再无他物。
朱友俭走进帐篷,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行军床上。
“陛下,可要用些热食?”
一名东厂档头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菜粥,冒着热气。
“先放着。”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李若琏进来。其余人,帐外十步警戒,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是!”
档头躬身退出。
片刻后,李若琏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陛下。”
朱友俭没回头,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大明九边的舆图。
舆图上,大同、宣府两个地名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若琏。”
朱友俭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大同总兵姜镶,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若琏一怔。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各地将官自然有基本的了解,但姜镶远在大同,平日交集不多。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姜总兵乃将门之后,升任大同总兵已有五年,在大同根基颇深。”
“根基颇深。”
“是啊,根基颇深啊。”
“如今显然已经是大同的地头蛇。”
李若琏垂手肃立,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评价。
朱友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脑子里,另一份记忆正在翻涌。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破宁武,大同总兵姜镶闻讯,遣使奉表迎降。
闯军至,镶出城三十里,具牛酒犒师,宴请李自成于总兵府。
自成授镶制将军印,仍守大同......
“主动开城,设宴迎闯。”
李若琏没听清朱友俭的碎碎念,于是小心道:“陛下?”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若琏,你说,一个世受国恩、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流寇?”
李若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友俭,眼中全是惊骇:“陛下,您是说姜总兵他......”
......
第52章 宣府!
“不错,若是宁武关失守,姜镶定会开城投敌。”
“想必在李自成攻打代州之前,他便已经准备好了。”
“否则,在周遇吉死守的那半个月时间,为何离得最近的大同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若琏恍然大悟:“若真如此,陛下,大同兵员册载五万余,实额或许不足,但两三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如今我军这样过去,恐怕......”
“不用担心。”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此刻咱们大胜,目前大明对他还有用,故而暂时不会投降。”
“朕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动用锦衣卫,彻查此事,以及他们克扣军饷一事。”
“只有拿到罪证,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否则只会逼反他们。”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嗯,不过不用太过着急,一切以稳为主,这次朕的目标是宣府!”
不是近在咫尺的大同,而是宣府?
李若链心中诧异万分,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天子了。
他总感觉天子身后还有一个独立于锦衣卫、东厂的机构,时刻为天子提供情报。
“宣府的情况复杂,是最适合突破的地方。”
“所以,朕要你先行一步,联系巡抚朱之冯,看能不能掌控一些兵力。”
“还有询问之前的军饷,可有足额发放给麾下将士,若是没有,便将他们克扣军饷的事散发出去,因为朕抵达宣府时,有用!”
李若琏垂首:“臣明白。”
朱友俭摆了摆手,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宣府能不能兵不血刃,就靠你了。”
“是!”
说罢,李若链转身离开了营帐。
朱友俭的目光则是再次落到舆图上,只要宣府、大同的蛀虫清理完,那整个西北边防,便可焕然一新,为自己日后与南方的豪绅斗争奠定基础。
......
李若琏快步走向自己营帐。
两名心腹锦衣卫百户已候在帐外,见指挥使出来,立刻跟上。
“赵成,钱武。”
“卑职在!”
“一刻钟内,备好三匹快马,行商装扮,干粮饮水。你二人随我走。”
“是!”
没有多余废话,赵成和钱武都是北镇抚司的老人,跟着李若琏办过无数密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执行。
李若琏回到自己帐中,迅速换下一身锦衣卫官服,套上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腰带上别了个算盘,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跑塞外生意的行商掌柜。
他从箱笼底层摸出三个油布包,里面是伪造的路引、商号凭信,还有一小袋碎银。
最后,他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仔细用粗布层层包裹,塞进行李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靴筒里的淬毒短匕,和袖中暗袋里的三支袖箭。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时间。
帐外传来马蹄轻响。
李若琏掀帘而出,赵成、钱武也已换好装扮,两人扮作成了伙计。
三匹马都是普通的蒙古马,不高大,但耐力极好,鬃毛杂乱,正符合长途行商的模样。
“走。”
李若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三骑融入夜色,离开荡寇军大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营门的士卒见到李若琏出示的令牌,默默放行。
宣府在东北方,距此约数百里。
若按大军行进速度,需十日。
但他们三人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能抵达。
朱之冯此人,李若琏了解不多,只知是崇祯十六年才上任的宣府巡抚,进士出身,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
陛下选中他作为突破口,想必有其道理。
若宣府军饷已足额发放,陛下后续计划便要调整。
若没有,李若琏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宁武关那些饿得面黄肌瘦却死战不退的守军,想起了周遇吉那裹着破布、渗着脓血的伤口。
若边军饷银再被贪墨,那帮人真是死不足惜。
日夜兼程,三人终于抵达宣府境内。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宣府南郊了。”
赵成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胡须都白了。
李若琏抬眼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高大,敌楼森严,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镇。
“绕开大路,走西面,从永宁门入。”
“是。”
永宁门是宣府西侧偏门,平日多走商旅,盘查相对松懈。
更重要的是,锦衣卫在宣府的暗桩之一,就在永宁门内的一家车马店。
三人拨转马头,离开官道,绕向西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永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半开,七八个守门兵卒缩在门洞两侧避风,抱着长矛,跺着脚,时不时朝手心哈气。
门楼上有几个哨兵,也蜷在垛口后,探头往下看。
李若琏眯眼观察片刻。
守备松懈,但该有的岗哨都有。
这种天气,谁也不愿多事。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向前。
“站住!”
刚走近城门三十步,一个队正模样的老卒从门洞里走出来,抬手拦住。
他脸上有道疤,眼神浑浊,但握着刀柄的手很稳。
“哪儿来的?路引。”
李若琏勒住马,露出行商惯有的讨好笑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路引双手递过去:“军爷辛苦,小的是从太原来的,贩点皮货。这是路引,您过目。”
队正接过,眯着眼看了看——行商李三...
“李三?”队正抬眼打量他。
“是是是,小人李三。”
李若琏点头哈腰,顺势从袖中摸出一袋约莫几十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进队正手里:“天寒地冻的,军爷们辛苦,买点酒驱驱寒。”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上神色缓和了些,随手将路引还给他:“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少走动,做完买卖赶紧走。”
“是是是,谢军爷。”
李若琏接过路引,牵马入城。
赵成、钱武紧随其后,经过时也各塞了点铜钱给旁边小卒。
一进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然天气酷寒,但宣府毕竟是边镇重镇,街面上行人不少。
有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的百姓,有牵着骆驼的蒙古商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木炭的小贩,还有三五成群、缩着脖子巡街的兵卒。
李若琏牵着马,沿街缓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街面还算整洁,但两侧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行人脸上多是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气氛不对。
若是军饷足额发放,边镇士卒手里有了钱,市面不该如此萧条。
“掌柜,前面就是悦来车马店。”钱武凑近低声道。
李若琏抬头看去。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店面,招牌旧得掉漆,门口拴着几匹瘦马,一个伙计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店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柜台后坐着个人。
“你们在外头等着,看好马。”
李若琏将缰绳递给赵成,独自走进店里。
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对账本。
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住店还是存车?”
“存车。”
李若琏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放在台面上,铜钱是正面朝上:“订东厢第三间。”
看到这枚铜钱,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若琏。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目光在李若琏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垂下,收起那枚铜钱。
“东厢第三间有人订了。”
老头慢吞吞地说:“第二间空着。”
“第二间也行。”
老头站起身,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头说话。”
李若琏闪身进入里屋。
老头随后跟入,关上门,转身便单膝跪地:“北镇抚司宣府暗桩小旗孙老七,参见指挥使大人!”
“起来,长话短说。”
李若琏扶起他:“宣府巡抚朱之冯,人在何处?可还可靠?”
......
第53章 烂到骨子了!
孙老七压低声音:“朱巡抚就在巡抚衙门,今日未出。”
“此人上任半年,行事谨慎,不与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过多往来,但也没明着对抗。”
“卑职观察,此人尚存忠义之心,但对宣府局面似有无奈。”
“军饷呢?朝廷之前拨付的百万两补欠饷,可发到士卒手中?”
孙老七脸上露出怪异神色:“大人,您问这个...卑职也正有密报要递!”
他快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破柜子,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呈给李若琏:“这是卑职三日前才全部探清,因为陛下还有大人行踪未确定,故而还未来得及送出。”
李若琏接过竹筒,拧开蜡封,倒出一卷薄纸。
展开,快速阅读。
纸上字迹潦草,但信息触目惊心:
“正月二十,兵部文书至,拨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正月廿八,押运车队抵宣府,实到银两八十万。镇守太监杜勋、总兵王承胤亲自验收,私存库中。”
“正月廿九至三十,王承胤亲兵两千人足额领饷,人均三十两。其余各营士卒,被告知朝廷只拨数万,已分发,实则人均到手不足一两。士卒哗然,有把总质问,被王承胤以‘蛊惑军心’为由杖三十,革职。”
“二月初一,巡抚朱之冯问及军饷,王承胤答已发放完毕。朱索要发放册录,王推诿未给。杜勋从中斡旋,称兵事紧急,容后补报。”
“目前营中怨气沸腾,士卒皆言朝廷无钱,陛下诓我等,然慑于王承胤亲兵淫威,无人敢公开闹事。”
李若琏捏着纸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八十万中,两千亲兵分去六万,剩余近万士卒,只拿到区区不到一万两?
人均不足一两?
而朝廷,明明拨的是一百万两!
那么,那消失的九十多万两去了哪里?
“好,很好。”
“顶风作案,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他们是真以为,陛下杀了一个骆养性、一个王之心,就不敢再动刀了?”
他将纸卷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怀中。
“孙老七。”
“卑职在!”
“我要立刻见朱之冯,你可能安排?”
孙老七犹豫了一下:“巡抚衙门有王承胤的眼线,白日直接求见恐打草惊蛇。”
“大人可扮作送公文的书吏,从后门入。”
“卑职有门路,但需等到申时交班时。”
“就申时。”
李若琏看了眼窗外天色,现在是午时初:“在这之前,你再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把军中士卒实际到手饷银不足一两、而王承胤亲兵足额三十两的消息,用最隐秘的方式散出去。”
“不要大张旗鼓,要让它在将士之中互相传播。”
孙老七眼睛一亮:“卑职明白!”
“伤兵营、伙房、夜里赌钱的角落,这些地方,都有我安置的人。”
“去吧,酉时前回来。”
“是!”
孙老七匆匆离去。
李若琏坐在里屋破旧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思绪飞转。
宣府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
王承胤和杜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们吃定了士卒不敢造反,吃定了朝廷无力深究。
但他们没想到,陛下会御驾亲征,会亲自来宣府。
更没想到,陛下之所以没有继续抄家,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有些人,不懂得争取这一次机会。
李若链叹一口气,随后收复心神,闭眼休息。
......
酉时初,天色渐暗。
风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连巡街的兵卒都躲进了巷口的窝棚里。
李若琏换上一身半旧的书吏青袍,夹着个公文,跟着孙老七从车马店后门溜出,穿街过巷,绕到巡抚衙门后侧的一条窄巷。
巷口有个侧门,平日里是杂役、厨子进出所用。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中年汉子等在门边,见到孙老七,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侧门。
李若琏闪身而入。
孙老七留在门外望风。
衙门后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雪积了厚厚一层。
衙役引着李若琏,沿着屋檐阴影快步前行,绕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巡抚大人就在里面。”
衙役低声道,随即退到廊下警戒。
李若琏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敲门。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若琏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个炭盆烧着,但屋里依旧寒气逼人。
书案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李若琏的瞬间,朱之冯愣了一下,自己府衙的面孔他都清楚,于是问道:“你是...”
李若琏反手关上门,上前三步,从怀中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若琏,奉陛下密旨,特来拜见朱巡抚。”
朱之冯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接过牙牌仔细验看。
金牌入手沉甸,纹理清晰,正面“锦衣卫指挥使”,背面“李若琏”,还有内廷特有的暗记。
是真的。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将牙牌双手递还,压低声音:“李指挥使为何至此?可是陛下......”
“陛下御驾恐怕已至蔚州,不日便将抵达宣府。”
李若琏收起牙牌,直视朱之冯:“本官奉旨先行,有一事需向巡抚大人核实。”
“何事?李指挥使请讲。”
“正月末朝廷拨付宣府镇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可是已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朱之冯脸色瞬间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愤怒,最后化为无奈的苦笑。
“李指挥使...”
“本官未曾收到朝廷拨付军饷的正式文书。”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从宣府巡抚口中说出这句话,冲击力依旧巨大。
朱之冯没收到文书?
那兵部的拨饷公文去了哪里?
“巡抚大人。”
李若琏缓缓道:“您的意思是,您身为宣府巡抚,对一百万两军饷拨付一事,毫不知情?”
“本官只知朝廷要补欠饷,兵部曾有风声。”
朱之冯苦涩摇头:“但至今未见正式行文,亦未见户部或兵部派员前来交接。本官曾询问总兵王承胤,他答军饷已由镇守太监杜勋协同发放完毕,本官索要发放册录,他推诿未给。”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怒火:“李指挥使,若朝廷真拨了饷银,怎么说本官是宣府巡抚,也得知晓,若不是本官手下告知,本官恐怕至今不知。”
“本官怀疑王承胤与杜勋欺上瞒下,私吞军饷!”
李若琏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孙老七那份密报,递了过去。
“朱巡抚,请看看这个。”
朱之冯接过,展开纸卷。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勃然大怒。
他握着纸页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随时要炸开。
“蠢材!国贼!蠢材!!”
朱之冯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自己的亲兵足额三十两,近万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若琏,眼中全是血丝:“李指挥使,这上面所言,可都属实?!”
“锦衣卫暗桩亲探,千真万确。”
“而且,据本官所知,内阁让兵部拨付的确实是一百万两。那消失的二十万两,恐怕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没了。”
朱之冯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贪墨的不只是宣府的将官太监,还有兵部内部的人。这是一条从中枢到边镇的、完整的贪腐链条!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刚在京城抄家灭门,血还未干,他们就敢再犯?!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李若琏打断他:“但他们更贪。而且他们以为,边镇天高皇帝远,陛下查不到,而且还有边将打配合,加上陛下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师,内阁人手不够。”
李若链轻叹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朱巡抚,其实陛下早有预感,所以让我先行一步抵达宣府,就是他们趁陛下赶路的时候,做好假账。”
“对了,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若陛下要整顿宣府,肃清贪墨,你可愿助一臂之力?”
朱之冯毫不犹豫,撩袍跪地:“臣朱之冯,世受国恩,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
“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好。”
李若琏扶起他:“那便请巡抚大人,配合我做几件事。”
“李指挥使吩咐!”
“不知朱巡抚你手中可有可靠人手?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但要绝对忠心。”
朱之冯沉吟:“有。衙中捕快班头是本官同乡,其手下二十余人可信。此外,南营有个守备曾受过本官恩惠,其麾下约三十名老卒,皆是正直之人。”
“够了。”
李若琏点头,继续道:“请巡抚大人动用这些人手,配合锦衣卫暗桩,将百万军饷被贪墨、士卒只得一两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散入军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要公开喊,让每一个士卒自己知道,朝廷并没有亏待他们,是上面的官员,黑了他们的卖命钱。”
朱之冯重重点头:“本官明白!此事不难,营中本就怨气沸腾,只差一点火星。”
“此地我不能久留,若有事,便在侧门左侧放三块石头,我到时候会过来找您。”
“指挥使安心去吧,这件事交代给本官即可。”
......
李若琏离开后,找来钱武,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密信:“这封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行营。”
钱武双手接过密信:“大人放心,钱武必送至陛下手中!”
......
第54章 陛下来了!
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慢慢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杜勋尖着嗓子笑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几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一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似乎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知道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晚上,宣府南营。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几个士卒。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一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钱?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因为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刚刚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不过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声音发颤问道。
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年轻士卒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钱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随后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放下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怎么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一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写完,直接交给眼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小太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钱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离开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里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慢慢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似乎有所察觉,今天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转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重重点头。
李若琏吐出四个字:“陛下来了。”
......
第55章 天子驾临,银山压顶惊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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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明日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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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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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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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宴会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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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走出宣府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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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召集宣府各地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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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路,朕让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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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都是陛下您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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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赤城堡范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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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只要百姓终于朝廷,朕必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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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昏君啊!!!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马蹄声从衙门传来!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那骑士被一名锦衣卫接住,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快步向后堂走去。
看到这一幕,曹宏心里猛地一咯噔。
“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曹宏的心有些发凉,尤其是没有得到曹七的回信。
他缓缓转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到茶桌旁,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想喝一口镇定一下,可手却抖得厉害。
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
忽然,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面无表情:“曹守备,陛下宣你觐见。”
曹宏手一颤,茶盏掉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小太监见状,连忙问道:“曹守备,你这是?”
他慌忙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没事。”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子,见四周无人,将其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问道:“公公,陛下召见我究竟何事?”
“公公可否透支一二?”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钱袋收进了自己的袖中,说道:“曹守备,就是一些田地之事,刚刚陛下问赵守备也是这些事!”
闻言,曹宏想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赵三魁也在这里,于是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多谢公公,麻烦带路!”
“曹守备,这边请!”
小太监带着曹守备离开偏厅,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后堂的大门开着。
曹宏收拾了心境,大步迈过门槛。
堂上,朱友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得入迷。
朱之冯、王承恩垂手站在一旁。
下面还有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
曹宏看到赵三魁与马顺二人,顿感诧异: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尤其是看到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看自己眼神非常不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曹宏的脑子。
“曹守备。”
朱友俭放下文书,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曹宏腿一软,几乎要跪下,但他强撑着,抱拳躬身:“末...末将在。”
“让你久等了!”
“不,一点也不久。”
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刚刚那名骑士带回来的范家账册、书信以及曹七的口供。
“曹守备,你先看看这个。”
朱友俭将文书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走下堂,递到曹宏面前。
曹宏颤抖着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文书掉在地上,散开。
“陛...陛下......”
曹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宏。”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守备。
“朕给过你机会。”
“高薪厚禄,既往不咎,甚至允你保留赏田。”
“可你,却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甚是让朕心寒啊!”
曹宏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想爬过去抱朱友俭的腿,却被赵三魁拦住,随后一脚踢了回去。
曹宏哪里顾及得了赵三魁这一脚,连忙向朱友俭求饶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末将是一时糊涂!是范永蛊惑我的!都是他......”
“蠢货。”
朱友俭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锥,扎进曹宏心里。
“陛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末将愿意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曹宏脑海中想到了一个想法,连忙说道:“陛下,末将愿做细作,吸引建奴大军入咱们的伏击圈,然后一网打尽!”
“陛下......”
朱友俭不屑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就一次!”
“来人,将他拖下去。”
“赤城堡守备曹宏,勾结豪绅范永等,通敌卖国,意图献城,罪证确凿。”
“依律,斩立决,其同党,按律严惩。”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曹宏拖了出去。
堂外隐约传来绝望的哀嚎,很快远去。
堂内一片寂静。
朱友俭拿起送来的证据,笑道:“范家抄的现银十七万两,粮食一万八千石,田契两万三千亩,店铺二十七处。其余珠宝、古董、货物无算。”
“曹宏现银一万多两,田契两千多亩。”
“哈哈......”
“朕的大明真是穷啊!”
“陛下!”王承恩、朱之冯担忧道。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碍,只是被他们富,震惊到了。”
“都下去吧,接下还有一场硬战需要打。”
“想要大明边疆永固,这些蛀虫就得全部铲除。”
“宣府不过是起点,这段时间,你们看住那边作恶豪绅。”
“绝不能出现曹宏、范家的事了。”
“马顺、赵三魁,你们二人积极协助。”
“是!”
王承恩、朱之冯、赵三魁、马顺四人拱手答道。
随后,朱友俭看向黄得功:“得功啊,你与高杰准备一下,谨防大同那边叛变。”
“同时给周遇吉发话,让他那边也做好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办!”
......
数日后,大同总兵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静室。
炭盆烧得通红,火光映照着几张神情凝重的脸。
大同总兵姜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久久不语。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锦绣,看似随意,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边镇大将被风沙磨砺出的锐利与阴沉。
下首坐着四个人。
左手边是大同知府张炜,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
右手边是三个穿着华贵裘袍、但面色惶然的中年人。
赵家家主赵文瑞、王家家主王守业、靳家家主靳良辅。
这三家,加上未到场的梁家,便是盘踞大同百年、根深蒂固的四大豪绅。
“姜总兵。”
最终还是张炜先开了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放在桌上。
“这是赵、王、靳、梁四家,还有城中其他十几户有头脸的人家,凑出的心意。”
姜镶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将清单拨开,扫了一眼。
纹银三十八万两。
粮草十二万石。
布帛三千匹。
骡马六百头。
精铁八千斤。
弓弩一千张,箭矢两万支。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另,各家可立募私兵、家丁,计两万一千人,三日内可集结完毕。
饶是姜镶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些数字,指尖仍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好大的手笔。
看来,这些人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姜总兵。”
赵文瑞见姜镶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不能再犹豫了!”
“宣府那边,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满门男丁被杀了个干净,田产、店铺、银窖,全被抄了个底朝天!”
王守业紧接着道:“何止是他们?其他大小豪绅地主皆是如此,家主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这昏君是要把咱们边镇的将门、地方上的大户,连根拔起啊!”
靳良辅脸色发白接着道:“用不了几日,昏君的屠刀必会落在咱们头上!”
赵文瑞咬牙道:“总兵,咱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啊!”
“陛下被奸佞蒙蔽,行事酷烈,不给我们留活路!”
“咱们大同,城高墙厚,兵马精良,您又深得军心。”
“只要您振臂一呼,咱们倾家相助,足可割据一方,保境安民!”
......
第67章 南北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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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朱由检,莫怪我不忠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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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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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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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狼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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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三线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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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龙困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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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陛下莫慌!俺李猛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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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崇祯小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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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休伤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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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拿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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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太原北线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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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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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姜总兵,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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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姜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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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总攻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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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陛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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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鞑子的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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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久攻不下的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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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最后一步——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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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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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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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关门大狗,瓮中捉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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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斩杀旗主——阿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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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给盛京一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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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这个皇帝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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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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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凯旋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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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会,论功行赏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奴镶白旗阿济格部,纠集三万之众,犯我宣府北路。”
“宣府巡抚朱之冯、守备马顺、赵三奎等,率军民死守,浴血奋战,拖敌于坚城之下。”
“朕闻讯,亲率京营荡寇军驰援。会同宣府守军,于龙门卫外围歼建奴主力,阵斩伪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以下将佐四十八人,镶白旗自此除名。”
“大同总兵姜镶,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流寇李自成,暗通建奴,举兵叛乱。朕率军平之,阵斩姜镶于忻州西岔口,大同遂定。”
“流寇李自成部,趁朕平定宣大之际,再犯太原。太原总兵周遇吉与徐允祯,率军民死守祁县,血战半月,朕遣偏师驰援,击退流寇,斩其大将田见秀。李自成败退平阳。”
“此三战,宣府、大同、太原三镇将士,用命死战,百姓倾力相助,方有今日之胜。”
“凡有功将士,阵亡者,抚恤三倍,田亩加授;伤残者,朝廷供养;生还者,赏三月饷银,功绩卓着者,另行封赏。”
“兵部、锦衣卫即日复核战功,三日内拟定封赏名录,报朕御批。”
“钦此~~~”
王承恩念完,合上绢帛,退至一旁。
殿内一片沉寂。
许多官员低着头,脸上神色复杂。
胜了。
真胜了。
而且是大胜。
斩建奴亲王,平边镇叛乱,退流寇大军。
这样的胜利,自万历末年萨尔浒之战后,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胜利的背后,是皇帝亲冒矢石,是边军死伤惨重,是宣府、大同两地豪绅被连根拔起,是田亩制度被彻底颠覆。
有人心中暗喜,觉得大明中兴有望。
有人心中惶惧,担心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
朱友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功必赏,过必罚。”
“这是朕在宣府说的话,今日在朝堂上,再说一次。”
他目光扫过殿内:“兵部。”
兵部尚书范景文上前:“臣在。”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发放细则,三日内,朕要看到章程。”
“是。”
“户部。”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臣在。”
“宣府、大同两地抄没田亩、钱粮,统计清楚。后续新政推广,后续九边军饷,都需要银子。你给朕算明白,库里还有多少,能撑多久。”
“臣领旨。”
“吏部。”
“臣在。”吏部尚书施邦曜躬身。
“宣大新定,需要得力官员赴任。从京官中遴选清廉干练者,也要从地方提拔有政声的官员。名单,五日内给朕。”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简洁,直接,没有废话。
殿内气氛越发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前看似急躁、易怒、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的皇帝,已经完全变了。
杀伐果断,思路清晰,手里还握着刚刚打赢胜仗的军队。
“接下来,是封赏。”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人的功劳,朕现在就要定。”
“周遇吉。”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加太子太保,仍镇守太原,总领山西防务。赏银五千两,赐斗牛服。”
“马顺,授宣府左总兵。赵三奎,授宣府右总兵。各赏银千两,协助巡抚朱之冯镇守宣府,推行新政。”
“李守镔,授大同总兵。令其即刻赴任,肃清姜镶余孽,继续清查田亩,整饬防务。”
王承恩飞快记录。
朱友俭继续道:“还有一人,虽未参与此战,但其忠勇,朕一直记着。”
“石砫宣慰使,秦良玉。”
殿内许多官员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秦良玉?
那位女土司?
“秦良玉,兄秦邦屏、秦民屏,皆殉国于辽事。本人率白杆兵两次勤王,血战浑河,护卫京师,忠勇冠绝当世。”
朱友俭声音提高了几分:“拟旨,封秦良玉为汉寿侯。”
“什么?”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侯爵!
还是汉寿侯!
虽然与汉寿亭侯只是一字之差,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关云长!
以关侯忠勇喻一女子,这恩荣,这寓意......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镇四川,总领四川兵事。”
朱友俭一字一顿:“朕以关侯忠义喻卿,望卿为朕镇守西南,练精兵,抚百姓,保境安民。”
王承恩笔尖微颤,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殿内众臣:“宣大虽平,天下未安。朕需忠直敢为之士,共扶社稷。”
“浙江鄞县举人张煌言,少负才名,通晓兵事,心怀忠义。着浙江巡抚遣其入京,朕欲观其才。”
“原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学问渊博,风骨凛然。虽曾因言获罪,然国难当头,正需直言之士。速召其返京,入翰林院以备咨询。”
“还有路振飞、沈廷扬......在地方有能名的官员,一并召入。”
吏部尚书施邦曜连忙应道:“臣遵旨。”
朱友俭点点头,最后道:“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公忠体国,朕甚倚重。”
“着加太子少保,仍留南京,辅佐太子监国。”
殿内无人异议。
史可法本就是东林干将,留守南京辅佐太子,再合适不过。
朝会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主要是各部汇报政务,皇帝做出批示。
效率极高。
没有扯皮,没有空话,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定下来就执行。
最后,朱友俭站起身。
“宣府模式,清田、足饷、练兵,六字方针。”
“即日起,着兵部、户部、内阁,着手核算全国卫所屯田、历年欠饷,拟定推广章程。”
“九边各镇,以宣大为样板,逐步推行。”
他目光扫过殿内:“谁有异议?”
无人说话。
“既然无异议,那便散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朝会结束后,朱友俭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跟了进来,屏退左右。
“皇爷,史可法那边......”
朱友俭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提起笔。
“磨墨。”
王承恩连忙上前。
朱友俭沉吟片刻,落笔。
内容简洁,但杀气凛然。
授史可法先斩后奏,整肃南直隶之权,重点清查南京勋贵、豪绅侵占卫所屯田、私通商贾之事,并严密监视南京官员动向,但有异动,可全权处置,事后报朕即可。
末尾,他另起一行,亲笔添上一句:朕在北,卿在南,共肃乾坤。
写完,盖上随身小玺。
“用东厂的渠道,八百里加急,密送史可法。”
朱友俭将绢帛卷起,递给王承恩:“告诉他,密旨便是朕给他的依仗。”
“奴婢明白。”
王承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袋,转身快步离去。
......
第96章 一夜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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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天子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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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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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只要胜,这摄政王给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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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六月初进攻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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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好像当昏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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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孝庄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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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深宫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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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今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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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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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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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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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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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明的好国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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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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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访襄城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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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吃空饷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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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临时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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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先杀一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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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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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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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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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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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抄!抄!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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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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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组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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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发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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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守城既是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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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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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赏银二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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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刘泽清、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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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万,下发不到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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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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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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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鸿门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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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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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宴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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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青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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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周遇吉,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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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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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血战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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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宁武关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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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悍将周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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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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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誓剐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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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遇吉,朕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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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王师天降,君威撼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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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双侯破阵,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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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朕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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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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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徐允祯,陛下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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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绿毛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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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以身作饵,吸引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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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狗皇帝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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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全军听令,随朕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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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徐允祯临阵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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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徐允祯:陛下,末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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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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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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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继续,还是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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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出发,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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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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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烂到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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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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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子驾临,银山压顶惊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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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明日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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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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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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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宴会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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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走出宣府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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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召集宣府各地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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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路,朕让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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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都是陛下您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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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赤城堡范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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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只要百姓终于朝廷,朕必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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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南北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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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朱由检,莫怪我不忠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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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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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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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狼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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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三线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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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龙困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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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陛下莫慌!俺李猛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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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崇祯小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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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休伤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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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拿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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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太原北线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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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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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姜总兵,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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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姜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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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总攻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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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陛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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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鞑子的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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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久攻不下的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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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最后一步——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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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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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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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关门大狗,瓮中捉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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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斩杀旗主——阿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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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给盛京一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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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这个皇帝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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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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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凯旋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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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会,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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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夜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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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天子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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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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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只要胜,这摄政王给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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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六月初进攻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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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好像当昏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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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孝庄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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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深宫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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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今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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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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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李邦华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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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殿下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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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南方勋贵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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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新制改革章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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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官员年俸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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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废除吏不下乡的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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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俸禄新政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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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这是一份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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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以短期让利,换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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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钱!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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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剑指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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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突袭济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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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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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前往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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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高杰骂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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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清除山东匪患。
亲兵队长仓惶冲入:“大帅!东营栅栏被破,有精锐敌军直扑中军!”
“人数不明,但极其悍勇!”
“快!集结所有人马!挡住他们!”
“点火,发信号,让刘信来援!”
刘之基还算镇定,一边下令,一边在亲兵簇拥下冲出大帐。
他心知这军人直冲中军大帐是奔他来的,所有,必须马上转移。
然而,他刚出帐门,冲向备好的战马。
“砰!”
一声火枪的爆鸣在黑夜中炸响!
刘之基只觉得左腿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钻心,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数十步外,一处阴影中,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犹带硝烟的燧发鲁密铳。
他本意就是擒贼擒王,所以这一枪瞄的是刘之基非致命处。
刘之基刚倒下,李猛如同猛虎般从侧翼扑至,鬼头大刀带着恶风拍飞两名试图护卫刘之基的亲兵,一脚狠狠踩在倒地挣扎的刘之基背上,冰凉的刀刃已架在其脖颈。
“主将已擒,降者不杀!”
李猛的怒吼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主帅被擒,中军遇袭,营内本就人心惶惶的士兵更是大乱。
而明军主力两千人此时已全面冲入营寨,四处纵火,分割砍杀。
刘之基营中彻底陷入混乱。
几乎在刘之基大营火起,杀声震天的同时,曹州城南,刘信大营。
黄得功没有选择围困,而是直接集中了三千精锐,趁夜色直扑营门。
他身先士卒,手持大刀,顶着营墙上稀落的箭矢,亲自督战猛攻。
撞木轰击寨门的沉闷巨响,与士卒冲锋的呐喊交织,给营内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营内,刘信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遵的覆灭、军中流言、还有皇帝只诛首恶的承诺,早已让他心神不宁。
当看到东面中军大营方向火光冲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大帅那边出事了!”
亲信仓惶来报。
刘信脸色惨白,在帐中急走几步,猛地停下:“不能等了!”
“集合所有骑兵,我们向西突围,进曹州城!”
“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据城而守,或许还能...快!”
他知道,一旦刘之基完了,自己这支偏师单独面对朝廷大军,绝无抵抗之力。
趁现在黄得功正在猛攻营门,注意力被吸引,从侧翼溜走,接应城内部属,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很快,约四百余名骑兵被仓促集结起来,这些都是他的亲信和老底子。
刘信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营中那些惊慌的步卒,低喝一声:“开侧门,走!”
他们悄然打开营寨侧方的小门,绕开正面战场,朝着数里外的曹州西门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刘信心中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他们奔至一处矮坡下,距离西门已不足二里,甚至能望见城头晃动火把时。
侧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火把骤然亮起一片,映照出早已严阵以待的骑兵阵列。
高杰横矛立马,堵在坡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刘信,陛下早料到你个没胆的怂包会往这儿跑!”
“爷爷我等你多时了!”
刘信大惊失色,心知中了埋伏,但此时退路已绝,唯有拼命。
他红着眼嘶吼:“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就能进城了!”
“杀!”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坡地前狠狠撞在一起!
金属交击声,战马嘶鸣声瞬间爆发。
高杰这支伏兵虽只有五百,但以逸待劳,阵型严整。
而刘信部下仓促突围,心无战意,一接战便落了下风。
高杰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甲胄鲜明的刘信,大喝一声,催马直冲过去。
他手中长矛如同毒龙出洞,接连挑飞两名试图阻拦的敌骑。
刘信见状,也知避无可避,挥刀迎上。
“铛!”
刀矛相交,迸出火星。
刘信膂力不弱,但高杰更是沙场悍将,交手不过两合,高杰卖个破绽,引得刘信一刀劈空,身形前倾。
电光石火间,高杰的长矛已如闪电般回刺,精准地穿透刘信胸甲缝隙,深入肺腑!
刘信身体猛地一僵,手中大刀当啷落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矛尖,又看了看高杰冰冷的脸,随即被长矛上的巨力挑离马背,重重摔落尘埃,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剩余的亲信骑兵瞬间崩溃,四散逃入周边的黑夜。
刘信大营的士卒本就抵抗意志薄弱,听闻主将已死,突围骑兵覆灭,再看到黄得功所部已破营门杀入,顿时再无战心,纷纷跪地请降。
与此同时,曹州城头。
守军惊恐地望着城外两处大营接连火起,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先是东面中军大营火光最盛,继而南面也陷入混乱,最后连西面也传来了绝望的喊杀和投降的哀告。
“大帅被擒了!”
“刘信将军死了!”
“朝廷天兵杀过来了!”
......
各种骇人的消息在城头守军中飞速传播,引发阵阵恐慌的骚动。
当看到明军开始整顿队伍,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方向压迫而来时,最后一点凭借城墙固守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带队的低级军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哑着嗓子说:“要不咱们开城门吧。”
“陛下说了,只诛首恶,降者不究。”
天明时分,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曹州那并不算高大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从内缓缓推开。
城中残存的守军丢下兵器,垂首鱼贯而出,在城门外空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战后的清晨,硝烟未散,血迹犹湿。
刘之基被五花大绑,押至曹州城门前。
朱友俭当众宣布其依附叛逆、割据地方、残害百姓等罪状,处以极刑。
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此战,刘之基部主力被歼,收降卒七千余人。
这些降卒被打散编制,暂时编入辅兵营,负责修筑工事、转运粮草,以观后效。
查抄刘之基及亲信将领府邸、仓库,所得惊人。
现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粮仓存粮五万石,另有盐引、商铺、田产地契等大量资产。
粗估总值超过八十万两。
朱友俭下令:金银珠宝、浮财装箱,充作军资。
部分粮食就地平价发卖,稳定曹州民生。
田产商铺则登记造册,或分与贫民耕种,或收归官营。
城西门之外,七千余降卒惴惴不安地跪伏于地。
朱友俭骑马缓行检阅:“尔等昔为大明子民,多是被胁从,被蒙蔽,或为生计所迫。”
“朝廷法外施恩,予尔等改过之机。”
“今编入辅兵,筑路修城,运粮输物,乃戴罪立功。”
“待山东平定,愿归田者,官府授田;愿继续效力军中者,经考校合格,可补入正兵营,论功行赏,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降卒高悬的心的瞬间放下,紧接着一阵混杂着哭喊的谢恩声浪传来。
“谢陛下天恩!”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
声浪澎湃,回荡在曹州城下。
朱友俭勒马转身,目光投向东方遥远的天际。
济南已定,曹州已平。
山东腹地,大致廓清。
接下来,是该彻底掌控那处面向浩瀚大洋的咽喉要地,也是未来帝国水师龙腾之基——登州。
......
第122章 抵达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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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水师实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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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建立渤海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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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出航,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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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海岛——姜女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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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奇袭高岭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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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建奴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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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朕为何不能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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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崇祯,本王看你能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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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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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九死一生,终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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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鬼牙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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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山海关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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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果真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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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黄得功、高杰他们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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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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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关外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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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决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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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河道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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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陛下不退,我等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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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朕就在此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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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终于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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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准备收复国土!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各率本部,衔尾追杀,一直追出十几里,直到广宁中后所城墙进入视野,才下令收兵。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尸体堆积如山,断枪折戟随处可见,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入夜时分,明军陆续撤回山海关。
这次战果的初步统计,很快送到朱友俭面前。
“陛下。”
吴三桂单膝跪地,兴奋道:
“此战,毙伤清军约两万一千余人,其中白甲兵七百余,甲喇额真以上将领十一人。”
“缴获完好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无算。”
“我军....”
朱友俭知道,这次就算胜,也是一次惨胜,毕竟如今的大明战力不如之前。
“继续说,朕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闻言,吴三桂这才继续汇报:“我军伤亡一万五千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八千三百,重伤三千余,余者轻伤。”
“高杰将军左肩箭伤已处理,无大碍;黄得功将军轻伤三处;李猛将军身披十余创,失血过多,但性命无忧;赵黑塔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御医正在救治......”
朱友俭静静听着。
一万五千七百。
这是他登基以来,单场战役伤亡最大的一次。
他看向吴三桂:“将士们都回来了吗?”
“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吴三桂低声道:“顾及还有些重伤昏迷的,臣已派人去战场搜寻,能救一个是一个。”
朱友俭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下观战台。
王承恩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步行走向关墙。
沿途,伤兵躺满了道路两侧,军医和民夫正在忙碌地包扎、喂药。
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朱友俭走得很慢。
他走过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身边时,停下脚步。
那士卒右臂还握着一把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污。
见皇帝走过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
朱友俭按住他,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士兵一愣,随后说道:“回...回陛下,小的叫王二狗,辽东人。”
朱友俭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伤口已经包扎,但血还在渗。
“疼吗?”
王二狗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疼...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
王二狗看向朱友俭,眼中闪着光:“小的今天砍了三个鞑子,为俺娘、俺爹还有大妹子报了仇!”
朱友俭喉咙有些发堵。
他伸手,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布带,亲自替王二狗重新包扎伤口。
动作很笨拙,但很仔细。
王二狗愣住了,周围所有伤兵、军医、民夫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给一个小兵包扎?
“好好养伤。”
朱友俭包扎完,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
“你的功劳,朕记着。”
“还有仇,咱们也不会忘!”
“等你伤好了,若还想从军,朕许你入天子亲军。若想回家,朕赏你田亩银两,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王二狗眼泪刷地流下来,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过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伤兵的伤势,问几句话。
有时亲手递一碗水,有时拍拍士卒的肩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就是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话语。
但所有伤兵,看着皇帝的身影,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光芒取代。
回到关墙内时,已是亥时。
朱友俭没有回行辕,而是登上镇东楼。
眼前是吴三桂、黄得功、高杰、以及包扎得像粽子还要坚持过来的李猛。
“陛下,此战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亲临督战,将士这才愿意以命......”
吴三桂开口,想说什么。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
“此战之功,在全体将士。”
说着,他看向众人,继续道:“朕不过是在后面坐了一日而已。”
“真正流血拼命的,是关宁军,是天子军,是每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大明儿郎。”
众将默然。
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一日不退的端坐,就是他们死战不退的信念之源。
没有皇帝在观战台上,没有那面始终飘扬的龙旗,没有那句“朕一步不退”,这场仗恐怕赢不了。
“好了。”
朱友俭转身,望向关外。
“豪格虽败,但主力未灭。”
朱友俭低声道:“他必会向沈阳求援。”
“陛下,那咱们......”
高杰眼睛一亮。
“等。”
朱友俭道:“先让将士们休整几日,等伤兵安置妥当,等后续粮草军械到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朕要彻底解决豪格。”
众将精神一振。
但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信使匆匆上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南京急报!”
朱友俭接过,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密会加剧,潞王常淓已离杭州,动向不明。疑似往江西。”
朱友俭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
灰烬飘落。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空。
北疆血战方歇,江南风云又起。
“传旨。”
朱友俭收回目光,对王承恩道:
“令南京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严密监控,但暂不要打草惊蛇。”
“朕倒要看看,这帮蠹虫,还能跳多高。”
“是。”
王承恩躬身领命。
朱友俭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清军营火,转身下楼。
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山海关的将士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山海关大捷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透。
镇东楼二层,临时充作行辕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辽西防务图》上。
他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锦衣卫密报。
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民夫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
王承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箱。
“皇爷,该换药了。”
朱友俭没动,眼睛依旧盯着地图。
“承恩。”
“奴婢在。”
“你说,豪格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一愣,小心道:“败军之将,想必是缩在广宁中后所,舔伤口,等援军。”
“等援军...”
朱友俭放下密报,手指在地图上广宁中后所的位置敲了敲:“那他等得到吗?”
王承恩不敢接话。
朱友俭也不需要他接,右手食指顺着山海关往北划,划过广宁中后所,停在更北边的宁远卫,又往东一拐,点在海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锦衣卫密报,豪格败退至广宁中后所,收拢残兵约四万,但粮草仅够五日。军中已有流言,说他无能致败。”
“水师哨船回报,觉华岛上汉军旗守军不过两千,战船三十余艘。孔有德的主力在辽东半岛盯着登州,这里,是个空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你觉得,朕该让再将士们休整几天,等豪格喘过气来,等沈阳的援军开到眼皮底下,再打第二场?”
王承恩提着药箱的手抖了一下。
“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朱友俭打断他,字字如铁道:“趁他病,要他命。”
“豪格新败,如惊弓之鸟。”
“四万人听着不少,可军心散了,粮草没了,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
“若等多尔衮从沈阳派来援军,或者等他自己缓过劲儿,重新整顿兵马,那山海关,永无宁日。”
“朕要的,不是击退。”
“是打垮。是把他彻底赶出辽西走廊,收复大明一寸一寸丢掉的国土!”
说着,朱友俭吩咐道:“传令。”
“辰时正,总兵府,军议。”
“所有千总以上将领,务必到场。”
“是!”
王承恩躬身应道,最后将手中的药箱交给一旁的小侍卫后,便快步退下。
......
第146章 双线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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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宁远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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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火龙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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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捏爆,给老王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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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伏击豪格,扩大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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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真不想让这龟孙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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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重建宁远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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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额娘,为什么十四叔经常来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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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小顺治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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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南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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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咱们还有退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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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朱慈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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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父皇,这次该儿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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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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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死守南京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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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一月之内拿下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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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慈烺,坚持住,等父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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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趁火打劫的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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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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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不要停,随朕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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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他他怎么还敢往我这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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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叛大明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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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南京告急,缺粮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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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大明,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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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血战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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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吾何腾蛟无颜面对湖广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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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南京皇城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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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援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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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众将士听令,随孤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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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太子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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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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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完了,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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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一个不少,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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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富得流油的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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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示众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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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西进,支援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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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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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岳父,陈锋无能,负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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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三面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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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困龙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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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佯攻瑞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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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瑞昌,围点打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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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同时进攻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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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鄱阳、余干、乐平三县,皆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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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困龙也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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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李自成大军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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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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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咱家也得学会打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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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不好,他们要炸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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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金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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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防御战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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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朱慈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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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戚家军,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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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死?这帮杂碎,还没资格收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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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郑家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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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未来的国姓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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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伤亡惨重!铭记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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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郑成功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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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李自成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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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以攻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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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按计划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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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戚家军老兵——李三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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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王进才脑子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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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郑成功全歼顺军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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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广西、贵州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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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历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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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江西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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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瑞昌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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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铁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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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战后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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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胡三浪的妹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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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胡小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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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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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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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清丈田地初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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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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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南下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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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岭南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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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陛下,他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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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丁魁楚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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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借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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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还是被丁魁楚发现了
陈老大递上。
税吏看了看,抬头打量朱友俭:“湖广来的?第一次来广州?”
“是。”朱友俭拱手。
“来做什么?”
“做买卖。”
税吏点点头,却道:“最近匪患,总督大人有令,外省来的客商,须住指定的客栈,以便官府保护。”
朱友俭挑眉:“指定的客栈?”
“对。”
税吏递过一张纸条,“城里有‘怀远驿’,是官驿。城外码头有‘粤华客栈’,是官府指定的商旅住处。你们选一个。”
朱友俭接过纸条,看了看。
上面写着两个地址,还盖着广州府的官印。
“那就粤华客栈吧。”
“好。”
税吏收回纸条:“客栈有人接应。记住,不要乱跑,晚上有宵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朱友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皇爷。”
王承恩凑过来,细声道:“这是要把咱们看起来啊。”
“看就看。”
朱友俭淡淡道:“住客栈,总比住监狱好。”
他转身对陈老大说:“卸货,留两个人看船。其他人,跟我去客栈。”
“是。”
......
粤华客栈在码头东侧,临江,三层楼,飞檐翘角,看起来颇为气派。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穿着整齐的蓝布衫,见客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客官住店?几位?”
“十几位。”
王承恩上前:“要几个房间,要清净的。”
“有有有,三楼临江的雅间,又安静,景致又好。”
伙计笑道,“各位请进。”
一行人进了客栈。
大堂很宽敞,摆着十几张桌子,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行商模样的,有文人打扮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江湖客。
朱友俭扫了一眼。
那些江湖客的手,虎口有老茧。
还有靠窗坐着的两个汉子,看似在喝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很显然,这些都是丁魁楚的暗哨。
他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伙计上了三楼。
房间果然不错,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珠江。
江风徐徐,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伙计安排好房间,又热情地问要不要饭菜热水。
王承恩打发他走了。
门关上。
朱友俭走到窗边,推开窗。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码头,也能看到远处广州城的城墙。
还能看到斜对面另一家客栈的二楼,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人,正拿着个单筒望远镜朝这边看。
见他开窗,那人立刻缩了回去,窗户也关上了。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咱们被盯死了。”
“不止。”
朱友俭指着楼下:“院子里那两个扫地的,脚步太稳。柜台后那个算账的眼睛也不老实。”
“丁魁楚给了咱们准备的笼子还挺精致的。”
朱友俭,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广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王承恩有点急了:“那咱们怎么办?高将军和黄将军的人还没到,咱们就十几个人,万一......”
“万一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丁魁楚现在不敢动咱们。毕竟一个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皇帝,才是最好的底牌。”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咱们就在这里等他还就行了。”
王承恩一愣,不过看到皇爷如此镇定的神情,也就没再问什么。
“承恩,记得给他们传暗号。”
朱友俭喝了口茶,继续道:“让我们的人暂缓汇集,先办一件事。”
“先摸清丁魁楚军营的准确驻地和换防规律。”
王承恩眼睛睁大:“军营?”
“对。”
朱友俭看向窗外,远处总督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只有这样,才能方便行动,而且咱们明面上就三百人,此刻应该都在丁魁楚的监视之中。”
“不过咱们的其他人手,他未必知道。”
“奴婢这就去办。”
......
同一夜,广州城西,破庙。
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屋顶漏风,墙壁斑驳。
神像倒在地上,断成几截。
高杰和五个手下蹲在神像后,点着个小火堆,火苗很小,只够取暖。
他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逃荒的流民。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高杰立刻踩灭火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一个人影闪进庙里。
是手下赵小二,白天在码头负责盯梢的那个。
“将军。”
赵小二喘着气:“人带来了。”
高杰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三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的人,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庙门口,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进来。”高杰说。
书生哆哆嗦嗦地走进来。
高杰打量他。
长衫是细布的,但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
脸很瘦,眼眶深陷,一看就是长期郁郁不得志。
“你叫周安?”高杰问。
“是...是。”
周安发颤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白天在码头给我塞银子,现在又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外...你们想干什么?”
高杰没回答,反问:“你在广州府衙当书吏?”
“是。”
“管什么的?”
“管...管一些文书抄写,田赋账目的核对。”
周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惊恐地看着高杰:“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
高杰盯着他:“丁魁楚贪墨的账册,在哪儿?”
周安浑身一抖,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害死我!”
高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周安,你爹三年前被丁魁楚的族侄打伤,告到府衙,反被诬陷讹诈,打了三十板子,回家没半年就死了。你娘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
周安僵住了。
高杰继续道:“你在府衙干了八年,和你同期的,要么升了,要么调了肥差。只有你,还在抄文书。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巴结,不肯同流合污。”
周安嘴唇哆嗦,眼泪涌了出来。
“你恨丁魁楚。”
高杰松开手:“我们都知道。”
周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高杰蹲下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帮你爹报仇的人。”
周安死死盯着他。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高杰也没再说话,只是双眼死死的盯着他。
周安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最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
第229章 丁魁楚来了
次日,酉时初,粤华客栈三楼。
朱友俭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码头区的灯火。
江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吹动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黑绸长衫。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
“皇爷。”
王承恩低声回禀道:“丁魁楚的仪仗,在三条街外停下来了。”
朱友俭没回头:“在做什么?”
“像是在巡视码头税卡。”
王承恩继续说道:“身边带了至少两百亲兵,穿着崭新的鸳鸯袄,阵仗不小。”
朱友俭轻笑一声:“他这是在向朕示威。”
“广州是他的地盘,连迎接朕的时机,都要由他掌控。”
“先让朕等,等他摆足了架子,巡够了码头,再顺路过来拜会。”
王承恩咬牙:“这老贼......”
“没有办法,谁叫如今的朝廷管不了他们呢?”
闻言,王承恩微微一笑:“陛下英明,只用了一年就掌控了大半个江山。”
朱友俭无奈一笑:“并非我英明,而是大明将士的英勇,才有了现在的大明。”
“只要拿下两广,那南方除了贼陷区,便全在朝廷掌控之中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随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再次望向窗外:“让他演吧。”
“演戏的人,演得越投入,他越难发现破绽。”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久,楼下传来喧闹声。
是客栈大堂的客人,似乎被外面的阵仗惊动了,纷纷涌到门口去看热闹。
伙计们努力维持着秩序:“各位客官稍安勿躁,是丁制台巡视码头而已。”
不一会儿,三十几骑骑士缓缓而来,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嗒嗒”声。
中间夹杂着车轮滚动、甲叶摩擦的响动。
街上的行人早就被清开了。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伙计和掌柜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仪仗停下。
亲兵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一顶绿呢大轿稳稳落地。
轿帘掀开。
身着二品文官的绯色常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的丁魁楚走了出来。
他先没进客栈,而是转过身,对围观的百姓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父老。”
“本官今日巡码头税卡,顺路来此拜会一位故人。些许动静,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故人?什么故人能让丁制台亲自来?”
“没听说啊......”
“看这阵仗,怕不是寻常人物。”
......
“诸位且散了吧。”
他挥挥手:“莫要惊扰了客人。”
亲兵开始驱散人群。
丁魁楚这才转身,迈步走进客栈。
掌柜和伙计还跪着,头都不敢抬。
“那位湖广来的朱先生,住哪间房?”
“回......回制台大人,在三楼...天字一号房。”掌柜哆嗦着回答。
丁魁楚点点头,抬步上楼。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亲兵跟上去四个,剩下的守在了楼梯口和大门口,将整个客栈封锁的严严实实的。
三楼,走廊很安静。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
丁魁楚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门内静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承恩,他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这位大人是......”
丁魁楚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屋内。
朱友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在看江景。
丁魁楚深吸一口气,在门外长揖一礼。
“湖广朱先生安好?”
“故人丁魁楚,特来拜谒。”
闻言,朱友俭缓缓转过身。
看着门外长揖不起的丁魁楚,他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
“丁制台公务繁忙,何必亲至?”
丁魁楚直起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丁魁楚的眼睛细长,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朱友俭的眼睛清澈,平静,像在看不相关的人。
“先生驾临广东,下官岂敢怠慢。”
丁魁楚见房间只有朱友俭与一个老太监,便越过王承恩,迈步进门,四个亲兵想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王承恩退到朱友俭身后,垂手站着。
丁魁楚又拱了拱手,这次没再称先生,而是直接道:“陛下微服南巡,一路辛苦了。”
朱友俭看着他:“丁制台消息灵通。”
“不敢。”
丁魁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掌控:“广东虽僻远,但也是大明疆土。”
“陛下亲征江西、湖广,威震天下,下官在岭南亦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会亲临广州,实在令下官惶恐。”
朱友俭看着丁魁楚一脸惶恐的模样,心中不觉一笑:果然,大明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演。
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丁魁楚也坐。
丁魁楚没客气,在对面坐下。
王承恩默默上前,给两人斟茶。
“朕此行,不为公事,只为游历。”
朱友俭端起茶杯:“丁制台不必多礼,也不必声张。”
丁魁楚点头:“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广东近日不甚太平。”
“海寇、流民时有滋扰,北面战事虽歇,但难免有溃兵残匪南窜。”
“为陛下安危计,下官已准备好行宫,陛下若无要事,还请莫要随意走动。”
朱友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制台有心了。”
“朕此行只为游历,不会给制台添麻烦。”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陛下言重了。”
“能接待陛下,是下官的福分。只是广州城杂,三教九流汇聚,难免有些不开眼的东西。”
“陛下身份尊贵,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万死难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丁魁楚觉得气氛有些僵,便主动换了个话题:“陛下远来辛苦,下官在总督府略备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不知陛下可否赏光?”
朱友俭抬眼看他:“宴无好宴。”
丁魁楚笑容一滞。
“哈哈......”
朱友俭大笑起来:“朕只是开个玩笑,丁制台”却站了起来:“不过,既然制台盛情,朕便去看看吧。”
丁魁楚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陛下请。”
......
第230章 宴会的试探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两旁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一队人马从粤华客栈出发,往总督府方向去。
前面是二十名亲兵开道,举着火把,腰挎长刀。
后面三十几个骑兵护卫。
朱友俭的坐在丁魁楚的绿呢大轿上,而丁魁楚上了一匹战马。
阵仗浩大,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躲在路边偷看,低声议论。
轿子里,朱友俭闭目养神。
王承恩在轿窗边,细声道:“皇爷,丁魁楚策马上来了。”
朱友俭没睁眼:“让他来。”
不一会儿,丁魁楚策马并行在轿侧,隔着轿窗,开始如数家珍般介绍沿途的政绩。
“陛下请看。”
他指着远处江边一处隐约的轮廓:“那边是下官督建的海防炮台,去岁刚竣工。”
“虽费银巨万,但保境安民,值得。”
“如今珠江口至澳门一线,海寇敛迹,商船畅通,皆赖此台。”
朱友俭没应声。
丁魁楚也不在意,继续道:“还有那边,那处亮着灯的三层楼,是去年竣工的育婴堂。”
“下官见广州城中多有弃婴,心生不忍,便捐俸倡建,如今收养孤幼数百。”
轿的另外一策,王承恩听得牙痒痒,因为这无一不在炫耀武力与民心。
轿外,丁魁楚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修桥,说铺路,说赈灾,说兴学......仿佛他这三年来,把广东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队伍转过码头的一个街口,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里是一处军营。
营门高耸,墙头插着旌旗,门口有兵丁持枪守卫。
营内灯火通明,入夜了还能听见操练的呼喝声。
“陛下,那是城南大营,驻有五千精锐,皆是下官一手操练出来的。”
“甲胄齐全,粮饷充足,日夜操练不辍。”
“广东有此强军,方可保商旅平安,陛下...陛下在北方也可安心剿贼。”
轿内,朱友俭终于睁开了眼。
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军营在夜色中显得森严,操练之声铿锵有力。
他看了三秒,放下轿帘。
只淡淡“嗯”了一声。
再无下文。
丁魁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评价,心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放松。
看来皇帝是认清了形势。
在广东,他丁魁楚说了算。
皇帝?
皇帝现在只是他“保护”下的“贵客”而已。
队伍继续前行。
丁魁楚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方才进城抵达总督府。
宴会厅很大,雕梁画栋,灯火通明。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总督府,还以为是进了那个藩王的王宫呢。
二十张红木圆桌摆开,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具。
宾客坐了七八成,有文官,有武将,有本地士绅,也有海商代表。
丁魁楚引着朱友俭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诸位。”
丁魁楚站在厅前,笑容满面:“今日丁某有幸,请到一位京中贵戚朱先生。朱先生游历至广州,丁某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
“诸位,一起敬朱先生一杯。”
座下的宾客们心照不宣,纷纷起身举杯,口中说着敬朱先生,眼神里却满是探究和疏离。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朱先生不一般。
能让丁魁楚亲自去请、亲自作陪的人,整个广东找不出第二个。
但丁魁楚不说破,他们也不敢问。
朱友俭坐在主桌主位,神色平淡地举杯回礼。
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菜肴是地道的粤菜,龙虎斗、白切鸡、烤乳猪、清蒸石斑...一道道端上来,色香味俱全。
看着这些菜肴,朱友俭心里只想笑。
自己穿越过来,就没有一天过上皇帝该有的生活。
身为大明天子,每次的吃食,连这一桌的边角料都不如。
丁魁楚坐在朱友俭右手边,殷勤布菜,热情劝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丁魁楚举着酒杯,忽然长叹一声。
“朱先生。”
“不瞒您说,治粤如烹小鲜,火候稍差便生乱象。”
“去岁此时,便有宵小勾结北面流寇,欲在广州生事,幸得下官及时察觉,一网打尽。”
朱友俭放下筷子,看向他:“哦?不知制台当时是如何察觉的?”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说来也巧。”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那伙人自以为隐藏得深,却不知他们联络的船夫、歇脚的客栈,皆有下官的眼线。”
说罢,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朱友俭身后侍立的王承恩和李小栓。
王承恩垂下眼,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李小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朱友俭却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丁魁楚心头莫名一紧。
“制台果然明察秋毫。”
说着,朱友俭举杯道:“敬制台。”
丁魁楚连忙举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幕僚周鱼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走到丁魁楚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丁魁楚听着,先是皱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摆摆手让周鱼退下,然后转向朱友俭,抱歉道:
“让先生见笑了。刚得到消息,码头那边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北面来的力夫,身上还带着兵器。”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朱友俭的反应。
“已经审了,说是江西逃难来的流民,怕路上不太平,带刀防身。”
丁魁楚笑了笑:“不过下官觉得,没那么简单。已经让人继续审了,说不定能挖出点东西。”
朱友俭面色如常,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蘸葱油,送进嘴里。
慢慢嚼完,咽下。
随后才叹道:“对,多审一下。”
丁魁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任何破绽。
看来皇帝是真的认命了。
也是,身边就十几个人,高杰、黄得功那些护卫又都在自己监视之下,还能翻起什么浪?
想到这里,丁魁楚心情大好。
他击掌唤道:“来人,奏乐!”
早已候在一旁的乐师们开始演奏,丝竹声起。
一队歌姬翩然入场,长袖飞舞,婀娜多姿。
比起宫廷的歌姬,有过之而不及。
宴会的气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
丁魁楚趁乐声响起,凑近朱友俭,压低声音道:
“先生放心。”
“您那些随行的护卫,下官也已妥善关照。他们在城西、码头的落脚处,都很安全。”
......
第231章 城东南大火!
朱友俭举杯致意:“有劳制台费心。”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闻广东驻军精锐,不知制台平日如何调度?”
“万一有突发之事,比如......刚才说的那种宵小作乱,制台能及时弹压吗?”
丁魁楚闻言,心中不屑一笑。
皇帝这是还想挣扎一下啊。
他傲然一笑,满是自信道:
“先生多虑了。”
他指着窗外夜色,如数家珍:
“城东燕子岗大营,驻军三千,守广州东门及珠江东北水道。”
“城南珠江口大营,驻军五千,控珠江入海口及澳门方向。”
“城北大营,驻军两千五百,扼守北入要道。”
“三处大营,皆在掌握。”
“换防规律、口令密令,唯有下官与刘总兵等三五心腹知晓。”
“各营将领,皆是对下官忠心耿耿之人。”
他看向朱友俭,眼中闪着光:
“莫说突发之事,便是一只外来的苍蝇,也休想搅乱广东的秩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远处,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远远传来。
“咚——咚——咚——”
丁魁楚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举起酒杯:“先生,请。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多饮几杯。”
“对,如此良城美景确实要多喝几杯。”朱友俭举杯。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后,宴会尾声。
朱友俭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倦色。
“制台,朕...我有些乏了。”
丁魁楚连忙道:“是下官疏忽了,先生一路劳顿,是该早些休息。”
他起身,亲自搀扶朱友俭。
“下官送先生回行宫。”
一行人出了宴会厅,往府门外走。
宾客们纷纷起身相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位朱先生在丁魁楚的陪同下,缓步离开。
府门外,轿子已经备好。
丁魁楚扶着朱友俭上轿:
“先生好好休息,明日下官再陪先生游览广州名胜。”
“广东虽僻远,然物阜民丰,别有洞天。”
朱友俭点点头,没说话,弯腰准备进轿。
就在此时。
“轰~~~”
一声闷响。
紧接着,东南方向的夜空,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一点火光,而是三处!
三团暗红色的光芒几乎同时腾起,映红了小片天空。
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浓烟翻滚,但距离太远,听不到太多嘈杂声。
宴会厅里还没散尽的宾客涌了出来,惊呼声四起:
“那边是...码头仓库区?”
“走水了?!”
“怎么同时三处起火?”
丁魁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片火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但只过了两秒,他就强自镇定,转身喝道:“慌什么?!许是走水了!”
“来人!速去查看!”
一名家丁飞奔而去。
丁魁楚挤出一个笑容,对朱友俭道:“些许意外,先生勿忧。广州救火队迅捷,顷刻可灭。”
朱友俭却停下了上轿的动作。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火光。
看了很久。
久到丁魁楚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朱友俭缓缓开口。
“制台治下,果然井井有条。”
“连走水,都选在夜深人静、不易伤人之时。”
这话落在丁魁楚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的他耳朵有些刺耳。
丁魁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友俭不再看他,转身上轿。
王承恩连忙跟上。
李小栓等六名锦衣卫按刀环护,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丁魁楚的亲兵。
轿帘放下。
轿夫起轿。
轿子在二十名亲兵与三十名骑士的护送下,缓缓离开总督府,消失在夜色中。
丁魁楚站在原地,盯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他身后,周鱼匆匆跑来,说道:“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是码头丙区,三座闲置的草料库同时起火。”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无人伤亡,但是......”
“但是什么?”
“起火原因有些蹊跷。”
“不像是意外,像是有人纵火。”
“现场找到了火油和引火物的痕迹,但没抓到人。”
“守仓库的十几个兵丁,都说没看见可疑人物。”
丁魁楚瞳孔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友俭离开的方向。
“难道...是皇帝的人?”
周鱼摇头否认道:“不可能。”
“高杰、黄得功的人都在我们监视之下,今天一天都没动。”
“皇帝身边就那十几个人,也都跟着他赴宴,没离开过视线。”
“那会是谁?!”
丁魁楚咬牙:“难道是刘猛手下有人对我不满?还是陈泰那边......”
“属下不知。”
周鱼低头,“但此事蹊跷,大人,要不要......”
“要什么?”
丁魁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加强搜查!重点是那些逃掉的老鼠!”
“高杰、黄得功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还有,陛下住的行宫,再加一倍人手,给我盯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纵火...纵火又能怎样?”
“烧几座草料库,伤得了我丁魁楚分毫?”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想吓唬我罢了。”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搜捕纵火犯。”
“但记住,动静别太大,别惊扰了咱们的‘贵客’。”
“是。”
周鱼躬身退下。
丁魁楚独自站在府门外,望着恢复平静的夜空,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啊陛下......”
“你又何必呢?”
“好好的皇宫不待,偏偏爱钻老臣这里的金丝笼。”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回去了,”
“这大明江山,还得由我丁魁楚来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回府内。
......
去行宫的路上。
轿子平稳前行。
轿外,广州街道井然有序。
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脚步声整齐划一。
王承恩贴在轿窗边,脸色白得厉害。
“皇爷......”
“那火光方位,奴婢看了,是码头丙区没错,但那地方不只有草料库。”
“往南半里,就是番禺私港的陆路入口。”
“往东一里,是水师的一个小码头,常停泊巡逻快船。”
他咽了口唾沫:“李猛和赵黑塔他们会不会......”
轿内,朱友俭闭着眼。
“噤声。”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承恩立刻闭嘴,知道刚刚失言了,幸好周边没有人听到。
......
第232章 岭南三忠之首——陈邦彦
轿子在重兵护送下,行了两刻多钟,终于在一处高墙大院外停下。
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清晏园三个字。
这里是广州城西一处富商的别院,丁魁楚将它改成了所谓的行宫。
院墙高厚,朱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甲胄齐全的兵丁。
轿帘掀开,朱友俭弯腰下轿。
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
一名穿着把总棉甲的军官快步上前,抱拳道:“朱先生,此乃丁制台为您准备的清静居所,内外皆有兵丁护卫,保您万无一失。”
他侧身一让,指向门口:“请。”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这座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的行宫,又扫了一眼周围至少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兵丁,点了点头。
他迈步进门。
王承恩、李小栓等六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那军官却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待朱友俭一行人全部进入后,才挥手示意关门。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彻底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院内果然幽静。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扶疏。
但每一处回廊转角、每一座假山后,都站着兵丁。
他们手持长枪,目不斜视,像一尊尊雕像。
一名穿着管事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躬身道:“朱先生安好,小人姓吴,是这园子的管事。”
“您的寝室已备好,热水饭食,随时可取用。”
“制台吩咐了,先生若想游览园景,小人可随行;若想休息,绝无人打扰。”
话说得恭敬,但这么兵丁看着,与软禁有什么区别。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带路。”
“是。”
吴管事领着众人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
院里种着几丛修竹,一口石井,倒也雅致。
“先生住正房,随从住厢房。院门处有兵丁值守,日夜轮换,保您清静。”
吴管事推开正房门:“先生请。”
朱友俭走进屋内。
房间宽敞,陈设考究。
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床榻是雕花拔步床,挂着锦帐。
王承恩跟进来,待吴管事退下后,立刻关上房门。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站着四名兵丁,腰挎长刀,一动不动。
院墙外,还能隐约看到巡逻兵丁的火把光亮,和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皇爷...”
王承恩转回身,脸色发白:“这哪里是行宫,分明就是牢房!”
朱友俭却神色平静。
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丁魁楚要真把朕当贵客,那才奇怪。”
王承恩急道:“可咱们就十几个人,外头至少几百兵!”
“高将军他们又被盯死了,万一丁魁楚狗急跳墙......”
“他不敢。”
朱友俭放下杯子:“至少现在不敢。”
他看向王承恩,又看看一旁按刀肃立的李小栓:“一个活着的,在他掌控中的皇帝,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他可以拿朕跟朝廷谈条件,可以要挟太子,甚至可以慢慢炮制陛下在广东突发重病,托国事于忠臣的把戏。”
“但朕要是死了,他就是弑君逆贼,天下共诛之。”
“丁魁楚是贪,是狠,但他不蠢。”
王承恩稍微定了定神,但还是忧虑:“可咱们就这样被他关着?”
“李猛、赵黑塔他们......”
“等。”
朱友俭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重兵把守的院落,夜色中,那些兵丁的身影如同鬼魅。
“承恩,你莫忘了咱们还有其他人。”
王承恩一愣:“谁?”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他遇见的老船工。
那次之后,这位老船工在清远西南镇码头又见了一次。
“陈邦彦?”
“对,就是他!”
朱友俭记得那是两天的事。
那时船刚靠岸补给,王承恩下船采买,遇到那个讨火的老船工。
之后船在西南镇码头过夜时,那名老船工竟悄悄摸到船边,递进来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七个字:“顺德陈邦彦,求见。”
朱友俭看到这个名字,心中一震。
陈邦彦。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此人乃南明岭南三忠之首,广东顺德人,以一介书生之身,在清军入粤后毁家纾难,组织义军抗清,最终兵败被俘,不屈而死。
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崇祯未死,李自成未破北京,清军尚未大举入关。
此人出现在这里,正好拉拢。
朱友俭当即让陈老大安排,趁着夜色,带着王承恩和李小栓,悄悄下了船,跟着老船工来到码头旁一处偏僻的渔屋。
渔屋很破,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门关上后,那一直佝偻着身子的老船工,忽然挺直了腰背。
他抬手撕下脸上粘着的假须和皱纹,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双眼炯炯有神。
然后,他整了整身上破旧的船工服,对着朱友俭,躬身,长揖,随即跪拜下去。
“顺德陈邦彦,拜见陛下!”
朱友俭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陈卿请起。前日码头仓促,今日又冒险来见,所为何事?”
陈邦彦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友俭:“前日码头,臣见陛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气度非凡。后又得知陛下在江南清丈田亩、诛杀贪恶、分田于民,更知陛下有荡平奸佞、重振河山之志。”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南巡广东,表面为游历,实则为两事:一为购西洋火器以强军,二为整肃两广,抄没贪墨以充国用。而广东最大之贪墨,便是丁魁楚!”
朱友俭眼中精光一闪:“陈卿知丁魁楚?”
“岂止是知。”
陈邦彦眼中闪过痛恨:“丁贼督粤三载,贪暴甚于虎狼。借北面战事之名,加征护饷、剿匪、修祠等捐二十余种,民脂民膏,搜刮殆尽。”
“其私设刑狱,迫害忠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广东士民,苦丁久矣!”
“臣虽一介布衣,然读圣贤书,知忠义事。”
“知陛下亲临险地,欲除此獠,臣愿效死力,为陛下前驱!”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密折,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展开。
油灯下,密折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家族背景、与丁魁楚的仇怨、以及可动员的人力物力。
......
第233章 高杰身边的细作
陈邦彦在一旁解释道:“此乃岭南尚存忠义,且与丁贼有隙之士。”
“臣已暗中联络,彼等皆愿为陛下效命。”
他的手指点向名单前几位:
“陈子壮,南海人,前礼部侍郎,不满丁贼暴政。其家族在南海有田庄、商铺,可动员乡族子弟三百,家仆庄客百余。”
“张家玉,东莞人,崇祯十五年举人,其师被丁魁楚陷害下狱致死,与之有血仇。张家经营矿业,有护矿队两百人,皆骁勇善战。”
“黎遂球,番禺名士,经营书坊,交游广阔。可组织番禺士子、印工、装裱匠等百五十。”
“钟丁先,永安解元,丁魁楚强征其家族一半矿山,结仇甚深。可动员矿工、乡勇两百人。”
“郭之奇、辜朝荐,揭阳士林领袖,弟子门生遍布府衙书吏阶层,可提供情报、必要时瘫痪部分行政运作。”
“还有苏观生、陈象明、黄奇遇、巫三祝等人,皆各有所长,或有人力,或有财路,或熟悉地形水路。”
朱友俭仔细看完名单,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头看向陈邦彦:“陈卿之意是?”
陈邦彦压低声音:“丁贼防备森严,重点在于防范外来的大队人马。然其对本地士绅,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盘查相对宽松。”
“各家常有家仆、庄客、商队伙计进出广州城,人数零星,不易惹眼。”
“陛下可令黄得功、高杰两位将军麾下精锐,化整为零,扮作各家家仆、佃户、商队伙计,分批次混入城中。”
“臣已与各家约定暗号、接应方式及藏身之处。”
“如此,陛下虽明面只带数百护卫入穗,暗地里却可有上千精锐潜伏城中,一旦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可一举擒杀丁魁楚,控制广州!”
朱友俭心中赞叹。
这陈邦彦果然不愧是历史上能组织义军抗清的人物,思虑周密,胆大心细。
他略一沉吟,问道:“如此安排,需要时间。朕若抵穗,必被丁魁楚礼遇,如何与卿等联络?”
陈邦彦早已想好:“陛下若被安置于固定居所,臣当在第二夜设法潜入联络。陛下只需丑时之后,留意房外动静即可。”
想到这里,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梆梆~”
三更了。
丑时。
朱友俭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对王承恩和李小栓道:“你们去外间歇着,朕要静一静。”
“没有朕的吩咐,外边丁魁楚的守卫不得进来。”
“奴婢明白。”
王承恩和李小栓退到外间,关上了内室的门。
屋内只剩下朱友俭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院中巡逻兵丁的脚步,均匀而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后院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像老鼠爬过草丛,又像风吹落叶。
朱友俭耳朵一动。
他轻轻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眼睛,却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
“嗒。”
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子落在窗台上。
朱友俭放下茶杯。
“吱呀...”
那扇半掩的小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黑影,灵巧如猫,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迅速关好窗,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沾着污泥,难掩清癯的脸。
来者正是陈邦彦。
他此刻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袖口裤脚都扎紧,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腐味。
“陈邦彦,参见陛下。”他压低声音,就要下拜。
朱友俭抬手虚扶:“陈卿辛苦,不必多礼。坐。”
陈邦彦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泥。
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王承恩和李小栓听到了动静。
朱友俭扬声道:“承恩,是陈先生来了。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外间传来王承恩如释重负的回应。
陈邦彦这才快速道:“陛下,臣来晚了。丁魁楚将陛下安置于此,外头守卫森严,明哨暗哨不下百人,臣费了些工夫才摸清路径。”
朱友俭问:“陈卿如何进来的?这园子可是被围得铁桶一般。”
陈邦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丁贼重兵守墙、守门、守大路,却不知这清晏园乃前主是我一好友的别院,当年修建时,为防不测,留有隐秘排水暗渠通外间旧官署。”
“而那座旧官署,如今只是堆放杂物的库房,看守松懈。”
“臣从库房潜入暗渠,顺渠而行,出口正在此院后院的枯井之中。”
“枯井?”朱友俭挑眉。
“正是。”
陈邦彦点头:“那井早已干枯,井壁有凿出的踏脚,可攀爬而下。井底侧壁有暗门,通排水暗渠。”
“此等前主秘辛,丁贼一个外来总督,如何知晓?”
朱友俭给陈邦彦倒了杯水:“说说城里的情况。”
陈邦彦接过水一饮而尽,神色凝重起来:“陛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有机会。”
他快速汇报:“李猛、赵黑塔两位将军所部两千精锐,已按计划化整为零,分批混入城中。”
“截至臣来前,已有约八百人成功潜入,分散藏匿于以下各家。”
“陈子壮家,潜入两百人,扮作家丁、护院、帮工。”
“陈公已暗中腾出一处别院,假称修缮祖坟,将大部分人手安置过去。”
“张家玉潜入一百五十人,扮作护矿队伙计。张家有矿产生意,护矿队进出城查验较松,且张公子亲自带队,无人敢细查。”
“黎遂球潜入一百人,扮作书坊印工、送货伙计。黎家书坊生意大,每日进出城送货的伙计众多,看守兵丁无从查起。”
“钟解元潜入八十人,扮作矿工头目和乡勇教头。钟家与丁魁楚有矿争,常带人进城理论,守门兵丁都认得,懒得细查。”
“郭之奇、辜朝荐等潮州士绅家族,各潜入三五十人不等,利用其弟子在府衙担任书吏的便利,以帮工、送信等名义带入。”
“总计八百余人,皆已安置妥当,兵器则分散藏于各家地窖、夹墙、货箱之中。”
朱友俭点头:“很好。剩余一千二百人呢?”
陈邦彦道:“由李猛将军亲自率领,潜伏在城北白云山几处废弃山寨、以及城东黄埔港周边的渔村。”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生面孔多,不易惹眼。”
“且距离城门都不远,一旦城内发动,半个时辰内即可赶到接应。”
“还有。”
陈邦彦瞬间严肃起来,继续道:“陛下,我发现了细作。”
“此人名叫周安,是丁魁楚首席幕僚周鱼的远房侄子。”
......
第234章 将计就计
朱友俭眼神一凝:“高杰找到的那个周安?”
陈邦彦点头:“正是。高侯爷派人暗中接触的府衙书吏就是此人,想必现在已经取得了高侯爷的信任。”
“甚至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了假情报。”
朱友俭冷笑一声:“丁魁楚这是想将计就计,用周安传递假情报,诱高杰、黄得功入彀。”
陈邦彦道,“臣已查明,周安今日傍晚曾秘密见过周鱼。而周鱼随后去了总督府,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丁魁楚必已通过周安,知晓了高侯爷在找内应,并布下了陷阱。”
“陛下,高侯爷他们有危险,要不让草民去知会一声?”
朱友俭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忽然,他笑了。
“好啊。”
陈邦彦抬眼,满眼疑惑。
“他既然想演戏,那咱们就陪他演一出大的。”
“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他不是想让周安传递假情报,诱高杰与黄得功他们吗?”
“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假计划’。”
陈邦彦眼睛亮了:“请陛下明示!”
朱友俭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思维飞速运转:
“周安不是取得了高杰的信任吗?那就让高杰制定一份计划。”
“一份调虎离山,制造混乱,助朕脱困的计划。”
“比如强攻城北火药局。”
陈邦彦立刻反应过来:“城北火药局地处偏僻,但储存大量火药,一旦爆炸,威力巨大,足以震动全城,制造巨大混乱。确实是个制造突围机会的好目标。”
“对。”
朱友俭停下脚步:“你秘密派人告诉高杰这个计划,并且不慎让周安偷走计划细节,包括动手时间、人手分配、撤退路线。”
“丁魁楚得到这份计划,必会信以为真。”
“因为在他认知里,高杰只有三百人,想要救朕,只能兵行险着,制造大混乱。”
“他一定会将主力调往城北火药局周边设伏,等着高杰自投罗网。”
陈邦彦接话:“而实际上,高侯爷根本不会去。”
朱友俭眼中寒光闪烁:“当丁魁楚的主力被调往城北,城内空虚、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才是我们真正动手的时机!”
陈邦彦呼吸微微急促:“陛下是说,多路并发,直捣黄龙?”
朱友俭走回桌边,蘸着杯中冷水,在桌面上快速勾画:
“第一路,擒贼擒王。”
他点向总督府位置:“由陈子壮带队,率其家中好手及潜入的二百精锐,突袭总督府。”
“不必强攻正门,可利用黎遂球提供的总督府仆役情报,从侧门、后厨等薄弱处潜入。”
“目的就是擒杀丁魁楚核心幕僚,控制其家眷,夺取总督印信,瘫痪其中枢!”
“第二路,夺船控江。”
他点向珠江边水师码头:“由赵黑塔、张家玉带队,率护矿队及潜入精锐配合李猛他们,突袭水师码头。”
“丁魁楚为了设伏,必会调走码头部分守军,此时防御最弱。”
“夺取关键战船,控制码头,则珠江水面为我所控,可阻敌援兵,亦可断丁魁楚水路逃路!”
“第三路,占衙封门。”
他点向广州府衙和几处关键城门:“由黎遂球带队,率书坊伙计、印工及潜入精锐,突袭府衙,控制文书档案,同时分兵抢占几处城门机关室,必要时落下千斤闸,封闭城门!”
“第四路,惑敌乱心。”
“由钟丁先、郭之奇、辜朝荐等带队,率各家人员,在城中多处同时制造小规模混乱。”
“呼喊丁魁楚造反了的谣言,搅乱军心民心!”
陈邦彦听得心潮澎湃,但立刻想到关键:“那丁魁楚本人呢?他若在城北设伏,见高侯爷久不至,必生疑心,若率主力杀回...”
“所以还有第五路,也是真正的杀招。”朱友俭声音冰冷。
他看向陈邦彦:“陈卿,你可知丁魁楚这三年来贪墨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藏在何处?”
陈邦彦精神一振:“臣多方查探,已有眉目。丁贼狡兔三窟,明面上在总督府有银库,但真正的大头,藏在城西一处名为漱珠庄的私园里。”
“那里名义上是其族弟丁魁元的别业,实为丁贼藏金窟,守备森严,甚至超过总督府。”
“好!”
朱友俭道:“第五路,就由陈卿你亲自带队,挑选一批最精锐的死士,突袭漱珠庄!”
“不必强求全取财物,但一定要放火,务必让消息迅速传开!”
陈邦彦瞬间明白:“攻心为上!丁贼贪婪刻骨,视财如命。若听闻藏金窟被破,必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届时,他哪还有心思判断局势?定会不顾一切率兵回救漱珠庄!”
“而回救的路上。”
朱友俭与陈邦彦对视,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厉色。
“便是他的死期。”陈邦彦接道。
朱友俭点头,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交给陈邦彦:“这是朕的贴身玉佩,高杰看到后,便会信任你。”
“你告诉高杰,待周安完成任务后,便直接斩杀内奸周安,然后会合诸家提供的数百家丁护院,在丁魁楚从城北返回漱珠庄的必经之路设伏。”
“丁魁楚心急如焚,兼之主力分散,身边护卫不会太多。以高杰、黄得功之骁勇,加上伏击之利,足以将其斩杀!”
一套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的计划,在朱友俭的叙述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陈邦彦听得血脉贲张,又深感震撼。
他起身,郑重长揖:“陛下算无遗策,草民叹服!”
“如此,丁魁楚纵有十万兵,亦难逃罗网!”
朱友俭扶起他:“计划虽好,还需执行得力。各路人马指挥、联络、配合,至关重要。”
“尤其是时间,必须分秒不差。”
陈邦彦肃然道:“陛下放心,草民已与各家约定暗号、联络方式。”
“今夜臣回去后,便即刻分头通知,明确各路任务、动手时机。”
“至于总攻信号......”
陈邦彦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道:“明日,朕会向丁魁楚抱怨园中气闷,想登高望远。他必会应允,并加派护卫。届时,朕会登上园中那座三层观景阁。”
“黄昏时分,朕将在阁上,点燃三盏红色孔明灯,放于空中。”
陈邦彦皱眉:“可此信号一出,丁魁楚也会看到,他岂不警觉?”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朕就是要他看到。让他以为这是朕给高杰发出的按计划行动,制造混乱的信号。”
“如此让他确信,高杰当晚必定会去攻打城北火药局,从而更放心地将主力调往城北设伏。”
“当你们看到丁魁楚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开总督府,往城北方向开拔时,那就是动手的信号!”
“那一刻,丁魁楚离开了他的老巢,城中防御出现短暂的空虚和混乱;因为他将注意力全部投向了城北的陷阱;因为他自以为胜券在握,警惕心降到最低!”
“那一刻,便是天赐良机!”
陈邦彦恍然大悟,激动道:“草民明白了!”
朱友俭沉声继续道:“记住,各路人马,以见到丁魁楚主力离府北行为准,立即发动!不必再等朕的其它信号!”
“是!”
陈邦彦重重抱拳。
随后将桌上玉佩,小心藏入贴身内衣。
“陛下,事不宜迟,臣这就从原路返回,连夜安排!”
陈邦彦起身。
“小心。”朱友俭叮嘱。
陈邦彦点头,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身形一缩,便如灵猫般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被轻轻带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第235章 小心翼翼的周安
次日一早,广州城西,那座废弃的破庙。
庙内,高杰靠坐在半截倾倒的神像基座上,他身边散坐着七八个汉子。
抱着刀,似睡非睡。
忽然,庙门口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几乎同时,庙内所有人瞬间散开,各自占据角落、立柱后的阴影,手中兵器出鞘半寸,寒光暗敛。
高杰依旧坐着,只是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双目死死盯着门口的黑影。
黑影似乎对这番反应毫不意外,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然后朝着高杰的方向,低声道:“高侯爷。”
高杰没应,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黑影慢慢走近两步,从怀中摸索,掏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朝着高杰的方向微微举起。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工极其精致,隐约可见盘龙云纹,中间一个清晰的“检”字。
高杰的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玉佩。
此乃陛下贴身之物,从未离身。
高杰猛地站起,几步跨到黑影面前,劈手夺过玉佩,凑到眼前细看。
触手温润,雕纹熟悉,那个“俭”字的笔锋走势,他绝不会认错。
他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嘶声问:“你是?”
“草民陈邦彦。”
陈邦彦抱拳而道:“奉陛下密令,特来与高侯爷共商除贼大计。”
高杰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挥了挥手。
阴影里的汉子们悄无声息地收了兵器,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
“说。”
高杰将玉佩还给陈邦彦,随后走回原位坐下。
陈邦彦也不废话,坐在一旁继续道:“丁贼在侯爷身边,安插有眼线。”
闻言,高杰眉头一皱,问道:“谁?”
“此人高侯爷寻到的府衙书吏,名为周安。”
“周安?!”
高杰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原来是他,难怪那么容易被我们找到。”
“等他回来,老子就宰了他。”
“不可。”
“陛下说此人有大用!”
说着,他捡起一根树枝,随后快速在地上划出几条简略的线条,以此代表广州城轮廓。
“丁魁楚已如瓮中之鳖,然其兵力仍盛,防备森严,强攻必致百姓涂炭,陛下亦险。”
陈邦彦手指点向城北一处:“陛下之意,就是利用周安,将计就计。”
“侯爷需制定一份劫城北火药局,制造大爆炸,趁乱潜入行宫救驾的详细计划。”
“然后不慎让那周安窃听去。”
高杰双目放光:“诱丁瞎子把主力调到城北埋伏?”
“对!”
陈邦彦点头:“此为调虎离山。待其注意力尽在北面时,我方五路齐发,直捣黄龙!”
他快速在地上划出五个箭头。
“一路,陈子壮率众突袭总督府,擒杀核心,夺印控枢。”
“二路,赵黑塔、张家玉并李猛侯爷所部,夺水师码头,控江阻援。”
“三路,黎遂球带队抢占府衙、落下城门千斤闸,锁死广州。”
“四路,钟丁先等人于城中多处造谣放火,惑敌乱心,让城内百姓配合义军反丁。”
陈邦彦手指重重点在城西一处:“最后一路由草民亲率死士,佯攻丁魁楚藏金之窟,城西漱珠庄!”
高杰一瞬间便明白了,说道:“妙!”
“丁瞎子爱财如命,听说老窝被端,非得急疯了不可!他人在城北,肯定拼了命往回赶!”
“然后我在半路截杀!”
陈邦彦心中一惊,自己还未将计划说完,眼前的高侯爷便已经知晓了后续。
难怪陛下对他如此放心。
“侯爷明鉴。”
陈邦彦沉声继续道:“周安传递假计划后,其作用已尽,为防泄密,请侯爷即刻斩杀此獠。”
“然后,速与陈子壮、张家玉等各家汇合,他们会集合所有能动员的庄客、家丁、护院,配合高侯爷在漱珠庄至城北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丁魁楚闻讯仓皇回救,心神大乱,身边护卫必不周全,伏击务求一击必杀,斩其魁首!”
高杰猛地一拍大腿,低笑一声:“哈哈...这活儿,老子太熟了!”
他豁然起身,对旁边一个精瘦汉子道:“赵老四!”
“去,把劫火药局救驾的章程,给老子琢磨细点!”
“半个时辰后,叫上王疤瘌、刘秃子他们几个,到后头商量!”
“记住,周安来后,声儿别太大,但也别太小,得让外头那耳朵够得着!”
赵老四心领神会,狞笑点头:“明白,侯爷!保管演得真真的!”
“陈先生。”
高杰转向陈邦彦,抱拳:“替老子回禀陛下,高杰必不负所托!”
“丁瞎子的脑袋,老子割下给陛下当夜壶用。”
陈邦彦肃然抱拳:“侯爷保重。草民还需通知各家,明确任务,协调时辰。就告辞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拉开庙门,离开了破庙。
......
当天下午,庙后一个身影蜷缩断墙的阴影里。
正是再次被请来的周安。
虽然他被唯一重任,只要完成这一次丁制台给的人物,他便能一跃龙门。
但毕竟是与一群丘八为伍,这帮兵痞子,各个粗鲁不堪,尤其是那个高杰,每次与他对视都想要被宰了一样。
他深呼了一口气,好在这一次依旧只是问一些账目的话。
就在他庆幸自己又成功的活了一天时,庙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他感觉这里面有猫腻,毕竟这帮兵痞平常的声音宛如轰雷,此时声量变小,必有古怪。
想到这里,周安悄悄地靠近,附耳倾听。
“必须真炸!动静不大,怎么搅乱全城?”赵老四小声道。
“火药局守备也不松,硬冲伤亡太大。”另一个声音担忧道。
赵老四解释道:“怕个鸟!侯爷说了,分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二队从西墙处摸进去,直扑库房;三队在外围接应,制造更大混乱。”
“得手后,不要恋战,点了火就撤!”
“时间呢?啥时候动手?”有人问。
“明晚,子时初刻!那时守军最疲,巡逻间隙最大。”
“得手后,咱们趁乱直扑关押陛下的院子!”
“路线摸清了?”
“摸清了!”
“从火药局撤出,走小巷穿仁寿坊,过太平桥,直奔城西,沿途都有咱们的人记号接应。”
......
第236章 这大明南天,是该换换气象了。
墙根下的周安,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拼命记忆着每一个字。
明晚子时,分三队,佯攻加潜入,爆炸为号,多处纵火,趁乱扑行宫,营救陛下......
他怕记错,又强迫自己默念了两遍,直到确认牢牢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像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开,直到离开破庙范围,才猛地直起身,发足狂奔。
他不敢直接去总督府,绕了七八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一头扎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开门的正是丁魁楚的幕僚周鱼。
“叔父!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周安喘着粗气,脸色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
周鱼一把将他拽进门,迅速关上门,低声呵斥:“慌什么,慢慢说!”
周安从小院子的水缸,灌了几口冷水,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将偷听到的劫火药局救驾计划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连高杰手下那些人商量的语气、细微的争执,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周鱼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周安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好!好侄儿!”
“你立下大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周家的大功臣,事成之后,我必在制台大人那边替你美言几句。”
“走,随我去禀报制台大人!”
周鱼匆匆带着周安,抄近路赶往总督府。
......
总督府书房。
丁魁楚正拿着一份广州港的税银简报看着,眉头微皱,显然对某个数字不太满意。
周鱼带着周安进来,行礼之后,便将周安推到前面:“制台,我侄儿有紧要情报!”
周安扑通跪下,又将那套说辞,更加流利地复述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自己的分析:“小人听得真切,他们反复确认路线和时间,不似作伪。”
“高杰那厮,定然是看强攻无望,才想出行险招,炸火药局制造全城大乱,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救出皇帝的机会!”
丁魁楚放下简报,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半晌,丁魁楚忽然笑了。
“哈哈...陛下啊陛下,还没有放弃啊!”
“劫火药局制造大爆炸,全城震动,守军慌乱,趁乱扑行宫。”
“时间选在子时,守备最疲,分三队,虚实结合......”
“呵呵,倒也像他高杰这种亡命徒能想出的法子。”
“周先生,你以为如何?”
周鱼躬身道:“制台明鉴。此计划虽险,但合乎情理。”
“高杰、黄得功手中最多三四百人,想要从我等重重防卫中救出陛下,唯有制造无法控制的巨大混乱,方有一线生机。”
“劫火药局,正是最佳选择。”
“且其计划详实,路线明确,不似临时编造。”
“安儿潜伏多日,已获其信任,此情报当为真!”
丁魁楚点点头,脸色重新变得沉稳。
“本督也是这般认为。”
“陛下已是技穷矣!”
“他以为行险一搏,便能逃出生天?”
“殊不知,此正是自投罗网!”
说到这里,丁魁楚猛地提高声音:“传令!”
周鱼和书房外候着的亲兵统领立刻挺直脊背。
“令总兵刘猛,即刻起,秘密调遣其麾下主力,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城北外火药局!”
“在火药局周边所有巷道、民宅之中,给本督布下天罗地网!”
“明日入夜前,必须埋伏完毕!”
“是!”亲兵统领领命。
“再令水师参将陈泰,加强珠江,尤其是城西一段之巡视,多派快船游弋,严防其从水路接应或逃窜!”
“令行宫守卫,明面人数不变,但暗哨加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外松内紧,没有本督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行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本督要亲自坐镇,看着高杰这条翻山鹞,是怎么一头撞进本督的铁网里,折翅断骨!”
“周安。”
他看向跪着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你立下大功,本督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龙川县正好缺个县令,你去上任吧。”
“谢制台!谢制台!”
周安激动地连连磕头。
“周先生,重赏。”
“另外,让周安回去,继续潜伏,高杰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周鱼也躬身道:“属下明白!”
“制台算无遗策,此番定叫那昏君和高杰贼子,插翅难飞!”
丁魁楚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总督府内井然有序的楼阁亭台,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明日之后,崇祯便是笼中病虎,砧板鱼肉,任我拿捏。”
“届时...这大明南天,是该换换气象了。”
“呵呵,呵呵呵......”
......
日头西斜,将广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清晏园内,朱友俭站在院中那几丛修竹旁,仰头看了看天色。
王承恩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朱友俭“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院门。
门口值守的十名兵丁立刻挺直腰板,手按刀柄。
“去告诉你们管事的。”
“朕...我在这院里闷得慌,想登高看看景色。”
“园中那座观景阁,可能上去?”
为首的兵丁犹豫了一下,抱拳道:“朱先生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吴管事。”
不多时,吴管事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朱先生想登阁观景?”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制台大人吩咐,要确保先生安全,小人多派些人手随行护卫,先生勿怪。”
朱友俭摆摆手:“无妨。”
很快,除了原本院门口的守卫,又多了三十几名挎刀兵丁,前后左右将朱友俭、王承恩和李小栓等人护在中间,朝着园子中央那座七层飞檐的观景阁走去。
阁楼位于一个人工堆砌的小土山上,是园中最高点。
登上七楼,凭栏远眺,大半个广州城尽收眼底。
鳞次栉比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巷,蜿蜒如带的珠江,以及更远处模糊的丘陵轮廓,都在暮霭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壮美。
丁魁楚派来的兵丁们分散在楼梯口和阁楼四周,看似护卫,实则监视。
目光不时扫过朱友俭的背影。
朱友俭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西方,那里,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霞烧成绚烂的锦缎,又逐渐褪色成暗紫、靛青。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三盏精心折叠的红色孔明灯,还有三小截特制的蜡烛。
......
第237章 文官顶级战力——张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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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杀!夺船!”
赵黑塔暴吼如雷,第一个冲向码头栈桥!
守卫码头的兵丁大惊,仓促吹响警哨,结阵抵抗。
但来袭者太多,太猛,尤其是冲在前面的那些苦力、矿工,招式狠辣,力气奇大,瞬间就冲垮了单薄的防线。
“他们是兵!北边来的!”
有眼尖的守军看到了一些人战斗时的默契阵型,惊恐大叫。
但为时晚了。
赵黑塔一斧劈断栈桥拦索,张家玉带人如同猿猴般跳上最近的一艘双桅炮船。
船上的水手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或逼降。
“升起陛下日月旗!”
张家玉一刀劈倒最后一个反抗的把总,厉声喝道。
早有准备的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的旗帜,迅速挂在主桅上!
停泊在码头的大小战船,接连易手。
反抗激烈的,船板上顷刻间便洒满鲜血。
投降快的,被集中看押在底舱。
李猛率领着更多的精锐,从另一侧包抄,彻底清理了码头岸上的残敌,控制了所有炮位和营房。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赵黑塔站在最大的那艘三桅炮舰船头,望着珠江上下游零星亮起灯火、似乎察觉到不对正在赶来的其他水师船只,狞笑道:“转向!炮口对准江面!敢靠近的,给老子轰他娘的!”
......
广州府衙,今夜值守的官员和差役本就不多,且多数已被郭之奇、辜朝荐的弟子门生暗中打过招呼或控制。
黎遂球亲自带队,领着数十名书坊印工、装裱匠和混入的精锐,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便冲入了府衙正堂和后衙。
“奉旨擒拿逆党丁魁楚余孽!”
“所有人原地勿动,违令者斩!”
衙役们大多目瞪口呆,少数丁魁楚的死忠想反抗,立刻被乱刀砍死。
掌管户籍、田赋、刑名档案的各房书吏,大多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黎遂球迅速分派人手,控制架阁库、银库、签押房。
所有文书档案,被立即查封。
几乎在同一时间。
广州大北门、正西门、小东门等几处关键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忽然发现,城内通往城门机关室的甬道里,传来了喊杀声!
那是黎遂球派出的另外几队人马,与早就被郭之奇等人策反的城门守军里应外合,突然发难,清理了仍然忠于丁魁楚的军官和兵卒。
“落闸!封城!”
随着一声令下,绞盘被奋力转动,粗大的铁索哗啦啦作响,沉重无比的千斤闸,带着轰隆闷响,从城门洞顶端缓缓降落,最终“砰”的一声巨响,死死砸入地面的石槽!
尘土飞扬间,巨大的城门被彻底锁死!
紧接着,城头上竖起了更多临时赶制的日月旗,有人向着城内城外齐声呐喊:
“丁魁楚造反!已然伏诛!”
“朝廷天兵已至!弃械投降者免死!”
“封城擒逆,百姓勿惊!”
喊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城内靠近城门的区域,顿时一片骚动!
就在城门千斤闸落下的巨响的同时,广州城内多个地方,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城东一处茶馆,二楼忽然窗户大开,有人用尽全力朝街上嘶喊:“丁魁楚造反了!被皇上派兵宰了!”
城南一处集市口,几个黑影将火把扔进早已堆好的、淋了火油的柴堆,浓烟和火光瞬间腾起,锣声哐哐乱敲:“丁魁楚造反啦!”
......
真假难辨的呼喊,瞬间将广州城,拖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
寻常百姓吓得紧闭门户,缩在床底。
未被调动的守军部队,军官听到互相矛盾的消息,不知所措,乱成一团。
......
另一个方向,陈邦彦率领一百六十三人,来到漱珠庄。
“诸位!”
“丁魁楚毕生搜刮,民脂民膏,尽在此庄之中!”
“今夜,不为财宝,只为毁其根基,诛其心魂!”
“纵死,亦要烧红这天,让丁贼肝胆俱裂!”
“愿随陈先生赴死!”
“杀!!!”
漱珠庄的护院,皆是丁魁楚圈养的亡命之徒,凶悍无比。
见有人突袭,反应迅速,还未等陈邦彦他们从围墙上下来,便弓弩齐发,刀斧迎击。
眨眼一瞬之间就有七八名义士中箭倒下。
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红着眼睛继续猛冲!
惨烈的白刃战在庄门内外爆发。
陈邦彦见差不多了,嘶声大吼一声:“火油!”
几名死士奋力将背上沉重的陶罐掷向庄门和门房!
陶罐碎裂,刺鼻的火油流淌遍地。
一支火把扔了过去。
“轰!”
烈焰瞬间腾起,吞没了庄门,顺着火油蔓延,舔舐着门廊、窗棂!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冲天的大火,在漱珠庄的府门处疯狂蔓延!
火光之盛,浓烟之巨,几乎映红了半个城西的夜空!
.....
城北,预设的指挥点。
一座距离火药局不远、可以俯瞰周边平民窟街巷的三层小酒楼,已被丁魁楚的私兵完全控制。
丁魁楚坐在顶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酒菜,他却无心享用。
“子时都过了!”
“高杰他们怎么还没来?”
忽然,楼梯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私兵连滚爬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制台!大、大事不好!”
“总督府...总督府遇袭!”
“什么?!”
丁魁楚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酒杯,酒液洒了一身。
“我中计了?”
“声东击西?高杰的目标是总督府?!”
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周安的情报不可能假,皇帝还在行宫,高杰劫总督府有何用?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是一声急报。
“报!水师码头失守,战船被夺,陈将军正与叛军激战!”
丁魁楚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
“报!全城封闭!”
“报!城中多处火起,谣言四起,都说...都说制台您...您造反了!!!”
“报!府衙被占!”
坏消息如同冰雹,一个接一个砸在丁魁楚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手足冰凉。
怎么可能?!
高杰明明不是要去劫火药局,制造混乱吗?
怎么现在整个广州都乱了???
还有这些人马是哪里来的?!
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中计了!
周安是双面细作?
不,周安可能也是被利用的......
那计划是假的!
是诱饵!
那红灯...那红灯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就是为了让我确信,从而把主力调离!
调虎离山......
......
第239章 号必读票五百加更
“混账!朱友俭!高杰!黄得功!!!”
丁魁楚气得浑身发抖,嘶声怒吼,风度尽失。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被火星烧焦,脸上满是烟灰的家丁跑了上来。
见到丁魁楚,气喘吁吁道:
“老...老爷...漱...漱珠...漱珠庄遭袭!”
“轰!”
这句话,像一道真正的惊雷,劈在了丁魁楚的天灵盖上!
漱珠庄可是他的藏金窟,这三年耗费无数心机,刮地三尺才聚敛起来金子、银子,还有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海外奇珍......
“噗~~~”
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从丁魁楚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他绯色的官袍前襟。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钱财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一切!
“快...快!!!”
“立刻回援漱珠庄!!!”
丁魁楚推开搀扶的私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的金子!我的宝贝!!!”
“快!!!”
什么皇帝,什么高杰,什么大局,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金子!他的漱珠庄!
必须救回来!哪怕抢回一点也好!
“刘猛!刘猛呢?!”
“留...留一部分人继续守着!”
“其他人,跟我走!快!!!”
丁魁楚歇斯底里地喊着,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私兵统领试图劝阻:“制台!城中大乱,此刻回援漱珠庄,恐有埋伏!不如先稳......”
“滚开!”
丁魁楚一巴掌扇过去:“废话少说,立即支援!”
私兵统帅无奈道:“是!”
......
片刻之后,丁魁楚在一千多最核心私兵、家将的簇拥下,骑上战马,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戒备,疯了似的朝着城西,朝着那映红夜空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队伍慌乱,火把凌乱,马蹄杂沓。
来时志得意满,踌躇满志,归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心急如焚。
他们沿着来时的大路,仓皇回奔。
穿街过巷,离那冲天的火光越来越近,丁魁楚的心也越揪越紧。
手中不断抽打马匹,恨不得肋生双翅。
就在他的马队,完全进入这段街道中段时。
“嗖嗖~~~”
街道两侧屋顶、临街阁楼的窗户后,突然爆发出密集的弓弦震颤声!
箭矢如同骤降的暴雨,劈头盖脸射入毫无防备的队伍之中!
“噗噗噗!”
“啊~~~”
人仰马翻!
惨叫声瞬间撕破夜空!
“有埋伏!!!”
“保护大人!!!”
私兵统领嘶声大喊,拔刀格飞一支流矢。
此刻,街道前方和后方的巷口,同时传来震天的怒吼!
拒马、装满泥土的箩筐被推出来,堵死了去路和退路!
左侧巷口,高杰手持那柄厚背砍刀,双眼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红光,狞笑道:“孙子!爷爷等你多时了!”
右侧巷口,黄得功沉默如山,手中大刀一举,身后数百名精锐老兵和各家悍勇家丁,如同出闸猛虎,狠狠撞入了丁魁楚已然大乱的侧翼!
“杀!!!”
伏兵四起,前后左右四面夹击!
丁魁楚的私兵虽悍勇,但主将失魂,遭此猝然猛袭,瞬间便被分割、冲散!
高杰一眼就看到了被私兵拼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的丁魁楚。
“挡我者死!”
高杰暴喝,挥刀直冲!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竟无一合之敌!
总兵刘猛见势不妙,挺枪来挡高杰:“休伤制台!”
“滚!”
高杰根本不躲,硬用肩甲扛了一枪,火星四溅中,手中砍刀以开山之势狂劈而下!
“铛!”
一声巨响,刘猛虎口崩裂,长枪几乎脱手。
高杰得势不饶人,反手一刀横扫!
“噗嗤!”
血光迸现!
刘猛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他开膛破肚,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高杰,仰天倒下。
主将一死,军队更是大乱。
丁魁楚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就想往后跑,却发现退路早已被黄得功带人堵死,尸体堆积。
“丁魁楚,纳命来!”
黄得功看准机会,大刀抡圆,朝着丁魁楚杀去。
私兵统领拦在丁魁楚身前,准备迎战黄得功,却不想被黄得功一刀斩杀。
紧接着,黄得功一路杀来,冲到丁魁楚面前。
“不!”
刀光闪过。
一颗戴着乌纱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栽落到地,污血溅了一地。
“逆贼丁魁楚已伏诛!弃械者免死!!”
黄得功跃上一处倒塌的拒马,举起血淋淋的砍刀,声如雷霆,响彻整条街道。
残存的私兵、家将,看着滚落尘埃的那颗人头,最后一点斗志也彻底瓦解,叮叮当当,兵器丢了一地。
黄得功用刀尖挑起丁魁楚的首级,扯下一面旗帜胡乱裹了,挂在马鞍旁。
高杰大步走来:“好家伙,被你抢了!”
“要不分你一半?”
“算了,劈成一半后,就没法做夜壶了!”
黄得功一笑:“清理战场,随后一起去行宫,迎陛下!”
“行。”
“众将士听令,清理战场!”
“迎陛下!”
“是!”
......
两个时辰后,清晏园外。
重重包围的兵丁,早已因城中接连传来的巨响、喊杀以及城西那映红半边长空的骇人火光而军心浮动。
吴管事得不到总督府的明确指令,惊慌失措。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队伍前方,高杰、黄得功并辔而行。
两人甲胄染血,身后是肃杀的精锐。
更醒目的是,黄得功擎着的一杆长矛上,赫然挑着一颗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恐瞬间的丁魁楚首级!
守园的军官和兵丁们,看到那颗人头,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发软。
“逆贼丁魁楚,谋逆犯上,已然伏诛!”
高杰双眼如电,扫过园门前黑压压的守军,怒声道:“尔等还不开门迎驾!!”
无人敢动,也无人敢答。
片刻的难熬后。
在吴管事的带领下,沉重的清晏园朱红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王承恩、李小栓当先走出,按刀肃立两侧。
然后,朱友俭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黄得功矛尖上那颗人头。
然后,他的目光看向跪倒一地的清晏园护卫,看向高杰、黄得功、陈子壮等人。
“传朕旨意。”
“逆臣丁魁楚,割据谋叛,伏诛身死。”
“即刻起,整肃全城,诛除逆党,查封逆产。”
“安抚军民,厘清冤狱。”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240章 无数个丧权辱国条约
丁魁楚伏诛后第三日。
清晨,广州城还笼罩在薄雾里,但原总督府所在的街道已经肃清。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高杰和黄得功麾下换上了新甲胄的老兵。
府内银库,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四个力士喊着号子推开。
“吱嘎~~~”
库房里很暗,王承恩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火光照亮第一排木架时,他僵住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高杰、黄得功、陈邦彦,还有最后进来的朱友俭,也都停住了脚步。
“皇爷......”
王承恩发颤道:“这...这......”
朱友俭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向前延伸。
眼前全是银锭。
不是几箱,不是几十箱。
而是一整面墙。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横梁。
整整八排银墙,把这座原本用来存放广州府一年税银的库房,塞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道。
银墙之间,还堆着大小不一的木箱。
有些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砖。
金砖在火光下反着的光,格外刺眼。
更里面,靠墙摆着一溜檀木架,架上全是珠宝匣子。
珍珠项链拖在地上,翡翠镯子叠在一起,红蓝宝石散落着,像不值钱的石子。
角落里,几十个麻袋鼓鼓囊囊,地上都是一些滚出成片的银元。
西班牙鹰洋、荷兰马剑、葡萄牙十字币,异国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这得多...多少?”高杰咽了口唾沫。
王承恩展开手里那本清册,手抖得厉害,念出来的数字也抖:
“黄、黄金...二十万两。折...折合白银二百万两有余。”
“现银...二百四十多万两。”
“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估值约一百五十万两。”
“海外银元...三十余万枚,折银二十万多两。”
“这就是从漱珠庄金库搬过的东西。”
“丁魁楚一人...合计约...六百多万两。”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
“其党羽周鱼、陈泰、刘猛等十七家,抄出现银黄金珠宝,合计...一百八十万两。”
“另有田契、房契、铺面、海船...正在清点。”
闻言,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这两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八九百万,一个丁魁楚就顶一个大明国库。
黄得功突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狗日的胃口真大!”
高杰走到一堵银墙前,伸手摸上去。
银锭冰凉,上面铸着万历四十八年、天启三年、崇祯元年......各个年份都有。
“都是民脂民膏啊。”
他喃喃道:“若是我剿匪的时候有这些。”
“若是当时饥荒的时候,有这些,我岂会跟着李贼造反。”
朱友俭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银墙中间,伸手,也摸上去。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王承恩哭着说,国库只剩七万两白银。
想起九边将士却年年欠响,大明百姓年年饿死无数。
而大明的这些贪官污吏,人人巨富,哪怕他们一人拿出一成,又岂会出现农民起义,建奴入关,汉室江山尽失。
更不会让清廷统治,让中华发展停滞不前,导致两百年后签订了无数个丧权辱国条约。
南京条约...
北京条约...
马关条约...
辛丑条约...
......
想到这些,朱友俭的双手不觉地握紧了拳头!
什么康乾盛世,全他娘的都是自嗨!
......
这仅仅只是一个总督三年的积蓄。
只是两广一隅。
只是大明无数个“丁魁楚”中的一个。
“若这些银子,早十年用在九边,用在练兵,用在造炮,用在赈济陕西、河南的灾民。”
“李自成不会反。”
“张献忠不会反。”
“建奴更不可能多次入关,劫掠我大明百姓!”
“大明,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闻言,高杰、黄得功垂下头。
陈邦彦眼眶红了。
王承恩已经抹起了眼泪。
“陛下......”陈邦彦想说什么。
朱友俭摆摆手。
“所有现银、黄金、银元,全部登记造册,派人严格看守,少一文,斩立决。”
“是。”王承恩拱手回应道。
“珠宝古玩,想办法变卖,所得银两充入府库备用。”
“田产、铺面、宅院,登记造册,该分给百姓的分,该充官田的充。”
“至于海船......”
朱友俭想了想:“全部整编,组建南海水师。”
说罢,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北京内阁,让他们拟定几位能胜任水师提督的名单过来。”
“老奴...老奴领旨!”
......
时间,转眼即瞬。
此时,已是丁魁楚伏诛第十日。
广州城外,珠江边的校场。
天还没大亮,校场周围已经人山人海。
百姓从城里、从四乡涌来,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校场边的土坡、田埂,甚至爬上了远处的树。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校场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三丈高台。
台上,跪着十七个人。
全是丁魁楚的核心党羽。
水师陈泰、丁魁楚的族弟丁魁元、几个掌管钱粮的师爷、几个在军中为虎作伥的将领。
十七个人,背后都插着亡命牌。
台上,陈邦彦身着朱友俭临时赐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袍服。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站在台前,朗声诵读。
“查逆党周鱼,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伙同丁魁楚,巧立名目,私设捐税二十三种,盘剥粤民,致饿殍盈野......”
“查逆党陈泰,身为水师参将,不思报国,反与丁魁楚勾结,纵容走私,分润赃银,私调战船为其护卫......”
“查逆党丁魁元,仗势欺人,强占民田七千亩,逼死佃户一百六十三人......”
一条条罪状念出来。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骂声就高一层。
“畜生!”
“该杀!”
“还我儿子命来!”
......
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泥块,还有早已准备好的金坷垃,往台上扔。
兵丁没有拦,也没法拦,毕竟那是金坷垃!
砸在嘴边,让他们直犯恶心!
陈邦彦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收起诏书,让开。
然后,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看向正台上,一身明黄色常服的朱友俭,登上了高台。
“丁魁楚伏诛,然其党羽犹在。”
“今日,朕在此,给两广百姓一个交代。”
他侧身,看向另外行刑台上的十七人。
“陈泰、丁魁元......等十七人,罪证确凿,民愤滔天。”
“依《大明律》,谋逆主犯,满门抄斩。”
“十七人直系亲属,斩。旁系亲属,父族、母族、妻族,凡成年男丁,流放山西煤场,挖煤十年。女眷及未满十四岁者,发卖为奴。”
“其家产,尽数充公。”
“其余从犯,凡有血债者,斩;无血债但贪墨逾万两者,斩!”
“贪墨千两抄没家产,流放山西煤场,挖煤十年。”
......
第241章 斩,斩,斩!!!
“贪墨较少、且有悔过退赃者,许其缴纳罚银抵罪,罚银数额,为其贪墨之三倍。”
“所罚银两,全部用于广东修桥铺路、兴学赈灾。”
话音落下,台上十七人,有的瘫软,有的痛哭,有的嘶声求饶。
陈泰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喊道:“陛下!陛下饶命!”
“末将熟悉两广海务,末将愿将功赎罪,为陛下......”
朱友俭没看他。
他对台侧的陈邦彦点了点头。
陈邦彦上前一步,将手中火签掷下高台!
火签在空中划过。
“啪。”
落在台前泥土里。
十七名红衣刽子手踏步上台。
鬼头刀举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唰~~~”
从头颅滚落,血喷三尺。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七颗人头,十七具尸体。
血从高台木板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泥土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校场外,几个穿着绸衫、躲在人群里的士绅,看得面无人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互相看了看,用眼神交流。
然后,悄悄退出人群。
他们得赶紧回家,清点家产,准备悔过退赃的银子。
晚了,台上那些无头尸体,就是下一个他们。
......
公审之后,清算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陈邦彦坐镇广州府衙,朱友俭给了他全权。
高杰调了五百老兵给他当帮手,黄得功控制着城内外的军营。
府衙里,那些曾经帮着丁魁楚做假账、压案子的书吏,被一个一个拎出来审。
审一个,咬一串。
名单越来越长。
两广有头有脸的士绅,但凡和丁魁楚有过银钱往来、土地交易的,都收到了劝缴书,要么主动交代,交出赃银,罚银抵罪;要么等高杰、黄得功他们上门。
没人敢赌。
第三天,广州府衙门口的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
书吏们忙得满头大汗,登记、核验、开收据。
来缴银子的士绅排成了长队。
一个个脸色惨白,捧着田契、抬着箱子,哆哆嗦嗦。
“李记绸缎庄,罚银两万四千两,收讫。”
“王记海贸,罚银三万六千两,收讫。”
“赵乡绅,强占民田九百亩,退田,另罚银九千两,田契收讫,罚银分三年交付。”
陈邦彦站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陈子壮低声道:“仅仅一个清晨,已收罚银一百四十七万两。”
陈子壮叹道:“若不是陛下雷霆手段,这些人,怕是还在观望。”
“陛下给了他们活路。”
陈邦彦道:“若真按谋逆同党论,这里排队的人,十个有九个要掉脑袋。”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跑来:“陈大人!潮州急报!”
“说。”
“潮州海商林百万,昨夜试图携家眷、金银乘快船逃往南洋。”
“被广府水师截回!现人船俱押在码头!”
陈邦彦眼神一冷:“林百万...丁魁楚狼狈为奸的一员。”
“我去禀报陛下。”
......
半个时辰后,珠江码头。
一艘三桅快船被几条战船夹在中间,船板上跪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捆着绳子,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锦袍,肥胖如猪的中年男人跪在最前面,此人正是林百万。
朱友俭在李猛、王承恩陪同下,登上了快船。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面全是银锭,各国银元,以及一些珠宝。
“多少?”朱友俭问。
旁边一名水师把总躬身道:“回陛下,初步清点,现银约三十万两,黄金约五千两,珠宝玉器若干。”
朱友俭点点头,走到林百万面前。
林百万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愿献出所有家产!”
“只求陛下饶小人一家性命!”
“所有家产?”
朱友俭淡淡道,“你在潮州的宅院、铺面、田庄、船队,已经封了。”
林百万僵住。
“朕给过你机会。”
朱友俭说:“三日前,劝缴书送到潮州,你为何不缴?”
“小人...小人......”
“你以为能跑掉?”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沿海所有码头,都是南海的水师哨船,你能往哪跑?”
林百万瘫软在地。
朱友俭不再看他,转身对陈邦彦道:“林百万,按谋逆主犯论处。斩,家产充公。”
“其家眷,就送到山西煤场挖煤十年吧。”
“其余各地,若有类似企图逃亡者,皆照此例。”
“是。”
命令传下,林百万被拖走时,裤裆已经湿透,腥臊味弥漫。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商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新来的皇帝,手段比丁魁楚狠,但讲规矩,给你路你不走,那就别怪刀快。
......
公审、清算的同时,另一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平抑粮价。
丁魁楚倒台前,广州米价已经被他操纵得高到离谱,一石米要四两银子,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陈邦彦请示朱友俭后,从抄没的逆产里,直接调出百万石粮食,在两广各县设了官卖粮铺。
牌价:一石米,一两银子。
粮铺开张那天,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全是面黄肌瘦的百姓。
当第一袋米从粮铺里搬出来,过秤,收钱,递给一个老汉时,那老汉捧着米袋,手抖得厉害,忽然跪下了,朝着总督府方向磕头:
“谢陛下活命之恩啊!”
一传十,十传百。
更多的百姓涌向粮铺,更多的米袋被搬回家。
街头巷尾,开始有了笑容。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开始讲“陛下微服入广州,智擒丁魁楚”的故事。
当然,添油加醋,把朱友俭说得如同天神下凡。
市面,肉眼可见地复苏了。
铺子重新开张,小贩重新吆喝,珠江上的船只又往来如织。
只是旗号变了。
以前挂着丁字旗的商船,现在老老实实挂回了自己的商号旗以及大明的日月旗。
......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
两广大体安定。
该杀的人杀了,该抄的家抄了,该收的罚银收了,该平的粮价平了。
两广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丁魁楚在时更有序,至少夜里没有兵痞勒索,白天没有胥吏刁难。
这一日,原总督府正堂被重新布置。
丁魁楚那些奢华的金银摆设全撤了,换上了相对简朴但庄重的官衙陈设。
正堂上首,摆了一张铺着黄绸的御案。
堂下,左右各摆了两排椅子。
辰时三刻,人陆续到了。
左边以高杰、黄得功为首,后面是李猛、赵黑塔等一众将领。
右边以陈邦彦为首,后面是陈子壮、张家玉、黎遂球、钟丁先、郭之奇、辜朝荐......
这些在广州之夜挺身而出的岭南义士。
王承恩当先走进来,尖声道:“陛下驾到~~~”
......
第242章 庆功宴
所有人齐刷刷行礼,高呼:“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友俭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是一身玄色的箭袖常服,脸上还带着些疲惫。
他在御案后坐下。
“平身。”
“赐座。”
众人谢恩,按序坐下。
朱友俭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丁魁楚伏诛,两广初定,赖诸位同心戮力。”
“今日,功当赏,过当罚。”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就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臣丁魁楚,割据谋叛,荼毒粤民。赖将士用命,忠义奋勇,一举荡平。”
“有功者,当厚赏。”
“忠勇侯高杰,忠勇果敢,阵斩逆首,厥功至伟,赏银五千两。”
“忠义侯黄得功,骁勇善战,擒杀逆党,功不可没,赏银五千两。”
高杰、黄得功出列,单膝跪地:“末将,谢陛下隆恩!”
王承恩继续念:“参将李猛,赏银一千两,擢升正五品武德将军。”
“参将赵黑塔,赏银一千两,擢升正五品武节将军。”
“其余参战将士,凡有功者,皆记入兵部功册,另每人赏银二十两,由广东藩库即刻支取发放!”
堂下武将们呼吸都粗重了。
堂外的将士们也是心中一喜。
二十两!
寻常当兵的一年饷银才十几两,这一下就是一年多!
而且,是现银,即刻就发!
王承恩念完武将的封赏,换了一卷诏书:
“文臣之功,亦不可没。”
“陈邦彦,忠义素着,毁家纾难,筹谋策划,居功至伟。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暂代巡抚广东,总揽善后事宜。”
“陈子壮,率族助战,克复总督府,忠勇可嘉。授礼部右侍郎,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张家玉,通晓实务,胆识过人。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协理军械事务,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黎遂球,授工部主事;钟丁先,授户部主事;郭之奇、辜朝荐,授监察御史......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官职封下来。
陈邦彦等人出列谢恩。
他们多是岭南本地士人,有的考过功名但仕途不顺,有的干脆只是乡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被皇帝亲自封赏,授以实职。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陈邦彦哽咽道。
朱友俭亲自走下御案,将他们一一扶起。
“诸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北京需要你们,正好替朕顶替掉那帮贪官污吏。”
“望诸位不负朕望,不负大明百姓。”
众人重重点头。
封赏完毕,朱友俭又宣布了另一件事:
“此番阵亡将士、助战义民,皆录入平粤功臣录,一式三份,一份存北京国子监,一份存南京文渊阁,一份存广州府学。”
“其遗属,按朝廷新制,抚恤、分田,一体办理。”
“广东、广西,各级官吏空缺甚多。”
“朕已行文北京内阁,令其速推人选。”
“在朝廷新命到达前,两广暂由陈邦彦统摄,两广军务暂由高杰、黄得功代管。”
“望诸位,同心协力,安定地方,恢复民生。”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
当夜,总督府后院。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宴客的花厅,此刻被简单布置,摆开了二十几桌酒席。
没有山珍海味,但大鱼大肉管够。
酒是广州本地的米酒,不算烈,但管够。
朱友俭换了身靛蓝色的箭袖常服,亲自提着酒壶。
“这一杯,敬江西、湖广战死的大明英灵。”朱友俭举杯。
众人肃然,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广州之夜,所有挺身而出的义士。”
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
朱友俭看着满堂文武,看着那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面孔:“敬在座诸位,未来的大明脊梁!”
“干!”
“干!!!”
气氛瞬间点燃,朱友俭也让他们放开的庆祝。
见众人还有些拘谨,他亲自下场,与高杰划拳,三场皆败,连罚三杯后,众人开始一点点放开。
武将们开始划拳,文臣们也开始相互敬酒。
一个月来的紧张、压抑、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朱友俭逃离酒桌后,走到旁边一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伤兵,有高杰,黄得功麾下在巷战中断腿的老兵,有陈邦彦那边在漱珠庄被烧伤的义士。
朱友俭走到一个断臂老兵面前。
老兵姓黄,苏州人,是太子朱慈烺派来的三万援兵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皇帝过来,慌得想站起来,被朱友俭按住。
“伤怎么样?”朱友俭问。
“好...好多了。”
黄老兵结结巴巴:“医官说,再过半月就能拆线。”
朱友俭给他倒了杯酒:“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妹,在苏州。”
黄老兵眼圈红了:“还有个弟弟,不过前年饿死了。”
朱友俭沉默片刻,拿起手中的酒杯,看向他们:“来,咱们走一个!”
天子亲自敬酒,这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是天大的恩赐,一时间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一杯酒下肚,朱友俭说道:“放心,从今以后,你们所在的大明,所拥护的大明,将不会在发生这种事。”
黄老兵用力点头:“谢陛下,若不是成了您的兵,小的岂会受伤后,还能拿到一笔养伤金的同时,还能获得二十两赏银!”
“这些够俺家起三间瓦房,买头牛,再娶个媳妇!”
“在加上那二十亩地。”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俺......俺能过上好日子了。”
朱友俭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好好养伤。”
“伤好了,愿意留在军中的,朕给你们安排轻省差事。想回家的,朕发路费与安家费。”
黄老兵闻言,扑通跪下了:“陛下...陛下隆恩!俺...俺愿为陛下效死!”
周边的几桌伤兵全都跪下了。
朱友俭将他们一一扶起,又敬了一杯酒,才走向下一桌。
这一夜,酒喝了很多,话说了很多。
高杰拉着黄得功拼酒,两人喝得满脸通红,最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当年怎么差点打死对方,现在又是怎么一起砍丁魁楚的脑袋。
说着说着又急眼了,开始比划起了拳脚。
陈邦彦和陈子壮、张家玉几个文臣,开始还矜持,几杯酒下肚,也开始高声谈笑,说日后到了北京,要如何如何作为。
黎遂球甚至当场赋诗一首,虽然文采平平,但气势豪迈。
朱友俭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不由的笑了。
自穿越以来,从背景到宁武关、宣大、山东、山海关、南京、江西、湖广,再到这广东......
一路血战,一路算计,一路生死边缘。
不知牺牲了多少将士,才走到了这一步。
眼下,自己身边聚集了这样一批人,敢打敢拼的武将,有胆有识的文臣。
大明,终于看到了一点真正的光。
宴至深夜,众人醉倒大半。
朱友俭也乏了,正要起身回房,王承恩忽然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朱友俭眼神一凝。
“人在哪?”
“在偏厅候着。”
“带朕去。”
......
第243章 大明国宝
偏厅里,郑森的副将王阕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睛很亮,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书稿。
一个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藤杖,另一只手也拿着几卷纸。
见朱友俭进来,王阕立刻躬身:“陛下。”
那两人也跟着行礼,年老的有些吃力,但动作一丝不苟。
“平身。”
朱友俭看向那两人:“这两位是?”
王阕侧身介绍:
“这位是焦勖先生,原南京钦天监博士,精通历法算学,近年专研泰西火器之术,撰有《火攻挈要》《火器图说》等稿。”
焦勖上前一步,躬身:“草民焦勖,参见陛下。”
朱友俭心头一跳。
焦勖!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历史上,明末火器专家,着有《火攻挈要》,是吸收西方火器技术的重要人物。
“这位是毕懋康毕老。”
王阕继续介绍道:“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曾任陕西巡按、右佥都御史,晚年致仕归乡,潜心研制火器,改良鸟铳,撰有《神器谱》《军器图说》。”
毕懋康虽然老,但声音洪亮:“老臣毕懋康,参见陛下。”
朱友俭呼吸都屏住了。
毕懋康!
这更是大名鼎鼎,历史上,他发明了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的雏形,比欧洲燧发枪的出现只晚了几十年!
这两位,可真是大明国宝!
“二位先生请坐。”
朱友俭亲自扶毕懋康坐下,又让焦勖坐,然后自己才坐下:“郑森是如何寻到二位的?”
王阕道:“陛下离武昌前,曾密谕郑提督,留意访求精通火器之人才。”
“提督派了数路人马,一路往澳门联络葡萄牙人,一路往江南、湖广寻访。”
“焦先生是在南京寻到,他因醉心火器,被钦天监同僚排挤,郁郁不得志。臣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家中绘制佛郎机炮的分解图。”
“毕老是在安徽老家寻到,老人家听说陛下在江西、湖广大破流寇,用的是火器之利,便托人带话,说愿献毕生所学。郑提督便派末将去接的,护送到陛下这边。”
朱友俭看向焦勖:“先生的《火攻挈要》,可带来了?”
焦勖连忙将手中书稿呈上:“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翻开。
不是刻本,是手稿。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有鸟铳的分解图,有火炮的剖面图,有弹丸的铸造法,有火药的配比表......
他快速翻了几页,看到一行字:
“西洋火炮,胜在铸法精良,用药考究。若得精铁,依其法铸之,配以提纯火药,射程、精度可倍于旧炮。”
又翻几页:
“鸟铳之要,在于铳管。泰西用镟钻之法,管内光滑如镜,铅子出而直,不偏不倚。”
“我朝工匠,多用卷铁打造,内壁粗糙,故易炸膛,射不准。”
朱友俭抬起头,看向焦勖:“先生以为,我大明如今之火器,与泰西相比,如何?”
焦勖沉吟片刻,坦然道:“陛下,恕臣直言,落后至少二十年。”
“哦?”
“万历年间,西洋人利玛窦、汤若望等人来华,曾献红衣大炮于朝廷,其威力远胜我朝改良的佛郎机炮。”
“我朝廷虽加以重视,然国库资金有限。”
“辽东战事吃紧,始仿造红夷炮,然铸法粗糙,用料不佳,十炮之中,炸膛者三四,能用者不过五六。”
“且火药提纯之法未精,射程、威力,皆不如原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鸟铳,我朝仍多用火绳枪,雨雪天难用。而泰西已有燧发枪,不惧风雨,射速更快。”
“只是,射程与精度还需改良。”
朱友俭点点头,又看向毕懋康:“毕老,朕听说您研制了一种自生火铳?”
毕懋康眼睛亮了。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图纸,将其展开,上面画着一支结构奇特的鸟铳,与常见的火绳枪不同,枪机部位有一个小小的钢轮和燧石。
“陛下请看。”
毕懋康指着图纸:“此铳去除了火绳,改用燧石击打钢轮,迸发火星,引燃火药。”
“老臣试验多次,晴天雨天皆可用,射速比火绳枪快三成。”
“唯一难点在于,钢轮弹簧须用上等精钢,打造费时,成本较高。”
朱友俭看着那张图纸,心脏怦怦直跳。
燧发枪!
虽然还是钢轮式燧发枪,不如后世成熟的撞击式燧发枪,但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
若能量产,装备部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
现在能拿出钢轮式燧发枪,已经是意外之喜。
毕竟大明因为内部的腐败,还能有这样的成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且撞击式燧发枪西方那边也在发展进程,不过也相当成熟了。
在这一方,说落后二十年,还是太保守。
这起码落后的四五十年。
若不是大明内部腐败,也不至于此。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回想史书上对撞击式燧发枪的记载。
片刻后,朱友俭说道:“你这钢轮枪确实精妙,扣下扳机,转轮飞转,火星四溅。”
“但你也知道,里面的发条和齿轮全靠钟表手艺,一把枪要花几十天,成本是火绳枪的十几倍。”
“而且战场上泥沙一进,齿轮卡死,转轮磨钝,就打不出火了。”
“有没有办法去掉发条和齿轮,只用最简单的弹簧和击锤,一样能打出火星?”
朱友俭这番话说完,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焦勖眼神微动,陷入思索。
而毕懋康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精光爆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藤杖,嘴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被质疑,而是因为眼前的陛下寥寥数语,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耗费半生心血改良的钢轮铳的最大痛处。
昂贵且娇贵。
“陛...陛下明鉴!”
毕懋康难以抑制的激动道:“老臣...老臣何尝不知!”
“此铳精巧犹如钟表,非良匠耗时数月不可得一具,仅那发条与钢轮,便需钟表师傅精心调校,造价之高,恐非军中所能承受。”
“老臣献此图,本意亦是盼能启发后来者,寻一简化之道...”
他看向朱友俭,眼中充满热切地探寻:“陛下方才所言只用最简单的弹簧和击锤...老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这击锤...如何能生出足够引火的火星?”
朱友俭知道火候到了。
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左右:“取一块燧石,再找一片硬钢来,锉刀背面即可。”
王承恩立刻命人去办。
很快,一名锦衣卫送上一块常见的不规则燧石和一把旧锉刀。
......
第244章 燧发枪改良(二加)
朱友俭拿起燧石,将锉刀背面倾斜对准桌上一个空茶杯口,示意众人看仔细。
“毕老请看寻常取火之法。”
他说着,手腕用力,将燧石边缘朝着锉刀背面的一个棱角,猛地一划。
“嚓!”
几点橘红色的火星瞬间迸出,溅落在茶杯内壁上,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看,不必转动摩擦,只需快速撞击、划过,燧石与硬钢相击,便能生火。”
朱友俭放下燧石:“钢轮枪,是让钢轮转动去摩擦固定的燧石,我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毕懋康:“让燧石动起来,去撞击一块固定的钢片!只要速度够快,角度合适,火星一样能溅入火药池。”
毕懋康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死死盯着那锉刀和燧石,脑海中那复杂精密的钢轮机构开始飞速旋转、拆解、重组......
“反过来...燧石动,钢片静...”
毕懋康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杖上敲击,越来越快。
焦勖也在一旁低呼:“妙啊!去芜存菁,直指根本!”
“若此路可行,机构将大为简化!”
朱友俭趁热打铁,取过毕懋康那张钢轮枪图纸,用手指点在上面:“毕老,我们在此铳基础上改。”
“第一步,拆掉所有发条、齿轮、转轮机构。这些统统不要。”
他的手指移到扳机后方原本安装钢轮的位置:“这里,我们装一块弧形或L形的硬钢片,就叫它击砧。它的下沿,必须紧贴着火药池的开口。”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枪身上方:“这里,我们装一个可以转动的金属臂,前端能夹紧燧石,就叫它击锤。”
“击锤的后端,连接一根强力卷簧。”
朱友俭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那个经典的燧发机构:“平时,击锤被扳机机构扣住,处于后方,弹簧受压。”
“射手扣动扳机,击锤被释放,在弹簧驱动下迅猛向前方砸落!”
他用手模拟击锤挥动的弧线:“燧石随击锤猛力划过失砧的前缘!”
“就在这一擦之间,火星迸射,直接落入下方早已打开的火药池中。”
“轰,铳就响了。”
毕懋康已经听得如痴如醉,他猛地抓住朱友俭话中的关键:“陛下!药池盖!需先打开药池盖,火星方能落入!否则一切枉然!”
“问得好!”
朱友俭赞道:“可分两步走。初期,我们可先手动推开药池盖,验证这撞击生火之法是否可靠有效。”
“待原理验证无误,再设计联动机构。”
“让击锤在击发过程中,通过一个简单的连杆,顺势推开药池盖。”
“甚至,我们可以设计两个待击卡槽,半扣扳机推开药池盖,全扣则释放击锤击发。”
毕懋康闭上眼睛,额头上皱纹紧蹙,显然在脑中疯狂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急声道:“陛下,此机构...确比钢轮简单太多!”
“然有几个关节,老臣需再揣摩:其一,燧石夹持角度几何?其二,击砧钢质须多硬?其三,弹簧力道需几许?”
朱友俭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燧石角度,可先试三十至四十五度,确保其撞击时是刮擦钢片前沿,而非垂直撞击。”
“刮擦才能产生高温铁屑,形成火星。”
“击砧须用高碳硬钢,淬火回火至暗蓝色最佳,硬而不脆。可用上好锉刀钢改制。”
“弹簧力度,宁强勿弱。初期可多试几种,以每次击发必能打出足够火星为准。”
“记住,燧石是消耗品,打几次需更换或调整角度,但机构必须可靠。”
朱友俭最后总结道:“毕老,你已能造出钢轮枪,足见技艺高超。”
“如今我们做的,是简化,把你那套精密却脆弱的钟表机构,换成简单粗暴却结实耐用的锤击机构。”
“一旦成功...”
“成本可降至钢轮铳十分之一,寻常铁匠坊即可量产。”
“没有齿轮惧沙畏潮,战场维护,徒手可拆。”
“射速、全天候能力,犹在钢轮铳之上!”
“届时,我大明士卒人手一杆,不惧风雨,迅捷击发,天下何人能挡?”
毕懋康听到这里,早已老泪纵横,他推开藤杖,颤巍巍的就要下拜:“陛下...陛下真乃天授奇思!”
“老朽...老朽钻研数十年,困于机巧之窠臼,今日闻陛下之言,方知返璞归真之大义!”
“此铳若成,必为军中利器!”
“老臣...老臣愿即刻着手试制!”
焦勖也深深躬身,感慨万千:“化繁为简,直指核心。”
“陛下此番点拨,不仅于火器一道,于格物致知亦是醍醐灌顶!”
朱友俭扶住毕懋康,郑重道:“此事,便拜托毕老了。所需物料、匠人、场地,一应俱全,由王阕配合。”
“先做三五支验证样铳,务求扎实可靠。”
“焦先生精通算学与泰西技法,可协助毕老计算力道、优化结构。”
他看向两位激动不已的国宝,缓声道:“二位先生,此非奇技淫巧,乃国运所系。”
“朕盼早日见到我大明自己的自生火铳,响彻疆场。”
毕懋康用袖子擦去眼泪,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的神采,他紧紧攥着那张即将被彻底改写的图纸,声音洪亮如钟:
“请陛下静候佳音!”
“老臣...必不负所托!”
“二位先生且慢。”
“陛下还有巧思?”
二人顿时心中一喜,就刚刚的一番话,都让他们二人受益匪浅,若是还有......
“非也,只是火器之利,关乎国运。”
“朕欲在广州,筹建大明火器研究司,专司火器研制、改良、铸造。”
“朕想请二位先生主持。”
焦勖和毕懋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他们钻研火器多年,因为没钱,处处受牵制。
如今,皇帝亲自相邀,许以重任!
“臣(老臣)...愿效死力!”两人齐声道。
朱友俭重重点头,转身对王承恩道:
“传朕旨意。”
“拨银五百万两,在广州城外选址,即刻筹建大明火器研究司!”
“焦勖、毕懋康,为研究司正副主司,秩比三品,专司火器研发,一应人员、物料、银钱,优先调配!”
“另,诏告天下,凡精通算学、格物、冶炼、匠作之人才,愿来研究院者,皆予厚禄,量才录用!”
王承恩躬身:“老奴领旨!”
随后,朱友俭看向焦勖、毕懋康二人:“二位,朕希望有一天,大明的火炮,轰鸣世界。”
......
第245章 制造新军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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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总有人顶风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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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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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行贿。
次日,清晨。
广州城西,吴记织坊。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三十几个织工、染工、裁缝埋头干活,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染料的味道。
东家吴德全,吴吏员的族弟,挺着肚子在院子里踱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仓库方向。
仓库角落,堆着五十多件刚完工的棉甲。
最上面一层,棉絮厚实,染色均匀,关键部位缝着结实的牛皮衬片。
但往下翻三层,手感就变了。
棉絮松散,带着淡淡的霉味,这些都是去年积压的陈棉,受了潮,晒干了混进去的。
牛皮衬片也薄了近一半。
这批货,占总数三成。
吴德全算了笔账:一件合格棉甲,成本一两七钱,算自己给工人的工钱,也就二两一钱。”
“一件次品,算上人工也才一两五钱。”
差价六钱。
六百件次品,就是三百六十两。
而这,只是第一批。
“东家。”
一个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察验所的人,今天可能会来。”
吴德全眼皮一跳:“哪一组?”
“还不知道,都是随机抽查。”
吴德全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小木匣,塞给管事:
“拿好。等人来了,见机行事。”
木匣有点重,但管事知道里面是什么。
都是雪花银,每匣十锭,一锭十两,共二百两。
这是给查验人员的“茶资”。
如果对方嫌少就拿出另外一个木匣
吴德全就不信,二百两银子,还砸不晕一个丘八加一个太监。
“来了来了!”
院门口一个伙计慌忙跑进来:
“察验所的官爷到了!”
“两个人,一个瘸腿老兵,一个年轻太监!”
吴德全连忙整了整衣袍,堆起笑脸迎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左腿跛着,靠一根木棍撑着的孙石头。
右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面皮白净,眼神里还带着点怯,是东厂抽调来的番子于欣。
“二位官爷!”
吴德全拱手哈腰:“小的吴德全,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石头没搭理他的客套,杵着木棍就往里走:
“奉旨查验棉甲。仓库在哪儿?”
“这边这边!”
吴德全连忙引路,一边使眼色让管事去备茶。
仓库门打开。
孙石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堆成小山的棉甲,开口道:
“拿五件下来。”
“是是是!”
吴德全亲自上手,和伙计从最前面拿出五件迷彩棉甲。
孙石头拿起一件,粗糙的大手在棉甲表面摩挲,又捏了捏厚度,最后翻开内衬,检查牛皮衬片和缝线。
于欣也学着他的样子,检查另一件。
两人一件件看过去。
吴德全在旁边陪着笑:
“官爷放心,咱吴记织坊做了三十年生意,最重信誉。”
“这棉甲,用的都是上等松江棉,染料是福州来的,牛皮是川货,铁皮也是...”
孙石头没吭声。
他检查完三件,放下,忽然道:
“这些是上面的。下面的,也拿几件过来。”
吴德全笑容一僵:
“官爷,下面的都一样,都是按工序来的...”
“拿。”
孙石头只说一个字。
吴德全额头见汗,给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连忙上前:
“官爷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歇歇。查验的事儿,不急...”
说着,他悄悄把一个小木匣往于欣手里塞。
于欣手一颤,木匣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子没盖严,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
百两纹银。
于欣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家在河北乡下,爹娘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
进宫当太监,月俸也不过二两,还得拿出一两上交给公公,以防万一。
百两...
够家里起三间瓦房,买两头牛,再来二三十亩地,再给弟弟娶个媳妇了。
他手攥紧了木匣,没松。
孙石头看见了。
他盯着于欣,又看看吴德全,忽然咧嘴笑了。
那道疤跟着抽动,笑得有点狰狞。
“咋的?”
他杵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独眼盯着吴德全:
“想贿赂钦差?”
吴德全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就是一点茶水钱,给二位官爷润润喉...”
“老子不渴。”
孙石头一把推开管事,径自走到仓库深处,指着角落棉甲:
“这几件,拿出来。”
吴德全脸白了。
那几件,有三件是次品。
他咬牙,给管事使了一个颜色,管事连忙拿出另外一个木匣:
“官爷...行个方便。”
孙石头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百两。
加上于欣手里的,那就是两百两,两个人分,一人百两。
孙石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爹被恶绅逼死那年,家里全部家当变卖了,也凑不出五两银子。
他当兵十年,也就混口吃的,也就这年跟着陛下混,拿到了二十亩军功田与二十两赏银子,以及受伤退役时,抚恤的十五两。
陛下分给他的二十亩军功田,如果自己种,一年全家五口够吃,还能有点剩余。
如果租出去,一年租金也有不少。
一百两...
他得种几十年地,或者收个几十年租。
孙石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仓库外。
院子里,那些织工、染工还在埋头干活,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上都是老茧和染料渍。
陛下预付的工钱,他们领到了吗?
领到了,一家老小这个月就能吃饱饭。
领不到...
孙石头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的样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他的手说:“石头...咱家那三亩水田...没了...你娘...你妹妹...”
他爹没说完就断了气。
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孙石头猛地闭上独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动摇不见了。
他一把推开,吼道:“拿出来!”
吴德全急了,自己掏出一个木匣,直接塞进孙石头怀里:
“官爷!再加这百两!一共三百两!够二位养老了!”
三个木匣,沉甸甸的,有些烫手。
孙石头抱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足足三息没动。
于欣在旁边,手里的木匣像烙铁一样烫。
他看向孙石头,眼神里全是挣扎。
孙石头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那道疤都在抽搐。
然后,他弯腰,把木匣轻轻放在地上。
“三百两。”
......
第249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喃喃道:“真多啊。”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血丝:
“我爹的命,值多少两?”
吴德全一愣。
孙石头不再看他,转头对于欣说:
“于公公,你咋想?”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孙石头,又看看地上的银子,最后看向仓库外那些还在干活的穷匠户。
他想起自己进宫前,娘哭着送他,说:“欣儿...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进宫,好歹有条活路...”
他想起宫里那些老太监,一辈子攒不下几两银子,老了被赶出去,冻死街头的不知多少。
一百五十两...
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于欣的手,缓缓收紧。
他闭上了眼睛。
三息后,他睁开眼,把手里的木匣,也轻轻放在地上。
和孙石头那堆,并排。
“孙大哥。”
于欣声音有点哑:“我听你的。”
孙石头重重点头。
他转身,一脚踹在最近的一个箱子上:
“拿出来,验货!”
......
半个时辰后,孙石头和于欣离开了吴记织坊。
吴德全面如死灰地瘫坐在院子里。
他知道,完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城西广发布行的东家钱茂,正在仓库里指挥伙计把发霉的棉布往夹层里塞,听到吴记织坊出事的消息,手一抖,剪刀扎进了手指。
城南永顺织坊的东家赵永禄,刚和两个察验人员谈好价钱,一人二百两,签好了一份“全优”验收单,听到风声,手里的验收单瞬间不香。
一天之内,三家试图行贿的商户,全部暴露。
还有七八家送了“茶水钱”但数额较小的,也惶惶不可终日。
傍晚,察验所库房。
孙石头和于欣站在王承恩面前,脚边放着十几个沉甸甸木匣与包裹。
里面是吴记织坊的六百两,广发布行的四百两,永顺织坊的五百两,以及其他几家的茶水钱。
还有一份名单,三家主犯,十二个从犯,清清楚楚。
王承恩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黑。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长案上!
“反了!反了天了!”
老太监气得浑身发抖:
“这才过了几天,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抓起一个包裹,银锭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们当皇爷的刀是摆设吗?!”
“当大明的王法是儿戏吗?!”
孙石头、于欣等人垂手站着,不敢吭声。
王承恩发完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孙石头,又看看于欣,眼神复杂。
“你们...没动心?”
孙石头点头道:“动心了。”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俺爹临死前说,这些人都该杀,若不是他们贿赂,俺妹也不会...”
于欣也低声道:
“奴婢...奴婢是穷怕了。但孙大哥说得对,这钱拿着,烫手,烫良心。”
王承恩沉默良久。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银锭,一枚枚放回包裹里。
然后,他直起身,对众人道:
“你们跟咱家走。”
“去见皇爷。”
......
总督府书房,亥时三刻。
烛光下,朱友俭正在看王阕送来的随行人员名单。
王承恩带着孙石头、于欣等人进来时,朱友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名单。
“皇爷。”
王承恩躬身,心里压着火:“出事了。”
他把一个包裹和那份名单,轻轻放在书案上。
然后,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石头和于欣等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不一会儿,陈邦彦被匆匆召来,站在一旁,听完脸色也变了。
“一日之内,十家...”
他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广东商贾积弊之深,可见一斑。”
“若严惩过甚,恐生哗变,影响棉甲工期...”
朱友俭没说话。
他放下名单,伸手,拿起那份行贿商户的名单。
手指缓缓划过上面的名字。
吴德全,钱茂,赵永禄...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厌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明上下烂了不是一天,他们以为风头过了,朕的刀就收了。”
“承恩。”
“老奴在。”
“连夜锁拿吴德全、钱茂、赵永禄三家主犯,及其核心管事。其余行贿商户,主事人一并下狱。”
“是。”
“明日午时,市口设刑场。吴、钱、赵三家主犯,以贪墨军资、贿赂钦差、以次充好论处,斩立决。”
陈邦彦急道:“陛下,是否...”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其直系亲属中,成年男丁,发往山西煤矿,挖煤二十年。女眷入官坊为役。”
“家产全部充公,铺面、织机即刻查封。”
“原有订单,还有工人...”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陈邦彦,明日你再组织一下人手,成立广州纺织厂,查封的织机,还有那些匠人,全部编入这座新建的工坊。”
“原订单就交给广州纺织厂接受。”
“臣领旨。”
朱友俭看向跪着的孙石头和于欣等人:
“孙石头、于欣等人,拒贿守正,忠勇可嘉,各赏银百两。”
“将此他们事迹,连同本案明发告示,张贴各坊市、城门。”
“朕要让所有人知道。”
“跟着朕,好好干活,有钱赚,有田分。”
“想伸手,想耍滑,朕就剁了那只手。”
王承恩深深躬身:“老奴领旨。”
孙石头和于欣等人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摆摆手:“都去办吧。”
“朕累了。”
......
次日,午时。
广州城,市口刑场。
人山人海。
四乡八里的百姓涌来看热闹,更多的商户被请来观刑,面如土色地站在前排。
刑台上,跪着九个人。
吴德全、钱茂、赵永禄三家主犯,外加六个核心管事。
背后插着亡命牌。
陈邦彦亲自监刑。
他站在刑台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朗声诵读。
“吴德全、吴吏等,受皇恩,承军需,竟以霉棉充数,薄铁代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更行重金,贿赂钦差,败坏纲纪,罪无可赦!”
“依《大明律》,斩立决!”
“家产充公,亲族连坐!”
每念一句,台下商户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斩立决时,有人腿软得直接坐倒在地。
吴德全在台上嘶声哭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没人理他。
陈邦彦念完,将诏书一收,退后一步。
“行刑!”
九名红衣刽子手踏步上台。
鬼头刀举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寒光刺目。
“唰~~~”
九颗人头,几乎同时滚落。
......
第250章 邦夷,见天子须行跪拜礼!
血喷起三尺高,溅在刑台木板上,迅速渗成暗红色。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杀得好!”
“陛下圣明!”
......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手臂,许多匠户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终于看到了公道。
而商户们,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那九颗人头,看着随后被押上囚车、戴上重枷镣铐的三家亲族男丁,看着哭晕在地的女眷...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观刑结束后,商户们逃离刑场。
回到自家铺子、工坊,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仓库。
“这批棉布受潮了,换!全换!”
“牛皮衬片再加厚一层!对,再加厚!”
“匠人的工钱,今天必须足额发!谁敢克扣一文,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整个广州的军需产业链,因为这场血淋淋的祭旗,骤然绷紧。
偷工减料?
不敢了。
贿赂钦差?
想都不敢想。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按时交货,别惹事,在赚点辛苦费。
察验所的巡查变得异常顺利。
所到之处,商户恭恭敬敬,原料任看,工序任查,甚至主动邀请官爷多指点。
棉甲的质量和进度,反而因此大幅提升。
......
次日,清晨。
广州码头。
三十艘战船已经升帆列阵,船头炮窗敞开。
王阕、李猛、赵黑塔站在旗舰甲板上,身后是精选的一百老兵、二十炮手、五个通译、两个账房。
朱友俭登上船时,朝阳正从珠江东岸升起。
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陛下。”
王阕躬身:“一切准备就绪。顺风的话,午后可抵澳门。”
朱友俭点点头,看向西方。
广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街市开始喧闹,炊烟袅袅升起。
“走吧。”
他转身,走进船舱:
“去会会那些红毛鬼。”
“看看他们的火器,到底值多少钱。”
“再看看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帆索绞紧,风帆鼓胀。
三十艘战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水,朝着珠江口,朝着澳门的方向,逆流而上。
......
船队驶出珠江口,海风立刻变得猛烈。
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过了许久,澳门半岛的轮廓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几座西式教堂格外地显眼。
船头,朱友俭扶栏而立,江风很大,吹得他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王阕站在他身侧半步,低声道:“陛下,前方就是濠镜澳。”
“葡萄牙人的商馆在半山,码头有他们自己的护卫队,约莫两百人,配有燧发枪和小炮。”
“咱们的船队按您吩咐,停在主航道外侧,只旗舰和两艘护卫舰靠岸。”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西式建筑上。
红瓦白墙,拱形窗,与岭南的灰瓦青砖截然不同。
“李猛、赵黑塔的人准备好了吗?”
“一百老兵分作三队,一队随陛下登岸,两队留在船上警戒。”
“炮手和通译都已就位。”
“焦勖和毕懋康呢?”
“在舱内整理图纸和样机。”
朱友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船缓缓靠向澳门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约莫三十几个葡萄牙水手和护卫,穿着紧身上衣和宽松裤子,腰间挎着弯刀或短火铳。
他们身后,站着七八个衣着体面的人,为首的卡瓦略穿着深蓝色绣金边的外套,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他身边站着费尔南多、若昂,还有从果阿赶来的特使曼努埃尔。
几个混血通译垂手立在侧后。
船板搭上码头。
王承恩当先下船,尖声道:“大明皇帝陛下驾临!”
卡瓦略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王承恩脸色一沉。
他还没开口,卡瓦略身后一名通译已经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葡萄牙王国澳门商馆长卡瓦略阁下,率商会同仁,恭迎陛下。”
语调恭敬,但阁下二字格外刺耳。
王阕、李猛、赵黑塔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随行登岸的三十名老兵眼神一厉,脚步微错,隐隐成包围之势。
码头气氛瞬间绷紧。
葡萄牙护卫们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王承恩踏前一步,老太监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怒斥道:
“大胆!”
“此乃大明疆土,陛下乃天下共主!”
“尔等区区商贾,安敢如此无礼?!”
卡瓦略脸上笑容僵了僵,他身后的曼努埃尔眉头紧皱,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卡瓦略摇了摇头,又对通译示意。
通译硬着头皮道:“馆长阁下乃葡萄牙王国委任之代表,依两国交往惯例...”
“惯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船板上传来。
朱友俭缓步走下船板。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未着龙袍,但腰间玉带悬着天子佩剑,目光扫过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只知道,《大明律》载:凡大明疆土之内,无论华夷,见天子须行跪拜礼。”
他看向卡瓦略,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不跪,即是藐视天朝,形同谋逆。”
“谋逆者,按律当斩。”
最后一句落下,李猛“锵”一声拔刀出鞘半寸!
身后三十名老兵齐刷刷抽刀!
码头上的葡萄牙护卫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死死攥着短火枪,却没人敢真的拔出来,指着大明使团。
卡瓦略额头渗出细汗。
他飞快地权衡。
眼前这位皇帝,和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大明官员都不同。
那些官员要钱、要货、要回扣,可以讨价还价,可以私下交易。
但这位皇帝,要的是规矩。
他身后的曼努埃尔又低语了几句,语速极快,带着不满。
卡瓦略咬了咬牙,终于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右手依旧抚胸,低头道:“葡萄牙澳门商馆长卡瓦略,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身后,费尔南多、若昂等人虽不情愿,也只能跟着跪下。
那些护卫和水手面面相觑,最终在老兵们凌厉的目光逼视下,稀稀拉拉跪倒一片。
朱友俭这才微微颔首。
“平身。”
他迈步向前,径直从卡瓦略身边走过,朝商馆方向走去。
“带路。”
“朕今日来,是看货。”
“顺便再和你们商量商量这濠镜澳的租借章程。”
......
第251章 大明皇帝懂炮???
商馆会客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羊毛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壁炉前,墙上挂着巨幅航海图和圣母像,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尽管是白天,也点着几十支蜡烛。
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
卡瓦略将朱友俭引到主位,那是一张高背雕花椅,铺着猩红天鹅绒垫子。
朱友俭坐下,王承恩侍立身侧。
王阕、李猛、赵黑塔按刀站在他身后左右。
三十名老兵留在门外,但门敞开着,能看见他们按刀肃立的身影。
焦勖和毕懋康被安排在侧厅等候。
卡瓦略等人坐在长桌另一侧。
通译站在中间。
“陛下远道而来,商会略备薄酒...”
卡瓦略努力让气氛缓和。
朱友俭抬手打断。
“酒不急。”
他看向王承恩:“宣诏。”
王承恩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濠镜澳一地,本属广东香山县辖。昔年念尔等远来商贾无地栖身,暂准租借,岁纳地租银五百两,以显天朝怀柔之德。”
“然近年来,尔等私设护卫,擅筑炮台,几视此地为化外之邦,此乃大谬!”
“即日起,重申旧制:”
“一,濠镜澳主权永属大明,租银按年缴纳,不得拖欠。”
“二,尔等私人武装,限一月内解散或撤离,此地治安由香山千户所全权接管。”
“三,凡输入火器等军械物资,须先运至香山衙门指定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征缴管理税后,方可提货交易。”
“钦此!”
诏书念完,会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卡瓦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费尔南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卡瓦略一个眼神制止。
曼努埃尔脸色铁青,用葡萄牙语低吼道:“他在羞辱我们!”
“武装解除?火器入库?”
“那我们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卡瓦略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通译。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曼努埃尔的话翻译成中文。
当然,省略了待宰的羔羊那句。
朱友俭听罢,神色不变。
“不是羞辱,是规矩。”
“大明有句老话:入乡随俗。”
“你们在大明的疆土上做生意,就要守大明的律法。”
“至于安全...”
他侧头,看向李猛。
李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广东水师新编战船一百二十艘。海盗?”
“来多少,老子剿多少!”
赵黑塔接话,瓮声瓮气道:“你们那几条破船,几杆破枪,防海盗?”
“俺看是想占山为王,在这香山当山大王!”
听完通译的翻译,卡瓦略手心全是汗。
他原计划是先展示火器,用技术优势和复杂报价单绕晕对方,再在谈判中慢慢争取内河航运权、关税减免,甚至扩大租界范围。
可这位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一上来,就直接把谈判拔高到主权和法律层面。
所有准备好的话术、陷阱、层层递进的报价策略,全被这一纸诏书打乱了。
曼努埃尔又低声说了几句,语气激烈。
卡瓦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陛下,武装事关商会安危,火器入库查验亦恐耽误工期...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今日陛下亲临,不妨先看看商会为您准备的货品?”
他在试图把话题拉回商业谈判的轨道。
朱友俭看了他两秒,心中笑了一声,他可是大明皇帝,圣旨一下,便是板上钉钉。
香山衙门与香山所待他走后,便会立即行动。
他想转移话题,不过是温水煮卡瓦略自己这只青蛙而已。
“也好。”
“那就先看货。”
......
众人来到商馆后的露天陈列场,此地占地颇广。
二十几门火炮盖着防雨布,分两排陈列。
旁边木架上,整齐挂着上百支火绳枪,还有十几支结构明显更复杂的“钢轮燧发枪”。
焦勖和毕懋康已被召来,站在朱友俭身后半步,两人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火器,尤其是那几支燧发枪。
卡瓦略恢复了镇定。
他走到一门盖着布的火炮旁,示意两名护卫揭开防雨布。
一门黝黑的24磅红夷大炮露出真容。
炮身修长,铸造精良,炮口处有准星照门,炮尾铭刻着葡萄牙王室徽记和制造年份。
“陛下请看。”
卡瓦略一脸自豪地说道:“此乃我国最新式24磅舰炮,采用精铁铸造,镗孔光滑,用药考究,射程可达五里,精度远超贵国仿制的红夷大炮。”
“炮身采用双层冷凝铸造法,内壁镗光如镜,可承受更强装药...闭气环设计减少燃气泄露...瞄准具为象限仪配合照门...”
通译吃力地翻译着,许多词汇甚至找不到对应中文,只能音译。
费尔南多、若昂等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用复杂的技术描述建立壁垒,让买方自觉不懂,从而在价格上丧失话语权。
朱友俭安静听着。
等卡瓦略说完,他忽然开口:
“炮钢含碳量多少?”
卡瓦略一愣。
朱友俭继续问:“镗刀用的是高碳钢,还是渗碳淬火?”
“闭气环的铜锡配比是多少?耐得住几次连续射击?”
“还有你们这炮,连续发射三十发后,炮身温度多高?可需冷却?冷却多久?”
一连串问题,精准、专业,直指核心。
卡瓦略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身后的炮术技师脸色变了,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回答。
通译结结巴巴地翻译:“含碳...约千分之八...铜锡配比七三...连续发射后需冷却两刻钟...”
朱友俭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走到另一门18磅炮前,伸手摸了摸炮身,对焦勖道:“焦先生,你看这铸造纹理。”
焦勖连忙上前,仔细察看,低声道:“陛下明鉴,确是精铁冷铸,气泡极少。比臣在南京所见西洋残炮,工艺更精。”
毕懋康则盯着那些燧发枪,眼睛发亮。
卡瓦略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皇帝...居然真的懂行?
朱友俭哪里懂,只不过以前刷视频看过一两次,只是胡咧咧而已。
不就是用专业术语吗?
谁不会?
再说你们几个商人,还能懂得比技术人员多,无非也是照着说明书背而已。
......
第252章 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卡瓦略定了定神,走到燧发枪架前,取下一支做工最精美的钢轮燧发枪。
“陛下,此乃我国最先进的火枪。”
他演示着上膛、扳动钢轮、扣动扳机的动作:“去除了火绳,改用燧石击打钢轮发火,不惧风雨,射速更快。”
“只是造价昂贵,工艺复杂...”
他话还没说完。
朱友俭忽然抬手,对毕懋康示意。
毕懋康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支枪。
这支枪看起来粗糙得多,木托未上漆,金属部件也显简陋。
但枪机部位明显不同,没有复杂的钢轮机构,只有一个简单的击锤和一块L形钢片。
卡瓦略等人目光瞬间凝固。
“这是...”
毕懋康按照朱友俭之前指导的思路,朗声道:“此乃老夫依陛下点拨,试制的弹簧击锤式燧发枪。”
他走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靶架前,装填火药铅弹,扳开击锤。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毕懋康扣动扳机。
“砰!”
击锤猛力前砸,燧石擦过钢片,火星迸射,引燃药池!
白烟腾起,三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穿孔!
全场死寂。
葡萄牙技师们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失声惊呼。
卡瓦略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支简陋却可靠的燧发枪。
这种撞击式燧发枪...葡萄牙本土的兵工厂也才刚刚开始小规模生产,尚未完全取代钢轮式!
大明...大明怎么可能有?!
难道是商会里出了内奸?
把图纸泄露了?
不,不对。
这支枪虽然粗糙,但设计思路明显更简洁、更实用,和葡萄牙现有的撞击式燧发枪还有细节差异...
朱友俭将卡瓦略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些争论。
西方技术突飞猛进,到底有多少是原创,有多少是窃取了外来文明的积累?
大明若非内部腐朽、国库空虚、人才埋没,火器发展又何至于停滞不前,反被后来者超越?
不过此刻,他懒得深究这些。
“看来,你们的最先进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朱友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扎得他们几人心肝疼。
“现在,谈谈价钱吧。”
卡瓦略勉强稳住心神,示意费尔南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报价单。
厚厚一沓,条目繁杂。
费尔南多挤出笑容:“陛下,我国火器物美价廉,尤其是为陛下这样的大主顾,更是优惠...”
他开始念:“24磅红夷大炮,裸炮价一千五百两一门。但需配专用炮架,一套三百两;标准瞄准具,一百五十两;维护工具包,八十两;培训炮手,每名教官月津贴五十两,安家费二百两;技术指导费...”
“还有炮弹。实心弹每箱一两五钱,链弹五两,霰弹三两,榴弹(就是开花弹)八两...”
“佛郎机炮分大小,大炮裸价十五两,小炮十两,同样需配附件...”
“火绳枪,裸枪三两一支,但需配通条、火药壶...”
林林总总,念了足足一刻钟。
朱友俭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费尔南多念完,他才看向王阕:“王阕,你在郑森舰队管过炮。依你看,这账怎么算?”
王阕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此乃欺人之价!”
他接过报价单,快速扫了几眼,冷笑:
“臣在郑森将军麾下时,也向荷兰人、葡萄牙人买过炮。”
“24磅红夷大炮,市价最高不过一千八百两,那已是连炮架、基础工具全包的价格!”
“他们这裸炮一千五百两,看着便宜,可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附件、培训、弹药...总价至少两千五百两以上!”
“还有这火绳枪,市价顶多二两五钱一支,他们敢报三两?刺刀、通条本就是标配!”
“更可笑的是这技术指导费,我大明工匠不会自己学?要他们指导什么?!”
随行的两名账房也上前,取出算盘,当场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片刻后,一人躬身道:“陛下,若按此单采买红夷大炮一百门、佛郎机炮三百门、火绳枪一万支,加上所有附件、弹药、培训,总价将超过一百八十万两。而按市价,同样货物,不会超过一百万两。”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肥羊宰!”
李猛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手又按上了刀柄。
赵黑塔更是直接骂了出来:“他娘的!红毛鬼,你们这是在找死?!”
卡瓦略等人脸色大变。
费尔南多慌忙道:“陛下!”
“这些附件、培训都是必须的!”
“没有炮架,炮如何用?没有培训,炮手如何操炮?这都是成本...”
“成本?”
朱友俭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门24磅炮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非买你们的火器不可?”
他转身,目光扫过卡瓦略、费尔南多、曼努埃尔,最后落在那支粗糙的燧发枪样机上。
“朕今日带着焦先生、毕先生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火器,朕要。但按你们这种算法,朕不如把这数百万两银子,投在广州,全力扩建造炮工坊,重赏匠人。”
“焦先生通晓泰西铸法,毕先生已得燧发枪精髓。朕再多招揽些流散在远东的泰西匠人,许以重金。”
“无非多等一两年。”
“而你们。”
朱友俭声音陡然转冷:“失去的不仅是大明朝廷的订单,而是所有大明市场的信任。”
“你们可以带着船,掉头北上去找建虏。”
“看看他们能掏出多少银子。”
“再看看他们能给你们什么安全的港口,什么稳定的财路。”
朱友俭先发制人,将他们准备说的话提前说了出来。
卡瓦略浑身发冷。
曼努埃尔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皇帝,把一切都摊开了说。
技术优势?
大明已经在破解。
市场唯一性?
不,大明可以自己造。
替代选项?
北方的清廷?
那群连火器都没摸透的蛮子,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
更别提他们现在还缩在关外,连个像样的海贸市场都没有!
所有筹码,瞬间失效。
卡瓦略喉结滚动,艰难道:“陛下...价格可以再商量...”
“不必商量了。”
“24磅、18磅、12磅红夷大炮,朕各要两百门,共计六百门。”
“佛朗机大炮五千门,小炮五千门,共计一万门。”
“火绳枪,五万支。”
“火药,两千万斤。”
“各型炮弹,按每门炮配两万发计。”
他每报一个数字,卡瓦略等人的心脏就猛跳一下。
......
第253章 一步不让!
朱友俭看向两名账房:
“按市价,总价多少?”
账房飞速拨打算盘,片刻后抬头,发颤道:“陛下...若按市价打包采购,总价约...五百万两左右。”
五百万两!
卡瓦略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澳门商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不,这是整个葡萄牙东方贸易史上,最大的一笔军火订单!
费尔南多眼睛红了,若昂激动的手指发抖。
连一直强硬的曼努埃尔,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五百万两...哪怕利润只有两成,也是一百万两白银!
足以让果阿总督府、让里斯本王室疯狂!
朱友俭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价钱,就按市价算。但朕有两个条件。”
“一,半个月之内,首批五十门红夷大炮、三百门佛朗机子母炮,一万支火绳枪,以及对应的火药、弹药必须到货。”
“其余分批,一年内交齐。”
“二,你们这燧发枪给朕送个两百支。”
说罢,朱友俭看向卡瓦略:“五百万两的单子,莫不是这点都不愿割舍?”
卡瓦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赔笑道:“这是自然,这两百支钢轮式燧发枪便赠予陛下。”
朱友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对,给你们商会一个赚钱的机会,若能给朕找来精通火器铸造、冶炼、造船的泰西匠人,每成功引荐一人,朕赏你们引荐者一千两好处费。匠人本身,朕另给一千两安家费,并许其在大明安家立业,授官职俸禄。”
“但若有人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朱友俭声音一沉:“大明律伺候。好处费,也等匠人通过考核、安稳做事三个月后再结。”
卡瓦略等人彻底惊呆了。
五百万两订单!
还有引荐匠人的重赏!
这...这简直是天堂掉下来的金山!
费尔南多几乎要当场答应,却被卡瓦略死死按住。
卡瓦略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终于躬身:
“陛下...如此巨量采购,商会需时间调配货源、协调船队...且之前陛下所提武装解除、火器入库等事...”
“那些事,和采买是两回事。”
朱友俭打断他。
“既然生意谈成,那咱们再聊聊这件事。”
“陛下,请移步会议室。”
......
谈判移回室内。
长桌上,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卡瓦略、曼努埃尔等人脸上已无半点轻松。
五百万两订单的诱惑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对方要的规矩,却可能掐住他们未来在远东的咽喉。
“陛下。”
卡瓦略斟酌着词句:“武装护卫,实为商会自保所需。”
“远东海路不靖,海盗猖獗,若无武力,商船货物安全无法保障...”
“安全?”
李猛嗤笑一声:“整个广东沿海,现在都是大明水师的巡逻范围!”
“海盗?上一个敢在珠江口劫船的海盗头子,脑袋现在还挂在虎门炮台示众!”
赵黑塔瓮声附和:“我还是那句话,你们那几条船,是防海盗,还是在香山做山大王的?”
卡瓦略语塞。
曼努埃尔忍不住开口,强硬道:“澳门商馆乃葡萄牙王国在远东的重要据点,武装自保是基本权利!”
“若完全解除,商会尊严何在?王国尊严何在?!”
通译战战兢兢翻译完。
朱友俭抬眼,看向曼努埃尔:
“王国尊严,在里斯本,不在这里。”
“而且这里是大明的疆土,从来不是你们据点。”
“在这里,只有大明律法。”
“要么,守大明的规矩,继续做生意,赚你们的银子。”
“要么,带着你们的尊严,滚出大明。”
“至于大明的这单,也非你们才能做?”
“荷兰、西班牙......”
曼努埃尔霍然站起,脸色涨红。
卡瓦略死死拉住他,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说道:“冷静!”
“五百万两订单!”
“还有后续引荐匠人的财路!”
“你想让商会彻底失去远东市场吗?!”
曼努埃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重重坐回椅子。
卡瓦略转向朱友俭,姿态放得更低:
“陛下,护卫可以削减,但可否保留少许?三十人...不,二十人!”
“仅配短刀棍棒,负责商馆日常警戒。”
“武装商船...可令其泊于外海指定锚地,由大明水师看管如何?”
他特意加重了看管二字。
朱友俭沉吟片刻,看向王阕。
王阕低声道:“陛下,二十人,短刀棍棒,翻不起浪。武装商船停外海,也在咱们炮口之下。”
朱友俭点点头:
“准。”
“但火器,所有输入火器,必须先运至香山衙门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征缴一成的军械管理安全税后,方可提货。”
“一成?!”费尔南多失声。
朱友俭没理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取出几卷旧档,尖声道:“《大明律·兵部则例》早有明文,军械等敏感物资,须由官府统一查验登记,以防流散民间,滋生祸乱!”
“广东布政使司旧档中,对暹罗、倭国输入刀剑,亦曾征收械税!”
“此非刻意刁难,乃依律行事!”
卡瓦略嘴唇发干。
他知道,这位皇帝是有备而来。
每一条,都扣着《大明律》,扣着旧例。
你想反驳?
那就是质疑大明律法,质疑朝廷权威。
曼努埃尔还想争辩,卡瓦略已经按住他,艰难开口:
“管理税...可否降至半成?”
“一成。”
朱友俭毫无转圜余地给他们。
“此外,朕明确告知你们:所谓内河航运权、商税减免,皆不可行。”
“澳门商馆,可作为葡萄牙与大明的唯一合法贸易窗口,享有优先洽谈权。”
“商会商人,只要守规矩,可在大明自由买卖。”
“但商税,依旧十抽一,此乃国策,不容更改。”
卡瓦略闭上眼睛。
他知道,所有预设的谈判目标,全部落空。
武装被限制,火器被管控,税收不减免,特权未扩张。
唯一得到的,是一笔天价订单,和一个优先洽谈权的空头承诺。
但...五百万两。
还有引荐匠人的财路。
这足以让商会未来数年赚得盆满钵满,也足以让他在果阿总督府、在里斯本王室面前,有了交代。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商会,愿遵陛下之命。”
曼努埃尔猛地看向他,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卡瓦略不看他,对通译道:“起草协议吧。”
......
第254章 商会内讧!
协议用中葡双语书写,一式四份。
《大明帝国与葡萄牙王国澳门商馆火器贸购及濠镜澳管理章程》。
核心条款如下:
一,主权与管理。
重申濠镜澳主权属大明,葡萄牙商会岁纳地租银五百两。
商会护卫限二十人,仅配短刀棍棒。
武装商船不得停靠濠镜澳,可泊于外海指定锚地,由大明南海水师看管。
所有输入火器,须先运至香山衙门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缴纳货值一成军械管理安全税后,方可提货。
二,火器采购。
大明向葡萄牙商会采购红夷大炮(24/18/12磅各两百门)、佛朗机炮(大/小各五千门)、火绳枪五万支及配套弹药火药,总价五百万两白银,分批交付。
葡萄牙商会若成功引荐火器、冶炼、造船等泰西匠人,每引荐一人赏引荐者一千两,匠人安家费一千两。
三,贸易条款。
澳门商馆为葡萄牙与大明的唯一合法贸易窗口,享有优先洽谈权。
商会商人可在大明境内合法贸易,商税依大明赋税新律十抽一,不予减免。
内河航运权不予批准。
章程拟定好后,双方签字,用印。
朱友俭收起一份协议,起身。
“后续交割细节,由王阕、陈邦彦与你们对接。”
“记住。”
他看向卡瓦略,提醒道:“守大明的律法,大明有你们赚不完的钱。”
“想别的...”
“濠镜澳可以租给你们,也可以收回来。”
“陛下放心,我等定遵守大明律。”
......
再次来到码头上,天色渐晚。
朱友俭的船队准备返航。
卡瓦略独自追到码头,屏退左右,对朱友俭深深一躬,语气比之前谦卑得多:
“陛下,今日协议已签,商会必当全力履约。”
“只是...武装解除、火器入库等事,可否稍缓执行?”
“商会内部亦需协调...”
“协议怎么写,就怎么做。”
朱友俭打断他:“一个月。朕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卡瓦略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陛下...若商会日后能提供更先进之火器,譬如更轻便的野战炮、射程更远的重型舰炮...条款可否再议?”
用未来的技术优势,换取今日失去的特权。
朱友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卡瓦略心头一寒。
“等你们的火器,比朕自己造得更好、更便宜时。”
“再来找朕谈。”
说罢,他转身上船。
不再回头。
......
船队驶离澳门,进入珠江口。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主舱内,朱友俭卸下佩剑,王承恩奉上热茶。
“皇爷,今日真是...痛快!”
老太监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那些红毛鬼,一开始还想摆架子,结果被皇爷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那协议,老奴看了,咱们一点亏没吃!”
朱友俭喝了口茶,没说话。
王阕、李猛、赵黑塔侍立一旁,脸上也都有笑意。
“陛下,五百万两订单虽大,但若能如期交付,我大明新军火器可焕然一新!”王阕道。
朱友俭放下茶杯。
“火器要买,更要自己造。”
“靠别人只能,只有靠自己,才能永垂不朽!”
他看向王阕:“回广州后,你配合陈邦彦,严密监督协议执行。”
“尤其是武装解除那条,一天都不准拖。”
“是!”
“还有,那些引荐来的泰西匠人,妥善安置,让他们和焦勖、毕懋康多交流。”
“朕要的,不只是几门炮、几支枪,是他们脑袋里的手艺。”
“臣明白!”
朱友俭又看向李猛、赵黑塔:
“水师巡逻要加强。澳门外海、珠江口,每日都要有战船游弋。”
“让那些红毛鬼知道,大明律不是纸上空文。”
“末将领命!”
交代完毕,朱友俭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舱内只剩他和王承恩。
他走到窗边,望向渐渐模糊的澳门轮廓。
那些西式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像几根黑色的钉子,扎在大明的海岸线上。
“文化入侵,看来这一点也要早做打算了......”
......
朱友俭离开后,当晚,澳门商馆内。
烛光摇曳,曼努埃尔一拳砸在桌上,银质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地。
“耻辱!这是葡萄牙王国的耻辱!”
他双眼赤红,瞪着卡瓦略:“武装解除?火器入库?还要交什么管理税?”
“卡瓦略,你签下的不是协议,是卖身契!”
卡瓦略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揉着眉心。
“那你想怎样?”
“拒绝?然后看着五百万两订单飞走?”
“看着荷兰人、英国人趁机抢占大明市场?”
“我们可以去找北方的清廷!”
“他们也需要火器!”
“清廷?”
卡瓦略嗤笑一声:“曼努埃尔特使,你在果阿待太久了。”
“难道你刚刚不明白明皇帝为何敢直接摊开吗?”
“就是看到清廷现在缩在关外,连个像样的海贸市场都没有!”
“他们能拿出多少银子?”
“五十万两?一百万两?”
“而且那群蛮子,今天跟你买炮,明天就可能翻脸把你抢光!”
“他们的信誉,比得上大明朝廷?”
曼努埃尔一时语塞。
费尔南多小声插话:“其实...五百万两订单,利润至少百万两。还有引荐匠人的赏金...这生意,不亏。”
若昂也点头道:“而且协议里写了,咱们是澳门唯一合法贸易窗口,有优先权。”
“这等于把荷兰人、英国人都挡在外面了。”
“长远看...”
“长远?”
曼努埃尔怒极反笑:“长远就是咱们被大明皇帝捏在手心里!”
“他要你交税就交税,要你解除武装就解除武装!”
“再过几年,他要是说租约到期,把咱们赶走,你怎么办?!”
卡瓦略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
“曼努埃尔,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从来就不是来征服的。”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就要守别人的规矩,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海面:
“要么接受这些条款,继续留在远东最大、最稳定的市场门口。”
“要么滚蛋,把机会让给荷兰人、英国人...”
“或者,真如那位皇帝所说。”
卡瓦略转过身,看着曼努埃尔,一字一句道:
“去找那些穷困的,朝不保夕的野蛮人。”
“你自己选。”
曼努埃尔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
第255章 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
时间飞逝,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崇祯十八年五月中旬。
此时广州城外。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高杰、黄得功、陈邦彦、王阕、李猛、赵黑塔...所有暂时留在广州的核心文武都到了,按品级站成几排,目光全都望着雾霭沉沉的珠江下游。
江风很凉,带着水腥气。
众人等了约莫一刻钟。
雾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呜~~~”
接着是桨橹划水的哗啦声,沉重,整齐,由远及近。
雾霭被船头破开。
第一艘船露了出来。
不是常见的漕船,是水师的运兵船,船身粗笨,但吃水很深。
甲板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紧接着船队像一条从雾里钻出来的长龙,缓缓靠向码头。
跳板一搭,船上的兵就开始下船。
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被江风吹得黑红。
眼神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对陌生南方的好奇和警惕。
脚步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人越来越多。
码头很快被填满。
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参将,姓周,北京京营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周定边,率北军一万,奉命抵达广州!”
“请陛下查验兵册!”
朱友俭今天依旧没穿龙袍,还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腰束皮带,脚蹬短靴。
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
“起来。”
说罢,他走到码头边,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队的新兵。
一万个人,黑压压站成一片。
“都来自哪些地方?”朱友俭问。
“回陛下!”
周定边起身,挺直腰板:“一万新兵,六千来自宣府、大同、蓟镇边军余丁及汰选精锐,三千来自京营各卫,剩下一千是山西、陕西招募的流民壮勇!”
“家世?”
“九成是农户子弟,家无余田。剩下的是匠户、军户余丁。”
“识字的多少?”
“不足三百。”
朱友俭点点头。
他转身,对王承恩道:“传令,全军开赴城北大营。”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一万新兵在军官带领下,默默地离开码头,沿着新修的土路,朝城北方向开拔。
队伍很长,脚步沉重。
路边的广州百姓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这么多北兵...”
“听说都是陛下从北边调来的精锐。”
“看着倒挺齐整...”
朱友俭没坐轿,也没骑马。
他和高杰、黄得功几个人,步行跟在队伍后面。
走了一段,黄得功低声问:“陛下,这一万人...打算怎么编?”
“重编。”朱友俭说。
“重编?”
“旧卫所那套,全废了。”
高杰眼睛一亮:“陛下要练新军?”
“对。”
朱友俭看向前方那支默默行军的队伍,缓缓道:“一支完全不一样的新军。”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了扩建后的城北大营。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养私兵的营地,占地很广,但设施简陋。
陈邦彦接手后,动员民夫日夜赶工,夯土筑墙,搭建营房,挖排水沟,一个月内硬生生扩出了能容纳一万多人的规模。
一万新兵入驻,营地瞬间满了。
校场是原先的跑马场平整出来的,黄土夯实,边缘插着木桩。
辰时三刻,全军集结。
一万个人,按原先的编制,站成几十个方阵。
有些乱,但勉强算整齐。
朱友俭走上校场北侧的土台。
土台是新垒的,三丈见方,铺着木板。
台上插着日月旗和一面新制的赤底黑字旅旗,旗上只有一个大字:“一”。
风吹旗扬。
台下,一万双眼睛望过来。
他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校场很静。
只有旗子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你们原先的卫所、营头、编制,全废了。”
台下微微骚动。
但没人敢说话。
“你们这一万人,会打散重编。”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新编制,叫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
“至于战旗...”
他侧身,指向那面旅旗:“就是这面旗。”
“旅帅,朕兼。”
“下设三个火铳营,每营实编三千人。一个炮兵营,一千人。”
“旅直属红夷重炮队,一百二十人。”
“旅直属天子近卫燧发枪队,两百人。”
“另设工兵、辎重、医护等分队。”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安静一分。
编制太陌生了。
火铳营?
炮兵营?
燧发枪队?
很多兵连听都没听过。
“各营主官。”
朱友俭朝台下示意。
高杰、黄得功、李猛、赵黑塔四人踏步上台,按刀肃立。
“高杰,任第一火铳营营官。”
“黄得功,第二火铳营营官。”
“李猛,第三火铳营营官。”
“赵黑塔,炮兵营营官。”
“红夷重炮队队长,由赵黑塔兼。”
“天子近卫燧发枪队队长,由李小栓暂代。”
五人齐刷刷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看向台下,继续道:“各营以下,设哨、队、棚。哨官、队长,由你们原带的军官择优担任。但每棚设教导兵一名。”
“教导兵不从原军官中选。由高杰、黄得功从他们麾下老兵里挑,挑打过仗、见过血、识得几个字,脑子清楚的老卒。”
“教导兵不归哨官、队长管。他们直接对旅部负责,日常训练、思想督导、军纪监督,都由他们负责。”
“这是铁律。”
台下彻底安静了。
一万个兵,很多还没完全听懂,但本能的感觉到不一样了。
和以前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朕知道你们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练着练着就懂了。”
“你们从北边来,山长水远,不容易。但朕不是请你们来享福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过去在卫所学的那套东西。”
“忘掉怎么摆花架子,忘掉怎么应付上官巡查,忘掉怎么偷懒耍滑。”
“你们要学的只有一件事。”
朱友俭抬手指向校场西侧。
那里,百来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停着,车辙印很深,显然放着重物,
“就是如何用朕给你们的火器,快、狠、准地射杀敌人。”
“保住你们身后的家,保住你们分到的田。”
他收回手,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
“练好了,你们就是大明第一强兵。饷银翻倍,立功受赏,光宗耀祖。”
“练不好。”
朱友俭声音一冷,继续道:“就滚回北边种地去。”
“把身上的号衣,手里的家伙,让给能练好的人。”
“听明白没有?”
台下死寂一瞬。
然后,一万个喉咙里爆发出吼声:
“明白!!!”
声浪震得土台都在微微发颤。
朱友俭点点头。
“开始。”
......
第256章 火器兵操训十七条
重编花了三天。
一万新兵彻底打散,按高矮、体力、反应快慢重新分配。
原军官三百多人,经过简单考核,留下两百出头,充任哨官、队长。
剩下近百个不合格的,发给路费,遣返原籍,至于空缺也由两广兵以及朱友俭从湖广带来的兵补齐。
教导兵的选拔更严。
高杰和黄得功从自己麾下数千老兵里,精挑细选出一千二百人。
都是至少打过仗,身上带伤,眼神沉稳的老卒。
识字不是必须,但要口齿清楚,能把话说明白。
这一千二百人,分到各棚。
每棚十人,设一教导兵。
教导兵不参与作战指挥,但训练时权力最大。
他们手里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是王承恩连夜赶印出来的《新兵操训纪略》,图文并茂,写着最简单的军令、军纪、火器操作步骤。
三天后,编组完毕。
第四天,清晨。
营地库区。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藏粮的仓库,砖石结构,坚固干燥。
如今门口加了双岗,岗哨全是锦衣卫,配刀挎弓,眼神锐利。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
最显眼的是炮。
五十门红夷大炮,炮身黝黑,炮口粗得能塞进人头。
炮架、轮子拆开另放,堆成小山。
旁边是佛郎机炮,分大小两种。
大炮炮身三尺,小炮两尺,子铞整齐码在木箱里,擦得锃亮。
再往里,是火枪。
一万支火绳枪,用油纸包裹,二十支一捆,堆了整整半间仓库。
最里面一个小隔间,上了锁。
里面是两百支钢轮燧发枪。
弹药库在隔壁,分开存放。
实心弹、链弹、霰弹、火药桶...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库房外的空地上,全军列队。
三个火铳营、一个炮兵营、直属队,按新编制站成五个方阵。
朱友俭站在队前。
他身后,王承恩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崭新的火绳枪。
“授枪。”
朱友俭开口。
高杰第一个出列,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朱友俭从托盘上拿起那支枪,双手递过去。
“高杰。”
“末将在!”
“这支枪,朕交给你。它不只是一件兵器,是朕的信任,是大明的指望。”
“你用它杀敌,用它护国,用它带好你营里三千弟兄。”
“枪在,人在。”
“人在,阵地在。”
高杰双手接过,枪身沉重,木托光滑。
“末将...誓死不负陛下!”
“起来。”
高杰起身,持枪退到一旁。
接着是黄得功、李猛、赵黑塔、李小栓...
每人一支枪,一句嘱咐。
仪式简短,肃穆。
授枪完毕,朱友俭退开一步。
王承恩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尖声诵读:
“《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火器兵操训十七条》,钦定!”
“第一条:火铳火炮,乃国之利器,须如眼珠般爱惜。每日操练完毕,必擦拭干净,检查完好。凡有锈蚀、损坏、丢失附件者,管队鞭十,全棚连坐加练!”
“第二条:火药、铅弹、通条、火药壶等一应附件,须随身携带,登记造册。实弹训练中,装填步骤错漏者,当场加练百次!”
“第三条:炮位操演,须令行禁止。测距、瞄准、装填、发射,步步为营。协作失误者,全炮组饿饭一日,加练至默契!”
“第四条:军中严禁私斗、赌博、酗酒、滋事。违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第五条...”
一条条,一款款。
极尽严苛,具体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失误的惩罚。
台下士兵听得头皮发麻。
很多老卒心里嘀咕:这比边军规矩还狠...
念到第十三条时,台下第三火铳营方阵里,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王承恩声音一顿。
高杰眼神一厉,猛地转头。
朱友俭抬手,示意王承恩继续。
王承恩念完最后四条,合上黄绫。
朱友俭这才开口:“刚才,谁在笑?”
台下死寂。
第三火铳营方阵前排,三个站在一起的兵,脸色发白。
他们是宣府来的老兵,一个总旗,两个小旗,原先在边军里也算有些资历。
刚才听军规听得憋闷,忍不住互相使眼色,低笑了两声。
“出列。”
三人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笑什么?”朱友俭问。
带头的总旗姓刘,三十多岁,络腮胡子,咬牙道:“陛下...末将,末将只是觉得...规矩太细了些...”
“太细?”
“是...”
刘总旗豁出去了:“当兵打仗,拼命就是了。这些擦枪保养、步骤口令...未免,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书生意气。”
话音落下,校场上空气瞬间凝固。
高杰眼中凶光一闪,就要上前。
朱友俭抬手拦住他。
“你觉得,打仗就是拼命?”
“是!”
“拼命,就能赢?”
刘总旗梗着脖子:“边军弟兄,都是这么打的!”
“所以边军输了。”
朱友俭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李自成能打到山西,所以建奴能几次入关。”
他走下土台,走到刘总旗面前。
“你打过仗,朕知道。你身上有三处伤,一处箭疤在左肩,两处刀伤在胸口和右臂。你是条汉子。”
刘总旗一愣。
“但光靠拼命,不够。”
朱友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敌人。”
“怎么用手中的火器,让敌人还没冲到面前,就先死一半。”
“这些规矩,不是书生意气。”
“而是活下去的必须。”
他转身,不再看刘总旗,对全场道:
“刚才这三个人,违反军纪,藐视新规。”
“拉下去,鞭二十。”
“革除军籍,遣返原籍。”
命令一下,宪兵队立刻上前。
宪兵队是新设的,五十人,全是高杰和黄得功麾下最铁面无私的老兵,臂上缠着红布,写着“宪”字。
三人被拖出队列。
刘总旗挣扎大喊:“陛下!末将知错了!”
“末将愿受罚,求陛下别赶我走!”
朱友俭没回头。
鞭子声响起。
“啪!啪!啪!”
一鞭一道血痕。
二十鞭打完,三人后背血肉模糊,瘫软在地。
宪兵队拖起他们,往营外走。
校场上,一万个人,鸦雀无声。
每个人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朱友俭重新走上土台。
“刚才说的是罚。”
“现在说赏。”
......
第257章 单调的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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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强训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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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一次军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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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收复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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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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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你的火器,是不是真那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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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铜锣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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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短短半日,孙可望弃城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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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遭遇刘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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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英雄还是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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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刘文秀他他私通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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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刘文秀的犹豫
内侍接过,递给张献忠。
张献忠展开信。
字迹模仿的七八分像刘文秀,内容含糊提及反正、归明、愿为内应之类。
破绽不是没有,但张献忠识字不多,看个大概就信了七八分。
“还有!”
孙可望趁热打铁:“儿臣还抓了两个明军哨骑,他们亲口招供,说刘文秀与明军将领密会三次!”
他一挥手,殿外押进来两个被捆着的明军哨骑。
其实是孙可望的亲兵假扮的,早排练好了。
两人跪地,哆哆嗦嗦的招供:
“是...是刘将军约我们李将军在黄桷垭见面...”
“谈了三次,说要献重庆城...”
“还说要...要取陛下首级,作为投名状...”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
“砰!”
他一脚踹翻面前桌案,金银器皿、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刘!文!秀!”
张献忠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意沸腾:
“老子养了他这么多年!”
“供他吃供他穿,把他从个小卒子提到抚南将军!”
“你竟敢叛我!!”
殿中群臣吓得全都跪下了。
孙可望低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很快又换成悲愤表情:
“父王!”
“儿臣恨不能亲手斩此逆贼!”
“只是当时兵败如山倒,儿臣...儿臣只能先保住老营,回来向父王报信!”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文秀现在何处?”
孙可望低头道:“想必此时此刻已被明军奉为上宾,留在军中重用了。”
“好...好得很!”
张献忠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噗”一声扎进身旁立柱:
“传旨!全川通缉刘文秀!活抓刘文秀!”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是!!!”
殿中群臣齐声应道。
......
数日后,顺庆府境内。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刘文秀骑在马上,一路颠簸得厉害,疼得他额头冒汗。
离开巴县后,一路向北,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和大城镇。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晚上找个山洞或破庙凑合一宿。
朱友俭给的伤药很好用,伤口没发炎,在慢慢愈合。
但心里的伤,却越来越重。
每路过一个村子,都能看见残破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偶尔遇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见他骑马过来,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屋里,关门闭户。
有一次,他想讨碗水喝,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眼睛浑浊,看见他腰间的刀,吓得直接跪下了:“军爷...家里没粮了...真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调转马头走了。
“保护百姓...屠杀百姓。”
朱友俭的话,像鬼一样缠着他。
这天午后,腿伤发作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看见山腰处有间破屋,便下马,牵着马蹒跚走过去。
屋是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用茅草胡乱补着。
门口坐着个白发老者,衣裳褴褛,正低着头编草鞋。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丈。”
刘文秀忍着疼,抱拳道:“路过此地,腿伤发作,想借个地方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又看看他腿上的绷带。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很破,四壁空空,只有一灶一炕,墙角堆着些柴火。
老者给他舀了碗凉水,又端出一碗野菜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家里就这了,军爷别嫌弃。”
刘文秀接过粥碗,心里有些发堵。
“老丈家中就一人?”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道:“原来不是。”
“有个婆娘,三年前饿死了。”
“有个大哥,在顺庆府做木匠,献贼破城时...没了。”
刘文秀手一抖,粥碗险些打翻。
顺庆屠城。
他记得第二天进城清理战场时,街道上尸首堆积,血水汇成小溪,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像一层黑雾。
有些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肠子拖了一地。
老者没看他,继续喃喃:
“还有两个后生,我儿子和侄子,听说秦良玉老将军招兵抗贼,跑去投了白杆军。”
“今年在重庆城外,全战死了。”
刘文秀喉咙发干,粥是一点也喝不下去了。
“老丈...”
“对不住。”
老者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不用安慰老朽。我那儿子与侄子,没给老马家丢人,他们是战死的,是站着死的。”
老汉说到这里,双眼悲凉中带着一丝自豪。
“老丈...恨献贼吗?”刘文秀忍不住问。
老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
很冷的光。
“恨?我一个糟老头子,恨有什么用。”
“只盼着老天开眼,让那些杀人的畜生...”
“都不得好死。”
闻言,刘文秀心中愧疚不已,若是自己当时能阻止一二,说不定川不会如此敌对他们。
时间转眼即瞬,当天夜里,刘文秀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老者睡在灶台边,裹着破草席,很快传来鼾声。
刘文秀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
月光很冷。
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杀人的畜生...不得好死。”
朱友俭的声音也响起:
“保护百姓还是屠杀百姓。”
还有当年在陕北,爹娘坟前发的誓:
“儿子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可他现在有刀了。
还是抚南将军,统兵数万。
但他做了什么?
顺庆屠城,他没阻止。
重庆攻防,他助纣为虐。
巴县百姓,看见他就躲...
“英雄...刽子手...”
他喃喃自语,浑身发冷。
手摸到怀中那包朱友俭给的伤药。
那个大明皇帝,真的放他走了。
还给他马,给他干粮,给他银两。
为什么?
就因为觉得他本可以是汉家英雄?
刘文秀蜷缩起身子,腿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心里的疼,更甚。
月光下,这个以骁勇着称、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抚南将军,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
回成都,是对是错。
见张献忠,该说什么。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只知道,怀里这包伤药,很沉。
沉得他喘不过气。
第269章 悬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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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开仓放粮!见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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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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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神州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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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这刀,你还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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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桀骜不驯的艾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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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成都周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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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李定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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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告成都军民书
数日后的清晨,沱江岸边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透,沱江边的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中军大帐里烛火还点着,一夜没熄。
墙上那幅《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旁边,如今多了张更细的四川详图。
图上插满了颜色各异的小旗。
白色的代表张献忠,黑色的代表明军,红色的代表川东义军,还有几面黄色的,孤零零悬在川南。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
王承恩侍立身侧,眼皮耷拉着。
帐里还站着几个人。
高杰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
黄得功站在他旁边,郑森刚从水师赶过来,靴子上还沾着江岸的湿泥。
还有两个文书参谋,手里捧着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眼皮底下乌青一片。
“人都齐了。”
朱友俭放下茶碗,说道:“说吧。”
王承恩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陛下,这是昨夜至今晨收到的各路军报。”
他顿了顿,尖声道:“川东线报,八百里加急,秦良玉、冉天麟联署。”
“八月初二,夔州府义军三千,配合我小股侦骑,夺回夔门西侧三处烽燧,斩守军百余,降者四百。”
“八月初三,万县乡勇起事,夺取献贼粮仓两座,献贼委任之知县悬梁自尽。”
“八月初四,梁山、垫江等地,共七股义军举旗,人数多则千余,少则数百,现已控制重庆以西至顺庆府大片乡村要道。”
王承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密报中言,川东百姓闻王师西进,多有箪食壶浆相迎者。献贼委任之州县官,或逃或降,十去七八。”
高杰咧嘴笑了起来:“秦老婆子厉害啊。”
黄得功点头:“川东一断,成都陆路东出的门,就算关了一半。”
王承恩继续念下一份:“川南密报。”
“李定国所部,已全面停止向成都输送粮草、兵员。”
“孙可望后续派去的三批催粮官员,皆被礼请至叙州城内暂住,实则软禁。”
“李定国本部兵马,有向川西南彝、苗聚居区收缩迹象,未与义军发生接触。”
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报中特别提及,李部在川南辖地,军纪尚存,明令禁止劫掠,与民相对缓和。其本人...似有观望之意。”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森忽然开口:“陛下,如此一来,成都南面,也算半封了。”
朱友俭看向他:“水师呢?”
郑森抱拳:“长江干流,重庆至泸州段,已全在我水师掌控。”
“末将已分派小队,沿沱江、涪江、嘉陵江等支流巡弋,凡船只出入,皆需查验。”
“成都若要经水路外联,难。”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转向高杰。
高杰会意,上前一步:“陛下,正面也有好消息。”
“资阳放归的那两千多降卒,这两日见效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些得意:“前日晚起,咱各营寨外,每晚都有献贼兵卒趁夜跑过来。”
“多的时候三五十,少的时候三五人。”
“问他们为啥来,都说军里传开了,王师不杀降,返乡还给分田。”
“有几个还是小旗、总旗,说他们营里人心早散了,当官的天天喊着守城,底下人都在琢磨怎么跑。”
黄得功接话:“臣粗略算过,这两日零星来投者,已近五百。虽不多,但如蚁穴溃堤,开了口子,就止不住。”
朱友俭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眼时,他看向墙上那张插满旗子的四川详图。
白色的旗子,如今密密麻麻全挤在成都周围一小圈。
黑色的旗子从东面压过来,红色的旗子在川东蔓延,黄色的旗子在川南静止不动,而蓝色的水师旗,像一道锁链,捆住了长江和它的支流。
“陛下。”
黄得功沉声开口:“如今之势,已成三面合围。”
“张献忠纵有兵十万,困守成都一隅,粮草、军心皆不可持久。”
高杰咧嘴,眼中凶光一闪:“咱的兵也休整的差不多了,炮弹、火药也补上了。”
“陛下,下令吧,轰他娘的这个龟壳!”
几个文书参谋也看向朱友俭,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朱友俭却摇了摇头。
“硬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面最大的白色旗子上。
“那是最后一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张献忠现在最怕的,不是城墙外的炮。”
“是城墙里的人心。”
高杰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
朱友俭走回案后,吩咐道:“高杰、黄得功所部,即日起向成都方向稳步推进。”
“每日前进三十里,遇小股抵抗则歼灭,遇坚城则围而不攻。”
“保持压力,但不急于接战。”
“郑森。”
“末将在。”
“水师继续保持封锁,加派快船,沿沱江深入,抵近成都外围水域巡弋。”
“让城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咱们的船帆。”
“是!”
朱友俭顿了顿,看向王承恩:“承恩。”
“老奴在。”
“磨墨。”
朱友俭在案后坐下,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帐中烛火晃动,映着朱友俭半明半暗的脸。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三息,然后落下——告成都军民书。
不一会儿,告军民书完成。
三个从广州随军来的文书官,此刻立即上前,盯着那张御笔草稿,额头冒汗。
为首的老文书原是广州府学的训导,写得一手好馆阁体,被陈邦彦荐来军中。
他扶了扶眼镜,又凑近些,小声念道:
“...只诛首恶张献忠一人,余者不问...”
“凡大西军中士卒,去岁被裹挟者,弃械来归,即为大明子民。”
“愿归家者,发给路引、口粮,官府助其返乡,荒田任垦。”
“愿留军中者,经核查无大恶,可编入辅兵或边军...”
“凡成都城内文武官员、士绅百姓,能献张逆首级者,赏银万两,封爵。”
“能助擒其子孙、义子者,各有重赏...”
“揭露张献忠暴行,屠戮川民,天怒人怨。”
“其义子刘文秀,稍有悯民之心,即遭构陷通敌,全川缉拿,逼其远走。”
“其义子李定国,督粮川南,稍缓输送,即被疑心谋反...”
帐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英明。”
王承恩马屁道:“若是让成都城中之人看到,必会乱其心。”
“连义子都被猜忌成这样,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这攻心炮,妙哉!”
黄得功也称赞一句。
朱友俭无语地笑了笑,他没有想到黄得功也会拍龙屁了。
“行了,就别拍马屁了。”
“郑森,你找一些好手,将这告军民书拓印万份,将其射入成都城中。”
“是!”
第278章 成都之乱
第三日,子时三刻。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朦胧的灰光。
成都城墙头偶尔有火光移动,那是巡夜的守军提着灯笼走过,光影拖得很长。
城外三百步,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
百来个黑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首的是个百总,姓赵,跟着郑森从福建一路杀过来的,如今是南京水师的一员,早也不是之前那种既商又匪的身份。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城墙方向。
“差不多了。”
他吐出草茎,细声道:“一队、二队,带传单,贴路标。三队跟我,准备射箭。”
黑影们无声散开。
赵百总从背上解下一张特制的硬弓。
弓身比寻常步弓短些,但更厚实,弓弦是浸了油的牛筋,拉力极大,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动,不过射程非常远,正是此刻行动的不二选择。
他身后三十几人,也解下同样的弓,从箭囊里抽出箭。
箭没有铁镞,前端捆着筒状的传单。
赵百总搭箭,开弓。
弓弦拉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放。”
“嗖~~~”
三十几支箭同时离弦,划出低平的弧线,越过护城河,飞向城墙的另外一边。
几乎同时,不远处荒草丛里,也升起几十道同样的箭光。
“砰~~~”
由于只追求射程不追求精度,箭矢越过城墙后乱飞,有的落在屋檐上,有的直接落在守军的临时军营。
“谁?”
“敌袭!!!”
一瞬间,整个成都四方城墙喧闹起来。
赵百总连续射完五箭之后,收起弓,打了个手势。
“撤。”
三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荒野里。
同一时间。
成都城东五里,官道岔路口。
两个夜不收摸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
树上原先贴着一张泛黄的大西王谕。
一人警戒,另一人迅速撕掉旧告示,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告成都军民书》,抹上浆糊,“啪叽”一声贴了上去。
贴完,两人头也不回,没入道旁林地。
城南,沱江边一处水码头。
破旧的木棚柱子上,也贴上了一张。
城西,通往灌县的小路旁,一块显眼的大石头上,也贴了一张。
就连城北的一片乱坟岗入口,歪斜的木牌上,也没有放过。
天色将明未明时,行动全部结束。
所有将士撤回预定集结点,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赵百总最后看了一眼成都方向。
他咧嘴笑了笑,转身。
“走,回去复命。”
......
天刚蒙蒙亮。
成都的城门依旧紧闭,门洞里站着两排持矛的守军,眼神困倦又紧张。
城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竹梆子敲得有气无力。
戒严已经第三天了。
百姓不敢出门,商铺全都关着,只有一些实在揭不开锅的穷苦人,趁着天还没大亮,偷偷溜出来,想去路边捡点树叶小枝当柴火,或者到水井打点水。
东城根,一个扫街的老汉,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和垃圾。
他扫到墙根时,笤帚忽然碰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半散了,露出里面一卷纸。
老汉左右看看,没人。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他不识字,但认得最顶上那两个大字——成都。
还有下面盖着的那个鲜红大印,方方正正。
老汉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后半夜,好像听见墙外有“嗖嗖”的破空声,好像敌袭来着...
他把纸卷匆匆塞进怀里,继续低头扫地,但笤帚挥得快了些。
扫完这段,他推着垃圾车往巷子深处走,拐进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又掏出那卷纸,看了又看。
最后,他把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垃圾车最底层的夹缝里。
然后推着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准备问一问自己识字的儿子,这里面写的都是啥?
......
半个时辰后,原蜀王府,如今的大西皇宫。
承运殿里,张献忠刚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折磨醒。
他躺在床上,眼睛布满血丝,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药...拿药来!”
侍立在床边的太监连滚爬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张献忠抓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下去后,头痛确实缓了些,只是脑子开始发昏,眼前的东西有些重影。
他喘着粗气,靠在床头,看着殿顶那些雕花。
那些龙、那些云、那些瑞兽...好像都在动,在转。
“父王。”
孙可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张献忠猛地睁眼:“进来!”
孙可望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张纸。
“父王,出事了。”
张献忠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孙可望把纸张递上:“今日天未亮,守军在城墙上、街道上,捡到许多这个。是...明军射进来的。”
张献忠一把抓过,展开。
“告成都军民书...”
他眯着眼,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只诛首恶张献忠一人...”
“余者不问...”
“刘文秀...构陷通敌...”
“李定国...疑心谋反...”
“赏银万两...封爵...”
“轰!”
张献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把手里的纸狠狠摔在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
他赤着脚踩下床,一脚踹翻旁边的灯架,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来!
太监、宫女吓得跪倒一片。
“朱由俭小儿!辱我太甚!”
张献忠嘶吼着,抓起手边能抓的一切,玉枕、铜镜、香炉,疯狂地砸!
“刘文秀该杀!李定国也该杀!都该杀!”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着孙可望:“你!给老子去查!”
“全城搜!一张纸也不许留!”
“捡到的!传播的!看过的!全给老子抓起来!砍了!全砍了!!”
孙可望躬身:“儿臣领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献忠又叫住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孙可望:“你...你不会也...”
孙可望心头一凛,立刻跪倒:“父王!儿臣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混着怀疑、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终于,他挥挥手:“去...快去!”
“是!”
孙可望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很远,才直起腰。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里还在传来砸东西的巨响和张献忠癫狂的吼叫。
孙可望脸上,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走出皇宫,外面已经有心腹将领等着。
“将军。”
“传令。”
“全城大索,凡有此传单者,收缴。但有私藏、传播者...”
“先抓起来,关进北城大牢,容后处置。”
将领一愣:“大王不是说...”
“照我说的做。”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眼神让将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
“还有。”
孙可望补充道:“加派三队人,盯住各营主要将领的府邸。”
“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每天报我。”
“府库那边,调我的亲兵营去,加三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准动。”
“是!”
第279章 小人物的无奈
成都北门城墙上,雾霭湿漉漉地黏在垛口,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王大柱抱着长矛,缩在箭垛后面。
怀里揣着半张被夜露浸得发软的纸。
昨晚换哨时在墙根捡的,当时天黑,他以为是废纸,随手揣进怀里想当厕纸。
刚才趁着巡哨的亲兵过去,他偷偷掏出来,借着微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很多地方糊成一团。
但最底下那行字,还勉强能认出来:返乡分田...
自从看到这四个字,他的心中就跟中了魔咒一般。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
晨雾里,明军的营地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拉出淡淡的痕迹。
隐约还能听见号子声。
不是操练那种杀气腾腾的号子,是开饭前整队的那种,带着点松快。
而且空气中还有些许肉香。
很淡,被江风吹过来,若有若无,但王大柱的鼻子像狗一样灵。
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过正经肉味了。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半个冷硬的杂粮饼,是昨晚的口粮,他特意留了一半揣怀里,想等实在撑不住时再啃。
“柱娃子。”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听说了没?”
王大柱转头。
老兵姓马,四十多岁,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跟官军打仗时被箭削掉的。
“啥?”
马老兵用下巴往西面指了指:“李把总,昨晚...带了他手下十几个兄弟,缒城跑了。”
王大柱瞳孔一缩:“缒城?”
“嗯,用绳子从城墙缝里溜下去的。听说护城河对岸有明军的接应点,去了就直接领路引、口粮...”
马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李把总那人我认识,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大西王十几年。连他都...”
话没说完。
城墙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大柱浑身一僵,马老兵也立刻闭嘴,挺直腰板,装出一副认真警戒的样子。
梯道上脚步声咚咚响。
十几个穿着铁甲、挎着腰刀的亲兵冲上城墙,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孙可望麾下亲兵队长王宇。
王宇在城墙上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王大柱这一哨前,停下,目光扫过这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兵。
“都精神点。”
王宇开口:“大王有令,从今日起,凡擅离职守者,同哨连坐,斩。”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破旗,猎猎作响。
王大柱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他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守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饭都不给吃饱,拿啥守...”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城墙上,清晰地刺耳。
王宇猛地转头!
刀光一闪!
“噗!”
年轻小将士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脖颈处就喷出一股温热的血,溅了旁边的王大柱一脸!
尸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嘀咕一声没吃饱,就死于非命!
王大柱僵在原地。
脸上那血黏稠,腥气扑鼻。
王宇收刀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对身后亲兵挥挥手:“拖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拽一条腿,把尸体拖下城墙。
青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王大柱脚边一直延伸到梯道口。
王宇最后扫了一眼城头,转身下城。
脚步声远去。
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王大柱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低头,看着墙砖裂缝里露出的那半张纸角。
“返乡分田...”
四个字,越发让他想逃出成都。
若不是因为怕饿死,他又岂会加入这杀人如麻的大西军!
......
与此同时,城东,瓦子巷。
巷子窄得像一道缝,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
周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还有零星几点油星。
就这点东西,还是他每日给大西军打杂换来的。
“爹。”
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周老汉回头。
儿子周秀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脸色白得吓人。
周秀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县学读书,张献忠破城后,学散了,也不想给张献忠做事,就一直躲在家里。
“里面都说了啥?”周老汉哑着嗓子小声问道。
周秀才深吸一口气,小声将告成都军民书念了出来。
刚念完,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正是周老汉的儿媳。
此刻的她坐在炕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手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若能活...娃...娃也能活...”
周老汉没说话。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菜汤灌进喉咙。
放下碗,他正要说什么。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得像要拆房子。
“查粮!开门!”
周老汉浑身一僵。
周秀才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想把告示藏起来,周老汉却一把抢过,三两下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厚厚的灰堆里,用烧火棍捅了捅,盖严实。
“来了来了!”
周老汉一边应着,一边示意儿子、儿媳镇定,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闩子。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
周老汉被门板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五个兵闯进来。
为首的队正穿着半旧铁甲,腰挎腰刀,脸上横肉堆叠,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
“搜!”
四个兵立刻动手。
翻箱倒柜,掀炕席,捅米缸,连墙角的腌菜坛子都不放过。
周老汉从地上爬起来,赔着笑:“军爷...家里真没粮了...上一波征粮队,把最后半袋糙米都...”
队正没理他,眼睛盯着炕沿的儿媳。
儿媳吓得往后缩,手护着肚子。
队正走过去,一把掀开炕席。
下面空空如也。
但他鼻子抽了抽,弯腰,从炕沿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约莫两斤糙米,颗粒细小,夹杂着近半的糠皮。
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也是周老汉用死去老伴留下的一枚银簪子,去黑市换的。
准备藏着给儿媳生产时救命用。
“军爷!”
儿媳“噗通”跪下了,哭着磕头:“行行好...这是留着生产的...娃不能没粮啊...”
队正抓起米袋,掂了掂,冷笑:“大西王要守城,尔等刁民竟敢藏粮!”
“老子没有给你们通敌之罪,已是仁慈,再废话,定斩不饶!”
说罢,转身就走。
“军爷!军爷!”
周老汉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一刀鞘砸在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五个兵扬长而去,前往隔壁劫掠。
成都能否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们这样的小兵,也不敢抢那些大人物,只能在周老汉这样普通百姓搜刮些油水,一旦城陷,他们也有余粮逃跑。
此刻儿媳瘫在地上,捂着脸哭。
周秀才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早知如此,当时大西军攻城,他就该坚决参加义军,协助守城。
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
周老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剧痛的肩膀,走到灶台边,沉默地看着灶膛里那堆灰。
许久,他开口:
“咱们不能这样!”
周秀才抬头,看向老爹:“爹,难道你要...”
周老汉点了点头:“今晚...我去找赵铁匠。”
“他儿子好像在协守水门。”
闻言,周秀才大喜,连忙道:“爹,那我去联系同窗,有他们,陛下的这份告知成都军民书,也能让更多的成都百姓知道。”
这一次,周老汉没有阻止自己的儿子,因为上一次,他已经错了。
第280章 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孙可望府邸。
孙可望面前的桌子上放这第二批明军射进来的东西。
这一次不只《告成都军民书》,还附了一张《大明皇帝手谕》,朱笔御批,盖着鲜红的皇帝私印。
内容更直白:献城反正者,前罪尽免,视功授爵...若擒献张逆,功同开国,荫及子孙...
孙可望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两个幕僚,都是跟着他从陕北过来的老人,一个姓吴,一个姓郑。
两个将领,一个控制东门,一个掌管武库,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将军。”
幕僚吴先生先开口:“今日各营逃兵,统计已过三百人。皆是小股溃散,三五成群,防不胜防。”
孙可望无奈叹息一声,随后说道:“北营那边如何?”
“北营王参将...暗中递了话。”
“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孙可望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幕僚郑先生继续道:“不过现在宫内情况不妙。”
“大王今日连杀四名宫女,只因怀疑她们偷传消息。”
“现在宫内侍卫已全部换成他的陕北老营心腹,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控制东门的陈将军此刻皱眉道:“将军,李定国在川南按兵不动,艾能奇败退后闭门称病...这分明是在等着看咱们和...和大王如何收场。”
孙可望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
“若是死守,能撑几日?”
陈将军咬牙道:“若明军不惜代价强攻...最多五天。”
“五天...”
孙可望喃喃重复,无奈一笑:“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传令。”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道:
“心腹营今夜子时,秘密接管东门、北门瓮城。”
吴先生一惊:“将军,那大王那边...”
孙可望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明日,我亲自入宫侍疾。”
......
蜀王府深宫。
此刻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药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野兽巢穴般的骚浊气。
张献忠披头散发,穿着明黄色的寝衣。
他赤着脚,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地毯上散落着砸碎的瓷器、撕烂的奏报、踢翻的香炉,一片狼藉。
“你说!”
张献忠忽然转身,一把抓住侍立在床边的老太监衣领,眼睛瞪得铜铃大,布满血丝:
“孙可望...是不是已经投明了?!”
老太监浑身哆嗦,脸白得像纸:“老奴...老奴不知...大将军他对大王忠心耿耿...”
“忠心?”
张献忠“哈”的怪笑一声,手猛地收紧:
“你们都骗朕!都骗朕!!”
他另一只手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
“噗!”
剑尖从老太监后背透出。
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龙床上,把那床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染红了一大片。
老太监眼睛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软软倒下。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投诚张献忠,富贵还未享受几天,就这样被一剑刺死了。
张献忠拔出剑,喘着粗气,盯着剑身上淋漓的血。
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殿内还站着四名侍卫。
都是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张献忠十几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显然,这一幕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张献忠盯着血看了很久,忽然喃喃自语:
“当年在陕北...老子杀官造反...十八寨的弟兄跟着我...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都背叛我...刘文秀...李定国...还有孙可望...都背叛我...”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整座宫殿,微微震颤。
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明军每日例行的午时炮。
张献忠浑身一僵。
“朱由俭!你想毁点军心,休想!”
他猛地转身,眼中泛起疯狂的血丝,对那四名侍卫嘶吼:
“传旨!!”
“打开府库!把金银!全给老子搬上城头!”
“告诉那些他们!”
“守一天,每人赏二两!杀明军一人,赏五两!”
“还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继续道:
“去把北城大牢里关的那些通敌疑犯...全押到北门!”
“当着明军的面,砍了祭旗!!”
“是!”
......
当天子时三刻。
成都东门,水门内侧。
这里比主城门隐蔽得多,是条宽约丈余的水道,通江水,原先用于运送物资,如今铁栅栏落下,水下还打了暗桩,成了死水。
赵铁匠蹲在铁栅栏后的阴影里。
他原是东门外打铁铺的匠户,张献忠占城后,被强征入营,因有一手修理兵器铠甲的手艺,混了个不错的差事,儿子也混了个协守这段水门差事。
此刻,他手里拿着个油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这几个月凭借记忆和私下打听,一点点拼凑,手绘的东门水门附近城防图。
另一样,是周秀才用蝇头小楷写的密信。
油布包外,又裹了几层蜡纸防水。
赵铁匠把包塞进一节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里,两头用软木塞封死,蜡封。
“周大哥。”
他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周老汉,问道:“真要赌?”
周老汉没说话,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三个年轻守军抱着长矛,靠墙坐着打盹。
都是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三,此刻睡得东倒西歪。
他们都是抓来的壮丁,家里多是城郊农户,如今爹娘死活不知。
“你看看他们。”
“要是明军真强攻...第一批死的,就是这些娃娃。”
赵铁匠沉默。
“而且。”
周老汉转回头,盯着赵铁匠:“咱们要是成了,就是献城之功。陛下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授官赐田。”
“赵铁匠,你也不想儿子死在守城之中吧,还是为张献忠这个魔头守城而死!”
“与其协助魔头,不如咱们博个前程!”
赵铁匠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不再犹豫,从身后阴影里牵出一条狗。
不是寻常看门狗,是条水狗,毛短皮厚,水性极好,是他以前养来看铺子的,这次偷偷带进了营。
竹筒用细麻绳捆紧,拴在水狗背上。
赵铁匠蹲下身,摸了摸狗头,指了指护城河对岸那片杂草。
水狗“呜呜”两声,像是懂了。
“去吧。”
赵铁匠轻轻一推。
水狗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道,四爪划水,朝着铁栅栏外游去。
很快,身影没入杂草中。
赵铁匠趴在栅栏边,死死盯着水面。
心脏跳得像打鼓。
周老汉也凑过来,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水面平静,只有夜风吹起的细微涟漪。
没有任何异动。
“成了?”周老汉发颤问道。
“应该是没有被发现,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给咱们条活路...”
第281章 行动开始
明军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半个时辰前,夜不收从护城河芦苇丛里发现的一条水狗带回来的竹筒。
油布包里的城防图和密信,此刻就摊在桌上。
第二份,是城内义士一个时辰前冒死送出的密报,张献忠今日狂性大发,连杀近侍,已命人搬运金银上城,以重赏激励士气,同时准备将北城大牢关押的数百通敌疑犯押到城门处公开处决,祭旗。
第三份,是子时初,孙可望通过秘密渠道送出的投诚信。
信写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愿献东门、北门,配合明军入城,只求宽宥前罪,赐一安身之所。
王承恩侍立在侧,此刻躬身低声道:
“皇爷,孙可望此人...狡诈反复。”
“此番献城,恐非真心归顺,而是见大势已去,卖主求活。”
朱友俭没立刻回应。
他先拿起周秀才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朱友俭放下信,又看向那卷手绘的城防图。
图很粗糙,但关键处标得极细,连卯时三刻东门水闸守军换岗,有半刻空隙这种细节都有。
“这图,九成可信。”
王承恩一怔:“皇爷,那孙可望的信...”
“他是卖主求荣之人,要之何用?”
“再者,他孙可望可是四大义子之首,就算将其收入麾下,他手中的兵权,也未必会给朝廷。”
郑森站在一旁,闻言皱眉:“陛下,那咱们...”
“告诉高杰、黄得功。”
朱友俭下令:“明日午时炮照旧,但加三门红夷大炮,轰南门左侧张献忠的老营驻防在那段敌楼。”
“炮击之后,派一队嗓门大的,抵近护城河喊话。内容就按《告成都军民书》里的核心那几条,多喊三遍。”
“另,明俨。”
他看向郑森:“你带着你的水师陆战队,趁献贼注意力被叫阵吸引的时候,潜伏到东门水门外芦苇荡。”
“将那只水狗带上,给周老汉、赵铁匠那边信号,让他们配合你们拿下东门,得手后,发射三支红色烟花。”
“记住。”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是打开并守住东门主城门,放大军入城。”
“城中若有守军抵抗,格杀勿论。但若弃械跪地者,不杀。”
“至于张献忠与孙可望。”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地斩立决。”
郑森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
次日,午时。
成都南门外。
三门红夷大炮已经推至阵前,炮口高昂,对准南门左侧那段明显加固过的敌楼。
那里是张献忠陕北老营的防区,守军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兵,战斗力最强,也最顽固。
“放!”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震破耳膜!
炮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敌楼墙体上!
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段女墙直接塌了半边,上面的守军惨叫着摔下来,像下饺子。
炮击只持续了一轮。
明军没有继续轰击,而是迅速将炮车后撤。
就在城头守军惊魂未定、忙着抢救伤员、修补工事时。
护城河对岸,距离城墙约百步的一处提前挖好的土垒后,三百名明军士兵站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高杰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嗓门洪亮。
一人站在最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成都贼军听真。”
三百人齐声跟上,声浪如潮,轰然炸开:
“陛下有旨:只诛张献忠一人!余者不问!”
“凡大西军士卒,弃械来归,即为大明子民!返乡分田,官府助垦!”
“凡擒献张逆者,赏银万两,封爵!”
“凡献门纳师者,功同开城,授官赐田!”
“...”
喊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城墙内外。
城内,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隐隐的骚动,像地底暗流,开始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南门城墙上,一名军官脸色铁青,嘶声呵斥:“不准听!堵住耳朵!那是明军的诡计!”
他挥刀砍翻一个愣神的士兵:“再有惑乱军心者,斩!”
......
炮声传进皇宫西侧一条不起眼巷子深处的小院。
院里挤满了人。
约三百,都穿着灰扑扑的民衣,但站得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都听清了。”
“甲队,二十人,随我走。以紧急军情叫开宫门。”
“乙队、丙队,门开即夺门,控制门楼,然后直扑承运殿!”
“丁队,八十人,散开控制各宫门通道,尤其是通往老营驻地方向的几处巷口,设障,阻援。”
“记住。”
“目标,张献忠,死活不论。”
“得手后,不必恋战,迅速集结,随我前往南门。”
“行动。”
三百人如同解开的绳索,迅速分成四股,悄无声息地没入巷子不同的方向。
孙可望带着二十名最精干的甲队死士,快步朝皇宫宫门走去。
炮声也传到了东门水闸旁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房子。
屋里,十九个人屏住呼吸。
周老汉,赵铁匠,还有另外十七个或老或壮的汉子。
此刻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柴刀、斧头、甚至还有两把偷藏起来的短矛。
周老汉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铜制令箭,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王师的信物。”
“郑将军说了,见令箭如见人。此刻南门喊话正吸引了贼兵的注意,正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而且郑森将军就在水门之外等着咱们。”
周老汉攥紧手里的斧头,继续道:“开了门,咱们就是献城首功!”
“家里的婆娘娃儿,就有活路了!也不用再给张魔王当牛做马!”
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汉子舔了舔嘴唇:“赵叔,周伯,怎么干?”
赵铁匠蹲下身,用木炭在地上快速画出水闸、门洞、哨位的简图。
“疤子,你带三人,解决闸口那两个兵,他们晌午爱打盹。”
“老周,你带五人,扑门洞里那四个,他们这时候一般在赌钱,背对着外面。”
“我带两个人,摸哨位。剩下的人,等我们得手,立刻摇闸!”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都机灵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只要闸开,水师的好汉们就能进来!”
众人重重点头。
随后杂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十九条黑影,贴着墙根的阴影,像壁虎一样散开。
第282章 孙可望袭杀大西皇宫
与此同时,皇宫宫门外。
守卫的什长见孙可望带着十个亲兵匆匆而来,连忙拱手:“大将军!”
“紧急军情!”
孙可望脸色凝重,继续道:“南门炮击异常,明军似有异动,需立刻面呈大王定夺!”
“快开门让本将军进去!”
什长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大王有令,宫门...”
“混账!”
孙可望眼睛一瞪,威压瞬间释放,怒斥道:“延误军机,导致城池有失,你担待得起?!”
“开门!”
他身后两名亲兵适时上前半步。
什长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是平素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不敢再拦,连忙挥手:“开门!快给大将军开门!”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就在门缝开到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刹那!
孙可望身后一名亲兵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直接捅进了那什长的胸口!
“呃...”
什长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
另外八九名亲兵同时动手!
门后的四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嘴、抹喉,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
“进!”
孙可望低喝,率先侧身挤进门缝。
几乎同时,埋伏在附近巷口的乙队、丙队两百人涌向刚刚打开的宫门,瞬间控制了门楼和附近所有明暗哨位。
丁队八十人迅速散入通往皇宫各处的巷道,搬来杂物、推倒墙垛,设置简易路障,弓弩手爬上两侧屋顶,警惕地望向老营驻地的方向。
整个过程,快,且安静得可怕。
孙可望站在门洞里,听着远处南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走!去承运殿!”
......
承运殿离宫门不算远,毕竟只是一个蜀王府而已。
孙可望带着近两百名死士,沿着熟悉的宫道疾行。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响。
沿途遇到两拨五人的巡逻队。
第一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弩箭射成了刺猬。
第二拨的队长倒是警觉,大喊:“什么人?!站...”
住字还没出口,孙可望身边三名刀手已经扑上,刀光交错,五人顷刻毙命。
血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格外刺眼。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
承运殿的轮廓越来越近。
殿前广场上,数十名身穿铁甲、腰挎弯刀的老营侍卫,正按刀肃立。
这些都是跟着张献忠从陕北杀出来的老兄弟,最是忠心悍勇。
看见孙可望带着黑压压一群人杀气腾腾冲过来,满脸络腮胡的侍卫队队长,瞳孔一缩,猛地拔刀出鞘!
“警戒!”
“唰!”
数十把长刀同时出鞘。
侍卫们迅速结成一个半圆阵型,挡在承运殿的台阶前。
孙可望在二十步外停下。
他举起手,身后死士也齐齐停步,弩手抬起弩机,刀手压低身形。
“王猛!”
孙可望喊那侍卫队长的名字:“奉大王密令,诛杀身边明军细作!尔等速速让开!”
王猛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大王就在里面,身边除了他们这些老兄弟,哪有别人?
一瞬间,他明白了。
“孙可望!”
王猛目眦欲裂,刀尖指向他:“你他娘的放屁!”
“你想造反!”
“冥顽不灵!”
孙可望脸上那点伪装瞬间撕掉,变得狰狞:“杀!”
“杀!!!”
双方几乎同时爆发怒吼,冲向对方!
弩箭离弦的“嗖嗖”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
瞬间打破了皇宫的死寂!
孙可望的死士人数占优,且蓄谋已久,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专攻一点。
老营侍卫个个骁勇,单兵战力极强,但猝不及防下被分割包围,很快陷入苦战。
王猛挥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死士,自己胳膊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他想带人往殿门方向退,却被更多死士缠住。
台阶上,广场上,顷刻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孙可望没有亲自上前拼杀,他站在稍后位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心里全是汗。
快了...
只要解决了这帮死忠,张献忠的首级唾手可得。
殿内的张献忠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动。
他刚刚又灌了一碗镇痛药汤,脑子昏沉,正靠在榻上喘气。
“外面...什么声音?”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奴...奴婢不知。”
张献忠挣扎着坐起,赤脚下地,踉跄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广场上厮杀的双方,看见自己老营侍卫不断倒下,看见那个站在后方指挥的身影...
孙可望!
张献忠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孙!可!望!!!”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宝剑,踢开殿门,冲了出去!
“大王!”
仅存的几名贴身侍卫想拦。
“滚开!”
张献忠几步冲下台阶。
此刻的他头发披散,明黄色的寝衣沾着药渍,赤着脚,状若疯虎。
“逆子!!!”
这一声吼,竟压过了现场的厮杀声。
孙可望看见张献忠冲出来,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股狂喜!
出来了就好!
他猛地拔刀,指向张献忠:“老贼暴虐,天怒人怨!”
“今日我孙可望,为川中百姓除此祸害,随我杀!”
周边死士闻言,士气一振,更加疯狂地扑向残余的老营侍卫。
张献忠挥剑冲入战团。
他年轻时也是厮杀汉,武艺不弱,此刻虽然年老病重,但那股疯劲上来,竟也接连砍翻两名死士。
“来啊!来杀老子啊!”
此刻的他剑法毫无章法,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孙可望眼神一冷,对身边四名最精锐的刀手使了个眼色。
四人会意,丢下对手,从四个方向无声扑向张献忠。
张献忠察觉危险,回身一剑逼退一人,却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肩头,寝衣破裂,血光迸现!
“啊!”
他痛吼一声,动作一滞。
第三把刀趁机捅进他的小腹!
张献忠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四名刀手绕到他身后,刀光一闪!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
那颗头颅滚了几圈,停在孙可望脚边。
广场上的厮杀,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第283章 拿下东门
残余的七八名老营侍卫看见这一幕,如遭雷击,随即发出绝望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很快被乱刀砍死。
孙可望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的头颅。
他弯腰捡起,用早已备好的黄龙旗仔细包裹,打了个结,提在手里。
“速搜!印信!左库钥匙!”
几十名死士立刻冲进承运殿。
很快,有人捧出几个匣子,里面是大西王的金印、兵符等物。
“将军,左库钥匙找到了!”
“好!”
孙可望心头大定,有了这些,加上张献忠的首级,筹码足够了。
他刚走出大西皇宫宫门。
“轰!!!”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方向...似乎是东边?
紧接着,东边的天空上,猛地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
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异常醒目!
“那是...”
孙可望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东边传来隐约的、却如潮水般迅速变大的喊杀声!
那声音,正由东向西,快速蔓延!
闻言,孙可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东门怎么丢了?
他瞬间判断出形势:去南门献城已经毫无意义,甚至可能被不明情况的自己人攻击,或者被汹涌而入的明军当成抵抗者碾碎。
“退!退回皇宫!依托宫墙固守!”
孙可望几乎吼出来:“快!关上宫门!等明军主力到来!”
他提着首级,带着剩下的一百多残兵,掉头就往刚杀出来的皇宫正门跑。
必须守住皇宫,等明军到了,再献上首级和印信,这才是最稳妥的!
......
就在孙可望在皇宫动手的三刻钟前。
东门水闸旁。
疤子和同伴像狸猫一般,摸到闸口两名守军身后。
这两兵丁抱着长矛,靠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果然在打盹。
至于南门的喊叫声,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睡眠质量。
疤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扑上,一手捂嘴,一手持刀狠狠割过咽喉!
“唔...”
两个守军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很快瘫软。
疤子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对暗处挥了挥手。
周老汉带着几人,蹑手蹑脚靠近门洞。
门洞里,四个守军正围着一块石板赌钱。
周老汉心脏跳得都要炸开了,他死死握紧斧头,低吼一声:“上!”
几人如同饿虎扑食!
斧头劈下,柴刀捅出!
惨叫声骤然响起,又迅速被捂住、掐断。
四个守军顷刻间倒了两个,剩下两个惊惶拔刀,却被周老汉一斧头劈在胸口,另一个被同伴的柴刀砍翻。
几乎同时,赵铁匠带着两人,摸到了哨位下方。
哨位在门洞上方一个突出的木台上,有两个守军,正探头探脑看着南门方向,嘴里还议论着刚才的炮声和喊话。
赵铁匠从阴影里闪出,手中一柄打铁用的大锤,抡圆了狠狠砸在木台支撑柱上!
“咔嚓!”
木柱断裂!
整个哨位猛地一歪,上面两个守军惊叫着摔下来,刚一落地,就被下面守候的两人用短矛捅了个对穿。
“快!摇闸!”赵铁匠吼道。
疤子早已冲到绞盘旁,和另外几个汉子一起,奋力转动沉重的绞盘。
“嘎吱...嘎吱...”
锈蚀的铁链被拉动,巨大的水闸缓缓升起。
冰冷的江水涌入闸道。
早已潜伏在护城河外芦苇荡中的郑森,看见闸起,眼神一厉。
“进!”
他低声下令,第一个滑入水中。
身后,三百名水师陆战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游过护城河,从升起的闸门下钻入,迅速登岸。
人人轻甲短刃,动作迅捷如豹。
郑森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迎上来的赵铁匠和周老汉,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握着带血农具、眼神激动又紧张的汉子。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制令箭,在赵铁匠眼前晃了晃。
赵铁匠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
“将军,主城门控制室,就在不远处。”
赵铁匠哑着嗓子,指向控制室的方向,继续道:“那里守军多,约莫二十个。”
郑森抬眼看了看那处有箭窗的砖石小屋。
“第一队,弩箭压制箭窗。”
“第二队,随我强攻楼梯,夺门!”
“第三队,守住楼梯口和门洞内侧,防备其他守军来援。”
水师陆战队立刻分作三股。
第一队三十名弩手,半跪于地,抬起弩机,对准那砖石小屋的箭窗。
“放!”
“嗖嗖嗖!”
弩箭轮流射入窗内,丝毫不给里面的人探头的机会。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同时,郑森亲率第二队百余人,如同出闸猛虎,扑向那狭窄的楼梯!
楼梯上的守军刚被弩箭惊动,探头往下看,迎面撞上冲上来的明军!
短刀对长矛,在狭窄的楼梯间爆发出惨烈的搏杀!
水师陆战队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一人举盾格挡,两人持刀突刺,配合默契,步步推进。
守军虽然居高临下,但被弩箭打乱了阵脚,又遭遇这种精锐小队的突击,很快被压得节节后退。
郑森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关门的守军,抢身挤入控制室!
室内一片混乱,地上倒着几个被弩箭射中的,剩下的十来个守军正惊恐地试图抵抗。
“跪地不杀!”郑森暴喝。
回应他的是几把胡乱劈来的刀。
郑森眼神一冷,不再留手。
刀光如雪,血花四溅。
不过十几个呼吸,控制室内抵抗的守军全被格杀。
“开城门!”
郑森一脚踢开一具尸体,冲到巨大的绞盘前。
十几名水师陆战队士兵上前,合力推动绞盘。
“嘎啦啦...”
沉重的铁链滑动声响起。
下方,巨大的包铁城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城外远处明军大营的旗帜,隐约可见!
“成了!”
楼下守候的周老汉等人,发出压抑的欢呼。
就在此时,东门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过来支援。
“敌袭!东门破了!”
“快!堵住他们!”
一名军官带着上百名士兵从两侧街道涌来,扑了过来!
负责警戒的第三队水师陆战队立刻结阵!
盾牌竖起,长矛架起,弩手居于其后。
“放!”
又是一轮弩箭齐射,冲在前面的守军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守军涌来,试图夺回城门控制权。
楼梯上,郑森听见下面的喊杀声,眉头一皱。
“发信号!”
亲兵立刻取出三支特制的红色烟花,跑到外边,点燃引信。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朵醒目的红色烟花,在东门上空接连炸开!
第284章 弑父求荣之辈
红色烟花炸响之前,艾能奇正在自己府邸里喝药。
资阳败退回来后,他肩上箭伤一直没好利索,又气又愧,索性称病不出,躲在府里。
药碗刚端到嘴边,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鬼:
“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艾能奇手一抖,药汤洒了一半:“慌什么?说!”
“大将军...孙可望!他、他带着几百人,杀进皇宫去了!”
“什么?!”
艾能奇霍然站起,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咱们在宫门附近的兄弟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到孙可望带人杀了守卫,杀了进去!”
艾能奇脑子“嗡”的一声。
孙可望想干什么?
逼宫?
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弑君邀功!
“集合,府里所有能动的,全给老子集合!”
艾能奇眼睛瞬间红了,嘶声吼道:“随我去皇宫,救父王!”
他匆忙抓过铠甲往身上套,府里亲卫本就不多,资阳败退又折损不少,仓促间只集结了三十来人。
艾能奇也顾不上了,提刀就往外冲。
“快!去皇宫!”
三十多名亲卫跟着他,刚转过一个街角,离皇宫正门还有一街之隔。
前面巷口突然被推倒的杂物、门板堵死!
十几名穿着民衣、手持弓弩的汉子,从两侧屋顶和障碍物后露出身形。
正是孙可望留下的丁队,负责阻援。
“放箭!”
丁队头目冷喝一声。
“嗖嗖嗖!”
弩箭泼洒而下!
艾能奇身边两名亲卫猝不及防,被射中倒地。
“有埋伏!”
亲卫队长举盾护住艾能奇:“将军小心!”
“冲过去!冲过去!”
艾能奇目眦欲裂,挥刀指着前方:“父王有危险!”
亲卫们咬牙冲锋,试图搬开障碍。
但丁队占据地利,弓弩不断射击,时不时还有冷箭从屋顶射下。
艾能奇人少,又无攻坚器械,被死死挡在巷口,冲了几次,不但没冲过去,反而又折了七八个人。
“将军!冲不过去啊!”
亲卫队长胳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劝道。
艾能奇急得双眼冒火,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东边天空,三朵红色烟花炸开!
紧接着,东边传来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大!
那声音...是成千上万人冲杀呐喊才能发出的动静!
艾能奇浑身一僵,扭头看向东边。
东门...破了?
明军主力...进城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
完了...
全完了...
父王...孙可望...成都...大西...
“将军!你看!”
亲卫队长忽然指向皇宫方向。
只见皇宫正门再次打开,为首的,正是提着个黄布包裹的孙可望!
他们似乎想往外冲,但看到东边的烟花和听到喊杀声后,又犹豫了,停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似乎想重新退回皇宫固守。
而艾能奇这边,丁队的阻击也因为东边的巨变出现了瞬间的松懈。
“机会!”
艾能奇眼中凶光一闪,不管东门如何,孙可望弑君就在眼前!
“跟我冲,杀了孙可望这狗贼!”
他带着剩下二十来名亲卫,趁丁队分神,猛扑过去,用身体撞开了一处障碍缺口,硬生生冲过了封锁线!
浑身浴血地冲到了皇宫前的广场上!
正好,与正准备退回皇宫的孙可望撞了个面对面!
双方隔着二十几步距离,同时停下。
孙可望身边还有一百多死士,虽然经历激战,但人数仍占绝对优势。
艾能奇身边,只剩下十八九个伤痕累累的亲卫。
艾能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盯住了孙可望手中那个用黄龙旗包裹的东西。
那形状...
“孙!可!望!!!”
艾能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充满了悲愤与杀意。
“你...你竟然弑父!!”
孙可望心头一紧,但看到艾能奇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卫,又稍稍定神。
他举起手中包裹,高声道:“四弟,你听我说!”
“张献忠暴虐无道,屠戮川民,天怒人怨!”
“我诛杀此獠,正是为川中百姓除害,拨乱反正!”
“如今明军已破东门,大势已去!”
“你我兄弟,当共谋后路,我已得贼首,又有印信在手,正可献于明军,换取富贵!”
“四弟,莫要执迷不悟!”
“此时与我联手,在此等待明军到来,献城献首,功莫大焉!”
艾能奇看着他那张急切中带着算计的脸,听着他那番冠冕堂皇又无耻之极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呸!”
艾能奇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眼中全是鄙夷和怒火:“无耻狗贼!”
“弑父求荣,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今日,我艾能奇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父王报仇!”
“拿你的狗头祭奠!”
“给我杀!!”
他不再废话,挥刀率先冲向孙可望!
身后十八九名亲卫,尽管人人带伤,尽管知道此局必死,但也没有一丝犹豫,红着眼冲上了上去!
以卵击石,义无反顾。
孙可望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杀了他们!”
双方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爆发激战!
艾能奇状若疯虎,完全不顾自身,刀刀搏命,竟然接连砍翻三名死士,浑身浴血,直扑孙可望!
孙可望心头一寒,连连后退,指挥身边亲卫挡住。
“拦住他!快!”
七八名死士围上艾能奇,刀光如网。
艾能奇左支右绌,身上瞬间又多添几道伤口,但他嘶吼着,竟又拼死捅死一人!
他身边的亲卫更惨,在人数绝对劣势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眼看艾能奇就要被乱刀分尸...
“踏!踏!踏!踏!”
沉重、密集如雷的脚步声,如同闷鼓,从东面的街道骤然响起!
迅速逼近!
孙可望和艾能奇同时一惊,手下动作都不由一缓。
只见东面长街尽头,一队明军肃杀而来。
最前方,一名年轻将领按刀而行,身后数百精锐快步跟随,正是控制东门后,留下部分人手守门,自己亲率主力沿着主街向皇宫方向快速穿插的郑森!
郑森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对峙厮杀的两拨人,以及孙可望手中那个醒目的黄布包裹。
“控场!”
郑森冷喝。
身后数百明军瞬间展开!
火铳手在前,半跪举枪。
长矛手在后,矛尖如林。
弓弩手占据两侧屋顶。
瞬间,整个广场被明军包围,所有厮杀中的人,都被黑洞洞的铳口和森冷的矛尖指着。
厮杀戛然而止。
第285章 艾能奇急中生智
艾能奇浑身浴血,左手无力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划到肘部,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围上来的明军。
他知道,凭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别说报仇,就连冲过去碰到孙可望衣角都难如登天。
孙可望这个弑父的畜生,就要靠着献上义父的首级,去换取明军的宽宥和富贵?
不,绝不行!
他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郑森嘶声吼道:
“将军!明鉴!”
孙可望心头一凛,张口欲言:“将军休听...”
“我父王张献忠!”
艾能奇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声吼道:
“已决意归顺朝廷,归顺大明皇帝陛下!”
他伸出血淋淋的右手,指向孙可望手中那个包裹,目眦欲裂:
“是昨夜...昨夜父王密令我,联络王师,欲献城投诚!”
“可是,孙可望这个逆贼!”
“得知父王欲降,恐失权柄,竟暗中勾结内侍,弑君夺首!”
“他妄图挟持首级,欺瞒王师,继续负隅顽抗,甚至还想裹挟我等,与王师为敌!”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川中冤魂难安!”
“我父王...死不瞑目啊!!!”
闻言,孙可望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勇猛有余、心眼不多的四弟,在这绝境之中,竟能急智如此,编出这样一番真假难辨、却又直指要害的说辞!
“胡说,他胡说八道!”
孙可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对郑森喊道:
“将军!”
“此子战败失城,畏罪怀恨,在此信口雌黄,诬陷于我!”
“张献忠暴虐顽抗,岂有归顺之心?”
“是我,是我孙可望深明大义,诛杀此獠,献首级、印信于王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郑森抬手了。
那只手没有半点犹豫。
郑森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冷得像沱江底的石头。
艾能奇那番话是真是假,郑森一点也不在乎。
孙可望的辩解是虚是实,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陛下要张献忠与孙可望死。
而现在,艾能奇递上了一把最好用的刀,一个最顺理成章的理由。
“原来如此。”
“孙可望,弑主背义,构陷同僚,欺君罔上,更欲挟持贼首,妄图继续为祸。”
他每说一个词,孙可望的脸就白一分。
“罪无可赦。”
最后四个字落下,郑森那只抬起的手,向前轻轻一挥。
干脆,利落。
“开枪。”
“砰!砰!砰!砰...”
前排数十名火铳手,早已准备就绪,闻令即发!
火光喷吐,白烟腾起!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向孙可望及其身边最核心的十几名死士!
距离太近,不到三十步的距离,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孙可望脸上的惊恐甚至还没完全展开,身体就被至少五六颗铅弹同时击中!
胸膛、腹部、肩膀...爆开一团团血花。
他踉跄着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瞬间被打烂的前襟,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噗通。”
他仰天倒下,手中紧紧攥着的黄龙旗包裹也脱手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旗角散开,一颗须发花白、双目圆睁的头颅露了出来。
孙可望身边那十几名死士,同样在第一时间被打成了筛子,哼都没哼几声就扑倒在地。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艾能奇嘶吼,到郑森下令,再到枪响人倒,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广场上还活着的孙可望麾下死士,全都懵了。
看着地上瞬间变成尸体的主子,看着周围明晃晃的铳口、矛尖,那点最后负隅顽抗的勇气,如同阳光下的雪片,瞬间消融。
“哐当。”
刀被扔在地上。
“饶命!将军饶命!”
“我们降了!降了!”
剩下七八十名死士,纷纷弃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艾能奇站在原地,看着孙可望的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义父头颅,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哇”地吐出一口淤血。
这口血吐出,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大仇...算是报了。
虽然借的是明军的刀。
他抬起头,看向郑森。
郑森也在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对身旁副将吩咐道:“收缴兵器,看管起来。”
“清点皇宫,控制所有门户、府库。”
“是!”
......
没了阻拦,一切都快得如同旋风。
郑森迅速分派兵力。
一队控制承运殿及周边宫室,搜检所有文书、印信。
一队直奔左库、右库及宫内银窖。
一队登上宫墙,接管防务,竖起明军日月旗。
一个时辰后,初步清点结果报到了暂驻于承运殿偏殿的郑森面前。
“将军,印信俱在,大西王金印、各营兵符...均已封存。”
“宫内库藏...”
禀报的军官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金银珠宝数量,与预期相差甚远。”
“据被抓的库吏招供,孙可望以加强城防、激励士气为名,多次从宫内库房和大西王府库调走大批金银,但实际运上城头的不足十一,大多...转运至其私宅及几处秘密仓库。”
郑森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蠹虫。临死了还想给自己扒拉家底。”
“留一队人,按库吏供述的地点,去抄了孙可望的私宅和秘密仓库,所有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待陛下处置。”
“是!”
“还有。”
郑森补充道:“将孙可望的首级,以石灰腌渍,悬挂于东门城楼示众。”
“派骑兵沿城内主要街道宣告:首恶已诛,王师入城,只诛顽抗,余者不究!”
“令各坊市百姓安心,官军绝不惊扰!”
“遵令!”
命令层层传下。
当孙可望那颗经过处理的首级,被高高挂在东门城楼旗杆上时,成都城内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瓦解了。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甚至准备据守某处街巷、衙门的大西军残兵败将,听到消息,看到同僚纷纷丢下武器,最后那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成批成批的士卒,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将兵器堆放在街口,然后抱着头蹲在路边,惊恐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也有极少数张献忠陕北老营的死忠,发起最后的反扑,但很快就被明军小股精锐扑灭。
大局,已定。
巳时三刻,东门洞开。
高杰、黄得功率领的明军主力,开始列队入城。
没有胜利者的喧嚣,没有肆意的劫掠。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脚步声沉重而统一,墨绿色的棉甲在阴沉的天空下连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军官的喝令声简短有力,队伍行进间,除了甲叶摩擦和脚步落地声,几乎没有杂音。
他们沿着主街推进,分出小队控制各条要道、衙门、仓库、武库。
秋毫无犯。
第286章 初定成都
最初,沿街的百姓门窗紧闭,只能透过缝隙,惊恐地窥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些兵不一样。
没有人砸门,没有人呵骂,更没有人冲进来抢东西。
只有巡逻的队伍定时走过,还有嗓门洪亮的士兵,沿街宣读安民告示:
“大明皇帝陛下谕:王师入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各安生理,勿要惊惶!”
“有敢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不久后,有胆大的,慢慢将门打开一条缝。
他们看见街上堆放的兵器,看见蹲在路边的降兵,也看见了那些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走过的明军士兵。
有人看见了悬在东门的首级,消息进一步传开。
“那个天杀的孙可望也死了...”
“这些兵...看着不像会乱来的...”
当第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试图递给一个站在巷口警戒的明军年轻士兵时,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体,抱拳道:“老丈,军规森严,不能取民一物。”
“心意领了,您自己留着。”
老汉愣住了,端着碗的手有些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队官的汉子走过来,对老汉点点头,语气温和道:“老丈,收回去吧。”
“陛下有令,不得取用百姓一针一线。”
“城里很快会开粥厂,发放口粮,大家都有的吃。”
老汉眼眶忽然就红了,哆嗦着收回碗,嘴里喃喃道:“好...好兵...真是王师啊...”
这一幕,被许多躲在门后的人看在眼里。
紧闭的门户,陆续打了开来。
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或聚集在巷口,望着街上肃然行进的军队,望着那些被看管起来的降兵,眼神复杂,有恐惧未消,有茫然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却又不敢相信的恍惚。
因为成都的天,真的变了。
......
三日后,成都初定。
混乱已被基本压制,成都各个街道恢复了秩序,粥厂设立,开始每日向城中困顿的百姓发放稀粥。
降兵被集中看管在几处大营,等待处置。
原蜀王府,承运殿。
殿内的血迹和狼藉已被彻底清理,张献忠那些包金裹银的俗气装饰也被撤去,恢复了王府大殿应有的庄重简朴。
朱友俭坐在大殿上首,并未使用张献忠那把可笑的包金龙椅,而是坐在了一张普通的木圈椅。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承恩侍立身侧。
下方,文武分列。
左侧以高杰、黄得功、郑森为首,右侧则站着刚从川南赶到的李定国、刘文秀,以及冉天麟等川东义军首领。
艾能奇也在右侧末尾,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身上伤口包扎着,脸色依旧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都到齐了。”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高杰等人抱拳:“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目光转向右侧,首先落在艾能奇身上。
“艾能奇。”
艾能奇浑身一震,出列,走到殿中,撩衣跪倒,以头触地:
“罪将艾能奇,叩见陛下。”
“你有何罪?”朱友俭问。
“罪将...”
艾能奇咬牙,伏地道:“罪将一,从逆附贼,助纣为虐,攻打州府,屠戮百姓,罪孽深重。”
“二,,身为义子,未能及早劝阻义父暴行,致使成都罹难,百姓倒悬。”
他顿了顿,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
“罪将...百死莫赎,请陛下严惩。”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桀骜的汉子,此刻却以最卑微的姿态请罪。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你的罪,朕知道。”
“张献忠在川中所为,天人共愤。你随其征战,确有从逆之实。”
艾能奇身体微微发抖。
“然。”
朱友俭话锋一转:“资阳战后,你闭门思过,已知悔改。”
“更于成都城破之际,关键时刻,不顾己身安危,挺身揭发孙可望弑主恶行,助王师速定乱局,免去更多厮杀,保全无数性命。”
“此非小功。”
艾能奇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满是愕然。
“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
朱友俭继续道:“按你所立之功,朕本欲授你四川总兵官衔,令你统辖部分降卒,戴罪立功,为朝廷镇守一方。”
四川总兵!
这个官职,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刚刚归降、且有大过的降将而言,简直是天恩浩荡。
高杰、黄得功等人眼神微动,却都没说话。
他们相信陛下的决断。
艾能奇却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四川总兵...
统兵一方...
荣华富贵...
这些曾经他或许会心动的东西,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重重磕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陛下隆恩,罪将...感激涕零!”
“然,成都之事,乃是为报私仇,更借王师雷霆之势,岂敢贪天之功?”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罪将不敢受总兵之职!”
“只求陛下许罪将从一小卒做起,他日若得尺寸军功,再凭自己本事,于战场上堂堂正正挣取官职!”
“若无所成,便老卒卒,亦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有些不顾尊卑的倔强。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高杰挑了挑眉,看向艾能奇的目光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
黄得功微微颔首。
朱友俭凝视着殿中那个以头抢地、却脊背挺直的桀骜身影,良久。
他想起史书上那个勇猛善战、也骄纵难制的艾能奇,可惜死的早,不然也是一个与李定国一样抗清名将。
如今艾能奇并未死,就在自己眼前。
若能打磨好了,或是一把利刃。
若强按着他低头,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准。”
艾能奇身体一松,随即又绷紧。
“即日起,革去你一切伪职。编入李猛第三火铳营,授把总。”
把总,基层军官,手下不过百十人。
与四川总兵相比,云泥之别。
艾能奇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再次重重磕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语气道:
“罪将...艾能奇,谢陛下隆恩!”
“必不负陛下所望!”
“记住你今日之言。”
朱友俭淡淡道:“战场上,朕只看军功。”
“是!”
艾能奇退下,站回班末。
朱友俭目光转向李定国、刘文秀。
“李定国,刘文秀。”
第287章 大赏三军
二人同时出列,走到殿中。
与艾能奇不同,他们二人是自缚而入。
此刻身上绳索已解,但手上还留有勒痕。
“罪臣李定国(刘文秀),叩见陛下。”
二人躬身行礼。
朱友俭起身,走下御阶。
在王承恩略带担忧的目光和其他将领稍显讶异的注视下,他走到二人面前,竟弯腰伸手,亲自将二人扶起。
“不必如此。”
李定国和刘文秀都愣住了,被皇帝亲手扶起,这待遇...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朱友俭看着二人,目光坦荡:“张献忠暴虐,人神共愤。”
“尔等能于关键时刻,明辨是非,悬崖勒马,保川南百姓少遭战火,控扼要地,不至使我大军腹背受敌。”
“此非罪,是功。是大功也。”
李定国喉结滚动,沉稳如他,此刻眼中也闪过激动。
刘文秀更是鼻尖一酸。
“朕,赦免尔等一切前罪。”
朱友俭转身,回到御座,坐下后,朗声道:
“李定国。”
“臣在!”
李定国单膝跪地。
“朕知你治军有方,在川南颇得民心。”
“今授你粤军总兵官,正三品。命你整合所部川南兵马,并抽调两广精锐一部,组建新粤军,暂时驻扎成都,整训备战。”
粤军总兵!
而且明确是调两广兵与之混编,这是重用,也是将其调离经营已久的川南根基,置于朝廷更直接的体系之下。
李定国何等人物,瞬间明白其中深意,没有毫无犹豫,抱拳沉声:“臣,李定国,领旨谢恩!”
“必竭尽全力,练强兵,卫社稷,报陛下知遇赦免之恩!”
“刘文秀。”
“臣在!”
“你骁勇善战,性情刚直。朕授你川军总兵官,正三品。”
“命你与秦良玉老将军、冉天麟等义军首领通力协作,整编川东各支义军及部分可靠降卒,组建新川军,暂时负责川中防务及地方绥靖。”
川军总兵,同样是实权要职,且与本地义军合作,能迅速稳定川东局面。
刘文秀重重磕头:“陛下!臣...刘文秀,此生此命,皆为陛下所赐!”
“必以死报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起来。”
朱友俭抬手,又看向右侧代表秦良玉的马玉。
“秦老将军忠义贯日,白杆兵威震天下,于川东砥柱中流,联络义士,内应王师,厥功至伟。”
“朕加封为太子太保,赐金百两,帛千匹,于石柱赐田五百亩,颐养天年。”
太子太保,荣衔;厚赐,恩养。
而且,去年秦良玉已经被封侯,这对这位功勋卓着、年事已高的老将最妥帖地安排。
马玉眼中泛起泪光,却摇头道:“草民,替老将军谢过陛下。”
朱友俭动容,点头:“马玉。”
“末将在!”
“授你石柱宣慰使,兼领川军副将,望你继承姑母忠勇,不负朕望。”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不负姑母!”
“冉天麟及川东各义军首领。”
冉天麟等人纷纷出列。
“冉天麟授游击将军,其余首领,量才录用,授守备、千总等职,部分编入新川军。”
“赏银、赐田,稍后核定下发。”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谢恩,个个面带激动。
从山林草莽,到朝廷命官,真正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封赏已毕,朱友俭神色一肃。
“成都虽下,四川初定。”
“然疮痍满目,百姓困苦,百废待兴。”
“当务之急,乃安民、苏困、恢复生机。”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逆献忠,祸乱西川,屠戮生灵,蹂躏地方,致使天府之国,顿成丘墟,黎庶倒悬,朕心恻然。”
“今王师戡乱,元凶授首。特颁《治蜀安民诏》,与民更始:”
“一,免赋苏困。免四川全境明年全年田赋、丁银、杂捐。后年、大后年,田赋只征五成,丁银杂捐全免。”
“二,分田授地。”
“其一,功田。此次西征,凡有功将士,含阵亡者家属、归降立功者,按功勋大小,授田二十亩至五十亩。”
“可于原籍或四川境内择地授予,由官府勘界立契,永为世业。”
“其二,民田。即刻由布政使司牵头,清丈全川土地。凡被张献忠及其党羽、地方豪强非法侵占之田产,一律收归官产。”
“无地佃农、流亡百姓,每户授田十五亩。发放田契,官府提供第一年种子。”
“其三,降卒田。凡愿解甲归农之降卒,登记造册后,每丁授田十亩,并发给返乡路费、一个月口粮及简易农具一套。”
“三,鼓励垦荒。四川境内,凡无主荒地,皆可向当地衙门报垦,谁垦谁有,免三年一切赋税,官府免费提供第一批粮种。垦田超过十亩者,另有赏赐。”
“四,整编分流。所有投降兵卒,经甄别,择其精壮两万,打散编入新编川军、粤军。”
“其余人等,一律造册,发放分田凭证及路费口粮,由官军分批护送,前往湖广,交由湖广巡抚瞿式耜统一安置垦荒。”
“沿途不得骚扰,妥为照料。”
“以上诸条,各州县须即刻张榜晓谕,派员下乡,敲锣宣讲,务使家喻户晓,不得有误!”
“钦此!”
诏书内容,一条条,具体而微,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实实在在的举措。
免税、分田、垦荒、安置降卒...
殿中川籍出身的将领、义军首领,听得心潮澎湃。他们太清楚,这些政策对于如今十室九空、田园荒芜的四川意味着什么。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重建家园的根基!
“陛下圣明!”秦良玉率先躬身,声音哽咽。她见过太多川中惨状,深知这道诏书的分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附和。
“郑森。”朱友俭点名。
“末将在!”
“降卒移送湖广,走长江水道,由你水师负责转运、护航,务必安全、有序。”
“末将领旨!”
朱友俭看向高杰、黄得功、李猛等人:“大军除必要留守兵力,其余各营,即日起开始轮休,也可协助地方衙门,宣讲政策,维持秩序,但严禁扰民。”
“臣等领旨!”
诸事吩咐已毕,已近黄昏。
众人退去,各自忙碌。
承运殿侧殿书房内,烛火早早点燃。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军务政事,即使是他没有参战,也感到一身疲惫。
四川只是一个开始。
他铺开纸笔。
“承恩,磨墨。”
第288章 巾帼——秦良玉
“是。”
朱友俭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第一封,发往北京,致内阁首辅范景文、兵部尚书李邦华等重臣。
“四川已平,张逆授首。朕暂驻成都,以稳人心,清理疆土。”
“然中原板荡,闯逆犹炽。着内阁、兵部,即行统筹粮草、军械,整备京营、蓟辽兵马,秘密调遣,做好准备。”
“待朕明年元宵后,即行诏告天下,出兵山西,南北对进,会剿李自成。”
“此事需机密、周详,万勿疏漏。”
第二封,则是发往南京,致监国太子朱慈烺。
“吾儿监国辛劳,朕心甚慰。”
“四川告捷,赖将士用命,亦赖江南粮饷支撑。”
“今命你,将去岁至今抄没所得,留三百万两于南京应急,其余所有现银,通过漕运、海运,分批次,秘密解送北京国库,充实北地军需。”
“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失。”
“江南政事,可多多请教史、钱、袁诸位先生,稳慎为上。”
第三封,发往湖广武昌,致巡抚瞿式耜。
“四川初定,将有八万余众降卒,遣送湖广安置垦荒。”
“彼等皆我大明子民,迫于生计从贼,今既归顺,当一视同仁。”
“着卿即行规划,预备荒田、屋舍、耕牛、种子,妥善接纳安置,使其安居乐业,则湖广增丁口,荒田得垦,实为一举两得。”
“另,湖广兵马亦需整训,筹备粮草,以待明年北伐之召。”
第四封,发往山西太原,致总督周遇吉。
“周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
“今川患已除,朕心稍安。”
“然闯逆盘踞西北,乃心腹大患。”
“着卿厉兵秣马,整训边军,广布哨探,详查闯军动向。”
“待朕明年元宵后北伐诏令一下,即率精锐出雁门,南下夹击,与京营主力会猎于晋中!”
“此战关乎国运,卿其勉之!”
四封密信,用印,密封,交由亲信锦衣卫,以八百里加急,分送四方。
写完这些,窗外已是繁星点点。
成都的夜晚,终于不再有喊杀声和哭嚎声,只有隐约的梆子声和犬吠,反而透出一种战乱后脆弱的宁静。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陛下。”
是李小栓的声音。
“进。”
李小栓推门而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老将军来了。”
朱友俭心中一顿,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秋虫在殿外草丛里叫得细碎。
秦良玉年逾七旬,又是深夜,若非要紧事,绝不会此时入宫。
“人在何处?”
朱友俭放下笔。
“已至殿外。”
“更衣。”
朱友俭起身,王承恩连忙取过一件玄色外袍替他披上。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偏殿,来到承运殿正门外。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一道身影出现在石阶下。
白发如雪,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老枪。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罩甲,甲叶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边角处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手中拄着一根没有枪头的白杆枪。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清晰。
朱友俭快步走下台阶。
秦良玉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朱友俭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扶:“老将军...”
秦良玉后退半步。
她避开朱友俭的手,将白杆枪靠在身侧,然后缓缓屈膝,单膝触地。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能听到骨节轻微的声响,但她做得一丝不苟,腰背笔直。
“石柱老卒秦良玉,叩见皇帝陛下。”
朱友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老将军请起。此非朝堂,不必多礼。”
他再次伸手,这次稳稳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触手坚硬如铁,那是常年握枪、拉弓、挥刀磨出来的筋骨。
但朱友俭也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年老体衰,是这一路走来耗费的气力。
秦良玉借力站直,收回手臂,挺直如松。
“谢陛下。”
“殿内说话。”
朱友俭侧身引路,在眼前的巾帼英雄面前,他没有丝毫一国之军的架子。
秦良玉也有些诧异,明明是君臣,可她丝毫感受不到那一股疏远感,反而有点像老友。
秦良玉收了一下心思,柱起白杆枪,跟着他走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的间隔都比常人稍长,显然腿脚已不太灵便。
王承恩早已命人在殿内摆好座椅,奉上热茶。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示意秦良玉坐。
秦良玉谢恩,在左侧下首坐下,白杆枪立在身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
殿内只剩三人。
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老将军夤夜而来,必有要事。请先用茶,咱们慢慢说。”
秦良玉没有碰茶盏。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
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舆图已经换过,墨迹尚新,辽东、陕西两处用朱砂做了醒目标记。
她的目光在两处红圈上各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陛下,老身此来,非为谢恩。”
“朕知道。”
朱友俭点头。
“石柱残部,现存九百七十三人。”
秦良玉说得很快,像在汇报军务:“其中能战者,五百四十人。余者老弱伤病。甲胄残缺,火器不足,弓刀亦需修缮。”
“然忠勇之心未泯,若陛下有令,仍可上阵。”
她顿了顿,继续道:“川东义军,经此一役,阵亡四百余,伤者千计。”
“然根基未损,冉天麟等首领皆可信赖,已于重庆、夔州、万县等地控扼要道,协助官府安抚地方。”
“另,老身遣人潜入川西,探得张献忠残部尚有零星抵抗,多藏于山林,人数不过数千,粮草匮乏,难成气候。”
“艾能奇...艾将军归顺后,其旧部亦有骚动,但大局已稳。”
她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朱友俭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老将军辛苦了。川东能有今日局面,老将军与石柱将士居功至伟。”
秦良玉放下茶盏。
她抬起头,直视朱友俭。
那双老迈却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只有一丝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安。
“陛下,老身有一事不明。”
“请讲。”
“川中初定,百废待兴,降卒如麻,整编安置千头万绪。”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陛下为何...急于将白杆旧部与川东义军精锐,打散编入新川军?”
“老身非贪权柄。”
“石柱马家,男丁殆尽,老身一介女流,风烛残年,要权何用?”
“只是...”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隆起。
“白杆兵自成军以来,父子相继,兄弟同袍,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拆散了,魂就散了。”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秦良玉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老将军。”
他放下茶盏,看向秦良玉:“白杆兵因何能威震天下数十年?”
第289章 汉家的脊梁,从未真正折断。
秦良玉不假思索:“凭忠义,凭血勇,凭同乡同族,同生共死。”
“不错。”
朱友俭点头道:“忠义血勇,乃军魂根基。”
“同乡同族,血脉相连,令行禁止,生死相托,此乃白杆兵战无不胜之根本。”
他话锋一转:“然,老将军请看。”
他抬手指向窗外。
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新军夜巡的队列。
脚步声沉重统一。
“朕的新军,独立旅一万余人,来自宣府、大同、蓟镇、山西、陕西、两广、湖广...天南地北,口音各异,乡俗不同。”
“他们无血缘之亲,无同乡之谊。”
“他们所凭何物?”
秦良玉沉默。
朱友俭继续道:“他们所凭,是严苛统一的操典。从装填火药到举枪瞄准,每一步都有定式,错一步,罚。”
“他们所凭,是令行禁止的纪律。哨响即起,鼓响即进,金鸣即退。违令者,斩。”
“他们所凭,是手中精良且划一的火器。每一支火绳枪,每一门炮,制式相同,弹药通用。”
“他们所凭,是明明白白的赏罚——立功受赏,田宅银钱,阵亡抚恤,子孙荫庇。以及,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指望。”
他看向秦良玉,目光坦荡:
“老将军,白杆兵之强,在于人情与勇烈。”
“此强,可恃一时,难恃一世。”
“更难以复制,难以推广至全国。”
“它系于老将军一人之身。老将军在,白杆兵在。老将军百年之后呢?”
“它系于石柱一地之民。石柱男丁,经此数年战乱,还剩多少?还能再出多少白杆兵?”
秦良玉的嘴唇微微颤抖。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那幅坤舆图前。
“朕要建的,不是另一支白杆兵,也不是另一支戚家军。”
“朕要建的,是一个制度。”
他转身,看向秦良玉,一字一句道:
“一个能让任何识字的农夫之子、匠户之子,经过严训,就能成为合格火铳手、炮手的制度。”
“一个不依赖于某个天才统帅、不依赖于某地尚武民风,只要照章操练、按制补充,就能始终保持战力的制度。”
“它的魂,是大明子民。”
“它的骨,是大明新定的法典。”
“它的力,是器与术。”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秦良玉:
“老将军问朕,为何要将白杆旧部与川东义军精锐打散编入新军?”
“因为朕要的,不是让他们作为一支客军、义军,永远游离于朝廷体制之外。”
“朕要的,是让他们将白杆兵数十年的魂,将那份忠勇,那份血性,那份同生共死的义气,融入新大明新军的骨与力之中。”
“让他们成为种子,未来大明的榜样。”
“同时也是安邦护家的长城。”
“而非孤木。”
殿内死寂,秦良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变得复杂。
她看着朱友俭,看着这个年轻的可以做她孙辈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坚定。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制度...不系于一人一地...”
“陛下所求,是重铸华夏兵魂之基业。”
她抬起头,眼中那最后一丝疑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明。
“老身...懂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离座。
这次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她推开座椅,踉跄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老将军!”
朱友俭霍然起身。
王承恩也从殿角快步上前。
秦良玉伏在地上:“陛下!”
“老身...夫死子亡,兄弟侄儿,皆殁于王事!”
“马家男丁殆尽,石柱子弟,十去七八!”
“如今只剩这白发老妪,与一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卒残兵!”
她猛地抬起头:“老身此言,非为博取怜悯!更非挟功求赏!”
她看着朱友俭,一字一顿:“只求陛下一事。”
朱友俭快步上前,想要扶她:“老将军请说,朕无有不允。”
秦良玉摇头,避开他的手,依旧跪着:
“求陛下,准老身与那些未能入选新军的年迈伤残白杆老卒...”
“不必解甲归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求陛下,在成都或在石柱,设一讲武所,或练兵处!”
“老身愿与这些老卒,将毕生所知,山地战法、丛林穿行、粮秣转运、士气维系、扎营布防、哨探夜袭,乃至如何与川黔土司、苗彝部落相处周旋之道...”
“倾囊相授!”
“编成册,绘成图,训导新军军官!”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苍老,却带着一股斩铁截钢的决绝:
“白杆兵可以散!”
“石柱旗可以换!”
“但马家三代人、白杆兵数十年,用血换来的这些经验、这些教训绝不能断!”
“它们或许老套,或许不合新军火器操典,或许早已过时...”
“但其中那些用命填出来的道理,或可助新军少走些弯路,少流些血!”
“这是老身...最后能献给大明的了!”
她说完,再次伏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声闷响。
朱友俭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个白发苍苍、以头抢地的老将军,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甲,看着她身侧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枪。
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上前一步,弯腰,双手稳稳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老将军。”
“起来。”
秦良玉抬头。
朱友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朕准。”
“非但要设讲武所。”
“朕要在成都,设大明陆军军官学堂!”
秦良玉瞳孔一缩。
朱友俭扶着她站起,目光如炬:
“朕请老将军,出任此学堂首任总监!”
“授太子少保,领兵部侍郎衔,专司战史研编、山地战法传授、忠义精神讲授!”
“老将军与白杆老卒之经验,将与泰西火器操典、新式参谋制度、后勤保障条例并列。”
“同为陆军军官学堂之四大根基!”
他转身,对王承恩道:“承恩,取朕的剑来。”
王承恩一愣,随即快步走进内殿,片刻后捧出一柄剑。
这是一柄稍短的佩剑,剑鞘乌黑,上刻简单的云纹,剑柄缠着深青色丝线,样式朴素,却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朱友俭接过剑,双手奉于秦良玉面前。
“此剑随朕于湖广整军、两广筹饷、四川平乱。”
“虽非神兵利器,却见证了朕这半年来每一步。”
“今赠老将军。”
他注视着秦良玉的双眼:
“见剑如见朕。”
“军官学堂之事,凡利军强国、有利传承者,老将军可专断之!”
秦良玉看着那柄剑,手在抖。
她缓缓伸出双手,接过剑。
剑虽轻,却很沉,她握得很稳。
她没有谢恩,只是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那眼神里有释然,有托付后的轻松,有终于找到归宿的平静,更有一种...看到火种不灭的微光。
她将剑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婴儿。
然后后退一步,躬身:
“老臣...领旨。”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朱友俭点头:“天色将明,老将军劳累一夜,先去歇息。”
“学堂筹建具体事宜,明日朕与老将军以及众将再议。”
秦良玉再躬身,抱着剑,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朱友俭,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坤舆图。
目光再次在辽东、陕西两处红圈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拄着白杆枪,身影缓缓融入门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朱友俭站在殿内,目送她离开。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秦老将军她...”
“她不是来求荣养的。”
朱友俭打断他:“她是来...交班的。”
王承恩似懂非懂。
朱友俭走到殿门口,望向外面。
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远处军营方向,响起清晨第一遍起操的号角。
“呜~~~”
号角声嘹亮,穿透晨雾,在成都上空回荡。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人齐步奔跑的脚步声,轰隆如闷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朱友俭独立廊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忽然低声说:“承恩。”
“老奴在。”
“看见了吗?”
朱友俭望着秦良玉消失的方向:“汉家的脊梁,从未真正折断。”
“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旧的钢铁,老了,锈了,该熔了。”
第290章 想办法恢复生产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
承运殿侧殿书房里,朱友俭早早就醒了。
昨晚,他又只合眼不到两个时辰,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整个四川被张献忠祸害得不成人样了。
他翻身坐起,套上靴子。
王承恩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布巾。
“皇爷,您再歇会儿?这才卯时初刻。”
“睡不着。”
朱友俭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粮草清点有结果了吗?”
王承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奴正要禀报。”
他转身从桌上取来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册子,双手递上。
纸上的墨迹还有些发潮,显然是刚写完不久。
“昨夜清点了能找到的所有府库、粮仓,还有孙抄出的几处暗窖。”
“能入口的粮食,多是陈米、杂粮,还有些掺了沙土的,总计,三十一万石挂零。”
朱友俭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三十一万石。”
这个数字看起来多,但是要用到整个川省,那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每天要吃掉多少?”
王承恩喉结滚动了一下。
“城内待赈济的百姓,昨日初步登记已过二十万。”
“就算施最稀的粥,每人每天半斤粮,一天也得...”
他快速心算:“至少八百石。”
“我军将士,连步卒、马夫、辅兵,拢共近八万。”
“按最低标准,月耗粮...六万石往上。”
“这还没算马料、柴薪。”
“而且,这三十一万里头,怕是至少有两三成是霉变严重,或是掺假太多的,根本不能吃。”
殿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军营起操的号角声,悠长而肃杀。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几十万张嘴,也跟着张开了。
朱友俭合上册子。
“也就是说...”
他抬眼看向王承恩:“就算勒紧裤腰带,最多三个半月,成都就得断粮。”
“是。”
王承恩低头回禀道:“而且这账...还算宽了。真要断粮,怕是熬不到三个半月。”
“川中各州县呢?有消息吗?”
“冉天麟将军昨夜派人送来口信。”
王承恩忙道:“他说川东各府情况更糟。战前成都府在册田亩,荒了至少六成。顺庆、潼川那些被张贼反复蹂躏的地方,十室九空不是虚话。”
“全川眼下能赶在时节前复耕的秋粮面积,乐观估摸...怕也不足战前两成。”
仗打完了。
魔王授首了。
可一座更冰冷、更坚硬的大山,直接横在了面前。
三十一万石粮,全川百来万人。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光灰白,雾霭沉沉。
远处军营的操练声隐约传来,那是新军晨跑的口号,整齐划一,充满力量。
可这力量,是要用粮食撑着的。
“传令。”
“三天后,辰时正,召下列人等,到偏殿议事。”
“冉天麟,马玉,周秀才,赵铁匠。”
“再去找个几个熟悉成都周边农事的老农。军中管粮秣的军官来一个。随军文书来两个。”
“告诉高杰、黄得功他们,军事整编照常进行,粮草的事,朕先想办法。”
“是!”
王承恩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
三日后辰时正,偏殿。
人都到齐了。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朱友俭坐在一头。
左侧是冉天麟、马玉,右侧是周秀才、赵铁匠,还有个穿着打补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老农。
老农姓许,是王承恩派人从城外一个残存村子里找来的。
下首坐着粮秣官吴佥事,和两个文书。
气氛有些紧绷。
除了冉天麟和马玉还算镇定,周秀才脸色发白,赵铁匠搓着手,许老汉更是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发抖。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太爷,哪想过能坐在这曾经的蜀王府里,跟皇帝面对面。
朱友俭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寒暄,开口直奔要害:
“今日叫诸位来,不说虚的,也不空谈。”
“只说三件事。”
“第一,眼前,怎么让城里城外的百姓,不饿死。”
“第二,今冬、明春,地里能种点什么,让人活下去之余,还能让川蜀恢复从前。”
“第三,怎么让那点活命的庄稼,多长点东西出来。”
声音清晰,目标明确。
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一个最实际、也最紧迫的问题面前。
许老汉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低下。
这位皇上...说话怎么跟村里商量开春下种似的?
“都说说。”
朱友俭看向许老汉:“许老丈,你是种地的老人,先说。”
“成都周边,除了种稻子那些常规粮种,还能在地里、屋前屋后,抢种点啥?”
许老汉被点名,吓得一哆嗦。
旁边周秀才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陛...陛下...”
许老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过...有些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角,会插点‘红苕藤...”
“红苕?”
朱友俭眼神微凝:“可是那种长在地里面的瓜?”
“是...是!”
见皇帝似乎知道这东西,许老汉胆子大了点:“这东西泼辣,不咋挑的,藤叶能当菜,块茎...深秋也能收点,虽然不如春种的大,但...能顶饿!”
“灾年的时候,活人无数!”
“亩产如何?较之稻米?”朱友俭追问。
“这...”
许老汉想了想:“若是好地,精心伺候,亩产...听说能收十几石!”
“比稻子多多了,不过咱们这儿种得少,不成片,多在坡地、薄田上零星种点。”
“因为这玩儿卖不上价,俺们也就只能自己种点,充个饥荒。”
许老汉虽说一点也没有错,红苕这玩意儿,虽然早早地就传入了大明,但并未推广。
因为朝廷又不收这玩意儿,所以百姓也不敢大面积种,毕竟每亩都要交赋税。
因此便如许老汉所说的那样,私自种一些,冲一冲饥荒。
朱友俭看向冉天麟:“冉将军,川南可有此物?种植可广?”
冉天麟立刻回道:“陛下,川南叙州、泸州一带,山民确有种植,称之为‘番薯’或‘红苕’。”
“确如许老丈所言,耐贫瘠,产量颇高。”
“但...未成主流,多种于山间坡地,平原水田还是以稻麦为主。”
朱友俭点点头,又问:“还有一种,禾本科,结棒状籽实,外有苞衣,籽粒金黄或乳白,川省民间,可有称呼?”
“如包谷、玉麦之类?”
第291章 有理论知识的好处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
周秀才迟疑道:“学生...仿佛在杂书上见过玉米之名,说是滇黔传来...”
冉天麟眼睛一亮:“陛下所言包谷,臣在川南山间见过!”
“彝人、苗人种植较多,汉人亦有少量种植。”
“此物确实不择地,山坡旱地皆可种,但产量也就高于寻常麦粟一点!”
“好!”
朱友俭轻轻一拍桌面。
“如此说来,非是天要绝人之路,也非地里长不出活命的粮食!”
“而是有高产耐瘠之物,未被重视,未成规模!”
“这红苕、包谷,便是眼下四川百万军民,活命的钥匙!”
钥匙!
这个词,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可是陛下...”
粮秣官吴佥事忍不住开口:“即便有此物,种子何在?如何让百姓愿种、会种?”
“问得好。”
朱友俭看向他:“所以,接下来的议事,就是要解决这三个问题:找种子,让人种,教人种。”
他不再询问,直接开始部署,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首先,成立四川屯垦劝农司,直属朕之行辕。”
“专司此次赈灾、抢种、推广新粮之事。”
“一应人员、钱粮、政令,由此司专断,各州县、军营,需全力配合!”
“冉天麟!”他点名。
“臣在!”冉天麟霍然站起。
“朕命你兼领劝农司主事,总揽此事。”
“你熟悉川中,有威望,能服众,行事也果断。”
“找种子、催耕种、弹压地方可能出现的阻挠,朕要你拿出当年带义军钻山林的劲头来!”
冉天麟胸膛一挺,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臣,冉天麟,领旨!”
“必不负陛下重托!”
“周秀才。”
朱友俭看向那个还有些发懵的年轻人。
“学...学生在!”
“破格授你劝农司文书郎,正八品。”
周秀才瞬间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八品...他一个连秀才功名都还没考中的童生...
“你父子忠诚可靠,你通文墨。”
朱友俭看着他:“你的差事,是跟着冉主事,记录农事要点,走访老农,将红苕、包谷的种法、要点,编成通俗小册,乃至朗朗上口的歌诀。”
“还要负责招募、训练一批识字之人,下乡宣讲!”
“让你父亲周老汉,做你们村的劝农员,享吏员津贴。”
周秀才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涨得通红,猛地离席跪倒:“学生...不,臣,周秀才,谢陛下隆恩!”
“必竭尽驽钝,编好农书,讲透农事!”
“赵铁匠。”
“小...小民在!”赵铁匠也慌忙站起来。
“领农械营匠头衔。眼下一切铁料、工匠,优先归你调配。”
“任务只有一个,修复所有能找到的旧农具,打造尽可能多的新农具!用料要实在,春耕之前务必发到农户手中!”
“是,陛下放心!小民...不,匠头赵铁柱,一定把家伙什弄得又快又好!”赵铁匠激动地拍着胸脯。
“许老丈。”
朱友俭最后看向那老农。
许老汉又要跪下,朱友俭连忙起身,上前抬手扶住:“坐着说。朕授你劝农使名衔,享钱粮补助。”
“你的差事,是回到村里,带头领种红苕、包谷,用你的经验和地头,告诉乡亲们,这东西怎么摆弄,做得好,朕另有赏赐。”
许老汉老泪纵横,只是不住点头:“陛下...陛下信得过小老儿...小老儿...就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要把地种好!”
朱友俭继续下达具体命令,每一条都极其具体,可操作:
“颁布种子征集令。”
“冉天麟,你持朕手令,亲自带人前往川南叙州、泸州等地。马玉,你往川东重庆、夔州一线。”
“以高于当地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民间收购红苕、包谷良种!”
“态度要客气,但收购要坚决。告诉百姓,这是朝廷救命用地,也是给他们自己找条新活路。若有阻挠、囤积居奇者,以战时资敌论处,严惩不贷!”
“收购钱款,从成都现有府库银中支取。王承恩,你配合调拨。”
“是!”
冉天麟、马玉、王承恩齐声应道。
“颁布新种绑定分田令。”
“凡登记领种红苕或包谷的农户,除按诏书规定分田外,额外多授一亩试验田。此试验田,免赋三年,所产全归自家!”
“若种植成功,亩产超过旧粮者,所在村镇,劝农员及带头农户,另有重赏!”
“还有,以工代赈要变一变。”
“除原有修路筑城、清理废墟之外,组织强壮饥民,参与官田育苗和沤制堆肥。”
“在城外划出官田,集中培育红苕苗、包谷苗。”
“挖设大型粪坑,收集城中粪尿、草木灰、秸秆,按朕等会说的方法沤制堆肥。”
“参与劳作,每日报酬为口粮加三文现钱!”
......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直指核心。
两名文书运笔如飞,额头冒汗,努力跟上皇帝的语速。
最后,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秀才:
“周文书,取纸笔,记下。”
周秀才连忙铺开新纸,提起笔,手因激动微微发颤。
“以下,是红苕与包谷种植、保种的几个要紧法子,朕从古籍杂谈中看来,你整理成文,务必简明,让识字少的人也能看懂。”
“《红苕藤越冬育苗法》:择向阳避风之地,挖地窖或建温床。霜降前,选取健壮无病红苕藤,剪成段,每段留两叶。以干净细沙埋藏其下半部,保持微湿,不可过涝。窖温维持...略高于室外即可。待来年春暖,取出扦插,可省种薯,且苗壮。”
“《简易堆肥五步法》:一,择地挖坑或垒圈。二,底层铺干秸秆或枯草。三,逐层堆放人畜粪便、草木灰、烂菜叶、污水,每层厚约半尺。”
“四,每堆数层,泼洒少许石灰水或灶灰,杀虫灭害。五,以泥浆或旧席覆盖密封。隔半月翻动一次,约两月后腐熟可用。此肥力缓而持久,能改良瘠土。”
“《坡地包谷间作要点》:包谷植株高大,行距宜宽。可在其行间,点种豆类,如黄豆、绿豆。豆类根系有根瘤,能固氮养地,且藤蔓匍匐,不碍包谷生长。此法一地两收,且能保水保土。”
他说得不快,确保周秀才能记下。
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无人知晓,但往往局限于局部经验,未能系统总结、广泛传播。
朱友俭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散落的珍珠串起来,变成一套可以复制推广的方法。
周秀才写完后,自己看了看,眼中露出惊异和敬佩。
这些法子...听起来朴实无华,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堆肥和间作,他闻所未闻,细想却极有道理。
“将这些,与你走访老农所得的其他经验结合。”
朱友俭对周秀才道:“编成一本《农事简要》,再从中提炼出最核心的口诀,编成《农事三字诀》,让其朗朗上口,方便传唱记忆。”
“比如:红苕藤,沙里藏,过寒冬,春苗壮;粪草灰,层层堆,泥封口,肥力稠;包谷高,豆子矮,间作种,地不衰。”
“编好后,先让劝农司的人背熟,再去各个村镇,当着百姓的面,大声宣讲!”
“一定要让他们听得懂,记得住!”
“臣,明白!”
周秀才用力点头,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不再是死读经书,这是真真正正能救人的学问!
“都清楚自己的差事了?”
朱友俭目光扫过全场。
“清楚!”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
“那就去做。”
朱友俭挥手:“冉天麟,马玉,你们即刻出发。周秀才,赵铁匠,许老丈,你们也各自去准备。”
“吴佥事,军中辅兵可抽调部分,协助农械营和堆肥场。”
“王承恩,协调钱粮支用,每日将进度报朕。”
“是!”
众人再次行礼,然后匆匆退出偏殿。
第292章 快过年了!
偏殿议事结束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成都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开始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转动起来。
冉天麟点了五十名旧部,全部换上便装,带了足够的银两和盖着皇帝大印的手令,分作两路。
一路由他亲自带领,出南门,直奔川南叙州。
另一路由他副手带领,往川西。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种子,买回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马玉也带着石柱的几十名子弟出发了,他们的目标是重庆周边和川东山的那些与石柱有旧的村落、土寨,用秦良玉和石柱的名头,去换、去征集红苕和包谷种。
周秀才把自己关在劝农司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小屋里,面前堆满了能找到的各种农书、杂记,还有许老汉和其他几个被请来的老农。
他一边问,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赶在第一批种子运回来前,把那本《农事简要》和《农事三字诀》编出来。
赵铁匠的农械营设在原大西军一处废弃的匠作坊里。
炉火重新点燃,风箱呼啦呼啦响起来。
他从降卒中找出了几十个会打铁的,又从城里寻回了一些逃散的铁匠,凑了百来人。
拆下来的破甲、废兵器被扔进炉子,重新熔炼。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许老汉回到他那只剩下十几户人的村子时,怀里揣着劝农使的木牌和第一笔津贴。
他把村里还能动的人都叫到村口的碾盘边,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把怀里那点米亮出来,又拿出周秀才匆匆写就、还带着墨香的《红苕好处说》。
“朝廷说了,种这个,多给地,还能拿来叫赋税!”
“我老许家,第一个种!”
“有种子的,都拿出来,朝廷高价收!”
“没种子的,等朝廷发!”
村民们将信将疑。
但看着许老汉怀里实实在在的米,再看看他那块盖着红印的牌子,几个家里确实藏着点红苕种的老农,犹豫着回了家。
城外的以工代赈工地也变了样。
除了清理废墟和修补道路,新划出了两大片官田。
一片用来做育苗床,上千名饥民在官吏的指挥下,翻土、作畦、浇水。
另一片则挖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土坑,用来堆肥。
成都城里每日产生的粪尿、垃圾、草木灰,被一车车运到这里,按照皇帝说的五步法,一层草一层粪地铺进去,再泼上石灰水,最后用泥封上。
气味当然不好闻,但干活的人每天能多领三文钱。
就为了这三文钱,无数人抢着干。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成都的大街小巷,又顺着官道、小路,吹向周边的乡镇。
“听说了吗?皇上要种新粮,叫什么红苕、包谷,亩产十几石!”
“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骗你干啥?城外都开始弄了!”
“种这个,多分地,还能上税!”
“真的假的?朝廷...朝廷真会收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但许家村的老许头,领了俸禄,还有牌子!”
“要不...去看看?”
......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七。
成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盐粒子。
周秀才将刚到的一车红苕种子小心存入临时改建的地窖后,搓着手从劝农司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街对面,两个穿着墨绿色棉甲的明军士兵正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过街。
老太太有些惶恐,连连摆手,士兵却执意搀着,直到送到对街屋檐下,才转身回到岗位。
周秀才看着,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仗打完快两个月了。
成都的秩序恢复了,粥棚每日按时开,分田的告示贴遍了四乡八里,劝农司的人脚不沾地地往乡下跑。
可这座城,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店铺是开了,可客人稀稀拉拉。
街上是有人走了,可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见着穿军装的,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躲一躲。
像一锅烧温了却怎么也沸不起来的水。
周秀才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朝东市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昨日托赵铁匠帮忙打的那批简易播种铲,进度如何了。
东市算是成都眼下最热闹的地方了。
几十间铺面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盐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两家食铺冒着热气。
可也就只是开着。
周秀才走到一个盐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揣着手,缩在柜台后,眼神木然地看着街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摊前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铜钱。
她数出三文,放在柜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掌柜的,给称点...最差的粗盐。”
老汉没说话,拿起小勺,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小半勺带着沙土颗粒的粗盐,倒在草纸上,包好,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攥在手里,却没立刻走。
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街上来往的几个行人,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摊主听:“要过年了哩...”
老汉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过年?能活着把这冬天熬过去,就谢天谢地了。”
老妇人不再说话,把盐揣进怀里,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周秀才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腊月里,爹总会早早备下一点红糖,娘会攒几个鸡蛋,年三十晚上,再怎么穷,锅里总会有顿带油星的菜,窗纸上总要贴张新的红窗花。
这是一种盼头,一种哪怕日子再苦,也觉得明年总会好一点的念想。
可现在...
他转身,朝城外粥棚方向走去。
那里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明军士兵维持着秩序,粥勺落进碗里的声音单调重复。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被娘牵着手,排在队伍里。
他仰起小脸,扯了扯娘的衣角:“娘,今年...今年还有糖瓜吃吗?”
他娘低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只缺口陶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都没说。
男娃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
周秀才不敢再看,转身快步离开。
他得去行辕,把今日农事汇总的册子呈报上去。
心里却沉甸甸的。
种子找到了,农具在打,堆肥坑一天比一天多,田亩在清丈,流民在登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可人心若一直这么冻着,来年春耕,地里长出的,怕也只是庄稼,长不出活气。
第293章 过年?
承运殿侧殿书房。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王承恩刚呈上来的府库盘点总册。
“皇爷...”
王承恩躬身道:“年节赏赐,已按旧例预备了一份清单,您过目。”
“宗室、勋贵、在京四品以上官员...”
“旧例取消。”
朱友俭头也没抬,直接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王承恩一愣:“皇爷?”
“今年,宗室、勋贵、官员,年节赏赐,一分不给。”
朱友俭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王承恩:“省下来的钱粮,全部入库,另有他用。”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劝,可看到朱友俭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爷决定的事,劝不动。
况且大明现在这光景,也确实没余力讲究那些虚礼。
“高杰、黄得功、冉天麟他们到了吗?”朱友俭问道。
“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
“是。”
片刻后,高杰、黄得功、冉天麟,还有刚被紧急召回的郑森、李猛,以及暂管成都民政的几名成都官员,鱼贯而入。
行礼毕,众人分列两侧。
朱友俭没让他们坐。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议军政。”
众人面面相觑。
不议军政?
那议什么?
“议过年。”
朱友俭吐出三个字。
殿内瞬间安静。
议过年?
这有什么好议的?
高杰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得功眉头微皱。
冉天麟也是一脸茫然。
郑森和李猛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那几个成都官吏更是惴惴不安,揣测着皇帝这话背后的深意。
“仗打完了,秩序恢复了,粮在发,田在分,种子在找,农具在打。”
朱友俭缓缓道:“可成都城里城外,你们去看了吗?”
他走到门口,望向天空。
冷风裹着细雪吹到他的脸颊。
“虽然店铺开着,可却没人逛。”
“街上虽有人,却没多少笑声。”
“就连孩子问父母要块糖瓜吃,他们都不敢应声。”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人心若一直这么冻着,来年春耕,又能有多少活气。”
“周秀才的见建议不错,这个年...”
朱友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咱们得过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
高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这...怎么个热闹法?”
“咱们当兵的,打仗行,弄这个...”
“正因为你们是当兵的,才更要弄。”
朱友俭看向他,继续道:“朕要办一个成都新春大集暨军民同乐会。”
“从腊月三十,一直办到正月十五。”
“市集、巡游、灯会、擂台,一样不能少。”
“同时其他县城,也又县府经办,可以不用多大的规模,热闹一下即可。”
众人也明白了朱友俭的用意,这是想利用这个年关,将之前死寂的气氛活跃一下,为来年春耕打气。
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北伐鼓舞士气。
“陛下,您说,要咱们怎么做?”
他走回长案后,吩咐道:“简单,这一次,朕要让军队深度参与。”
“你们从各营中,给朕选拔一些有才艺的将士,如会点鼓乐的,会杂耍的,练过武能翻跟头的,甚至以前草台班子唱过戏的,只要有点旁的能耐,全挑出来。”
“组建新军同乐队,参与巡游表演。”
“让百姓看见,当兵的不只会杀人,也能为他们普通老百姓擂鼓、舞旗、演百戏。”
高杰眼睛亮了:“这个有意思!老...”
高杰一顿,差一点自己又以老子自称了,虽然陛下多次没有责怪他,但这必经不好。
这段时间,他非常克制自己,尽量减少这种让人误会的口头禅。
“末将营里还真有几个会喷火的!”
黄得功也点点头:“末将麾下,有个总旗,祖传的唢呐,吹得那叫一个亮堂。”
“以前安葬同袍之时,末将总会让他吹一吹。”
“虽然是丧乐,若是给他几首喜乐的谱子,想必过年之前应该能学会。”
郑森微微一笑,上前拱手而道:“陛下,这一点放心,末将麾下,近半都是这些手艺人。”
闻言,朱友俭心中大喜:“不错!”
“那接下来,便是请秦良玉老将军出面,率白杆军伤残老卒,及此次西征阵亡将士的家属代表,组成一支特殊仪仗队,于庆典首日,公开亮相。”
“不披甲,只着整洁号衣,佩戴朕特批的功牌。”
“朕要亲授川中忠烈锦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仗虽打完了,但忠烈的血不能白流。”
“朕要让他们,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牺牲,朝廷记得,天下记得。”
“他们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忠烈,不是孤魂野鬼。”
冉天麟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川东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多少义军弟兄死得无声无息,家里连个哭丧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那些战死的兄弟,也算有了一个归处。
“最后,接着这个年关,重振手工业。”
朱友俭看向那几个成都官吏:“大集期间,所有合法摊位,免税、免租。”
“官府提供小额无息借贷,作为启动本钱。”
“鼓励还能动弹的匠人、手艺人,出来摆摊。”
一个原四川布政司的遗老,姓崔,新近才被起用,此刻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
“臣...臣有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
崔老发颤道:“成都府库空虚,百姓困顿,正当节俭以苏民力!”
“如此大操大办,耗费钱粮,恐伤陛下仁德之名啊!”
“且...且年节庆典,自有礼制规制,如此军民混杂,百戏喧嚣,恐...恐有失体统,非圣天子教化之道!”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杰撇撇嘴,想说什么,被黄得功拉了一下。
因为他们武官的嘴皮子,从来不是这帮文官的对手,高杰这个时候去对线,正撞对面下怀。
陛下此举是好事,绝不能因此被取消。
朱友俭看着那位崔老,看了很久。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有点道理。
“崔大人。”
第294章 这次过年一定要热闹
“以往成都过年,花费几何?”
崔老无法回应,因为他很清楚,在张献忠来之前,每年年关,无非都是上层人氏的狂逛,与百姓没多少关系。
见崔老没有回答,朱友俭继续道:“无非官绅宴饮,衙门点缀些灯笼彩绸。”
“百姓可得一餐饱饭?”
“张献忠占成都后,除夕夜又在做什么?”
“朕若没记错,是杀人取乐,以血为宴。”
崔老脸色一白。
“朕今日所谓耗费,不是用在官衙的绫罗绸缎、珍馐美酒上。”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崔老面前:“而是用在让卖油郎能多卖几斤油,让扎灯老叟的手艺有人看,让死了儿子的母亲能挺起胸膛走在街上,让活下来的娃娃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年,原来是可以笑着过的!”
“民心比银子贵,士气比规矩重。”
“这钱,花在重新点燃百万人心里那点热乎气上,值!”
崔老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毕竟北伐在即,钱粮的发在刀刃上。
可看着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高杰、冉天麟等人明显动容甚至激动的神色,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陛下说的没错,这钱花出去,未必浪费。
他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见崔老妥协,高杰咧开嘴,用力一拍大腿:“陛下说得对!”
“他娘的,憋了这么久,是该让弟兄们、让老百姓都乐呵乐呵了!”
一旁的黄得功听到高杰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高杰的性子还需要努力改一改!
冉天麟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郑森和李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当兵打仗,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让家里过安生日子吗?
“承恩。”
“老奴在。”
朱友俭走回案后,将之前放在长案的东西递了过去。
“皇爷,这是?”
王承恩望着纸上的画,有些疑惑。
上面是一个狮头,融了些南北狮的威猛和川剧脸谱的色彩,额头处还点了些类似傩戏的纹路。
朱友俭笑道:“新式狮头。既威风,又有川味。”
说着,又将另外一张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灯笼的样式,图案很简单,一轮圆日,一弯新月,相依相伴。
“此乃日月同辉灯。简单,寓意也好。”
“你找些匠人,依样做。做出实物,灯笼就分发到各家各户,至于狮头,做一百零八个即可。”
王承恩双手接过,说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走后,朱友俭看向郑森:“明俨,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你父亲送封密信。”
郑森一怔,问道:“陛下?”
“您找臣父何事?”
郑森对自己的父亲一清二楚,他是纯粹的生意人,对明朝没有半点忠心。
之所以归顺,也不过是为方便自己在东南沿海做生意。
说真的,他极其不愿让皇帝与自己父亲接触,生怕自己父亲的贪婪,彻底得罪陛下。
朱友俭心中知道郑森的担忧,自古忠孝两难全,虽然以郑森的人品,绝对会站在忠这边,但她朱友俭也不想让郑森去做这个选择。
至于郑芝龙,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要大明不倒,且不对他下手,郑芝龙便不会叛变。
而且他有郑森在身边,只要他大力扶持郑森,郑森岂会坐不稳靖海侯的世子之位!
朱友俭一笑:“朕要跟他做笔买卖。五百万斤肉。猪、羊、鸡、鸭、鱼,都行。”
“让他想办法,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运到重庆,你水师接手,转运成都各县。”
五百万斤肉!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这...这得多少银子?”王承恩声音都变了。
“银子从朕的内帑出。”
朱友俭摆摆手:“告诉郑芝龙,朕不占他便宜,只要货足,准时送达,朕给他高于市价三成算,运费也多算两成。”
“这......”
郑森不知如何回答。
自己父亲现在明面上可是大明的靖海侯,陛下还提出如此高的价格,很明显就是照顾他们郑家。
他深呼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督促父亲准时送达!”
“嗯!”
朱友俭点了点头,他看向众人道:
“都去准备吧,随便告诉大家。”
“今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川府上下,每一户登记在册的百姓,凭户籍牌,领一斤肉。”
“军营,大年三十,一人一斤肉,半斤酒!”
“朕要让他们年夜饭的锅里,见见荤腥。”
“这是朕给四川百姓的新春礼物。”
“是,陛下!”
......
命令一下,整个川省,仿佛被丢进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里,“嗤啦”一声,冒起了烟。
军营最先动起来。
李猛回到第三火铳营,站在校场上,扯着嗓子吼:“都听好了!”
“陛下有旨,要办大集!”
“咱们当兵的,也要出节目!”
“会敲鼓的、会吹唢呐的、会翻跟头的、以前要过猴戏、喷过火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起初,士兵们面面相觑,以为听错了。
打仗练兵他们懂,这...出节目?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犹豫着举起手:“营官...小的,小的以前在陕西,跟过草台班子,会...会一点喷火...”
“好!”
李猛眼睛一亮,“就你了!出来!”
又有个年轻士兵小声道:“小的...小的会打拳,也会翻跟头...”
“出来!”
......
黄得功那边,直接把他麾下那个祖传唢呐手的总旗拎了出来:“你!从今天起,别的事不用管了!”
“给老子练,练好了,到时候巡游,你要把天吹出个窟窿来!”
郑森的水兵贡献更大。
他们把战船上用来发信号、壮声势的船鼓打法搬了出来。
几人一组,围着牛皮大鼓,槌落如雨,声震如雷,气势磅礴。
李小栓的近卫队也没闲着。
他亲自带着两百燧发枪队,琢磨出一套融入军体拳和盾牌格挡动作的简易盾牌舞。
盾牌碰撞,脚步齐整,吼声震天,虽不花哨,却自有一股沙场肃杀与威武齐整之美。
军营里,傍晚收操后,第一次传出了不是操练口令的声音。
鼓声,唢呐声,士兵们尝试翻跟头摔在地上的闷响和哄笑声...
生疏,杂乱,却充满了活气。
民间,也被这股风潮卷动了。
第295章 新春吉庆谣
周秀才接到新任务时,正埋头整理农书。
“编...编歌谣?”
他拿着陛下口授的几条要点,有点懵。
“对!”
冉天麟拍着他肩膀,他现在兼着劝农司主事,也负责协调部分庆典筹备:“陛下说了,要朗朗上口,老百姓一听就能记住,能跟着哼!”
“内容嘛,就结合咱们现在的农事,丰收祝愿,称颂王师,还有新粮的好处!”
周秀才眼睛渐渐亮了。
这可比编农书有趣,也更直接!
他把自己关进小屋,对着纸笔琢磨起来。
不出几天,几句粗浅却押韵的词句跃然纸上:
“雪花飘,年来到,王师入川贼寇消。”
“红苕苗,包谷高,来年地里出金宝。”
“分田地,领肉包,百姓脸上笑弯了腰。”
“过大年,真热闹,日月同辉照天朝!”
他读了几遍,觉得还行,又修改了几处,最终定稿为《新春吉庆谣》。
然后立刻召集手下识字快的劝农员,先教会他们,再让他们下乡宣讲时,一并教给农户。
周老汉也没有闲着,找了三百来个手艺人一起修建日月同辉灯所需的竹骨架。
......
许老汉回到村里时,不仅带了新的农事安排,还带回了过年要办大集的消息。
他把村里剩下那十几户人叫到碾盘边,没多说废话,扯开嗓子道:
“皇上说了,今年过年,要办大热闹!”
“从腊月三十,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
“有手艺的,别藏着!”
“扎灯的,剪窗花的,会捏面人的,都更我报道!”
“还有想靠手艺赚点钱的,也能跟我说,城里免费给摊位!”
“咱们村,老徐头,你不是会扎笤帚吗?扎结实点,拿去卖!王婶,你剪的窗花活灵活现,也去!”
“咱们庄稼人,种地是本分,可过年了,也得让城里人看看,咱乡下人不是只会土里刨食!”
村民们听着,眼睛渐渐睁大。
摆摊?
免租?
“许老哥...真...真的?”老徐头颤声问。
“我老许啥时候骗过你们?”
“尤其是你老徐头,你年轻时候,我说给你找个媳妇,就给你找了个媳妇。”
“难道你还不信我?”
老许的口碑在村里是一顶一的,否则也不会选他当村长。
“我去!”
一个会捏粗糙泥人的后生第一个跳起来。
“我也去试试...”
王婶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我那窗花,城里人看不看得上...”
“看得上!肯定看得上!”
许老汉大声道:“陛下说了,要的就是热闹,就是百家手艺!”
“都去!咱们磨石沟,不能落了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川中各县各村。
死气沉沉的村落,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骚动。
人们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蒙尘的工具,试探着拾起荒疏的手艺。
虽然依旧忐忑,但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盼头的光。
......
大明四川陆军军官学堂大厅。
马玉站在一旁,低声将皇帝关于忠烈仪仗的安排,细细禀告。
秦良玉静静听着,直到马玉说完。
“姑母...”马玉小心唤道。
秦良玉缓缓抬起头。
“陛下...用心良苦啊。”
“姑母,那咱们...”
“去。”
秦良玉站起身,身形挺拔,继续道:“把还能动的,愿意去的老弟兄,都叫来。”
很快,百来名白杆军的老卒,聚集在秦良玉帐前。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咳嗽不止,显然内伤未愈。
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沉静,坚韧,像河床底被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秦良玉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都是跟着马家,跟着她,在川东群山、在重庆城下、在成都外围,乃至辽东战场血战数十年的老兄弟。
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些了。
“陛下有旨,腊月三十,成都新春大集,要咱们这些老卒,组成仪仗队,亮相。”
“不披甲,只穿干净号衣,戴陛下特赐的功牌。”
“届时,陛下会亲授川中忠烈锦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次,虽然咱们不演武,不厮杀,只是站着,但咱们也要让川中的父老乡亲看看,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散。”
“川人的脊梁,更没断。”
老卒们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
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卒,用左手,慢慢抚平了身上旧号衣的一处褶皱。
动作很慢,很仔细。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就到腊月十五。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成都的街巷屋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行辕书房,烛火依然亮着。
朱友俭正在听李小栓兴奋地汇报。
“陛下!”
“咱们近卫队的盾牌舞,练成了!”
“一百零八面盾牌,撞起来跟打雷似的!”
“脚步齐整,吼声也亮!”
“郑将军水师的船鼓队也配合咱们练了,鼓点一响,咱们的盾牌就跟鼓点撞,那气势...绝了!”
朱友俭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好,舞狮队呢?”
“舞狮队更热闹!”
李小栓眉飞色舞:“周老丈他们按您给的图,把狮头做了出来,威风霸气!”
“眼睛还会眨!”
“甚至还请了几个以前庙会舞过狮的老人教,咱们选了军中手脚灵活的兄弟学,现在采青、蹬高这些动作,做得有模有样了!”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总觉得,少了点...趣味。”
李小栓挠挠头:“太规矩了,看着像操练。”
朱友俭想了想:“不必太复杂。就在校场立根杆子,顶端挂颗青菜,象征财富。”
“让狮子们想办法吃到就行。”
“动作可以憨态些,笨拙些,甚至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差错,逗人发笑就好。”
“过年吗,就是要开心!”
李小栓眼睛一亮:“对啊!热闹嘛,又不是打仗,有趣就行!臣明白了!”
这时,冉天麟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有些沉。
“陛下,巡城兵抓了几个泼皮。”
“泼皮?”
“是原先降兵里的一些无赖,听说大集热闹,想趁人多,摸点东西。”
冉天麟语气带着怒意:“末将觉得,该严惩!绑起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朱友俭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必。”
冉天麟一愣。
“将他们编入劳役队。”
“大集期间,负责搬运道具、清扫场地、维持杂物。”
“陛下!”
冉天麟急了:“这...这不是纵容吗?”
“给他们点正经事做。”
朱友俭看着他:“让他们看看,别人是怎么凭手艺、凭力气挣钱,怎么笑着过年的。”
“若大集期间老实干活,过后可从轻发落。”
“若再犯...”
朱友俭眼神微冷:“两罪并罚,绝不容情。”
冉天麟怔了怔,仔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光是打杀,解决不了根子。
给个机会,或许...
“臣,明白了。”
“嗯,都去忙吧!”
“朕还有私事要忙。”
“是!”
二人离开后,朱友俭直接去了后院,此刻郑森就在后院,此刻的他换上了一副舞狮服,脚边还有一头独角麒麟狮,狮头威武霸气,与寻常的狮头完全不一样。
见朱友俭来了,郑森连忙行礼:“陛下。”
朱友俭摇了摇头:“私底下不必这般多礼,我去换一套衣服,今晚咱们继续!”
“是!”
第296章 大年三十,与民同乐
在朱友俭的政令之下,各部门有序的进行着。
时间飞速,只是几个眨眼之间,就到了腊月三十。
这一天,天还没亮透,成都东门外的广场上以及城墙上都站满了人。
今天特殊日子,为了让跟多人能参与进来,府衙特许百姓登上城墙。
周边临时搭建了不少高台,以供百姓在此观赏。
其他县城虽没有成都的阵仗大,但也有不小的规模。
此刻,成都周边的薄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纱,黏在屋檐、树梢和人们的肩头。
昨夜下过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早起的脚步踩出凌乱的印子。
广场中央还搭起了一座简易祭台。
台高三尺,青砖垒就,台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摆着两样东西。
左侧是一摞厚厚的名册,用黄绫包裹,右侧是一块无字木牌、。
辰时初刻,风很冷。
人群从最初的低声议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祭台西侧那条被清空的道路。
“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百余人从雾中走来。
走在最前的是秦良玉。
今日的她未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罩甲,腰束皮带,脚蹬半旧的牛皮靴。
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腰侧,挂着朱友俭所赠的那柄短剑。
她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七名白杆军老卒。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最大的已过花甲。
他们穿着崭新的墨绿色号衣。
号衣左胸位置,挂着一块银牌。
牌不大,约拇指宽,两指长,边缘錾着简单的云纹,正中四个阴刻小字:川中忠义。
老卒们的步伐并不整齐。
有人空着右袖管,袖口用针线仔细缝好,随着走动轻轻飘荡。
有人拄着单拐,左腿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
有人脸上带着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像蜈蚣趴在脸上。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平静,像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沉在眼底最深处。
秦良玉走到祭台前十步,停下。
她侧身,让开道路。
老卒们依次上前,在祭台前分列两排,面向人群。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广场上数万百姓,鸦雀无声。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然后,东面传来马蹄声。
七匹马,踏着碎雪而来。
朱友俭骑在中间那匹黑马上,依旧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棉布大氅。
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
高杰、黄得功、郑森、李猛、赵黑塔、王承恩各骑一马跟在左右。
七人在祭台前下马。
朱友俭将缰绳递给王承恩,独自走上祭台。
他走到台中央,面向那摞名册和无字木牌,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面向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川中的父老们。”
“战死的将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前排那些白杆老卒,扫过更远处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神专注的百姓。
“今天,过年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台下许多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因为他们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这顿团圆饭,你们吃不上了。”
“但你们用命换来的这个年!”
“这些册子上,记着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名字。有白杆军的老兵,有川东义军的汉子,有此次西征阵亡的大明将士。”
“这块木牌,没写字。它代表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或者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的人。”
“可能是某个村子被屠时死在井边的老汉,可能是逃荒路上饿死在道旁的妇人,也可能是被裹挟从贼、最后死在不知名山沟里的少年。”
台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朱友俭收回手,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朕在这儿立誓。”
“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让这样的惨事,在大明任何一块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说罢,他转身,面向祭台。
躬身。
一揖。
二揖。
三揖。
三揖完毕,他直起身,没再说一个字。
台下,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各个角落响起。
但这不是绝望的哭,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哭出来的那种释放。
秦良玉站在老卒队列最前,看着祭台上的背影,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胸那块银牌上。
她身后,一百二十七名老卒,同时抬手。
按牌。
行礼。
......
祭奠结束,东面街角,突然炸响了鼓声!
“隆!隆!隆......”
不是寻常喜庆的咚咚锵,而是沉闷、厚重、像战船出击时擂响的战鼓!
八十八面牛皮巨鼓,架在八十八辆特制的车上,被赤膊壮汉推着,从街角转出!
推车的汉子个个肌肉虬结,汗水在寒冬清晨蒸腾成白气。
他们双手持槌,槌头裹着红布,每一次砸落都用尽全力!
鼓面震颤,声浪如实质般撞向人群!
“水师!是郑将军的水师船鼓队!”
有人激动地大喊。
鼓车开道,后面跟着的方阵让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第一队,盾牌舞阵。
李小栓亲率的两百近卫队,清一色墨绿棉甲,左手持圆盾,右手握短棍。
盾牌不是木制,是包了铁皮的战盾,边缘磨得锃亮。
“哈!”
李小栓一声暴喝。
两百面盾牌同时举起,碰撞!
“砰!”
金属撞击声混入鼓点,严丝合缝!
“踏!踏!踏!”
脚步齐整踏地,积雪飞溅。
盾牌时而如墙推进,时而如花开散,短棍敲击盾面,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动作刚健,吼声震天,虽无杀意,却自有一股沙场肃杀之气。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
盾牌舞之后便是百戏杂耍。
这才是游街的重头戏。
喷火的汉子来自高杰营,以前真跟过草台班子。
他喝一口火油,鼓起腮帮子,“噗”地喷出,一条火龙窜起丈高,吓得前排孩子惊叫后退,随即又兴奋地往前挤。
顶缸的是个陕西兵,一口陶缸少说百斤,在他头顶、肩背、腰间来回滚动,看得人提心吊胆,他却咧嘴憨笑。
柔术表演更绝,一个瘦小士兵把身体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一张八仙桌底下钻过去,毫发无伤。
这些表演都带着明显的生涩,喷火时火星子溅到自己衣角,顶缸时缸沿磕了下肩膀,柔术钻桌时差点卡住。
但正是这份生涩和卖力,反而逗得百姓哈哈大笑。
“当兵的也会这个?”
“你看那个喷火的,脸都熏黑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
第297章 陛下为民舞狮
杂耍之后,唢呐引领。
黄得功麾下那个祖传唢呐手的总旗,今日换了身崭新号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他吹的不是丧乐,是《将军令》改编的调子,保留了原有的激昂,却加快了节奏,添了跳跃的音符。
唢呐声嘹亮穿云,压过鼓声,引领着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后面跟着的,是百姓方阵。
许老汉走在最前,挺着胸,手里举着一面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磨石沟村”。
他身后,十几个村民扛着扎好的笤帚、簸箕、灯笼模型,手艺粗糙,笤帚枝杈参差,簸箕边沿不齐,灯笼糊得歪歪扭扭。
但没人笑话。
王婶和几个妇人,手里举着大幅红纸剪的窗花。
有五谷丰登,有六畜兴旺,最醒目的是一幅日月同辉。
圆日、弯月相依,线条朴拙却充满生气。
再往后,是其他村镇的队伍,扛着各种农具模型、手工艺品,甚至有人抬着一筐筐用泥巴捏的、染了色的苞谷和红苕。
队伍两侧,混着些特殊的人。
他们穿着背后写着“劳役”二字的灰色号衣,负责推鼓车、扛道具、维持秩序。
这是那些曾被抓获、想趁乱摸东西的泼皮降兵。
起初他们都低着头,手脚僵硬。
但随着周围欢呼声越来越响,随着那些他们曾经想偷的摊主,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个缝补衣裳的妇人,也站在路边笑着拍手,他们的头渐渐抬起来了。
推鼓车时更卖力了。
扛道具时更小心了。
甚至有个年轻劳役,看见一个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孩子的母亲连忙道谢,递过来一块饴糖。
年轻劳役愣住,看着那块糖,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攥在手心,眼眶有点红。
巡游队伍沿着主街缓缓行进,所过之处,欢呼声如潮水般漫开。
许多人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
街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只能爬到树杈上、墙头上。
笑声、掌声、叫好声,混着鼓声、唢呐声、盾牌碰撞声,把成都冬日的严寒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头...从未见过的狮子,跃入了场中。
狮头不是常见的南狮华丽造型,也不是北狮的威猛样式。
它融合了川中傩戏的色彩,以黄色为主,辅以五彩纹路。
额顶正中,有一支尺余长的独角,角身螺旋纹路清晰,尖端一点银芒。
狮眼用机关控制,此刻正缓缓眨动,炯炯有神。
狮身皮毛用染成金红色的苎麻制成,在晨光下流光溢彩。随着动作,苎麻丝缕拂动,像真正的鬃毛。
这狮子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独特。
醒目。
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
狮子在场中站定,昂首,独角指向天空。
然后,动了。
步伐矫健,落地无声。
时而腾跃,时而盘旋,时而人立而起,前爪虚按,做扑击状。
动作不仅传统舞狮的套路,更多即兴发挥。
经过一群看呆的孩子时,狮头忽然低下,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一个男娃的小手。
男娃吓得往后缩,随即又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狮子的独角。
狮子眨眨眼,头一歪,做出个憨态可掬的表情。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又走几步,狮子似乎被自己长长的尾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用前爪撑地,晃晃脑袋,一副好险好险的模样。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
“这独角狮子有趣!”
“还会逗乐呢!”
笑声未落,狮子突然一个加速,冲向街边一根用来挂灯笼的木杆。
距离三丈时,后腿发力,腾空!
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转,前爪精准搭上杆头,借力再起,竟在杆顶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独角指天,狮身绷直如弓。
阳光正好照在狮头上,金红光芒流转。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狮子从杆顶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前伏,低头,做了个谢幕的姿态。
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
“是陛下!”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老汉突然嘶声大喊:“舞狮头的是陛下!”
“我看见了!刚才腾空时,狮头下面露出的脸,是陛下!”
“什么?!”
“陛下...陛下在舞狮?!”
“真的假的?!”
惊呼声如涟漪般迅速扩散。
更多的人仔细看去,狮尾那人动作同样矫健,但狮头舞者的步伐、气度,尤其是那种即便隔着狮头也能感受到的从容...
“真的是陛下!”
“陛下在给我们耍狮子!”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全场。
欢呼声、掌声、呐喊声,如山崩海啸般炸开!
人们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离那头独一无二的独角麒麟狮更近些。
狮子重新动起来。
这次,它开始与巡游队伍互动。
经过盾牌舞阵时,狮子人立而起,前爪虚按,做检阅状。
李小栓会意,一声令下,两百面盾牌同时举起,盾阵如墙,向狮子行礼。
经过百戏杂耍队时,狮子凑到喷火汉子面前,歪头做好奇状。
汉子激动得脸通红,深吸一口气,喷出的火龙比之前更猛更长。
经过百姓方阵时,狮子在许老汉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面磨石沟村的木牌,然后抬起右前爪,轻轻拍了拍许老汉的肩膀。
许老汉浑身一颤,老泪纵横,想跪下,却被狮子用头轻轻顶住。
“站着。”
狮头下传来模糊但清晰的声音:“今天过年,别破坏了气氛。”
许老汉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把腰挺得更直。
巡游继续。
独角麒麟狮成了绝对的中心。
它所到之处,欢声雷动。
许多老人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皇帝,更没见过皇帝扮成狮子,在街上给百姓逗乐。
这世道,真的变了。
巡游队伍最终汇聚到城外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这里已搭起一座简易擂台,台高三尺,铺着红布。
擂台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
杆身刷了红漆,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杆顶,挂着一颗用红绸仔细包裹的“青”。
绸布扎成绣球状,下垂两条丈余长的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飘带旁,还缀着一幅对联。
左联:扫尽妖氛清玉宇。
右联:重开日月照金瓯。
第298章 三狮纳福!
擂台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独角麒麟狮在擂台前站定。
与此同时,从人群两侧,又走出两头狮子。
一头赤红,鬃毛如焰,步伐大开大合,透着股莽撞劲儿,舞狮头的是高杰。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短打,额头绑着红巾,隔着狮头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
一头靛青,身形沉稳,动作一板一眼,讲究章法,舞狮头的则是黄得功。
三狮呈品字形站立。
独角麒麟狮居中,赤红狮在左,靛青狮在右。
一个司仪模样的军官跳上擂台,朗声道:
“吉时已到,采青争彩!”
规矩简单,场中设梅花桩三十六处,象征蜀道难关;设独木桥三座,象征江河险阻;设刀山一座(木刀涂银),象征战场锋镝。
三狮需协作过关,最终由主狮采青!
“咚!”
鼓声炸响。
三狮同时启动!
赤红狮果然性急,高杰舞着狮头,一个猛子就往前冲,直奔第一处障碍。
那是一片用木桩模拟的梅花桩,桩高两尺,间距不一。
靛青狮则稳扎稳打,黄得功先观察了一下桩位分布,才迈步上前。
独角麒麟狮却不急,在原地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果然,赤红狮冲得太猛,过第三根桩时,前爪踏空,整个狮身一歪!
“小心!”
台下惊呼。
就在这瞬间,靛青狮赶到,黄得功操控狮头往侧方一顶,正好抵住赤红狮倾斜的身躯。
赤红狮借力站稳,回头看了靛青狮一眼,狮头点了点,算是道谢。
但高杰那股莽劲儿又上来了。
过独木桥时,赤红狮又想抢前,过桥时狮尾摆动幅度太大,不小心扫到了靛青狮的前腿。
靛青狮一个踉跄,险些从桥上掉下去!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
黄得功勉强稳住,狮头转向赤红狮,虽然没表情,但那停顿的三息,明显透着不满。
独角麒麟狮此时才动。
它不走过桥,而是从桥下一钻而过,动作灵巧如狸猫,瞬间到了对岸。
然后回身,看向还在桥上的两狮。
赤红狮和靛青狮对视一眼,那种微妙的气氛,台下百姓都感受到了。
“要内讧?”
“别啊...”
就在众人担心时,独角麒麟狮动了。
它缓步走回桥头,抬起右前爪,先轻轻拍了拍赤红狮的肩部,又拍了拍靛青狮。
然后,狮头转向赤红狮,点了点前方,又转向靛青狮,点了点侧翼。
赤红狮和靛青狮同时顿了顿。
下一刻,赤红狮率先动作,这次不再莽撞,而是仔细观察了前方刀山的布局,选了个最稳妥的角度,低伏,前冲!
靛青狮紧随其后,保持在赤红狮侧后方三步,狮头左右摆动,警惕敌情。
独角麒麟狮则居中,步伐从容,像统帅押阵。
三狮配合陡然默契。
过刀山时,赤红狮用身体撞开一条通路,靛青狮立刻补位,护住侧翼缺口。
独角麒麟狮则看准时机,一个腾跃,从两狮中间穿过,率先突破。
最后一关,是高杆采青。
三丈木杆,光溜溜的,无从借力。
三狮在杆下停住。
赤红狮和靛青狮对视一眼,同时伏低身躯。
赤红狮在前,靛青狮在后,两狮首尾相接,叠成一个稳固的基座。
独角麒麟狮后退三步,助跑,腾空!
前爪精准踩在赤红狮的肩背,借力再起,第二跃落在靛青狮背上。
两狮同时发力,向上猛顶!
独角麒麟狮借这股力,第三次腾跃,狮头直冲杆顶!
阳光在这一刻破开云层。
狮身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狮口张开,精准衔住那团红绸青。
然后,狮身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探海。
前爪松开,仅凭后腿勾住杆身,整个狮身倒悬,狮头昂起,独角指天,红绸青在口中猎猎飞扬。
时间仿佛凝固。
周边数万人,张着嘴,忘了呼吸。
下一刻,独角麒麟狮腰腹发力,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赤红狮和靛青狮同时起身,三狮并立,首尾相连,在杆下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好!!!”
一瞬间掌声、欢呼声、呐喊声,如山呼海啸,几乎要把擂台掀翻!
许多人把手都拍红了。
孩子们跳着脚尖叫。
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三狮保持三角阵型片刻,然后同时伏低,狮头触地,向全场行礼。
礼毕,赤红狮和靛青狮后退一步,让出c位。
独角麒麟狮狮头抬起,面向众人。
然后,狮口张开,红绸青落下。
片刻后,舞狮头的朱友俭和舞狮尾的郑森,同时从狮身中钻出。
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微促。
朱友俭手里,捧着从红绸青里拆出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把饱满的苞谷种子。
和一块沾着泥土的红苕。
他走到擂台边缘,将种子和红苕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刹那间,山呼海啸,一浪接着一浪。
浪罢,朱友俭将红苕交给郑森,自己抓起一把包谷种子,用力向空中撒去!
种子在空中散开,划出无数道金色的弧线。
“接福气啊!”
有人大喊一声,紧接着早已人群中准备的将士,将篮子中做成玉米粒样式的饴糖撒向空中。
百姓们纷纷伸手,去接那些落下的种子糖。
接到的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没接到的也不沮丧,笑着看热闹。
场面热烈而有序。
朱友俭看着四周,笑了笑,转身跳下擂台,和郑森一起,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
午后,集市彻底热闹起来。
朱友俭换回了那身玄色常服,只带着王承恩和郑森、李小栓,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三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用油纸包好的饴糖。
“糖...糖...”
几个孩子眼巴巴跟着,想靠近又不敢。
朱友俭停下,从王承恩篮子里拿出几块糖,蹲下身。
“给。”
孩子们怯生生接过,最小的那个约莫四五岁,攥着糖,小声说:“谢...谢谢陛下...”
朱友俭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甜不甜?”
孩子舔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甜!”
“甜就好好过年,好好读书。”
朱友俭站起身:“以后考取功名,也让父母当一当官老爷与官太太,让爹娘也天天有糖吃。”
孩子似懂非懂,但天天有糖吃听懂了,用力点头:“嗯!”
周围几个家长远远看着,想过来行礼,被朱友俭用眼神止住。
第299章 民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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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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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大明三路齐出,直扑李自成!
武昌,江夏码头。
长江水面上,百艘战船帆影遮天。
旗舰镇南号上,湖广总兵许尽忠站在船头,手握望远镜,望向西方。
江水滔滔,战意如潮。
湖广巡抚瞿式耜登船送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清单,递到许尽忠面前:“许将军,粮草已备齐,足够五万大军三月之用,已随船装运。”
“另,民夫两万,随时可以转运军需。”
许尽忠接过粮草清单,郑重点头:“瞿巡抚,此番北伐,你我共勉。”
瞿式耜拱手:“将军保重。”
许尽忠转身,对传令兵喝令:“升帆!起锚!”
武昌江夏码头号角声响起的同时,山西太原。
周遇吉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脚下列队的边军精锐。
寒风如刀,刮过士兵们粗糙的脸庞。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盔甲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兵马已齐,粮草已备。
只等圣旨一到,即可出南门。
这时,一骑快马踏碎积雪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黄绫封套的文书:“禀总督!京师八百里加急,陛下北伐诏书已至!”
周遇吉接过诏书,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随即抬头,眼中光芒一闪。
“传令三军!”
“明日拔营!”
“南讨闯贼!”
校场上,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杀!”
“杀!”
“杀!”
......
与此同时,西安大顺皇宫。
大顺朝文武官员齐聚殿中。
桌案上,摊着三份从不同方向快马送来的情报。
最上面那份,来自汉中。
“明军朱由俭亲率十万主力,于正月十六自成都拔营,沿金牛道北上,直指汉中。”
第二份,来自襄阳。
“武昌明军水陆并进,许尽忠统湖广兵五万,沿汉水北上,兵锋直指襄阳。”
第三份,来自平阳。
“太原明军周遇吉部,已出太原,边军精锐约三万,南下直逼平阳府。”
三路。
李自成看着那三份情报,脸色铁青。
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张献忠...四川...”
李自成开口,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他丢得倒快!”
“坐拥天险,拥兵十几万...几个月的时间,就全丢了!”
他猛地将那份情报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如今,朱家小儿坐大,三路合围,要朕好看!”
殿中群臣都低着头。
刘宗敏率先出列,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满殿文武:
“怕个鸟!”
“他朱由俭再能打,也不过是个靠祖上荫庇的毛头小子!”
“老子带兵去汉中,看他敢不敢来!”
牛金星立刻出列,拱手道:“刘将军,不可轻敌!”
“明军火器之利,远胜于我。”
“铜锣峡一战,不过半日,孙可望苦心经营的水陆工事便被尽数摧毁。”
“资阳野战,艾能奇五万大军,被高杰、黄得功打得溃不成军。”
“连张献忠凭天险据守,尚且败亡...”
“我军与之硬拼,恐怕...”
“恐怕什么?!”
刘宗敏暴喝一声。
“恐怕胜算不大。”
“放屁!”
刘宗敏指着牛金星:“你这懦夫,就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朱由俭不过仗着几门红夷大炮!”
“老子在陕西,什么炮没见过?”
“老子就不信,他那炮能长了眼睛,专打老子!”
“够了!”
刘宗敏没有与朱友俭正面对过,自然不知道如今大明火器的恐怖。
李自成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
目光在平阳、襄阳、汉中三处来回扫视。
良久,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刘宗敏。”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万精锐,守平阳。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周遇吉的边军。”
刘宗敏抱拳:“末将领命!”
“陛下放心,有末将在,周遇吉休想踏过平阳一步!”
“袁宗第。”
“臣在。”
矮壮黝黑的袁宗第出列。
“你带五万人,守襄阳。湖广水师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连发火箭。”
袁宗第沉声应道:“末将领旨。连发火箭已备足,只等明军前来送死。”
李自成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至于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亲率主力十五万,前往汉中!”
“朕要在那里,再会一会这位大明皇帝!”
“让他知道,这天下,还不是他朱由俭一个人说了算的!”
“更不是他赢一次两次就能让人畏惧!”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
“陛下圣明!”
李自成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群臣会意,依次退出。
脚步声杂沓殿门被重新合上时,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又被关在了里面。
李自成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图上那三个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平阳,襄阳,汉中三路。
朱由俭那小子,比他想象中来得快。
他本以为四川那边至少要拖一年半载。
张献忠虽然不成气候,但占了四川这么多年,怎么也能守几个月。
结果呢?
几个月。
崇祯十八年六月出兵,九月成都就破了。
从出兵到平定全川,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
李自成伸手,拿起桌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走到殿侧的窗前,推开窗。
冷风裹着夜雾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远处,西安城的轮廓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他打下来两年了。
他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进太原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他骑着马,从正门进城,沿途的百姓跪了一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当了皇帝,真的坐定了这天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溃败。
他连太原城都没坐热,就被赶了出来。
一路退,退到平阳。
现在,朱由俭又来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的低喝:“陛下已歇息,不得惊扰!”
“臣,礼部侍郎方启恩,有紧急军国大事求见陛下!”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李自成皱了皱眉。
礼部侍郎?
刚刚大朝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本想挥手让侍卫打发走,但那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了:“臣所奏之事,关乎大顺存亡,恳请陛下拨冗一见!”
存亡。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开口:“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睛不大。
他进殿后快步走到御阶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礼部侍郎方启恩,叩见陛下。”
李自成转过身,背靠在窗沿上看着他:“方爱卿此时求见,有何要事?”
第302章 朕虽不是好人,但绝不是石敬瑭
方启恩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空旷的大殿,似乎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
然后他往前膝行几步,压低声音,小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大顺眼前之困。”
“讲。”
方启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明军三路合围,我军虽众,却分散三线。”
“而朱由俭挟平定四川之威,士气正盛。”
“臣恐...恐久守之下,必有疏失。”
李自成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臣以为...为今之计,或可...暂借外力。”
“据臣所知,关外建州女真,兵强马壮,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
“清兵之锐,天下皆知。”
“若能遣一介使臣,携重礼往盛京,与建州修好,许以割让部分城池,约为兄弟之国,请其出兵,从侧翼牵制明军......”
他话没说完。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方启恩抬起头,想看看皇帝的神色。
但他看到的,是一双已经变得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说什么?”
李自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那风里,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方启恩心头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臣...臣以为,今明军势大,我军独力难支。”
“建奴兵精粮足,若能借其力以抗朱由俭,则大顺可...可暂解燃眉之急,待击退明军之后,再徐徐图之...”
“借其力?”
李自成缓缓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方启恩面前:“你要朕,去求建奴?”
方启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话已至此,只能硬撑到底:“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非是投降,只是暂借其力...”
“权宜之计?”
李自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问道:“方启恩,朕问你,你可知建奴是什么人?”
“臣...臣...”方启恩的嘴唇哆嗦着。
“八年前,建奴破关,屠济南,杀害百姓十三余万。”
“还有这些年,建奴在辽东,屠杀百姓更是上百万!”
方启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朕是反贼。”
李自成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朕杀官,杀官兵,杀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
“朕造反,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你现在让朕去求那些屠了济南、屠了辽东的建奴,来帮朕打明军?”
“你想让朕去做那石敬瑭?!”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方启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自成直起身,腰间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腰刀,不知何时已经被拔了出来。
“陛下饶命!”
“臣也是为大顺着想!”
“臣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李自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失望:“你忠心耿耿,所以要把这天下卖了?”
“卖给建奴?”
方启恩瘫软在地。
他想再辩解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自成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刀光一闪。
那柄雁翎腰刀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破风声从方启恩的脖颈处掠过。
“噗~”
“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了李自成的脚下。
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跪姿,顿了两息,才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涌出,很快染红了御阶下的金砖。
李自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滴血的腰刀,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双至死都还睁着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恶心。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回御阶。
“来人。”
两名侍卫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尸首和头颅,愣了一下,随即跪倒:“陛下!”
“拖出去。”
李自成头也不回:“传旨,礼部侍郎方启恩,通敌叛国,即刻革职,抄没家产。”
“其家人流放西北三千里,永不许入仕。”
“遵旨!”
两名侍卫拖起无头尸身和头颅,快步退出大殿。
李自成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三处被朱砂圈出的地方。
他可以跟明军打,可以跟任何想要他命的人打,但那都是汉人自己的事。
输赢成败,认了。
但让他去求建奴?
他李自成这辈子,还没窝囊到那个份上。
他对着那幅舆图,也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朱由俭,你来吧。咱们自己做个了断。”
......
二月中旬,汉中府南部,阎王坡。
刘芳亮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形。
他是李自成麾下宿将,从崇祯初年就跟着闯王打天下,十余年间,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什么仗没打过?
山地战,他尤其擅长。
这阎王坡是金牛道上的必经之路。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穿过,最窄处只容两辆大车并行。
“将军,明军前锋已过广元,最快明日午后就到此处。”探马回报。
刘芳亮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好。”
他翻身下马,叫来麾下几名将领,就地摊开一张粗绘的地形图:“你们看,这阎王坡两侧山林,正好可以伏兵。”
他指向左侧山脊:“郭英,你带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山腰。等我号令,先放滚木礌石,封住路口。”
“然后居高临下,用弓弩压制。”
“末将明白!”
刘芳亮又指向右侧密林:“张彪,你带五千人,埋伏在东侧。”
“等西边动手,你再杀出,配合夹击。”
“记住,不要放箭,直接冲下去近身肉搏。”
“明军火器虽利,但距离近了就施展不开。”
“是!”
“其余人,随我在正面堵住去路。”
刘芳亮直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朱由俭不过仗着几门红夷大炮和火铳,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今日老子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山地战!”
众将领命而去。
刘芳亮独自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他不信邪,火器再厉害,也要打得中人。
只要伏兵从百米内杀出,明军的火铳手根本来不及装填一轮,就会被冲垮。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藏好,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等明军进了圈,听老子号令再动。”
“是!”
大顺军开始忙碌起来。
砍树的砍树,搬石的搬石,又把滚木礌石堆在陡坡上,用粗藤固定,只等号令一发,就砍断藤索。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山间起了薄雾,暮色苍茫。
刘芳亮坐在一块青石上,啃着干饼,喝着凉水。
第303章 阎王坡
夜深了。
山风呼啸,卷起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刘芳亮裹紧羊皮袄,靠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眯着眼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陕西老家。
那年大旱,地裂开大口子,庄稼全枯死了。
他爹拖着病体去县衙求缓税,被衙役打了出来,吐血倒在门口。
他娘把最后半碗稀粥喂给他,自己饿死了。
那年他十七岁,拿着家里的柴刀,跟着闯王的人走了。
走之前,他在爹娘坟前磕头:“爹,娘,儿子去给你们报仇。”
后来,他真的报了仇。
他亲手杀了那个打他爹的衙役,又带人冲进县衙,把那狗官吊在城门口,活活饿死。
那一刻,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可现在...
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太安静了。
山间的虫鸣,夜鸟的叫声,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刘芳亮猛地坐起,手按在刀柄上:“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守夜的亲兵答道。
“有没有异常?”
“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山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芳亮皱起眉头。
他起身走到山脊边缘,借着朦胧的月光,往下望去。
山道空荡荡的,只有夜雾在缓缓流动。
两侧山林也静悄悄的,他的伏兵都藏得很好,没有火光,没有声响。
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
“传令下去,各营再检查一遍,不要松懈。”
“是。”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透出,照在阎王坡上,将残雪映成一片刺目的白。
刘芳亮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山脊上,不停地用望远镜观察南边。
辰时正,探马来报:“将军!明军前锋到了!”
刘芳亮精神一振:“多少人?”
“约莫三万余,打着粤军旗号。火炮在后队,还未跟上。”
“粤军?”
刘芳亮皱了皱眉。
他听过这个名号,据说是李定国降明后组建的新军,由川南兵马和两广兵混编而成。
“装备如何?”
“刀枪为主,前锋多是步卒,队形不算严整。”
刘芳亮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
他原本以为这次遇到的会是独立旅,高杰、黄得功那两支老牌劲旅。
粤军虽然没交过手,但听起来不过是李定国降军整合而成,战斗力应该有限。
更重要的是,明军火炮落在后面。
只要伏击发起够快,在火炮赶到之前吃掉粤军,再掉头收拾高杰、黄得功,此战可成!
“传令各部,准备!”
命令传下,山林中,大顺军的伏兵紧张地握紧了刀枪弓弩,盯着山下那条越来越近的队伍。
刘芳亮举起望远镜。
粤军前锋踏着碎雪,沿着山道缓缓推进。
他们排成纵队,前后间距拉开。
队形确实不算严整,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穿着铁甲,腰挂长刀,正举着手里的旗帜,不断调整队伍的行进方向。
刘芳亮盯着那面旗帜,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很快前锋,已入谷口!
刘芳亮屏住呼吸。
粤军前锋约八千人,已全部进入阎王坡的狭窄路段。
后队还在谷口外,正陆续跟进。
“再等等。”
刘芳亮低声道:“等他们再多进来些...”
半刻钟后,粤军前锋已走到阎王坡中段,后队也有近半进入谷口。
时机到了!
刘芳亮猛地举起右手,狠狠挥下!
“放!”
“轰!!!”
预设在坡顶的滚木礌石,同时被砍断藤索!
巨木和石块裹挟着残雪,轰然滚落,砸在山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烟尘冲天,碎石四溅!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堵死!
明军前锋和后队被一分为二!
“杀!!!”
两侧山林中,喊杀声如雷霆炸开!
大顺军伏兵从藏身处跃出,挥舞着刀枪,呐喊着冲下山坡!
箭矢如雨,从高处泼洒而下,落在明军队列中!
刘芳亮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明军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前后脱节,两侧遇袭。
只要伏兵冲入阵中,近身肉搏,明军就彻底废了。
他举起望远镜,想看看明军溃败的景象。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粤军前锋虽然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但并未溃散。
那名领头的军官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慌乱地命令部队后撤,也没有试图强攻被堵死的通路,而是下令原地结阵!
前锋和后队各自向中间靠拢,迅速收缩成两个圆阵。
前排士兵蹲下,将长矛斜指向前方,后排火铳手依托盾牌手布阵。
整个收缩过程快得惊人。
从明军遇袭,到圆阵成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而大顺军的伏兵,这时才刚刚冲到山脚。
刘芳亮眉头皱起。
他见过不少明军。
以前的明军,遇到伏击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乱作一团,能在一刻钟内稳住阵脚就算精锐了。
可这群粤军...
他们在半炷香内就完成了从遇袭到列阵的转换,而且是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
这已经不是精锐能解释的了。
“放箭!”刘芳亮吼道。
山腰上的弓手开始射箭。
箭雨落下,但明军盾牌手将盾牌撑起,覆盖在阵型上方,形成一片流动的盾顶。
箭矢射在盾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穿过缝隙的少数箭矢,也大多被棉甲挡住,真正造成杀伤的寥寥无几。
“冲下去!近身!”
刘芳亮挥舞着令旗,催促山脚的伏兵加速冲锋。
然而,就在大顺军伏兵冲到距离明军圆阵约六十步时,粤军的圆阵忽然动了。
不是溃散,而是阵型整体向外扩张了一轮。
盾牌手让开缝隙,露出后面早已装填完毕的火铳手。
“放!”
“砰!!!”
第一排火铳齐射!
白烟腾起,铅弹如雨泼洒而出!
冲在最前的大顺军伏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
冲在最前的一个百总,胸口爆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就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又被第二排火铳放倒。
三轮齐射之后,大顺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钉死在六十步外。
第304章 山林鬼魅
刘芳亮看着山下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早就算计好了伏击的距离,一百二十步,足够让伏兵在明军装填第二轮火药前冲到阵前。
可这群粤军...
他们根本不需要装填!
那些火铳手分成三排,轮流射击。
第一排放完,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开枪,然后是第三排。
三排轮射,几乎不间断!
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
刘芳亮没有跟明军正规火器部队交过手,不知道这是独立旅早已成熟的三段击轮射战术,更不知道李定国在整编粤军时,花了一个月时间专门练这个。
也不知道,独立旅淘汰的火绳枪都装备了川、粤两军之中。
这就是代差。
不是士气能弥补的。
但刘芳亮依旧不信邪。
他调来更多的兵力,试图从两个圆阵之间的缝隙插入,将明军分割包围。
他派出最精锐的老营亲兵,带头冲锋,试图打开缺口。
然而,粤军的圆阵就像一个刺猬,无论从哪个方向冲击,都会被密集的火铳射退。
每一次冲锋,都留下一地尸体。
刘芳亮站在山脊上,看着山下那些不断倒下的弟兄,看着那些试图爬起来继续冲锋,又被下一轮铅弹打倒的勇士,手在发抖。
不是为了伤亡数字在抖,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那些从四川逃回来的张献忠溃兵说的话。
“明军的火器...根本没法打。”
“冲不过去的。”
“跟送死一样。”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但刘芳亮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寒意,迅速思索对策。
明军虽然打退了冲击,但也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前后通路都被堵死,粮草和火炮都被隔在谷外。
只要他继续消耗,迟早能把这三万粤军磨死。
“传令!”
他咬牙:“不要强攻了!围住他们!用弓弩压住!等他们弹药用尽,不攻自破!”
命令传下,大顺军迅速调整战术,不再盲目冲击,而是开始在山脚结阵,准备长期围困。
然而,就在此时。
“将军!”
身边的亲兵忽然指着西侧山林,发颤道:“那边...那边好像有动静!”
刘芳亮举着望远镜望过去。
西侧山林,他安排了五千伏兵的地方。
那里是他伏击阵地的左翼,地势比主阵地略高一些,林木也更茂密。
是整场伏击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如果明军试图从侧翼突围,这五千人就能居高临下,予以迎头痛击。
可此刻,那片山林...
刘芳亮盯着那片山林,额头渗出冷汗。
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而且刚刚亲兵说的动静,他根本没有发现。
眼前的那亲兵,可是自己的心腹,不会无缘无故的瞎说。
“传令!”
刘芳亮猛然转身,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稳妥一些:“派人立即去西侧山林,问问郭英怎么回事!快!”
传令兵还没跑出十步,西侧山林中,忽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
不是三排轮射那种有节奏的枪声。
是数千支撞击式燧发枪,在同一时刻,从不同位置,同时射击!
紧接着成百上千人同时发出那种惊恐到极点的惨叫!
“怎么回事?!”
刘芳亮举着望远镜,望向西侧山林,手在抖,无论如何也稳不住镜筒。
视野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伏兵。
那些藏得好好的,准备给明军致命一击的大顺军精锐,此刻正在林间狼奔豕突。
“鬼!有鬼!”
“他们在哪儿?!”
“看不见!除了白烟,看不见人!”
......
西侧山林中,惊恐的喊叫此起彼伏。
刘芳亮看见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挥舞着大刀,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
他喊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只看见他身边的士兵惊慌地四顾张望,却找不到目标。
然后,那个副将的胸口,忽然爆开一团血花。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张了张嘴,倒下。
没有看见敌人。
人就这么死了。
刘芳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见了。
在山林的阴影中,在枯黄的草丛里,在堆积的落叶下...有一些东西在动。
那不是人形。
那是一块块移动的枯草,一团团飘忽的树影,一根根会走路的断木。
它们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其中一块枯草恰好站起身、扣动扳机,被枪口的火光暴露了位置,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脸上涂着黄绿相间的条纹,与周围的树叶和草根完全同色。
刘芳亮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那些明军士兵,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外衣。
那外衣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黄一块绿一块,缀着枯草和树叶,跟周围的灌木丛和草地完全融为一体。
只要他们蹲下不动,哪怕就站在三步之外,你不仔细去看,也发现不了。
更何况是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
“将军!西侧阵地失守了!”
“郭将军...郭将军阵亡了!”
刘芳亮猛地回过神来,攥紧刀柄:“东侧呢?!东侧阵地怎么样?!”
他刚问完,东侧山林也响起了火铳声!
同样的枪响,同样惊恐的惨叫!
“将军!”
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过来,满脸是血:“东侧...东侧也有明军!”
“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到处都是!”
“弟兄们根本找不到敌人!”
“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刘芳亮脸色惨白。
他知道,完了。
伏击计划,彻底完了。
他原本想用三面合围,吃掉明军前锋。
可明军早就看穿了他的伏击,提前把主力从侧翼迂回,绕到了他的伏兵背后。
而那些穿着“鬼衣”的明军,在茂密的山林中,就是山林鬼魅。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下的粤军。
粤军阵型依然稳固,只是那个圆阵已经不再是防御姿态。
一部分盾牌手正在挪开,为火铳手让出冲锋通道。
“撤!”
刘芳亮几乎是吼出来的:“传令!全军撤退!”
“将军!”
亲兵急了:“咱们还有上万人!还能打!”
“打个屁!”
刘芳亮指着西侧山林:“你看看那边!”
“五千人,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怎么打?!”
“往北撤!撤回阳关!”
第305章 俘虏刘芳亮
命令传下,大顺军开始仓皇后撤。
但已经晚了。
粤军圆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声。
那是冲锋号。
粤军圆阵猛然散开,盾牌手向两侧一分,露出早已列好阵型的火铳手!
他们排成稀疏的散兵线,踏着积雪,开始向山脚推进!
与此同时,西侧和东侧的山林中,明军第一营、第二营也全线出击!
迷彩服的幽灵们从隐匿处现身,如同鬼魅般涌出山林,从侧后扑向正仓皇后撤的大顺军!
三面合围!
刘芳亮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切,心如死灰。
他想用三面合围吃掉明军,结果明军反而将他包围了。
那些穿着鬼衣的明军,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追上了撤退中的大顺军后队。
火铳声再次炸响。
铅弹从背后射入人群,大顺军士兵成片倒下。
没有人还敢回头抵抗。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逃命,只想离那些可怕的幽灵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子弹?
刘芳亮被几名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往北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追击的火铳声越来越近。
身边跟着的亲兵,从最初的二十几个,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转过一个山坳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将军!前面!”
“前面有个高地,易守难攻,可以在那里收拢溃兵!”
刘芳亮抬头望去。
前方百步外,有一处突起的山丘,三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缓坡可上。
坡上还有几块散落的巨石,正好可以做掩体。
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只要占据那里,就有机会收拢溃兵,重新结阵。
“上!”
刘芳亮咬牙,带着仅剩的七八名亲兵,奋力朝高地冲去。
他气喘吁吁爬上坡顶,正要下令就地布防。
然后,他愣住了。
高地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溃兵,而是十几名穿着鬼衣的明军士兵。
他们蹲在几块巨石的阴影里,手里的火铳黑洞洞地指着坡下。
而在这十几人中间,站着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身着一身普通的墨绿色棉甲,但腰间挂着一柄军官才有的长刀。
那人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悠闲地啃着一块干饼。
看见刘芳亮冲上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站起身,将手上的碎屑塞进嘴里,随后笑道:“哟,这就来了?”
“比我想的要早啊。”
刘芳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想也不想,抽出腰刀,就要往后撤!
可身后那七八名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坡下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和兵刃交锋的声音。
片刻后,声音平息。
一名明军军官从坡下走上来,冲李小栓抱拳:“李把总,坡下的贼兵解决了。”
李小栓点点头,走到坡边,看着坡下那些已经死透或者正在挣扎的亲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芳亮。
刘芳亮握着刀,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围的明军士兵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
坡下,追赶的明军主力也即将到达。
他慢慢举起手中的雁翎腰刀,横在自己脖颈前。
战败被擒,不如自刎,至少死得痛快,不必受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刘芳亮只觉得手腕一麻,握刀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气。
“咣当!”
腰刀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臂上,多了一个还在冒烟的血洞。
李小栓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慢悠悠地收枪:“刘将军,别急着死。”
“我们陛下可是非常想见你啊。”
他给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明军士兵立刻上前,利落地缴了刘芳亮的械,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刘芳亮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和残雪。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骂。
他躺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头顶那些不知名的明军士兵投下的阴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万人的伏击。
前后不过两个多时辰。
就败了。
而那些明军,甚至还没有出动火炮。
他闭上眼睛。
远处,明军追击的号角声还在继续,由近及远,由密转疏,直到消失在北方的山影里。
战场上,硝烟散尽,只剩下满地尸首和碎裂的兵器。
雪花又开始飘落,一片一片,盖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躯体上。
李小栓站在坡顶,放眼望去。
收缴俘虏、清理战场的工作已经开始。
粤军正在收拢阵亡者的遗体,医护兵在伤员中穿梭。
而远处,天子近卫队的日月旗正在山脊上高高飘扬。
李小栓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瘫在地上的刘芳亮,命令道:“带走!”
......
当天夜里,明军中军大帐。
刘芳亮被押进来时,身上的绳索已经解了,但麻绳勒出的血痕还在手腕上清晰可见。
手臂上的枪伤也做了简单包扎,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此战的初步战报。
阵亡五百二十七人,伤一千三百余人。
歼敌一万两千余,俘获八千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而刘芳亮被俘,更是此战最大的收获。
朱友俭放下战报,看向帐中的刘芳亮。
刘芳亮低着头,没有看他。
“抬起头来。”朱友俭开口道。
刘芳亮没动。
旁边的李小栓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朱友俭抬手制止了他。
“你在李自成帐下多少年了?”
刘芳亮沉默。
“崇祯八年就跟着闯王了吧?那时候你还在河南,跟着他打凤阳。”
“你什么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刘芳亮终于开口,沙哑道。
“朕想听你亲口说。”
刘芳亮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大明天子。
帐中烛火晃动,映着那张三十多岁,却有两鬓白发的脸。
这张脸和他在战场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威压。
只有一种平易近人。
刘芳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与眼前这位大明皇帝唠唠。
“末将跟了闯王十三年,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上百场。”
“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朱友俭的这一问,让刘芳亮一愣,他有点闹不明白,眼前的大明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莫不是想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玷污闯王的话。
他心中冷笑一声:妄想!
第306章 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然是个好汉。”
“当年在陕西,他带着我们造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那时候,我们吃糠咽菜,他跟我们一起吃。”
“我们睡草棚,他跟我们一起睡。”
“打下县城,他先把粮食分给没粮吃的百姓,剩下的才分给弟兄们。”
“可后来呢?”
朱友俭的这一句追问,让刘芳亮不再说话。
朱友俭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见过朕那件新衣服吗?”朱友俭转移话题问道。
刘芳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你是说...那些鬼衣服?”
“那不是鬼衣服。”朱友俭笑了笑,“那叫丛林迷彩服。”
“丛林...迷彩服?”
“对。是一种用来在树林和草丛中隐藏自己的军服。涂上不规则的色块,让人的轮廓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你在战场上看见的那些幽灵,就是穿着它的明军士兵。”
刘芳亮怔怔地听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你们怎么提前知道了我的伏击?”他问。
“多日前,朕的斥候就发现了。”
“斥候?”
刘芳亮皱眉:“你们斥候怎么可能发现?我派出去的都是老手,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根本没发现你们的探子!”
“他们穿着这种迷彩服。”
朱友俭从案下取出一件折叠好的迷彩服,扔在刘芳亮面前:“你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以为是一丛枯草,可他们就在那里,看着你们来,看着你们去,看着你们砍树,看着你们布阵。”
刘芳亮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花花绿绿的布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不是错觉。
从他们进入这片山区开始,明军的斥候就已经像幽灵一样跟在身边了。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你明白了吗?”
朱友俭看着他:“你们引以为豪的山地作战经验,在侦察手段和装备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
“这不是你们打得不够好。”
“而是这个时代,变了。”
刘芳亮看着地上那件迷彩服,久久说不出话。
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比刀剑更锋利,比火炮更沉重。
“你在李自成帐下多年,见过他对百姓如何?真为百姓想过吗?”
刘芳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闯王攻打开封的那个傍晚,想起城外那些举着火把的灾民,想起那句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想起更久远的过去,想起秦岭山沟里那个围着篝火发誓要为穷人打天下的汉子。
那两个人。
是同一个人吗?
“朕知道你们为何造反。”
朱友俭继续道:“天灾、苛政、贪官,逼得活不下去。”
“李自成起事时,也是条好汉。可你看看现在的他。”
“占了西安后,与之前是不是判若两人。”
“当年的初心还在吗?”
刘芳亮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
朱友俭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唉~朕不会杀你,因为你的墓地不在这里,而是在辽东。”
“在朕击溃李自成之前,你就好好在俘虏营养伤吧。”
说罢,朱友俭对着身边的锦衣卫说道:“带下去吧,好生看管。”
“是。”
......
当晚,汉中府衙前厅。
李自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汉中的详细舆图。
图上用炭笔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又用朱砂圈出了几处适合设伏的隘口。
宋献策站在舆图左侧,手指点在一处标注着“阎王坡”的位置上:“陛下请看,此处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金牛道从此穿过,最窄处只容两车并行。”
“刘将军在此设伏,即便不能全歼明军前锋,也足以将其阻滞十日以上。”
李自成盯着那处标注,缓缓点头:“芳亮打山地战是把好手,朕信得过他。”
几个核心幕僚脸上都带着几分笃定,似乎刘芳亮的伏击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李自成正要指着地图继续说些什么,忽然。
“报!!!”
一声嘶哑到几乎变调的喊叫,从议事厅外传来,打断了李自成的话。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名满身泥泞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厅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进堂时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倒,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但他说不出话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跑了太远的路,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
李自成皱眉,看了旁边的亲卫一眼。
亲卫上前,递过一碗水。
传令兵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混着泥垢流下。
他终于喘过气来,伏在地上:“陛下...阎王坡...刘将军他...”
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住了。
“刘芳亮怎么了?”李自成问。
“刘将军...败了。”
“阎王坡...明军提前知道了我们的伏击...他们穿着鬼衣...藏在草丛里...看不见人...”
“火铳一直放,一直放...弟兄们冲不上去...郭将军、张将军都战死了...”
“刘芳亮呢?”
他又问了一遍。
传令兵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将军...被明军活捉了。”
闻言,李自成没有拍案,没有怒吼。
“你从头说。”
“芳亮怎么败的?细说,一字不漏。”
传令兵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强压下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陈述。
“伏击...伏击发起时,一切顺利。”
“滚木礌石封住了山道,明军前锋后队被隔断。”
“弟兄们从两侧冲下去时,一切都在刘将军的预料之中。”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可明军...反应太快了。被伏击后,他们没有慌乱,没有溃散。领头的军官在遇袭的一瞬间就下令结阵,短短半炷香,半炷香就结成了!”
李自成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们的火铳...”
“装填速度非常快,三排轮着放,几乎没有间隙。弟兄们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不是弟兄们不拼命,是真的冲不上去...那些铅弹,像下雨一样...”
“还有鬼衣...”
他提到这个词时,声音里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西侧山林,郭将军的伏兵阵地,忽然就乱了。没有人看见敌人从哪里来...但枪声一直响。郭将军的将旗倒了...弟兄们到处跑,到处躲,但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那些穿着鬼衣的人,就藏在草丛里、树根下、落叶堆里...他们不动的时候,你从他们身边走过,都发现不了他们。”
李自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明军开始反击了。粤军圆阵散开,从山脚往上推进。两侧的鬼衣兵从山林里杀出来,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压上...三面合围。弟兄们溃了...刘将军带着亲兵往北撤,但明军追得太快...最后,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李自成目光落在金牛道阎王坡的位置,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哈哈...是朕错了。”
第307章 李自成的备战
牛金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将军只是一时失手,明军也不过是侥幸...”
“不是侥幸。”
李自成打断了他,依旧看着舆图:“阎王坡的地形、伏击的位置极佳。”
“芳亮打了一辈子仗,山地战更是拿手,他能出什么差错?”
“朕原本以为,张献忠是个废物,才让朱家小儿捡了便宜。”
“朕以为,换了朕去四川,定能守住。”
“现在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张献忠废物,是朱家小儿确实有本事。”
众人一时哑然。
李自成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前两次的失利并非朱友俭的运气。
他拿起朱笔,开始在地图上勾画。
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那些散布在汉中周边、原本用来牵制明军、形成纵深防御的七八个县城,被他一个一个圈掉。
“这些县城,不要了。”
李自成抬起头,下令道:“传令各城驻军,即刻撤回汉中府城及三大营寨。一粒米、一两银、一颗钉,都带回来。带不回来的,就地烧掉。”
牛金星一惊:“陛下!若全弃城外,明军便可长驱直入,围困汉中...”
“那就让他们围。”
李自成打断他:“明军这仗,朕看明白了。打野战,我们没有胜算。只有依托坚城,拖死他们。”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若有将领迟疑撤军者,以抗命论处,就地阵斩。”
牛金星低下头:“臣,领旨。”
李自成又转向宋献策:“献策,你亲自带人,去查各营将领的书信往来、近日动向。”
宋献策一怔:“陛下,此时大索军中,恐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也好过有人卖了朕。”
宋献策低下头:“臣...领旨。”
......
次日清晨。
汉中府库的大门,被李自成亲自带人打开了。
李自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烁着各色光泽的财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文官下令:“全部搬出来。”
“陛下?”文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部搬出来。”
李自成重复了一遍:“搬到大校场去。”
两个时辰后,府库里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被一箱箱抬出来,一匹匹展开,堆满了大校场。
李自成站在校台上,身边没有带刀斧手,没有带亲卫。
他独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朕打了大半辈子仗。”
“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陕西。”
“朕打赢过,也打输过。”
“但朕从来没怕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各色号衣的士兵:
“今日,明军打到家门口了。”
“朕不会跑。”
“朕就在这汉中城里,跟明军干到底。”
“你们呢?”
台下寂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跟陛下干到底!”
“干到底!”
“干到底!”
李自成抬手,止住呐喊。
“朕不会让你们白干。”
他指着校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这些东西,是朕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原本想留着,等天下一统了,分给有功的弟兄们。”
“但今天,朕把它们拿出来。”
“守城一月,每人赏银翻倍!”
“杀一明军,赏银五两!”
“斩明军军官者,赏银十倍!当场兑现!”
“朕就一句话,死守汉中!”
校场上,欢呼声如雷滚动。
李自成走下校台时,牛金星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那些金银...若全散尽,战后...”
“战后?”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战后的事。”
他大步走向城门。
“走,随朕去看看城墙。”
......
七天后,午时。
明军前锋出现在汉中平原边缘。
无数旗帜在午后的风中翻飞,上面绣着明黄色的明字。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
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小队率先脱离主力,绕着汉中城外围奔行了一圈。
每经过一处高地、一片树林、一条溪流,都会有人停下来,取出纸笔快速记录些什么。
李自成站在城楼上,穿着戎装,扶着垛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身边站着宋献策和几名将领,没有一人说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明军的骑兵侦察队返回本阵。
紧接着,明军主力开始在距离城池三里开外勘察地形、构筑炮台、挖掘壕沟。
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半点仓促。
李自成看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军营在缓缓成形,眉头紧皱。
李自成忽然开口:“献策,你说,朱由俭为何不立刻攻城?”
宋献策一愣,随即答道:“或许是在等火炮到位。”
“火炮?”
“去,把朕那匹乌云骓牵来。”
亲卫一愣:“陛下,您要...”
“朕要亲自去探查一二。”
很快,十几匹战马,沿着城西一条隐蔽的小道,绕过明军前锋的警戒范围,在一处高地上停下。
李自成勒住马,举起单筒望远镜。
他将镜筒对准那片正在成型的明军营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炮台。
明军正在城西三里外构筑三座炮台,每座炮台之间间隔约百步,呈品字形排列。
炮台用沙袋和木桩垒成,厚度可观,显然是为了抵挡城头火炮的反击。
十门红夷大炮正在被拖拽至炮位上,炮身黝黑,炮口粗得惊人。
李自成见过红夷大炮,威力确实不小,但装填缓慢,射速极低,一轮打完,要等很久才能放第二轮。
但望远镜里,那些明军炮手的动作太快了。
从拖拽炮身到校正角度,到装填火药,整个过程不到寻常明军一半的时间。
而且他们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半点迟疑和混乱。
“果然不一般。”
接着他看向明军营地更深处。
火铳手的营地,那些排列整齐的帐篷之间,有士兵在进行操练。
他们的动作同样快,装填、举枪、瞄准、击发,每个动作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更让李自成心头一紧的是,那些火铳在击发时,没有火绳...
李自成将望远镜对准一个正在操练的火铳手,试图看清他手中的火铳。
那支火铳的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夹,没有长长火绳。
只有一个小小的,他从未见过的金属机构。
李自成的手微微一顿。
湖广那一战,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明军的可没有这么多火器。
当时的明军还要依赖郑森水师的舰炮掩护才能在野战中立足。
可现在...
第308章 明军开花弹的威力
明军火器的更新换代,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李自成转过身,翻身骑上乌云骓,没有再看那座正在成型的明军营地。
回城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随行的亲卫和将领都不敢开口,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汉中城墙上,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自成在城门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下马。
“召集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到府衙议事。”
不一会儿,府衙议事厅里,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李自成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厅中坐着七八名核心将领,还有宋献策这名谋士。
从阎王坡溃退回来的败兵带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刘芳亮被活捉,三万人伏击不成反被围歼,明军穿着鬼衣在草丛里像幽灵一样出没...
这些消息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都说话啊。”
李自成开口:“怎么都哑巴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在汉中城下跟朱家小儿决一死战吗?”
“怎么现在都不吭声了?”
一名络腮胡将领率先开口:“陛下!末将不怕死!但末将从未见过那种打法!”
“我们的人在阎王坡连敌人都没看清就倒了!”
“这仗怎么打?”
“怎么打?”
李自成站起来:“用城墙打,用脑子打。”
他走到舆图前:“你们以为朕为什么要把那些县城都撤了?就是因为朕知道,在野战中,我们已经落后了。”
“这不是兄弟们不够勇猛,是我们的战术,已经被人家看穿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明军的火器比我们犀利,他们的训练也比我们精良。这一点,朕不否认。”
“但打仗,不是光靠火器就能赢的。”
“我们有城墙,有粮草,有人心。”
“只要守住汉中,拖到明军粮尽退兵,就是我们赢了。”
他看向宋献策:“献策,你说说,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宋献策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城中现有存粮,若按正常配给,可支三月。若...节省些,可撑五个月。”
“那就按五个月来算。”
李自成打断他:“从今日起,城中军民,每日只配两顿稀粥。各营将领,与士兵同食。朕也一样。”
厅中一片哗然。
一名将领急道:“陛下!军中弟兄每日操练守城,体力消耗极大,只喝稀粥,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撑不住?”
李自成看着那将领:“明军就在城外,撑不住也得撑。”
“还有。”
他转头看向牛金星:“金星,你带人,去城中那些大户家里‘借粮’。”
牛金星一愣:“借?”
“就是借。”
“告诉他们,等打退明军,朕双倍奉还。”
“若有匿粮不报者...以通敌论处。”
牛金星低下头:“臣,领旨。”
.......
次日午后。
明军炮队开始试探性射击。
李自成站在城楼最高处,举着望远镜,看着三里外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炮台。
他看见明军炮手在调整角度,看见炮口缓缓抬起,瞄准城西瓮城的方向。
“陛下,此地危险!”
亲卫队长上前:“请陛下暂避!”
李自成没有动。
“朕倒要看看,这朱家小儿的炮,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
“轰!!!”
第一声巨响炸开。
紧接着又是两声,稍歇片刻,又是两声,十门红夷大炮并未齐射,而是分成两组,交替开火。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李自成没有躲。
他死死盯着西方向。
第一发炮弹越过城墙,砸在城内一处空地上,泥土飞溅,留下一个深坑。
第二发擦着城墙外侧飞过,落在城外的护城河对岸,轰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但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嘭!!!”
一颗开花弹精准命中城西瓮城顶部。
铸铁弹壳炸裂的瞬间,无数碎铁片、铁钉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李自成亲眼看见,他认识的一个旗手,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面门,整个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身。
那旗手的身体还保持着站姿,手中旗帜又向前倾了半息,才连人带旗一起栽下城头。
“啊!!”
“我的腿!!”
城墙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碎铁片穿透盔甲,割开皮肉,钻入骨缝。
一个士兵蹲在垛口后,刚探出头想看看情况,一枚铁钉被爆炸的气浪推送,从眼眶处钻入,钉入颅骨。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球被铁钉顶出,挂在眼眶外,血从眼窝涌出,顺着脸颊流下。
旁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内墙缩,却撞上了另一个正往后躲的同伴,两人一起摔倒在青砖地面上,还没爬起来,下一轮炮弹的尖啸声又到了。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十发炮弹中,有四发命中城墙上部,两发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剩下的都落在城墙外侧,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土坑。
城砖被炸得碎裂,灰尘弥漫,碎石和碎铁片在城头飞溅。
但城墙本身并没有受到结构性破坏。
汉中城经过加固,墙基用条石垒砌,上面是夯土外包城砖,厚度足有丈余。
红夷大炮威力虽大,但想靠几轮炮击就轰塌这样的城墙,几乎不可能。
不过,开花弹对人员的杀伤是恐怖的。
只是两轮齐射,城西那段瓮城上,就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二三十个伤兵在血泊中嚎叫。
城墙上的守军出现了小规模骚动。
一些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试图躲在女墙后面,或干脆往城下跑。
“稳住!”
“不准退!”
一名参将拔刀,砍翻一个向后跑的逃兵:“陛下有令!擅离职守者,斩!”
督战队也动了,一排刀斧手站在城梯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试图下城的人。
骚动被暂时压住了。
但李自成看见,那些蹲在垛口后面、缩在女墙阴影里的士兵,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些在空中炸开的铁壳里藏着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防御这种从天而降的死亡。
第309章 艾能奇请缨!
一名大顺军老卒,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有两道刀疤,胳膊上还有箭伤愈合后留下的瘢痕。
他蹲在垛口后,握着长矛,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他怕死,他打了半辈子仗,一起入伍的同乡十个,死了七个,残了两个,就剩他一个还算囫囵。
可刚才,那个被铁片击中面门的旗手,是他同一个县的。
那人去年才补进他的营,才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
老卒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血还在从脖颈断口汩汩冒出,渗进青砖缝隙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十七了,在乡下跟着他娘种地。
“张老七!”
队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发什么愣,把尸体拖下去!别让新兵看见!”
老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弯腰拖起那具无头尸体,往城梯口走。
尸体很沉,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温热黏稠。
他心中已经思考着,要不要趁天黑的时候逃跑。
可一想到陛下刚刚散尽府库银两,又觉得不该背叛。
明军的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城西瓮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女墙多处坍塌,城砖碎了一地,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
但城墙主体结构完好,只要稍微修补,仍可继续防守。
李自成走下城楼时,脚步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
他回到府衙,换下被灰尘和血污沾满的外袍,洗了把脸,然后重新召集将领。
“你们都看见了。”
李自成开口:“明军的火炮,确实厉害。开花弹对人员的杀伤以及射程,也远超我们预料。”
“但城墙没事。”
他顿了顿:“只要城墙没塌,他们就进不来。”
“传令。”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城头火炮全部后撤。”
一名将领一愣:“陛下!若将火炮撤下城头,如何压制明军炮位?”
“压制不了。”
李自成干脆地承认:“我们的炮打得没他们远,精度也比不上。摆在城头,只会被他们逐一敲掉。”
“不如撤下来,藏到城内高处和庙宇平台。等明军攻城时,再轰击他们的攻城队伍。”
那将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还有。”
李自成继续下令:“在城墙内侧,立刻开始挖掘藏兵洞,以供士兵躲避炮击。”
“墙体加厚,堆放沙袋,女墙也要加固。”
“派出夜不收小队,摸清明军炮位和哨卡布置。”
“能破坏就破坏,不能破坏就记下位置,回来禀报。”
一条条命令被传下去,将领们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走向存放军械的仓库。
走了几步,他弯腰捡起一把铁锹。
亲卫队长一愣:“陛下,您这是...”
“城西那段城墙被炸松了,朕去填几锹土。”
李自成头也不回。
亲卫队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劝阻,默默跟在后面。
李自成走到城西那段受损的城墙下时,已经有不少士兵和民夫在那里忙碌了。
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填土夯实,有的在清理碎石。
他们看见皇帝亲自拿着铁锹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动作更快了些。
李自成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一处被炮弹震松的夯土墙前,挽起袖子,开始填土。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锹都填得实在,再用锹背拍实。
周围的士兵先是偷偷看着,然后有人默默加快了速度,低头更卖力地干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宋献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穿着戎装、拿着铁锹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牛金星说:
“陛下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筹码。”
牛金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
夜幕降临。
明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斥候侦察汇报。
汉中城防比想象中更坚固。
李自成不但没有因为阎王坡的失败而慌乱,反而迅速收缩兵力、加固城防、调整布防策略。
他甚至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从城外撤兵到城内固守的转变,没有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
朱友俭放下汇报,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艾能奇求见!”
朱友俭抬眼:“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艾能奇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身上还带着夜色和寒露的气味。
进帐后,他单膝跪地道:“末将艾能奇,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友俭放下茶杯:“这么晚了,何事?”
艾能奇站起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末将愿率小队夜袭,试探守军虚实!”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艾能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怎么个试探法?”
艾能奇显然早已想好:“末将在义父麾下时,与闯军打过多次交道。”
“他们的夜哨习惯、换防节奏、口令轮换规律,末将大致知晓。”
“若能用大顺军溃兵的身份骗开侧门,里应外合,或可夺一门。”
“若骗不开呢?”朱友俭问。
“若骗不开,就佯攻,把他们的防御布置摸清楚。”
艾能奇顿了顿:“末将出发前,已挑选了五十名精锐,都是胆大心细、身手利落的老兵。”
朱友俭沉吟片刻。
他想起眼前这个降将,资阳败退后闭门思过,成都城破时挺身揭露孙可望,又在受封四川总兵时恳请从小卒做起,要以战功堂堂正正挣取官职。
如今,他主动请缨率队夜袭。
“艾能奇。”
朱友俭看着他,问道:“你若骗不开城门,如何脱身?”
艾能奇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意这个。
他原本以为,作为降将,主动请缨夜袭,最好的结果就是夺门立功,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在城下,也算死得其所。
可朱友俭却如此在意他们的安危。
“末将...”
艾能奇张了张嘴:“末将带足了烟雾弹和震天雷。若事不可为,便打出烟雾掩护撤退。末将熟悉山地地形,夜间周旋,还有些把握。”
“好。”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等你。”
“记住,你们的命,可比一座城的得失更重要。”
艾能奇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领旨!”
“承恩,给他们一人配一杆钢轮式燧发枪。”
艾能奇闻言,心中大喜:“谢陛下!”
第310章 潜入失败!
子时三刻。
汉中城西。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寒星在夜空中透出微弱的光。
城外那片废弃的菜地里,五十条黑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穿着缴获的大顺军旧号衣,衣上沾着泥污和血迹,有的号衣上还有刀剑划破的口子,看起来确实像刚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败兵。
艾能奇趴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城西那座侧门。
侧门不大,宽约丈余,平时用于运送物资和通行巡逻队。
战时,这种小门通常被从内侧用粗木闩死,外面再堆上沙袋。
但按闯军的夜哨习惯,这种侧门口一般会留一队守卫,以备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开启。
艾能奇观察了很久。
城头火把稀疏,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动,照亮了城墙上方的一小段区域。
垛口后有哨兵的身影,但大多缩在阴影里,偶尔会探出头看一眼城外,然后又缩回去。
换防间隔,大约一个时辰一次。
艾能奇吐出草茎,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十人无声起身,猫着腰,沿着菜地边缘的阴影,向城墙根摸去。
他们抵达距离城墙约百步的位置时,艾能奇举起右手,所有人同时停下,伏低。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艾能奇深吸一口气,示意一名嗓门最粗的将士上前。
那将士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疲惫和惊恐的语气,朝城头喊道:
“上面是哪位兄弟?我们是刘芳亮将军溃部!”
“从阎王坡逃出来的,求开门放行!”
城头火把晃动,有人探出头来。
“刘将军的溃兵?”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溃兵回到?”
艾能奇示意亲兵继续。
将士:“明军追得太紧!我们绕了三天才绕过来!路上还遇到两拨明军哨骑,躲了好几回!”
“刘将军呢?”城头又问。
“刘将军...刘将军被明军抓了!”
将士颤抖道:“我们亲眼看见的!明军追上来,刘将军带着亲兵,最后...最后没冲出来!”
城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吊篮被缓缓放了下来。
“把你们的身份牌放进去!验明正身后,再开门!”
艾能奇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示意将士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刻着刘芳亮部标记的木牌,放进吊篮。
吊篮被拉了上去。
城头,一名千总接过木牌,凑到火把下仔细端详。
木牌确实是真的,是从阎王坡战场上缴获的。
但千总没有立刻下令开门,他多留了个心眼,又探出头,想看看城下那些溃兵的神色。
就在这时,城头一名副将忽然盯着艾能奇,瞳孔一缩,猛地上前一步,附在千总耳边低声道:
“大人!那人我见过!”
“他好像是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
千总脸色大变:“你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末将当年在川北跟他交过手!他那张脸,化成灰末将都认得!”
千总猛地回头,厉声喝道:“放箭!!!”
城头,早已架好的弓弩手同时松弦!
箭矢如雨,泼洒而下!
城下,艾能奇在千总变脸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撤!!”
他厉喝一声,同时下令:“拿燧发手枪,对着城头那面火把最密的地方,打一轮!”
五十人早已准备好,闻言齐齐举起钢轮式燧发枪。
“砰!砰!砰!砰...”
火光喷吐,铅弹射向城头。
这一轮射击命中率不算高,但五十发铅弹泼洒过去,还是击中了几个目标。
那千总手臂中了一枪,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还有三四支火把被流弹打灭,城头瞬间暗了一片。
艾能奇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被刚才齐射击中,不慎从城头摔下来,还没有完全咽气,仍在抽搐的守军。
“带上他!撤!”
艾能奇一声令下,两名将士上前架起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一行人迅速后撤,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的箭雨追着他们的背影射了一阵,但很快失去了目标。
千总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看着城外那片黑暗,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娘的!”
......
寅时末,明军中军大帐。
艾能奇正在汇报。
“陛下,末将无能,未能骗开城门。”
“无妨。”
朱友俭摆手:“能活着回来就好,起来说话。”
艾能奇站起身,脸上虽然还有夜露和汗渍,但眼神明亮:“陛下,末将虽未能破城,但却带回来了一个俘虏。”
“经过医士抢救后,末将得到了几个不错的情报。”
朱友俭心中大喜:“快讲。”
“首先,城墙防御非常坚固。”
艾能奇继续道:“汉中府城原本就有条石基座和厚实的夯土墙身,李自成入驻后又进行了加固。”
“城墙内部新挖了藏兵洞,洞口覆盖着木板和厚土,可以抵挡开花弹的破片杀伤。”
“守军在炮击时可以迅速躲入洞中,等炮击间歇再出来布防。”
朱友俭微微颔首。
“其次,守军士气旺盛。”
“李自成散尽府库金银收买人心,确实起了作用。”
“城头那些守军虽然被昨日的开花弹炸得惊慌,但督战队一压,很快稳住了阵脚。”
“那个千总能在发现末将身份后,立刻下令放箭,反应极快,足以证明昨日的威慑作用不大。”
“最后,李自成在城防上的布置非常务实。”
“他们的火炮没有全部堆在城头,而是全部撤到了城内。”
“末将猜测,闯贼应该是想将火炮用在咱们的攻城队伍上。”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片刻。
“还有,李自成下令,从即日起,城中军民每日只配两顿稀粥,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朱友俭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两顿稀粥...这是打算跟我们耗到底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城的位置上。
“明日,让独立旅试试攻城。”
他转过身:“同时,让川军佯攻南门,粤军准备北城突破。”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王承恩:“传令李定国,让他分出一队嗓门大的人,拿着扩音铜喇叭,绕城巡走。每过一门,对着城墙喊。”
“里面的人听着,降者免死,分田返乡。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王承恩迟疑道:“陛下,李自成刚散尽家财收买人心,此时喊话,恐怕...”
朱友俭打断他,摇了摇头:“有钱没命花,有啥用?”
帐中安静了一瞬。
艾能奇率先抱拳:“陛下圣明!此事不如让末将去准备!”
“行,那就交由你去做。”
“末将领旨。”
第311章 进攻汉中
次日,天还没亮透,汉中城西的薄雾像一层灰白的纱布,裹住了整片平原。
朱友俭站在三里外一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举着望远镜。
视野里,汉中城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头的火把还亮着,在晨风中摇曳。
他能看见垛口后有人影在晃动,那是守军在布防。
昨晚艾能奇的侵入虽然没有成功,但惊动了城里的守军,李自成肯定加强了戒备。
“陛下,各部已准备就绪。”王承恩站在台下,尖声道。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开始吧。”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闷如雷。
明军阵中,第一排楯车开始启动。
一百五十辆楯车从阵列中缓缓驶出。
每辆车高约八尺,宽约丈余,前方是双层厚木板,夹层里填满了湿棉被和沙土。
这是朱友俭根据后世经验改进的设计,专门用来抵御弓箭和火铳。
两侧还能展开,木板上开着巴掌大的射击孔,供火铳手在掩护下射击。
车底装着粗笨的木轮,每辆车由八名辅兵推动。
楯车排成波浪形的横阵,车与车之间间隔约两丈,留出火铳手活动的空间。
这是黄得功的主意,他说这样的阵型既能保持火力密度,又能让后方的火铳手有足够的空间装填弹药,不至于挤在一起。
车后方,每辆楯车跟着一个小队的火铳手,约六十人,分成三排横队,猫着腰,紧跟在楯车后缓缓推进。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射击。
黄得功站在中阵,腰挎长刀,目光如炬。
他举起右手,暴喝一声:“推进!”
第一线楯车开始加速。
城头,守军也发现了动静。
“明军上来了!”
“擂鼓!准备迎战!”
沉闷的战鼓声从城头响起。
紧接着,城头传来绞盘的嘎吱声,那是床弩在装弦。
“放!”
“嗖~~~嘭!!!”
第一支床弩箭矢呼啸而来,狠狠撞在一辆楯车前板上!
那支箭矢有小臂粗,前端装着铁制的矛头,是专门用来破城门的重型箭矢。
双层木板被它贯穿,箭尖从内层透出约莫两寸,距离推车辅兵的胸口仅一拳之隔。
那辅兵吓得一哆嗦,脚下却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稳住!继续推进!”队正的吼声从旁边传来。
第二支、第三支床弩箭矢接踵而至。
有的被楯车的斜面弹开,斜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泥地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的钉入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箭杆插在木板上,像一根根巨大的钉子。
一辆楯车被连续三支床弩命中,前板终于出现了裂纹。
第四支箭矢穿透裂纹,从内层钻出,正中一名辅兵的肩膀。
那辅兵闷哼一声,踉跄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换人!”队正吼道。
旁边的人立刻补上,接替了伤兵的位置。
两个医护兵从后方冲上来,拖着伤兵往后撤。
与此同时,后方备用的一辆楯车被推上来,填补了缺口。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几息。
黄得功站在阵中,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这种伤亡他早有预料。
床弩虽然威力大,但装填速度极慢,射完一轮至少要半刻钟才能再装好。
而楯车阵推进到城墙下,只需要一刻钟。
只要撑过这一轮床弩,后面就是火铳的天下。
城头,守军的床弩手正在装填第二发。
但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因为明军的火炮已经开火了。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望远镜里锁定了城头那些床弩的位置。
他放下望远镜,吼道:“佛朗机子母,目标城头床弩!开花弹,三轮急速射!放!”
“轰!!!”
六十门佛朗机子母同时喷出浓烟!
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正在推进的楯车,精准砸向城头。
其中三发直接命中目标区域。
一发在城门楼右侧炸开,铸铁破片如暴雨般泼洒,两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守军被击中,一个被破片削去半边脸,另一个大腿被铁钉贯穿,惨叫着倒地。
床弩的弓臂也被破片击中,崩出一个缺口,彻底废了。
第二轮,五发命中。
城头那几架床弩被炸得七零八落,木屑横飞,操作手死伤大半。
第三轮,七发命中。
剩下的床弩全部被摧毁,城头再也没有重型远程武器能够威胁到楯车。
楯车继续推进。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停!”
黄得功举起右手。
五十辆楯车同时停下。
辅兵迅速放下车后的撑脚,将车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火铳手从车后闪出,依托楯车的挡板和射击孔,将燧发枪架好。
“第一排!架枪!”
第一排半跪,枪管架在楯车中部的横木上。
“第二排!架枪!”
“第三排!准备接替!”
身后两排枪口朝天,随时准备填补空缺。
三段击阵型,成型。
“第一排!放!”
黄得功挥下右手。
“砰!!!”
三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
白烟如墙般腾起,瞬间遮蔽了前沿的视野。
铅弹如雨泼洒向城头!
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效果并不理想,大部分铅弹打在垛口的砖石上,迸出一片片碎渣,崩得到处都是,却难以直接命中垛口后的守军。
只有少数几发铅弹恰好越过垛口缝隙,击中了后方来不及躲闪的守军。
一个弓手刚探出半个肩膀准备放箭,锁骨被铅弹击中,骨茬瞬间碎裂。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捂着肩膀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边号衣。
一个什长被流弹擦过头皮,头皮被犁出一道血槽,血糊了半张脸。
他踉跄了几步,蹲在垛口后面,咬着牙,扯下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还有两三个守军被击中手臂或肩膀,伤口不致命,但血流如注,疼得直抽冷气。
有人咬着牙继续坚守岗位,有人则被拖进了藏兵洞。
但大部分守军都缩在垛口后或藏兵洞里。
燧发枪的火力虽然猛,但却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
高杰站在阵前,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他娘的,一群缩头龟孙1”
黄得功没搭腔,只是冷冷道:“轮射继续,保持压制!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
白烟越来越浓,几乎将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其中。
火铳手们已经看不清城头的情况了,只能凭着感觉,朝那个方向不断射击。
第312章 火炮对轰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透过了望孔,看着城下那片白烟中不断喷吐的火光。
他此刻的脸色很沉,但眼神冷静。
“果然如此。”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把盾车推上来!”
城头内侧,早就准备好的几十辆盾车被缓缓推上城墙。
这些盾车是李自成连夜赶制的。
昨天看了明军楯车的构造后,他就下令让城内的木匠和铁匠连夜仿制。
虽然时间仓促,做工粗糙,但设计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前方是加厚的门板,外面裹着湿棉被,侧面留出射箭的缝隙。
底部装着木轮,四到六个人就能推动。
“每三个垛口放一辆!”
千总的吼声在城头响起:“弓箭手躲在盾车后面,从侧面缝隙放箭!”
“一组放箭时,另一组装填,轮换着来!不要让明军那边消停了!”
守军迅速调整布防。
一辆辆盾车被推到垛口后。
弓箭手躲在车后,从盾车与垛口之间的缝隙中,向城下放箭。
因为有盾车掩护,他们不再担心被流弹击中,射箭的动作也更从容、更精准。
“放!!!”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飞出,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向明军阵中。
这轮箭雨的质量明显比之前高出不少。
那些箭矢不再杂乱无章地乱飞,而是分成几个批次,交替射向明军阵地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交叉火力。
箭矢落在楯车阵中,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大部分被楯车挡下,少数穿过射击孔或楯车之间的缝隙,落在火铳手阵中。
一个年轻火铳手正低头装填,一支箭矢从楯车缝隙中钻入,钉在他左臂上。
箭尖从手臂另一侧透出,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替他拔出箭矢,箭尖带着倒钩,拔出来时带出一小块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医护兵迅速用布条扎紧伤口,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撑住!”
他没有退。
单手装填,继续射击。
左手使不上力,就用膝盖夹住枪身,右手装药、塞弹、压实,动作虽然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标准。
但这轮箭雨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黄得功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人中箭倒地。
医护兵在阵中穿梭,将伤兵拖到后方。
有些人还能走,有些人则被抬着走,留下一道道血痕。
“撑住!”
黄得功吼道:“保持射击!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燧发枪继续轮射。
但就在这时。
“轰!!!”
几声沉闷的炮响,从城内传来。
李自成预先布置在城内高台和庙宇平台上的几十门将军炮,终于开火了。
那些将军炮是李自成的老本钱,从陕西一路带过来的,虽然比不上红夷大炮的威力,但胜在数量多。
它们被分散布置在城内各个隐蔽位置。
城隍庙、东侧塔楼的平台上、西门内一座土台的后方...
每一处都经过精心选择,既能覆盖城外阵地,又不容易被明军火炮直接命中。
实心弹拖着烟尾,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向明军阵地。
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前三十步处,弹跳了两下,犁出一道深沟,泥土飞溅。
它跳了两下,最终停在了一辆楯车前,没有造成伤亡。
第二发落在两辆楯车之间,弹跳后碾断了一名辅兵的小腿。
那辅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旁边的医护兵立刻扑上去,用止血带扎住伤口上方,将他拖离火线。
第三发擦着一辆楯车的边缘飞过,击中后方一名火铳手的腹部。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炮弹带飞,摔在地上。
腹部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内脏流了一地,肠子拖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旁边的同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但没有人停下来。
医护兵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炮击!炮击!”
队正们嘶声吼道:“注意规避!”
明军没有慌乱。
楯车后的火铳手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站位,将身体更紧地贴在楯车后侧,继续射击。
他们知道,这时候慌乱没用,只有保持火力压制,才能让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才能减少伤亡。
不远处的高坡上,几名举着千里镜的斥候正在飞速记录。
“城隍庙,三门!”
“东边那座塔楼旁,五门!”
“西门内那个土台上,还有三门!”
“北面民房后面,也有两门!”
坐标被飞速记录下来。
传令兵翻身上马,拼命抽打马臀,冲向炮队阵地。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接到坐标,在脑中飞速换算了一下。
他打了这多炮,对这种活儿熟得不能再熟,几乎不用算盘,单凭感觉就能估出大概的角度和药量。
“城隍庙,抬高三分!”
“东侧塔楼,左移五分!”
“西门土台,右移两分!”
“全装药,放!”
十门红夷大炮同时调整角度,炮口高高扬起。
“放!”
“轰!!!”
十发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城墙,精准砸向城内那些暴露的炮兵阵地。
城隍庙,一门将军炮正在装填。
炮手刚把火药包塞进炮膛,还没来得及压实,开花弹就砸在了炮位旁边两丈处。
“轰!!!”
铸铁弹壳炸裂,破片如暴雨般泼洒!
两名炮手被同时击中。
一个被破片削去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身体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顿了两息,才直挺挺地倒下去。
另一个大腿被一枚铁钉贯穿,钉子从大腿外侧钻入,从内侧穿出,带着一溜血珠。
他惨叫着滚下平台,血顺着腿往下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炮架也被震裂,将军炮歪倒在一边,炮口朝天。
“撤!转移阵地!”阵地指挥官嘶声吼道。
幸存的炮手连滚带爬,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平台下撤。
但红夷大炮的第三轮齐射已经来了。
这一次,一发开花弹精准命中东侧塔楼旁的炮位。
“轰!!!”
炮弹在炮位正上方炸开,碎片从天而降。
第313章 再次召见刘芳亮
一名炮手的肩膀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击中,整条手臂连着半边肩膀被削掉,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跳动的肌肉。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另一发炮弹落在西门土台后面,虽然没有直接命中炮位,但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旁边堆放的火药桶。
“轰!!!”
瞬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土台上的三门将军炮被掀翻了两门,炮手死伤殆尽。
剩下的那门炮也被震得炮架开裂,无法再使用。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通过了望孔,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手紧握着刀柄,但他没有慌乱,只是沉声道:“传令各炮位,打一轮就换位置。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刻钟。让弟兄们机灵点,别等着挨打。”
“是!”
......
辰时三刻,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战场上。
明军的推进,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百五十辆楯车大多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前方木板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
有些箭矢扎得太深,拔都拔不出来,只能锯断箭杆,让箭头留在木板里。
好几辆楯车被床弩命中多次,前板已经开裂,但依然没有散架。
火铳手们的弹药消耗过半,已经有小队开始轮换到后方补充弹药和火药。
城头,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
燧发枪虽然在五十步距离精度有限,但数千支枪不间断地轮射,累积起来,还是造成了上千人的伤亡。
那些盾车也被铅弹打得坑坑洼洼,有几辆甚至被连续命中多次,前板开裂,不得不推到后方更换。
一名弓箭手正躲在盾车后面放箭,一发铅弹从盾车侧面的缝隙钻入,击中了他的脑门。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弓还紧紧握着。
更重要的是,城内火炮的几次反击,都被红夷大炮精准压制,损失了七八门将军炮,炮手伤亡数十人。
那些幸存下来的火炮,再也不敢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打一发就换一个地方,火力密度大大降低。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那些还在喘气的守军。
他们很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大多数人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早上也只喝了一碗稀粥。
有些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些人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们的号衣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些人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砖石上。
“陛下,明军的攻势弱了。”
一名参将凑过来:“他们的火铳弹药消耗很大,射击频率明显下降了。”
“要不,咱们趁这个机会,组织一次反击?”
李自成当然看出来了。
但他更看出的,是另一件事。
“明军到现在都没有越过五十步这个槛。”
参将一愣:“这?”
“你看他们。”
李自成指着城下的明军:“独立旅有上万人,现在虽然投入进攻,但始终只是在五十步这条线对射。那些粤军和川军呢?他们都在营地里,连阵都没出。”
参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那座明军营地,一片沉静。
帐篷排列整齐,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巡逻队走过,但没有任何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他们在试我们。”
李自成说:“这是试探。不是真正的攻城。”
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如果我们现在就暴露全部底牌,等他们真正攻城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守?”
“传令下去,城头火炮可以撤得再远一些,藏好了,等明军真正的主力攻城时再用。”
“现在全城将士轮换,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
“是!”
......
当天傍晚,明军中军大帐。
烛火已经点燃,照得帐内亮堂堂的。
桌上摊着一份今日的伤亡汇总。
朱友俭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阵亡八十七人,伤两百余人。
伤亡不算大。
大部分伤亡是床弩和城内火炮造成的,燧发枪手在楯车掩护下,损失反而不大。
但这也说明了另一个问题:燧发枪在攻城战中的效果,确实不如在野战中那么显着。
他放下纸,抬头:“带刘芳亮进来。”
片刻后,刘芳亮被两名锦衣卫押进帐中。
他今天没有戴镣铐,但手脚依然有些不自在。
站在那里,戒备地看着朱友俭,眼神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朱友俭没有让他跪,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刘芳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下了。
椅子有点矮,坐上去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僵直地坐着。
“你吃了吗?”朱友俭随口问。
刘芳亮没有回答。
朱友俭也不在意,对帐外道:“承恩,弄点吃的来。”
不一会儿,王承恩端进来一碗热粥和两个杂粮饼,放在刘芳亮面前。
粥冒着热气,杂粮饼上还带着烘烤的焦香,在寒冷的帐中显得格外诱人。
刘芳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胃在抽搐,嘴里开始分泌唾液。
他确实饿了,但没有动。
“怎么,怕朕下毒?”
朱友俭笑了笑:“要杀你,那一枪就打你脑袋上了,何须费这个事。”
刘芳亮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几口喝完了大半碗,又抓起饼,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朱友俭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
直到刘芳亮吃完,把碗放下,朱友俭才从案下取出一张地图,平铺在桌上。
是一张陕西地图。
山川河流,府县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左上角,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圈——米脂。
刘芳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被那个朱砂圈吸引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朕知道,你老家在陕西米脂。”
朱友俭开口,继续道:“李自成貌似也是米脂人。你们算是同乡吧。”
刘芳亮冷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出卖闯王?做梦。”
第314章 宋献策献策
“朕不要你出卖他。”
朱友俭摇头,手指点在米脂的位置上:“朕只问你一句,李自成当年在米脂起义时,说过什么话?”
刘芳亮愣住了。
他没想到朱友俭会问这个。
他以为会更直接一些,比如问他城中守军的情况、粮草储备、防御布置...但这些都没有。
大明皇帝问他,当年闯王说过什么话。
此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年,陕西大旱,地裂开大口子,庄稼全枯死了。
他爹拖着病体去县衙求缓税,被衙役打了出来,吐血倒在门口。
他娘把最后半碗稀粥喂给他,自己饿死了。
他十七岁,握着家里那把柴刀,站在村口。
李自成站在碾盘上,对几百个面黄肌瘦的乡亲说。
“咱们造反,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那时候他还年轻,声音不算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刘芳亮,就是听着那句话,跟着闯王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他要推翻的大明皇帝。
而大明皇帝,问他当年闯王说过什么话。
刘芳亮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米脂那个朱砂圈上。
“朕知道,在你心里,李自成还是条好汉。”
朱友俭继续说:“朕也承认,他起事时,确实是为了穷人。”
“但现在呢?”
“他在汉中准备守城到底,让几万弟兄为他殉葬。”
“他还是当年那个人吗?”
刘芳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那个站在碾盘上说话的闯王,和现在这个坐在汉中城里、散尽家财、准备与城共存亡的皇帝,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朕给他一条活路。如果他还想做那个为穷人打仗的闯王,朕可以让他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他转过身,看着刘芳亮。
“在辽东,面对鞑子,你们可以死得堂堂正正。”
“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注定守不住的城池,白白送命。”
刘芳亮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再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友俭没有逼他:“你好好想想。朕不急。”
他挥手示意。
侍卫上前,将刘芳亮扶起,带出帐外。
刘芳亮走到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坐回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皇爷,您觉得...他能降吗?”王承恩小心地问。
“不知道。”
朱友俭放下茶杯:“但至少,他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拔动了。”
......
同一夜,深夜。
汉中府衙后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自成手里握着那把跟随他十多年的雁翎腰刀,刀刃上还残留着白天一个逃兵的血迹。
他今天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今天明军那支纯粹的试探进攻。
虽然只是试探,就打成这样。
如果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军主力全面攻城呢?
他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报:“陛下,宋军师求见。”
李自成回过神:“进来。”
宋献策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寒暄,而是直接走到李自成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明军的火器确实犀利。”
“若硬碰硬,我军伤亡太大。”
“臣有一策,或可一试。”
李自成:“何策?”
宋献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城中有三个商人,常年往来于汉中与川北之间,熟悉山间小道。”
“若能通过他们引路,派一支精锐绕道明军后方,截其粮道...”
李自成抬头:“需要多少人?”
“五百精锐,带足火油、引火之物。”
“趁明军不备,穿山越岭,潜入其后方屯粮之所。”
“一把火烧即可。”
宋献策做了个手势:“粮一断,明军不战自乱。”
李自成在院中踱了几步,背对着宋献策,沉默了片刻。
“那三个商人,可靠吗?”
“臣已查过,皆是川北土着,与闯军往来多年。”
“明军入川后他们逃到汉中,家业在此,不会背叛。”
“而且他们的家眷都在城中,若是敢出卖我们,他们自己也跑不掉。”
“若被明军截住呢?”
“那五百人,便是死士。”
宋献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只要能把明军的粮草烧了,就算这五百人全折进去,也值了。”
李自成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然后,他转过身。
“好。”
“朕亲自去挑这五百人。”
宋献策一揖到的:“陛下圣明。”
......
子时,汉中城西。
一条窄巷深处,有间不起眼的民宅。
院门紧闭,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被夜风一吹,晃了晃,又稳住。
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桌上摊着一张牛皮纸地图,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标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山岭,绕过河谷,最终落在南面一个标注着南郑镇的位置。
其中三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跑生意的手。
一个瘦高个儿,约莫四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活,像一只随时在打量周围的老鼠。
他叫陈老三,做的是川北药材生意,每年往返汉中与川北三四趟,对这片山里的每一条小路都熟得像自家后院。
他有个相好在川北,但家在汉中,两头牵挂,两头跑。
此刻,他正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汉子说话。
对面那汉子穿着大顺军参将铠甲,约莫三十五六,脸膛黝黑。
此人叫郝大通,是李自成的老部下,从陕西一路打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不下二十处。
此次被宋献策点名负责这支奇袭队,他二话没说就接了。
烧敌军的粮,这是他最拿手的活儿。
“这条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
陈老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滑动:“平常根本没人走,连猎人都不怎么去。”
“我去年秋天走过一回,那时候草都长疯了,差点迷路。”
郝大通望着地图问道:“从这里走,穿过野山,要多久?”
“正常走,两天一夜。”
第315章 升官发财
陈老三道:“要是赶急,连夜赶路,一天一夜能到。但夜里走那段石壁路,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下面是乱石堆,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路上有几处隘口?”郝大通问。
“三处。”
陈老三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点:“这段最险,两边是石壁,中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过了那段,后面就好走了,全是密林,一直通到南郑镇。但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段石壁路,有一个地方会塌方,每年雨季都要塌一回。”
“要是赶上刚塌完,路就断了,得绕很远。”
郝大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三个,谁走过最多次?”
“我。”
陈老三旁边的矮壮汉子开口。
他叫周大柱,是运私盐的,常年走川北各县。
长得敦实,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脸上横肉堆叠,看着凶,说话却慢吞吞的。
“这条路,我去年走过两回,都是躲税卡。”
“开春一回,入冬一回。”
“能走,就是那段石壁路,回来的时候碰上一场雨,差点滑下去。”
郝大通点点头,收起地图,看向三人。
“陛下已经挑好了五百死士,今夜子时三刻,从南门暗渠出城。你们三个带路。”
三个商人闻言,对视了一眼。
他们早就知道今夜要行动,但当这话真正出口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们做了半辈子生意,躲过税,逃过兵,但从没干过这种事,带着几百人去烧官军的粮。
这不是偷税漏税的小事,这是夷三族的事。
但他们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老三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小声道:“大人放心,这条路我们熟。”
“只要进了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大人,事成之后,我家小...”
“放心。”
郝大通打断他:“陛下亲口承诺,事成之后,你们三家,每人赏银三千两。子侄可入西安为官。”
三千两。
入西安为官。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三个商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陈老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跑了大半辈子药材,最好的年头,也不过挣四五十两银子。
三千两,够他买百来亩好地,盖一座像样的院子,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跑那些破山路。
周大柱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运盐运了十几年,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要是有了三千两,他就不用再干这苦差事了。
刘麻子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年纪最小,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颗浅麻子,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最稳。
他搓着手,目光在地图和陈老三脸上来回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郝大通看着三人,等了片刻,确认他们都收到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将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子时三刻,南门暗渠。别迟了。”
“是。”
郝大通推门而出。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晃动,差点熄灭。
陈老三抬手护住灯芯,等门重新关上,风停了,才松开手。
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老三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干了这一票,咱们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周大柱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当年运盐遇上土匪,他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赚了。
刘麻子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拇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就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陈老三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丧气话!”
“这条路咱们走了多少回了?”
“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明军?他们连这条路都不知道!”
刘麻子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揉了揉后脑勺,没再吭声。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又是一阵晃动。
窗外,汉中城的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
两个时辰后。
汉中城西南,野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最高处也不过百丈。
但林木茂密,荆棘丛生,人迹罕至。
山间根本没有正经的路,只有采药人和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许多地方已经被疯长的灌木重新封死。
山腰一处荆棘丛里,趴着一个人。
此人是张七,明军独立旅斥候营的老兵,从湖广一路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到汉中。
长得精瘦,皮肤黝黑,往草丛里一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个人。
他已经在这片荆棘丛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屁股早就麻了,腿也冻僵了,左胳膊肘压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不敢翻身,不敢动,甚至连放屁都得憋着,一点一点往外挤。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任务...”
这句话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了。
他是真搞不明白,陛下为什么非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设暗哨。
他趴了一整天,别说人了,连只野兔都没看见。
山风呼呼地吹,冷得要命,他只能把身子缩进那件涂满泥浆的迷彩服里,靠自己的体温硬扛。
“难道陛下怕有野兽偷袭大营?”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几句。
但他不敢走。
李千户说了,这是死命令。
没有换防,就算趴到死,也得趴着。
张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了摸腰间的水囊,可惜早就空了。
无奈之下,只能抓起一把脏雪塞进嘴中,润了润嗓子,继续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林里一片漆黑。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就叫这鬼任务,能蹲到个啥?”
他刚嘀咕完。
前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七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手瞬间握紧了腰间那柄短刀,放慢呼吸,把自己整个人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第316章 张七的春天
几息之后。
一个黑影,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紧接着,几十、上百个黑影,从树林深处接连冒出,沿着山间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羊肠小道,缓缓向前移动。
张七的瞳孔骤缩。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困意、疲惫、埋怨,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默默数着。
...三十二...三十三...五十一...五十二...八十七...八十八...
黑影连绵不绝。
每个人都背着东西,脚步很轻,显然是经过训练的精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夜风掩盖了。
张七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刚才的不敬。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陛下您老人家真是神了...”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四百五十一...
领头的人忽然打了一个手势。
整条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下。
所有人同时蹲下,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张七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他看见,领头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凑近一根用黑布蒙住光的火折子。
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根火折子的光被黑布裹着,只透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光亮,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向西南方。
队伍重新启动,继续向前移动。
张七继续数。
...四百九十五...五百...五百零一...
直到最后一个黑影也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张七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又等了一刻多钟,确认没有后援,也没有殿后的暗哨,他才缓缓从荆棘丛里爬出来。
左胳膊肘已经压得没了知觉,腿也麻得站不稳。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走动。
他猫着腰,迅速摸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树上吊着一只小竹笼,笼子里关着三只灰白色的信鸽。
信鸽蹲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
张七将三份写好的情报卷成小卷,塞进三根空心的芦管里,用蜡封好口,然后把芦管绑在三只信鸽的腿上。
他摸了摸鸽子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快飞,别迷路了。”
“老子的战功就靠你们三了,若是成功,一定给你们饱餐一顿。”
说罢,他松开手。
三只信鸽振翅,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辨明方向,然后振翅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张七看着它们飞远,才重新趴回荆棘丛里。
......
后半夜。
明军中军大帐。
朱友俭被王承恩叫醒时,帐外正刮着冷风,吹得帐布呼啦作响。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皇爷,信鸽到了。野山方向的。”
朱友俭翻身坐起。
他只合眼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人已经清醒了。
他接过那个细小的芦管,拧开,倒出里面的纸卷。
展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野山的位置。
随后目光落在南郑镇。
南郑镇如今可是明军粮草囤积的核心地点。
那里堆着可供七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和弹药。
一旦被烧,大军不战自溃。
朱友俭的目光停在那个点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李定国、艾能奇。”
“是。”
王承恩快步退出帐外。
不到一刻钟,帐帘被掀开。
李定国和艾能奇先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被从被窝里叫醒的,头发有些散乱,衣甲也穿得匆忙。
帐外夜色正浓,冷风裹着湿气钻进帐来。
“陛下。”
二人同时抱拳。
朱友俭将那张情报纸推了过去:“李自成想烧我们的粮。”
李定国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野山”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野山?那是条险道。”
“正因为险,所以他们才冒这个险。”
朱友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郑镇上:“五百死士,由熟人带路,从野山穿插,绕到南郑镇后方,放火焚粮。”
艾能奇眼睛一亮,不等朱友俭点名,主动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率队伏击!”
自从归顺以来,他一直在找机会立功。
上次夜袭虽然没能骗开城门,但带回了俘虏,也算小功。
这一次,他要打个更漂亮的仗。
朱友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野山地形复杂,你熟悉吗?”
艾能奇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熟悉。
他以前跟着张献忠打仗,活动范围多在川中、川东,对汉中这边的山地并不了解。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很快补了一句:“末将不熟。但末将可以带熟悉地形的斥候引路!末将只需两千人,保证把那股贼兵吃得干干净净!”
朱友俭又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会意,拱手道:“臣可以从粤军中挑两千名擅夜战的精锐。”
“粤军里不少人是川南山里出来的,走夜路、钻林子都是好手。”
“再配上熟悉野山地形的斥候带路,提前在野山出口设伏,万无一失。”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开始部署:
“李定国,你负责挑人。多带火把和照明弹。”
“艾能奇,你负责带队。”
“到了野山,听斥候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提前在出口处布好口袋阵,等他们钻进来再收口。”
艾能奇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朕要的不是全歼。”
李定国和艾能奇同时抬头,眼中露出不解。
“五百人,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也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带话回去。”
艾能奇问道:“带什么话?”
朱友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一句,你们的一举一动,朕了如指掌。”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脸上明灭的光影。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很清楚。
那不是什么炫耀,那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敌人心里、让他们再也无法安睡的刀。
艾能奇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一定留几个活口回去给李自成报信!”
第317章 山口伏击
次日,子时三刻。
野山,山口。
狭窄的山谷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月光照不到谷底,下面的路几乎看不清。
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石壁走。
地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哗啦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大顺军死士排成一列,沿着这条羊肠小道,小心翼翼地前行。
没有人说话,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每人嘴里都衔着一枚木片,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背上背着火油罐,用麻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湿布,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腰间插着短刀,怀里揣着火折子和干草束。
他们的脚步声被夜风掩盖,只有偶尔踩碎石子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老三走在队伍前列,手里握着一根探路的木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一下前面的路,确认脚下是实的,才会迈出下一步。
走这种夜路,摔一跤事小,要是把火油罐摔破了,那动静足以惊动方圆几百米,一旦周边有明军的斥候,那就完了。
郝大通紧随其后,按着腰刀,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的山脊。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养成了一个习惯。
任何时候都要先看好退路和制高点。
这是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经验。
走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异常。
按陈老三的说法,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出这段峡谷,进入密林。
一旦进了林子,就算是安全了。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周边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现在是初春,虽然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但山里应该有不少夜虫。
往年这个时节,他在山里行军,耳朵边全是虫叫,吵得人头疼。
可现在,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碎石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郝大通停下脚步,举起右手。
队伍无声停下。
所有人同时蹲下,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出声抱怨。
这些都是李自成精挑细选的老兵,令行禁止,从不质疑上官的命令。
郝大通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风在吹,夜很静。
他抬头,望向左侧的山脊。
月光被云遮住,山脊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在风中摇晃。
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握紧了刀柄,低声对身后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山谷。”
亲兵点了点头,往后传令。
队伍重新启动,速度明显加快许多。
陈老三在前面带路,脚步也变得急促起来。
木棍探路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倍。
郝大通紧紧跟在后面。
距离山口越来越近了。
不知许久,前方谷口处透出一点微光。
只要出了这个口子,就是密林。
进了林子,明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发现不了他们。
郝大通心中稍安。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炮响,从头顶的山脊上炸开!
不是开花弹的声音,开花弹是尖锐的破空声,而这个声音更闷,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
郝大通猛地抬头。
那白球被一只精巧的纸质小伞托举着,缓缓下降,将暗夜中的敌阵照得纤毫毕现,顿时让敌军的行动无所遁形。
光线刺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将整条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研究院依据《武备志》以及由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传授、焦勖编纂的明代火器技术着作《火攻挈要》制造出来的照明弹。
可惜《武备志》在清乾隆被视为禁书,可却被秋田视为国之重宝。
若是清廷能重视火器,也不会出现后面的百年屈辱。
那一瞬间,郝大通看清了一切。
他看见了两侧山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明军。
两侧山脊上,至少两千名明军士兵,居高临下。
前排是弓弩手,弓已经拉满,弦绷得像满月,箭镞在照明弹的白光下泛着冷光。
后排是火铳手,燧发枪已经架好,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谷底。
距离太近了。
不到三十步。
从山脊到谷底,这个距离,就算是个新兵,闭着眼睛也能射中。
郝大通张大了嘴。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撤”字。
山脊上,艾能奇猛地挥下右手。
“放!!!”
万箭齐发。
弩箭、燧发枪弹,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郝大通被至少十几支箭同时命中。
面部、胸口、腹部、大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同时被十几只拳头狠狠砸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射成了筛子。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
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铠甲上。
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明军怎么会知道这条路线?
这条路线除了宋献策、陛下和自己,还有那三个商人,根本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砸在冰冷的碎石上,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渗进石缝里。
陈老三站在队伍前列,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见那个威风凛凛的参将,那个身上有二十多处伤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看见自己左右两侧的同伴,被箭矢和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铅弹击中面门,整张脸像被锤子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飞溅。
箭矢贯穿肩膀,钉在石壁上,惨叫挣扎,却又无法挣脱。
有人被射中膝盖,直接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下一轮箭雨就把他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那些火油罐,被流弹击碎,火油泼了一地。
“呼”的一声,火油被引燃,窜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将谷底照得更加明亮。
那些被火油溅到的死士,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火油沾在身上,越滚火越大,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火球。
火焰将那些人影映得狰狞扭曲,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老三站在火光中,浑身发抖。
此刻的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周大柱被一支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他试图爬起来,但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在地上挣扎扭动。
第318章 放了刘芳亮?
刘麻子被火油溅了一身。
旁边一个火把落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火油,“呼”的一声,火焰窜起一丈高,直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火焰包裹了进去。
他在火中翻滚,嘶吼,但风助火势,火越烧越旺,很快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陈老三看见,两侧山脊上的明军开始下山了。
他们动作很快,队形不乱,从两侧同时压下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有人试图反抗。
十几个死士聚在一起,挥舞着刀,朝一个方向猛冲。
那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明军封死的方向,如果能冲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可是,迎面而来却是一排火铳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瞬间被击杀。
铅弹穿透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他们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二排火铳紧接着响起。
又倒下了五个人。
剩下的几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前面那几具还在冒血的尸体,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刀尖插进碎石里,刀身微微颤动。
越来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有人蹲下,双手抱头。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念经。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艾能奇从山脊上走下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最后停在了陈老三面前。
陈老三跪在地上,浑身都像筛糠一样在抖,裤裆隐约有一股尿骚味。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能奇低头看着这个带路的商人,嘴角微微一笑。
“就是你给他们带的路?”
陈老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说不出话。
艾能奇看了他几息,摇了摇头,移开目光。
对于一个吓破胆的人,多说无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把伤员拖出来,包扎一下。死了的,就地掩埋。”
亲兵应了一声,开始分头行动。
“将军,那些火油罐怎么办?”
“带回去,这些可都是不错的战利品。”
“是。”
明军将士开始忙碌起来。
艾能奇带着那几个特意留下的活口,走到谷口一处背风的地方。
艾能奇蹲下身,与他们平视。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
三个士兵浑身一颤,拼命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不要挣扎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早点投降,对谁都好!”
三个士兵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明军要放他们走。
他们更不明白,这个计划明明是天衣无缝的,怎么会被发现?
艾能奇站起身,挥了挥手:“放他们走。”
周边的明军将士迟疑了一下。
按照惯例,这种俘虏应该押回去审讯,或者直接砍了。
但他们没有质疑命令,上前割断了三人手上的绳索。
三人愣在原地,不敢动。
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艾能奇瞪了他们一眼,不耐烦道:“还不滚?”
“难不成要等老子送你们一程?”
那三人如梦初醒。
那个年龄最大的第一个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口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跟上。
跑出一段距离后,年纪最大的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满怀信心,以为这次奇袭能扭转战局。
他们觉得自己是英雄,是拯救大顺的关键。
可现在...
他打了个冷颤,转过头,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艾能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队。”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帐篷顶上。
艾能奇带着队伍回营时,浑身都是露水和硝烟味,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
“陛下,野山的贼兵已经解决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
他昨晚就收到了飞鸽传书,对该知晓的已经心中有数。
“抓了多少活口?”
“留了十几个,按您吩咐,放了三个回去报信,剩下的关在俘虏营。”
艾能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路的三个商人,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吓破了胆,要不要审审?”
“不必了。”
朱友俭摆手:“一个吓破胆的人,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那座隐在晨雾中的汉中城。
“承恩。”
“老奴在。”
“去俘虏营,把刘芳亮带出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刘芳亮被带到了帐前。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号衣,没有戴镣铐,但那双手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捆绑,忽然松开反而不习惯了。
刘芳亮站在帐外,看着朱友俭,眼中带着戒备和疑惑。
朱友俭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汉中城,开口说了一句让刘芳亮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回去吧。”
刘芳亮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回哪儿?”
“回汉中城。”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他:“回李自成那里去。”
刘芳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被俘了,被关了大半个月,现在大明皇帝说要放他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
是陷阱?
还是另有图谋?
“陛下,我...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
朱友俭走回帐内,从案上拿起一个包袱,递到刘芳亮面前。
刘芳亮接过,打开。
里面是他的那把雁翎腰刀,刀鞘上的磨损和缺口还在,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被俘时身上穿的那套,洗干净了,还补了几个破洞。
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友俭:“真放我回去?”
“自然,不过你得替朕带一句话给李自成。”
刘芳亮刚想拒绝,就被朱友俭的话打断:“他能打江山,却坐不稳江山。”
“当今日大明并非几年前的大明。”
“朕愿意给他一条活路。”
“他若愿降,朕封他为忠义公,准他带心腹兵马北上辽东,对抗建奴,将功赎罪。”
“他麾下的将士,愿从者,编入边军,与朕的新军一视同仁;愿卸甲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返乡,让他们安生过日子。”
“汉中之战,到此为止。”
“朕不想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
刘芳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包袱。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出那句话:“若闯王不降呢?”
朱友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刘芳亮,平静道:“你回去之后,替朕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问闯王,当年那个在米脂碾盘上说要让穷人活命的汉子和现在这个坐在汉中城里、散尽家财准备与城共存亡的大顺皇帝,还是同一个人吗?”
刘芳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平时可以装作不在意,但有人轻轻一碰,就会疼得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我...可以走了吗?”
朱友俭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李小铨道:“给他一匹马。”
李小铨抱拳:“是。”
他带着刘芳亮往马厩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马厩,李小铨牵出一匹黄骠马,将缰绳递到刘芳亮手里:“刘将军,请。”
刘芳亮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李小铨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汉中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晨露,溅起一溜泥点。
李小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营。
第319章 别无选择!
刘芳亮策马奔驰在空旷的原野上。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三里多的距离,战马跑了一刻钟就到了。
汉中城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城头的旗帜也越来越鲜明。
在距离城门约百步处,刘芳亮勒住了马。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刘芳亮!求见陛下!”
城头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探出头来,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刘将军!”
“真的是刘将军!”
“刘将军回来了!”
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声问道:“刘将军!明军怎么会放你回来?”
“你是不是降了明军,回来当说客的?”
刘芳亮坐在马上,挺直腰杆,朝城头喊道:“废什么话,开门放行,我又有要事跟陛下禀告!”
城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参将模样的军官探出头,盯着刘芳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令:“放下吊桥!开门!”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吊桥缓缓落下,“咚”的一声砸在对岸。
城门也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人一马侧身通过。
刘芳亮策马入城。
他刚进城门,就被一群将士围住了。
“将军!您没事吧?”
“明军没有虐待您?”
“将军,您是怎么回来的?”
刘芳亮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问道:“陛下在哪儿?”
“在府衙后堂。”一旁的将士答道。
刘芳亮也不管其他,直扑府衙。
很快,在府衙护卫的带领下,刘芳亮来到了汉中府衙后堂。
李自成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茶。
刘芳亮跪在他面前。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问道:“芳亮,明军放你回来,不是没有条件的吧?”
刘芳亮伏在地上:“陛下圣明。”
“说吧。朱由俭让你带什么话?”
刘芳亮抬起头,看着李自成。
他忽然觉得,这位跟了十三年的闯王,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刘芳亮深吸一口气,一字不漏地将朱友俭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杯中的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后,李自成又开口问道:“芳亮,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
李自成喃喃重复了一遍:“十三年,朕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
“朕以为,朕这辈子,会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老了以后,在某个山沟里默默无闻地死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朕一条体面的活路。”
刘芳亮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忠义公...北上辽东...对抗建奴...”
“你知道吗,芳亮,朕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当皇帝。”
“而是攒够钱,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
“后来,天灾来了,地旱了,庄稼死了。”
“官府还要收税,朕交不起,被打过,也被关过。”
“再后来,朕造反了。”
“那时候,朕想的是,能让穷人活命,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朕越来越强,地盘越来越大,跟着朕的人也越来越多。”
“朕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能当皇帝。”
“朕开始觉得,这天下,应该是朕的。”
他抬起头,看向刘芳亮:“现在,这个朱由俭告诉朕,他可以放朕一条生路。”
“只要朕投降,就可以带着兄弟们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继续道:“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刘芳亮猛地抬起头:“陛下!那就降了吧!”
“明军火器犀利,汉中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
李自成打断刘芳亮,继续道:“朕若降了,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弟兄,怎么办?”
“你觉得朱由俭真会宽容地对待每一个大顺官员吗?”
“他们手里沾了多少大明官军的血?”
“他们能放下刀,放下过去吗?”
“就算他朱友俭可以,但你们保证大明的其他官员不会暗中动手脚吗?”
“就他们这帮大老粗,怕那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芳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自成说得对。
大顺朝的官员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杀过朝廷的官兵,屠过城,抄过家。
大明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武将,能容得下他们吗?
而且一群大老粗,哪里是那帮动脑子的对手。
“朕降了,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阴沉的天空,继续道:“朕不降,但他们...他们至少还能死得像条汉子一样战死。”
李自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很多选择。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但这一次,他不想选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芳亮:“芳亮,你怕死吗?”
刘芳亮抬起头,眼眶通红:“末将...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是觉得...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陛下,咱们造反,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可如今,咱们躲在城里,饿着肚子,等明军来打。”
“就算守住了,又能怎样?”
“还不是朝廷的天下?”
“那些穷人,还是穷人。那些贪官,还是贪官。”
“咱们忙活了十几年,到底图什么?”
“现在朝廷已经不一样了。”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站在碾盘上说话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了巩固自己统治,他还是得重用那些他曾经看到就想杀的人。
“芳亮,你走吧。”
刘芳亮一愣:“陛下?”
“回明军那里去。告诉他们,朕不会降。让他们准备攻城吧。”
刘芳亮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
“走。”
李自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芳亮缓缓站起身。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李自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最终只鞠了一躬。
“末将...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李自成独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朱由俭给的活路,他不能接。
而且,这一次,他未必会输。
只要南郑偷袭成功,他的大业便还在。
到时候趁机拿下崇祯,再稳定江山之后,屠了那帮嗜血的囊虫即可!
第320章 战!战!战!!!
刘芳亮被礼送出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很快在汉中城里传开了。
没人知道明军为什么放他回来,也没人知道他回来时带了什么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进府衙后堂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神色。
而当他从后堂出来时,那张脸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出了城,头也没回,策马朝明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府衙后堂里,李自成独自坐了很久。
“传令,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到府衙议事。”他对外面的亲卫说。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遵命。”
消息传下去时,城中各营的将领都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有的在加固城墙,有的在清点弹药,有的在安抚士兵。
从被俘归来的刘芳亮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这让他们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府衙议事厅里,人几乎都到齐了。
李过、高一功、刘体纯、宋献策...能来的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火药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上首那把空着的椅子。
片刻后,后堂的门帘被掀开,李自成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那套金甲,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夹袍,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像当年在陕西时那样。
议事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走到上首,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把他们的脸记在心里。
从李过开始,到刘体纯,到高一功,再到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参将,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看了很久,李自成方才开口道:“刘芳亮回来了,想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众人疑惑地点了点头。
“他替明军给朕带了一句话。”
厅内瞬间嘈杂起来,有人怒斥刘芳亮是叛徒,有人却打着自己小算盘。
“肃静!”
一声怒斥,让大厅瞬息安静了下来。
“听朕说完。”
“朱由俭说了,朕若降,封忠义公,带着愿意跟朕走的弟兄,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没有人说话。
李自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拒绝了。”
厅内依然沉默。
但在这沉默中,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也有人眉头紧锁,像是在盘算什么。
李自成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的方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跟他打了十几年仗,有的从陕西就跟着他,也有的是最近几年才加入的新面孔。
“明军的火器有多厉害,这几天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朕不说虚的。”
“野战打不过,攻城战也难打。”
“他们的火炮打得比我们远,他们的火铳装得比我们快。”
“兄弟们拼了命,也只能多撑十天半个月,撑不了几个月。”
“这些,朕心里清楚。”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陪朕送死的。”
“朕只说一件事:愿意留下的,跟着朕打完这一仗。”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朕不怪你们。”
话音落下,厅内依然沉默。
但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三息。
“陛下!”
李过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末将从陕西就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仗,这条命是您给的。”
“您不走,末将也不走。要死,末将死在前头。”
他话音未落,郝摇旗也站了起来:“陛下,俺也一样!”
“当年在米脂吃不饱饭,是您带着俺们造反的!”
“现在明军打到家门口了,俺不能抛下您自己跑!”
“末将也是。”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战!战!战!!!”
厅内的气氛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
那些陕北老兄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这些都是跟着李自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李自成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十几年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看着他们脸上那些被风沙和刀剑刻出的皱纹,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补了又补的旧号衣。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没当成真正的皇帝,但能有这样一批弟兄,也值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雁翎腰刀。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好。”
“那就死战到底。”
厅内,那些热血上涌的老兄弟齐声呐喊,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但在欢呼声的掩盖下,也有人没有开口。
厅中几个后起将领,低着头,目光闪烁。
他们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会散了,将领们陆续退出议事厅,各自回营布置防务。
李自成叫住了李过:“过儿,你留一下。”
李过停下脚步,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李自成面前。
“陛下,您有话要对末将说?”
李自成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
“过儿,如果朕死了,你怎么办?”
李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李自成抬手制止了。
“不要急着回答朕。你先听朕说完。”
李自成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十几岁就跟着自己的侄子:“朕这一辈子,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
“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打下。”
“朕不怕死,但朕放心不下那些跟着朕的弟兄。”
“如果朕死了,你就带着能走的弟兄,投靠朱友俭,北上辽东,杀建奴。”
李过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眼眶已经红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柱子,已经忘了该怎么动。
李自成没有再逼他,而是岔开了话题:“城西那段城墙加固得怎样了?”
“已经连夜补上了,沙袋也堆了一层。”
“火炮呢?”
“按您吩咐,只留了十门在城头,打一轮就换地方。”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李过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站在议事厅里,一个看着窗外的天空,一个看着地上的砖缝。
第321章 牛金星和宋献策犹豫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牛金星和宋献策落后了几步,谁也没有说话。
牛金星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面色如常。
宋献策跟在后面,低着头,像在数脚下的砖缝。
直到拐进府衙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牛金星才停下脚步,转身把门合上。
房里堆着几捆旧文书和几个落灰的木箱。
窗纸破了一角,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亮了两人脸上那些在烛火下看不清的表情。
“军师。”
牛金星开口,小声道:“方才会上,你怎么看?”
宋献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扇破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只有风吹动晾在绳上的几件旧衣。
他转过身:“丞相,你想说什么?”
牛金星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明军的火器,你我都是亲眼见过的。”
“野战打不过,守城也难。”
“阎王坡败了,夜袭也败了。”
“连野山那条路,他们都能提前设伏。”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兵力的问题,也无关将士生死,纯粹是差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宋献策没有说话。
“你说,这仗,还有得打吗?”牛金星再问道。
宋献策依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牛金星,看着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皱纹和胡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丞相,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
牛金星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宋献策沉默了。
他知道牛金星在说什么,也知道这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他没有反驳。
“明军那边,能给咱们什么条件?”牛金星又问。
宋献策依然没有回答。
他走到屋角那堆旧文书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下。
“丞相。”
宋献策忽然开口,转过身,看着牛金星,继续道:“你以为,咱们手上沾的血,是能洗得掉的吗?”
“你害过多少朝廷命官?”
“我宋献策又出过多少计策,害死过多少人?”
“就算朱由俭真的能容得下咱们,他手下那些文官武将呢?”
“他们能容得下咱们吗?”
牛金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宋献策说得很对。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
那些被抄家的富户,那些被屠城的百姓,那些被处决的官员...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血债。
这笔债,不是投降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那怎么办?”
牛金星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宋献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卷旧文书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上。
“丞相。”
宋献策说道:“你我相识多年,也有过权利的相争。”
“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想瞒着,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你觉得,闯王这个人,怎么样?”
牛金星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闯王待人宽厚,能成大事...但有时候,太过固执。”
“固执?”
“是啊。”
牛金星叹了口气,继续道:“若是能在陕西站稳脚跟之后,不要急于称帝,先休养生息几年,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献策没有反驳。
他知道牛金星说得对,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是成功的九字真言。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就算李自成明白,但他麾下的莽夫也不会明白。
不过这话现在说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丞相,你方才说的那件事,不是不可以考虑。”
牛金星精神一振。
“但需要时间。得先看清风向,再作打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什么也不做。”
“得等。等到明军真正开始总攻的时候,等城防出现松动的时候,等到朝中的风向变了,再决定怎么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之前,该守城守城,该干活干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牛金星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
其实宋献策想说联清,可是有方启恩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开口。
而且他们二人也有矛盾,只是因为当前的局面暂时联合而已。
他可不想把这个把柄交给眼前这位大顺丞相手中。
两人再没有多言。
一前一后,推门而出。
门外的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们顺着走廊往各自的办公处走去。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元,嘉陵江畔的一处临时官廨里,郑森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从成都转来的。
送信的是他海商渠道的一名心腹,那人穿着一身寻常商贾的短褐,在码头等了整整一天,等到郑森巡视完粮草返回驻地,才趁人不注意,将信塞进了他亲兵的手里。
“务必亲呈公子。”
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低头退下,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熙攘的人流里。
郑森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情报。
毕竟自己的心腹每隔半月便会送一封信来,让他了解目前家中的情况。
可这一次,当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信纸时,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清廷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订购了万支荷兰钢轮式燧发枪、三百门佛朗机炮,以及大量火药。
这批军火将以“商货”名义,挂荷兰旗,经东海北上,至金州卸货。
家主收取了两百万两银子的货款放行,任其北上金州。
郑森的目光死死钉在“郑芝龙收取了两百万两银子”这一行字上,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上抠下来。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惜,一切都没有错。
自己心腹的字他认得,字迹细密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不可能是伪造的。
而且信中还附了一张郑芝龙亲笔信的副本,那是郑芝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的回函,措辞客气,语气平和。
署名处,端端正正地盖着郑芝龙的私章。
那枚章,郑森从小看到大,绝不可能是假的。
他放下信。
第322章 忠与孝,父亲与大明!
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嘉陵江的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
对岸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船头的灯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像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乱成一团。
他不信。
他父亲虽然唯利是图,满脑子都是生意经,从不掩饰自己对“忠君报国”那一套嗤之以鼻。
但他现在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靖海侯,是大明的臣子。
他怎么可能去帮建奴?
怎么可能?
可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万支荷兰钢轮式燧发枪。
三百门佛朗机炮。
两百万两银子。
这些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站在船头送他,说了句“活着回来”。
他想起自己受封靖海侯世子时,父亲破天荒地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
他想起在湖广、在四川、在成都,皇帝对他的信任,把整个长江流域的水师交给他,把那些最机密的计划交给他。
陛下从未怀疑过他。
可现在,他的父亲正在给陛下的敌人的军火放行。
一旦这些军火落入建奴手中,辽东的大明将士,将会有多少人死在这批军火之中。
郑森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语。
心腹显然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如实陈述。
但郑森从那些平静的措辞中,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他父亲郑芝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心腹能如此顺利地拿到这批情报,说明郑家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已经相当松懈。
因为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郑家本就是海商,准确的来说是东海海盗。
海盗为了钱,放行通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清廷出得起价,郑家接得起单。
仅此而已。
郑森把信放下。
他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已经燃烧的油灯,从清晨坐到深夜。
油灯里的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
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没有动。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事实上,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
心腹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说明这件事在郑家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若装作不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件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陛下?
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他想起父亲从小教导他的那些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只要价码够高。”
小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在说笑。
长大了,他才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在他父亲眼里,什么朝廷、什么国家、什么忠义,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可是...
他不是他父亲。
他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人,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忠孝节义。
他在湖广、在四川跟着陛下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真刀真枪的搏命。
阵亡将士的名单,他亲手抄过三遍。
每一次抄写,那些名字都会在他脑子里扎得更深一点。
那些人的血,不是白流的。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朝廷,有人正在给敌人送军火,他们九泉之下的亡魂会怎么想?
郑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把这封信烧了,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
但他更清楚,一旦走上了那条路,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夜色渐深,江风渐冷。
院门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郑森依然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一座叫忠,一座叫孝。
无论他往哪边倒,都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墨汁聚在笔尖,颤了颤,滴下一滴,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过了许久,郑森终于落笔了。
第一封信,是写给朱友俭的密奏。
他把信中的内容如实写了下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万支燧发枪,三百门佛朗机炮,两百万两银子,荷兰东印度公司,金州卸货...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封密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在案左,犹豫了许久,他又拿起笔墨,开始这第二封信。
这一封信,是写给父亲郑芝龙的。
措辞不像家书那样随意,更像是一份正式的文书。
父亲大人,此事不可为,乃叛国......
写完之后,他同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封信放在案右。
两封信,一封是对朝廷的忠诚,一封是对父亲的规劝。
他不知道哪一封信能寄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寄出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郑森依然坐在案前,看着那两封信,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收起任何一封信,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封信。
他只是站起身,把那封来自郑心腹送来的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向码头。
江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像那条在晨雾中缓缓流动的江水一样,看不见底。
码头上,水师将士正在晨练,喊着整齐的号子。
有人看见他,远远地敬了个礼。
郑森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江面上那些整装待发的战船,望着桅杆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日月旗,站了很久。
没有人清楚,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第323章 决战准备
数日后,明军中军大帐。
朱友俭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这几日送来的斥候汇报,还有一张测绘的汉中城防图。
帐帘被掀开,王承恩躬身进来:“皇爷,郑将军从广元来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友俭眉头一皱,因为他给郑森的任务就是在广元守住粮道中转站。
若不是什么大事,绝不可能亲自过来。
他深呼一口气,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森大步进帐。
今日的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血丝。
进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单膝跪地:“陛下,臣有一事,需单独面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对王承恩道:“承恩,你们先退下。”
“是。”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两人。
郑森从怀里取出那封心腹的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臣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信,展开。
目光每扫过一个字,他眉间的皱纹就多一份,看完之后,朱友俭沉默了片刻,消化这震撼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日傍晚,在广元码头。”
“你父亲那边,知道你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知道。信是臣安插在海商渠道的心腹送来的,直接送到臣手中,没有经过郑家的传递渠道。”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郑森身为人子,此刻亲自送上这封密信,必然是在忠孝两山挣扎了许久。
他深呼一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朱友俭并不希望这一幕出现,无论如何,这都将成为郑森的污点。
他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思虑了许久,朱友俭再次开口:“郑森,你父亲这件事,你怎么看?”
郑森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下,会道:
“臣...臣以为,父亲此事,罪无可赦。”
“但臣恳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会亲自劝父亲悬崖勒马,将功赎罪。”
“若父亲执迷不悟...臣,愿亲自押解父亲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南京水师提督,这个在湖广、在四川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领,此刻跪在他面前,亲手递上了自己父亲通敌的证据。
“起来吧。”
朱友俭走回案后,坐下:“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了。”
“你是你,他是他。”
“只要你郑明俨还是大明的靖海侯世子,还是朕的水师提督,这件事,就不会牵连到你。”
“至于你父亲...”
郑森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
“等此战结束,你立马返回福建,若是能一年之内全面接收郑家船队,那朕便睁一眼闭一眼,饶你父亲死罪。”
郑森闻言,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天子。
自己父亲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陛下竟然会因为自己个人,而选择视而不见。
这大恩...
“郑森谢陛下圣恩!”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接着说道:“记住,接收一事,务必小心,朕不希望因为此事,而损失一员大将。”
“是,末将必不负陛下信任。”
“回广元吧,如今朕与李自成决战在即,粮道那边你还得用心,切勿因为此事二分了心。”
“是!”
郑森抱拳,退出帐外。
郑森走后,朱友俭让王承恩召众将议事
不到三刻钟,明军中军大帐,高杰、黄得功、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等核心将领挤了满满一帐。
大帐中间摆着一座沙盘,将己方以及汉中城、城外三大营的地形、营寨布局、火力布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友俭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这几日,斥候已将汉中城防摸透了。”
他指着沙盘上那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营寨:“城西大营,驻兵约两万,由王体中统领。”
“城北大营,驻兵一万五,由左光先统领。”
“城南大营,驻兵一万二,由郑四维统领。”
“三营互为犄角,哪一营被攻,另外两营都能在两刻钟内赶到支援。”
“而且他们都在城中城火炮的覆盖范围,也就是说,一旦进攻,就得冒着敌军的炮火。”
朱友俭顿了顿,木棍点在三营之间的空白地带,继续道:“但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三营之间的通讯不畅,靠的是快马传令。”
“而且营寨外围的壕沟和鹿砦,只覆盖了正面,侧后方的防御相对薄弱。”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所以,这一仗,朕要把城外这三颗钉子拔掉,使其汉中城成为一座孤城。”
高杰第一个开口,咧着嘴,搓着手:“陛下,您就说怎么打吧!末将早就手痒了!”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开始部署。
“李定国。”
“末将在!”
“粤军主攻城西大营。你从正面强攻,把王体中拖住。朕给你配备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在开战时压制营寨内的火力点。”
“你不要急着破营,只要让王体中觉得你是在主攻就行。”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命!”
“刘文秀。”
“臣在!”
“川军主攻城西,配合李定国的粤军。你们负责从侧翼佯攻,制造压力,让守军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其他营寨。”
刘文秀抱拳:“臣领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一营,佯攻城南大营,让郑四维不敢支援其他大营。”
黄得功抱拳:“末将领命!”
“高杰。”
“末将在!”
“你率二营,再加一万粤军,负责穿插。”
“等西营和南营以及汉中城西都打起来之后,你带人从中间插过去,在三大营之间来回冲击,阻断他们相互支援的通路。”
高杰眼睛一亮:“这个活儿末将喜欢!”
“李猛。”
“末将在!”
“你率三营,配备新式烟雾弹,提前隐蔽在城北那片密林里。”
“等西营那边打响了,城北大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你从侧翼发起突袭。”
朱友俭指着沙盘上城北大营侧后方一处标注:“这里,是他们的火力盲区。”
“营寨的望楼只能覆盖正面,侧后方因为地形起伏,有一段约百步宽的盲区,足够你展开突袭。”
“赵黑塔的炮队会配合你。四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在你发起突袭前,先对城北大营进行十轮急速射,压制他们的火力。”
李猛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第324章 三路合围!
“艾能奇。”
艾能奇浑身一震,大步出列:“末将在!”
“朕给你一千精锐骑兵。”
朱友俭看着他,继续道:“等城西大营陷入胶着之后,你率骑兵从侧翼突入,制造混乱。”
“不要恋战,冲进去,杀一阵,就撤出来,让守军摸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
艾能奇的胸膛剧烈起伏,抱拳而道:“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最后看向赵黑塔:“赵黑塔,你炮队的任务最重。”
“配合李猛的同时,你麾下的十门红夷大炮还得负责压制汉中城内的火炮,同时寻找城墙薄弱点。”
赵黑塔抱拳:“陛下放心,末将的炮,陛下指哪打哪。”
部署完毕,帐中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各营回去准备。午后申时,听中军号令,全线出击。”
“是!”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高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三座营寨的位置,咧嘴笑了笑,低声自语了一句:“王体中...左光先...郑四维...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午后申时。
汉中城西,三里外。
明军阵中,战鼓擂响。
“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鼓声,穿透午后灰白色的天光。
李定国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用粗木和夯土垒成的营寨,缓缓拔刀。
“全军,出击!”
命令一下,传令骑兵跑动,各大阵列也开始移动。
前排楯车,每辆车由八名辅兵推动,碾过被晨露浸湿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楯车后方,火绳枪手排成三排横队,猫着腰,紧跟在车后。
再后方,是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
城西大营的寨墙上,王体中看着那片缓缓逼近的墨绿色阵列,手在微微发抖。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陕西一路打到湖广,再从湖广打回陕西,不是没见过阵仗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列。
那些楯车排得太整齐了,车与车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车后的火铳手,步伐统一,连抬脚的高度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片阵列推进的速度。
不快不慢,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放箭!”王体中吼道。
寨墙上的弓手松开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向明军阵中。
但大部分箭矢被楯车挡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钉在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少数箭矢越过楯车,落在火铳手阵中,但那些士兵只是低着头,继续推进,连脚步都没有乱。
有人中箭倒地,立刻有医护兵上前拖走,空缺的位置马上被后面的人补上。
王体中的脸色更难看了。
“火炮呢?我们的火炮呢?!”
“将军,火炮昨日被明军红夷大炮打掉了三门,剩下的...怕是不够射程。”
王体中猛地一拳砸在寨墙的木桩上。
“楯车,停!”
粤军队正们的吼声在阵中此起彼伏。
楯车同时停下,辅兵迅速放下车后的撑脚,将车身固定。
火铳手从车后闪出,依托楯车的挡板,架好燧发枪。
“第一排!架枪!”
“第二排!准备!”
“第三排!待命!”
三段击阵型,成型。
“放!!!”
“砰!!!”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喷出火光!
白烟如墙般腾起!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向寨墙!
寨墙上的夯土被铅弹击中,溅起一片片碎渣。
两个弓手刚探出头,就被铅弹击中面门,惨叫着从寨墙上摔了下去。
其他人吓得缩回脑袋,躲在寨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继续压制!”李定国吼道。
虽然他们装备的是淘汰下来的火绳枪,但在李自成的大顺军面前,依旧是跨时代的场务。
在火绳枪的不断射击下,白烟越来越浓,将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同时开火。
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寨墙,砸入营寨内部。
“轰!!!”
第一发开花弹在营寨中央炸开,铸铁破片向四面八方泼洒,两个正在搬运箭矢的辅兵被击中,一个被破片削去半边肩膀,另一个大腿被铁钉贯穿,惨叫着倒地。
第二发落在马厩附近,几匹战马受惊,嘶鸣着挣断缰绳,在营寨内乱冲乱撞。
第三发精准命中一座望楼,木制的望楼被炸得坍塌,上面的哨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营寨内开始出现混乱。
王体中站在寨墙后,看着这一切,嘴唇在发抖。
他知道,再不反击,营寨就真的守不住了。
“打开寨门,冲出去!跟他们肉搏!”
他的副将瞪大了眼睛:“将军,明军火器凶猛,冲出去就是送死啊!”
“不冲出去,难道在这里等死吗?!”王体中吼道。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寨门被缓缓打开。
大顺军士兵呐喊着冲出寨门,挥舞着刀枪,试图冲入明军阵中。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更密集的铅弹。
“前排蹲下!后排预备!”
“放!”
“砰!!!”
冲在最前面的百来个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
一个百总冲在最前面,胸口爆开一团血雾,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士兵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又被第二排火铳放倒。
有人试图绕过楯车,从侧翼接近,但那边的火铳手早就等着他们了。
三轮齐射之后,寨门口躺满了尸体,鲜血渗进泥土,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剩下的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没有人敢再往前冲了。
“收兵!收兵!”王体中嘶声吼道。
残兵连滚带爬地退回寨内,寨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李定国看着这一幕,没有下令追击。
他要的,就是把王体中拖在这里。
而此刻,城北大营,侧后方的密林里,李猛正蹲在一棵老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那座营寨的侧后方。
那座营寨的望楼确实只覆盖了正面和两侧,侧后方因为地势起伏,有一段约百步宽的盲区。
只要穿过那片盲区,就能直接摸到营寨的木栅栏。
“炮队准备好了吗?”李猛低声问身边的亲兵。
“准备好了。赵将军说,等西营那边打得差不多了,就发信号。”
李猛点了点头,吐出草茎。
“传令下去,等炮声一响,就放烟雾弹。”
第325章 差距太大了
城西大营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明军始终维持在五十步距离,用火绳枪和佛朗机炮不断射击。
营寨的寨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好几处木栅栏被实心弹炸开缺口,虽然被守军用沙袋和木板临时堵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撑不了多久了。
而此刻,一辆辆楯车向前推进,堵在缺口处,火铳手从车后探出枪管,对着缺口内的守军不断射击。
寨墙内的弓箭手试图反击,但他们每探出一次头,就会迎来一片铅弹。
几个胆子大的弓箭手刚拉开弓,就被铅弹击中,一声惨叫后,从寨墙上摔下去。
王体中的心腹跑过来,脸色惨白:“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
王体中站在寨墙后,看着寨墙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兵,听着营寨内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天黑,这座营寨就得陷落。
而且援军迟迟不来。
“发信号,再向城北大营求援!”
“是!”
信号火箭拖着尾焰,尖锐地呼啸着冲上天空。
但城北大营的援军,并没有来。
因为城北大营,此刻自顾不暇。
就在王体中的信号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城北大营侧后方的密林里,赵黑塔的四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同时开火!
“轰!!!”
四十发开花弹,在城北大营侧后方同时炸开!
铸铁破片如暴雨般泼洒,覆盖了整个侧后方的防御区域。
望楼上的哨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破片击中,尸骨无存。
木栅栏被炸开数个缺口,碎木横飞。
营寨内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有人尖叫着到处乱跑,有人蹲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有人试图冲向缺口堵住那里,却被下一轮炮击击倒。
“烟雾弹!放!”李猛怒吼一声。
数百枚烟雾弹被同时扔出,在营寨侧后方的缺口处炸开,浓密的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住了守军的视线。
这是研究院根据震天雷研发的产物,不仅仅只有普通的烟雾弹,还有用狼毒、巴豆、草乌头等制作出来的毒雾弹。
“三营!冲!”
李猛第一个跃出藏身处,端着燧发枪,朝那片烟雾中冲去。
身后,三千名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紧跟在李猛身后。
左光先站在营寨中央,听到侧后方的炮声和雾中的喊杀声,脸色骤变。
“侧后方遇袭,快!调兵去堵住缺口!”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李猛的三营已经冲进了缺口。
烟雾中,撞击式燧发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李猛,迎面撞上两个大顺军士兵。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李猛抬手就是一枪。
枪响人倒。
他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抽出腰间长刀,继续往前冲。
身边的士兵紧跟着他,形成一个锋利的三角形阵型,狠狠扎进城北大营的心脏。
城北大营的守军左光先部虽然骁勇,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那些明军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你根本看不清他们从哪里来,只看见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铅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却找不到射击的人。
恐惧,比铅弹更致命地蔓延开来。
左光先的亲兵试图组织起来反冲击,但刚冲出去十几步,就被一排铅弹射倒。
有人开始往后缩,被左光先亲手砍翻两个,但依然止不住溃势。
李猛一路冲杀,看到了那面将旗。
“左光先在那里!”
他一挥手,身后数十名燧发枪手同时举枪,对准那面将旗。
“放!!!”
铅弹如雨泼洒过去,将旗被打得千疮百孔,旗杆也被打断,“咔嚓”一声折断,旗帜飘落。
左光先被一发铅弹击中胸口,踉跄了几步,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往外冒血的弹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仰天倒下。
“左光先死了!”
“将军死了!”
城北大营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随着将旗的倒下,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抱头投降。
有人往营寨的另一个方向跑,试图逃出去。
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猛没有追击溃兵。
他收拢部队,开始控制营寨的各处要点。
“把俘虏集中起来看管,收缴兵器。有反抗的,就地格杀。”
“医护兵!检查伤员!”
“传令兵!回报中军,城北大营已拿下!”
城西大营。
王体中派出的求援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派出的人,在半路上就被高杰的穿插部队截住了。
高杰率二营和一万粤军,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在三大营之间的空白地带快速穿插。
他们没有固定阵地,没有固定的交战方向,而是在不断移动中寻找战机。
一支从城西大营出发,试图向城北大营求援的小队,刚跑出不到一里,就被高杰的骑兵追上。
高杰亲自带队,把那十几个人围住,手起刀落,一个不留。
一支从城南大营出发,试图支援城西大营的队伍,刚走出营寨一里,就撞上了高杰的步兵方阵。
方阵散开,燧发枪手列成散兵线,三轮齐射之后,那支援军就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
高杰骑在马上,手握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看着那座已经露出败象的城西大营,咧嘴笑了。
“王体中,你这龟孙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与此同时,城南大营。
郑四维站在寨墙上,看着城西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黑烟,又看了看城北大营方向那弥漫开来的烟雾。
他的心在往下沉。
他没有收到城西大营的求援信号,也没有收到城北大营的求援信号。
但这恰恰说明出了问题,他们的通讯已经被切断了。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营寨正面,黄得功的一营虽然只是在佯攻,但那种佯攻的压迫感,让他根本不敢抽调兵力去支援任何一方。
那些明军的佛朗机炮,每隔一刻钟就打一轮,虽然只是试探性地射击,但每一轮都精准地落在寨墙的薄弱点上。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抽调主力去支援其他营寨,那些佯攻会立刻变成真正的进攻。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低声问。
郑四维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推进的明军阵线,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许真的选错了路。
第326章 拿下城外大营
城西大营。
王体中已经快要疯了。
他发出了七波求援信号,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就连城西大门也没有出一兵一卒。
城北大营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也越来越稀疏。
王体中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意味着城北大营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而他的营寨,寨墙多处坍塌,营寨内到处都是伤兵的哀嚎,粮草堆被开花弹引燃,浓烟滚滚。
再不突围,就真的来不及了。
“传令,集合所有还能动的弟兄!”
“从东面突围!”
副将愣住了:“将军,咱们这是要放弃大营...”
“管不了那么多了!”
“继续下去,不被炸死,也会被那该死的火铳射死。”
“冲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因为王体中的话事实,明军的铅弹与火药就跟不要钱一样。
残存的守军开始向南面集结。
但就在他们打开北寨门,准备突围的那一刻,一队骑兵呼啸着从侧翼杀出。
为首那人,浑身浴血,手中斩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来者正是艾能奇,一直在外围截杀小股敌人,让他心里直发痒。
尤其是这一次,是己方不断放炮压制敌军,这口气出得真爽。
一想到之前在四川,被朝廷轰炸的一幕,他就感觉到憋屈。
如今,他可不是憋屈的一方,而是给予憋屈的一方。
“堵住他们!”
“一个也不能放过,杀!”
艾能奇一马当先,狠狠插进正准备突围的大顺军队伍中。
马蹄踏碎溃兵,刀光闪处,血光迸溅。
大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彻底打散了,溃兵四散奔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王体中被亲兵簇拥着,试图趁乱混出去。
但他那身鎏金铁甲在溃兵中太显眼了,宛如一盏移动的灯,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高杰正带着数百将士从侧翼穿插,远远就看见那团金光在人堆里晃动。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
“王体中!”
他一带马缰,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身后七八名骑兵将士紧紧跟上,马蹄如雷。
王体中回头看见高杰追来,心头一凛,但他没有慌乱。
能在他手底下活到今天的,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护住侧翼!”
他沉声喝令,同时勒住战马,没有继续逃跑,反而拨转马头,正面迎向高杰。
他知道,背对追兵跑,只有死路一条。
两匹战马迅速接近。
“王家小儿,见你高爷爷还不速速跪下!”
高杰挥舞长刀,借着马势,一刀斜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王体中不闪不避,双臂一振,手中那杆铁脊长矛猛地向上格挡!
“铛!!”
刀刃与矛杆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高杰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惊:这小东西,手劲不小!
王体中趁着高杰身形微晃的间隙,长矛顺势一抖,矛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高杰咽喉!
这一刺又急又刁,没有任何花哨,是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招数。
高杰瞳孔一缩,猛地侧身。
矛尖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下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好险!”
高杰心头一凛。
两马交错而过。
高杰拨转马头,伸手摸了一把颈侧,满手是血。
他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王体中,不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嘴笑了。
“有点意思!”
王体中没能一击致命,心中也是一沉。
他刚才那一刺,几乎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寻常将领根本躲不过去,但这个高杰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了要害。
“再来!”
高杰大吼一声,再次催马冲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将长刀放低,刀尖斜指地面,借着马势,一刀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刀的角度极其刁钻,从马颈下方穿过,直奔王体中的小腹。
王体中来不及用长矛格挡,只能猛地提缰,战马前蹄扬起,整个人向后一仰。
刀刃贴着战马的腹部险而又险地掠过。
王体中心中一凛,这个高杰,比传闻中更难缠。
他不再托大,趁着战马落地的瞬间,长矛横扫而出,直击高杰腰腹。
高杰横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各自后退数步,虎口都渗出血来。
高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盯着王体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痛快!吾儿再来!”
他再次催马上前,长刀直刺王体中面门。
“背主之贼,休逞口舌之利!”
王体中侧头闪避,同时长矛横扫,击向高杰坐骑的前腿。
高杰猛地提缰,战马人立而起,躲过了这一记扫击,同时借着马势,一刀劈向王体中头顶。
王体中举矛格挡。
“铛!!”
这一次,高杰的力道明显比之前更重。
王体中的双臂被震得发麻,长矛差点脱手。
刚才那几回合交手,高杰虽然吃了一点小亏,但也摸清了王体中的路数,矛法老辣,注重防守反击,但攻势略显保守,一旦陷入持久战,体能下降后反应会慢上半拍。
“吾儿,你手软了!”
高杰咧嘴一笑,攻势猛然加快。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王体中的要害。
王体中只能咬牙格挡,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该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因为娘们而背主之贼,实力竟然远超自己。
“铛!铛!铛!!!”
连续三刀,一刀比一刀重。
王体中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颤,虎口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握矛的手指渐渐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高杰猛然虚晃一刀,王体中下意识举矛格挡,却发现那一刀根本没有砍下来!
“不好,上当了!”
他心头一沉。
高杰趁着王体中格挡露出的空档,手腕一翻,长刀变劈为扫,横削而出!
这一刀,直奔王体中毫无防护的脖颈!
王体中来不及收矛格挡,只能猛地往后一仰,试图避开这一刀。
但高杰的刀太快了。
刀刃擦着他的下颌掠过,虽然没有切断脖子,却在他下巴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和铁甲。
王体中吃痛,手中长矛微微一松。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高杰的长刀已经再次扬起,狠狠劈下!
“噗~~~”
刀刃从王体中的左肩切入,斜斜向下,一直劈到胸口。
鲜血喷涌。
王体中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自己的血从裂开的铁甲缝隙中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左侧倾斜,最终“噗通”一声,摔落马下。
高杰勒住马,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身体,甩了甩长刀上的血,啐了一口:
“呸!就这点本事,也敢当你娘的将军!”
他收起长刀,没有再低头看一眼,拨转马头,朝西大营的方向奔去。
身前,溃兵四散,城西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第327章 决战该开始了!
酉时三刻。
城南大营,郑四维收到了最后的战报。
城西大营,陷落。守将王体中阵亡。
城北大营,陷落。守将左光先阵亡。
三大营之间的通讯和支援通道,全部被明军切断。
而他,郑四维,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那座已被硝烟和暮色笼罩的汉中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开寨门。”
“将军?”
“我说,开寨门。”
寨门缓缓打开。
郑四维脱下头盔,放在地上,独自走出寨门,迎着明军阵列走去。
他没有带刀。
黄得功率一营士兵,列阵在寨门外壕沟之中,看着这个独自走来的身影。
“黄将军。”
郑四维在阵前站定,单膝跪地,拱手而道:“贼将郑四维,愿率城南大营全军,向大明投诚。请将军接收。”
黄得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受降。”
......
当日深夜,汉中城头。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大营的火光已经熄灭了。
那些代表着大顺军意志的三点灯火,如今全部消失在黑暗中。
他身后,汉中城内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的手握在垛口的青砖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表情。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将士,今夜轮休。”
身后的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李自成回到了楼里,望着眼前已经卷边的汉中城防图。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过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烟尘和疲惫,铁甲上还沾着白天激战时溅上去的血迹。
“父王,城中能用的门板、瓦罐、布匹,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
“有多少?”
“门板三千二百余扇,瓦罐一万三千余个,布匹...各家各户凑了约莫千匹。”
李自成点了点头。
这点东西,要加固长达数里的城墙,杯水车薪。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城外的三大营已经全部陷落,城中的木料和石料在之前的加固中已经用尽,如今只能拆百姓的门板来凑。
“把这些分发到各段城墙。
门板钉在垛口后面,瓦罐装满沙土,堆在缺口处。
布匹浸水,挂在墙外,减缓炮弹的冲击。”
李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过儿。”
李过停下,回头。
“城北那片地窖里,安置了多少妇孺?”
“约莫两千余人。”
李过顿了顿:“都是城西、城南那些房子被炮击毁了的,还有...还有阵亡将士的家眷。”
“够住吗?”
“挤一挤,还行。就是...粮食不够。”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从我们的配给里,匀一点过去。”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李自成没有再说话,走出楼,站在城头的垛口前。
这一次,他貌似变回了之前的那个李自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变了!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缓缓抬头,望向三里之外,那面巨大的大明日月旗。
这面旗,李自成他看了十来天了。
每一夜,它都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在告诉他,朱由俭不会走,不会撤,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边的亲卫:“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即刻到城门楼议事。”
半刻钟后,城门楼内,挤满了人。
李过、高一功、刘体纯、张鼐、王旭...能来的都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焦虑,有的人铁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的人身上缠着绷带。
李自成站在这群伤痕累累的将领中间,开口说了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明日,明军该总攻了。”
没有人接话。
这已经是废话了,三大营全丢了,汉中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明军不趁这个机会总攻,那才是怪事。
“城墙南段,今日被他们的红夷大炮轰了三次,虽然用沙袋堵住了,但夯土已经松了。”
李自成继续说,声音不大,却非常的清晰:“朕估计,明日他们会集中火力轰那段城墙。”
“轰塌之后,从缺口攻进来。”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南段城墙后面的那几条街巷:“朕在南段城墙后方,预留了五道街垒。”
“每一道都用石板和沙袋垒成,高约一丈,厚度足够抵挡火铳弹。”
“每一道街垒后面,都部署了千名弓弩手和两千名刀牌手。”
“他们如果从缺口攻进来,就让他们进。”
“进了缺口,就不是开阔地了,是巷子。”
“在巷子里,他们的火铳施展不开,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高一功皱眉:“陛下,若明军不攻南段,转而主攻城西或城北呢?”
“城西有张鼐。”
李自成看向那个年轻的义子,张鼐立刻挺直腰杆,没有多余的话,只抱了抱拳。
“城北,朕亲自守。”
众人皆惊。
“陛下,您不可亲身犯险!”刘体纯急道。
“朕不亲自去,谁去?”
“城北那一段,地势最低,城墙也最薄。”
“李猛那支穿着鬼衣的部队,最擅长的就是侧后偷袭。”
“若朕不在那里镇着,怕是一轮冲锋就被他们拿下了。”
刘体纯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李自成没有再给他们劝说的机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那些面孔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口:
“诸位,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朕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太多了。”
“真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
“只有一句话,打完了这一仗,活下来的,替那些死了的弟兄,多看看这天下。”
无人应答。
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将那些疲惫而坚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一会儿,李自成缓缓抽出腰间那把跟随他十余年的雁翎腰刀,刀刃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冷光。
“崇祯,来做最后的决断吧。”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城墙上没散尽。
汉中城南三里外,明军炮队阵地上,赵黑塔赤着上身,站在那门最大的红夷大炮旁边,手里握着一面红色令旗。
他身后,十门红夷大炮呈一字排开。
每一门炮旁,都站着四名炮手。
前方是二十门从郑森船队拆下来的舰载红夷大炮。
再往南,就是六十门佛朗机子母炮。
赵黑塔举起千里镜,望了一眼那段昨天被轰了三次的城墙。
晨光中,那段城墙的夯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裸露在明军的炮口之下。
他放下望远镜,举起右手。
“装弹!”
第328章 火力覆盖,不计成本!!!
命令被传令兵逐级传达下去。
炮手们开始调整角度,用水平尺校准仰角,用木槌敲实炮膛内的火药包,再将实心弹塞入炮口,再用推弹杆压实。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柱香。
一切准备就绪后,炮手们站到安全位置,只等令旗挥下。
赵黑塔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紧握手中令旗。
忽然!
“开炮。”
手中令旗一挥。
“轰!!!”
十门红夷大炮,率先开炮!
巨响如炸雷滚过天际,沉重的实心弹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砸向那段浅色的夯土墙体!
城墙猛地一颤。
墙皮剥落,夯土簌簌往下掉。
炮弹命中的位置,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陷,裂纹从凹陷处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
紧跟着第二发实心弹命中,位置比第一发稍低半尺。
夯土被砸出一个深坑,碎块飞溅。
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同一片区域。
城墙在颤抖。
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蛛网一样覆盖了那片夯土。
碎块不断脱落,露出内部的碎石和泥沙。
城墙的厚度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被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蹲在藏兵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掉落的灰土。
每隔一炷香,赵黑塔就会举起红旗,让炮队暂停射击。
等待烟尘散去后,他再举起千里镜,观察那段城墙的状况。
等看清了弹着点的分布和墙体的受损程度,他会说出几个数字,身后的传令兵立刻记下,然后跑向各门火炮,通知炮手调整角度。
角度调好后,红旗再次挥下。
九十门炮,又是一轮齐射。
从辰时初刻到巳时正,整整一个时辰,炮击就没有停过。
轰击的巨响在汉中城上空回荡,像一头巨兽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中的百姓躲在地窖里,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后,南段城墙那段原本浅色的夯土墙体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
大的有磨盘大,小的也有脸盆大。
裂纹密布,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陶器,随时可能散架。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换开花弹。”
“将军,城墙快塌了,不是应该继续用实心弹...”
赵黑塔打断他,不容置疑道:“城头那些守军,得先清理掉。”
“不然只会加大我军的伤我,我炮队的存在,就是火力支援,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
“毕竟,他们身后,都有人盼着他们回家。”
传令兵低下头,抱拳道:“是。”
命令传下。
十门红夷大炮、六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和二十门舰载炮,开始换装开花弹。
赵黑塔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头。
那些垛口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貌似是顺军在加固掩体,这正和赵黑塔的意。
“放。”
红旗挥下。
“轰!!!”
九十门炮,再次开火!
开花弹如蝗虫般飞向城头,这次的弹道比实心弹更高,越过城墙顶部,然后下坠,落入城墙内侧和城头的守军阵线中。
开花弹在城头炸开,铸铁弹壳碎裂,碎铁片、铁钉、铅子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一个正在搬运箭矢的守军,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后背,整个人向前扑倒,箭矢散落一地。
他的后背被削掉一大块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另一个躲在垛口后探头观察的什长,被一枚铁钉从眼眶处钻入,穿透颅骨,从后脑勺穿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有两个弓手蹲在盾车后面,以为安全,但一发开花弹就在盾车旁三步处炸开。
盾车被气浪掀翻,两人暴露在外,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南段城头,惨叫声此起彼伏。
守军开始往后缩。
有人想退到城墙内侧的藏兵洞去,但开花弹覆盖了整个区域,连藏兵洞的洞口都被破片封死了。
有人试图用盾牌掩护,但木制的盾牌根本无法挡住飞来的碎片。
李过站在距离南段城墙约五十步的一处街垒后方,看着城头那片惨状,紧握刀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惯了死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冲锋,不接近,就站在那里,用炮火一点一点地削,像杀猪匠用刀子一层一层地剃肉一般,直到你把血肉都耗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撑住!”
他吼道:“炮击一停,明军就会冲上来!”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战斗!”
没有人回应他,或者说,炮声掩盖了他的怒吼声!
炮击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城墙南段那处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的夯土墙体,在承受了不知第多少发炮弹后,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
虽然没有完全坍塌。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片墙体内部的夯土已经碎裂了,表面的砖石不断剥落,露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缺口。
缺口还在不断扩张,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嘴。
不到一刻钟,城墙,还是破了。
虽不是彻底坍塌,但已经形同虚设了。
只要步兵冲上去,用镐头刨几下,那片松散的夯土就会彻底垮塌,露出一个足够大队人马通过的豁口。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道:“快报陛下,南段城墙已破。”
......
巳时三刻。
明军阵中,战鼓擂响。
李定国站在阵前,一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身边,三千粤军精锐已经列阵完毕。
这三千人,是李定国从粤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敢打敢冲的悍卒。
每人配一杆长枪,腰间插一把军刀,后背还背着一把铁镐。
艾能奇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今天换了一身明军制式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翎,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磨得雪亮。
李定国走到艾能奇面前,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能奇,此战若是能拿下,必是一场大功,我与文秀都等着你爬上来。”
艾能奇没有说话,只郑重抱拳。
从归顺以来,从四川到汉中,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在这片战场上,用战功洗刷过去的机会。
他不是张献忠的义子,不是败军之将,他是大明将士。
“杀。”
艾能奇一马当先,率领三千人大明悍卒,向前冲锋。
第329章 城南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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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这一刀若劈中,艾能奇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及艾能奇铁甲的瞬间,艾能奇忽然向左侧跨出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左肋离李过的刀锋更近了,但也让他的右手有了出手的机会。
艾能奇猛地抬起,手里握着刚才在冲杀时从地上捡的短刀,之前被他藏在腰间,一直没有使用。
“噗!!”
短刀刺入李过的右肩胛骨下方,穿透铁甲的缝隙,直没至柄。
李过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
手中的长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艾能奇没有给他机会,拔出短刀,向后一跃,拉开距离。
同时,舍弃短刀,双手持长矛再次刺出!
这一次,李过再也来不及格挡了。
矛尖刺入他的左肩,贯透铁甲,从肩胛骨后方穿出。
血沿着矛杆往下淌,滴在废墟上。
李过的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两步,顺势抽出矛尖,鲜血不但涌出双肩,染红了他的半片衣甲。
但他没有倒下,抬起头,看着满身浴血的艾能奇,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
“我败了。”
艾能奇重新握紧长矛,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李过身后忽然冲出十余个身影!
那是他的亲兵,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有的已经负伤,满身血污,但没有一人后退。
“保护将军,撤!”
领头那个什长扑上来,一把架住李过,将他往后方拖拽。
“将军,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剩余的亲兵迅速布阵,掩护什长带着李过撤退。
艾能奇想追,可惜被这些殿后的亲兵死死地看在身前。
“该死!”
艾能奇无奈地怒斥一声,随即握紧矛杆冲了过去。
“挡住他,绝不能放他过去。”
一个高大的亲兵持刀站在最前方,恨声道:“兄弟们,今日便是死,也要让将军活着回去!”
“杀!”
艾能奇长矛刺出,快如闪电!
一人胸口瞬间被矛尖贯穿,血喷溅而出。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惨叫,就被一矛钉死在废墟上。
艾能奇没有停顿,拔矛,横扫!
一名亲兵刚举起刀,矛杆便砸在他脖颈上,“咔嚓”一声脆响,颈椎断裂,那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第三人从侧面扑上来,试图抱住艾能奇的腰。
但艾能奇的矛更快,收矛,下刺,矛尖从那人后背穿出,将他钉在地上。
一个人,一杆长矛,在这片废墟上,成了绝对的死神。
他闪身躲开一柄横劈的大刀,从一名横劈的大刀下闪过,长矛顺势捅穿第六人的咽喉。
忽然,一人冲了过来,猛然一撞,撞得艾能奇连退数步,却在失去重心的瞬间,硬是用腰力稳住身形,手肘倒击,砸碎了第八人的鼻梁,随即一矛从下往上,刺入第九人的小腹。
另一名亲兵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抱住艾能奇的腰,嘴里嘶吼着,试图为同伴争取时间。
艾能奇扔掉长矛,向后猛地肘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双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滑落在地。
他推开那具尸体,喘着粗气,捡起地上的长矛。
眼前,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他手中的刀在发抖,但他依然站在艾能奇面前,没有逃跑。
“杀!”
那年轻士兵大喝一声,举刀扑向艾能奇。
长矛刺出。
眨眼之间,归于安静。
十余名亲兵,全部死在艾能奇矛下。
艾能奇拄着长矛,大口地喘息。
他的身上、脸上、铁甲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街垒的方向,李过已经被救走。
“该死了...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
城西的战况,同样激烈。
高杰率二营进攻城西时,本以为会轻松一些,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南段一破,其他城门的守军必然会分兵支援,只要那边一乱,自己这边就能趁虚而入。
但城西的守将,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
张鼐没有分兵支援南段。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要分兵支援的姿态。
他只是在城头布好了阵,等着高杰来攻。
城墙上方,大顺军躲在临时加固的掩体后面,居高临下,不断发射箭矢和三眼火铳。
投石从城头砸下,砸在明军的楯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高杰的部队在城下顶着盾牌,试图架设云梯。
但每一次架设,都会被城头的滚木砸断。
云梯被砸断后碎成几截,压在攻城的士兵身上,有人被当场砸死,有人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惨叫着等待救援。
“他娘的!”
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暴怒道:“把佛朗机炮给老子推上来!对着城头轰!”
六门佛朗机子母炮被推到阵前。
可惜城头的守军早有准备,他们用沙袋和门板加固了垛口,佛朗机射出去开花弹与实心弹对其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
高杰看着城头那些不断喷吐火光的垛口,怒火升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集结的将士。
“把云梯给老子扛起来!”
亲兵一愣:“将军,云梯被砸断了三架,剩下的...不够。”
“不够就多扛几架!”
高杰吼道:“砸断一架,就给老子再立一架!”
“砸断十架,就立二十架!”
他一把抓起旁边一柄长刀,大步走向阵前。
身后,那些本来已经有些动摇的将士们,看见主将亲自去扛云梯,都愣住了。
“将军!您不能...”
“废什么话!”
高杰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打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
他扛起云梯,大步朝城墙走去。
身后,将士们咬紧牙根,纷纷扛起剩下的云梯,跟着高杰,朝城墙冲去。
城头,张鼐站在垛口后,看见了那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弓弦拉满。
瞄准高杰的肩膀,手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
高杰正扛着云梯往前跑,忽然感觉左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箭尖从手臂另一侧穿出,带着一溜血珠。
箭头钉进了云梯的木柄里,将他的左手和云梯钉在一起。
高杰痛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右手握住箭杆,一咬牙,“咔嚓”一声,将箭杆折断。
顾不上疼痛,继续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第331章 武库炸了
云梯被“咚”的一声钩在了城墙垛口。
高杰没有一丝犹豫,登上云梯。
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个攀爬的身影。
一人搬起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瞄准高杰砸了下去!
礌石呼啸着落下,直奔高杰头顶。
高杰正攀在云梯上,眼见礌石砸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从云梯上跳下!
“咚!!!”
礌石砸在他刚刚攀爬的位置,将云梯砸断了一截,高杰则重重摔在地上,左臂先着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左臂炸开。
高杰低头看去,手臂竟然摔脱臼了。
“将军!”
亲兵扑上来,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
高杰用还能动的右手推开亲兵,挣扎着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全是冷汗。
“继续架梯!给老子继续爬!”
他站起身,用右手抓起一把长刀,嘶吼道:“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石头多,还是老子的命硬!”
......
战况胶着之时,李小栓正在城西那条暗渠里爬行。
暗渠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渠底是没过小腿的污水,散发着恶臭,混合着淤泥和排泄物的味道,呛得人几乎窒息。
身后是二百名近卫队员,都跟他一样,趴在这条狭窄黑暗的水道里。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抱怨。
他们在黑暗中爬了两刻钟。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是一个出口。
李小栓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铜镜,小心翼翼地伸出洞口,借着镜面的反射观察了一下四周。
出口在一片废弃的菜地旁边,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菜地后方约二十步,是一座用青砖垒成的院子,院墙高约一丈许,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城西武库。
李小栓收起铜镜,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二十名队员无声地爬出暗渠,伏在草丛中,架好燧发枪,瞄准院墙上的哨位。
哨位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守军都被前方的战斗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这条废弃的暗渠,更没有人想到会有敌人从这里钻出来。
李小铨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猫着腰,摸到院墙下,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塞进门缝。
那是一枚特制的火雷,引信只有三寸长。
点燃引信。
两名队员迅速后撤,伏在草丛中。
数息后,“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炸开,木屑横飞!
“上!”
李小铨第一个冲了出来,二百名队员紧随其后,鱼贯涌入武库大院。
院子外正在搬运东西的大顺守军被这突然起来的爆炸声吓得一愣。
以为是城外的炮弹打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迎面一排燧发枪齐射撂倒。
见到明军突然杀来,反应过来的大顺军将士试图敲响警钟,但手还没碰到钟绳,就被一枪命中胸口,仰天倒下。
李小栓迅速扫视周边,目光锁定武库正堂。
“占领武库!控制所有出入口!”
队员分头行动,迅速控制了武库的各处要点。
武库内,堆满了火药桶、箭矢、三眼火铳和几门将军炮。
李小栓看着那堆火药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留下两个人,等我们出去后,引燃武库。”
“是!”
两刻钟后,城西武库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汉中城,整个汉中地面都在晃动。
随后,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爆炸产生的气浪将附近的屋顶都掀翻了,碎瓦和木屑在空中飞舞。
城西守军惊呆了。
他们的武库,他们存放火药和箭矢的武库,他们守城唯一的物资保障,怎么就炸了。
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周围的民房。
火势借着风,越烧越旺,很快就将武库周围的一片区域吞没。
浓烟遮蔽了天空,城西的守军阵脚大乱。
没有火药了。
没有箭矢了。
那些三眼火铳打完了最后一发,就变成了废铁。
那些弓手射完了箭囊里的箭,就只能拔出腰刀,准备肉搏。
此刻有人开始往后缩。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鼐站在城头,看着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回援,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发现城下的明军已经趁着城头火力减弱的间隙,重新架起了云梯。
高杰的二营虽然主将负伤,但进攻并未停止。
副将接过了先锋位置,那些扛着云梯的士兵,正在顶着稀疏的箭雨,重新向城墙靠近。
张鼐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没有了武库的补给,城西的防守撑不了多久了。
“传令下去...”
张鼐咬了咬牙:“各段城墙,死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撤一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张鼐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明军阵列,又看了一眼武库方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办法。
死守,也只是多撑一段时间罢了。
火药和箭矢总会用完,到时候,拿什么来守?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此时,武库数条街外小巷的拐角处。
李小栓靠在墙根上,大口地喘着气。
“把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小栓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带着这支近卫小队进入城西的使命,是制造混乱,扰乱守军的后方,配合高杰正面攻城。
如今武库已经炸了,混乱也造成了,但这一点还不够,城西的城墙还没破,高杰他们还被堵在外面。
想要让高杰进来,就得打开城门。
他目光落在巷口外那条通往城西瓮城的主街上。
“兄弟们!”
“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大的?”
“夺瓮城,开城门,放咱们的人进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把总,就咱们这两百来号人,去打瓮城?”
“瓮城里有多少守军?”李小栓反问。
“按编制...至少一千多。”
“两百对一千,咱们又有新式火器,怎么打不过。”
李小栓咧嘴笑了一下:“而且,现在他们都乱套了。正是咱们背后偷袭的机会。”
周边十几个队正犹豫了一下,觉得李小铨的话说得对。
与其在此躲着,等着被发现,不如主动出击,一旦拿下瓮城,加上这次潜入之功,他们不得各个封侯拜将!
“把总,你说得对,干了!”
第332章 目标瓮城。
李小铨不再多言,看向腰间别着的几个烟雾弹。
“等一下,到了瓮城下,先放烟雾弹。”
“烟雾起来之后,直接冲。”
“是!”
“注意路上遇到小股守军,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迅速解决,不要缠斗,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瓮城,不是沿途杀敌。”
“是!”
“还有。”
李小栓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进了瓮城之后,控制城门。”
“在咱们的人进来之前,一步也不准退。”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告诉他,他们听懂了。
李小栓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燧发枪,侧身探出巷口。
主街上,守军正在乱糟糟地来回奔跑,有人抬着伤员往后撤,有人在试图从燃烧的武库中抢救物资,有人蹲在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片火光。
没有人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就是现在。”
李小栓拔出烟雾弹,点燃引信,用力朝主街中央扔了出去!
身后十几个近卫将士也同时扔出。
十几个烟雾弹落在主街的各处,在地上滚了两圈,嗤嗤地冒着灰烟,将半条街道笼罩其中。
“上!”
李小栓第一个冲出巷口,猫着腰,沿着街道边缘,借着烟雾的掩护,快速朝瓮城方向摸去。
身后,近卫队的士兵鱼贯而出,紧跟在李小栓身后,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所有人都压低了身体,紧贴着墙壁和屋檐的阴影移动。
主街上乱跑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打懵了。
“哪来的烟?”
“失火了!定是武库那边飘过来的吧!”
“别慌,都别慌!各自归位!”
有人在大声喊叫,试图稳住阵脚,但烟雾太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那些喊声在烟雾中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几个守军迎面撞上了李小栓的队伍。
“谁?!”
领头的什长刚拔出刀,烟雾中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紧接着,一柄短刀从他肋下刺入,直没至柄。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拖进了烟雾深处。
另外几个守军同样被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只有一个士兵在倒地前撞翻了一个瓦罐,“哐当”一声脆响,在烟雾中传出很远。
“谁在那里?!”
远处传来警惕的喝问。
没有人回答。
李小栓打了几个手势,队伍迅速贴着墙根伏低,一动不动。
烟雾中,一个百总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
“刚刚什么声音?”
他们走到刚才发生战斗的位置,低头一看,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血迹还没干。
百总脸色骤变:“敌袭!定是明军细作!敲警钟!!”
话音未落,烟雾中忽然射来一排铅弹!
“砰!!!”
百总胸口爆开一团血雾,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纷纷中弹,惨叫着倒地。
“冲!”
李小栓带着人从烟雾中杀出,越过那几具尸体,继续朝瓮城方向冲去。
身后,警钟声终于敲响了。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在城西回荡,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混乱的守军心中。
“明军进城了!”
“他们绕到后面了!”
“堵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瓮城!”
混乱中,有人朝钟声响起的方向冲去,有人则往后缩,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街道上,烟雾、火光、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在烟雾和混乱中左冲右突。
遇到小股守军,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集中火力快速解决,绝不恋战。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瓮城。
终于,烟雾的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轮廓。
瓮城。
城西瓮城,建在城门内侧,是一座半圆形的砖石堡垒,用于拱卫城门。
外层是厚实的砖墙,高约两丈,墙上开着射击孔。
内侧则有马道通往城头,可以快速调动兵力。
此刻,瓮城的大门紧闭。
门口有五十几个守军,正在紧张地张望。
他们显然听到了城内的骚动和警钟声,但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李小栓在距离瓮城约三十步的一处屋檐下停住,伏低身体。
他看了一眼瓮城门口那五十几个守军,又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几枚烟雾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硬闯伤亡太大...”旁边的队正低声道。
李小栓打断他,从腰间摘下两枚烟雾弹:“用这个。”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弟们,检查燧发枪,准备冲。”
李小栓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后那两百张脸:“等一下每人先放两轮烟雾弹,把瓮城门口那片区域全部罩住。”
“烟雾一起,第一排跟我冲,冲到门口就散开,用燧发枪压制门口守军。”
“第二排紧跟上,负责清剿残余。”
“第三排,第四排掩护两翼,防止城头守军从上面射箭。”
“解决瓮城大门之后,沿着两侧石阶向上打,夺下城头。”
“明白!”
李小栓拔掉两枚烟雾弹的引信,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瓮城门口扔了出去!
紧接着一百颗烟雾弹在空中划过百道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烟雾弹已经炸开,嗤嗤地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什么东西?!”
“烟!是烟!”
“敌袭!敌袭!!”
门口瞬间乱成一团。有人试图往烟雾外跑,有人捂住口鼻蹲在地上,有人盲目地挥舞着刀,试图驱散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就在烟雾弥漫开来的同时,李小栓已经带着第一排近卫队员冲了出去。
燧发枪抵肩,脚步飞快,借着烟雾的掩护,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烟雾中,一个守军什长隐约看见有人影冲来,刚举起刀,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迎面就是一枪!
“砰!!”
铅弹击中他的胸口,他仰天倒下。
李小铨的枪声一响,第一排的燧发枪紧跟着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十几声枪响在烟雾中炸开,铅弹从各个方向射向门口的守军。
有人被击中倒地,有人捂着伤口惨叫,更多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李小栓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抽出腰刀,借着烟雾的掩护,直接冲进了守军人群中。
第333章 城西控制室!
刀光闪过,一个正在试图吹警号的哨兵被他一刀砍翻,警号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身后的近卫队员也纷纷冲入烟雾中,刀砍矛刺,配合默契。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近身格斗的本事远非一般守军可比。
加上烟雾遮蔽了守军的视线,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里来,只能胡乱格挡,很快就被逐个击破。
而李小铨他们则不一样,在烟雾弹丢出去之前,他们就已经锁定了守军的位置。
从烟雾弹炸开到门口守军被清理干净,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快!往城墙上打!”
李小栓低吼道:“发信号!”
三名队员立刻从背上解下信号筒,点燃引线。
“咻~~~砰!”
三道红色烟花,依次升空,在灰黑色的硝烟背景下,格外醒目。
城外的明军阵列中,高杰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
忽然,城西城后的三道红色烟花,瞬间吸引了他。
这是他们特制的烟花,分别有红色、黄色、绿色三种。
红色为进攻,黄色为预警,绿色为彻底。
此刻三道红色烟花,那就是全力进攻的意思。
高杰猛地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传令下去,粤军的一万将士以及咱们营,全军出击!”
“把所有云梯都给老子架上!”
“火炮不要省弹药,给老子狠狠地打!”
“压住城头的火力,接应城内的弟兄!”
“是!”
号角声再次吹响。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高亢、决绝。
明军的攻势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烈度。
那些原本还在等待命令的预备队,全部压了上去。
扛着云梯的士兵不再躲避箭雨,顶着盾牌就往城墙下冲。
佛朗机炮的炮手们甚至将炮推到离城墙不到百步的位置,对准城头的垛口和女墙,一轮接一轮地轰击。
高杰拄着刀站在阵前,对着城头吼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让城头的崽子们抬不起头!”
“绝不能让他们回援!”
城头的大顺军被这一轮猛攻打得猝不及防。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在明军不计伤亡的冲击下,开始出现了松动。
垛口后的弓手刚探头,就被铅弹打成了裂西瓜。
女墙后的刀盾兵想要站起来投掷礌石,就被火铳手一轮齐射击倒在墙根下。
城楼上的张鼐,正站在垛口后观察城外明军的动向。
他刚下令弓弩手全力压制城外明军,就看见那三道红色烟花在城西上空炸开,脸色瞬间变了。
“是明军的信号弹!”
张鼐猛地转身,望向瓮城方向:“明军什么时候摸进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派兵回援。
但城外明军的攻势突然加强了,那些云梯一架架地架上来,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佛朗机炮的炮弹不断轰击城头,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打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将军!”
“城外的明军忽然疯了似的往上冲!弟兄们撑不住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百总喊道。
张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
撤兵回援,城头就会失守,明军会从云梯攻上来。
不撤兵,瓮城如果被彻底控制,明军就会从城门涌进来。
“传令!”
张鼐沉声道:“各段城墙抽掉百人队,立刻赶往城门!绝不能让明军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油罐,如果城门守不住了,就与那些人同归于尽,我会亲自向陛下索要赏金与抚恤!”
传令兵领命而去。
而在瓮城门口,李小栓没有时间去思考张鼐的反应。
“上城墙!”
他低吼道:“一排列阵,二排装填,三排准备!四排,轰天雷,等我命令!”
近卫队四个排,按照平日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迅速展开。
一排五十人,登上城墙的第一时间就半跪在地,燧发枪平端,枪口对准城墙两侧道路。
二排蹲在两侧的墙根下,枪已装填好,随时准备接替一排。
三派站在他们身后,正在快速装填弹药,咬开纸壳,倒入火药,填入铅弹,用通条压实。
而四排,则站在最后方。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燧发枪,而是轰天雷与火折子。
这是一种铁铸的圆球,拳头大小,外壳上刻着数道凹槽,便于爆炸后碎裂成弹片,引线从顶部伸出。
瓮城内,那扇通往控制室的小门紧闭着。
“来了!”一个队员低声示警。
果然,城墙两侧的马道上,守军正在往这边冲。
很显然他们接到了命令,要堵住瓮城的明军,不让他们靠近控制室。
李小栓吼道,“拦住他们!”
一排左右各二十五支燧发枪齐射!
“砰!!”
弹雨倾泻而出,马道上的守军被迎面击中,前面的十几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一样,惨叫着从马道上滚落下来。
后面的守军被迫缩回马道拐角,不敢再贸然冲出来。
与此同时,四排的轰天雷也在此时出手了!
“点火!扔!”
五十枚轰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右翼马道的中段。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马道中响起,火光和浓烟将那段狭窄的马道彻底吞没。
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惨叫和哀嚎声混在一起,马道上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右翼的守军被这一轮轰炸打懵了,伤亡惨重,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新的攻势。
“就是现在!”
李小栓吼道:“一排!突击控制室!其余,掩护!”
一排齐刷刷站起来,端着燧发枪,朝那扇小门冲去。
“找死!”
就在李小铨冲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挥着一柄铁锤突然冒出,迎面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李小栓!
铁锤带着破风声砸来!
李小栓没有硬接,侧身一闪,铁锤擦着他的衣甲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横飞!
李小铨没有慌乱,毕竟他也是从无数血战之中存活下来的人,更是戚家军留下的独苗。
趁那壮汉收回铁锤的瞬间,他一声怒吼:“射!”
身后的一排士兵没有犹豫,刚刚装填好的二十余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砰!!!”
铅弹如暴雨般打在壮汉身上。
第334章 城西没了
瞬息之间,壮汉浑身爆出十余团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仰天倒下。
但门洞内不止他一个人。
里面还有十七八个守军,正拿着短刀和长矛,试图冲出来。
“放!”
剩余二十几名一排将士,立刻补上,又是一轮齐射!
“砰!!”
铅弹再次涌入那扇小门,门洞内的守军像被割麦子一样扫倒,鲜血和碎肉溅满了墙壁。
有人试图往后躲,但狭窄的控制室里无处可躲,只能倒在血泊中。
“换刀!跟我冲!”
李小栓扔掉打空了的燧发枪,拔出腰刀,一头撞进那扇小门。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
“快!清理里面!”
李小栓吼道:“守住门口!不要让敌军靠近!”
几个队员迅速清理了控制室内的残敌,彻底拿下控制室。
李小栓扫了一眼室内,面积很小,约莫一间厢房大小。
四壁是粗糙的砖墙,没有窗户,只有墙缝中透进来的几缕光线以及室内控制瓮城城门与城西大门的绞盘。
“外面的兄弟会替我们挡住守军,我们要做的就是转开绞盘,打开城门。”
李小铨带着留在控制室内的十几个兄弟,走到绞盘前,双手握住摇柄,用力转动。
“嘎吱~~~嘎吱~~~”
绞盘发出刺耳的声响,铁链在滑轮上缓缓放松。
门外,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在一起。
近卫队在外面结阵,用排枪和轰天雷阻止守军靠近控制室。
二排三排轮流射击,四排在间隙中扔出轰天雷,将试图靠近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而城墙上的守军,此刻正在承受城外明军猛烈的进攻。
高杰的二营与粤军的一万将士像疯了一样往上压,云梯一架接一架架起来,士兵们不顾伤亡地往上攀爬。
佛朗机炮的炮弹不断轰击城头,将垛口和女墙一片片打碎。
城头的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根本无力回头支援瓮城。
城楼上的张鼐,握紧了腰刀刀柄,他望着瓮城方向,那边的枪声和爆炸声还在继续。
“城门...守不住了。”
而此刻,城门控制室内,千斤闸正在一寸寸升起。
“嘎吱~~~嘎吱~~~~”
铁链在滑轮上滑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洞外,阳光透过门缝照射进来,光带越来越宽。
终于,“咔”的一声闷响,千斤闸升到了最高处。
李小栓松开摇柄,靠在绞盘上大口喘气。
“继续大开城西大门,让兄弟们进来。”
十几人来到另外一个更大的绞盘旁,合力将城西大门的千斤闸用力拉开。
“嘎~吱~”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明军的先锋队列已经冲到门口。
领头的一个把总,看见了城门打开,诧异道:“城门这么快就开了?!”
把总咧嘴一笑,回头吼道:“兄弟们!城门开了!”
“随我冲进去,拿下城西!”
“杀!!!”
明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城门。
与此同时,瓮城城头,一名近卫队员将一面卷着的旗帜展开,随即用力将旗帜插在瓮城的最高处。
日月旗帜在硝烟和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城门楼上,张鼐看着那面在瓮城上飘扬的日月旗,又看看城外那片正在透过城门涌入城内的明军,脸色惨白。
他知道,城西完了。
“全军撤离城墙,前往城内垒墙后!”
......
就在城西被夺时,李自成正站在城北的城墙上。
此刻的他一身戎装,手按雁翎腰刀,观察着城下的战况,旁边站着高级官员宋献策和牛金星。
李猛的三营已经逼近了城墙。
那些穿着黄棕色迷彩服的士兵,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已经推进到城墙之下。
有人正在架设云梯,有人正在用铁镐挖掘城墙根部的夯土,试图挖出一个可以埋设火药的地方。
城头的守军正在用弓弩和滚木礌石反击。
但李猛的三营装备精良,烟雾弹的掩护下,那些箭矢和滚木的效果大打折扣。
很多箭矢射进了烟雾中,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滚木砸下去,往往只能靠运气。
“陛下,请暂避!”亲卫队长焦急道。
李自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城下的战斗,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他看见了一支穿着黄棕色棉甲的部队,正在烟雾中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地朝城头的某处冲去。
领头的军官,手里握着一杆燧发枪,腰挎长刀,跑在最前面。
“陛下,那人的方向...好像是冲您来的!”
亲卫的惊呼提醒了李自成。
他顺着那人的移动方向看去,果然,那军官正在调整方位,目标正是他站立的位置。
片刻后,李猛已经冲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位置。
他看见了城头的李自成。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从那个挺拔的身形和铠甲的特征,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李自成。
李猛举起燧发枪,对准城头。
“攻击那个人,给老子狠狠打!”
一排燧发枪手同时举枪,瞄准城头那个身影。
“砰!!!”
铅弹如雨泼洒向城头!
城头,守卫的士兵有人中弹倒地,有的墙垛被铅弹击中,崩下碎石飞溅。
几个站的稍近的守军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李自成躲在垛口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铁甲上有一个小拇指大的弹孔,弹孔边缘有焦痕,渗出一小股鲜血。
他中了枪。
铅弹穿透了铁甲,嵌入了他的肩膀。
“陛下!!!”
旁边的亲兵吓呆了,连忙冲上来,试图将他架下城墙。
但李自成推开了他们,自己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沾了满手的血。
他眉都没有皱一下。
“明军的火器,果然不一样了!”
城下,李猛看见城头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跟上,冲上去!”
他再次冲向城墙。
身后的士兵也纷纷跟上,呐喊着冲向城墙。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城墙不到十步时,城头忽然出现了一排身影。
是李自成以及众多守军,手持三眼火铳,排成两排,瞄准城下。
“放!!!”
一排三眼火铳同时喷出火光,铅弹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十个明军士兵瞬间被击中。
还未等李猛反应过来过来,第二排三眼火铳紧接着响起。
这一次,明军的攻势被彻底遏制了。
但城头的守军已经抓住了这个机会。
趁明军攻势被阻的间隙,守军迅速调整布防,用沙袋和门板再次加固了城头的防御。
第335章 给我炸!!!!
李猛蹲在一处土坡后,吐出嘴里的血沫,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那些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重新就位,三眼火铳手也退到后方装填弹药。
他带来的三营,刚才那一轮冲锋,伤亡了近百人。
“他娘的...”
李猛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收拢的部队。
刘文秀从侧翼跑过来,脸上带着烟尘:“李将军,好消息,城西破了!”
“高将军已经进城了!”
李猛精神一振:“城西拿下了?”
“拿下了!粤军正在往里突,城西那边已经乱了。”
李猛站起身,望向城北的城墙。
“刘将军,咱们再冲一次。”
刘文秀一愣:“还冲?弟兄们伤亡不小...”
“李自成负伤了。”
李猛打断他:“他左肩中了枪,现在撑得住,但撑不了多久。只要咱们再压上去,他必然要分心。”
“一旦他露出破绽,咱们就能破城。”
刘文秀沉默了数息,看了一眼城头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守军,咬了咬牙:“好。我再调五千人给你。”
“不用太多。”
李猛摇头:“人多了反而挤在一起,成了他们的靶子。”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各队,准备烟雾弹。”
“等烟雾一起,一排、二排配合川军从正面佯攻,吸引城头火力。”
“三排跟我从左侧绕过去,靠近城墙根。”
“是!”
命令传下,三营迅速调整阵型。
刘文秀也调来了川军中的一千名火绳枪手,蹲在阵前,准备为李猛提供火力掩护。
李猛走到队伍最前列,看了一眼腰间那几枚烟雾弹。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火折子,点燃引信。
“放!”
几十枚烟雾弹同时飞出,落在城墙下,嗤嗤地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很快将城墙下那片区域笼罩。
“上!”
李猛一挥手,率先冲入烟雾中。
三排的将士紧跟其后,猫着腰,借着烟雾掩护,快速向左侧移动。
与此同时,一排、二排与千名川军从正面冲出。
刘文秀不放心,还让五千名川军从东侧进攻,同时吸引守军的注意。
城头,守军果然被正面的佯攻吸引了。
“明军上来了!放箭!”
弓弩手松开弦,箭矢如雨泼洒而下,落在正面佯攻的队伍中。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看着城下的战斗。
“陛下,您必须下城去包扎!”亲卫队长焦急道。
“不急。”
“明军的攻势还没完。”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烟雾中。
烟雾弥漫的区域在扩大,遮蔽了城墙根下很大一片范围。
但李自成注意到,那片烟雾的扩散方向,似乎在向左侧偏移。
“左翼!明军要从左翼靠近城墙!”
传令兵立刻敲响警钟。
城头,守军迅速调整部署,弓弩手转向左翼,三眼火铳手也调转枪口。
但烟雾太浓了,他们看不清目标,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射击。
箭矢和铅弹射入烟雾中,大部分落空,只有少数运气好的击中了目标,传来几声闷哼和惨叫。
但李猛不在乎这点伤亡。
他已经带着三排,摸到了城墙根下。
“炸!”李猛低吼一声。
几个队员立刻将准备好的火药包塞进夯土的缝隙中,点燃引信。
“轰!!”
一声闷响,城墙根部的夯土被炸开一个缺口,碎石和泥土飞溅。
缺口不大。
“继续炸!”
可是墙上的守军岂会看着他炸,纷纷拿起滚木朝刚刚爆炸的地方扔。
李猛也跟守军杠上了,顶着箭矢、滚木、石块继续埋炸弹。
同时派一小队,用烟雾弹继续朝左侧移动,制造出他们准备换位置的假象。
“轰~~~”
这一次的爆炸之声,远超之前,就连城北的城墙都晃动的离开。
不一会儿,爆炸的地方城墙倒塌,出现了一道三丈宽的塌陷。
李自成见到这一幕,心中暗叫:“不好!”
李猛此刻却乐开花,终于皇天不负有心,给他炸开了一个口子。
“杀!”
一声令下,李猛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三排的将士鱼贯而入。
马道上,百来个守军赶来支援,看见从缺口钻出来的明军,直接冲了上去。
李猛也没有多余动作,端起燧发枪,上去就是一枪!
“砰!!”
领头的那个什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身后的队员紧跟着开火,铅弹如雨,将那百来个守军全部撂倒。
“上城头!”李猛吼道。
他们沿着马道,向城头冲去。
然而,刚冲到马道中段,迎面就撞上了一排盾牌手。
那些盾牌手早就等在那里了,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矛手,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刺猬一样。
“放!”
盾牌手后面的三眼火铳手同时开火!
铅弹迎面泼洒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明军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李猛被一发铅弹击中左臂,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将军!”
旁边的将士扶住他。
李猛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铁甲被打出一个凹坑,铅弹嵌在甲片里,没有穿透,但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没事!”
他甩了甩手臂:“继续冲!”
他再次冲上去,身后的队员也咬牙跟上。
但那段马道太窄了,展不开兵力。
盾牌手和矛手的组合,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几次冲击都被打了回来,又倒下了十几个人。
“撤!先撤出去!”
李猛当机立断。
再不撤,这三排的人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沿着马道退回缺口,在缺口处重新结阵,用附近的废墟当掩体,燧发枪封锁缺口,防止守军追出来。
城头,李自成看着那段被炸开的缺口,脸色铁青。
“把缺口堵上,将他们赶下去!”
“是!”
大量守军前来支援,试图将李猛赶下去,再堵住那段缺口。
但明军的燧发枪从缺口处不断射击,压制了守军的行动。
有好几个士兵刚靠近,就被铅弹击倒在地。
李猛蹲在那段被炸开的缺口旁,喘着粗气,抬头望向缺口内那段狭窄的马道。
盾牌手和矛手已经重新布好了阵,把那段通往上城头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盾牌后面,三眼火铳手正在装填,弓弩手也搭上了箭。
“他娘的...”
李猛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排将士。
刚才两轮冲击,倒下了十几个人。
医护兵正在把伤兵往后拖,血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将军,还冲吗?”旁边的把总问道。
第336章 缺口死斗
李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闯”字大旗,又看了一眼那段被盾牌封死的马道。
他知道,如果让李自成缓过这口气来,那这个缺口很快就会被重新堵上。
到时候想再炸开,就得重新来过,而守军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就在李猛纠结时,此时的赵黑塔炮队阵地上,十门红夷大炮正在调整角度。
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城北城墙的方向。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手里举着千里镜。
见城北缺口内那排严阵以待的盾牌阵。
“他娘的,那帮龟孙子堵得还挺严实...”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城北方向,对准那段马道,开花弹,全装药!”
“将军,那段马道离缺口太近了,咱们的人也在那...”
“我知道!”
赵黑塔打断他:“让你打你就打!老子瞄得准!”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传达命令。
随着赵黑塔的一系列指令,十门红夷大炮迅速调整角度。
“放!!!”
十发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城墙,精准地砸向那段狭窄的马道。
李猛蹲在缺口处,听见了那种熟悉的尖啸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娘的赵黑塔,这都敢开炮!!!”
“卧倒!!!”
下一刻,开花弹在马道上炸开了。
“轰!!!”
第一发开花弹在盾牌阵正上方炸开。
铸铁弹壳碎裂的瞬间,无数碎铁片、铁钉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那些大顺军的盾牌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破片从头顶、肩侧、缝隙中灌入。
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脑门,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气浪掀翻,连人带盾牌滚下马道,摔在下面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二发、第三发开花弹紧跟着落下。
盾牌阵彻底散了。
那些原本严整的盾牌,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矛手被破片击中,倒在血泊中抽搐。
三眼火铳手直接被炸懵了。
李猛从碎石堆里抬起头,甩了甩头上的泥土。
他看见那段马道上,原本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守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正在往后缩。
“黑塔这老小子,炮越来越准了...”
李猛咧嘴笑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吼道:“三排!上燧发枪!齐射!”
身后的三排将士立刻端起燧发枪,冲到缺口处,对准那段已经散乱的马道。
“放!!!”
“砰!!!”
近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
铅弹如雨泼洒向马道上的残余守军。
那些正在往后缩的守军,被这一轮齐射打得措手不及。
又有七八十个人倒下,剩下的连滚带爬地往城头方向跑,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换刀!随我冲!”
李猛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拔出腰间的长刀,第一个冲进马道。
身后的将士也纷纷扔掉燧发枪,拔出腰刀,紧跟在李猛身后。
他们沿着那段狭窄的马道,向城头冲去。
城头,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前,看着那段马道上正在冲来的明军,没有退,也没有慌。
他抽出腰间那柄雁翎腰刀,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守住城门楼。”
然后,他大步朝那段正在涌上明军的马道走去。
亲兵们愣住了。
“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
李自成没有回头:“朕还没到让人抬着走的份上。”
他走到马道尽头,站定。
身后,是城头最后的防线。
身前,是正在涌上来的明军。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握紧了那柄跟随他十余年的雁翎腰刀。
李猛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李自成站在马道尽头,心中大喜,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起来!
距离缩短到三步时,李猛猛的一个箭步,手中腰刀一挥,斜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李自成没有闪避,从容举刀格挡。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猛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凛:这个负了伤的老东西,手劲还这么大。
李自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借着格挡的惯性,手腕一翻,腰刀顺势横扫,直取李猛的腰腹。
李猛猛地后退一步,刀刃擦着他的铁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稳住身形后,李猛再次扑上。
两人在马道上你来我往,连斗了十多合。
身后的明军士兵也涌了上来,与城头的守军厮杀在一起。
刀与刀碰撞,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狭窄的马道上,尸体越堆越高,血顺着坡道往下淌,汇成小溪。
李自成越战越猛。
他虽然左肩负伤,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受伤而变得更加狂暴。
他的刀法没有什么套路,不讲什么技巧,每一刀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李猛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压制住了,只能咬牙格挡,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
“轰!!!”
又是十发开花弹在城头炸开。
这一次,炮弹落在城门楼附近。
铸铁破片向四面八方泼洒,击中了好几十个正在厮杀的顺军。
李自成正在与李猛缠斗,忽然感觉后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腰部炸开。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后腰处的铁甲上,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铸铁破片。
血从破片边缘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他后腰处的衣甲。
李自成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
旁边的亲兵发现了他的异样,惊呼一声,冲上来想扶住他。
“别管朕!”
李自成挥刀逼退李猛的又一次进攻,吼道:“守住城门楼!”
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洪亮了。
失血和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力气。
李猛注意到了李自成的异样。
“他撑不住了!”
李猛心头一喜,正要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侧翼冲出,挡在了李自成面前。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中握着一柄开山大斧。
第337章 义子——王旭
“王旭!”
“义父!”
王旭头也不回,双眼死死盯着李猛:“您先撤!我来殿后!”
“胡闹!”
李自成怒道:“朕还没...”
“义父!”
王旭打断他,决绝道:“您不能再打下去了,城西已破,城中还需要您坐镇!”
“这里交给孩儿即可!”
李自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
他踉跄了一步,手中的腰刀差点脱手。
旁边的亲兵队长再不犹豫,一把架住李自成的胳膊:“陛下,得罪了!”
他朝旁边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自成,强行将他往城梯口拖去。
“放开朕!”
李自成挣扎着,但失血和疲惫已经让他的反抗变得徒劳:“朕还能打!”
没有人回答他。
亲兵们只是低着头,架着他,快步往城梯口走。
王旭站在马道尽头,看着李自成被架走的方向,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李猛和那正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明军。
他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大斧。
“来啊!”
他吼道:“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陕北汉子!”
李猛没有跟他废话,挥刀便上。
身后,三排的将士紧跟着冲了上来。
王旭挥动大斧,一斧横扫,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明军士兵。
他的斧法大开大合,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在狭窄的马道上竟然生生打出了一片小天地。
一时间,明军竟然被他一个人堵在马道上。
李猛皱了一下眉头,回头吼道:“燧发枪!打!”
身后几个背着燧发枪的士兵立刻上前,半跪在地,枪口对准王旭。
王旭看见了那几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躲,因为无处可躲!
他只是在最后一刻,歪着头,看了一眼城梯口的方向。
那里,李自成已经被亲兵架着,消失在城梯的拐角处。
王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砰!!!”
一排铅弹击中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几团血雾。
王旭撑着大斧,站在那里,目光仍望着城梯口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
“父王...对不住了...孩儿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说完,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李猛没有看他,越过他的尸体,冲向城头。
城头的守军因为王旭的殿后争取了时间,重新组织起了一道防线。
三眼火铳和弓弩再次封锁了城头的通道。
李猛刚冲上城头,迎面就是一轮三眼火铳齐射。
他猛地侧身躲到一处垛口后面,铅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身后三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击中倒地。
“他娘的...”
李猛探出头看了一眼城头的布防,心中暗骂。
刚才王旭殿后的那段时间,足够守军重新调整了。
而他的三排,弹药已经消耗过半,连燧发枪都丢了一大半。
这时候硬冲,伤亡太大。
“将军!川军上来了!”
一个队正忽然指着缺口方向,兴奋地喊道。
李猛回头望去。
缺口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来。
为首的是一面“刘”字大旗,旗下,三千川军精锐正沿着缺口的缓坡冲上来。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矛或腰刀,队列虽然因为地形限制而显得有些散乱,但那股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李猛看见那面旗帜,咧嘴笑了。
“兄弟们!川军的兄弟来了!”
“随我冲锋!”
他第一个从垛口后跃出,握着长刀,朝城头的守军冲去。
身后,三排剩余的将士跟着他,呐喊着冲了上去。
而城外,刘文秀站在阵前,看着那三千川军精锐涌入缺口,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本来只是佯攻,但看到李猛炸开了缺口,当即下令转佯攻为主攻。
“传令,后续部队跟上,尽快扩大战果!”
他说着,又把目光投向城头。
城头的战斗还在继续。
李猛带着三排将士,与川军汇合后,正在对城头的守军发起猛烈的冲击。
城头的守军虽然奋力抵抗,但在川军生力军的冲击下,防线已经开始出现松动。
李自成负伤撤离后,城头守军的士气受到了一定影响。
再加上王旭战死,城头一度出现了短暂的指挥真空。
虽然有副将接手指挥,但调整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而明军抓住了这个时间差。
李猛带着川军精锐,沿着城头一路冲杀。
长刀挥舞,矛刺刀砍。
城头的守军被一步一步向后压缩,不断有人倒下。
血在城头青砖上流淌,顺着砖缝往下渗,将暮色中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然而,守军并没有崩溃。
他们虽然被压缩了空间,但依然在拼死抵抗。
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女墙,都在进行激烈的争夺。
刘文秀站在城外,看着城头那片正在逐渐被明军控制的天际线,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城北的城墙,虽然被炸开了缺口,李猛也攻上了城头,但城门还没有被打开。
这一点,和高杰在城西的进展完全不同。
城西那边,是高杰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李小栓带人从暗渠潜入炸了武库,又夺了瓮城,打开了城门,大部队才浩浩荡荡涌入。
而城北这边,城门始终紧闭着。
守军虽然被堵在了城头,但他们依然控制着城门的绞盘。
也就是说,明军虽然攻上了城头,但大部队还是进不来。
只能通过那段狭窄的缺口,小股小股地往里涌入。
这样的进攻效率太低了,而且给守军留下了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秦鱼,带五千人,从东侧城墙外沿迂回,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天已经快黑了。
如果天黑之前,不能完全控制城北,今夜,又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声。
刘文秀猛地举起千里镜。
他看见,城头那面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闯”字大旗,忽然又重新竖了起来。
旗下,一个穿着铁甲的身影,正站在垛口后,握着一柄长刀。
不是李自成。
但那个身影,同样高大,同样挺拔。
李猛也看见了那面重新竖起的将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过...”
第338章 巷战埋伏!
城北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李过重新竖起将旗后,城头的守军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已经开始松动的防线重新稳住了。
李猛带着三排和川军精锐,在城头与守军反复争夺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女墙。
刀砍在盾牌上,矛刺进铁甲缝隙,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在暮色中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但城门绞盘始终控制在守军手里。
那扇包铁的城门纹丝不动,大部队被死死堵在城外。
明军只能通过那段三丈宽的缺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里涌,根本无法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朱友俭站在城外观战台上,举着千里镜,将城北的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传令。”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继续道:“城北留川军万人牵制,其余兵力,全力进攻城西。”
王承恩一愣:“皇爷,城北这边...”
“李过是块硬骨头。”
朱友俭打断他:“但他手上兵力有限,翻不了天。”
“城西已经破了城门,只要打穿街区,就能直插府衙。”
他顿了顿:“拿下府衙,汉中就彻底结束了。”
命令传下,明军的调动迅速展开。
城北的攻势开始减弱,原本压上去的预备队被撤了回来,只留下刘文秀的川军万人继续牵制。主力部队开始向城西方向转移。
......
与此同时,城西。
李小栓靠在瓮城控制室的墙根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小栓!”
高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小栓抬头,看见高杰大步走了进来。
这老小子的左臂已经接了回去,用布条和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
脸上还带着刚才激战留下的血痕,精神头是一点都没减。
“高将军,您的伤...”
“脱臼而已,接回去就没事。”
高杰咧嘴一笑,走到李小栓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两百人就敢夺瓮城!”
“不愧是戚家军留下的种!”
李小栓被拍得一个趔趄,苦笑道:“将军过奖了,侥幸而已。”
“侥幸个屁!”
高杰瞪眼:“这是真本事!”
“等打完这一仗,老子亲自给陛下请功!”
李小栓没有再接话,只是问道:“城头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
高杰点头:“后续部队已经在进城了。”
“粤军的一万人打头阵,老子的二营殿后压阵。”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里面不太对劲。”
“怎么了?”
“太安静了。”
高杰走到瓮城门口,望向城内。
主街上,明军前锋正在推进。
士兵们排成散兵线,火绳枪抵肩,小心翼翼地沿着街道两侧移动。
但那街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几具横在路边的尸体,一个人影都没有。
两旁的民房紧闭着门板,窗户被粗木钉死,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整条街,像是一座死城。
“闯贼撤得很快。”
高杰眯起眼:“不应该啊。城西是他们的大本营,按理说应该有大量守军才对。”
“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李小栓也皱起了眉头:“有埋伏?”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闻都能闻出来。”
高杰咬了咬牙:“前面肯定有坑等着咱们。”
话音刚落,前方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密集的火铳声和喊杀声炸开了!
高杰和李小栓同时冲出瓮城。
前方约两百步处,十字街口的位置,浓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高杰吼道。
一个满身是血的把总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将...将军!”
“前面有埋伏!兄弟们被堵在街上了!”
“什么埋伏?!”
“马车,装满石头的马车!前后都堵死了!两侧屋顶全是弓弩手!”
高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八百名明军先锋被困在十字街口。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沿着主街道逐步推进,一路畅通无阻。
领头的副将见街道空无一人,心中虽警惕,但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追击,是所有军队的本能。
眼看着敌军溃败,只要能咬住他们的尾巴,就能彻底击溃他们。
当八百名明军全部进入十字街口时,街道两端忽然传来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十几辆装满碎石的马车,被人从两侧巷子里猛推出来!
“咚!!!”
马车撞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碎石从车厢里滚落,迅速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将前后去路彻底封死。
领头的副将瞬间反应过来:“有埋伏,散开!”
“找掩体!”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民房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无数人头。
五百名弓弩手,从房屋的烟囱后面、屋脊的阴影中、甚至是从预先挖好的屋顶掩体里,同时现身。
他们手中的弓早已拉满。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从高处泼洒而下。
明军士兵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散开。
盾牌手举起盾牌试图挡住头顶的箭雨,但两侧的攻击是交叉的。
箭矢从左侧屋顶射来,又有箭矢从右侧屋顶射来。
盾牌只能挡住一个方向,侧身就暴露给另一个方向的弓手。
更致命的是窗户。
街道两侧的民房窗户,那些被粗木钉死的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捅破。
三眼火铳的枪管从窗户里伸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街道中央那些挤成一团的明军士兵。
“放!!!”
三眼火铳同时喷出火光。
铅弹如暴雨般从窗户里泼洒而出,眨眼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士兵举起盾牌护住正面,却被从侧面窗户射来的铅弹击中腰腹。
子弹穿透棉甲,打进腹腔。
他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涌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另一个新兵被箭矢射中大腿,惨叫着想要往后退,却被同伴挤得动弹不得。
他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副将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
“枪手!打屋顶!”
几个火绳枪手举起枪,朝屋顶还击。
但那些弓弩手躲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铅弹打在屋脊的瓦片上,溅起一片碎渣,却很难命中目标。
而屋顶的箭矢,却不断落下,跟让他们无法安心瞄准。
第339章 损失惨重!!!
“砰!砰!砰!”
三眼火铳又是一轮三发轮射。
那些从窗户里伸出的枪管,打一轮就缩回去,装填好后又伸出来。
窗口很小,枪管只露出一小截,明军的火绳枪根本打不中那些躲在窗后的枪手。
短短的狭窄街道上,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血在青石路面上流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的小沟渠流去。
碎裂的盾牌、折断的刀剑、散落的火绳枪丢了一地,枪管还散发着余温的硝烟。
副将咬着牙,拔刀吼道:“不能在这里等死,冲!”
“往后面的马车上冲!翻过去!”
一小队士兵跟着他,朝堵住去路的马车冲去。
但他们刚跑到马车前,屋顶就扔下来十几个瓦罐。
瓦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裂。
瓦罐里面装着的是火油。
“呼!!!”
火油遇火即燃,瞬间窜起一丈高的火焰,将马车和附近的士兵全部吞没。
副将大腿上溅了一片燃烧的火油,怎么拍也拍不灭,只能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烧成了火人,在地上翻滚挣扎,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火焰迅速蔓延,将那几辆马车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冲天而起,将街道两侧的房屋映得通红。
浓烟滚滚,覆盖了整条街区。
明军士兵在浓烟中咳嗽、流泪,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头顶的箭矢和铅弹还在不断落下。
李定国从后面赶到时,前方的十字街口,浓烟和火光冲起上半空,遮盖了暮色的天空。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弓弩手还在不断放箭。
窗户里的三眼火铳还在不断射击。
明军的先锋部队,被死死钉在街上,进退不得。
“传令!”
李定国咬紧牙根:“立刻救援!用盾牌衔接成甬道!”
盾牌手们咬紧牙关,举起盾牌,排成两列纵队,互相掩护,向着街口推进过去,试图建立一道撤退的甬道。
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铅弹击中盾牌,溅起一片火星。
但这一次,明军的盾牌手相互掩护,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向前推,终于在火墙前架起一个小小的出口。
被困的残余士兵从盾牌甬道中仓皇撤出。
一个个浑身是血,有的人胳膊挂了彩,有的人脸被硝烟熏得乌黑,有的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八百人。
撤出来时,只剩下不到三百。
阵亡超过半数。
这是明军入汉中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挫败。
李定国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兄弟,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若不是自己的心急,也不会造成这次惨剧。
明军的强项是火器齐射和阵型协同。
在开阔的战场上,三段击轮射可以形成持续不断的弹幕,楯车可以为火铳手提供掩体,火炮可以远程压制敌军的火力点。
但在狭窄的街道上,这些优势全部被抵消了。
燧发枪与火绳枪轮射需要空间展开,街道太窄,火力密度大打折扣。
楯车根本推不进去,街道两侧的建筑挡住了去路。
火炮虽然可以轰击城内,但街巷曲折,视野受限,根本无法精准打击那些藏在屋顶和窗户后面的火力点。
而大顺军的弓弩手和三眼火铳手,却可以利用地形优势,从高处、从暗处发动突然袭击。
这是他们的主场。
李定国静下心来之后,直接下令暂缓进攻。
......
与此同时,城外高坡的箭楼上。
朱友俭站在塔楼的最高处,举着千里镜,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该死,他们可都是大明的好儿郎啊!!!”
“皇爷...”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也能感受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小心翼翼道:“这样打下去,我军伤亡太大。”
“不如...暂缓进攻,先用火炮轰击,慢慢消耗他们?”
“不行。”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城西街区是汉中的核心区域,府衙就在里面打穿这里,才能彻底拿下汉中。”
“若轰成废墟,反而成了他们的掩体,打起来更难。”
他顿了顿:“而且,李自成经营汉中这么久,城内的百姓大多被他裹胁,家家户户都有地道、暗室。”
“用炮轰,除了杀伤百姓,效果不大。”
王承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朱友俭举起千里镜,继续观察。
他看见大顺军正在清理街口的尸体,将被击毙的明军士兵拖到一边,将还能用的武器和弹药收缴起来。
清理尸体的同时,还有人在重新布防。
屋顶上的弓弩手重新就位,窗户里的三眼火铳手重新装填弹药,街道两侧的巷口又多了几辆装满碎石的马车。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李自成的老底子。”
朱友俭低声道:“山地游击和巷战,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承恩看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昏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将那些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
终于,朱友俭开口了。
“传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暂缓进攻,让他们立刻来见朕。”
王承恩躬身:“是。”
......
半个时辰后,城外中军大帐。
一张粗木方桌摆在空地中央,桌上摊着汉中的城防图。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依次走进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凝重。
高杰的左臂还吊在胸前,李定国的铁甲上多了几道刀痕,李猛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
尤其是李猛,一进来就往旁边一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很沉重。
朱友俭目光扫过诸将,开口:“城西的巷战,打得不顺。”
没有人接话。
这是明摆着的事,不用多说。
“巷战是他们擅长的。”
朱友俭继续说:“屋顶、窗户、暗巷、地道,他们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战场。”
“咱们的阵型和火器优势在窄巷子里施展不开,打不赢他们也是正常。”
黄得功开口:“陛下,末将以为,可以从城外迂回,绕过城西街区,从其他方向进攻...”
“没用。”
李定国摇头:“末将观察过了,城内的街区布防是一个整体。”
“城西、城北、城南、城东,每一个街区之间都有街垒和地道相连。”
“他们可以快速调动兵力,哪个方向受到攻击,都能及时支援与阻击。”
第340章 阎王帖
“李将军说得对。”
高杰补充道:“末将在城北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城墙虽然突破了,但只要一进入街区,就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屋顶、窗户、地窖...到处都是伏兵。”
李猛终于忍不住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他娘的,末将可咽不下这口气!”
朱友俭抬起手,止住众人的争论。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案上取出一份卷宗。
那卷宗是黄绫封套,封口处钤着朱红色的火漆印,印文是“研究司·绝密”。
在烛火下,那五个字泛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光泽。
诸将的目光都被那卷宗吸引了过去。
“研究司...”
高杰皱眉:“陛下,这是...之前搞出神州一式燧发枪和轰天雷的那个地方?”
“正是。”
朱友俭将卷宗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看着诸将,缓缓开口道:“巷战是他们擅长的,朕不否认。”
他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一下:“不过,研究司也为咱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高杰忍不住问:“陛下,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宗推到方桌中央,示意他们自己看。
高杰上前一步,撕开火漆印,抽出里面的文书。
那是一份研制记录。
封面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绝密。崇祯十九年正月,研究司。”
“项目编号:丁字十七号,代号:阎王帖。”
阎王帖。
这三个字,光是看,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李定国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解剖图。
图上详细标注了物件的内部分层结构。
外层是瓷片和铁钉,用粗布包裹;内层是火药和引信;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用蜡封住的小囊,囊内装的是什么,图上没有标注,只画了一个骷髅符号。
第二页,是一份伤情测试记录。
“正月初七。试爆三枚。目标:二十只山羊,分三组,每组六至七只,置于不同距离的掩体后方。”
“第一组,距离爆炸点三步。山羊全部死亡。死因:弹片穿透颅骨、胸腹。尸体解剖显示,内脏多处破裂,颅内有大量碎骨片。”
“第二组,距离爆炸点十步。山羊死亡四只,重伤两只。死亡原因同上。重伤者:弹片击伤,呼吸道出现剧烈痉挛,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持续约半炷香后失血死亡。”
“第三组,距离爆炸点二十步。山羊死亡两只,重伤一只,轻伤三只。死者:弹片击穿颈动脉,失血过多死亡。轻伤者:表皮擦伤。轻伤者:仅受爆炸气浪冲击,出现短暂眩晕,一刻钟后恢复正常,轻度伤口。”
众人看完后,合上卷宗,抬起头,看着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陛下,这东西...”
“研究司花了半年时间,反复试验了上千次,才研制成功的。”
朱友俭缓缓道:“本来是为辽东的建奴准备的。但现在,李自成既然想打巷战...那就先让他尝尝。”
高杰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份卷宗上的解剖图,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东西太他娘的狠了!”
“战争本来就是狠的。”
朱友俭看着诸将:“能够快速结束战争,比任何仁慈都能让双方的将士与百姓都少流一点血。”
“你们觉得呢?”
诸将对视了一眼。
黄得功最先开口:“末将以为,陛下说得对。巷战拖得越久,伤亡就越大。与其让兄弟们被活生生磨死在街头,不如用这东西一举击溃。”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也点头:“末将赞同黄将军的看法。虽然此法惨烈,但若能速战速决,也能让汉中的百姓免于长久的战火之苦。”
刘文秀、李猛等人也纷纷点头。
只有高杰,盯着那份卷宗上的骷髅符号,嘴角渐渐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这东西,让末将去扔。末将的兵今天死了那么多,末将要亲自替他们报仇。”
朱友俭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传令,明日拂晓,城西总攻。赵黑塔的炮队先行轰击,制造混乱。”
“黄得功率一营从正面推进,佯攻吸引城南的火力。”
“李定国与刘文秀从两侧穿插入城西,切断街垒之间的联系。”
“高杰。”
他看向那吊着左臂的悍将。
“末将在!”
“你率二营精锐,携带阎王帖突入主街。记住,投掷后立刻撤退,不要伤到自己。”
高杰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又看向李猛:“李猛,明日清晨,你带人从城北方向佯攻,牵制李过的兵力,不让他有机会支援城西。”
“末将明白!”
诸将领命而去。
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走到门口,望向夜色中那座残破的汉中城。
远处,城西的方向,火光还在燃烧,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声。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爷,您真要动用那个...阎王帖?”
“承恩,你怕了?”
王承恩低下头:“老奴只是觉得...那东西太过惨烈。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不会说皇爷残暴?”
“残暴?”
朱友俭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火光:“若是真能减少伤亡,朕甘愿担这个恶名。”
“至于天下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王承恩从未听过的疲惫:“朕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被天下人骂?”
“抄家被骂,重用降将被骂,后来收复湖广还被骂...现在再加一条残暴,又如何?”
“朕不在乎后人怎么骂朕。”
“只要这天下能够一统,只要那些鞑子的铁蹄踏不进中原,朕便是背上一世骂名,也值了。”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堵。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与此同时,城西。
大顺军的防线后方,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民房里。
几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将满屋子的血腥味和药味照亮。
李自成靠在墙边,左肩的铅弹与后腰的破片已经被挖了出来,搁在旁边一只粗瓷碗里。
随军郎中正在给他上药,整个过程,李自成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这几日您不能再上阵了。”
随军郎中低声道:“左肩的枪伤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后腰的破片伤到了筋膜,若是再剧烈动作,恐怕会留下后患。”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随军郎中不敢再多说,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自成和几名心腹亲卫。
“城西那边,怎么样了?”李自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名亲卫抱拳:“禀陛下,刚才的战报,张鼐在城西打退了明军的第一次进攻。”
“十字街口设伏成功,射杀明军前锋四百余人。”
“明军已退守城头,暂时没有新的攻势。”
“好。”
李自成点了点头:“告诉张鼐,不要给明军喘息的机会,今夜派小股精锐,多袭扰,让他们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是。”
第341章 城西总攻准备
李自成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疼痛从肩膀和后腰一阵阵袭来,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再从湖广打回陕西。
他身上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箭伤,有些是火铳弹留下的。
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也能挺过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有个阴影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明军的火器犀利,也不是因为城西暂时打退了敌人。
而是朱由俭。
那个坐在城外的年轻皇帝,太安静了。
今天城西的伏击确实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朱由俭会这么轻易罢休吗?
绝不可能。
那个能在短短三年内收复湖广、平定四川、打到汉中的大明皇帝,绝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又在谋划什么?
李自成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汉中的夜色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处还在燃烧的房屋,透出微弱的火光。
而在那片黑暗之外,三里之外,明军的营地灯火通明。
那个年轻皇帝,此刻也在看着汉中城的方向。
李自成忽然觉得很累。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这场仗,会有一个了断吗?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雁翎腰刀的刀柄。
忽然想起,那年他刚起兵的时候,也是在城外这样等了一夜。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身后是乌泱泱的灾民饿殍,前面是延安巡抚的城池。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前路有没有活路,更没有现在这样的心腹力量。
但那时候,他心中有一股劲,一股可以让天下大变的气魄与信念。
可现在呢?
他有了兵马,有了城池,有了金银,有了大顺皇帝这个称号。
可他却发现,自己握着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空。
“陛下。”
亲兵的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自成回过神来。
“什么事?”
“宋军师和牛丞相求见。”
李自成点了点头,坐直身体:“让他们进来。”
宋献策和牛金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陛下。”
宋献策拱手:“城外明军的调动有异。”
“有异?”
李自成眉头一皱,问道:“怎么说?”
“城北的明军主力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下川军和少量的三营兵马牵制李将军。”
宋献策低声道:“根据观察,他们正在向城西转移。”
牛金星补充道:“城西现在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两个军镇的实力。如果明天他们发起总攻,仅凭张鼐的兵力,恐怕撑不了多久。”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
“城北的兵力撤了?”
“是。但城西的兵力大幅增加。朱由俭似乎打算集中兵力,从城西突破。”
李自成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案前,摊开那张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汉中城防图。
“朱由俭选在这里主攻...”
李自成喃喃自语:“他是想速战速决。”
“正是。”
宋献策道:“城西街区连接府衙,一旦打通,他就能直插心脏。”
“届时,城北和城南的防御将形同虚设。”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传令下去,城西再增兵三万。把城北的守军抽一部分过去,只留下必要的兵力牵制刘文秀即可。”
“陛下!”
牛金星急道:“城北若兵力不足,刘文秀与李猛必然会趁机破城!”
“我相信过儿。”
李自成打断他:“若是城西彻底失守,城北就算守住了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巷战,是咱们唯一的优势了。”
牛金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还有。”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献策,你再派斥候往城西外探,看看明军的军械、营地的异常情况。”
“总攻前必有征兆,能抓到一点是一点。”
宋献策抱拳:“臣领旨。”
两人退出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这个夜晚即将结束。
而这个夜晚的结束,意味着新一轮的厮杀即将开始。
李自成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城西主街的入口处。
“朱由俭,明日,朕等着你。”
......
当天,寅时末,明军营地。
高杰赤着上身站在帐前,嘴里咬着一条牛皮绳,右手拽紧绳子另一端猛地一拉。
“咔嚓”一声脆响,左臂的夹板被他用牙咬紧。
他松开嘴,吐出一口唾沫,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身边,二营三百名精锐已经集合完毕。
这些人都是从血水里泡出来的老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沉默。
每人腰间挂着一个特制的皮袋,里面装着三枚烟雾弹。
背后,用粗麻绳绑着一个陶罐大小类似棉被的东西。
这就是阎王帖,里面不仅有火药还有碎片、铁钉,就是轰天雷的升级版。
引信从顶部伸出,用蜡封着口。
高杰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枚,掂了掂。
比预想的轻些,约莫十斤重。
他咧了咧嘴,把这东西捆在背后。
营门处传来脚步声。
高杰转头,看见朱友俭带着王承恩走了过来。
“陛下。”
朱友俭没有说话,目光从三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高杰左臂的夹板上。
“你的伤...”
“脱臼而已,没事。”
高杰打断他,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将绝不会影响到任务。”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也没有提什么赏赐封侯。
只是看着高杰和那三百人,说了一句:“扔完就跑,别回头,这玩意儿还在试验阶段,容易炸伤到自己。”
高杰抱拳:“末将明白。”
朱友俭又看向旁边的李小栓:“近卫队负责侧翼掩护。烟雾弹一放,你就带人封住巷口,不让守军抄他们后路。”
李小栓抱拳:“是。”
朱友俭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高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张脸。
“都听清楚了。咱们的任务就一个:冲进去,把阎王帖扔进房子里,然后撤。”
“别恋战,别停下来。”
“谁要是犯了浑,死在里头,老子的酒桌上就不给你留碗了。”
没人笑。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高杰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走。”
三百人无声转身,沿着营地外侧的壕沟,朝城西方向摸去。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跟在后面。
朱友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高将军他...”
“没事。”
朱友俭打断了他,转身走向箭楼:“那老小子命硬得很。”
“去,叫赵黑塔准备。”
“是。”
第342章 阎王帖的威力!
卯时初。
城西外一里,明军炮队阵地上。
赵黑塔赤着上身,站在那门最大的红夷大炮旁边。
晨光还没透出来,只有东边天际一线灰白。
炮位上插着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将那些黑黝黝的炮管映得忽明忽暗。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城西街区。
雾气中,那些残破的房屋轮廓若隐若现。
沿街的街垒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在晃动。
“装弹。”
命令传下,九十门炮的炮手开始忙碌。
实心弹塞进炮膛,火药压实,角度校准。
“记住,只打街垒前面的路面,不可越过。”
一个炮手疑惑道:“将军,不打那些房子,怎么压制守军?”
“这是命令。”
赵黑塔没有解释。
但他知道为什么。
昨夜陛下专门交代过,街垒后面必然有汉中的百姓,他们可都是大明的子民,绝不能误伤。
赵黑塔不再多想,举起令旗。
“开炮!”
“轰!!!”
九十门炮同时喷出浓烟!
实心弹拖着烟尾,划出低平的弧线,砸向城西街区前沿。
街垒前十步的路面被第一轮炮弹击中。
碎石横飞,青石路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泥土和石屑溅上半空。
守军缩在街垒后面,被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透过射孔往外看,只见那片原本平坦的街面,正在被炮弹一层层犁开。
“别慌!”
一个百总吼道:“明军的炮打不进来,他们只是轰路面!”
“除非他们不顾城中的百姓!”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街垒前那片区域已经被轰得面目全非,坑连着坑。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道:“差不多了。发信号,让粤军和川军开始行动。”
“是。”
三道红色烟花升空的同时,城西南侧。
李定国蹲在一处坍塌的民房残垣后面,身后三千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长矛手在前,火绳枪手在后,盾牌手护住两翼。
看到三道红色烟花升空后,李定国大喝一声:
“传令,按计划行动。”
“从南侧巷子往里插,切断守军退路。”
“遇到街垒不要硬冲,用火绳枪压制,长矛手从侧面破墙。”
“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堵住,不让他们往南撤。”
副将抱拳:“末将明白!”
同一时间,城西北侧。
刘文秀站在一处民居的屋顶上,手里举着千里镜。
他身后的川军五千人已经分成数个百人队,沿着城西街区的北侧边缘展开。
“传令各队,保持压力,不要让守军有余力支援主街。”
“但不要轻易冲进巷子。咱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主攻。”
“是!”
......
城西顺军阵地。
张鼐拄着一杆长矛,站在一处加固过的三层酒楼上。
身后,十几名亲兵分列两侧。
“将军,明军的炮停了。”一个老卒低声道。
张鼐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到了。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的炮,打得很凶。”
他低声说:“但却没有一颗落进来。只打了街面,没打房子。”
老卒愣了一下:“大概是怕伤到城中的百姓吧。”
张鼐没有说话。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
怕伤到百姓?
不可能的。
打了这么多仗,又谁心疼过百姓,他们不过是战争中耗材罢了。
朱由检身为帝王,张鼐才不会相信因为这个原因。
今天却只轰街面。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脑子里飞转。
炮轰街面,是为了清障?
为什么要清理这些东西?
为了让后续的部队更容易通过?
不对。
张鼐猛身看向两侧的巷口。
如果明军要主攻,按照他们之前的打法,会用炮火覆盖街垒,压制守军火力,然后步兵借助楯车推进。
但今天没有这样。
今天只是轰了街面。
那只有一种可能:明军准备大规模冲进来,不打算在街垒前磨蹭。
可是,冲进来之后呢?
巷子里有埋伏,屋顶有弓弩手,窗户里有三眼火铳。
明军昨天就吃了这个亏,今天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除非...
“传令下去。”
张鼐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所有人打起精神,明军今天不对劲。”
“告诉各处的弟兄们,立刻准备接敌。”
“是。”
......
与此同时,城西主街入口。
高杰带着三百敢死队,伏在一处坍塌的街垒后面,距离守军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外,是几栋加固过的民房。
墙壁上凿满了射击孔,屋顶堆着沙袋,隐约可以看见弓弩手的身影。
高杰没有急着动。
待炮停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候,高杰大喝一声:
“就是现在!”
高杰拔出腰间烟雾弹的引信,用力朝街道中央扔了出去!
身后,三百枚烟雾弹同时飞出!
“嗤嗤嗤...”
浓密的灰色烟雾从地上腾起,迅速弥漫,将整条主街笼罩其中。
三十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上!”
高杰第一个冲出掩体,冲进烟雾中。
身后,三百人紧随其后。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踩在刚刚被炮弹翻过的松软泥土上,紧贴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快速向前移动。
李小栓的近卫队也动了。
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封住左侧巷口,一组封住右侧巷口。
撞击式燧发枪手半跪在地,枪口对准烟雾中那些通向主街的巷道。
只要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试图抄高杰的后路,等待他们的就是一排铅弹。
守军阵地。
张鼐看到眼前的浓烟,脸色骤然一变。
那些灰白色的烟从主街尽头弥漫开来。
与昨天明军在城头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烟太浓了。
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来了!”
张鼐吼道:“所有人准备!他们要从正面冲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烟雾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高杰贴着墙壁,在烟雾中快速移动。
左臂的夹板不断磕在墙上,每磕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脚步不停。
前方三丈处,是一栋民房。
墙壁上凿了十几个拳头大的射孔。
守军在里面,正试图透过烟雾看清外面的情况。
高杰没有犹豫。
他摸到那面墙壁,蹲下身,将背上的阎王帖解下来。
抽出火折子,甩燃,点燃引信。
引信嗤嗤冒着火星,一点一点缩短。
高杰将阎王帖从窗户塞了进去。
“走!”
他没有多看那房子一眼,转身就跑。
身后的队正也跟着点燃引信,将阎王帖从另外一个破窗扔进去。
数十枚阎王帖被扔进不同的建筑,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烟雾中此起彼伏。
有人还把阎王帖扔上屋顶。
然后,敢死队开始撤。
毫不犹豫,扔完就跑。
高杰跑了不到二十步,身后的民房里,忽然一阵巨响。
“砰!!!”
一枚阎王帖在民房内炸开。
民房内,二十几个守军瞬间被碎片击穿,就连墙体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流出一道道血丝。
一次得手后,高杰的目标更深,直扑守军的第二道防线。
几个据守在一处二层酒楼上的弓弩手正在朝烟外盲目放箭,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弓弩手头领探头往下看,发现楼下多了两个还在冒烟的东西。
“又是那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刚喊出这一句,阎王帖炸了。
轰隆声中,二楼的木地板被炸穿。
弓弩手连同碎木板一起从二楼摔落,砸在一楼的地面上。
而那些瓷片和铁钉,从下往上,将二楼所有的活物都打成了筛子。
一个弓弩手被钉在墙上,十几块碎瓷片嵌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他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另一个被铁钉击中后脑勺,钉穿颅骨,从额头穿出。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靠在栏杆上,手中的弓无声滑落。
酒楼一层的柱子被炸断了两根。
木制的承重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坚持了不到三息,一声巨响,整栋二层酒楼像被抽掉了骨架,轰然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在那片灰白色的烟雾中。
高杰看着那栋塌掉的酒楼,没想到这东西的效果比卷宗上写得惊人。
守军的第二道防线,有一个百总正蹲在街垒后面,见到这一幕,嘶声吼道:“别躲在房子里!出来!”
“都出来!”
但为时已晚。
高杰带着敢死队已经冲到了第三波目标前方。
这次他们扔得更快,更准。
数十枚阎王帖被从不同的窗口扔进去。
有些没有窗的地方,敢死队员就把阎王帖放在墙壁根下,点燃引信就跑。
爆炸声中,墙面被炸开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房间里藏着守军暴露在废墟中,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下一枚阎王帖已经从破洞里扔了进来。
一个什长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碎砖和灰土。
他侥幸没被第一轮的碎片打中,只是被气浪掀翻。
他抓起身边的腰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冲出烟雾去肉搏。
可还没走出两步,眼前出现了一个冒烟的东西。
只是几息时间,爆炸的白光再次闪过。
十几块碎瓷片打进他的身上,穿透棉甲,从身体穿出。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好几个血洞。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吐出了几口血水。
意识渐渐模糊,身子缓缓地倒下。
此刻的他,早也没有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那些还在燃烧的灰烬,飘落在自己的脸上。
第343章 死也得拉个垫背!
张鼐听着浓烟中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惨叫声越来越多,他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将军!”
一个满脸是血的百总从主街方向跌跌撞撞跑回来,他的脸上嵌着好几块豆粒大小的碎瓷片,血从那些细小的伤口里不断往外渗。
“明军...明军用了新火器!”
“炸开后全是碎片,弟兄们的铁甲根本挡不住!”
“躲在房子里也没用!”
“那些东西扔进来后,屋子里的人全...全被打成了筛子!”
张鼐握紧手中的长矛,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那些明军不跟他肉搏,不跟他拼刀,只把炸弹扔进房子里,然后跑。
只炸人,不烧房。
那些房屋里埋伏好的弓弩手、三眼火铳手,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楚,就被炸成了筛子。
“将军,怎么办?”
“弟兄们挡不住了!不是不拼命,是真的挡不住!”
张鼐没有回答。
他知道百总说的是实话,不是怕死,是这种武器的杀伤力太可怕了。
哪怕离得远,余威也足以让一个士兵失去战斗力。
而更恐怖的是,明军能在一个照面之内,就将一栋藏着三十个守军的屋子,变成一个铺满尸体的废墟。
但他更清楚一点。
这种数量绝不会太多。
如果多的话,昨天明军就该用了,不会等到今天。
“传令下去。”
张鼐睁开眼,下令道,“让他们扔。扔完了,咱们再打。”
百总愣住了:“将军,可弟兄们...”
“咱们无路可撤。”
张鼐打断他,继续道,“把所有人撤到第三道防线。”
“贴着街垒,不要躲在房子里。”
“等烟散了,他们的存货也该打完了,到那时候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命令传下去后,张鼐转身看向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禀告陛下。”
“城西若能守,臣自然死守。”
“但若是臣真的撑不住了...陛下立即东撤,绝不能留在。”
亲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离去。
......
辰时正,天已经大亮了。
街道上的烟雾不但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
新的烟雾弹不断被扔出来,将主街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
高杰靠在墙根上,大口喘息。
左臂的夹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好几块小碎片,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碎片扎进了伤口,大约是阎王帖爆炸时误伤的。
他哼都没哼一声,甩了甩手,继续带着人往前冲。
身边,二营一名把总靠过来,满脸硝烟:“将军,阎王帖快用完了。”
高杰一愣:“还剩多少?”
“兄弟们背上的都扔得差不多了,加起来不到二十枚。”
高杰咬了咬牙。
他原本以为三百枚阎王帖足够打穿主街了,但守军的阵地比预想的更深。
而且那些房子太多,每一栋都是潜在的火力点,不扔怕有伏兵,扔了又怕浪费。
高杰侧身探出墙根,看了一眼前方,约莫两百步外,就是汉中的中心十字街口。
再往里去,就是府衙了。
“剩下的阎王帖,专挑大房子扔。”
高杰下令:“小房子用烟雾弹加刀,冲进去自己清。”
“是。”
把总刚要领命而去,高杰又叫住他:“等等。”
“告诉兄弟们,别走大街中央。”
“贴着墙根走,哪里有射孔就往哪里扔。”
把总抱拳而去。
这一次敢死队不再停下来确认战果,而是扔完就跑,把清理残敌的任务留给后续跟进的粤军。
一处三层的酒楼矗立在街角,那是这片街区的制高点。
张鼐之前在屋顶布了十几名弓弩手,居高临下,封死了整条街道。
但现在,那些弓弩手已经撤到了三楼窗户后面,箭矢稀疏了许多。
几十枚烟雾弹从不同方向飞来,将酒楼周边笼罩其中。
然后,七八名敢死队员从烟雾中冲出,其中数人背着麻袋跑到酒楼墙根下,扔下麻袋就跑。
麻袋里装的不是阎王帖,而是普通的火药包。
几声响后,酒楼一层的后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楼体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塌。
“上!”
高杰带人从破洞里冲了进去。
一楼没有人。
守军都撤到了二楼和三楼,楼梯口被堵死了,用沙袋和门板垒成一道临时工事。
“阎王帖!”
两个激灵的士兵急忙从背后取下最后两枚阎王帖,点燃引信,直接抛上了二楼。
几息之后,楼上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接连不断的呼痛声。
窗户里喷出灰尘和血雾。
又是一枚阎王帖从另一侧的窗户扔到三楼。
一声爆炸过后,楼上彻底安静了。
一个士兵小心翼翼爬上楼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退下来,脸色发白。
“将军,上面...全死了。”
高杰没有上楼去看。
他不在乎楼上是什么样的惨状,只在乎这座酒楼能不能用。
“三楼布上火铳手,火力压制对面。”
“是。”
酒楼被控制的同时,后续的李定国所部也沿着主街两侧推进,清剿那些被阎王帖打残但还没有完全接管的屋子。
有些民房里还有活口。
一个守军躺在地上,肚子被铁钉打穿,肠子流在外面,但人还活着。
他看见明军进来,挣扎着去摸掉落在一旁的刀。
“砰。”
一声火铳响后,他的手重重地砸在地上。
有的民房里已经没有了活口。
十几个守军挤在一个房间里,被一枚阎王帖全部放倒。
瓷片和铁钉嵌在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血点与碎肉。
高杰的左臂越来越疼了。
那些嵌进夹板里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滑动了几下,现在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尖锐的硬物在伤口里剐蹭肌肉。
把总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忍不住道:“将军,您先下去包扎...”
“包个屁。”
高杰打断他:“这仗没打完,老子哪儿也不去。”
把总咬了咬牙,没再劝。
张鼐站在第三道防线的街垒后方,满身的灰尘和血迹。
“都听清楚了。”
他握着腰刀,目光从面前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脸上扫过:“明军的武器虽然厉害,但数量不多。”
“他们扔到现在,也还差不多了。”
“从现在开始,别躲在房子里。”
“冲出去,跟明军搅在一起。”
“只要跟他们搅在一起,哪怕他们还有,也不敢再用那个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不把明军赶回去,城西就没了。”
“城西没了,汉中就没了。”
“汉中没了,大顺就没了。”
没人说话,那些残存的守军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张鼐盯着众人,恨声说道,“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都是跟闯王走了多年的兄弟。”
“别人且不说,就我们自己,当年在陕西跟着闯王饿肚子、钻山沟、啃树皮的时候,能想到有今天吗?”
“能想到闯王能坐上龙椅吗?”
“如今昏君的走狗打到家门口了,你们是想躲在房子里被那些铁片钉成筛子,还是冲出去,死也得拉个垫背!”
“冲出去!”
一个老卒嘶吼着:“跟昏君的走狗拼了!”
“拼了!”
“杀!杀!杀!!!”
越来越多的人吼出了声。
张鼐拔出腰刀,转身面向主街方向。
“全军出击!”
张鼐冲在最前面,身后五百残兵跟在他身后,涌向主街。
高杰看见守军冲出来,咧嘴笑了。
他把腰间最后一枚阎王帖扔到一边,拔出腰刀。
“正合老子意!”
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也纷纷扔下已经打空的皮袋,拔出腰刀。
“杀!”
就在高杰准备带着敢死队与张鼐厮杀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李定国亲自带着粤军长矛手从侧巷涌出,一排排长矛斜指向前方,从高杰的敢死队两侧越过,迎向那冲来的守军。
第344章 张鼐也死了!
两军瞬间撞在了一起。
矛杆与刀刃碰撞的声音,铁甲被刺穿的闷响,惨叫与怒吼,混成一片。
李小栓的近卫队从另一侧巷口杀出,百支撞击式燧发枪同时开火。
“砰!!”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进守军侧翼,三十几个大顺军士兵被击中倒下。
但守军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府衙,退无可退。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顺军把总,身上被砍了三四刀,铁甲裂开好几道口子,血从裂缝里往外渗。
他仍然挥舞着刀往前冲,嘴里嘶吼着陕北土话:“入你娘的!”
“老子跟你们拼了!”
刀光闪过,一个明军长矛手被他砍翻在地。
把总还没来得及拔出刀,侧面又是一矛刺来,穿透他的左肋。
他踉跄了一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刀朝前方掷了出去。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一个明军士兵的头盔上,“铛”的一声弹开。
高杰一个箭步,一刀砍翻那个把总,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见不远处正在被十几个明军围攻的张鼐。
此刻的张鼐手中的长矛使得虎虎生风。
他一矛刺穿一个明军长矛手的胸口,拔矛,横扫,矛杆砸在另一个士兵的头盔上,将那士兵砸得踉跄后退。
一名明军将士从侧面扑上来,张鼐侧身一闪,矛尾倒击,正中那士兵的面门。
“铛!”
血花四溅。
高杰眉头一皱,几个箭步上前:“小子,见到高爷爷还不跪下!”
说罢,挥刀劈下,张鼐横矛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鼐双臂发麻,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处坍塌的街垒上。
“小子,注意了,接下来你爷爷我的这一刀,送你上路。”
高杰大步上前,又是一刀斜劈。
张鼐咬牙举矛格挡。
“铛!!”
这一次,张鼐的虎口被震裂,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他没有退,相反从街垒上撑起身体,握紧长矛,主动扑向高杰。
长矛直刺高杰面门!
这一矛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
高杰偏头躲过,矛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割下一小块皮肉。
“有点力气!”
高杰咧嘴一笑,长刀横扫,直取张鼐腰腹。
张鼐收矛格挡,刀矛碰撞,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你来我往,连斗了三十几合。
张鼐的矛法老辣,每一矛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
虽然高杰单手,但高杰的刀又快,又狠,而且经验丰富,面对这样的小子,就是碾压。
打了三十几合,高杰故意卖了个破绽。
他左脚踏在一块碎石上,身形微微一晃,右肋处空门大开。
张鼐瞳孔一缩,以为机会来了,长矛直刺高杰右肋!
这一矛若刺中,不死也得重伤。
但就在矛尖即将触及高杰铁甲的瞬间,高杰忽然向左微微一斜!
矛尖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高杰趁机长刀由下至上斜劈而出!
这一刀,直奔张鼐毫无防护的左肩!
“噗!!”
刀刃从张鼐的肩头切入,一直劈到胸口。
铁甲被劈开,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张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高杰没有给他倒下的机会,又是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拔出,再捅。
连捅三刀。
张鼐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仰天倒下,砸在血泊中,溅起一片血花。
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渗进废墟的缝隙里,与下面的血污混在了一起。
高杰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甩了甩刀上的血,啐了一口:“可惜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吼道:“张鼐死了,继续推进!”
“拿下府衙!”
“杀!!!”
明军主力开始涌入城西街区。
粤军长矛手在前,枪手在后,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尸体,向前推进。
街道两侧的民房里,残余的守军还在抵抗。
有人从窗户里射出最后一支箭,然后被火绳枪的铅弹击中面门。
有人从巷口冲出来,挥舞着刀,试图与明军同归于尽,被长矛手钉在墙上。
尸体在狭窄的街道上越堆越多,血顺着青石板汇成一条血色小溪。
李定国走在主街上,脚下踩着碎裂的砖瓦和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明军的,有大顺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传令,清剿残敌,控制街垒。”
副将抱拳:“是。”
李定国又补充了一句:“降者,不要杀。”
“是!”
......
于此同时,府衙后堂。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汉中城防图。
城西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张将军...张将军阵亡了!”
李自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传令兵伏在地上,继续道:“明军已经突破城西第三道防线,正在向府衙推进。”
“刘将军...刘将军请求支援!”
李自成闭上眼睛。
张鼐死了。
这是他最小的义子,从河南带出来的孤儿,亲自为他取了大名的孩子,也死了。
他想起那年路过河南,在路边看见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蹲在一具女尸旁边,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他下马,走到那孩子面前,问:“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看着他,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他解下水囊,喂那孩子喝了几口,又问:“跟朕走,怎么样?”
孩子点了点头。
后面他根据衣服上的张字,给孩子取了个大名——张鼐。
这些年,张鼐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河南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回陕西。
身上受过的伤,不下二十处。
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孩子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可现在,张鼐死了。
李自成睁开眼睛,沙哑道:“传令下去。”
“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他顿了顿,站起身:“告诉过儿,让他也退回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站在厅中,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城防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府衙的位置上。
这里,是他最后的阵地了。
第345章 宋献策与牛金星的抉择
城北。
李过站在街垒后方,手里握着那柄长刀。望着城西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听着那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将军!”
传令兵从后面跑过来:“陛下有令,城北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李过看了一眼城北那片还在坚守的阵地,那里,他的将士们正在与刘文秀的川军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
“现在撤,明军会咬上来。”
李过咬牙:“留下一队人殿后,其余的,分批撤。”
“是。”
两刻钟后,城北阵地上,殿后的两千名大顺军士兵蹲在街垒后面,握着刀枪,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明军阵列。
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千总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咬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士兵接过饼,也咬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一个饼,在十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被吃得干干净净。
千总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日月旗,开口道:“弟兄们,咱们跟了闯王这么多年,值不值?”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值。至少...至少咱们吃过饱饭。”
千总笑了一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长矛。
“那就让昏君的走狗看看,咱们的骨头,有多硬。”
“杀!!!”
两千人从街垒后冲出,迎向那片黑压压的明军阵列。
刘文秀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冲来的大顺军士兵,沉默了片刻,挥下右手。
“放。”
“砰!!!”
火绳枪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百来个大顺军士兵被击中倒下,但后面的人没有停,继续冲。
又是一轮齐射。
又倒下一批人。
再一轮。
再倒下一批。
千总的胸口被铅弹击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正在冒血的弹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朝前方掷了出去。
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一个明军士兵脚边的泥土里,矛杆颤动。
千总仰天倒下,砸在血泥之中。
他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嘴唇翕动了一下。
“闯王...末将...尽力了...”
刘文秀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把他们的尸体收殓了,这些人都是条汉子。”
副将抱拳:“是。”
......
府衙后堂。
李自成站在舆图前,看着上面那些被画满了叉的位置。
城西,没了。
城北,收缩防线。
城南,还在苦苦支撑。
能打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义子也就只剩李过还能站在他面前。
“父王。”
李过从门外走进来,拱了拱手:“城北的弟兄,已经撤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刘文秀没有追击,只是封锁了城北各大街区。”
李自成点了点头。
厅中沉默了片刻。
李自成忽然开口:“过儿,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过一愣:“父王...您说什么?”
“朕说,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李自成转过身,看着李过:“朕当年在陕西起兵,是要为穷人打天下。”
“可这些年,朕做了什么?”
“朕在西安当了皇帝,跟那些投降的大明官绅打交道,学着他们那一套,学着怎么当一个皇帝。”
“朕以为,只要朕当了皇帝,就能让穷人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朕的弟兄们,都死了。”
“百姓依旧还是那个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说到这里,李自成忽然哽咽了一下:“芳亮降了,张鼐死了,王旭也死了。”
“跟着朕的穷人,都死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座孤城,和城里那些还在等死的百姓。”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些年,义父确实变了很多。
以往,他们只是为了争一口饭,随着队伍的强盛,逐渐被权利迷了眼。
以前他们最痛恨的豪绅、污吏,也逐渐接纳,还让他们在大顺朝中担任要职
唉~
想到这里,李过心中暗叹了一声。
随着天色的入夜,牛金星也从自己的住处走了出来。
他穿过几道小巷,避开了巡逻的士兵,来到宋献策的住处。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偏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被夜风一吹,晃了晃,又稳住。
牛金星推门进去。
宋献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青砖。
听见推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块青砖掀开,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打开一角,露出几样东西。
一对玉镯,一尊纯金小佛像,几串珍珠,还有一叠金叶子。
这些精巧值钱的物件,大多是宋献策这几日在城中替李自成借粮时,顺便从那些富商手里敲来的。
牛金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军师,你这是?”
宋献策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包袱系好。
“丞相。”
宋献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装了。”
牛金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献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汉中能否撑过明天,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放下茶杯,看着牛金星:“现在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牛金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一笑:“你知道怎么走?”
这一问,倒是把宋献策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反问道:“怎么走?”
宋献策虽然有逃跑的心思,但他不是武将,也没有自己的私兵。
周边全是巡视的士兵,想从城墙上翻出去,更是找死。
想混在溃兵里逃出去,也瞒不过督战队的眼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因为这里面不知他一个有这样的心思。
果然,他的猜测没错,牛金星沉不住气过来找他了。
“其实我早已安排好了。”
牛金星低声继续说道:“城南有条暗渠,通到城外。”
宋献策眉头一皱:“城南?那条暗渠不是早就被封死了吗?”
“没有,那可是退路,我怎么可能让人真的封死。”
牛金星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咱们二人,加上信得过的心腹。”
“最好别超过十个,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宋献策抬起头,看着牛金星。
这个跟他斗了多年的老对手,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了一块浮木,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松手,只能紧紧地抓着,一起漂。
“好。”
宋献策放下茶杯:“什么时候走?”
“今夜子时。”
牛金星站起身:“染坊会合。”
“有个人你得带上。”
宋献策开口问道:“谁?”
“余虎。”
宋献策心中一笑,余虎可是他心腹,武力可不输给那些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
牛金星补充道:“他身手利落,胆大心细,有他在,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岔子,也能应付。”
“这个自然,不用你提醒,他也会跟我在一起。”
二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后,牛金星便回去了。
第346章 闯王,就此别过!
牛金星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从床底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银以及汉中富商送来的孝敬。
就在他准备收拾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牛金星的手顿了一下,将木箱推了回去。
“丞相。”
听到是心腹的声音,悬着心放了下来。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牛金星的亲信幕僚,姓周,跟了他七年。
“都安排好了?”牛金星低声问。
“安排好了。”
周幕僚凑近:“南门暗渠那边,守军已经换了咱们的人。子时三刻换防,有半刻钟的空档。”
牛金星没有再问。
他将包袱系好,放在桌上,坐下等待时间的到来。
一刻钟后,府衙后堂。
李自成靠在椅子上,李过站在他面前,抱拳说道:“父王,暗哨来报,牛金星正在收拾东西。”
“看架势,是要逃。”
李自成没有说话。
李过等了片刻,忍不住道:“父王,要不要...?”
“让他走。”
李自成打断他。
李过一愣。
“不止是他。”
李自成睁开眼,继续道:“宋献策也在收拾东西吧。”
“今夜,他们应该会一起走。”
李过握紧了拳头。
李自成看得出侄子的不甘心,却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残烟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李自成对着那几条残烟,忽然笑了笑,说道:“跟朕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们的为人朕清楚。”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让他们走。”
“杀也没有用,就当朕最后给他们的仁慈吧!”
“是。”
......
时间转眼即瞬,眨眼之间就到了子时三刻。
城西一条窄巷深处,废弃的染坊内。
染缸早已干涸,缸底结着厚厚一层靛蓝色的残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院子里堆满了发霉的布匹和腐烂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宋献策带着两个心腹摸到这里时,牛金星早已在此等待,身边站着三个心腹。
院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点月光,照着众人半明半暗的脸。
“都齐了?”
宋献策点了点头。
牛金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走到染坊后墙根,搬开几个发霉的布匹卷,露出一块青石板。
两个心腹上前,合力将石板撬开。
石板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死老鼠的恶臭从口子里涌出来,呛得几人同时别过脸去。
余虎率先下去探路。
片刻后,下面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
安全。
牛金星率先进入。
然后宋献策和另外一个心腹,最后是牛金星的人,最后一个人下去时,顺手将石板合上。
石板合拢的那一刻,头顶的月光被彻底隔绝,暗渠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余虎拿出火折子,靠着微弱的光,往前探路,暗渠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渠底的污水没过膝盖,黏稠得像刚煮开的粥,混合着淤泥、排泄物和某种腐烂的有机物。
每走一步,污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压。
全城没有人说话。
这里离巡逻地太近了,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走了约莫两刻钟,余虎忽然停下。
身后众人同时停住。
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
不是污水流动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在暗渠里移动。
余虎握紧短刀,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水老鼠从旁边的缝隙里窜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游过污水,消失在黑暗中。
余虎松了口气,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刻钟。
污水渐渐变浅了,从膝盖退到小腿。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臭味也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前方透出一丝微光。
出口到了。
余虎第一个爬出去。
宋献策爬出暗渠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污水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枯草上。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
头顶,是一轮残月。
淡淡的月光洒在城外的野地上,洒在那些枯黄的草丛和裸露的岩石上,洒在身后那座千疮百孔的汉中城墙上。
汉中城头,火把稀疏。
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动。
映着垛口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身影与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顺”字大旗。
宋献策站在月光下,望着那面旗帜,望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李自成。
那时候,李自成还不叫闯王,还只是陕西米脂一个带着几百灾民抢粮的流寇头子。
后来,他跟着这个粗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从几万人到几十万人。
他为他献过计,为他守过城,为他杀过人。
他以为这个粗人能当皇帝,能坐稳天下。
可现在,他要走了。
“陛下。”
宋献策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低声说了一句:“就此别过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旗,深深一揖。
衣摆在风中翻飞。
揖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夜色。
牛金星跟在后面,脚步匆忙。
另外几个心腹也纷纷跟上。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被夜色的黑暗吞没,消失在野地的尽头。
只有那面“顺”字大旗,还在城头猎猎作响。
天明后,李自成站在宋献策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臣不辞而别,罪该万死。”
“陛下若肯早听臣言,何至于此。”
“臣献策叩首。”
信下面,还压着另一封信。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
李自成拿起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他称帝前夕宋献策上的密奏:称帝时机未到,应先稳根基,缓称王。
那封密奏,他当时看了一遍,就扔到了一边。
后来,宋献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李自成站在书房里,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对亲兵道:“叫李过来。”
片刻后,李过走进书房:“父王,您找我?”
“传令下去。”
李自成顿了顿,继续道:“宋军师昨夜出城侦察敌情,为国捐躯。厚葬衣冠,抚恤家眷。”
李过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自成,看着李自成怀里那封露出一角的信,嘴唇翕动了一下,想问什么。
“父王,您这是...”
“他跟了朕这么多年。”
李自成打断他:“朕不能让他背着逃兵的骂名。”
李过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抱了抱拳:“是。”
第347章 朕不走了!
李过离开后,李自成独自站在书房里。
这一夜,他没有睡。
直到天刚蒙蒙亮,李自成便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院中晨雾还没散,几个值夜的亲兵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去,把高一功、刘体纯叫来。还有各营还活着的,把总以上的,都叫到前院来。”
亲兵抱拳而去。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院挤满了人。
来得最早的站在最前面,晚到的只能挤在院门口和走廊里。
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伤。
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号衣破破烂烂。
高一功站在前排,左臂吊在胸前。
刘体纯站在他旁边,头盔没了,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看着那扇紧闭的后堂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李自成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那套金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下是一双草鞋。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们脸上一一扫过。
“朕今天叫你们来,只说几件事。”
李自成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不走了。”
院中一阵骚动。
李过上前一步:“父王,末将愿率死士护您突围!”
“末将也愿意!”
“陛下,咱们还能打,只要冲出去,回了西安,还能东山再起!”
李自成抬起手,止住喧哗。
“请问,到了西安,咱们面临崇祯的新式火器又怎么办?”
“他可不会给咱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两句,直接让众人无言可对。
他们的兵马一点也不输崇祯,可是崇祯的炮火远在他们之上。
自己的炮火还没有看到人影,就被炸了。
而且还有那诡异的烟雾,威力不错的轰天雷,以及威力巨大的阎王帖。
就算到了西安,试问自己再次集结这么多人马,甚至更多,就一定能赢吗?
无非就是多一些炮灰而已。
见众人沉默,李自成继续道:“而且,咱们的家底都在汉中。”
“就算跑回西安,又能怎样?”
“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朕也不强留任何人。”
李自成转身,指了指府衙大堂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这些东西,朕带不走。你们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
他走下台阶,亲手打开最前面的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愿意留下的,每人纹银百两。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从城东出城,往东走,明军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能跑出去。”
可惜,没人动。
眼前的这些人,可都是跟着李自成多年的兄弟,一路刀山火海,他们都没有退过,何况现在。
高一功第一个开口,嗓音沙哑:“陛下,末将不走。”
“末将跟了您这么多年,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刘体纯抱拳:“俺也一样。”
“不走!”
“跟陛下干到底!”
“对,干到底!”
院中举起一片手臂。
那些缠着绷带的、还在渗血的、缺了指头的、被弹片削掉耳朵的手臂,齐刷刷举了起来。
李自成看着这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向府库。
“跟朕来。”
府库的门被推开。
里面还堆着好几十口木箱,全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他率领十五万来汉中,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把这些全部搬出来,搬到前院去。”
李自成叫来几个识字的书记官,指着那些木箱:“你们记下每一个弟兄的姓名、籍贯、家眷所在。”
一个书记官愣住了:“陛下,您这是...”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既然兄弟们愿意陪我死战到底,那朕就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你们记完了,就带着金银和名册,从城东出城。”
“一家一家地送,务必亲手送到每一个人的家眷手里。”
“这也是朕最后能给弟兄们的。”
书记官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抱拳:“臣,领旨。”
一个多实诚后,李过走到李自成身边,压低声音:“父王,登记名册的,已经有三千多人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想众人:“诸位兄弟,即可起,朕不是大顺皇帝了。”
“朕是闯王。”
“闯王就是闯王,不姓李,不姓朱,只姓天下。”
李过的眼眶红了。
“过儿,去把龙袍拿来。”
李过站着没动。
“去。”
李过无奈只能进去取。
片刻后,捧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走了进来。
李自成接过龙袍,看都没多看一眼,走到院中。
他将龙袍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甩燃,弯腰点燃了龙袍的一角。
火苗呼地窜起来,沿着袍角往上蔓延。
明黄色的绸缎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些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被彻底吞没。
李自成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表情。
李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团火焰,手在微微发抖。
“大顺朝,到今天就到头了。”
火焰熄了。
只剩一摊灰烬,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李自成转身走回后堂,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道:
“朕败了,不怨天,不尤人。”
“汉中百姓是无辜的,朕已下令不烧粮、不屠民,望你善待。”
“朕在府衙等你。你若有种,就亲自来取本王的首级。”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朱由俭启。
“来人。”
一个年轻亲兵推门进来。
“找一个百姓,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城西。”
亲兵接过信,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李自成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送完信,你就不要回来了。你还年轻,不必陪朕死在这里。”
亲兵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过从门外走进来,站到他身后。
两人沉默了很久。
“过儿,你是朕最亲的人。”
“你若想走,现在就走,朕不怪你。”
李过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义父不走,孩儿也不走。”
李自成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李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咱们爷俩,就一起走到最后。”
李过抬起头,眼眶通红,抱拳道:“孩儿领命。”
第348章 闯王的信
卯时初。
城西,明军临时营地。
雾还没散。
李小栓靠在一处坍塌的墙根下,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腰间的短刀。
刀身上有几处卷刃,是夺瓮城时留下的。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与石面摩擦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把总!”
一个哨兵从雾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个老汉。
老汉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被哨兵架着胳膊,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慌。
“这老头从城东摸过来的,说有人让他送信。”
哨兵把老汉推到李小栓面前,“搜过了,身上只有这封信。”
李小栓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用蜡封着。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朱由俭启。
“谁让你送的?”李小栓抬头看着老汉。
老汉哆嗦着嘴唇:“是...是闯王的人。”
“天还没亮,有个军爷敲我家门,把这信塞给我,说送到城西明军手里,给...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捧在手心里,发抖道:“就这个。老汉我不要了,不要了...你们别杀我...”
李小栓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四个字,皱了皱眉。
“把总,这信...”
旁边的哨兵低声道:“会不会有毒?”
李小栓没有回答。
他检查了信没问题之后,对哨兵道:“带这位老丈下去,给他弄点吃的。”
老汉愣住了:“军爷,这银子...”
“这银子是你自己的,收好,不要露财了。”
李小栓站起身:“而且你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犯法。”
说完,他拿着信,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朱友俭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一碟咸菜。
王承恩站在一旁,正在禀报昨夜城北的战况。
“皇爷,刘将军昨夜清剿城北残敌,俘获两千余人。”
“其中有三百多伤兵,已交由医护营救治。”
朱友俭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帐帘被掀开,李小栓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方才有个汉中百姓送来信件。”
朱友俭放下碗,接过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朱由俭启”四个字,沉默了一息,撕开封口。
王承恩和李小栓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朱友俭展开信纸,目光逐行扫过。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朱友俭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叫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他们来。”他对王承恩道。
王承恩躬身退出。
片刻后,诸将鱼贯而入。
高杰吊着左臂,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痕。
黄得功一身铁甲,眉头紧锁。
李定国和刘文秀站在右侧,赵黑塔最后一个进来,脸上满是烟尘。
“陛下。”诸将抱拳道。
朱友俭将那封信推到桌案中央,说道:“李自成送来的,你们看看。”
高杰上前一步,拿起信,扫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他娘的!死到临头了还摆谱?!”
他把信递给黄得功。
黄得功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恐有埋伏。”
李定国接过信,看完后沉默不语。
刘文秀看了信,摇了摇头:“这不像李自成的语气。他这是认输了?”
“认输?”
高杰嗤了一声:“他要是认输,就该自己出来跪着。”
李猛接过信,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朱友俭:“陛下,您该不会真想去吧?”
朱友俭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陛下。”
黄得功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此乃激将法。李自成穷途末路,欲行险招。”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
“黄将军说得对。”
高杰难得没有抬杠:“还是让末将带兵踏平府衙吧!”
“不出两个时辰,末将就把李自成的脑袋给陛下提回来!”
李猛抱拳:“末将愿随高将军同往!”
刘文秀也劝道:“陛下,汉中大局已定,何必亲自涉险?”
朱友俭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李自成放弃了突围,也放弃了放火烧城,与朕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甚至遣散了愿意离开的部属,让他们从城东出城。”
“他只留下了不愿走的数千人。”
“这些事,斥候昨夜已经禀报过了。”
高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得功用眼神制止了。
“你们不必劝了。”
朱友俭不容置疑地决断道:“就算没有他的邀请,朕也想与李自成,面对面的谈一谈。”
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黄得功开口了,沙哑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末将不再劝。”
“但请陛下准末将率一营在府衙外围布防,以防不测。”
朱友俭点了点头:“准。”
他走回案后,开始部署。
“李小栓。”
“末将在!”
“你带近卫队两百人,随朕入城,贴身护卫。”
“是!”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一营,在府衙外围待命。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进攻。”
“末将...领命。”
“李定国、刘文秀、高杰。”
“末将在!”
“你们继续清剿城西、城北、城南残敌。记住,降者不杀,百姓不扰。”
“是!”
“赵黑塔。”
“末将在!”
“炮队停止轰击,原地待命。”
赵黑塔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部署完毕,朱友俭走回案后,拿起那封信,揣入怀中。
他大步朝帐外走去。
数个时辰后,午时整。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汉中的废墟上。
府衙外围,最后一道街垒前。
朱友俭勒住马。
眼前的街区,是汉中最后一片还在大顺军控制下的区域。
街道两侧的民房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刀痕。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碎瓦和尚未收殓的尸体。
有几具尸体叠在一起,血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李小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友俭马前,压低声音:“陛下,前方一百五十步,府衙前院。哨探回报,里面全是人,至少三千,列阵以待。”
朱友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明军制式铁甲,外面罩着一件深黑色的披风。
腰间挎着一柄天子剑。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迈步朝那片空出来的安全之地走去。
第349章 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皇帝。
李小栓紧跟在侧,右手按在燧发枪的枪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
两百名近卫队员列成三排横队,燧发枪抵肩,枪口微微低垂,紧跟在朱友俭身后。
脚步整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忽然,朱友俭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一片两军之间空出来的安全地。
空地中央,站着数人。
最前面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手里拄着一柄雁翎腰刀,刀鞘上布满了磕碰留下的凹痕。
午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那人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自成身后站着李过、高一功等人,再往后一百二十,是黑压压的大顺军将士。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很长时间。
终于,李自成开口了。
“你竟然真敢来。”
朱友俭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况且这距离,不在你火铳的射程之内。相反,你却在朕的燧发枪射程之内。”
李小栓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身后两百支燧发枪,枪口微微上扬。
李自成身后的将士们握紧了刀柄。
空气骤然绷紧。
片刻后,李自成再次开口:“你比我想象中要老。”
朱友俭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地说道:“外有建奴,内有你与张献忠,大明还有杀不完的贪官污吏,岂能不老?”
朱友俭话音落下后,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午时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将二人笼罩在其中。
李自成忽然苦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皇帝。”
“皇帝?”
朱友俭不觉一笑:“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皇帝。”
“哈哈...”
李自成大笑一声,他还是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大明天子有趣。
片刻后,李自成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不说了。其实我请你来,就是想近距离见见大明天子而已。”
“朕也一样。”
朱友俭回答:“想看看闯王。”
二人相视一笑,李自成率先转身。
朱友俭见李自成要走,赶忙开口:“朕让刘芳亮传的话,现在依旧有效。”
“你真不考虑一下?”
李自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朱友俭,挥了挥手:“不了。”
“以前没有站在你的位置,现在我算明白了,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他顿了顿,轻声继续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他们。”
闻言,朱友俭有些遗憾:“这一点不用你提醒。”
李自成点了点头,大步朝府衙走去。
朱友俭也转过身,走向明军阵列。
随着两人离开,空地上的那道阳光也逐渐被云雾遮掩,渐渐地暗淡了下来。
朱友俭回到阵前后,明军的进攻开始了。
李小栓率近卫队两百人,排成三排横队,燧发枪抵肩,从正面推进。
身后,是粤军和川军的长矛手,黑压压地压上来。
但府衙前院的地形,比预想中更复杂。
大顺残兵虽只有三千,但他们占据了前院的每一个角落。
回廊下,蹲着十几个弓弩手。
假山后,藏着二十几个刀牌手。
庖厨门口,堆着沙袋,后面蹲着三眼火铳手。
签押房的窗户里,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每一根廊柱后面,都藏着一个等死的兵。
李小栓吼道:“第一排,放!”
“砰!!!”
燧发枪齐射,铅弹如雨泼洒向前院。
廊柱被铅弹击中,木屑横飞。
假山上的碎石被打得崩裂开来。
但那些守军躲在掩体后面,并没有被这轮齐射造成致命伤亡。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终于有守军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守军只是缩在掩体后,等待明军靠近。
李小栓咬了咬牙:“长矛手,从两侧包抄!”
副将领命,带着两队长矛手从回廊两侧插了进去。
长矛斜指向前方,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们刚进入回廊,两侧就同时冲出守军。
谁也没有料到庖厨里忽然冲出来数十个守军,他们手里握着三眼火铳,对准明军长矛手的侧翼,点燃引信。
“砰砰砰~~~”
铅弹打在长矛手身上,穿透铁甲,打进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几个长矛手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后面的士兵被迫停下,举起盾牌,试图护住侧翼。
但签押房里的弓弩手又放箭了。
箭矢从侧面的窗户里射来,钉在明军士兵的头盔上、肩膀上、大腿上。
又倒下十几个人。
李小栓见状,不得不下令暂退。
官军匆忙撤出前院,在院外的街垒后重新结阵。
地上只留下三十多具尸体与染红的青石砖。
李小栓的脸色很难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友俭。
朱友俭站在阵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小栓指着那座被弓弩手占据的屋子:
“用阎王帖。”
李小栓点了三十人,每人背两枚。
六十枚阎王帖,是明军手里最后的存货。
“放烟雾弹。”
三十枚烟雾弹扔出,在前院炸开。
“嗤嗤嗤~~~”
浓密的灰色烟雾弥漫开来,将签押房周围的回廊和空地全部笼罩。
“上!”
李小栓带人冲入烟雾中。
几人贴着墙根,摸到签押房的墙根下。
李小栓贴在墙根下,右手一挥。
副将点燃了第一枚阎王帖的引信,从窗户扔了进去。
几个人跟着点燃引信,将另外三枚从不同的窗口扔进去。
“撤!”
他们转身就跑。
数息后,四枚阎王帖几乎同时在签押房内炸开。
“轰!!!”
铁钉和瓷片从窗户喷出,打在回廊对面的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签押房内,五十多个人被碎片直接钉死。
李小栓没有在签押房停留,带着敢死队继续往东侧摸去。
府衙东侧的衙役班房里,还驻扎着两百多名守军。
相同的战术再一次上演。
烟雾弹封住四周,敢死队员摸到墙根,扔进两枚阎王帖。
两次爆炸过后,班房内只剩下四十几个人还能站起来。
明军长矛手冲入,逐一清理干净。
第350章 开战
就在明军逐步压缩前院守军防线时,府衙大堂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个满身血污的身影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人,手持一柄长刀,铁甲上血迹未干。
“弟兄们,随我上!”
李过一声怒吼,带着数百名将士冲向回廊。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
一个明军长矛手迎面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刀斜劈,刀刃从长矛手的肩头切入,深深嵌进胸口。
拔刀。
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
另一个明军士兵举矛刺来,他一刀格开矛杆,顺势横扫,刀刃在那士兵的脖颈处划过。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李过连斩数人,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的亲卫队紧跟着他,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
李小栓派出两队火铳手试图锁定李过。
但李过极其狡猾,每次冲锋都选择在廊柱之间穿插。
他的身形在回廊的阴影中忽隐忽现,火铳手根本找不到射击的角度。
几次齐射,铅弹都打在廊柱和墙壁上,溅起一片碎渣,却没有伤到李过分毫。
与此同时,前院外,高杰率二营主力抵达府衙。
他看见前院里那片混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碎石。
“都闪开!”
他拎着长刀,大步冲向前院:“老子亲自来!”
副将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高杰冲入回廊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三个大顺军士兵。
那三人挥刀扑上来,高杰右手一挥,一刀砍倒最前面的那个。
第二个人从侧面刺来,他侧身闪过,左手手肘砸在那人的面门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高杰顺势一刀,捅穿他的腹部。
最后一人趁他拔刀的间隙,从背后偷袭。
高杰的副将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那人,将那人摔在地上。
周围的明军士兵围上去,乱刀砍下。
血溅了高杰一身。
高杰没有多看一眼这些人,大步朝回廊深处走去。
此刻,李过在廊柱之间穿插,连续砍翻四五明军长矛手。
刀光闪过,那长矛手的胸口被劈开一道口子,仰天倒下。
高杰眯起眼,死死这个李过。
李过也看见他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回廊,对视了三息。
然后,李过放弃了身边的明军,大步朝高杰走来。
高杰也迎了上去。
两人在回廊下正面相遇。
周围的明军和顺军默契地退开,给他们让出空间。
“小儿李。”高杰咧嘴一笑。
“背主之贼。”
高杰没有生气,只是握紧刀柄,大步上前:“你小子跟你叔父一样的倔。”
“少他娘的废话,今日斩了你,替叔父报那背弃之仇。”
说罢,李过挥刀劈下。
高杰右手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高杰虎口发麻。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无法借力,只能单刀格挡,劣势明显。
但他高杰可不是吃素的。
他打过多少仗?
受过多少伤?
不是李过一个小屁孩能比的。
李过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高杰则更讲究借力,刀刃碰撞时顺势卸力。
右手长刀时而横扫,时而斜劈,时而格挡,时而后退,时而削击,招式刁钻,让李过防不胜防。
眨眼间,两人在回廊下连斗二十余合。
刀与刀碰撞,火星四溅。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李过的亲卫队从侧面包抄过来了。
七个人,手握腰刀,试图从侧面偷袭高杰,救出李过。
高杰的副将看那七人准备偷袭,连忙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身后三四十号二营将士一拥而上,将那些亲卫截住。
一时间,整个府衙前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前院守军死伤过半。
李过一刀格开高杰的攻势,退后两步。
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将士们正在不断倒下。
签押房的弓弩手被阎王帖清空后,回廊的侧翼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明军长矛手沿着回廊往里推,一步一血,步步紧逼。
衙役班房里的守军被清剿后,前院东侧的防线也彻底失守了。
粤军的长矛手从东侧涌来,与大堂正面的明军形成合围之势。
李过又看见,自己身后的亲卫队,只剩不到三十人。
见前院守不住了,李过没有一丝犹豫。
“撤!”
他嘶声吼道:“撤入中堂!”
残存的守军一边抵挡明军的进攻,一边往后收缩。
李过亲自殿后,带着二十几个亲卫和残兵,边打边退,缓缓退入府衙中堂。
高杰想追,被副将拦住。
“将军,小心埋伏!”
高杰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果然,明军刚推进到中堂前的照壁,照壁后方就忽然冲出一队死士。
这些人浑身上下缠着麻绳,麻绳上绑着火药包,引信早已点燃,嗤嗤冒着火星。
两个明军长矛手被一名死士抱住,还没来得及挣扎,死士身上的火药包炸了。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中堂前炸开。
鲜血、断肢、碎肉飞溅开来。
十余个死士与率先冲入的数十名明军同归于尽。
巨大的气浪将附近的明军士兵掀翻在地。
高杰离爆炸点不到三十步,巨大的气浪掀起他的披风,碎石和碎肉打在他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高杰被气浪掀翻在地,摔在碎石堆上,挣扎爬起后,怒骂一声:“他娘的...”
“这帮人真是疯了。”
就在中堂发生爆炸的同时,府衙左翼的厢房区域,被李定国派来的粤军长矛手突破。
守军本已伤亡殆尽,最后一组守军被堵在一间偏房里。
二十几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握着刀,满身血污。
明军没有冲进去,而是在外面喊话。
“大明的天子说了,降者免死,分田返乡!”
偏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大顺没有投降的兵!”
明军喊话的军官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咬了咬牙:“放烟雾弹。”
几枚烟雾弹扔进房间,嗤嗤喷出浓烟。
长矛手趁着烟雾的掩护冲入房间。
不到半炷香,房间里的声音平息了。
明军以伤亡七人的代价,全歼残敌。
随着左翼失守的消息传到府衙大堂及前院还在交战的区域,大顺残存的守军明显动摇了。
不是怕死。
这些人从跟着李自成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们动摇,是因为明军的推进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第351章 冲入中堂
不一会儿,左翼厢房方向,粤军长矛手也控制了局面。
最后几间偏房里的残敌被逐一清剿,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厮杀和惨叫,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定国的兵正在逐屋搜查,清空顽抗之敌。
右翼庖厨和签押房那边,李小栓带人用阎王帖清空之后,后续跟进的川军占领了那片区域。
签押房的屋顶还在冒烟,庖厨的墙壁塌了半边,碎砖堆里偶尔能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目前这个府衙,也就只剩中堂和后堂还在李自成手中。
李小栓蹲在一处坍塌的回廊残垣后面,仔细打量中堂的布局。
中堂是汉中府衙的核心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正门是三扇雕花木门,门板厚实,上面还残留着被铅弹打出的凹坑和刀砍的痕迹。
两侧各有耳房,耳房的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
“窗户全封死了。”
李小栓对身边的队正说道:“里面肯定有东西,李过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把总,要不要再放一轮烟雾弹?”
“没用。”
李小栓摇头:“门窗都封死了,烟进不去。而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堆积的空箱子。
最后一枚阎王帖也在刚才清剿庖厨时用掉了。
“只能硬闯了。”
李小栓站起身,走到朱友俭面前,抱拳道:“陛下,中堂门窗紧闭,内藏杀机。末将请求率队强攻。”
朱友俭站在前院高处,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
“是。”
李小栓转身,点了一队人。
二十人,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
每人一杆丈二长矛,腰间插一柄短刀。
领头的百总叫周铁柱,三十五岁,广东韶关人。
脸膛黝黑,大手大脚,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狠得像刀片子。
“周百总。”
李小栓指着中堂正门:“你的活儿。撞开门,冲进去,把里面的人清了。”
“记住,小心一点,里面绝对有埋伏。”
周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长矛手吼道:“弟兄们,轮到咱们了!”
“是。”
二十人齐声应了一句。
周铁柱走在最前面,长矛斜指向前方,矛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二十人排成两列纵队,贴着回廊两侧的墙壁,缓缓向中堂正门推进。
脚踩在碎石和碎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院子中,李小栓举起了燧发枪。
身后,两队近卫队员同时举枪,枪口对准中堂正门两侧的窗户。
只要窗户后面有守军冒头放箭,就是一轮齐射。
周铁柱走到了正门前。
他举起左手,身后的长矛手同时停下。
三扇雕花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塞着布条,显然是用来防窥视的。
门板上还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将门框死死封住。
“撞!”
周铁柱暴喝一声。
身后三个大汉同时冲上去,肩膀撞在门板上!
“咚!!!”
木门剧烈震动,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但那门是从里面用粗木闩顶死的,又钉了木条,三人的冲击力虽然猛,却没有撞开。
“再来!”
三人退后三步,再次冲撞!
“咚!!!”
这一次,左边的门板出现了裂纹,木条崩断了一根,木屑横飞。
“再来!!!”
第三次冲撞。
“咔嚓”一声巨响,中间的门闩率先断了。
三扇木门同时向内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整座中堂都晃了一下。
门开的瞬间,周铁柱眼角瞥见门后地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停!!!”
他本能地暴喝一声。
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大汉已经收不住脚,一脚踏进门内。
脚下的青砖忽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
三人惨叫一声,坠落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有小臂粗,尖端磨得锃亮。
三人直接砸在木桩上,木桩穿透胸腹,从后背穿出。
血从木桩上往下淌,汇在坑底,很快聚成一汪暗红色的血泊。
一个长矛手被三根木桩同时刺穿,钉在坑底,眼睛还睁着,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另外两个当场就没了声息。
“陷坑!!!”
周铁柱嘶声吼道:“后退!!!”
但话音刚落,忽然冒出五六个人影,他们手里拎着陶罐。
用力砸向地面,“啪”的一声碎裂。
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不好,是火油。”
就在周铁柱惊呼一声之时,一个火把丢了过来。
“呼!!!”
火把落地的瞬间,火油被引燃,火焰窜起一丈高,瞬间将陷坑周围的一片区域吞没。
两个没来得及后退的长矛手被火油溅到身上,火焰顺着裤腿往上窜,眨眼间就烧遍了全身。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火油沾在身上,越滚火越大,很快就变成了两个移动的火球。
一个士兵惨叫着冲向回廊,撞在一根廊柱上,火焰引燃了廊柱上缠绕的布幔,布幔呼地烧起来,火势更旺了。
另一个士兵跑了十几步,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在火焰中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肉的臭味。
周铁柱的脸被火焰的热浪灼得生疼,但他没有退。
“盾牌!!!”
他嘶声吼道:“拿盾牌来!!!”
身后几个辅兵抬着两面大盾冲上来。
盾牌是攻城用的重型木盾,外面蒙着生牛皮,内嵌铁片,足以抵挡一般的箭矢。
两面盾牌并在一起,随后他们将门板拆下放到,充当桥梁,准备越过陷坑。
“长矛手!跟在我后面!”
周铁柱躲在盾牌后面,吼道:“冲过陷坑!杀进去!!!”
盾牌手推着盾牌,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绕过陷坑,朝里面推进。
屋内的守军看见盾牌推进,又扔下来几个陶罐。
陶罐砸在盾牌上,“啪”的一声碎裂,火油溅在生牛皮上,火把紧跟着落下。
盾牌也被点燃了。
生牛皮在火焰中蜷缩、发黑,散发出焦臭的浓烟。
“撑住!!!”
周铁柱吼道:“冲上去!!!”
盾牌手推着燃烧的盾牌,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终于,他们冲过了那片火海,冲到了里面。
“杀!!!”
几个长矛手扔掉长矛,拔出腰刀冲了过去。
第352章 侧面杀入
中堂外,高杰坐不住了。
“他娘的...”
他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包扎的医护兵,从地上站起来。
左臂的夹板被他自己扯掉了,断骨错位的地方从皮下顶出一个凸起,青紫色的瘀血沿着手臂蔓延,看着就疼。
他哼都没哼一声,右手抓起那柄长刀,大步朝中堂走去。
“将军!!!”
副将急了,冲上去拦住他:“您的左臂不能再动了,骨头都错位了!”
高杰瞪了他一眼,推开副将,继续往前走。
副将无奈,只能带着几个亲兵紧跟在他身后。
高杰没有走正门,选了庖厨那边的侧门。
庖厨被阎王帖炸塌了半边,侧门也暴露了出来。
门不大,宽约四尺,是平时供杂役和庖厨下人进出的通道。
侧门紧闭着,门板倒是比正门薄了许多。
“撬开。”
高杰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兵上前,用撬棍卡进门缝,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门闩被撬断了。
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走廊尽头,堆着沙袋垒成的工事。
高杰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七八个老兵紧跟在他身后。
这些人都是跟高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个个满身伤疤,眼神凶悍。
走了三步,高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绊索。
他心头一凛,本能地想收脚,但已经来不及了。
“铮!!!”
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翻开两扇暗格。
暗格里各伸出两台床弩。
弩机是守城用的重型器械,弩臂比人还长,弓弦是拇指粗的牛筋绞成的,弩箭有小臂粗,前端装着铁制的三棱箭头。
这两台弩机,是被李过从城头拆下来的,改装在走廊的暗格里。
弩弦早已拉满,弩箭蓄势待发。
绊索触动的瞬间,弩机同时击发!
“嗖!!!”
弩箭破空而出,声音尖锐刺耳!
高杰来不及躲。
他的亲兵扑上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弩箭擦着高杰的脸颊飞过,锋利的箭头削掉了他一撮头发,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箭杆有小臂粗,钉进墙壁深达数寸,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另一个老兵没有这么幸运。
一支弩箭直接贯穿他的胸口,弩箭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穿透,箭头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进砖墙。
那老兵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根还在颤动的箭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头一歪,不动了。
又一支弩箭射穿了一个老兵的腹部。
那老兵被弩箭带飞,向后摔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
弩箭穿过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地板上,血从箭头穿透处往外涌,顺着地板缝隙流出去。
他还没死,双手握着箭杆,试图拔出来,但每一次尝试都疼得他浑身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趴下!!!”
高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吼道:“都他娘的趴下!!!”
又有两支弩箭从暗格里射出。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了,弩箭从他们头顶飞过,钉在走廊入口处的门框上,门框被射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高杰趴在地上,右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刚才那支弩箭擦着他的右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犁出一道血槽,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血,不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嘴笑了。
“有点意思!”
他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吼道:“盾牌!把盾牌给老子拿来!”
身后几个辅兵抬着盾牌冲进来。
床弩上弦困难,而且这地方也不可能摆下那么多床弩,之所以拿出盾牌,还是以防顺军的弓箭。
两面盾牌并在一起,堵住走廊,缓缓向前推进。
高杰躲在盾牌后面,右手握刀,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工事后面的守军看见盾牌推进,开始放箭。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但重型木盾的厚度足够抵挡这些箭矢,箭尖钉进木板寸许,就再也进不去了。
盾牌继续推进。
工事后面,有人试图用三眼火铳射击。
火铳的铅弹比箭矢更有威力,打在盾牌上,溅起一片火星,震动也更剧烈。
推盾牌的辅兵被震得虎口发麻,手在发抖,咬牙死撑。
推进二十步。
盾牌离工事只剩十步了。
“冲!!!”
高杰暴喝一声,推着盾牌的辅兵同时发力,扛着盾牌直接撞了上去!
沙袋垒成的工事被盾牌撞开一个缺口,沙袋滚落在地,沙子从破口处流出来。
工事后面,几个大顺军的弓弩手和三眼火铳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盾牌撞翻在地。
高杰第一个从盾牌后面跃出,右手一挥,一刀砍翻一个正在装填火铳的守军。
刀刃从那人的肩膀斜劈而下,一直砍到胸口。
血喷了高杰一身。
拔刀,再次横扫。
旁边一个弓弩手刚拉开弓,刀光闪过,弓弦被削断,弓身反弹,弦梢弹在他眼睛上,眼睛瞬间肿得像核桃。
高杰顺势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拔出,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老兵也冲了上来,刀砍矛刺,几个残存的守军被迅速解决。
走廊,突破了。
高杰踩着尸体,大步走进中堂正厅。
正厅很空旷。
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了,桌椅、屏风、香案、全部不见了踪影。
周铁柱他们被死死地拦在门口附近,后方还立着一个人。
此人就是李过。
高杰站在侧门门口,与李过对视了三息。
“小子。”
高杰甩了甩刀上的血,咧嘴道:“你叔父都认命了,你还硬撑什么?”
李过不屑一笑:“背主之贼,少他娘的废话。”
高杰怒目一瞪,然后,握紧刀柄,大步朝李过走去。
“该死的小子,今日老子必送你一程。”
李过懒得跟这个敲自己叔父兼义父墙角的人废话,挥刀便上。
两柄长刀在中堂正面碰撞!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各退一步。
第353章 来战!
高杰右臂的力道极大,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李过双肩皆有伤,力量上不如高杰,但他的步法更灵活。
他在厅柱之间快速穿梭,利用廊柱遮蔽身形,长刀时而斜劈,时而直刺,刀刀不离高杰的要害。
高杰则稳重得多。
他不追,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出刀。
刀刃与刀刃碰撞,在空旷的大厅中不断激起回响。
交手二十余合。
高杰一刀劈空,长刀砍在厅柱上,刀身嵌进木头寸许。
李过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长刀直刺高杰面门!
这一刺又快又狠,刀尖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高杰偏头躲过,刀尖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血花溅起!
在这一瞬间,高杰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一头撞在李过身后。
李过踉跄后退数步,高杰趁机挥刀横扫。
李过脸色骤变,想抽刀格挡。
但还是慢了一步。
“擦~~~”
刀刃砍在李过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李过闷哼一声,再次踉跄后退。
左肋处的铁甲被砍出一道深槽,甲片裂开,露出下面翻卷的血肉。
高杰也没有追击。
刚才的冲锋,让他左臂完全错位,剧痛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长刀差点脱手。
“将军!!!”
副将冲上来,一把扶住他。
“别管我!!!”
但医护兵已经冲上来了。
两个医护兵一左一右架住高杰,强行将他往后拖。
“放开老子!!!”
高杰挣扎着,用右手挥舞长刀,差点砍中一个医护兵的肩膀:“老子还能打!!!”
“将军!!!”
副将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您的左臂再这么折腾,就真的废了!!!”
“废了就废了!!!”
高杰嘶吼着:“一条手算什么!!!”
但医护兵不管他说什么,架着他就往外拖。
高杰挣扎着回头,嘶声吼道:“小子别跑了!!!”
“老子缝两针就回来!!!”
李过靠在厅柱上,看着他被拖走,大口喘息。
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有追。
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身后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而中堂外面的明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就在高杰被拖走的同时,中堂东侧偏房。
李猛蹲在一处炸开的院墙缺口后面,手里端着燧发枪。
他身后的三营精锐集结完毕。
刚才中堂正面与西侧的攻防战中,三营一直在外围待命,等着投入战斗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高杰那边从侧面吸引了李过的注意力,此刻正是李猛想要的,趁着这个机会从侧翼突破。
“杀!”
李猛第一个冲出,身后三营数十名将士鱼贯涌入。
几个守军试图在走廊拐角处设防,但李猛直接一轮齐射。
几人还没靠近李猛,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将军!侧翼失守了!明军从东边杀过来了!”
一个亲兵嘶声禀告,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
李过没有回答。
他靠在厅柱上,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中堂正面的明军还在不断涌入,粤军的长矛手已经冲进了正厅,而侧翼李猛的三营也在快速逼近。
“随我...守住这里!!!”
李过嘶声吼道,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带着仅存的十几个亲兵,退到中堂后侧,背靠通往后堂的廊柱。
明军围了上来。
李猛带着三营从东侧杀来,李定国的粤军长矛手从正面压下。
数百人将李过和他那十几个亲兵堵在此处。
“放箭!”
不知是谁下令,一排弓弩手从后方闪出,箭矢如蝗虫般射向那些亲兵。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过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几息之后,还能站着的就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李过,一个是他的副将,叫王二虎。
忽然,一支弩箭射来,王二虎赶忙挡在李过身前。
“噗嗤~”
这一箭直接贯穿王二虎的咽喉,箭尖从后颈穿出。
王二虎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更多血沫,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
李猛举起燧发枪,瞄准李过,问道:“李过,降还不降?”
李过望着已经失去生机的王二虎,嘴角微微上扬:“降你娘的!”
话还没有落下,手中长刀直扑李猛。
“砰!!!”
一排燧发枪同时开火。
铅弹击中李过的胸口、腹部、肩头。
血花从他身体各处同时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撞去,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过背靠在柱子上,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刀身插地,刀尖入石三分。
双眼满是不甘,可是眼皮的沉重,终究让他闭上了眼。
数百名明军将士站在这片狼藉上,看着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李猛望着李过轻叹一声:“是条汉子。”
“可惜了。”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开门声。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前方。
院子的对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敞开之后,午后的阳光照进去,隐约可见里面的景象。
内堂里堆满了木箱,约莫二三十口,垒成几排,上面贴着封条。
木箱旁边,盘着一圈圈引信,引信的末端连在一个铁制的发火装置上。
有人认出了那屋子里的东西。
那是火药,足够将整座府衙掀上天的火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那些火药上,全被门口的李自成吸引。
此刻的他脱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赤膊上阵。
身上满是伤疤,前胸、后背、肩膀、腰腹、手臂,刀伤、箭伤、火铳弹痕,新旧交叠,密得像一张被缝补了无数次的破布。
左肩的枪伤还包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
后腰的弹片伤口又崩裂了,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染红了裤腰,滴在地上。
右手握着一柄雁翎腰刀,刀刃上有十几处卷刃和缺口,但刀锋依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院子里,数百明军精锐握着刀枪火铳,端着燧发枪,长矛斜指向前方,将整个后堂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面对这一个人,面对这一个赤膊负伤、满身是血的人,竟然没有人先动手。
李自成缓缓抬起头,大喝一声:
“来战!”
第354章 V2
数百明军精锐握着刀枪火铳,端着燧发枪,长矛斜指向前方,将整个后堂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面对这一个人,面对这一个赤膊负伤,满身是血的人,竟然没有人先动手。
李猛站在队列最前方,死死盯着李自成。
他的燧发枪还握在手里,枪口微微下垂,没有抬起来。
刚才那一轮齐射击毙李过之后,他以为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但李自成又站了出来。
不是躲在屋子里引爆炸药跟他们同归于尽,而是脱了衣服,握着刀,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来战”。
李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打了这么多仗,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见过哭着求饶的,见过死到临头还嘴硬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明明可以点燃火药,把整座府衙连同几百明军一起炸上天。
明明可以躲在屋子里,等着明军冲进去,能多拉几个垫背的就多拉几个。
但他没有。
他脱了衣服,露出满身伤疤,握着那柄卷了刃的腰刀,站在院子里,等他们来。
李猛把燧发枪递给身边的亲兵。
“将军?”亲兵一愣。
李猛没有回答,拔出腰间那柄腰刀。
“闯王。”
李猛在距离李自成十步处站定,开口道:“李猛,三营营正。”
李自成看着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号。
他的名号,这院子里没有人不知道。
李猛也没有再多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腰刀斜劈而下,直取李自成左肩!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李自成没有闪避。
他举起腰刀,向上格挡。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猛虎口发麻。
他心中一凛:这个浑身是伤、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男人,手劲竟然还这么大。
李自成可没有给李猛喘息的机会。
格挡之后,手腕一翻,腰刀顺势横扫,直取李猛腰腹!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直奔李猛的小命。
李猛猛地后退一步,刀刃擦着他的铁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李猛站稳脚跟,再次扑上。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连斗了十余合。
李猛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是标准的大开大合打法。
但李自成的刀法更加老辣。
李猛一刀再次劈来,这一次他不格挡,同样一刀劈回去。
李猛刺他胸口,他不闪避,而是同样一刀刺向李猛的咽喉。
李自成逐渐开始用以命搏命的打法。
谁先怕,谁就输了。
李猛不是怕死的人,但身体总会下意识地避让,而这一点,李自成却不会。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对生的眷恋。
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第十八合时,李猛一刀劈空,长刀砍在地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
他急忙收刀,但李自成已经抓住了这个间隙。
腰刀直刺李猛面门!
李猛偏头躲过,刀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割下一小块皮肉。
血顺着耳垂往下滴。
李猛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李自成已经收刀再刺!
这一刺直奔李猛左肋!
李猛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刀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铁甲被划出一道深槽,血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李猛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
不算深,但血流得很快,眨眼间就染红了整条小臂。
“李猛!”
黄得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逞能!”
李猛咬了咬牙。
他知道黄的功说得对,自己单打独斗不是李自成的对手。
但他不甘心。
他是三营营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将领。
面对一个浑身是伤,随时会倒下的李自成,他怎么能喊人帮忙?
“再来!”
李猛握紧刀柄,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刀法更加凶猛。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李自成的要害。
李自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李猛心中一喜,趁机一刀横扫,直取李自成腰腹!
但就在刀刃即将触及李自成身体的瞬间,李自成忽然向左一侧身!
刀刃擦着他的腰侧掠过,砍在了廊柱上,“铛”的一声,刀身嵌进木头寸许。
李猛心头一凛:不好!
他急忙想抽刀,但刀身嵌得太深,一时间拔不出来。
李自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李猛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大,李猛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胸口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那股剧痛让他一时间使不上力。
两名将士冲上来,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
李猛一把推开士兵,顺手拔出其中一人刀,死死盯着李自成。
李自成也看着他,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追,是没力气追了。
刚才那二十合的战斗,已经让他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好几处。
左肩的绷带彻底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后腰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沿着腰线往下流,染红了大半条裤子。
但他仍然握着那柄腰刀,仍然站着。
“我来。”
黄得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猛回头,看见黄得功已经拔出了腰刀,大步走了过来。
“黄将军...”
“你歇着。”
黄得功走到李猛身前,面对李自成,抱拳道:“黄得功。”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黄得功没有再废话,握紧刀柄,大步上前。
他的刀法沉稳老辣,每劈出一刀都稳准狠。
与李猛不同,黄得功不急于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先用虚招试探李自成的反应,再寻找破绽。
李自成抵挡了七八合,忽然改变了打法。
他开始主动进攻。
腰刀横扫,被黄得功格挡。
收刀,再刺,又被格挡。
但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更狠。
黄得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心中暗惊:这个浑身是伤的人,怎么还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李猛歇了几息,胸口那股剧痛渐渐消退。
他重新握紧刀柄,从侧面冲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李自成。
第355章 兄弟们,我来了!
黄得功从正面进攻,李猛从侧面骚扰。
一时间,刀光交错,火星四溅。
李自成背靠廊柱,利用地形抵挡两人的攻势。
他的刀法变得更加疯狂。
完全不顾防守,每一刀都在拼命。
黄得功一刀劈来,他不格挡,而是同样一刀劈回去。
李猛从侧面刺来,他不闪避,而是转身一刀横扫,逼得李猛不得不后退。
你来我往,眨眼之间已经三十余合,黄得功抓住一个破绽,一刀直刺李自成胸口!
李自成侧身闪过,刀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趁着黄得功收刀不及的间隙,反手一刀横扫!
这一刀直奔黄得功右臂!
黄得功急忙收刀格挡,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刀刃砍在他的右臂甲片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甲片被砍出一道深槽,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黄得功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黄得功踉跄后退数步,右臂发麻,一时间握不住刀。
李猛急忙冲上去,挡在黄得功身前,一刀逼退李自成的追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艾能奇握着长矛,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外围清剿残敌,听到里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才赶过来看看情况。
一进院子,就看见李猛左臂带伤,黄得功长刀脱手,而李自成虽然浑身浴血,却仍然握着腰刀,站在廊柱前。
“艾能奇!”
李猛吼道:“一起上!”
艾能奇没有犹豫。
他握紧长矛,大步朝李自成走去。
三人呈品字形,将李自成围在院中。
李自成环顾四周。
李猛在左,黄得功在右,艾能奇在正前方。
三人都握着兵器,严阵以待。
而他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崩裂了大半。
血顺着赤膊的上身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已经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来。”
李自成一声战喝后,艾能奇第一个出手。
长矛直刺,矛尖破风,又快又狠!
李自成侧身闪过,矛尖擦着他的左肋掠过。
他还没站稳,李猛已经从左侧扑了上来,腰刀横扫,直取他的左腿!
李自成想躲,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跟不上意识了。
刀刃砍在他的左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瞬间涌了出来。
李自成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但他仍然咬着牙,挥刀逼退黄得功从右侧发起的进攻。
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黄得功被震得后退一步,虎口发麻。
艾能奇没有给李自成喘息的机会。
趁着李自成格挡黄得功的间隙,他挺矛再刺!
这一矛直奔李自成右肩!
矛尖穿透皮肉,从肩胛骨下方刺入,从后背穿出!
“噗!”
血从矛尖穿透处喷涌而出。
李自成浑身一震,闷哼一声。
左手死死抓住矛杆,不让艾能奇拔矛。
右手挥刀,朝艾能奇砍去!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气。
刀刃破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艾能奇急忙想抽矛后退,但矛杆被李自成死死抓住,一时间拔不出来。
眼看刀刃就要砍中艾能奇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猛和黄得功同时出刀!
李猛的刀刺入李自成左肋。
黄得功的刀砍在李自成右肋。
两刀几乎同时命中。
李自成的身体猛地一僵。
挥出的刀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垂下。
“哐当。”
雁翎腰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处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腰刀。
他想伸手去捡。
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指动了动,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柄跟了他十余年的老伙计。
艾能奇用力拔出长矛。
矛尖从李自成右肩抽出,带出一蓬血雾。
李自成的身体晃了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柄掉在地上的雁翎腰刀捡起来,插在地上。
双手扶着刀柄,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风霜和血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嘴唇翕动了一下。
“弟兄们...”
“我来了...”
这一句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说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扶着刀柄,至死没有倒下。
院中一片寂静。
数百名明军将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李自成赤膊的上身满是鲜血和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泽。
李猛、黄得功、艾能奇三人站在院中,看着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庆祝。
只有沉默。
许久之后,黄得功率先开口:“快报给陛下吧,李自成死了。”
一名士兵抱拳,转身跑出院子。
朱友俭站在府衙外围的三层小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刚刚的那一幕,他都看见了。
身后,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里面应该是结束了。”
朱友俭没有回答。
片刻后,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从府衙方向跑了过来,单膝跪地。
“陛下!府衙已破!”
“李自成...死了。”
朱友俭沉默了几息。
“传令。”
“厚葬李自成,以王侯之礼入殓。”
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皇爷,这...不合礼制吧?”
朱友俭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有何不合礼制,若不是朝廷无能,也不会出现李自成这样的人物。”
王承恩低下头,不再多言。
朱友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李过、张鼐、王旭等义子、将领,合葬于李自成墓侧。”
“奴婢领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友俭望着府衙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院中。
明军士兵已经将院中的尸体清理了大半。
李自成的尸体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扶着刀柄,至死没有倒下。
几个士兵试图将他放下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那双已经僵硬的手死死握着刀柄,怎么也掰不开。
“算了。”
李小栓走过来,拦住了那几个士兵:“让他就这样吧。”
士兵们退开。
李小栓站在李自成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后堂那些火药搬出来。小心些,别碰翻了。”
“是。”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后堂,将那些木箱一一搬出来。
木箱里装满了火药,引信盘绕在箱子旁边,末端连在一个铁制的发火装置上。
如果刚才李自成没有走出来,而是选择点燃这些火药,整座府衙都会被炸上天,院子里这几百明军,一个都跑不了。
但他没有。
李小栓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火药箱,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禀告陛下,火药已安全移除。”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第356章 故闯王李公之墓。
不一会儿,高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左臂的夹板已经重新固定好了,脸上的刀口也包扎了起来。
高杰的精神头一点没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气。
“他娘的,刚才谁把老子架走的?!”
高杰一进院子就吼:“老子正跟那小子打得痛快,你们...你们...嘿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
脚步顿住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李自成的尸体。
“这是...”
高杰的声音忽然哑了:“死了?”
李猛回答:“我与黄将军、艾将军三人合力,才拿下他。”
高杰沉默了很久。
毕竟是前主,而且那事确实也是自己做的不地道。
高杰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取下自己的头盔,低下头,默立了三息。
这是军中最高的致敬。
对值得敬佩的敌人,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取下头盔,低头默立。
高杰重新戴上头盔,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活着的将领和士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娘的。”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是!”
院子里的士兵们重新忙碌起来。
......
一刻钟后,府衙中堂。
“传令下去,城中所俘虏的大顺军将士,愿意归降者,编入军籍。”
“不愿降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返乡。”
“不得刁难。”
“是。”
朱友俭又看向城南方向,那边还关押着几万大顺俘虏。
“明日,朕亲自去俘虏营。”
李小栓一愣:“陛下,这太危险...”
“不危险。”
朱友俭平静道:“李自成已经死了。他的部下,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况且。”
他顿了顿,有些疲惫道:“朕也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都是大明百姓。只是没饭吃,才跟着李自成造反。”
“只要有吃有喝,他们岂会造反了。”
李小栓低下头,抱拳:“陛下圣明。”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转身,大步朝府衙外走去。
出院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承恩。”
“老奴在。”
“传朕旨意,李自成本名李鸿基,陕西米脂人。”
“崇祯二年,陕西大旱,朝廷、官员不作为,反而加征辽饷,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遂起兵造反。”
“此事,让史官如实记录。”
“朕不避讳这些。”
王承恩愣住了。
如实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史书上,将会留下这样一段话:
大明朝廷失政,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米脂人也,因饥寒交迫,起兵造反。
这段史书流传下去的,不只是李自成的名字,更是大明朝廷的耻辱。
“皇爷...”
王承恩颤声道:“这要是写进史书,后人会怎样看大明?”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腰杆,继续向前方走去。
“如实写。”
“朕就是要让后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若不能正视前人的错误,后人又如何能够避免?”
“写。”
王承恩看着朱友俭的背影,喉头发堵。
他深深躬下身去:“老奴,领旨。”
当日傍晚,汉中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黄土坡上。
数百士兵正在挖掘墓穴。
墓穴挖得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下一口棺椁。
旁边还有几处稍小一些的墓穴,是给李过、张鼐、王旭他们准备的。
棺椁是临时赶制的,来不及用上好的木料,只用了普通的松木,但做工很精细。
每一口棺椁都刨得很光滑,边角打磨得严丝合缝。
李自成的棺椁最大。
棺盖还没有合上。
他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那柄雁翎腰刀,已经擦干净了血迹,放在他的右手边。
这是他用了十余年的老伙计,陪他从陕西一路打到汉中,陪他经历了无数场生死大战。
现在,它要陪他一起走了。
朱友俭站在墓穴前,看着那口敞开的棺椁。
棺椁里,李自成安静地躺着。
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那张满是风霜和皱纹的脸。
眼睛闭着,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胸口那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和枪伤,真的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会醒来。
朱友俭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若朕不是皇帝,也许,我也会像你一样。”
王承恩心头一震,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朱友俭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负责葬礼仪式的官员点了点头。
“合棺。”
“起乐。”
低沉的号角声在黄土坡上响起。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满朝的文武,只有数百士兵列队而立,手持火把,在暮色中列成两排。
火把的光芒在晚风中摇曳,映着那些士兵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
棺盖缓缓合上。
木槌敲击棺钉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中。
铁锹铲起黄土,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一个坟包,在暮色中渐渐成型。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故闯王李公之墓。”
朱友俭走到碑前,站定。
他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端起,对着石碑,高高举起。
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黄土,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朕,朱由俭。”
“敬闯王一杯。”
“敬你的气节,敬你的勇气,也敬你为了百姓而战的那颗心。”
“李自成,无论后世怎样评说。”
“今日,朕敬你一碗。”
说完,他将空碗放在碑前。
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王承恩高声道:“陛下有旨,李自成以王侯之礼下葬,其义子李过、张鼐、王旭等合葬于侧,永享祭祀。”
“钦此。”
数百士兵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第357章 战后汉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
汉中城西的粥棚已经支了起来。
几十口大锅架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香混着清晨的雾气,在残垣断壁之间飘荡。
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瓦罐,甚至有人用半片葫芦当碗。
没人说话,只有粥勺碰锅沿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啼哭。
一个老汉接过粥,手抖得厉害,粥从碗边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顾不上疼,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终于活下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
她把粥碗凑到孩子嘴边,自己一口没喝。
再远些,几个半大孩子在废墟里翻找,试图从倒塌的房屋里刨出还能用的东西。
有人刨出一床烧了半截的棉被,有人捡到一只缺了口的铁锅,有人什么也没找到,蹲在瓦砾堆上抹眼泪。
城北,同样的粥棚也支起来了。
医护营在城隍庙前搭了临时医棚,几个郎中正在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上药。
一个老妇人腿上被废墟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化脓了,郎中用小刀剜去腐肉,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在街上巡逻。
他看见一个年迈老人站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前,愣愣地看着墙上那个被炮弹震出来的窟窿。
墙后面是老人家曾经的卧房,如今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和一些摔碎的陶罐。
李小栓走过去,把两床从缴获物资里调出来的棉被递给他。
老人接过被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吧。”
李小栓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巡逻。
他没有回头看那老人的表情。
数年的征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再看下去,心里那道口子会裂得更大。
......
辰时初。
府衙前院。
被俘的大顺军将领被押到了前院。
高一功左手吊在胸前,刘体纯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硝烟。
两人身后,是二十几个把总以上的军官。
个个带着伤,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号衣破破烂烂。
院中站着两队明军士兵,燧发枪抵肩,枪口微微低垂。
没有人押着他们下跪,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着头。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朱友俭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剑。
王承恩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高一功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
这个大明皇帝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比想象中要普通。
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凌然傲气与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朱友俭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降将脸上一一扫过。
“李自成宁死不降,你们为何降?”
院中一片死寂。
高一功的喉结动了动。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有些嘶哑道:“回陛下...闯王有令,没被选上的弟兄不必陪葬。”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深呼一口气,看来李自成是将那些刺头一起带走了。
“起来吧。”
高一功没有动。
“起来。”
高一功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身后的降将们也陆续站起。
朱友俭看着他们,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很多人跟着李自成,不是因为想造反,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陕西大旱,官府不赈灾,反而加征辽饷。”
“你们没有饭吃,没有地种,只能造反。”
“这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高一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句话,他从未听过。
从他跟着李自成造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贼寇,是流贼,是朝廷要剿灭的叛逆。
在那些大明官员眼里,他们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可眼前这个大明皇帝,竟然说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道:“你们,愿意留下者,编入各营为补充兵,身体不合格者,发放路费遣返原籍,等待当地县官,分田安置。”
“不愿意留下,也无人强迫。”
他顿了顿:“高一功,刘体纯。”
二人同时抱拳,却又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将军了,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你们二人,分派至李定国、黄得功部担任副将。”
“其他人,也进入各军各营中担任军官。”
高一功他们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将?
他们这些降将,没有被砍头,没有被囚禁,反而被任命为副将?
虽是副将,但李定国的粤军,黄得功的独立旅一营那可都是大明的王牌部队。
可以说是重任!
“陛下...”
高一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友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朕信得过李自成的眼光,他能重用你们,说明你们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朕不会浪费。”
“而且,朕说了,你们的造反,不是你们的错,而是当时的朝廷逼你们不得不反。”
“若是你们,就多杀几个鞑子吧!”
众人闻言,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说,只能抱拳而道:“谢陛下不杀之恩,我等必为陛下驱除鞑奴,复我辽东!”
......
与此同时,降军遣散在城东那片还没完全烧毁的临时营地进行。
几个书记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
降军士兵排成数队,挨个登记。
“姓名?”
“张狗剩。”
“籍贯?”
“陕西米脂。”
“愿从军还是愿返乡?”
“返乡...俺想回家种地。”
书记官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张狗剩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月口粮和五两银子,还有遣返户籍的文书、路引。
张狗剩接过布袋,手在发抖。
他跟着李自成打了七年仗,从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变成了纵横数省的贼寇,又从贼寇变成了俘虏。
他以为等着自己的是砍头,或者被编入苦役营,干到累死。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月口粮、五两银子,以及一条回家的路。
“下一个。”
张狗剩被后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抱着那个布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第358章 不能正视错误,没资格谈未来
城西,粥棚旁。
朱友俭走在被战火毁坏的街道上。
身后只跟着王承恩和李小栓,外加二十个近卫队员。
街道两侧的民房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刀痕。
几栋房子被火烧塌了半边,只剩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废墟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焦臭的味道。
路边的百姓看见朱友俭,纷纷跪倒。
“陛下圣安!”
朱友俭停住脚步,弯腰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开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裤子上全是泥点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老丈,家中还有几口人?”朱友俭问。
老人眼眶一红:“回陛下...家里...家里就剩老朽和一个小孙子了。”
“儿子在城西征发做工,被炮弹...炸死了。”
“儿媳病死了。”
“房子也被烧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友俭沉默了一息,转头对王承恩道:“记下这位老丈的姓名住址,拨二十两银子,安排临时住处。”
王承恩躬身:“是。”
老人跪下来要磕头,被朱友俭再次扶住。
“不必跪。”
朱友俭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继续说:“城里还有多少人像你这样的?”
老人嘴唇发颤:“多...多得很。城西这几条街,家家户户都有死人。”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王承恩及周边的官员道:
“传朕旨意,免除汉中府三年赋税。”
“由官府发放重建银两,按户发放抚恤粮。”
“军中余粮,调拨两成用于赈济。”
“医护营为所有受伤百姓免费医治。”
“军队协助清理废墟,重建房屋。”
王承恩一一记下。
旁边的百姓听见这些话,都愣住了。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大顺的皇帝来了,征粮征夫征门板。
明军的皇帝来了,发粮发银发棉被。
......
午后。
城北一处临时征用的民房里。
高一功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臂。
伤口还有些发痒,那是新肉正在生长的迹象。
刘体纯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在地上划来划去,没什么图案,只是无意识地乱划。
半晌,高一功忽然开口了。
“你说,这位大明皇帝...是不是装的?”
刘体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装的?装一天容易,装一个月也容易。”
“可他若真能装一辈子,那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高一功没有再问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粥棚旁看见的一切。
朱友俭亲自走在废墟中,亲自扶起那个老汉,亲自安排住处。
那些举动,不是做给谁看的。
因为那时候,除了几个护卫,根本没有其他人。
如果只是为了收买人心,他应该带着大队仪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仁慈。
但他没有。
“闯王...”
高一功喃喃道:“闯王若是能做到一半,也许不会败。”
刘体纯没有回答。
高一功又补了一句:“咱们当年造反,不就是想让百姓有饭吃吗?”
“可这些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百姓的日子,有变好吗?”
刘体纯将手里的枯草扔在地上,抬起头。
“闯王有闯王的路,咱们有咱们的路。”
“如今闯王走了,咱们既然活着,就得把这路,走下去。”
高一功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李定国是员虎将,他也是降将出身。”
刘体纯附和道:“是啊,他可是张献忠的义子,如今朝廷对他可是信任有加,手底下的兵,都是精锐。”
高一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咱们也有机会,只要立了功。”
刘体纯没有接话。
高一功却知道,刘体纯心中已经在暗暗盘算,如何在新朝立足立功了。
黄昏时分,府衙后堂。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西安传来的急报。
急报内容是西安城内的最新动态,以及顺军残部在各地的动向。
王承恩站在一旁,见朱友俭放下了急报,欲言又止。
“皇爷,您今日说的那句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若是传出去,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说朕太过软弱?”
王承恩低下头:“老奴不敢。”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承恩,朕打下汉中,靠的是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靠的是陛下运筹帷幄,靠的是新式火器犀利...”
“不对。”
朱友俭打断他:“朕的火器再厉害,火炮再多,火药威力再强,也只能打死人,打不服人心。”
“李自成从几百人打到几十万人,靠的是火器吗?”
“他靠的是民心。是那些没饭吃、没地种、被苛捐杂税逼上死路的人心。”
“可后来他忘了这一点。他当了皇帝,住进了宫殿,开始跟那些大明降官称兄道弟。”
“他开始觉得,龙椅比穷人的命重要。”
“所以那几十万溃兵,说散就散,没有几个人愿意陪他赴死。”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暮色中的汉中城。
城里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炊烟还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那是百姓在煮粥。
“不能正视自己错误的人,没资格谈未来。”
朱友俭转过身,继续说道:“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这话朕不怕传出去,朕是皇帝,若连自己的错都不敢认,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龙椅上治理天下?”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
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战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走了进来。
高杰左臂重新接好了骨头,吊在胸前,脸上的刀口贴着膏药。
“陛下,城里局势基本稳住了。城西、城北的重建已经开始,粥棚和医棚都在正常运转。”
“百姓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今日已经有人开始自发清理废墟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将:“诸位的心里应该都清楚,汉中拿下了,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草原等地。
“建奴还在辽东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破关而入。”
“汉中这一仗,阎王帖等新式火器确实不赖,研究院也该继续研发更强的武器。”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脸上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认同。
“朕要让你们明白,朕的对手从来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张献忠。”
“朕的对手,在关外。”
“那些想要踏破中原、屠戮百姓的建奴,从来没有消失过。”
“李自成死了,朕敬他。但他的路,朕不会走。”
“朕走的路,是用火器把建奴的铁蹄碾碎,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
黄得功抱拳:“末将愿追随陛下,北上抗虏!”
高杰也抱拳:“末将也一样!等老子胳膊好了,第一个去砍建奴的脑袋!”
李定国、刘文秀、李猛等人也纷纷抱拳。
朱友俭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
“修整十日,十日后,班师回京。”
“是!”
第359章 顺军各方反应
汉中战后第三日。
汉中府衙后堂,烛火摇曳。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书黄绫。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绫面上方,停了很久。
王承恩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朱友俭落笔了。
不是用翰林院拟定的骈四俪六,而是用最直白的白话,一字一字地写。
“朕,大明皇帝朱由俭,告大顺诸将书。”
“李自成已死,汉中已破。”
“大顺朝,到今日就没。”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当初造反,不是因为想造反,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陕西大旱,官府不赈灾,反而加征辽饷。”
“你们没饭吃,没地种,只能拿起刀枪。”
“这是朝廷之错,天子之错,而非民之过。”
“但现今,天下变了。”
“朕在湖广开了新田,在四川免了赋税,在汉中发了赈济粮。”
“朕的刀,只砍该砍的人。”
“朕的火器,只打该打的仗。”
“你们若愿降,主将免死,量才录用。”
“麾下将士,愿从军者编入各营,一视同仁;愿返乡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安置。”
“你们若不降,朕也不怕打,但朕不想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
“若执迷不悟,继续抵抗者,以叛逆论处。”
“贪官污吏,地方恶绅,朕也给你们一次机会,家产充公,其家族可免一死,发往矿场,根据罪行,挖矿三至二十载。”
“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后,还在抵抗的,朕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写完,他放下笔,将诏书递给王承恩。
“发出去。用快马,七天内送到每一个还在顺军控制下的州县。”
王承恩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
五日后,西安。
留守西安的是李自成的老部下党守素,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
汉中城破的消息传到西安时,他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传令兵将招抚檄文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在发抖。
看完檄文,他站在城头,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试探着问:“将军,咱们...怎么办?”
党守素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年跟着李自成从陕西起兵,几百人拿着一堆破烂刀枪攻打县城。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打下天下,穷人就都能吃饱饭了。
可后来呢?
打下了西安,住进了王府,当了将军,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只会打仗的粗人。
那些投降的大明官绅们,满嘴的礼仪规矩,他听都听不懂。
他只知道,跟着闯王走,闯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现在,闯王死了。
党守素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下去,打开城门。”
副将愣住了:“将军?”
“我说,开城门。”
党守素嗓音沙哑,看向城内那些被征发来修城墙的百姓。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手脚冻得发紫,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城头的士兵。
“闯王是为了让穷人活命才造反的。如今他死了,咱们不能再拉着这些百姓陪葬。”
他又看了一眼那封檄文,补了一句:“那大明天子说得对,咱们打来打去,最后苦的还是这些百姓。”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头的“顺”字大旗被降下,换上了日月旗。
同一日,陕北。
米脂城外,两千顺军残部扎营在荒山沟里。
主将叫马重僖,三十出头。
他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那封招抚檄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降他娘的!”
马重僖一把将檄文揉成团,扔进篝火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将那团黄绫吞没,很快就烧成了一撮黑灰。
“闯王是被他们杀的!”
“现在让咱们降?降下去等着被他们砍头吗?!”
旁边一个千总低声说:“将军,可檄文上写得明白,降者免死,主将录用...党将军都降了。”
“党守素是党守素,我是我!”
马重僖猛地站起来,拔出腰刀,对着火光照亮的山壁吼道:“闯王待我不薄!”
“我这条命是他从山西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现在他死了,我要是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他转过身,对着营中那些将士吼道:“弟兄们!咱们不投降,往北走!”
“打鞑子去!”
“对,咱们死也不能丢了闯王的面!”
“杀鞑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大赚。”
营中响起一阵阵应和声。
马重僖看着这些亢奋的士兵,大笑一声:“好,现在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杀!”
“杀!杀!!杀!!!”
......
次日山西,平阳府。
顺军守将刘宗敏,汉中城破的消息传到平阳时,他正在府衙里召集幕僚议事。
看完檄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檄文递给了身旁的幕僚。
幕僚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将军,这...降还是不降?”
刘宗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幕僚沉思了片刻,说道:“汉中号称十五万精兵,都打不过明军的火器。”
“咱们平阳满打满算也就五万来人马,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但若是降...咱们手上沾了不少朝廷官员的血,降下去,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刘宗敏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担心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头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不急着降,也不急着打。”
“若是周遇吉要攻城,就派人跟他说,陛下给了一个月考虑时间。”
幕僚闻言,心中一喜,连忙附和道:“将军英明。”
刘宗敏摇了摇头,低声道:“英明什么...不过是多活几天罢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檄文,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这一行字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位大明皇帝...倒是够狠。一个月后,要么降,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放下檄文,对幕僚说:“传令下去,加强城防。降之前,不能被其他想抢功的明军突袭拿下。”
“是。”
......
与此同时,湖广北部,枣阳。
袁宗第看到檄文后,他一拳砸在案上,将茶碗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放他娘的狗屁!”
袁宗第抓起檄文,撕得粉碎,碎纸屑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就算闯王死了,大顺亡了,老子也不降!”
“降他娘的!”
旁边的副将劝道:“将军息怒,咱们兵力不足,还是...还是暂避锋芒吧?”
“避?避到哪儿去?”
袁宗第吼道:“闯王都死了,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可避?!”
他拔出腰刀,对着满堂将领吼道:“都他娘的听好了,老子不降!”
“明军来了就打!打不过就死!”
“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堂中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应声。
袁宗第看着他们脸上迟疑的表情,冷笑了一声:“怎么,怕了?”
“怕了就滚!”
“现在就可以滚!老子不拦你们!”
没有人动。
但也没有人像他那样热血沸腾。
袁宗第没有再说什么,收起腰刀,大步走出府衙。
走到城头,他望着城外的明军军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汉中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闯王能守住汉中,能守住大顺。
可现在,闯王死了。
他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少了一块。
“将军。”
身后传来亲兵队长的声音:“咱们真不降吗?”
袁宗第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想?”
“这...”
“实话实说。”
闻言,亲兵队长深呼一口气,回答道:“还是降了吧。”
“就算将军不降,下面的弟兄们因为闯王的战死,心中也没有多少战意。”
“将军若是执意不降,也不过是多些人丧命而已。”
“这段时间与湖广水师的对战,想必将军清楚明军的火炮。”
“对面还不是大明的王牌军!”
亲兵队长的几句话,瞬间让袁宗第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叹息道:“去,把咱们的大顺旗放下吧。”
袁宗第停顿了一下,不舍道:“换上日月旗!”
“是。”
第360章 郑森请辞
战后第七日,汉中临时府衙。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到的军报。
西安的降表、陕北的溃散、山西的观望...各地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王承恩从门外躬身进来:“皇爷,郑将军从广元赶来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友俭放下军报。
他知道郑森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朱友俭静了静心,随后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森大步进帐。
他脸色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合过眼。
进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一事,需单独面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王承恩道:“承恩,你们先退下。”
“是。”
王承恩带着周边的服侍的太监退出了房间,房间眨眼只见只剩他与郑森两人。
郑森从怀里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请辞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汉中大局已定,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回福建一趟。”
朱友俭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着他问道:“想好了?”
郑森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愧疚:“陛下...臣父所为,乃叛国之罪。”
“臣身为人子,若不能阻止,亦无颜立于陛下面前。”
“这些日子,臣夜不能寐。一想到那批军火此刻到了建奴手中,一想到辽东的大明将士会因为这批军火而流血送命,臣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份请辞文书。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先劝父亲悬崖勒马,交出军火,到京城请罪。若父亲...若父亲执迷不悟...”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朱友俭替他说了:“若你父亲执迷不悟,你该如何?杀父尽忠?”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父亲。
那个在他小时候教他驾船、教他认海图、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的男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真要走到那一步,光是想想,就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
朱友俭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郑森没有明白他之前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伸出手,将那份请辞文书拿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放在案上。
“朕说过,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朕不曾疑你,你也不需自疑。”
郑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郑卿,其实有忠孝两全之策,那就是你拿下家主之位,取代你父亲,掌握郑家船队。”
“你父亲没了实权,对朝廷而言就是一个闲人。”
“朕也不会对一个闲人动手。”
“所以,朕不想让你杀父尽忠,落人口舌。”
“陛下...”
郑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友俭,原来之前陛下所说睁一眼闭一只眼不是虚言。
“你此去放心,若需要兵力相助,朕已去信两广信任巡抚张煌言及南京太子,两地兵马、府库银两可无条件助你行事。”
朱友俭没有看他,只是坐回案后,平静道:“记住,朕不是让你弑父。”
“朕是让你去做你父亲该做而没有做的事。”
“郑家船队是大明的船队,不是建奴的运输队。”
“朕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郑家船队必须交到你手中。”
“你可能做到?”
郑森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跪,磕得很重。
再抬头时,额头上已多了一片淤青。
朱友俭站起身,扶起他:“起来。你是朕的水师提督,不是朕的奴才,不必动不动就磕头。”
他从案旁拿起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朕的御用令牌,见牌如见朕。”
“福建那边的官员,见此牌如见朕,会配合你行事。”
郑森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转身要走,朱友俭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郑森停下脚步,回头。
“此去福建,你父亲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多是从海上刀口舔血过来的亡命之徒。”
“你虽然是世子,但夺家主之位,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办成的。”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对门外喊了一声:“小铨。”
李小铨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朱友俭看着他:“你从近卫队里挑五十个精锐,随同郑森南下福建。”
李小铨没有一丝迟疑,抱拳道:“末将领命!”
“此次南下,你们不是朕的特使。如果路上遇到郑家船队的人,或者福建地面上什么不长眼的势力,你们就是郑森的护卫。”
朱友俭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必要时,可以杀人。”
李小铨抱拳:“末将明白。”
郑森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朱友俭,再一次深深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
李小铨紧随其后。
脚步声远去后,王承恩从帐外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爷,您抽调近卫队给郑将军,是担心...”
“朕不担心郑森。”
朱友俭打断他,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没被接过去的请辞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焰吞没纸张,灰烬落在案上。
“朕是担心他父亲。”
朱友俭看着那撮灰烬:“郑芝龙那个人,朕虽没见过,但从福建这些年送来的情报来看,他是海盗出身,这辈子没什么信仰。”
“什么朝廷,什么忠义,在他眼里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谁来买他的军火,他就卖给谁。荷兰人也好,建奴也好,只要出得起价,他什么都能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道:“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郑森此去要夺他的家主之位,那是断他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觉得他会因为郑森是他儿子就束手就擒?”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虎毒还不食子...”
闻言,朱友俭摇了摇头,随后走到门口,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可惜你说的是虎,而郑芝龙是人。”
“父杀子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郑森是员虎将,又年轻,是我大明水师未来的希望,朕不想他折在那种人手里。”
“让李小铨去,既是保护也是磨炼。”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大明的未来都是年轻人的。”
“将来需要的是能接替黄得功、高杰、李定国他们,独当一面的后起之秀。”
“李小铨得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仗。”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皇爷圣虑周全,老奴拜服。”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案前,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军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渐渐变成暮色。
第361章 郑森回到福州
半月后,五虎门外海,薄雾未散。
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岸线,沉默不语。
这片海,他从小看到大。
五虎门的礁石,闽江口的潮汐,远处岸上那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每一处他都记得。
但这一次回来,什么都变了。
“郑将军。”
李小铨从身后走来,抱拳道:“前方有船队靠近,打着郑家旗号。”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巡逻船靠近了。
船头站着一人,三十出头,方脸阔额,穿着郑家水师的青色号衣,此人是郑鸿逵,郑芝龙的族弟,郑家水师的左营统领。
隔着老远,郑鸿逵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郑森船上李小栓等人,他们身着天子近卫的黄金甲,足足五十多人在甲板上。
莫不是陛下亲临?
郑鸿逵眉头紧锁,他可不想大明天子出现在福建福州。
“是明俨侄儿吗?”
郑森抱拳:“四叔。”
船只靠近后,他跳上镇海号的甲板,目光从那五十名近卫身上扫过,并未发现天子的身影,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郑森脸上,说道:“好小子,这才几年,你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天子近卫护送,这是多大的体面?
郑家在福建经营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荣耀?
郑森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四叔,家中可好?”
郑鸿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俨,你回来得正好。”
“大哥这几个月脾气愈发暴戾了。前日荷兰人来过,密谈至深夜,我的人只探到他们在谈一批货,具体是什么,大哥不许任何人打听。”
郑鸿逵其实也知道一些内幕,就是他不好意思说出,毕竟放行荷兰的火器北上,是叛国之行。
但他并不是郑家的决策者,所以只能靠眼前的侄子。
大明今非昔比,他不想大哥带着郑家走入歧途。
郑森也明白四叔话中之意,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
“还有一事。”
郑鸿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靠近郑森说道:“你娘已经被接到福州城里住了。”
“接”到城里。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软禁。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大哥说城外不太平,其实...是因为你娘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郑鸿逵没有细说是什么话,但郑森猜得到。
母亲田氏,从来就不赞成父亲跟荷兰人做军火买卖。
“四叔。”
郑森转过身,看着郑鸿逵的眼睛:“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郑鸿逵一愣:“妈祖诞辰。大哥要在祖庙大宴全城文武,这事你也知道?”
“猜到的。”
郑森望向远处的海岸线:“他要我在全城文武面前表态。是跟着朝廷走,还是跟着郑家走。”
郑鸿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明俨,你爹的脾气你知道。”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活在海面上,只信手里的刀和口袋里的银子。”
“什么忠君报国,在他眼里都是虚的。”
“我知道。”
郑森转过身,对李小铨道:“传令,靠岸。”
“是。”
船队缓缓驶入闽江口。
码头上的景象,比郑森预想中更冷清。
没有迎接的族中老少,没有等候的家中管事。
码头上站着的,是二叔郑芝凤,身后带着百余名全副武装的亲兵。
郑芝凤四十来岁,长相跟郑芝龙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枭雄气,多了几分阴沉。
他手里捧着一封手令,当着码头上所有人的面展开,高声宣读。
“奉家主令:公子远归,舟车劳顿。”
“为保公子安全,特遣二房郑芝凤率亲兵百人,护卫公子入城。”
“随行护卫,暂居城外营房。”
李小铨的眉头皱了起来。
护卫公子入城?
暂居城外营房?
这分明是要把他们这五十名天子近卫跟郑森隔开。
他正要上前,郑森抬手拦住了他。
“二叔。”
郑森含笑抱拳:“有劳了。”
郑芝凤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请吧,大公子。”
郑森迈步下船,走过郑芝凤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二叔,我娘近来可好?”
郑芝凤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嫂一切安好,大公子不必挂念。”
郑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入城的路上,李小栓低声问:“将军,他们这是要软禁你?”
“不全是。”
郑森目视前方,轻声回答:“他是想看看,我这次回来,到底是朝廷的靖海侯世子,还是他郑芝龙的儿子。”
“那咱们的人...”
“先忍一忍。”
郑森打断他:“五十人就算带进城也做不了什么。”
“郑家在福州城内有私兵两千,硬来只会送死。”
李小铨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郑家在福州的别院,坐落在城东乌石山脚下。
七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石狮子。
郑芝凤将郑森送到别院门口,抱拳道:“大公子旅途劳顿,先歇息一日。”
“家主说了,明日设家宴,为大公子接风洗尘。”
郑森点头:“有劳二叔。”
院门关上后,李小铨立刻安排人手警戒。
五十人虽然被安置在城外,但朱友俭早有安排,其中十人扮作郑森的随从,跟着进了城。
郑森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抱着他坐在榕树下,教他认字。
“森儿,你要记住,你爹的船能渡海,但渡不了人心”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夜深后,郑森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带着两名扮作家丁的近卫,从别院的侧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
郑氏祖祠在乌石山南麓,依山而建,七进三院。
祠堂正殿供奉着郑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匾额上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
郑森推开偏殿侧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三个老妇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素色头巾。
她们是母亲田氏的陪嫁丫鬟,陈嬷嬷、林嬷嬷、王嬷嬷。
三人见到郑森,齐齐鞠躬,眼眶泛红:“公子!”
“三位嬷嬷请起。”
郑森上前扶起陈嬷嬷,轻声问:“我娘近来可好?”
陈嬷嬷嘴唇发抖:“太太被软禁了,奴婢们见不到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七。”
林嬷嬷接过话头:“太太劝家主不要再跟荷兰人做军火生意,家主大发雷霆。”
“太太说那批军火早晚会害了郑家,家主就翻了脸,让人把太太送到城里东街那处宅子,不许任何人见。”
郑森沉默了一息,问道:“我娘手底下的老人,现在怎样?”
“除了明面上被监视外,暗线们无恙。”
说着,王嬷嬷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递上。
“这是太太这些年暗中记下的内账房记录。里面还有家主与荷兰人的交易细节,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账册,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每一笔军火交易的细节。
时间、地点、数量、银两、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送来燧发枪两千支,佛朗机炮五十门,以“商货”名义转运北上。
去年六月,又一批。
去年九月,再一批。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家主营收入库,银两存入德记钱庄。
郑森合上账册,抬头问:“三位嬷嬷,族中还有多少我娘信得过的人?”
陈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铺在桌上。
名单不长,约莫二十来个名字。
有些是族中老人,有些是海商旧部,有些是账房先生,有些是船上管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被郑芝龙打压过,但又因为资历太老、根基太深,不敢妄动。
郑森将名单和账册收好,对三位嬷嬷道:“有劳三位嬷嬷了。”
陈嬷嬷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公子,太太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
“森儿,你在外头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的那棵老榕树,想起母亲缝在他衣袍内衬上的平安符,想起母亲送他去南京国子监那天在码头站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郑森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祖祠。
夜风吹过乌石山,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
母亲就在那里。
但他现在还不能去见她。
他握紧怀中的令牌和名单,大步朝自己的别院走去。
第362章 王师凯旋,有人悲,有人喜
就在郑森抵达福州的次日。
北京城,德胜门。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更不是来迎接王师凯旋。
而是在等人。
等儿子,等丈夫,等兄弟,等那个离家的亲人...
晨雾还没散,人群里没人说话。
卖炊饼的停了吆喝,挑粪得歇了担子,连平时最聒噪的茶馆伙计都闭了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门洞。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妇人挤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脚边搁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十几双草鞋。
有人推搡,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汉子扶了她一把:“婶子,您这么大年纪了,别往前挤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站稳后又往前挪了半步。
随后目光再次移到城门口。
几刻钟后,马蹄声从城外渐渐传来。
城门口一阵骚动。
最先出现的是旗帜。
那面巨大的日月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黄得功骑在马上,铁甲上还带着刀痕。
高杰吊着左臂,脸上的刀口已经结痂,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李猛骑行在他们身后,脸色沉稳,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
再后面,是步兵队列。
一排一排,长矛扛在肩上,火铳背在身后。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脚步整齐,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人群也在这个时候开始骚动。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往前挤,有人喊名字。
“狗子!狗子!”
“二牛!娘在这儿!”
“当家的!当家的你回来没!”
队列没有停。
士兵们的脸被头盔遮了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直视前方的眼睛。
老妇人踮着脚,眼睛从每一张的脸上扫过。
不是。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她的手开始发抖。
队列继续往前走。
第一排过去了。
第二排过去了。
第三排过去了。
......
老妇人的嘴唇渐渐的哆嗦了起来。
忽然,她看见一个身影,身形跟傻柱有几分相似。
那人扛着长矛,铁甲左边的护肩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号衣。
“傻柱!”
老妇人喊了出来。
可惜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
那人没回头。
老妇人推开人群,想追上去,但人太多了,推不动。
她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竹篓也倒了,草鞋滚了一地。
没人注意到那些草鞋。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队伍之中。
队列一条一条地走过。
独立旅的三个营,辎重营,医护营,炮队。
一队一队人马,从老妇人面前走过。
她的眼睛已经花了。
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眼前移动。
不是,全部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角声停了。
城门口的士兵渐渐稀疏。
几刻钟后,城门口空了。
只剩晨雾还在飘荡,和地上被踩碎的草鞋渣子。
人群开始散。
有人踮着脚还想往里看,被守城的士兵拦住:“大军都过去了,别挤了!”
有人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抱着头,肩膀在抖。
老妇人站在城墙下,手里还攥着自己给儿子特意编的厚实草鞋。
可惜,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半刻后,她缓缓地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草鞋一双一双捡起来。
捡到第五双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娘!”
老妇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直起身,转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号衣的年轻人从城门洞里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地扎眼。
老妇人激动的张开双臂,那年轻人见状,跑得更快了。
十步。
九步。
......
一步。
就在即将相拥之时,年轻的将士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最后扑进她身后另一个妇人怀里。
“娘!我回来了!”
一瞬间,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咱们就可以在北京享清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着后面的欢声笑语,老妇人再次弯下了腰,一双接着一双捡回她草鞋。
一滴泪珠不知何时滴落在地面,溅起一朵水花。
“傻柱...”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
老妇人重新挎着竹篓,沿着城墙根往回走。
晨雾也在此刻散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照在那面巨大的日月旗上,照在一个佝偻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挪,竹篓里的草鞋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刻,城门口又传来一阵欢呼。
又一队士兵进城了。
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兄弟,活着回来了。
这一次,老妇人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自己的傻柱回不来了。
......
两个时辰后,城南,柳条巷。
这条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靠墙根的地方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巷子尽头有个用碎砖头垫高的台阶,上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
怀里抱着个女娃。
女娃约莫一岁多,脸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娘...娘娘娘娘...看...看那边!”
翠花抬起头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军制式铁甲,甲片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
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刚从战场上拔出来的铁柱子。
翠花慢慢站起来。
女娃被她搂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发出一声抗议的呢喃。
“翠花。”那人开口了。
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说话,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这段时间她每天夜里都不敢睡觉怕一睡着就做噩梦。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流泪。
李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离她还有一步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想抱她,但低头看见自己一身铁甲上还沾着血迹,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随后,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我回来了。”
翠花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回来就好。”
李猛低头看着翠花怀里那个女娃。
女娃也仰着头看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女娃的眼睛跟翠花一模一样,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李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咱闺女?”
第363章 皇帝,劳碌命
翠花破涕为笑:“你说呢?”
李猛搓了搓手,想抱,又不敢抱。
那双能舞动长矛、能开燧发枪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中,像两根不会打弯的木头。
“我...我身上脏,有血,别熏着孩子。”
翠花没有理他,把女娃往他怀里一塞。
李猛手忙脚乱地接住,用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托枪姿势托着女娃的屁股。
女娃被他托得不舒服,皱着小眉头,伸出小胖手拍了一下他的铁甲。
“啪”的一声脆响。
女娃的手拍在冰凉的铁甲上,疼得她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呀...小...小祖宗别哭别哭!”
李猛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哄,但他这辈子哄过骡子哄过马,就是没哄过孩子。
他把女娃举起来,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操练燧发枪。
女娃哭得更大声了。
“你这笨蛋!”
翠花一把夺过女娃,拍着她的背哄了两声,又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你爹!叫爹!”
李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娘俩。
女娃在翠花怀里抽噎了几下,怯生生地转过头,看着李猛,眼睛红红的,嘴巴瘪着,一副随时准备再哭的样子。
“爹...”
这一声很轻,很小,带着奶气,还带着哭腔。
李猛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个在汉中跟李自成对砍的男人,这个深受重伤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此刻的他,眼睛竟然红了。
“哎...哎...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他伸手,想再抱抱女娃,但女娃一扭头扎进翠花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翠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巷子两侧的邻居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对门的张大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糊糊,靠在门框上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李将军回来了!翠花这丫头天天在巷口等,总算是把你给等回来了!”
隔壁的王二婶隔着墙头喊:“将军,你家翠花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
“半夜三更还点着灯给你缝鞋垫,我说你歇歇吧,她说怕你在军营里没鞋穿!”
翠花脸红了,嗔道:“婶子说什么呢!”
李猛站在巷子里,看着翠花抱着孩子跟邻居说话,看着女娃从翠花肩膀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他忽然觉得。
这一年多以来所有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全部值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把翠花和女娃一起搂进怀里。
铁甲冰凉,但怀里的人暖和。
女娃被夹在中间,又抗议地拍了李猛一巴掌。
这一掌拍在他左臂还没完全好的伤口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松手。
......
与此同时,乾清宫,宫门。
周皇后站在宫门口,身后是袁贵妃、田贵妃、王选侍几个位分较高的嫔妃。
清晨的寒风吹动周皇后的裙摆,她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脸色有些发白。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宫门口等。
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月上柳梢。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也会披着衣服走到宫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远处有没有快马送来的军报。
现在,她的丈夫终于回来了。
朱友俭翻身下马,走到周皇后面前。
他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但见到周皇后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疲惫淡了几分。
“皇后。”
周皇后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朱友俭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瘦了。”
周皇后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
袁贵妃和田贵妃站在后面,想上前又不敢。
朱友俭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王承恩在旁边提醒:“皇爷,内阁的几位大人已经在文华殿等着了。”
朱友俭沉默了一息。
周皇后立刻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轻声道:“陛下先去吧。”
朱友俭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文华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皇后、袁贵妃一眼。
周皇后冲他微微一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朝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里,范景文、倪元璐、施邦华已经等了很久。
三人面前的茶都凉透了,太监换了两遍,谁也没心思喝。
见到朱友俭进来,三人同时起身行礼:“陛下圣安。”
朱友俭示意他们免礼,走到案后坐下。
施邦华第一个开口:“陛下,汉中之战共计耗费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其中火炮弹药占了四成,粮草辎重占了三成,抚恤安置占了二成。”
“目前府库尚余银八百余万,但今年各地税收恐怕...捉襟见肘。”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倪元璐接过话头:“陛下,李自成虽平,但投降的顺军将领仍有数十万之众。”
“这些人编入各地军营,每日光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这些人毕竟是降兵,若不安抚得当,恐生变故。”
范景文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北伐,而是安内。”
“陕西、河南等地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若不尽快恢复生产,明年又是一个灾年。”
“届时,就算陛下有心北伐,后方也不稳。”
朱友俭点了点头:“朕知道。”
他拿起施邦华递上来的账目,一行一行地看。
一百三十万两。
这只是汉中一战的军费。
算上前面打四川的,打湖广的,打河南的,加起来,这几年光打仗就花了不下五百万两。
加上边关的军饷,他抄家也花了差不多了。
他放下账目,又拿起倪元璐递上来的安置奏折。
近百万需要赈济的百姓,数万需要抚恤的阵亡将士家眷。
每一笔,都是钱。
“范阁老。”
朱友俭抬起头,看向范景文:“陕西那边的官员空缺,吏部可有合适人选?”
范景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吏部拟定了一批人选,有翰林院的庶吉士,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还有一些地方上政绩不错的知县。”
“但这些人...大多是科举出身,从未在陕西那样的地方当过官。”
朱友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这些人的确不行。”
第364章 俺闺女——李大炮!!!
范景文愣了一下。
朱友俭继续说:“陕西那地方,打了二十年仗,百姓穷得叮当响,官绅势力盘根错节,形势复杂得很。”
“派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翰林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范景文苦笑:“陛下说的是。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经验的老臣,大多年事已高,路途遥远,就算他们愿意去,怕也是会折在半路。”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说道:“从军中将校里选,武文搭配。”
范景文一愣:“陛下,让武将当地方官...这恐不合规矩。”
朱友俭反问:“朕用人,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事,等日后几年一点点填补即可。”
范景文想起面前这人从登基以来,抄家、重用降将、重用武官,哪一件合过规矩?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朱友俭拿起倪元璐递上来的安置奏折,翻了几页,忽然问道:“元璐,你对降兵怎么看?”
倪元璐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至于贼陷区归降的降兵十五万,其中精锐约五万,其余多是老弱或裹挟之众。精锐者,可编入各营与边军;老弱者,当遣返原籍。”
“但遣返需要路费、口粮,还要各县配合分田安置。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朱友俭点了点头:“开销再大,也得花。”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问:“粮草调度如何?”
倪元璐应道:“湖广四川粮漕已抵襄阳,但转运陕西需过秦岭,路遥坡陡。”
朱友俭睁开眼:“打通秦岭粮道。”
范景文眉头微皱:“那可是大工程。”
“不修难道饿死三秦百姓?”
朱友俭反问了一句,继续说:“告诉沿路各县,征发民夫要发工钱,干粮管够。谁克扣一粒米,朕要他的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手指从北京出发,沿着一条虚线往西走,经过宣府、大同、延绥,一直到宁夏、甘肃。
那是九边的防线。
朱友俭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范景文三人:“建奴随时可能破关南下。处理完内部的安抚事宜,朕必须马不停蹄地处理北方边防。”
三人沉默。
他们知道皇帝说得对。
李自成虽然死了,顺军虽然降的降散的散,但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不在关内。
皇太极虽然死了,但多尔衮还在。
建奴的骑兵比李自成更凶,更狠,更难打。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建奴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十一年,建奴再次破关南下,掳走人畜无数。
前年的松锦之战,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辽东最后的精锐一战而没。
每一次建奴南下,都是一场浩劫。
也就上次豪格急功近利,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拿回了关宁的一部分。
朱友俭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但北伐建奴,不能等。等一年,建奴就多一年休养生息。等两年,他们就能恢复松锦之战的损耗。等三年,多尔衮的铁骑可能就已经踏破长城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
“传朕旨意。所有归降顺军,先由独立旅三大营抽选,其余整编为北方军。”
“降将高一功、刘体纯、刘宗敏等人,量才录用。”
“是。”
“接下来是何事?”
“陛下...”
......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阁的诸多杂事,一直商议到了次日清晨。
睡了几个时辰的朱友俭,虽然感觉疲惫,却无困意,于是想出去走走。
穿越过来,他还没有逛一逛这大明的北京城呢。
于是朱友俭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带着王承恩和李若链悄悄地出了宫。
李若链是锦衣卫指挥使,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偷偷出宫。
众人走到城南柳条巷口,忽然听到小孩的哭声,便停了下来。
朱友俭看了看这条巷子,问道:“这里是?”
李若链回禀道:“里面的那座府邸,是李猛的将军府。”
“哦?”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迈步往巷子里走。
还没走到李猛家门口,那哭嚎更加嘹亮。
然后是李猛那粗嗓门,急得变了调:“别哭别哭!”
“爹错了,爹错了!”
“你看爹给你学马叫!”
接着是一声嘶哑的马嘶声。
女娃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朱友俭站在院门外,跟王承恩、李若链对视了一眼,三人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翠花又急又气:“你这人!让你哄孩子你学什么马叫!”
“你看把她吓得!”
李猛手足无措:“以前在营里,骡惊了的时候,安抚骡子都是这样的...”
翠花气笑了:“你闺女是骡子吗?”
“啊?你说话啊!”
院墙外,王承恩低声提醒:“皇爷,咱们还是进去吗?”
“再等等。”
朱友俭摆了摆手。
翠花接过女娃,拍着她的背哄了两声,女娃渐渐止住了哭声。
翠花对着院门喊道:“外面的是哪位兄弟,进来吧。”
朱友俭迈门而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猛正蹲在院子中央,一张黑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院子的角落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搁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燧发枪,枪托上还搭着女娃换下来的小衣服。
一个从汉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此刻蹲在地上学马叫,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看见朱友俭进来,李猛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陛...陛下!”
“末...末将...”
“免了免了。”
朱友俭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翠花怀里的女娃身上。
女娃已经不哭了,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朱友俭。
“这是你闺女?”
李猛嘿嘿一笑:“回陛下,正是。”
“叫啥名字啊?”
闻言,李猛一脸自豪道:“李大炮。”
院子里一瞬安静了下来。
朱友俭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什么?”
“李大炮!”
李猛挺起胸膛,语气中更加得意了几分:“末将在战场上见过红夷大炮的威力,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
“末将就想着,我闺女长大了也得这么厉害!”
“所以...就叫大炮。”
“陛下,这名字如何?”
第365章 闽江口夜谈
翠花在旁边别过脸去。
朱友俭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王承恩在旁边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朱友俭走到女娃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这张小脸。
女娃也仰着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友俭腰间的玉佩。
“这孩子。”
朱友俭把玉佩解下来,递给她玩,转头看向李猛:“李猛,朕问你,你给她取这么个名儿,她长大了,到了婚假的年龄,媒婆来问姑娘叫什么,你怎么说?”
李猛一愣,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就叫李大炮呗。”
“谁要是嫌我家闺女名字不好听,老子一枪崩了他!”
翠花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李猛挠了挠头:“那...那要不改一个?”
朱友俭看着女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念一转,开口道:“既然你爹念念不忘他的红夷大炮,朕便给你取个‘炮’字谐音的雅名。”
“李筠。”
朱友俭用食指在女娃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个“筠”字。
“筠者,竹之韧也。竹竿有节,皮青质坚,弯而不断,折而不裂。”
“小字便叫‘霆儿’。”
朱友俭看了李猛一眼,微笑道:“霆者,雷之疾也。炮响如雷霆,藏锋于竹韵。”
“李筠,霆儿。如何?”
李猛愣了愣,咧嘴一笑:“还是皇上厉害!”
朱友俭摇头失笑,低头对女娃温声说:“霆儿。”
李筠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抱着那枚玉佩,咧开嘴笑了一下。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玉佩上。
朱友俭轻笑一声,对王承恩道:“承恩,传朕旨意。”
“让南京的太子亲书‘忠勇传家’匾额,派人送往李猛宅邸。”
王承恩躬身:“老奴记下了。”
李猛愣住了。
太子的墨宝。
这是多大的荣耀?
他连忙单膝跪地:“末将何德何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拿得起这块牌匾。”
“至于传家...”
他看了一眼翠花怀里的李筠,声音温和了些许:“这女娃眉眼像你,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子。”
李猛站起身,喉头有些发堵。
他想说些感激的话,但他这辈子最不会说的就是场面话。
最后,他只抱了抱拳:“末将的命,永远是陛下的。”
朱友俭没有接话,只是转头对王承恩道:“回头派人来这里接李筠的生母,让皇后带着她在宫里住几天,也让朕的孩子们见见这位小妹妹。”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要往院外走,李猛忽然叫住他。
“陛下。”
朱友俭回头。
李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末将还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说。”
“末将想给闺女找个先生,教她读书认字。”
李猛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末将和翠花都不识字。末将不想让她也当睁眼瞎。”
“我昨天去请过夫子,可是他们不愿交女娃。”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粗汉,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了李猛片刻,点了点头:“朕会安排。”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门。
出柳条巷,朱友俭忽然笑了一下。
王承恩察觉了,轻声道:“皇爷?”
朱友俭收起笑容:“承恩,朕小时候,先帝也曾抱着朕,给朕讲那些忠臣良将的故事。”
“那时候朕就想,将来若真能当皇帝,一定要善待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李猛这样的人,朕手下还有很多。”
“他们不识字,不懂朝政,不懂权术,只会打仗。”
“但他们懂一样东西。”
王承恩轻声问:“什么?”
“他们懂什么叫忠。”
“所以朕不能辜负这种忠。”
“回宫吧,朕要去内阁一趟。”
“是!”
......
当天,另一个地点。
福州,闽江口。
夜潮涨了。
一艘小渔船泊在江心,随着潮水轻轻摇晃。
船头挂着一盏渔灯,灯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
郑森坐在船舱里,面前搁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舱帘被掀开,一个年轻人猫着腰钻进来。
此人浓眉大眼,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逼人。
施琅,郑家水师右营千总,手下管着八百号兄弟,是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一个。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陈鹏、施显、郭怀一、苏茂,都是郑家水师里手掌实权的年轻将领。
施琅一屁股坐下,也不讲虚礼,开口就直奔主题:“大公子,你找我们来,是为了妈祖诞辰的事?”
郑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施琅接过茶,没喝,只是盯着郑森的眼睛。
陈鹏在旁边低声道:“大公子,老当家最近几个月做事越来越不顾朝廷了。”
“荷兰人那条船,卸货的时候半夜三更,不准任何人靠近码头。”
“弟兄们私下都在传,说那批货是送给建奴的。”
施琅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不用传,就是真的。”
他看着郑森:“大公子,你是聪明人。”
“老当家这些年只顾着敛财,朝廷的禁令他不放在眼里,皇上几次传旨让他严查海防,禁止火器外流,他全当耳旁风。”
郑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我母亲这些年暗中记录的内账房部分记录。”
郑森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天启七年八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抵福州,购得鸟铳一千支,以商货名义装船北上,售价折银八万两。”
“崇祯三年五月,代荷兰人转运佛朗机炮四十门至金州,船主署名郑家商号海安号,转运费折银两万两。”
“崇祯七年十一月,代清廷采运日本铜五千斤、硫磺两千斤,以瓷器杂货名义报关,清廷付银十二万两。”
“去年三月,代清廷采运荷兰钢轮式燧发枪两千支,佛朗机炮五十门,以商货名义从台湾转运金州,清廷付银...”
他顿了一下。
“四十万两。”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潮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施琅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捏碎了。
茶水混着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他浑然不觉。
陈鹏的脸色铁青。
施显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郭怀一和苏茂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从震惊到愤怒。
郑森合上账册,看向在场所有人。
“这只是我母亲能记录到的部分。还有很多,没有记录。”
施琅把手上的碎瓷片甩掉,沉声问:“大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郑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另外一本名册,放在桌上。
“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人,而这册子上是我母亲信得过的人。”
施琅拿起名册,翻开,借着渔灯的微光扫了一遍。
二十来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账房的老先生,有船上的管事,有好几个码头的把头,还有两个是郑芝龙身边的管事。
“这些人,虽然大部分被边缘化了,但还在关键位置上。”
郑森收回名册:“妈祖诞辰,我会在祖庙当众跟父亲对质。”
施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大公子,需要我们一起站台。”
郑森看着他:“对,当时候,我会直接逼宫。”
施琅盯着他看了数息,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抱拳,郑重道:“大公子,到时候我们自然到场。”
陈鹏等纷纷抱拳。
郑森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施琅带着几人转身要走,走到船舱口,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郑森,说了一句话。
“大公子,我施琅不认银子,不认权势。”
“只认能把弟兄们当人看的主帅。”
说完,他掀开舱帘,大步走了出去。
第366章 娶洋夷为妻!
数日,福州城南,妈祖祖庙张灯结彩。
庙门口两棵老榕树上挂满了红绸,海风一吹,绸带翻飞,像两条红色的长龙在枝叶间游动。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摆了上百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白瓷酒壶和青花碗碟。
凉碟先上了,卤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海蜇丝拌着香醋,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还有几碟福州本地的鱼丸和肉燕,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这是郑家每年妈祖诞辰的传统,大宴全城文武、海商巨贾、郑家族老。
说是宴请,其实是显摆。
显摆郑家在福建的地位,显摆郑家的财力,显摆郑家在这片海面上的绝对话语权。
午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
正席设在庙内正殿前的平台上,一共三桌。
正中一桌,坐的是郑家家主郑芝龙。
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额,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端坐主位,气度沉稳。
左右两侧坐着的,是两个洋人。
左边那人高鼻深目,一头棕色卷发,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徽章,此人正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揆一。
右边那位稍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面色白皙,眼窝深陷,是大员长官卡隆。
再往下,是福州知府、福建巡抚衙门派来的通判,以及几家与郑家有生意往来的海商巨贾。
族老们坐在三桌以下的位置上。
施琅、陈鹏、施显等年轻将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郑森到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李小铨,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像是个随行的护卫。
郑森刚迈进庙门,就听见有人笑道:“哟,咱们的大将军回来了!”
郑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二叔郑芝凤,正坐在席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热情,像是长辈见到久别归来的侄儿时该有的样子。
郑森走过去,拱手道:“二叔。”
郑芝凤放下酒杯,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郑森的肩膀:“明俨啊,你爹等你好久了!来来来,坐这边!”
他侧身一指,不是正席,而是偏席。
旁边几个郑家旁支出身的子弟都坐在那桌,见郑森来了,纷纷起身招呼。
郑芝凤笑呵呵地解释道:“明俨你刚回来,风尘仆仆的,先在偏席歇歇脚,等会儿再过去给你爹敬酒。”
这话说得圆滑,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敲打。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郑家的嫡长子,被安排坐在偏席上。
这不是疏忽,而是故意为之。
毕竟眼前的这个郑家嫡长子跟大明走的实在太紧了。
这对郑家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大明皇帝在打什么注意,这帮人精岂能不知道。
只是他们需要借着这层官身继续巩固郑家的地位。
几个坐在正席的海商巨贾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没看见。
施琅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一瞬。
郑森面色如常,微微一笑:“有劳二叔了。”
说完,他在偏席落了座。
李小铨站在他身后,目光在郑芝凤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退后半步,靠在廊柱上。
郑芝凤见他没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身回了正席。
宴席继续。
丝竹声在庙中回荡,福州的评话先生在角落的台子上吹拉弹唱,唱的是妈祖庇佑渔民出海平安的古曲。
一个个穿着彩衣的舞女翩翩起舞,水袖翻飞。
杯盘交错,笑语喧哗。
郑森坐在偏席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旁边一个郑家旁支的子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明俨哥,你刚才看见了吗?”
“主位上坐的那两个洋人。”
郑森点了点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
“对。”
那子弟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听管事的说,那俩洋人昨天就到了,跟大伯密谈了一整夜。”
郑森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台上跳舞的舞女正在旋转,水袖在空中翻转,像一朵盛开的花。
但他知道,这花下面藏着的,是刀。
酒过三巡,郑芝龙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身,满场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评话先生停了吹拉弹唱,舞女们退到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郑芝龙身上。
郑芝龙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诸位!”
他洪亮的声音在庙中回荡:“今日是妈祖诞辰,我郑家能有今日,全赖妈祖庇佑!”
“所以每年今日,我都要宴请全城的亲朋好友,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响应。
“好!”
“祝郑老爷福寿安康!”
“祝郑家生意兴隆,海上太平!”
郑芝龙笑着饮尽杯中酒,又满上一杯,目光落在偏席方向。
“还有一件事,要借今日的好日子,跟诸位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向郑森。
“我儿明俨,今年已经二十有四了。”
“这孩子从小聪明伶俐,我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又让他跟着我出海见世面。”
“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为父也该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郑森放下酒杯,面上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瞬。
郑芝龙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为明俨物色一门好亲事。”
“挑来挑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大人之女,年方十八,容貌端正,知书达理。”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我郑家与东印度公司的海上商路,必将更加稳固!”
全场哗然。
郑家嫡长子,娶一个洋夷之女???
虽然荷兰人在台湾经商多年,与郑家也多有往来,但娶洋夷女子为正妻,这在福建还是头一遭。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想反对,但对郑芝龙的绝对话语权忌讳。
可还是有一名族老忍不住站了出来,拱手道:“家主,这...明俨是郑家嫡长子,娶洋夷女子为妻,恐怕不合礼制...”
郑芝龙摆了摆手,笑道:“礼制是人定的。”
“如今咱们郑家在海上讨生活,跟东印度公司打交道最多。”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咱们郑家,对福州,甚至对整个大明,都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郑森:“森儿,你觉得呢?”
第367章 你不过是陛下的一把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郑森身上。
正席上,揆一站起身,举起酒杯,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郑公子,总督之女温柔贤淑,若公子应允此事,东印度公司愿献上最新式战舰三艘,作为陪嫁!”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三艘最新式战舰。
按照市价,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战舰,造价不下十万两白银。
三艘,就是三十万两。
这手笔,大得惊人。
郑芝龙满意地笑了。
他看着郑森,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在等郑森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郑森回答。
若是答应了,郑森就自绝于大明仕途。
娶一个洋夷女子为妻,大明的官场不会容他,士林不会认他。
从此以后,他只能走郑芝龙给他安排的路,当一个商人,一个海盗,而不是大明的将领,更不是大明忠臣。
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当众打郑芝龙的脸。
父子翻脸,就在今日。
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偏席上,郑森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对揆一拱了拱手:“揆一长官厚爱,晚辈受之有愧。”
然后,他看向郑芝龙。
“父亲为孩儿操心,孩儿感激不尽。”
郑芝龙面上含笑,但眼中的神色没有放松。
郑森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陛下已授孩儿南京都督与福建水师副将之职,按大明律,三品以上武官婚娶,须报兵部核准,孩儿不敢违制。”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哦?陛下何时授的职?为父怎么不知道?”
郑森平静道:“汉中之战结束后,陛下亲口所封。委任状由兵部签发,不日即可到闽。”
郑芝龙笑了一声:“那也不急。你先应下这桩亲事,等委任状到了,再补报兵部也不迟。”
郑森摇了摇头:“父亲,陛下治军极严。孩儿若在委任状未到之前擅自定亲,便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况且,孩儿此番随陛下亲征,亲眼见过毕懋康大人督造的新式火器。”
“其威势之隆,远超红夷之器。”
他看向揆一,微微一笑,道:“揆一长官方才说,愿献上最新式战舰三艘为聘。这份厚礼,郑森心领了。”
“但陛下已命火器司加紧督造龙吼舰炮与破浪火箭,明春即可配发各镇水师。”
“届时,我大明水师之威,未必逊色于东印度公司的战舰。”
揆一的笑容僵住了。
卡隆低头用荷兰语低骂了一声:“Verdorie...”
郑芝龙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盯着郑森,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变得有些僵硬。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听懂了郑森话里的意思:
朝廷有自己的火器了。
不需要看荷兰人的脸色了。
什么荷兰总督的女儿,什么三艘盖伦战舰,在朝廷的新式火器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几个海商巨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朝廷有新火器了?”
“你没听见吗?比红夷炮还厉害...”
“那咱们以后还跟荷兰人做什么生意?”
“不好说...”
郑芝龙站在主位上,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
他知道,郑森这一手,把他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若是继续逼婚,等于承认郑家的根基在荷兰人身上,而不是在大明。
若是不再提亲事,这台就塌了。
他看了郑森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
郑芝龙举起酒杯:“既然陛下已有安排,为父自然不能违制。这门亲事,以后再议!”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郑森身上,缓缓说道:“森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很高兴。”
这话听着像赞扬。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没有一丝笑意。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女们重新上台。
可气氛已经变了,没有人再谈论婚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刚才那一幕。
郑芝龙被自己儿子当众顶了回来。
这在郑家,破天荒头一回。
宴席散后,已是暮色四合。
宾客们陆续离席,相互拱手告别。
有人喝得满面红光,被仆人扶着踉跄上车。
有人低声议论着今天宴席上的那一幕,脚步匆匆。
施琅走出庙门时,回头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施琅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郑森独自站在庙前的榕树下,看着宾客们渐渐散去。
夜风吹动榕树上挂着的红绸,绸带在他头顶轻轻飘荡。
“大公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郑森回头,是郑芝龙身边的老管事郑福,五十多岁,在郑家干了三十年。
郑福躬身道:“家主请大公子去偏殿说话。”
郑森点了点头:“有劳福伯带路。”
偏殿在祖庙后侧,是一间不太大的房间,平日里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器物,偶尔也用来接待一下客人。
郑森推门进去时,郑芝龙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醒酒茶。
桌上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他的脸色映得半明半暗。
“把门关上。”
郑森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房间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
郑芝龙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郑森。
他打量了儿子很久,然后开口道:“森儿,你今天这番话,是要当着全城的面打为父的脸?”
郑森沉默了一息,答道:“孩儿只是提醒父亲,我郑家之根在大明,不在夷人。”
“大明?”
郑芝龙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若不是为父在海上撑着,郑家的船能开到日本?”
“能开到琉球?”
“能有今日的家业?”
“你以为京城那个皇帝,是真信任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扔在桌上。
信函是拆开的,封口处的火漆已碎,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纸。
“你看看这个。”
郑森走过去,拿起信函,展开。
是朝廷嘉奖的圣旨内容提前抄本。
字迹是兵部某位主事的笔迹,郑森认得出。
他看了几行,面色不变。
郑芝龙冷笑:“你看见了吧?他把我们父子一齐封赏。你想过为什么吗?”
郑森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郑芝龙,沉默。
“他要架空郑家。”
郑芝龙一字一顿:“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先用你稳住郑家,等他的新式火器造好了,水师练成了,你觉得他还会留着郑家?”
郑森沉默了片刻,将信函轻轻放回桌上。
“不,我相信陛下!”
“那怕陛下负我,郑家也不能脱离大明,因为郑家都是大明人!”
“你!”
郑芝龙被气得不轻,懒得与这个满脑忠义的傻儿子说话。
摔门而去!
第368章 新订单
郑森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的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上。
他站在树下,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宴席上那一幕,他早就料到会来。
但他没想到父亲会当众把话说得那么绝,逼他娶一个荷兰女人,换三艘战舰。
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交易。
郑森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郑芝龙最后那句话:“你以为京城那个皇帝是真信任你?”
“父亲,你自然不知道陛下对孩儿的信任有多重。”
“为了让孩儿忠孝两全,陛下还为孩儿出策。”
“试问,那个天子会为不信任的人保全忠孝两全之名!”
他睁开眼,深呼一口气,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刚端到嘴边,院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
郑森放下茶杯:“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此人叫林旺,当年跟着郑森母亲田氏的陪嫁仆人,如今在码头当个管事的副手,专管货单核对。
林旺快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大公子,这是太太让我送来的。”
郑森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一枚熟悉的梅花印,那是母亲田氏的私印。
他拆开信,就着月光细看。
信很短,只写着三行字:
“森儿,陈德今夜在城南王家旧宅与荷兰人会面。此事急,速办。”
“娘在此处暂安,勿挂念。”
“你父亲身边,已不止陈德一人通夷。”
郑森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林旺压低声音继续道:“大公子,陈德那边的人已经出城了。”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就能到王家旧宅。”
“跟他碰面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商务员,叫范德林登。”
“他们在谈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看架势,应该是最后几批货的交割。”
郑森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林旺道:“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不要让人察觉你夜里出过门。”
林旺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重新关上后,郑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东厢房。
厢房里的灯还亮着,李小铨正蹲在地上擦燧发枪。
听见脚步声,李小铨抬起头。
郑森推门进来,把信递过去:“陈德今夜在城南与荷兰人会面。你跟着施琅去一趟。”
李小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站起身,将擦好的燧发短枪插回腰间:“末将领命。”
郑森又补了一句:“此不可打草惊蛇。”
李小铨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两刻钟后,城南王家旧宅。
施琅从城西赶来了,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两柄短刀。
两人伏在旧宅后坡的一片灌木丛中,透过枝叶间隙望着下方那栋三进院落。
从他们埋伏的角度可以看清前院与中堂的情况。
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手持火把的郑家亲兵。
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位暗哨。
施琅吃着一根草茎,压低声音小声道:“不好进。”
李小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汉中打过巷战,在城西炸过武库,潜入这种私宅的事情他并不陌生。
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东侧院墙:“那边有棵老槐树。”
“树枝伸到院里了,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施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一下眉头:“树枝太细,怕撑不住人。”
“不用撑人。”
李小铨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细绳,细绳末端系着一枚铁爪,走到树下,猛地将铁爪抛上围墙。
铁爪勾住,扯了扯,确认够牢后,李小铨顺着绳子缓缓攀上,接着树枝的阴影,正好隐藏住自己。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翻了进去。
随后耳朵贴近大厅的木墙上聆听。
施琅被李小栓这一套动作给惊倒了。
这才放下心中的轻视。
大厅很快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圆滑,是福州本地官话。
李小铨听不懂,这才不得不重新爬上围墙,接应有些笨着的施琅。
不一会儿,二人附耳倾听。
“范德林登长官,咱们家主说了,这是最后三批货。交割清楚后,郑家不再放行,除非...贵公司加钱。”
静了一息,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腔调生硬,显然是荷兰人:
“加钱?”
“郑将军以为自己是皇帝了?”
陈德回话,语气不变:“自然不是,但在福建沿海这一带,皇帝来了也没有!”
“既然婚事没了,那咱们只能谈钱。你们若不加钱,莫怪一辆运输船不给你们通行。”
范德林登的声音冷了几分,说道:“陈先生,请你转告郑将军,东印度公司在台湾有三千名士兵,三十八艘战舰。”
“若郑将军想翻脸,我们奉陪。”
陈德沉默了片刻,说道:“范德林登长官,家主自然不是想翻脸,只是眼下朝廷盯得紧,大公子又刚从京师回来,带着天子近卫。”
“若被朝廷抓到把柄,郑家就是灭门之罪。”
“所以家主的意思是,最后三批货交割之后,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下面的事。”
范德林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范德林登拍了一下桌子。
“清廷那边可是又下了八千支火绳枪,五十门火炮,你们郑家说停就停?”
“这批货若不能按时交到清廷手里,我们在辽东的布局不仅就全完了,还要赔偿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你们郑家当初签的协议,难道是放屁?”
陈德的声音也硬了起来:“范德林登长官,若是想继续放行,那就必须加钱,毕竟如今的风险今非昔比!”
“朝廷的密探已经在福州出没了!”
“若被他们查抄到证据,咱们都得掉脑袋!”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范德林登一字一字地开口:“行,加半成。”
“不,一成。”
闻言,范德林登咬牙切齿。
“行,就一成,不过我希望这是最后加一次价。”
“这三批北上后,新订单会在一个月后出港。”
陈德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李小铨与施琅在墙的另一面听得真真确确。
施琅听完,脸色铁青。
“八千支火绳枪,五十门火炮......”
他攥紧拳头:“这帮人,真要翻天了。”
李小铨小声道:“走,回去禀报大公子。”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来路迅速撤退。
回到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郑森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的茶壶已经空了。
听完李小铨的汇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八千支火绳枪...”
“五十门火炮...”
“他们是真想把建奴武装成铁军。”
施琅在旁边咬牙:“大公子,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批货一出海,就追不回来了。”
“妈祖诞辰的结束大宴,到时候我会动手,但在那之前,还要做一件事。”
施琅一愣:“什么事?”
“我要见一个人。”
说罢,郑森直接离开了院子。
第369章 休怪孩儿不孝
福州城东,柳巷深处。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
郑森没有带护卫,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像是个登门拜访的普通街坊。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晾衣裳。
听见门响,妇人转过头,看见郑森,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屈膝行礼:“大...大公子?”
“刘婶不必多礼。”
郑森上前扶住她,微笑道:“多年不见,婶子可好?”
刘婶子是陈德的妻子,也是当年母亲田氏的陪嫁侍女之一。
她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二岁,昨天日子染了风寒,郑森特意让下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去。
刘婶子将郑森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倒了茶,眼眶泛红:“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事吩咐一声,让下人来传话就是...”
“有些话,得当面说才说得清。”
郑森接过茶碗,没有喝,双手端着,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婶子,温声开口道:“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多少年了?”
刘婶子愣了一下,低头算了算:“约莫...二十几年了。”
“从公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爷跑船了。”
“二十几年。”
郑森点了点头:“那他也是郑家的老人了。”
“他尽忠职守,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婶子,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刘婶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公子请问。”
“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做了这么多年事,他可知...若是朝廷知道了我爹与荷兰人贩卖军火给建奴后,第一个会杀谁灭口?”
刘婶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婶子,郑家这条船很大。但船越大,翻船时的漩涡就越深。”
“若真到了那一步,父亲为了自保,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就像陈德叔这样的人。”
他看着刘婶子那双在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婶子,你在母亲身边多年,也知道母亲的为人。”
“我今日来,不是要逼陈德叔做什么。我只是想问一问婶子,是想等到那一天,郑家树倒猢狲散,一家人流离海外,看夷人的脸色过日子,还是...趁现在,给自己和家里留一条后路?”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婶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公子,您说的是真心话?”
郑森看着她:“是真是假,三日后便见分晓。”
刘婶子攥紧了衣角,沉默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公子的话,妾身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当家的。”
郑森站起身,对着刘婶子拱手一礼:“多谢婶子。”
他转身走出院门,刘婶子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叫住他。
当夜,陈家。
陈德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烧好了晚饭。
一碟咸鱼,一碗萝卜汤,几个杂粮饼子。
他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咸鱼,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今天怎么没胃口?”
刘婶子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陈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刘婶子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当家的,今日大公子来过。”
陈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来做什么?”
刘婶子将郑森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油灯在夜风中跳了跳,映着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说得对。”
陈德的嗓音有些沙哑:“大当家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你呢,你怎么想?”
刘婶子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当家的,大公子是夫人的人。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吗?”
“如今大公子是朝廷的红人,手里捏着兵权,连陛下都信任他。”
“咱们若跟着他走,至少还有个盼头。”
“若继续跟着老爷走...早晚得死在那条船上。”
“你也不想让咱们的孩子与咱们一起流离海外。”
“再说,大明才是咱们的家!”
陈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郑森推开院门时,院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此人正是陈徳。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袋很重,显然昨晚一夜没睡好。
“大公子。”
陈德站起身,将手里的蓝布包袱双手递上,嗓音沙哑:“这是小人这些年替大当家记录的完整账簿,时间、地点、货物、银两,每一笔都有。”
“去年夏秋之交,荷兰人向清廷出售了一万三千支火绳枪,一百五十门火炮,由郑家船队负责转运。”
“还有更早的,崇祯十二年,崇祯十五年...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包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簿,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记录着郑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这些年来的每一笔军火交易。
郑森深呼一口气。
陈徳怎么说也是自己母亲出来的人,而且出了名疼爱老婆。
他此时给的账目,十之八九为真。
郑森合上账簿,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德:“陈德叔,你知道这份账簿交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陈德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大公子,小人不怕死。但小人的妻儿老小不能跟着流离。”
“这条船上已经进水了,小人想求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发颤继续道:“小人十二岁就跟着夫人,夫人嫁给老爷后便跟着老爷跑船,这半辈子都在郑家船上。”
“不想看着郑家这条船沉没。”
他是郑家的仆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郑森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陈德:“陈德叔,三日后我会当众发难。届时你若在堂上,如实作证。”
“事毕之后,你便是我郑家的大功臣。”
“郑家日后是继续扎根福建,还是流离海外看夷人脸色,就看你了。”
陈德站起身,眼眶通红,拱手道:“小人谨记。”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别院,将那本账簿放入怀中。
院中,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郑家大宅的方向。
是父亲居住的地方。
“父亲。”
郑森轻声自语:“你怪不了孩儿,若你还有最后一点忠义,就该及时回头,若执意与大明背离,休怪孩儿不孝。”
第370章 我的闺女要嫁给俏郎君
次日,妈祖圣诞尾宴前日,福州,郑家大宅。
传旨太监刘公公手捧黄绫圣旨,站在大院中央。
身后是四个小太监,各捧一只描金漆盘,盘上覆着红绸。
郑芝龙率全族老小跪了一地。
刘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建总兵官郑芝龙,治水师有方,海疆靖平,赐御海疆砥柱金牌一面。”
“其子郑森,随驾征讨汉中,忠勇可嘉,同赐御金牌一面。”
“朕知郑氏一门忠烈,望郑爱卿善体朕意,早送荷兰夷归其本国,勿使华夏故土沦于夷狄之手。”
“钦此。”
郑芝龙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额头抵在青砖上:“臣,领旨谢恩。臣必不负圣恩。”
郑森跟着叩首,余光瞥见父亲。
刘太监宣完旨,笑眯眯地扶起郑芝龙:“郑将军,陛下对您父子可是寄予厚望啊。”
”这海疆砥柱四个字,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郑芝龙笑着拱手:“有劳刘公远道而来,已在后堂备了薄酒,请刘公赏光。”
刘太监摆了摆手:“咱家还要赶回京复命,就不叨扰了。”
郑芝龙站在原地,目送刘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父亲。”
郑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圣旨上的话,您都听见了。”
郑芝龙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卷圣旨。
半晌,他转过身,看向正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荷兰人。
揆一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刚才圣旨里那句早送荷兰夷归其本国,他听得清清楚楚。
“郑将军。”
揆一开口,生硬的汉语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这是贵国皇帝的意思?”
郑芝龙没有回答他,转头对郑福道:“送客。”
“郑将军!”
揆一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
郑芝龙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送客。”
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揆一与他对视了三息,最终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卡隆紧跟其后,出门前回头看了郑芝龙一眼,眼神阴鸷。
两个荷兰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后,郑家大宅的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郑芝龙站在堂中,手握圣旨,背对着满堂族人。
没有人敢说话。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森儿,你留下。”
族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正堂里只剩下郑芝龙和郑森父子二人。
郑芝龙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将圣旨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一眼。
他知道,那支去建奴的运输船,暂时不能动了。
朝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福建,盯上了郑家。
他抬头看向郑森:“你现在满意了?”
郑森站在堂中,平静地回答:“父亲,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郑芝龙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你以为皇帝是真的信任你?”
“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稳住郑家,等他的新式火器造好了,水师练成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郑家!”
“可是父亲。”
郑森抬起头,看着郑芝龙的眼睛:“就算陛下日后要收拾郑家,那也是因为郑家自己立身不正。”
“若郑家堂堂正正,不贩军火,不资敌,陛下凭什么收拾郑家?”
郑芝龙被这一句话气得咬牙切齿,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忤逆的娃。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郑森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娘的事...我会让人解开她的院门锁。”
郑森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郑家大宅,他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住。
刘太监正站在巷子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笑眯眯地看着他。
“郑将军,咱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郑森拱手:“刘公,陛下可还有吩咐?”
刘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陛下让咱家私下交给将军,嘱将军亲启。”
郑森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只折了一道。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饱满,笔力沉稳。
“朕永远信你。”
郑森握着那张信纸,站在巷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郑将军?”
郑森收回目光,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收入怀中,对刘太监拱手:“有劳刘公转告陛下,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太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随从消失在巷子深处。
郑森站在原地,摸了摸怀中的信纸。
那张薄薄的纸,比任何圣旨都重。
当夜,别院东厢房。
郑森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信纸,笔尖悬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他写下第一行字:
“母亲大人安好。”
停了一下,又写。
“圣旨已下,父亲已承诺放人。不出三日,母亲当可重获自由。”
“孩儿在城外码头附近寻了一处小院,临水,清静,门前有一棵老榕树。”
“母亲若住过去,每日可在树下乘凉,左右邻居皆是老实本分的渔户,不会有人打扰。”
“待此事了结,孩儿再接母亲同住。”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印封好,印上一枚梅花印。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院中。
夜风吹动老榕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将信递给院中等候的下人:“连夜送去。亲手交到我娘手里。”
下人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公子放心。”
......
北京城南,柳条巷。
夜深了,李猛家的灯还亮着。
翠花坐在炕上,怀里搂着女儿李大炮。
不,现在改叫李筠了,小名霆儿。
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细木炭,在地上铺着的草纸上慢慢写字。
霆儿趴在炕沿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这是忠字。”
翠花写完了最后一笔,指着那字给闺女看。
“忠心的忠,忠义的忠。你爹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就是因为这个字。”
霆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伸出小胖手,抓住那根木炭,也在地上画了一道。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条蚯蚓。
李猛从外面走进来,浑身的寒气,手里拎着两只荷叶包。
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咧嘴一笑:“哟,闺女出息了,会写字了!”
霆儿抬起头,举着木炭,冲他喊:“爹!字!”
“对对对,字!”
李猛蹲下身,把闺女抱起来,举过头顶:“爹的闺女最聪明了!以后肯定比爹强!”
霆儿被他举得咯咯直笑。
翠花在旁边笑着嗔道:“你看看你,一回来就疯闹。”
李猛把闺女放下来,打开荷叶包,里面是两只还冒着热气的猪蹄。
“刚出锅的,给咱闺女补补身子。”
翠花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猛坐在炕沿上,看着霆儿趴在桌上玩那根木炭,忽然开口道:“翠花,你说等闺女长大了,我得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翠花愣了一下:“你这也想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
李猛一本正经:“我都想好了,得找个俊俏的,有学问的,还得会疼人的。”
“不能像你爹这样,大字不识几个,只会舞刀弄枪,又粗鲁又没出息...”
“将来咱们闺女要是嫁个粗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翠花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第371章 醉仙楼
次日清晨,连江码头。
雾气还没散,海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几只海鸥蹲在桅杆上梳理羽毛。
郑森站在兵器库门前,身后是施琅带着的五十名右营亲兵。
仓库的大门上着两把铁锁,锁链有拇指粗,缠在门环上缠了三圈。
守库的老管事看见郑森来了,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大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奉旨巡视各库。”
郑森从怀中取出兵部勘合,递到他面前:“开库。”
老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森身后的施琅,又看了一眼那些腰挎短刀、面无表情的亲兵,喉结动了动:
“大公子,这...这家主没有吩咐,小人不敢擅自开库...”
“你是说,兵部的勘合,不如家主的一句话?”
郑森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盯着老管事,盯得他后背发凉。
老管事跪了下来:“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开,这就开...”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
铁锁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大门推开,一股火药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口木箱。
郑森迈步走进去,施琅紧随其后。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蹲下身,用刀尖撬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是一层油纸,油纸揭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火绳枪。
枪管崭新,散发着铁和油的气味,枪托上还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记Voc三个字母,清清楚楚。
施琅蹲下身,拿起一支火绳枪,检查了一下枪机,脸色沉了下来:“全新的。”
郑森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第二口木箱前,撬开。
同样是火绳枪,同样崭新。
他一路走过去,身后的亲兵一路撬开木箱。
全部是火绳枪,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支都用油纸包裹着,保存得极好。
仓库深处,还有十几口更大的木箱。
施琅撬开其中一口,里面是一尊佛朗机炮,炮管上涂着防锈的油脂,炮管锃亮。
另外几口木箱里,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桶上用朱砂写着“硝磺”二字。
“点一下。”
郑森站在仓库中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半个时辰后,数目清点完毕。
施琅走到郑森面前,低声报告:“火绳枪一千二百支,佛朗机炮十二门,火药五千斤。还有铅弹、引信、火绳若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足够武装一个两千人的营。”
郑森站在原地,盯着仓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盯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施琅说:“封库。贴上朝廷的封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
“是!”
他又看向旁边跪着的老管事:“你起来吧。”
老管事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郑森走到他面前,说:“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回大公子...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这份工钱,我不会让你白丢。”
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老管事手里:“这段时间就先躲起来吧。过些日子,自然有人会给你安排新的差事。”
老管事握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嘴唇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被郑森抬手止住。
郑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仓库。
出了仓库,施琅快走几步跟上,压低声音:“大公子,码头那边那几艘荷兰商船...”
“盯住了。”
郑森脚步不停:“派人日夜守着。船上的人下来采买可以,但不准他们离开码头半步。”
“若有人硬闯呢?”
郑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盯住。”
他没有说硬闯怎么办,但施琅从那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施琅抱拳:“末将明白。”
郑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施琅。”
“末将在。”
“传令右营,从今日起,连江码头的一草一木,都要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若有荷兰人试图提前出港,先鸣枪示警,再冲撞港口,就以叛逆论处。”
施琅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末将领命!”
码头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
几只海鸥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那几艘荷兰商船静静地泊在江心,船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图案,郑森隔着老远也能看清,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荷兰人,站在一艘船头,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他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几息,转身大步离去。
......
同日傍晚,福州城南,醉仙楼。
醉仙楼是福州最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的招牌是莆田一个老秀才题的,字写得一般,但这楼里做的佛跳墙,全福州找不出第二家。
郑森包下了三楼整层。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倒像是个赴宴的公子哥。
只是他身后站着的人,让楼下的掌柜多看了两眼。
李小铨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目光在楼下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郑将军,人都到齐了。”
一个随从上楼来禀报。
郑森点了点头,走进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都是四十到六十之间的年纪,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各色玉石扳指,一看就是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
最年长的那位,坐在主位上,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眼神还亮着。
林伯韬,福建海商里资历最老的,名下商船三十七艘,从泉州到日本,从福州到巴达维亚,都有他的商号。
旁边坐着的那位姓陈名启文,海商排名第三,商船二十三艘,专走南洋航线,跟吕宋的西班牙人也有些往来。
再往下,是王、吴、张三家,各握有十来条商船,都是福建海贸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郑森迈进雅间,拱手道:“各位世叔,晚辈来迟了,恕罪恕罪。”
林伯韬站起身,笑道:“明俨贤侄客气了,咱们这些老家伙,难得有机会跟贤侄坐在一起喝酒,等一等又何妨?”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拱手回礼。
郑森在主位落座,酒菜陆续端上来。
第372章 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福州本地的老酒,温得恰到好处,一股醇香在屋里散开。
凉碟四样,热菜八道,汤羹两道,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
酒过三巡,郑森放下了酒杯。
他一放下酒杯,屋里的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郑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五人,开口道:“各位世叔都是海上见过大风浪的人。”
“晚辈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喝酒,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各位世叔说。”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镀金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四寸见方,正面刻着御用二字,周围錾着龙纹。
屋里的烛火映在令牌上,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五个海商全部站了起来。
林伯韬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贤侄,这是...陛下的令牌?”
“正是。”
郑森没有收起令牌,只是让它继续摆在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陛下知道晚辈此番回闽,是为了正郑家之风,清海疆之弊。”
“特赐此牌,见牌如见朕。”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林伯韬带头跪了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其余四人跟着跪倒。
郑森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继续说:“各位世叔,这些年郑家的船队垄断了福建海贸,各位只能分些残羹冷炙,此事晚辈心中有数。”
“更令各位恼怒的,是家父勾结荷兰人,把本该属于华商的生意,拱手让给了夷人。”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几人:“各位世叔,可有怨气?”
屋里沉默了。
片刻后陈启文第一个抬起头,嗓音有些发哑:“大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些年,郑家的船队确实厉害,咱们认。”
“但自从荷兰人来了之后,咱们连残羹冷炙都快吃不上了。”
“那些夷人仗着东印度公司的势,在台湾、在巴达维亚、在马六甲,到处排挤华商。”
“咱们的船到了那边,关税比夷人商船高了三成,货物还要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郑家,老当家却跟这些人称兄道弟,把原本该给咱们的份额,让给了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
王、吴、张三家的家主也纷纷出声附和。
只有林伯韬没有接话。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森等他都说完了,才看向林伯韬:“林世叔,您怎么说?”
林伯韬抬起头,看着郑森,缓缓开口:“贤侄,老朽只想问一句,你此番,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郑家?”
郑森与他对视了片刻,答道:“两者皆是。”
林伯韬又问:“若是朝廷,事成之后,朝廷如何处置郑家?”
“知道陛下为何让我来吗?就是为让我处理好私人。”
“若是我成了,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日后东南沿海皆重归朝廷。”
“皆是,陛下会重开海贸,尔等也能名正言顺地做海运。”
“而且陛下说,会给予归顺之人最好的利!”
林伯韬盯着郑森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贤侄,你比你爹有出息。”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郑重拱手:“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全是生意。”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做事的时候,心里装着大义。”
“贤侄是哪一种,老朽今日还不确定。”
“但老朽愿意赌一把。”
“贤侄若需要,老夫手里的三十七条商船,随时可以改为战船,封锁闽江口,截断荷兰人的退路!”
陈启文紧随其后:“老朽的二十三艘商船,也听候公子调遣!”
“我王家十九艘,听候公子调遣!”
“我吴家十七艘!”
“我张家十五艘!”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
郑森看着面前这五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海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拱手,郑重道:“各位世叔的这份情,郑森记下了。”
宴席散后,林伯韬独自留了下来。
他走到郑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贤侄,你打开看看。”
郑森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小船模型,船身不大,是普通的福船造型,但雕刻得极为精细。
郑森拿起模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愣住了。
船底刻着一行小字:“海不扬波,儿自归航”。
“这是...外公的笔迹?”
林伯韬点了点头:“你外公当年送给你娘出嫁时的陪嫁。”
“令堂当年救了老汉全家。那年倭寇袭扰泉州,老汉一家老小被堵在码头上,是外公带着人把老汉一家从倭寇刀下抢出来的。”
“那时候你爹还没发迹,你娘还是黄家的大小姐。”
他收起木匣,递还给郑森:“这份恩情,老汉一直没机会还。这回,几十条商船就是扔进海里,老汉也要给大公子站这个队。”
郑森双手接过木匣,郑重收入怀中,对林伯韬深鞠一躬:“世叔的恩情,晚辈代我娘记下了。”
林伯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雅间。
与此同时,郑家大宅,后堂。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他今天没有去码头,也没有见客,就坐在后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
郑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连江的库封了?”
“是。大公子带了施琅和右营的亲兵,封了仓库,贴了朝廷的封条。守库的老陈被塞了银子,不敢声张。”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还去了哪里?”
“出连江之后,去了醉仙楼。”
“见了谁?”
“林伯韬、陈启文、王胖子、吴老三、张家那个瘸子。”
郑芝龙的手停了,念珠悬在半空中。
他盯着面前那碗凉透的参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好啊。”
他把念珠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
“连林伯韬那个老狐狸都被他说动了。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郑福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芝凤呢?”
第373章 娘相信你做的决定
“二爷在城外营里。”
“大公子回城后,二爷就已经开始从泉州调兵了。”
“第一批一千人,明日午前能到。”
郑芝龙点了点头。
“告诉他,调兵的事,不要声张。”
“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备倭。”
郑福躬身:“是。”
郑芝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别院看紧些。若大公子再出去见什么人,随时报我。”
“是。”
郑福退出后,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几只盘旋的海鸥,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想起那年郑森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想的是:我的儿子,以后要接我的班,要在这片海上,比我走得更远。
可是现在,这个儿子拿着朝廷的令牌,封了他的仓库,联络他多年的老对手,要回来夺他的权。
“你是我儿,为父才一再容你。”
“但你若要阻拦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堂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郑芝龙没有回头。
“大哥。”
郑芝凤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营里的铁甲,甲片上沾着夜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第一批人已经到闽侯了,明日庚时前能进城。”
郑芝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森儿是你儿子。若真闹到不可收场...你打算怎么办?”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族弟。
“芝凤,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郑芝凤愣了一下:“跟着大哥打天下,从一条船打到三十六条船,从一杆枪打到几千杆枪,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郑芝龙点了点头:“这二十三年,谁敢碰郑家的基业,为兄就让谁沉到海底喂鱼。”
他顿了顿:“以前是外人,现在是儿子。”
郑芝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毕竟是我儿子。”
郑芝龙补了一句,声音哑了几分,说道:“为父不忍心对他下死手。”
“但若他执意要毁了这个家,将郑家交给朝廷,为父也只能让他明白,这海上的天,是谁的天。”
郑芝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大哥,我明白了。”
......
夜深了,城南王家旧宅后院。
郑森没有回别院,而是从醉仙楼出来之后,直接绕到了这里。
这处宅子是黄家早年在福州的产业,后来田氏嫁入郑家,作为陪嫁转到了田氏名下。
这些年没人住,院子荒了大半,只有后院几间屋子还能住人。
田氏搬离大宅后,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苗亮了些许。
田氏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没有簪钗,头发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跟那些官太太比起来,她不像个总兵夫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渔妇。
郑森推门进来时,田氏正就着油灯缝一件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郑森一眼,放下针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了?”
“娘。”
郑森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看着母亲那双在灯光下布满老茧的手,喉头有些发堵。
“瘦了。”
田氏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军营里吃苦了吧?”
“不苦。”
郑森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色,那是常年染布留下的痕迹。
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做这些事,缝衣裳、染布、织网,从来不闲着。
田氏抽回手,犹豫了许久问道:“森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郑森抬起头,说:“就这几天。”
“到时候施琅的右营会封锁码头,林伯韬的五家海商会用水师商船封锁闽江口。”
“还有南京水师、两广水师封锁南北海域。”
“孩儿会在祖庙当众发难。”
田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爹那边...你怎么打算?”
郑森沉默了。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需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已经给了我一个答案,退位养老。”
田氏闻言,松了一口气。
夫君与荷兰人合作,运输军火给建奴,她就一直反对,可惜自己没有多少能力。
如今儿子不单单有自己的助力,还有朝廷的协助,她瞬间放松了不少。
加上朝廷对自己夫君的宽恕,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森的手背。
“森儿,娘这辈子,嫁给你爹,不后悔。”
“他年轻时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带着十几个人,一条破船,敢跟海盗对轰。”
“只是后来...银子多了,心就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夜风中摇晃的榕树枝叶。
“你外公常说,海上的风浪再大,船也不能偏了航向。”
“你爹偏了,但你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郑森:“娘相信你做的决定。你放心去做,娘不会拖你后腿。”
郑森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在油灯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对着田氏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青砖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转身离开!
院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田氏走到桌前,拿起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又放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榕树,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
别院,东厢房。
郑森回到别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中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晃动,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还亮着灯。
李小铨蹲在地上,正在把一柄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旁边放着几枚已经装好火药的火雷。
“将军,查到了。”
李小铨站起身,说道:“荷兰船队已经抵达闽江口外海。一共八艘大舰。单桅快船两艘,双桅武装商船四艘,盖伦战舰两艘。”
“船队的总指挥是一个叫科内利斯·范·德·霍夫的人,东印度公司驻台湾的商务总监,揆一的副手。”
“军火交割的时间,定在明日寅时。地点在闽江口的三沙湾。”
“届时,郑家船队会派出十二艘商船,以出海贸易的名义,将货从连江码头运出港,在三沙湾与荷兰船队交接。”
郑森听完,走到桌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幅闽江口的海图,图上标注了各处暗礁、浅滩和潮汐数据。
他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在三沙湾的位置上。
“三沙湾水深多少?”
“落潮时约三丈,涨潮时可达五丈。湾口狭窄,两侧是礁石,只有一条航道可以进出。”
“也就是说,只要把湾口堵住,里面的船就出不来。”
李小铨点了点头:“正是。”
郑森的手指在三沙湾的湾口处画了一个圈:“告诉施琅,明日寅时,右营水师封锁湾口。”
“林伯韬的五家海商的武装商船在湾外待命,截住荷兰人的退路。”
“若荷兰人敢硬闯呢?”
郑森的手指停在海图上,沉默了一息。
“先鸣炮示警。若对方不理会,可以开火。”
李小铨抱拳:“末将明白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郑森,欲言又止。
郑森抬起头:“还有事?”
“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李小铨压低声音:“明日会议,郑芝龙不会坐以待毙。他混迹海上二十余年,论阴狠,论手腕,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明日议事厅上,他必然留有后手。”
郑森没有回答,只是将海图折好,收入怀中。
“我知道。”
第374章 摊牌。
次日,辰时三刻。
福州城南,福建水师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是洪武年间建的,面阔七间,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海疆砥柱四个字的匾额。
厅内可容纳百余人议事,正中设主将席,两侧各摆两排梨花木椅,门槛极高,象征着水师衙门的气派。
今日,七十二人齐聚一堂。
福建八府水师的参将、游击、守备,郑家五房族老,以及与郑家有联姻关系的地方文武官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主将席上,郑芝龙端坐正中,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稳,目光扫过满堂将领,看不出喜怒。
郑森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穿着三品武官的青色补服,腰悬佩刀,神色平静。
再往下,是郑芝凤、郑芝彪几个族弟,以及各地水师的实权将领。
施琅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目光低垂。
陈鹏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李小铨没在厅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端茶递水的仆役队伍里,腰间别着一条汗巾,遮住了短铳的轮廓。
身后的仆役房里,还有田氏给郑森的人。
此刻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铳,裤脚藏着短刀。
郑森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军令,展开,朗声道:“诸位,本将奉陛下旨意,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收复大员一事。”
“大员?”
厅中一阵骚动。
坐在左侧的一位参将率先开口:“大将军,大员那边是荷兰人的老巢,东印度公司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年,修了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城防坚固,火炮犀利。”
“咱们福建水师虽然船多人众,但要硬攻,伤亡恐怕...”
“是啊。”
郑芝彪在一旁附和:“荷兰人在大员的兵力虽然不多,但那两座城堡修得跟铁桶似的。”
“咱们的船炮打不穿他们的城墙,强行登陆又会被他们的火枪压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有几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郑森没有急着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继续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荷兰人在大员经营多年,确实不易攻取。”
“但陛下有旨,收复大员,势在必行。”
“此事牵扯深远,不单是为了收回一岛一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更是为了斩断荷兰人向建奴输送军火的通道。”
话音刚落,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荷兰人通过郑家的船队向北方转运军火,这事在福建水师高层中早就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当面捅破。
郑森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从怀中取出那本陈德交出的账簿,翻开第一页。
“崇祯十五年九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火绳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铅弹五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
“崇祯十六年四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佛朗机炮三十门,火药八千斤,炮弹一千二百发。”
再翻一页。
“同年八月...”
“够了!”
郑芝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森合上账簿,看着他:“彪叔,侄儿只是照本宣科。”
“照本宣科?”
郑芝彪冷笑一声:“你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账本,在这里栽赃陷害!”
“我郑家为朝廷效力十余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你今日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拿着这种东西来污蔑自家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彪叔先别急。”
郑森的声音依然平静:“这账簿是不是栽赃,诸位看了便知。”
他将账簿递给身旁的传令兵:“传给诸位将军过目。”
账簿在众将之间传阅。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明明白白。
有些单据上还盖着连江码头的入库印章,印章的字迹清晰可辨。
厅中越来越安静。
翻页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有人放下账簿,不敢再看。
有人看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偷偷瞄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森站在原地,等账簿传了一圈回到他手里,才再次开口:“诸位都看过了。”
“这批火器弹药,通过郑家的船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建奴手中。”
“建奴用我郑家运输的火器,攻打我大明的边关,杀我大明的将士。”
“这个罪,谁来担?”
闻言,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移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
郑芝龙慢慢站起身。
他那张饱经海风的脸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郑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满堂将领。
然后开口道:“森儿,为父这些年统管福建水师,账目海了去了。”
“你拿本破账来问为父,有铁证么?”
郑森:“陈德是父亲的幕僚,跟着父亲做事二十余年。”
“这账簿是他亲手记录的。他可以做人证。”
郑芝龙笑了一声,说道:“陈德?他昨日就请辞回乡了。你找得到他吗?”
郑森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德被父亲提前解决了。
请辞回乡,若不是杀了,那陈德也不会在福州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证人证词,在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陈德消失了。
“怎么?找不到人?”
郑芝龙环顾众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宽容继续道:“今日是我郑家的家事,列位不必放在心上。”
“森儿年轻气盛,刚从京师回来,听了一些风言风语,难免疑神疑鬼。”
“为父不怪他。”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像是不经意地晃了晃。
“父亲说的是。”
郑森再次开口:“陈德是人证。人证会消失。但有些物证不会。”
他从怀中取出三封信函,高高举起。
“这是父亲亲笔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信函不会作假。”
“上面有父亲的私章。”
他展开第一封信,念道:“运往北沥之货,已交清船队。此次数量较大,望贵方仔细查收。落款崇祯十五年八月,盖的是父亲的私章。”
第二封:“前次所送之火炮,北主甚为满意。此次增加二十门,合计五十门,分两批运送。落款崇祯十六年三月。”
第三封:“北主催货甚急,望贵方加紧调运。下批火绳枪五千支,火炮三十门,务必于九月前装船。落款是崇祯十七年十月。”
三封信,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写明了时间、货物、数量。
落款处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那是郑芝龙随身携带的印章,从不离身。
郑芝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三封信,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从哪里弄来的?”
郑森没有回答。
但郑芝龙已经猜到了。
能拿到他私章盖印的信函抄本,能接触到他那口从不离身的铁皮箱子的人,整个郑家只有一个。
他的妻子,那个被他软禁在别院里的女人。
郑芝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留住证据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是他亲手软禁起来的那个文弱女人。
她被困在别院里,看似与世隔绝,却用自己的方式,暗中偷走了他的秘密书信。
第375章 郑家给你了!
“这信...”
郑芝凤想要说什么,但郑森已经把信函递给了旁边的传令兵:“请诸位将军过目。”
信函在众将之间传阅。
没有人说话。
郑芝凤的手按在刀柄上,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陈德是消失了,但那三封信上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
那是郑芝龙的私章,独一无二,仿冒不了。
若说陈德的账簿还能辩称是栽赃,那这三封信,谁也辩不了。
厅中死寂了很长时间。
然后,郑森跪了下去。
他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爹。”
“孩儿今日无礼,是想求您回头。”
“北边那些东西,会毁了我大明。”
“建奴得了那些火器,杀的是我大明的边军,屠的是我大明的百姓。”
“这笔血债,迟早要算在我们郑家头上。”
“这个罪,我郑家担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福建八府的父老,也担不起。”
郑芝龙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是他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是他亲手把第一柄腰刀递给他的儿子。
是他曾经以为会继承他这一切的儿子。
可现在,这个儿子跪在他面前,用他偷来的信,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郑芝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凉。
“森儿,你这辈子,做得最像为父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够狠。”
然后他扬起手。
那一掌带着二十年的愤怒和失望,带着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威慑,重重扇了下去。
但还没等那一掌落下,厅内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封闭的议事厅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森没有动,仍然跪在原地。
施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主将席,一把将郑芝龙按倒在案几上!
“别动!”
施琅的膝盖抵住郑芝龙的后背,反手将他双手扭到身后。
郑芝龙的脸被压在案几上,他挣扎了一下,但施琅的力气极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陈鹏带着八个人逼向郑芝凤。
郑芝凤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陈鹏盯着他,一字一顿:“二爷,别动。侄儿不想伤您。”
郑芝凤看着陈鹏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冯氏兄弟的亲兵已经被控制住了,烟雾正在散去,露出里面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影。
没有人死。
那些亲兵被潜伏进来的人用短铳抵住了脑袋。
李小铨站在门口,手里的短铳枪管还冒着青烟。
郑芝凤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
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森仍然跪在原地。
他没有动手,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回头看偏厅里的动静。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施琅将郑芝龙反绑了双手,用一根麻绳扎实地捆住。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没有说话。
厅中剩下的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是水师的将领,是朝廷的武官,但他们大部分人也都是郑家的族亲。
郑家父子内讧,他们哪一个也不敢站队。
片刻后,李小铨走到郑森身边,低声说:“将军,全部控制,无人阵亡。”
郑森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前膝行了两步,来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被反绑着双手,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怒吼,只是侧着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
“孩儿不孝。”
“陛下答应过孩儿,只要父亲今后安生,从今往后,可在京城颐养天年。”
郑芝龙不在看他。
他这一生,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也翻过船。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败得如此彻底。
败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推开一旁的施琅,随后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陛下在西苑备了一处宅院,临湖,清静。”
“您可以在那边种花养鸟,过些安生日子。”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批从三沙湾北上的货...你拦下了?”
“拦下了。”
“荷兰人的船呢?”
“扣在闽江口。八艘大舰,一艘没跑。”
“林伯韬那几只老狐狸,给你帮了不少忙吧?”
“是。”
郑芝龙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好。比老子当年有出息。”
说着,看向施琅,怒斥道:“你小子,将我腰间的钥匙拿出来!”
施琅一愣,随后伸手从他腰间解下了一枚铜钥匙。
“这是连江码头地下密室的关键钥匙。”
“里面还存着这些年郑家历年的积累,你拿去吧。”
郑森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爹...”
“不用说了。”
“你赢了,那这家主之位就是你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莫要丢了郑家,记住身上不单单只有大明血,还有郑家的血!”
郑森闻言,磕头道:“父亲放心,有国便有家!”
郑芝龙轻叹一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施琅几人见状,跟在身后,看押住郑芝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跟你娘说一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我埋了一坛她最喜欢的绍兴老酒。”
“埋了快十年了,记得挖出来,到了北京,我要与她好好喝上几杯。”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还愣在原地的将领,说道:“诸位,会议继续。”
陈鹏将郑芝凤请到一旁落座,郑芝凤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李小铨带着人退出大厅,重新恢复了端茶递水的仆役身份。
“收复大员的军令,三日后正式下发各营。”
“诸将听令,即刻备战。”
满堂将领齐刷刷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第376章 接印
次日清晨,妈祖庙。
郑森换了一身崭新的恶二品武官朝服,补服上的狮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悬着一柄腰刀,刀鞘上镶嵌的银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坐轿,徒步从提督府走到妈祖庙。
身后,施琅、陈鹏、施显、郭怀一、苏茂等将领一字排开,穿着崭新的号衣,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福建水师各营的参将、游击、守备,以及几位从广州、南京快马赶来的参将。
街两侧站满了福州百姓。
有人端着香炉,有人捧着瓜果,有人手里捏着刚买来的鞭炮,等着仪式结束后点燃。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年轻身影。
妈祖庙前,香案已经摆好。
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供着三尺高的妈祖金身神像,慈眉善目,手持玉如意。
神像左侧,供着一面大明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牌位,朱漆金字,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牌位前,搁着一方紫檀木印盒。
盒盖敞开着,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昂首咆哮的狮子,狮子脚下踩着海浪纹,正是福建水师提督之印。
郑森走到香案前,站定。
他抬起头,望着妈祖神像那双慈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跪了下去。
身后的将领、满堂观礼的官员和族老,跟着齐刷刷跪倒,乌压压一片,从庙内一直延伸到庙门外的青石广场。
阳光穿过晨雾,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妈祖神像上。
郑森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
“妈祖在上,大明福建水师提督郑森,今日在此立誓。”
“若不能收复台湾,将台湾重归华夏版图,令夷人尽数逐出,让故土重归王化...”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
“郑森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庙堂中一片死寂。
施琅跪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陈鹏注意到,施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中不平静时的习惯性动作。
郑森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起身,走到香案前,双手捧起那枚铜印。
面对满堂将领,朗声道:“本将,今日接印。”
“自今日起,福建水师上下,皆须恪守军令,整饬武备。”
“收复台湾,刻不容缓。”
“诸位,与本将同舟共济!”
满堂将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仪式结束后,施琅和陈鹏并肩走出庙门。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洒在青石广场上,照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施琅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陈鹏快走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问:“施大哥,你刚才在庙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施琅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大公子这种人,容易早死。”
陈鹏一愣:“什么意思?”
“太重了。”
施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鹏的眼睛:“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担子看得太重。”
“方才他在妈祖面前立的那个誓,你听见了?”
“若不能收复台湾,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这是在给自己上枷锁,背水一战是对的,但把话说死了,万一有个闪失,他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陈鹏沉默了片刻,说道:“可若没有这种决心,怎么收复?”
“我知道。”
施琅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才说,他这种人不适合当水师提督。”
“水师提督得会算账,会权衡,但他不会,他只会往前冲,把命豁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也是因为这样,弟兄们才愿意跟着他。”
陈鹏笑了笑。
.......
午后,提督府。
说是提督府,其实就是郑家老宅的前院改的。
郑森没有搬进郑芝龙住的正堂,而是在前院收拾出三间厢房,一间做办公的签押房,一间做会客的小厅,一间睡觉。
此刻,签押房内,满屋子堆满了卷宗和账簿。
从各地调来的军册、船册、库册,堆在案上、地上、窗台上,连墙角都摞了好几摞。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船册,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朱砂,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勾。
施琅站在他左手边,手里也捧着一册账本,眉头紧锁。
陈鹏站在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暗礁、水深和航道。
郭怀一蹲在门口,负责传唤各营来报数的军官。
一个时辰后,初步数目汇总完毕。
施琅放下账本,开口道:“福建水师现有大小战船共三百七十八艘。其中大号福船,完整可战的,只有二十六艘。”
“大部分船龄超过十五年,龙骨老化,炮甲板承重不足。”
“中型广船,可战者四十八艘,情况稍微好些,但其中有一半是商船改的武装船,船壳薄,挨不了几炮。”
“剩下的,二桅快艇、哨船、渔船改得运输船,虽然数量多,但只能用于运兵运粮,不能用于正面接战。”
郑森听着,没有插话,笔尖在纸上画了几道,继续问:“火炮呢?”
施琅翻到另一页:“库存火炮总数三百二十门,其中红夷大炮八十二门,佛朗机炮五十二门,虎蹲炮、碗口铳之类的旧式小炮一百八十六门。”
“弹药呢?”
“红夷炮的炮弹存量最少,实心铁弹只有不到三千发,开花弹更少,只有五百多发。”
“火药库存倒是充裕,连江码头的地下库里还有一万三千斤,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城战。”
郑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道:“不够。”
施琅和陈鹏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台湾西海岸的位置上。
“热兰遮城的位置在这,大员湾的入口处。城是棱堡结构,城墙厚实,城外还有一道壕沟。”
“按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准配置,这种级别的城堡,城墙上至少有一百二十门各型火炮,其中至少一半是长管加农炮,射程比咱们的红夷炮还远。”
“咱们的水师如果硬冲,船还没靠岸,就会被他们的岸炮打穿船壳。”
“就算强行登陆成功,登陆部队要在他们城防火力覆盖下展开,伤亡会非常惨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施琅。
“施琅,你估算一下,以咱们现有的实力,强攻热兰遮城,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
施琅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万兵力,三百门火炮,十万发炮弹。”
“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估算。”
“如果荷兰人的援军从巴达维亚赶到,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陈鹏在旁边骂了一句:“他娘的,巴达维亚到台湾,顺风的话,最快二十天就能到。”
“咱们连大员湾还没进,他们援军可能就先到了。”
第377章 新式火器!
签押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森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船册,又翻了几页。
“两广水师那边,张巡抚的回信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拿着一封火漆急递,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单膝跪地:“禀提督!广州急递!张巡抚亲笔!”
郑森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一枚篆体的“张”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两页,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看得出是张煌言亲手所写,不是幕僚代笔。
郑森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表情越来越舒展。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将信纸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眼睛亮了:“两广水师提督彭仁,率精选战船一百艘协攻?还带了焦勖改制的新式火炮六十门?”
他继续往下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火龙出水火箭炮架二十门?可用于登陆破堡?!”
施琅放下信,看着郑森,咧嘴笑了:“张巡抚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陈鹏抢过信也看了一遍,啧啧了两声:“焦勖那老东西还真把东西造出来了。”
“我在广东时就听说过,他在番禺北边的那个什么研究司捣鼓了一年多,据说那种火箭炮一发就能烧掉一座望楼,威力猛得很。”
郑森没有接话,只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大员湾的位置看了很久。
“有了这两广的援军,咱们的兵力就够用了。”
他又转向施琅:“南京那边有消息吗?”
“南京急报已到,水师将派战船三十八艘、运输船二十艘、粮草辎重随行,总兵力八千,由水师副将张国柱统领,已经可抵达福州海域,正在请求靠岸。”
“嗯,让他们靠岸,在找个地方给他们扎营。”
“是。”
郑森再次看向海图,手指从福州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经过泉州、漳州,越过台湾海峡,最终落在大员湾的位置上。
“三路水师,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福建水师为主攻,彭仁封锁海峡南端,张煌言的两广水师其余战船会替咱们切断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来的援军航线。”
“只要配合得当,咱们能在荷兰人的援军赶到之前,先拿下大员。”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施琅和陈鹏。
“你们觉得呢?”
施琅沉吟了一下,答道:“计划可行。”
陈鹏也点了点头:“登陆战是关键。只要能在热兰遮城外站稳脚跟,用火龙出水火箭炮压制他们的城防火力,就有机会破城。”
“那就这么定了。”
“福建水师提督郑森,会同两广水师提督彭仁、南京水师副将张国柱,定于崇祯十九年四月初十,三路水师会师于澎湖。”
“四月初五,全军向大员湾进发。”
.......
三日后,福州马尾港。
海风很大,吹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几只海鸥蹲在栈桥的木桩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郑森站在码头最前端,身后是施琅、陈鹏和几十名水师将领。
远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驶入港口。
领头的是一艘崭新的福船,船身刷着深黑色的桐油,船头装着一门铜制的长管炮,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船艏挂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旗,旗角在海风中翻飞。
船队入港时,岸上的水师士兵们纷纷踮起脚尖。
有人低声数着:“一艘、两艘、三艘...他娘的,这得多少艘?”
“四十六艘战船,五十四艘运输船,刚好一百艘。”
陈鹏在旁边数完了,转头对郑森说:“张巡抚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郑森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艘领头福船的甲板上。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明军制式铁甲,甲片上擦得锃亮,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正是两广水师提督彭仁。
船靠岸后,彭仁大步走下跳板,走到郑森面前,拱手道:“郑提督,末将奉张巡抚之命,率两广水师精选战船百艘,前来听候调遣!”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路上遇到点风浪,耽误了半天,没误了提督的大事吧?”
郑森拱手回礼:“彭将军来得正好。”
没有过多的寒暄,郑森的目光落在船上用油布盖着怪的东西上。
“那些就是焦院中改制的新式火炮?”郑森问。
彭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亲自引路:“正是。请提督随末将上船验货。”
一行人登上那艘领头的福船。
甲板上,水手们已经揭开了油布,露出下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火炮。
郑森走近其中一门,蹲下身,仔细察看。
那是一门口径不小的铜炮,比红夷炮短一些,但炮管更厚实,炮口处装着一个精密的铁制瞄准具。
炮管上刻着几行细字:“大明火器研究司,焦勖督造,崇祯十九年一月”。
炮身两侧各装着一个铁环,便于搬运和固定。
彭仁在旁边解释:“这种炮是焦郎中根据红夷炮改制的,他管它叫镇海一式,炮管比红夷炮短两尺,但内膛加厚了,装药量不减,射程相差无几,重量却轻了将近三成,可以在中小型战船上使用。”
他又指向旁边的另一种武器。
那是一种竹筒状的装置,约莫三人合抱粗,长一丈,底部装着一个铁制的底座,前端开了近百个小孔。
“这是火龙出水火箭炮架。”
彭仁拍了拍那炮架,继续说:“一次可以装填一百零八支火箭,每支火箭装药一斤,射程可达一里。点燃后,一百零八支火箭同时发射,落地后能引燃方圆一到两丈内的一切可燃物,用来烧敌军的望楼、营帐、弹药库以及火力覆盖,效果极好。”
郑森站起身,绕着那火箭炮架走了一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炮架的表面。
“试射过吗?”
“在广州试过不下万次,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初七。一百零八支火箭齐发,命中目标区域,覆盖面积约二十丈见方。”
彭仁想了想,补了一句:“当然,这东西精度一般,打固定目标还行,打移动目标就得看运气了。”
“但用于登陆破堡,压制敌军城防火力,应该够用。”
郑森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旁边几门稍小一些的火炮前,蹲下身查看。
彭仁跟在旁边继续介绍:“那二十门火龙出水火箭炮架,全装在这艘船上与另外一艘福闯。”
“还有四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分装在其余几艘大舰上。”
“弹药方面,实心铁弹三万发,开花弹一发,火箭弹十万支。”
“张巡抚说了,这些东西是陛下特批的,让提督务必收好。”
“打完了这一仗,若还有剩的,要原样归还,不能浪费。”
“郑提督,你也知道,现在大明处处要钱,陛下这些家底,也是四处“借”来的!”
借?
准备的来说,应该是抄。
如今的大明内部,全数重回大明朝廷之手。
那些还未处理的贪官污吏、恶绅,就是朱友俭的后备储藏能源,随时能启动的那种。
郑森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正在陆续入港的一艘艘战船。
两广的船队比预想中来得更齐整。
那些战船虽然大部分是中型广船,船壳不如福船厚实,但胜在数量多,而且炮甲板上都加装了新式的火炮。
他转过身,对彭仁拱手:“彭将军,三日后,在提督府会商军务,到时请你务必到场。”
彭仁抱拳:“末将遵命。”
郑森走下跳板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载着火箭炮架的福船。
海风吹动船上的旗帜,旗角翻飞,在阳光下投下飘忽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身边的施琅说:“传令,将连江码头地下库里那批火药,分一半装船,作为两广船队的补给。”
施琅愣了一下:“提督,那是咱们自己的存货...”
“打仗不能分你我。”
郑森打断他:“彭将军带着一百艘船来帮咱们,总不能让他们用空炮上阵。”
施琅沉默了一息,抱拳:“是。”
第378章 宝岛必须回归!
与此同时,大员,热兰遮城。
这座城堡矗立在大员湾的南端,依山而建,三面临海,只有东面一条狭窄的陆路可以接近。
城墙用石灰、沙子和海蛎壳混合浇筑而成,厚达两丈,城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火炮。
长管加农炮、佛朗机炮、臼炮,各种口径的都有,炮口从城垛中伸出来,在海风中泛着暗沉的铁光。
城堡内部,议事厅。
揆一站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双手撑在桌沿上,面前摊着一幅大员湾的海图。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从福州传回的消息让他心烦意乱。
郑芝龙被软禁,八艘荷兰商船被扣押,那个新上任的福建水师提督郑森,正在集结从福建到两广的明军水师,目标直指大员。
长桌两侧,坐着热兰遮城的各级军官。
副长官卡隆坐在他左手边,面容阴沉。
城防司令阿尔多普站在右侧,双手抱胸,脸色也不好看。
还有几位商务员、炮术长和船队指挥官,全都沉默着,等待揆一发话。
揆一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扫过满桌的军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郑芝龙完了。”
没有人接话。
揆一继续说:“他在福建经营了二十年,被他儿子用三天时间就拿下了。”
“现在我们失去了在福建的代理人,八艘商船被扣,三批军火全部被明军截获。”
“也就是说,清廷那边,我们暂时交不了货了。”
卡隆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批货可是清廷预付了定金的。交不了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清廷那边的事以后再说。”
揆一摆了摆手,指向海图上大员湾的位置:“现在的问题是,那个郑森正在集结水师。三路明军,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目标就是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阿尔多普:“阿尔多普上校,我们的城防情况如何?”
阿尔多普向前迈了一步,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汇报:“城墙上共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其中长管加农炮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四十二门,臼炮三十门,其余为小型防御炮。”
“弹药储备方面,实心铁弹约一万两千发,开花弹约三千发,火药库存足够支撑两个月以上的持续作战。”
“守军兵力呢?”
“现有守军一千二百人,其中荷兰籍士兵八百人,土着雇佣兵四百人。”
阿尔多普合上册子,补了一句:“如果明军强行登陆,我们有足够的火力将他们压制在滩头。他们的船炮射程不如我们的岸炮,只要双方保持距离,他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城墙。”
卡隆在旁边敲了敲桌子,语气强硬道:“阿尔多普上校说得对。”
“我们有棱堡,有一百六十门火炮,有一千名精兵。”
“明军的火器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些铜铁打造的粗劣仿制品,远远比不上我们的武器。”
“他们拿什么来攻?”
揆一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的海面。
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几艘荷兰商船正停泊在港内,桅杆上挂着红白蓝三色旗,在海风中轻轻飘荡。
他盯着那些旗帜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满屋的军官:“诸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我们的城防确实坚固,火炮确实精良,兵力也确实充沛。”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们高枕无忧。”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福州的位置上:“郑森不是以前的明朝官员。”
“他跟着朱由俭打过汉中,见过明军的新式火器,包括那些在战场上用过的阎王帖、破浪火箭,以及他们自己研发的燧发枪。”
“他知道我们的城防布置,也知道我们的火力优势。”
“如果他敢来,就一定做了充分的准备。”
揆一沉默了一息,继续说:“我们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动手。”
“必须抢在他集结完毕之前,先发制人。”
阿尔多普皱起了眉头:“长官,你的意思是...”
揆一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员湾总图前,指着台湾海峡的航道上几个关键节点。
“从巴达维亚调兵,最快需要二十天。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派出快船,也许还能赶在明军渡海之前,将援军调到前线。”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船队指挥官范德兰:“范德兰船长,我们的快船还有几艘在港内?”
范德兰站起身:“两艘单桅快船,三艘双桅快艇。速度最快的海鸥号,顺风时能达到十二节。”
“够了。”
揆一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封好后递给范德兰:“派海鸥号,立刻出发,前往巴达维亚,面呈总督。”
范德兰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揆一转回身,又看向卡隆:“卡隆长官,你立刻去一趟日本长崎商馆。”
卡隆一愣:“去日本做什么?”
“日本那边,我们和清廷的关系比明军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揆一压低声音:“长崎商馆的馆长是我的老朋友。你以我的名义告诉他,如果明军攻占台湾,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布局就会全面崩溃,日本商馆也会受到影响。”
“请他设法通过日本幕府的关系,向清廷传话,让他们在北方策应,牵制明军的兵力。”
卡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同日,晚上,福州,提督府。
郑森站在签押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李小铨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将军,刚收到的消息,热兰遮城派出了几艘快船,一艘南下巴达维亚,一艘东渡日本。”
郑森没有回头,只是问:“南下的那艘,是去求援的?”
“应该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至少几十艘战舰。”
“东渡的那艘呢?”
“具体目的不明,但据情报分析,多半是想通过倭的关系,联络建奴,让建奴在北方策应。”
郑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密报,转过身,看着李小铨:“立即派快船,将此事告知张煌言。”
“是。”
“还有,通知彭仁,请他明日午后到提督府,商议登陆作战的具体部署。”
“是。”
李小铨领命而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双目死死地盯着宝岛台湾:“台湾务必回归,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第379章 渔民预警系统
凌晨丑时,台湾海峡南部。
雾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而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海面飘荡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月光和海水分割成两个世界。
飞鲨号在两广水师巡逻序列里排第三的双桅快船,船壳薄,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只有十二个人,两门小炮,几杆火绳枪。
这一夜本该和往常一样在指定海域巡一圈,确认没有异常船只,天亮前回航。
了望手刘大海蹲在桅杆顶部的藤筐里,缩着脖子,裹着一件油乎乎的旧羊皮袄。
五十岁了,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从渔船到商船再到战船,什么样的海都见过。
头发被海风吹成了灰白色,脸上的皮肤被盐渍浸得粗糙的像砂纸,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海水泡过的黑石子。
他手里举着一具黄铜千里镜,镜筒在夜雾中缓缓转动。
没什么异常。
海面上只有几艘渔船在远处作业,渔火像星子一样点缀在雾气中。
他放下千里镜,准备下去喝口水。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渔火。
刘大海的动作顿住了。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对准那个方向。
镜筒在夜雾中慢慢调整焦距,雾气像流动的水一样从镜片前滑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艘船。
不是渔船,不是商船,是一艘双桅快船,船身修长。
速度极快。
那艘船正在雾气的掩护下,贴着海面最暗的那条线,向南疾驰。
航向直指巴达维亚方向。
刘大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千里镜缓缓移动,在船艏的桅杆顶端停住了。
红白蓝三色旗。
“荷兰人!”
他一把抓住藤筐边缘的绳子,滑下桅杆,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长陈老三正靠在船舱门框上抽烟袋,见他下来,刚要开口问,刘大海已经冲到他面前:“看到一艘荷兰船!”
“双桅快船!往南去了!”
陈老三嘴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掉下来。
“你他娘的没看错?”
“老子在海上活了四十年,荷兰人的旗还能认错?”
陈老三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船舱,从墙上摘下千里镜,跑到船舷边,朝着刘大海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中,那艘船的影子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贴着海面滑行的鱼。
“调头!全速追!”
飞鲨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身倾斜,船舷擦着浪尖,水花溅上甲板。
十二个人全部动起来了。
有人跑到船尾调整船舵,有人冲进底舱检查火药桶,有人把碎发枪端了起来。
刘大海重新爬回桅杆顶端的藤筐,举着千里镜,死死咬住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但飞鲨号的速度不如那艘荷兰快船。
距离正在拉大。
陈老三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他知道,以飞鲨号的速度,追不上。
如果让那艘船跑掉,消息就会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援军就会在明军渡海之前赶到台湾。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海面。
几艘渔船的渔火正在雾气中晃动。
想起张大人上任后,布下的渔民警哨系统。
每一艘渔船,都配了数枚烟火信号弹。
若是发现异常船只,点火报警,一艘传一艘,能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方圆百里。
他冲到舱门口,从墙上取下三枚红色的烟火信号弹,塞进怀里,又抓了一根火折子,冲到甲板上。
他咬开火折子的封口,甩燃,对准信号弹的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花生灭了一瞬。
信号弹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巴,刺破雾气,在夜空中炸开。
“砰!”
红色的光芒在云层下绽开,方圆十里内皆可见。
他又点燃了第二枚。
“砰!”
第三枚。
“砰!”
三朵红色的火花,在夜空中依次绽放,像三颗突然亮起的星辰。
远处,那艘荷兰快船的速度没有减慢,但刘大海在千里镜中看见,对方的船尾似乎有人影晃动。
陈老三站在船尾,望着那三枚信号弹的光芒渐渐熄灭,然后转头对船员吼道:“盯死了!”
与此同时,十里外。
一艘渔船正在收网。
船老大姓林,四十出头,祖孙三代都是渔民。
他看见了那三枚红色的信号弹。
没有犹豫。
他扔下手里的渔网,转身跑到船尾,从木箱里取出一枚信号弹,点燃。
信号弹炸开,红色光芒在雾气中扩散。
紧接着,更远处,另一艘渔船也点火了。
一枚又一枚信号弹,在夜空中接力传递。
三十里外。
南海号的甲板上,孙传武刚准备回舱休息。
他听见了动静。
他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
一枚红色信号弹正在夜空中燃烧,紧接着又是一枚,再一枚。
他盯着那些信号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传令,左营六艘快船,全速向南。”
孙传武,三十七岁,两广水师游击将军,行伍出身,从水手一路杀到将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
他是两广水师里最擅长海战的悍将,没有之一。
张煌言把他派到这一线,就是因为知道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又粗中有细,不会真的把船往死路上开。
南海号是全舰队最大的福船之一,船身刷着深黑色的桐油,甲板上装着十二门火炮。
此刻,十二门炮的炮手已经就位,枪手蹲在船舷后面,枪口对准前方雾气弥漫的海面。
孙传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千里镜。
一个多时辰后。
“将军!”
了望手从桅杆上滑下来,指着前方的海面:“六艘快船已经就位!”
“渔民们的信号一直在传,那艘荷兰船被堵在白礁礁区了!”
白礁。
孙传武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知道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道狭窄,只有一条水深足够的航道可以通过。
不熟悉那片海域的船进去,不是搁浅就是撞礁。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掌舵的老水手说:“抄近路,走暗礁东侧的小潮水道。”
“距离能拉近多少?”
老水手沉吟了片刻:“拉近到二里以内。”
“够了。”
南海号转向,船身侧倾,帆面在风中鼓满,速度骤然提升。
海风刮过船舷,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380章 热血过头的渔民——阿海
此刻,白礁礁区。
海鸥号正在减速。
不是范德兰想减速,是不得不减。
前方,水面下隐约可见暗礁的影子,黑色的礁石像巨兽的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范德兰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镜,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本来以为,只要借着夜色和雾气,全速冲过这片海域,就能甩掉那些明军的巡逻船。
但明军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信号弹,从第一枚升起,到现在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里,沿途的渔船全部被惊动了。
了望手从桅杆上喊了一声:“船长!东南方向发现明军快船!”
“三艘,正在靠近!”
范德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举起千里镜,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中,三艘大明快船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他看见更远的地方,渔民们一艘接着一艘发射第二枚烟花,那深红色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刺眼,也为大明战船指明了海鸥号的位置。
他与渔船相隔不远,最多五里,也就是说,他走不掉了。
“左满舵!绕过那片暗礁!”
海鸥号的舵手猛地转动舵轮,船身剧烈倾斜,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帆索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就在海鸥号即将绕过那片暗礁的边缘时,前方的雾气中,忽然冲出一艘小船。
不,准确的来说是渔船。
这艘渔船发现海鸥号朝他们冲来到时候,就隐藏在了一处礁石后面,知道海鸥号靠近,他们才冲了出来。
那艘渔船上,七八个渔民正在甲板上忙碌着,有人手里拎着火把,有人抱着干草捆和木柴。
他们将干草和木柴堆在船头,泼上火油,点燃。
渔船上窜起一丈多高的火焰。
借着风势和潮汐,那艘燃烧的渔船直直地朝海鸥号撞了过来。
范德兰瞪大了眼睛,这他娘的是渔船?
这帮渔民不要命!
渔船可是他们的生活保障啊!
“转向!!!”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近距离的冲撞,海鸥号哪怕拼命转动舵轮,也逃不过去。
“砰!!!”
燃烧的渔船撞上了海鸥号的右舷。
那渔船的船长看准时机,将自己手中的油灯丢了上去。
“啪~”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沿着海鸥号的船壳爬升,引燃了船身上的桐油涂层和帆索,火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吞没了右舷的甲板。
甲板上,荷兰水手们乱成一团。
有人拎着拖把试图扑灭燃烧的帆索,有人用刀割断被引燃的绳索,可惜无济于事。
烟雾冲天而起。
明军的炮手看见那团火光,迅速锁定目标。
“放!!!”
三声炮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实心铁弹划出三道低平的弧线,一道铁弹击中海鸥号船艏的木壳,木屑横飞,船艏的桅杆被拦腰打断,帆面塌了下来,盖住了半个甲板。
另一道铁弹擦着船舷掠过,在船壳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槽。
还有一道铁弹打中了船尾的舵叶,舵叶被炸开一个大洞。
海鸥号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但明军的攻势没有停。
火光未散,又有两艘明军快船左右夹击,最近一艘已逼近五十步内,船头上的燧发枪手已经举起了燧发枪。
范德兰拔出腰刀,嘶声用荷兰语吼道:“准备接舷!”
话音刚落,一排铅弹从左侧泼洒过来。
两个正要举起火枪的荷兰水手被击中,惨叫一声倒在甲板上。
不到两刻钟,孙传武的南海号也追了上来。
他站在船头,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燧发枪,这是焦勖改制的新货,比神州一式还要轻便得多。
他端枪,瞄准海鸥号船艏旗杆上那面还在燃烧的三色旗。
“砰~”
旗杆被一枪打断,那面红白蓝三色旗在火光中歪歪斜斜地落下,掉进海里,被海浪吞没。
“登船!”
哨声刺破夜雾,明军快船迅速抵近海鸥号船舷,水手们抛出钩索,勾住船缘,用力拉近。
片刻后,明军踏上了海鸥号甲板。
躲在掩护物后的荷兰水手还试图抵抗,但明军人数占优,又熟悉接舷战的套路,几个呼吸间就压制了甲板。
范德兰被两个明军水手从船舱里拖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在甲板上。
孙传武走下南海号,踩着跳板踏上海鸥号的甲板。
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范德兰,用生硬的荷兰语说了一句:“还想跑?”
范德兰惨白着脸,抬头盯着孙传武。
片刻后,他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孙传武没有回答他,转身对水手们命令:“把活口押回旗舰。受伤的医治,不要让他们死了。”
然后,他走向船头。
那点燃了自己的渔船,此刻只剩几块残骸漂浮在海面上,还在冒着青烟。
渔船上那七个跳海的渔民已经被明军水手从海里捞了起来,此刻正蹲在南海号的甲板上,浑身发抖。
孙传武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为首那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回将军...小民阿海。”
“那条船是你的?”
“是...是俺爹留给俺的。”
“俺知道,烧了可惜了。可...可俺想着,不能让那夷人跑了。”
“俺爷爷那辈就跟夷人打过,爷爷的渔船就是被他们撞沉的,俺爹临死前也说了,遇到夷人给咱大明使坏,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住他们。”
孙传武沉默了一息。
站起身,对着阿海,郑重地抱了抱拳。
“壮士。等打完这一仗,末将会把此事上报张巡抚,为你请功。”
阿海愣住了,他也没有想要立功,只是一时脑热就冲了!
“多谢将军。”
......
数日后,长崎。
荷兰东印度公司商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窗框漆成深绿色,屋顶铺着红瓦。
院墙外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铁栅栏门上钉着一块铜牌,用荷兰文和日文写着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的字样。
卡隆走下马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长崎港内,几艘日本商船正在落帆,桅杆上挂着德川幕府的旗帜,白色底色,黑色葵纹。
更远处,几艘荷兰商船静静地泊在港口深处,船上的水手正在收帆。
商馆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荷兰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象征这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馆长标志的金质徽章,。
而眼前的这位,就是长崎商馆馆长威廉·范·德·维尔。
卡隆快步走上台阶,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
威廉将他领进二楼的书房,关上门,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红酒。
“台湾的情况也知道了一点。”
威廉坐在壁炉对面的扶手椅上,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开口问:“热兰遮城的情况,到底有多糟?”
卡隆接过酒杯,没有喝,握在手心里。
“郑森的攻势比预想中快得多。他在福州数天就夺了郑芝龙的权,现在福建水师、两广水师、南京水师三路合兵,至少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威廉的脸色沉了下去。
卡隆继续说:“我们派了一艘快船南下巴达维亚求援,按照最快航速计算,二十天内援军可以赶到。”
“但如果郑森在这二十天内发动总攻,热兰遮城撑不了七天。”
威廉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长崎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二十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巴达维亚那边,只要风浪不大,援军能按时赶到。”
“但问题是,郑森的进攻会比援军来得更快。”
卡隆点了点头。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幕府那边,有一个老熟人一直想跟清廷搭上线。”
“谁?”
“德川幕府的老中,松平信纲。”
卡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日本经商多年,自然知道松平信纲这个名字,德川幕府最高执政官之一,掌管幕府的外交和军务,是幕府内部最支持对外扩张的一派。
“松平信纲的家族在九州有几处隐秘的军火库。”
威廉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他在暗中资助了一批浪人组织,名义上是海盗,实际上是幕府暗地里养的武装力量,专门用于海外扩张与试探。”
卡隆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做什么?”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再次登上那片大陆的机会。”
第381章 明国,迟早我们是大和的!
卡隆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有这么多兵力?”
威廉想了想:“松平信纲手里能调动的水师力量,大约五十艘战船,八千人。”
“如果加上各地与他交好的藩主的援兵,总数可能达到一百多艘,两万多人。”
卡隆深吸了一口气。
“但他有条件,对吧?”
威廉点了点头。
“以为我对松平信纲了解,他的条件大抵就两个。”
“一是战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协助幕府在琉球建立商馆;二是开放台湾北部的鸡笼给幕府作为停泊港。”
卡隆端着的红酒,沉默了片刻:“只要能保住热兰遮城,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
“但你能说服松平信纲出兵吗?”
威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信封是空白的,但封口处印着一枚印。
“这是松平信纲之前写给东印度公司的信函。”
威廉将那封信推到卡隆面前:“信里,他早就暗示过愿意合作。只不过之前我们一直没有正面回应。”
“那就去吧。”
威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数个时辰,松平信纲的府邸。
夜色已深,但府邸后花园的暗门处有人影晃动。
威廉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仆人,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老仆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打量了威廉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威廉侧身挤进门内,身后的木门又无声地合上了。
屋内是一间不算大的书房,四壁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堆着汉籍、和书,还有几卷西洋地图。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瘦削,鹰钩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蒸汽在火光中袅袅升腾。
松平信纲没有起身,甚至连茶杯都没有放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威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威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松平信纲先说话。
松平信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口问道:“台湾的事,我听说了。”
威廉心中一凛,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知道了来意。
这说明松平信纲在福州的眼线,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入。
“阁下既然已经知道,那在下就不绕弯子了。”
威廉开口道:“热兰遮城危在旦夕,东印度公司请求幕府出兵援救。”
“大明的水师,如今实力如何?”
威廉如实回答:“福建水师主力尚可,但大部分战船老旧,船龄超过十五年的占了半数以上。”
“两广水师的实力我们掌握的不多,但根据情报,他们的火炮是新式的,数量也不少。”
松平信纲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东亚海图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绢本海图,从日本列岛一直画到吕宋,从朝鲜半岛一直画到马六甲。
台湾的位置在图的中央偏下,被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大明的水师已经衰退了几十年,居然还敢主动出击打台湾。”
他转过身,看着威廉:“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我们日本经商多年,幕府一直对你们比较宽容。”
“既然你们有求于幕府,幕府自然可以施以援手。”
威廉心中一喜,正要起身道谢,松平信纲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有几个条件。”
威廉的喜色收了收,重新坐稳:“阁下请说。”
松平信纲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战后,长崎商馆对幕府的商品,价格减一成。”
威廉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可以。”
“第二。”
松平信纲伸出第二根手指:“台湾北部的鸡笼港,幕府要建立一处港口,作为我们商船的中转站,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干涉。”
威廉的呼吸微微一滞。
鸡笼港是台湾北部最好的天然深水港,控制了鸡笼,就等于控制了台湾北部的海上通道。
而且松平信纲所说是商船中转港口,鬼才会信他的话。
但他很快权衡了利弊,热兰遮城一旦失守,整个台湾都是明军的,鸡笼更不用提。
与其让鸡笼落到明军手里,不如让给幕府,至少还能保住热兰遮城的利益。
“可以。”
“第三。”
松平信纲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道:“你们与清廷的军火协议,幕府要从中分一杯羹。”
“今后通过荷兰商馆转运到清廷的火器,幕府要抽成半成。”
威廉的脸色变了一瞬。
半成的抽成,意味着东印度公司在清廷的军火生意中每年要多付出一笔不小的利润。
但他来之前,揆一已经给了他明确的授权,只要保住热兰遮城,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
他咬了咬牙:“可以。但幕府的水师必须在十天内出发,不能耽误战机。”
松平信纲微微一笑:“放心,幕府的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威廉一愣:“准备好了?”
松平信纲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军令,递给他:“我的人早已侦知福建水师在集结。”
“所以,在你到达之前,我就已经下令动员了。”
威廉接过军令,手微微发抖。
那份军令上盖着松平信纲的私章,也就是说,在他来的路上,松平信纲这个小矮子就已经着手准备,就等他入套了。
这个日本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狡猾,他根本没有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松平信纲走回海图前,目光从日本九州出发,一路南下,经过琉球,最终停在台湾东北部海域。
“幕府的舰队将在四日后从鹿儿岛出发,以护航商船的名义南下。”
“舰队司令是水井上忠胜,他事打过万历朝鲜之役的老将,经验丰富。”
随后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威廉一眼:“你回去告诉揆一长官,让他在热兰遮城多撑几日。”
“只要他的城防不破,最多十日,幕府的舰队就能抵达大员湾。”
威廉深深躬下身去:“多谢阁下。”
他退出书房时,夜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吹动松平信纲的衣袖。
松平信纲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台湾的位置,低声自语了一句日语。
“明国迟早是我们大和的...”
第382章 两路水师敌人。
次日,盛京,摄政王府。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彼得·范·德·林在盛京已经等了一天。
他坐在摄政王府偏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喝了一口就不再动了。
不是茶不好,是他实在没有喝茶的心情。
前天,他通过朝鲜半岛的荷兰商馆辗转抵达盛京,递上了揆一的亲笔信和拜帖。
然后就被安排在这间偏厅里等着,一等就是一天。
期间只有几个低等级的官员来问过他几次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知道下午,终于有人来带他进正堂。
正堂比偏厅大了不止一倍。
地面的青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正中摆着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雕着四爪蟒纹。
两侧各摆着四把梨花木椅,椅上坐着几个穿着马褂、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员。
多尔衮没有戴冠,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枚白玉坠子。
范·德·林站在堂中,感觉那几道目光像几把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在东亚经商多年,见过不少大明的官员、倭国的武士,但眼前这个人的压迫感,是那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他用满语将台湾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
明军三路水师正在集结,热兰遮城危在旦夕,东印度公司请求清廷在北方发动一次军事行动,牵制明军的兵力,然后停下来,等对方回应。
多尔衮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一个人。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明军刚刚打完汉中,虽然赢了,但兵马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如果此时我军在宣大、蓟镇方向发动一次佯攻,逼明廷抽调南方兵力北上,确实可以牵制郑森的水师。”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荷兰人欠我们的那批火器,何时能交货?”
范·德·林连忙躬身回答:“只要保住台湾,那批火器最迟半年内可以交货。”
“为弥补这次交易的失误,我们愿意多加一倍火器作为补偿。”
“另外,再加三百门佛朗机炮作为这次的军事援助。”
多尔衮笑了一声“半年?”
“本王凭什么信你?”
范·德·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清廷的实际掌权者,摄政王,皇太极的弟弟。
外面那些满洲贵族在路上遇见他都要低头哈腰,杀一个荷兰使者对他来说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满文和荷兰文双语写成的担保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揆一亲笔签署的担保文书,上面有公司的印章和揆一长官的签名。”
“若到期不能交货,公司愿按货款的三倍赔偿。”
多尔衮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目光移回范·德·林的脸上:“文书?”
“本王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文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签了字就不认账的人,本王也见过的也不少。”
范·德·林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范文程在旁边打圆场:“王爷,荷兰人在台湾经营多年,城防坚固。”
“如果明军真的打下台湾,荷兰人在东亚就站不住脚了,那批军火恐怕就永远到不了我们手里。”
“而且...如果倭国也介入,局面会更复杂。”
“据我们潜伏在倭国的细作回报,幕府内部有人已经在联络荷兰人,准备出兵参战。”
多尔衮的眉头皱了起来:“倭国?”
范文程点了点头:“他们在朝鲜和琉球一直有野心。”
“而且或是让倭国得了先机,日后有他们相助,那咱们不单单要防崇祯,还要防倭。”
多尔衮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令下去。”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范·德·林身上,缓缓开口:“命辽东水师,从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
然后他看着范·德·林,继续道:“你回去告诉揆一长官,本王可以派水师南下策应,但有一个条件。”
范·德·林连忙问:“什么条件?”
“台湾你我双方共享。荷兰人可以在台湾继续经商,但必须承认大清的宗主权。”
范·德·林的脸色变了一瞬。
承认大清的宗主权,意味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此要在名义上向清廷称臣纳贡。
虽然这对实际利益影响不大,在东亚混了这么多年的商馆,早就习惯了跟当地政权打交道,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清廷会不断加码,等到荷兰人发现自己被套牢的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可是他没有选择。
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他不答应,说不定今天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低下头:“这个条件...小人可以转告揆一长官。”
多尔衮挥了挥手:“去吧。”
范·德·林退出正堂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走出府门,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正堂内,范文程走上前,低声道:“王爷,辽东水师现在的实力...恐怕不足以跨海作战。”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如果不摆出姿态,荷兰人怎会答应本王的条件。”
“那...佯攻宣大的计划...”
“照旧。命多铎率两万骑兵,在宁远方向虚张声势。”
范文程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多尔衮又叫住了他。
“范先生。”
范文程停下脚步,回头。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和明军之间的仗,迟早要打的。但在这之前,让倭人和荷兰人先替我们试试大明的深浅,也没什么不好。”
范文程一愣,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图。
他再次躬身:“王爷英明。”
......
山东登州,渤海水师提督府。
天色还没亮透,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鸥蹲在栈桥的木桩上,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黄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辽东方向的暗桩。
清廷水师正在大连湾集结,大小战船共八十余艘,正从各处港口向大连湾汇聚。
据暗桩估算,这批战船若全部集结完毕,总兵力可能达到一万余人,甚至更多。
第二份来自朝鲜方向的细作。
倭国九州的水师也在调动,约五十艘战船正在鹿儿岛集结,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药炮弹,另有数十艘运输船正在装运粮草和补给物资。
两股力量,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东边来,目标指向同一个方向,南下。
黄蜚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被亲兵叫来时,黄蜚已经在议事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三人进门时,看见案上那两份摊开的密报,又看见黄蜚脸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谁也没有先开口。
黄蜚等他们三个都坐下了,才将两份密报推到他们面前:“都看看。”
赵大海第一个拿起密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完了,默默地递给钱国栋。
钱国栋看完,又递给孙二虎。
三个人都看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大海第一个开口:“提督,如果清军水师和倭国水师合流,那咱们渤海水师这点家底...恐怕不够。”
钱国栋也附和:“是啊提督,咱们渤海水师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二十艘船,一万兵力。对面两家加起来少说一百三十艘船,一万五千兵力。”
“论船论人,咱们都不占优。”
黄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
海图上,辽东半岛到山东半岛的距离不过一掌宽,黄海和渤海在这片图上只是一片浅蓝色的水域,风平浪静,看不出那些暗流汹涌。
他盯着那条窄窄的海峡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了一个字:“拦。”
三个将领都是一愣。
“拦?”
赵大海追问:“怎么拦?提督,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是怕咱们打光了,那些船还是过去了。”
“到时朝廷怪罪下来,咱们渤海水师的名声可就砸了。”
黄蜚看着他,平静地说:“赵游击,你知道我渤海水师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第383章 收复宝岛!!!
赵大海愣了一下。
黄蜚自顾自地说下去:“崇祯四年,孔有德在登州叛乱,带走了咱们水师最好的战船,投了建奴。”
“从那以后,咱们渤海水师就只剩下几艘破船,连出海巡逻都凑不齐人手。”
“崇祯八年,咱们咬着牙重新补了几艘船。”
“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水师又折了一批人。”
“到现在,咱们这一百二十艘船,都是从陛下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海:“你说得对,对面两家加起来是比咱们强。但你知道郑森那小子在干什么吗?”
赵大海摇头。
“他在打台湾。”
“台湾那个地方,被红毛鬼占了几十年。”
“陛下决心收复台湾,这是国策。”
“郑森是三路水师的总指挥,他的担子比咱们重得多。”
“现在建奴和倭人想踩着渤海、黄海南下,去抄他的后路。”
“你们说,咱们能让它们过去吗?”
三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孙二虎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必须不让!”
黄蜚看着他,点了点头。
“传我军令,渤海水师全体进入一级战备。”
“所有战船加装新式火炮,火药弹药全部配齐。”
“三日后,全军出海,在黄海设防,截住建奴水师与倭国舰队的南下通道。”
“能拦多久拦多久,就算把渤海水师打光了,也不能让他们在郑森登台之前,有一艘船过渤海!”
赵大海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钱国栋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孙二虎最后一个抱拳道:“末将领命,敢有一艘建奴的船从末将眼皮底下溜过去,末将提头来见!”
黄蜚看着面前这三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你们心里没底。”
三人都没有接话。
黄蜚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幅战船改造的图纸,船身上标注了各处加固点和炮位,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
“这是陛下命火器司专门为咱们水师改制的,在战船两侧加装防弹挡板,用浸透海沙的厚麻袋叠在船舷内侧,能有效抵挡实心铁弹的穿透。”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标注:“还有这个,在船艏加装一门虎蹲炮,装填霰弹,用于近距离压制接舷的敌船。”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咱们渤海水师的家底确实不厚,但咱们有新式的火器,有改进的战船。”
“而且,咱们背后是登州,是山东,是大明的百姓。”
“建奴和倭人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那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提督说的是!”
当天傍晚,登州码头。
渤海水师的各营军官被紧急召集到提督府,听黄蜚宣读备战军令。
命令很简单:三日内完成所有战船的整备和改装,三日后全军出海,在黄海设防。
没有人多问,没有人抱怨。
传令兵骑着快马奔出登州城,沿着海岸线向各处的驻泊点传递军令。
沿途的港口、渔村、哨所,一个个被惊动起来。
渔船的船主们被告知,即日起所有渔民不得擅自出海,海上若有异常动静,立即点火报警。
就在登州准备备战的次日,北京,乾清宫前广场。
晨雾还没散透。
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基用松木垒成,高三丈,宽五丈,台面铺着崭新的红毡,四角立着旗杆,杆上挂着日月旗。
旗角在晨风中翻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高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列队站在最前面。
范景文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倪元璐和施邦华站在他身后,三人都仰着头,望着高台上那个正在缓步走上的身影。
再往后,是数百禁军。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长矛竖立如林,矛尖上系着红缨,在风中轻轻摇动。
禁军身后,是闻讯而来的百姓。
从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午门外的大街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有人天没亮就来了,有人从城南赶了几十里路过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肩上还挑着卖早点的担子,就这么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望着那座高台。
朱友俭缓缓登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没有戴冕旒,只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握着那柄天子剑。
他站在高台边缘,目光从台下的人群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晨风吹动他龙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一动不动。
王承恩双手捧着一幅明黄色的诏书,站在他身后半步处。
朱友俭转过身,从王承恩手中接过诏书。
他解开金丝带,缓缓展开。
“朕,大明皇帝朱由俭,今日在此,告天下军民父老。”
“台湾自古就是我华夏领土。”
“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设澎湖巡检司,领台湾诸岛,编户齐民,收税纳粮。”
“天启四年,荷兰夷人趁我大明海防空虚,以欺诈手段窃据台湾,建热兰遮城,盘踞至今。”
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朱友俭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人头。
“二十几年来,我大明沿海百姓往来台湾,须向夷人纳船税、人头税。”
“渔船出港被盘查,渔民被殴打,商船被劫掠。”
“台湾百姓,更是饱受夷人凌虐。”
“有田不得耕,有家不得归,有冤不得诉。”
“朕为天下主,若连祖先留下的土地、自己百姓栖身之所,都不能收复,那朕之位,有何颜面坐在这龙椅上?”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肩膀在微微发抖。
范景文低下头,银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
朱友俭将那幅诏书高高举起。
“今日,朕在此颁诏...”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封诏书最后的文字。
“收复宝岛。”
四个字,掷地有声。
晨光透过云层,照在那面明黄色的诏书上,照在那几行朱红色的御笔上。
光芒在诏书上跳动,像是被那几行字点燃了一般。
广场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商人,头一个跪了下来。
他约莫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袖子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台湾的商人,被荷兰人盘剥了十几年,倾家荡产,好不容易才逃回大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住青砖,老泪纵横:
“皇上圣明!”
“收复宝岛!!!”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先是前排的文武百官,然后是禁军士兵,铁甲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长矛齐刷刷地放低,矛尖抵地,单膝跪倒。
再往后,是那些百姓。
一个年轻汉子第一个跪下去,他身后的人跟着跪倒,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
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整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全部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淹没了整座北京城。
朱友俭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跪倒的人潮。
他转过身,面对台湾的方向。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第384章 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数日后,台湾,赤崁。
密林深处。
这片林子在赤崁东边,离荷兰人的城堡有十几里地。
林子里长满了樟树和榕树,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下来几缕。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子深处,有一处营地。
营地不大,用茅草和竹子搭建了七八间棚屋,四周围着削尖的木栅栏。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周围几十张黝黑而刚毅的脸。
林圯坐在篝火旁。
四十出岁,国字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须。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福建送来的。
送信的人是个渔民,连夜渡海,在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摸黑靠岸,又步行了十多里山路,才把信送到他手里。
此信是郑森亲笔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圯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得发毛了,但他仍然捏在手里,像是怕一松手,信就会飞走一样。
“林兄见字如面。”
“弟已集结福建、两广、南京三路水师,共四百余船,两万精兵,不日起航收复台湾。”
“望兄在岛内联络各部,届时举火为号,策应大军登陆。”
“事成之日,兄便是收复台湾之功臣。”
“弟郑森拜上。”
林圯念完信,将信纸折好,小心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跟他一样在岛上打了多年游击的兄弟们。
没有人说话。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火光映在那些黝黑而刚毅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光芒。
林圯开次开口:
“兄弟们,朝廷的兵马,要回来了。”
“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回家...”
一时间,篝火旁边一阵骚动。
有人猛地抬起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站起来。
他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刀疤,那是前几日跟荷兰人巡逻队遭遇时留下的。
“林大哥!”
“咱们等了二十多年,朝廷终于想起我们了...”
他说不下去了。
林圯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
树枝的一端烧得正旺,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将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举起那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起。
“传令下去!联络岛内各部、各村!”
“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
他一字一顿地说:“等大军一到,咱们就里应外合,把夷人赶下海!”
周围那些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
那个脸上带疤的小伙子第一个开口:“林大哥,你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跟着道:“俺在后山藏了二十几杆火铳,还有三桶火药,够打一仗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汉子说:“俺村里还有三十多个后生,都等着跟夷人算账呢!”
“俺村里也藏着人!”
“俺也一样!”
林圯听着周围那些声音,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热兰遮城的方向。
隔着十几里密林和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城堡就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台湾的土地上,钉了二十多年。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将那根燃烧的树枝用力插在地上。
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稳住,照亮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
当夜,十几个人摸黑从密林营地出发,分头奔赴台湾各地的村落和据点。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
赤崁以北三十里,一个叫新港的村落里,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他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墙角的一口木箱里翻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那是一面日月旗,虽然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可那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宝贝。
他抖开那面旗,挂在屋檐下。
晨风吹动旗角,那面泛黄的日月旗在阳光下轻轻飘荡。
赤崁以南二十里,一个叫目加溜湾的村落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往牛车上搬运粮食和干柴。
一个老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草药,塞进其中一个年轻人怀里:“带上这个,止血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老大娘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赤崁以东的山区,几支藏在山里的汉人武装正在集结。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泉州人,当年跟着林圯一起留下来打游击。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陆续赶来的弟兄们,只说了一句话:“朝廷的兵船要到了。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跟夷人算总账了。”
“杀!”
“杀!!”
“杀!!!”
......
此后几日,消息传遍了全岛。
还在荷兰人控制下的村落里,有人在夜里悄悄地磨刀。
有人将屋檐下藏起了干粮和火药挖了出来。
而那些隐藏在丛林深处、山谷之中的反抗军据点,则在加速整合。
林圯派人联络的各个小股武装,有的三十几人,有的五六十人,有的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陆陆续续向密林营地靠拢。
每一个抵达营地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传阅了不知多少遍的信,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小心翼翼折好,还给信使。
没有人知道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到。
但每个人都在等。
等那个海面上燃起的烽火,或者夜空中炸开的信号弹。
与此同时,大员湾外海,夜色如墨。
一艘单桅快船正趁着夜潮,悄悄靠近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
船不大,船壳刷着深灰色的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渔旗,看上去像是一艘普通的渔船。
但船舱里堆着的,不是渔网,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和铅弹。
船头蹲着一个人,手里举着千里镜,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是郑森派出的先遣队的队长,姓周名瑞,福建水师千总,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道被海风吹出的细密皱纹。
千里镜中,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舵手低声道:“减速。准备靠岸。”
舵手点了点头,转动舵轮,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驶向那片被礁石环抱的浅滩。
半个时辰后,船底触到了沙地。
周瑞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他的膝盖。
他站稳了,回头对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影跟着跳下船,每人背着一箱火药和铅弹,踩着浅滩上的碎贝壳和礁石,一步一步向岸上摸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他们踩着沙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上了岸,周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他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林圯的营地,把那批枪支、弹药送到反抗军手里,同时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式。
夜色很沉,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远处,大员湾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热兰遮城城墙上的哨塔。
周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堡的轮廓,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十六岁就跟着父亲跑台湾的航线,对这片海岸的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水道都了如指掌。
郑森派他来做先遣,就是因为他对台湾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那些在岛上住了几十年的老渔民。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了大约几个时辰,期间不知穿过了几片灌木丛,绕过了多少处荷兰人的哨站,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见了微弱的火光。
周瑞停下脚步,举起左手。
身后的队员们同时停住,蹲下身,屏住呼吸。
周瑞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
两声短,一声长。
停了几息,他又吹了两声。
山坳里,火光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华夏为大,日月为明,星辰所照?”
周瑞回答:“皆为大明疆土。”
暗号对上了。
黑暗的树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柄腰刀,腰间插着一支火铳。
那人走到周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你是郑将军的人?”
周瑞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郑将军亲笔。请你家林头领过目。”
那人接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收入怀中,转身朝火光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周瑞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被树影和夜雾笼罩的山坳。
林圯坐在火堆旁,手里正转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着周瑞,开口问:“你是?”
周瑞抱拳:“福建水师千总周瑞,奉郑提督之命,前来与林头领会合,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案。另有一批燧发枪和弹药,已运到鹿耳门附近,我带来的人少,只能将枪带来,火药与铅弹需要你们的人去搬运。”
林圯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随后,二人将接下来的行动一一进行商讨与安排。
第385章 备战!
林圯与周瑞谈完后,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他站在密林营地的边缘,手里握着周瑞留下的那批燧发枪中的一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枪管锃亮,扳机灵活,枪托上刻着“大明火器研究司监制”的字样。
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营地中央的篝火旁,把枪搁在腿上,开始拆解擦拭。
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支枪。
“林大哥,让俺也摸摸呗?”
林圯头也不抬:“急什么。等大军到了,每人都有。”
他擦完枪,重新组装好,举起枪,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了瞄远处一棵树。
然后放下枪,对身边的人说:“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干粮备足。”
“周千总说了,大军数日后抵达鹿耳门。”
“咱们要在他们登陆之前,把荷兰人设在赤崁外围的三座哨站拔掉。”
“三座?”
一个中年汉子皱起眉头:“林大哥,那三座哨站里少说驻着两百人,还有六门小炮。咱们手里这点家底,硬啃怕是啃不动。”
林圯嘴角微微一笑:“你们怕不是不知道,周千总给我们带来可不止这一百条枪,还有两门佛朗机小炮,等天黑后咱们就将周千总藏起来的东西全部取回来。”
“什么?还有两门佛朗机小炮?!”
这两门佛朗机小炮的射程也不过一里地,对水师来说基本没啥用,可对林圯这帮人来说那坚持就是神器。
若不是小船的载量有限,周瑞还得再塞几门。
林圯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对,两门,有了他们,咱们先端下这三座哨塔轻而易举。”
“太好了,老子正想今天就轰他吖的!”
一听到有炮,众人蠢蠢欲试!
与此同时,福州闽江口,乌云低垂。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铺满了整个港湾。
福建水师的福船、广船、快艇,两广水师的镇海一式战船、火龙出水火箭船,南京水师的运输船、补给船,在江面上排成数十列,桅杆如林,旗帜在风中翻飞。
码头上,搬运物资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火药箱、炮弹箱、粮袋、药品包,被士兵和民夫一箱一箱地扛上船。
号子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军官的呵斥声和马匹的嘶鸣。
郑森站在码头高处的一座望楼上,身后站着施琅、彭仁、陈鹏等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上那支正在集结的船队。
“四百一十二艘。”
彭仁在旁边报了个数字:“福建水师二百二十九艘,两广水师一百零三艘,南京水师八十六艘。”
“战船连同运输补给船,全部在此。”
郑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施琅在旁边开口:“提督,刚收到消息,渤海水师已经出海了。”
“黄蜚提督在黄海摆开阵势,准备截住建奴水师南下的通道。”
郑森的目光终于从海面上移开。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黄提督那边,撑得住吗?”
“应该撑得住。”
彭仁回答:“渤海水师如今今非昔比。火器研究司的新式火器没少往他那你运。”
“那就好!”
“我可不想因为我,将陛下的心血在这次战斗中损失殆尽。”
说罢,郑森转身走下望楼,登上泊在码头最前方的旗舰。
镇海号,南京水师最大的福船,船身长十五丈,三桅,船艏装着三门红夷大炮,两侧各装了十八门火炮。
这可是朱友俭之前海上御用座驾,那次下南京后,就在没有回到渤海水师,成了新建南京水师的头舰。
他登上甲板时,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检查帆索,搬运火药桶,给炮管上油。
见郑森上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抱拳行礼。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船艏的指挥舱。
指挥舱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台湾海峡的海图。
边上搁着一个铁制的炭炉,炉上煨着一壶水,水汽袅袅升起。
他脱下披风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走到桌前,俯下身,目光落在海图上台湾的位置。
片刻后,施琅、彭仁、陈鹏等人陆续走进舱内。
郑森直起身,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本将今日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澎湖的位置上:“船队先取澎湖,在那里建立补给基地,再以澎湖为跳板,攻取台湾本岛。”
“澎湖是台湾的门户。”
“荷兰人在那里设了哨站,驻了少量兵力,装了预警用的烽火台。”
“如果我们直接扑向台湾,澎湖的烽火一燃,热兰遮城就会提前得到消息,加强戒备。”
郑森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施琅与彭仁:“彭将军,你的两广水师速度快,火炮新。本将命你给施琅三十艘快船,以此为先锋先行突袭澎湖湾。”
“天亮前解决战斗。”
彭仁抱拳:“没问题。”
施琅抱拳:“末将领命。”
郑森又看向张国柱:“国栋,你率福建水师主力,在澎湖湾外待命。施琅得手后,你立刻率队进湾,建立滩头阵地,掩护补给船靠岸。”
张国栋抱拳:“末将领命。”
“陈鹏。”
郑森的目光转向陈鹏:“你负责澎湖本地侦查和联络。澎湖那边有些渔民是咱们的人,提前跟他们接上头,摸清哨站的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
陈鹏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郑森放下木棍,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诸将:“澎湖之战,必须速战速决。”
“一个时辰内解决战斗,三个时辰内要完成滩头布防。”
“一旦澎湖到手,船队休整三日,然后直扑大员湾。”
“这一仗,诸位都明白,没有退路。”
“陛下在北京看着我们,福建八府的父老看着我们,台湾岛上那些被荷兰人欺压了二十多年的百姓也在看着我们。”
“所以,收复台湾,我等只能胜,不能败。”
众人齐刷刷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第386章 澎湖湾
入夜,澎湖湾外海,风平浪静。
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海水的颜色深得发黑,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在夜风中轻轻起伏。
三十艘两广快船,熄灭了所有灯火,正贴着海面上的那条最暗的线,悄无声息地向澎湖湾方向移动。
施琅站在领头那艘快船的船头,手里握着千里镜,望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
这座岛他来过很多次了。
澎湖的每一个水湾,每一处礁石,他都熟悉。
他甚至知道荷兰人在岛上的哨站设在哪里,炮台朝哪个方向,换防的时间是几时。
这些信息,都是他这十几年来每次经过的时候,记下的。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信号兵低声说:“传令,船队减速。以单纵队,依次进湾。”
信号兵举起一盏遮光罩的灯笼,朝后方晃了三下。
三十艘快船,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澎湖湾。
湾内水浅,暗礁多,稍有不慎就会搁浅。
但施琅的船上有几个老水手,对这片水域的水深和暗礁分布了如指掌,船只在他们熟稔的指挥下,灵巧地在暗礁之间穿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荷兰哨站设在小岛湾内的高处,是一座用珊瑚礁石混合糯米灰浆砌成的碉楼,高三丈,四面开有射击孔,顶上架着六门佛朗机炮,还有一口烽火台。
哨塔上,几个荷兰哨兵正抱着火绳枪靠在垛口上打瞌睡。
他们值的是下半夜的班,从子时到卯时。
下半夜通常是明军最不可能出现的时段,海面上又起了雾,能见度很低,连对面的礁石都看不清楚。
领头的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守了大半夜,既没看见什么船影,也没听见可疑的声响,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正要合上眼,忽然觉得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划水。
他本能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
雾太大了。
他又趴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瞧见。
他打了个哈欠,骂了一句荷兰语的脏话,正准备重新缩回去继续眯一会儿,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城墙边缘,趴着一只手。
五根手指,沾满了水和泥沙,正扣城墙的边缘。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城墙的另外一面翻了出来。
那人浑身湿透,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他翻上碉楼顶部的平台后,几乎没有停歇,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还转了身朝他这边招手。
年轻的哨兵张大了嘴,想喊。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柄短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鲜血渐渐的涌了出来。
哨兵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靠在垛口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其他几个哨兵也是如此。
他们都是施琅麾下最擅夜战和偷袭的精锐水手,提前在船队靠近前就下了水,游过一道狭窄的暗礁水道,从悬崖背面攀上了哨塔。
领头那人叫马三刀,三十七岁,闽南人,当水兵之前是个专门跑私船的亡命徒。
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七八个人影迅速散开,摸向碉楼内部。
碉楼里的驻军不多,一共一百多个荷兰士兵,大部分都在底层的营房里睡觉。
楼顶的两个哨兵被无声解决后,剩下的几个人,一个在弹药库里清点火药数的下士,两个在炮位上擦炮管的炮手,都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摸进来的明军水手按倒在地,捂住了嘴。
马三刀拎着刀,沿着楼梯走下底层营房。
营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荷兰士兵在里面整理物资的背影被灯光拉长投射在墙上,他正背对门口,嘴里低低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马三刀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本能地转身。
他刚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湿漉漉的黑影,一记重拳就已经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闷哼一声,向后摔倒,后脑勺撞在木箱角上,昏了过去。
剩下的人被堵在营房里,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分辨来者是海盗还是敌军,就被缴了械。
澎湖哨站的战斗,从头到尾没有响起过一声枪响。
施琅登上哨站时,马三刀已经站在碉楼顶上,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迹。
施琅走到烽火台前,看了一眼一眼靠在垛口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哨兵,问:“解决了?”
马三刀点了点头:“一百多个驻军,死了四个,伤了五个,剩下的捆了。”
“炮台控制住了,弹药库夺下来了。”
“咱们的人,轻伤两个。”
施琅走到垛口边,望向湾外。
雾气中,三十艘快船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正在缓缓驶入港湾。
为首那艘船上,一面日月旗在晨雾中被海风轻轻吹开,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派人回禀提督,澎湖已经拿下,请提督率主力船队入湾。”
传令兵抱拳,转身跑向码头方向,跳上一艘快船,朝外海驶去。
半个时辰后,郑森主力船队进入澎湖湾。
郑森登上哨站高台时,施琅正站在那门缴获的佛朗机炮旁查看炮管状况。
见郑森来了,他快步迎上去,抱拳道:“提督,澎湖已全部控制。”
郑森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碉楼边缘,目光扫过整座港湾。
晨雾正在逐渐散去,露出水面上一排排整齐锚泊的船只,以及正在从各船卸下物资的士兵和民夫。
然后开口问:“伤亡如何?”
“就是控制红毛鬼的时候,我军轻伤两人。贼军死了四个,伤了五个,其余全数俘虏。另外,还缴获了一样东西。”
施琅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海图,热兰遮城的最新海图。”
郑森的眉头微微一动。
施琅挥了挥手,身后一个亲兵端着一张厚厚的牛皮纸地图走过来,在台面上展开。
第387章 希望我的援军能快一点
那是一幅用荷文标注的军事地图,画得非常细致。
图上热兰遮城的城墙轮廓、大概炮台位置、城门的朝向、城内主要建筑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是,图上标注了城外的一条水源,从东边山上下来的溪流,在城堡西北角汇入一条人工挖凿的水渠,直接引入城内。
施琅指着那条溪流上标注的荷文:“这是荷兰人画的水源路线。城堡里的水,全来自这条溪流。”
郑森俯下身,指尖在图纸上勾勒着那条深入城堡腹地的细线,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这份海图是最大的收获。有了它,咱们攻城就能少死很多人。”
他直起身,看着彭仁:“把这份海图画出几份副本,分发给各营指挥使。”
“原图留着,等打完仗,送回北京,交翰林院存进档案库。”
施琅抱拳:“是。”
与此同时,热兰遮城,议事厅。
揆一坐在长桌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
澎湖失守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战报上的字迹,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眼里。
“明军三十艘快船突袭澎湖湾...哨站守军全部被俘...”
澎湖的哨站,他亲自检查过三次。
碉楼高四丈,墙厚三尺,驻军一百二十人,六门佛朗机炮,配了一口烽火台。
就算明军来攻,他估算至少能撑一天,足够热兰遮城调兵增援。
可是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啪!”
揆一将战报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桌上的烛台。
“一个小时。”
他咬牙切齿道:“澎湖哨站,一百二十人,六门炮,撑了不到一个小时!”
长桌两侧,荷兰军官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城防司令阿尔多普站在右侧,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他昨晚还在说澎湖的防御固若金汤,现在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
副长官许里多普坐在揆一左手边,眉头紧锁。
他是城堡里最熟悉台湾局势的人,在岛上待了十几年,跟岛上的汉人反抗军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澎湖失守意味着什么。
“澎湖丢了,台湾海峡就彻底敞开了。”
许里多普开口道:“郑森的主力船队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接扑向大员湾。”
“而我们派去巴达维亚求援的海鸥号,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海鸥号出发多久了?”揆一问。
“已经六七天了。”
许里多普回答:“按最快航速算,应该已经抵达巴达维亚了。”
“但就算总督立刻派援军,最快也要再等十天才能到。”
“十天。”
揆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军官。
十天。
热兰遮城的存粮够撑四十天。
弹药省着点用,也够撑一个月。
城墙上的炮台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足以撕碎任何敢靠近的海上目标。
但如果郑森在十天内发动总攻呢?
他现在有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澎湖到手后,他可以在那里建立补给基地,然后以澎湖为跳板,直接扑向大员湾。
更麻烦的是,岛上的那些汉人反抗军。
揆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员湾防御总图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从赤崁到热兰遮城,每一处地形、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哨站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热兰遮城周围三座外围哨站,被朱砂笔圈了出来。
他盯着那些圆圈,沉默了很长时间。
“鸡笼和淡水的商站,放弃。”
“把所有兵力撤回热兰遮城。”
“外围哨站的守军也全部收缩进城。”
“全部放弃?”
阿尔多普皱起眉头:“长官,鸡笼那边还有两百三十名守军和一座商站仓库,里面的货物至少值三十五万两银子...”
“人比货值钱。”
揆一打断他,继续道:“明军的主力很快就会进入大员湾,那些人留在外面就是送死。”
“而且...”
他顿了顿:“岛上的贼寇怕是已经跟郑森搭上线了。”
“如果我们的兵力分散在外面,只会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
许里多普在旁边点了点头:“澎湖失守,说明郑森对台湾周围的形势已经了如指掌。”
“他敢来,就一定有内应。”
揆一转过身,看着阿尔多普:“阿尔多普上校,城防准备好了吗?”
阿尔多普向前迈了一步,翻开手中的城防手册:“城墙上的火炮已经全部就位,弹药库的存量足够支撑一个月以上的持续作战。”
“城内的水源...东侧那条溪流目前还能正常供水,但如果明军切断水源,城堡内的储水池最多只能支撑十五天。”
“十五天。”
揆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说:“够了。我们不需要撑更久,巴达维亚的援军会在十天内赶到。”
“而且咱们的援军可不止一路。”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墨水,在一份命令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传令:鸡笼、淡水等外围商站的所有人员撤回热兰遮城。”
“外围三座哨站的守军,全部撤回城内。”
“城内的淡水,即日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部装成水,以防明军切断我方水源。”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满堂军官:“诸位,明军很快就会到。”
“但在他们到之前,我们要把热兰遮城变成一颗啃不动的铁核桃。”
军官们齐刷刷站起身:“是!”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议事厅里只剩揆一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防御总图前,目光从热兰遮城的位置缓缓移向澎湖的方向。
澎湖的海图上,有一行用荷文标注的小字:“距大员湾,顺风一日程。”
一日程。
也就是说,郑森的船队,最快明天就能出现在大员湾外海。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卡隆去了日本,按照计划,他应该已经见到了松平信纲。
如果倭国那边答应出兵,那郑森的后路就会被切断。
可问题是,倭国的舰队再快,也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抵达台湾海峡。
半个月...
他盯着海图上那条从日本列岛向南延伸的航线,手指轻轻敲在桌沿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第388章 大井了望台
同一个时辰,赤崁以北,大井了望台外围密林。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没散透。
林圯蹲在那棵粗壮的榕树根系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用炭笔在树皮上画出的简易地图。
旁边围了十几个人,都是宝岛各地义军的头领。
周瑞蹲在他左手边,腰间别着一柄短铳,身后几个从福建过来的精锐士兵,怀里揣着燧发枪,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圯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
“大井了望台,六十个红毛鬼,三十个辅兵。”
“哨楼上两门虎蹲炮,炮口朝南和朝东。”
“四面围墙高一丈三尺,墙头上插着碎瓷片,正面只有一道木门,门后有沙袋工事。”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硬啃,咱们这点家底不够。就算啃下来,也要死不少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挠了挠头:“林大哥,那咋整?总不能绕着走吧?”
“绕着走?”
林圯咧嘴笑了一下:“这绝不可能,而且咱们也不能将后背交给这些红毛鬼。”
周瑞见林圯一脸自信,于是问道:“想必林头领心中已经有对策了吧!”
“是的。”
林圯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要让红毛鬼继续觉得咱们还是以前那帮扛着鱼叉和猎弓的土鳖。”
闻言,周围几个人瞬间明白,相视一笑。
周瑞抬起头:“林头领的意思是...示弱?”
“对。”
林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先打两场,让红毛鬼以为咱们还是那帮土鳖。然后,等他们麻痹了,再动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密林深处那些正靠树而坐的兄弟,压低声音:“第一批,不能用燧发枪。佛朗机炮,也先不动。”
“那用什么?”
“用他们以为咱们该用的东西。”
“行,那就马上行动。”
......
半个时辰后,大井了望台。
哨长范·米尔中尉正靠在哨塔顶部的垛口上,百无聊赖地嚼着一块干肉干。
今天天气不错,海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
一切都很平静。
他正准备下去喝杯咖啡,忽然听见了望手的喊声:“长官,南面有动静!”
他放下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
南面的丛林边缘,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树林里涌出来。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有的拿着鱼叉,有的端着简陋的木弓,少数几杆三眼铳在队伍里稀稀拉拉,看上去像是一群刚从地里爬出来的难民,乱哄哄地朝哨站涌来。
范·米尔放下千里镜,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来得好。”
他把干肉扔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叫弟兄们上哨塔,放排枪,吓唬吓唬他们。”
哨塔上,十几名荷兰士兵举起火绳枪,瞄准了下方那片正在接近的人群。
“放!”
“砰~砰砰~~~”
火绳枪齐射,铅弹打在义军前方的盐碱地上,溅起一串泥土。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是被吓到了,脚步顿了顿,随后转身就跑。
有人甚至丢下了手里的鱼叉,跑得比兔子还快。
整个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哨塔上,荷兰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看那群土鳖!”
“像不像明国所说的王八!”
“连枪声都能吓跑!”
“哈哈......”
范·米尔靠在垛口上,看着下方那片狼狈逃窜的身影,笑得更开心了。
他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对身边的副官说:“看来郑森还没到,这些土着倒是急不可耐地来送死了。”
“不用浪费弹药,让他们跑。”
他说着,转身走下哨塔,进了碉楼底层,坐在桌边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悄然袭来。
林圯带着五百多号人,摸黑爬到了哨站东侧的壕沟边缘。
这一次,他们比白天更小心,每人都兜着一块黑布盖在头顶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条在夜色中蠕动的虫子,慢慢朝壕沟边缘挪过去。
哨塔上的了望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随意朝下方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目光定住了。
壕沟边缘,隐约可见大片黑影正在蠕动。
“长官,东面壕沟!”
“貌似有人!”
哨塔上瞬间亮起了几支火把,朝下一扔,明亮的火光撕裂了夜色,将壕沟边缘照得通明。
壕沟里,兜着黑布的义军暴露无遗。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声。
几个趴在最前面的义军中弹,闷哼一声滚到壕沟边缘躲了起来,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撤,连枪和鱼叉都丢了好几杆。
哨塔上,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嘲讽。
“一群垃圾!”
“明天老子就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旗杆上!”
“连我们的裤裆都摸不到,还想攻哨站?做梦去吧!”
范·米尔被枪声惊动,从碉楼里光着脚冲出来,爬上哨塔。
他看了一眼下方狼藉的壕沟,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往林子里溃散的义军背影,笑出了声。
“一群废物。”
他拍了拍了望手的肩膀:“今晚不用全岗了。留四个人守着就行,其他人回去睡觉。”
“长官,万一他们又来...”
“来?”
范·米尔打断他:“你看看他们那副熊样,连壕沟都没爬过来就被打跑了,能成什么气候?”
“放心睡吧,明天继续看热闹。”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下哨塔。
夜色中,几名义军的探子悄悄从密林边缘探出头,将哨站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这条情报送到了林圯手中。
“哨内只留四人值夜,其余人已睡。”
“好。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西方天际还有一抹残月。
大井了望台外围,密林深处,八百多名义军已集结完毕。
与前两天的松散队形截然不同,这一次,队列整齐,沉默无声。
最前方,一百人排成三排横队,每人手中握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
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枪托上刻着大明火器研究司字样。
后方,十二人分两组,每组一门佛朗机小炮。
炮身绑在两根粗木杠上,由几个壮汉扛着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枯叶“嘎吱”作响。
两侧各三百余人,每人腰间揣着两到三枚竹筒制成的土制手榴弹。
这是他们之前手中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就是将竹筒里塞满了火药和铁钉,一端插着引信,用红土与油纸封住口子的一种土炸弹。
林圯蹲在那棵榕树根系裸露的突起树枝上,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哨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周瑞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林头领,准备好了。”
林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举起左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点炮!”
第389章 拿下了望台
两门佛朗机小炮,炮口各自对准了哨塔顶端的垛口。
炮手们点燃引信,然后迅速捂住耳朵,蹲下身。
“轰!轰!”
两门炮先后怒吼。
炮弹出膛的瞬间,炮身猛地向后一挫,震得炮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泥土飞溅。
炮弹在空中划出两道歪斜的弧线。
第一发炮弹掠过哨塔左翼的墙垛,打在空地上,掀起一团草皮和碎土。
泥土飞溅,砸在地上的声音闷响,距离垛口至少差了七八步。
第二发炮弹更离谱,直接越过了整个哨塔,砸进了后方的空场,在那里炸开一个小坑,碎石和泥土溅了一地。
哨塔上,被炮声震醒的荷兰哨兵先是一愣,随后发现对方炮击的精度差得离谱。
有人趴在垛口后,朝下看了一眼那两炮打出的小坑,笑出了声。
“哈哈...这是炮?”
另一个士兵跟着探出头,用枪托敲了敲垛口,大笑道:“来!爷爷站着看你们打!”
“有本事打中老子脑袋!”
范·米尔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上哨塔。
他的酒还没完全醒,眼睛发红,头发乱成一团。
他冲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看着下方密林边缘那两门正在重新装填的小炮,表情先是震惊,但看到这精度,随即化为了不屑:“一群土着!”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手下令:“叫炮手备弹!”
“等他们下一轮开火,我们再反击!”
“让这些土鳖知道,什么叫炮!”
哨塔上,两门佛朗机的炮手开始调整角度。
下方密林里,林圯见第一轮打偏了,并未气馁,反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继续!”
他吼道,“别停,咱们一定能打中!”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调整角度。
第二轮炮击,依然是两发。
这一轮偏得更远。
一发炮弹打到了哨塔后面的山坡上,炸飞了一排仙人掌。
仙人掌的断肢在半空中飞舞,绿色的汁液溅得满地都是。
另一发炮弹直接飞越了整个哨站,落在了远处一座废弃的牛圈里,将干草燃起一团黑烟。
黑烟滚滚升腾,却没有伤到一个人。
哨塔上,荷兰炮手们笑出了猪叫声。
有人甚至撕下一条面包,趴在垛口上,朝着林圯的方向晃了晃,然后用荷兰语骂了一长串脏话。
范·米尔站在哨塔上,举着千里镜,看着下方那些义军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搬运炮管,动作笨拙得像一群刚从田里爬出来的农夫。
他越看越放心,甚至回头对副官笑着说:“一群乌合之众,连炮都打不准。”
“让他们放完这几轮,等他们没弹药了,就该轮到我们收拾他们了。”
第三轮炮击,稍微有点起色。
一发炮弹打在哨塔墙垛的下方,在砖石上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将一名猝不及防趴在不远处的土着雇佣兵半个肩膀炸飞。
那雇佣兵惨叫一声,跌倒在血泊中,哀嚎声响彻整个哨站。
另一发炮弹擦着垛口掠过,削断了旗杆上一面三色旗的旗脚。
旗帜歪斜下来,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飘荡着。
林圯蹲在榕树后面,看着那发打中墙垛的炮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打中墙垛了!”
“好!一鼓作气,下一轮,瞄准中间的垛口!打!”
炮手们咬着牙,死死盯着哨塔顶部的了望台,调整炮口,装填。
“放!!!”
第四轮炮击。
两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第一发炮弹堪堪擦过哨塔的外沿,在垛口上刮下一道白色的痕迹,然后砸在了塔内露天平台的边缘,弹跳的一瞬间,将两个正要装填弹药的弹药桶撞翻。
火药桶滚落,撞在墙根,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没有引爆,但负责装填的炮手被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发炮弹,仿佛经过了上苍精心校准一般。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弹沿着一条近乎完美的弧线,直直地飞进了哨塔顶部的垛口正中,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那门正在准备发射的佛朗机炮的炮身上!
金属撞击的撕裂声尖锐刺耳。
佛朗机炮的炮身被整个掀翻,沿着垛口向后栽倒,轰然砸在后面的弹药箱上!
木箱碎裂,铁钉和火炮部件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同时,炮架断裂后飞出的木楔和铁钉,如天女散花般扎向四周的荷兰炮手。
一根铁钉直接贯穿了范·米尔的右肩胛骨,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雾。
范·米尔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塔内墙壁上,后脑勺磕在墙上,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他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另一门佛朗机炮虽然未被击中,但炮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懵了。
林圯抓住这个间隙,一跃而起,挥刀怒吼:“兄弟们!红毛鬼没炮了!”
“跟我冲!给老子端了这座哨站!”
一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瞄准哨塔垛口。
“放!”
“砰砰砰~~~”
一排铅弹泼洒而出,打得垛口上的残兵根本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那支藏在土坎后面的敢死队冲了上去。
五十个人,每人腰间揣着两到三枚竹手雷,借着燧发枪齐射的掩护,一口气冲到了壕沟边缘。
点燃引信,奋力将竹筒甩进哨塔底部和壕沟的入口处。
有人将竹筒塞进墙角的射击孔,转身就跑。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哨塔底层的木门也被炸飞,硝烟弥漫了整座前沿阵地。
碎裂的木板和铁屑在空中飞旋,壕沟被炸塌了一大片。
林圯带着人踩着碎裂的木屑和血肉,冲进了哨站。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在背后提供火力掩护。
两侧那数百义军也涌了进来,将残存的荷兰守军团团围住。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声枪响平息时,整座哨站已经被义军完全控制。
林圯站在哨塔顶部的残骸中,脚下踩着坍塌的炮台和被烧焦的旗帜碎片。
几名义军正从碉楼底层拖出被绑成粽子的荷兰俘虏,拉成一排跪在墙根。
范·米尔被两个义军抬了下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还在昏迷中。
一个负责清点战损的义军跑上来,激动道:“林大哥!”
“六十个红毛鬼,死了三十四个,重伤十一个,剩下全在这儿!”
“至于那些红皮,跑了小半,剩下的蹲墙角投降了!”
“咱们的人呢?”
“阵亡六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二十几个!”
六个。
打这种硬仗,才阵亡六个,结果比他预测的还要好。
他走到垛口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被拿下的哨站。
那面被炸断旗杆的三色旗瘫倒在地上,被义军踩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把战报写好,送到澎湖给郑将军。”
“告诉他们,大井了望台,已经拿下了。”
传令兵抱拳,转身跑下哨塔。
林圯又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热兰遮城的方向。
“弟兄们,这只是第一座哨站。”
“热兰遮城的外围还有两座在等着咱们。”
“杀!杀!杀!!!”
义军的怒吼声震天动地,在晨光中远远传开。
第390章 大明皇家烈士陵园
澎湖湾,临时提督大帐。
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帐内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纹。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台湾本岛的防御图,图上大井了望台的位置被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圈了一个圈。
施琅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碗的边缘搁在唇边,喝了一口,又放了下来。
彭仁坐在右侧,正低头擦拭腰间那柄腰刀的刀柄,一遍一遍,像是在等待什么。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包好的战报,单膝跪地:“提督!林头领的捷报!”
郑森抬起头,伸手接过那封战报,撕开油纸封口。
战报很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炭笔字写了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将战报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念出了声:“大井了望台,毙敌三十四,俘敌三十余,含哨长范·米尔。”
“缴获两门损毁的佛朗机炮,火药八百斤,火绳枪五十八支。”
“我军阵亡六人,重伤十二人。”
话音落地,大帐里静了片刻。
然后彭仁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好,林头领打得好!”
他这一下用力太大,桌案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了几滴出来:“六个兄弟换六十个红毛鬼,还端了一座完完整整的哨站!”
“这一仗,打得漂亮!”
施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且不是小胜。这一下,会让热兰遮城里那些家伙睡不安稳了。”
陈鹏在旁边补充道:“对。他们本来觉得,岛上的土人只是一群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现在发现这些人手上有燧发枪,有火炮,还有佛朗机小炮撑场子,这比提督你率四百艘战船还要叫人头疼。”
“没错。”
施琅接过话头:“四百艘船在外面,红毛鬼还能躲在城墙后面。”
“可岛上的反抗军遍布各处,今天拔一座哨站,明天烧一座仓库,后天截一支巡逻队。”
“他们能守一个月,守不了三个月。”
郑森没有急着接话,他拿起案上的笔,在地图上的大井了望台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哨站的位置完全框住,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帐中众将:“林圯已经拔了第一颗牙。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帐中瞬间安静了。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央的巨大海图前,伸手点在澎湖到台湾本岛的位置上:“传令各营,明日天一亮,全军出发,目标大员湾。”
“是!”
众将齐声抱拳。
郑森的目光在台湾本岛的轮廓线上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宝岛,明日我就来接你回家了。”
帐帘被外面的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澎湖港湾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远处,镇海号的桅杆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旗角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
海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郑森出发的同一天,京城北郊,大明皇家烈士陵园。
清晨,天色未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淡金色的带子,缓缓铺过陵园的大门。
那三间石牌坊的影子在晨雾中拉得很长,坊额上刻着四个大字——英魂永驻!
这是朱友俭御笔亲题。
陵园占地九百余亩,依山而建。
青石铺成的甬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侧松柏成行,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一排排崭新的石碑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侧,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大明烈士之墓六个字,以及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地点。
有些石碑前已经摆上了香烛和供品,显然昨日就有家属来祭奠过。
辰时初。
朱友俭的车驾抵达陵园山脚。
他没有乘坐龙辇上山,而是徒步从山脚走了上来。
身后跟着范景文、倪元璐、施邦华等内阁大臣,以及黄得功、高杰、李猛等将领。
朱友俭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
走到半山腰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陵园大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千名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们穿着素衣,有人手里捧着香烛纸钱,有人抱着遗物,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有人牵着年幼的孩子。
没有人哭嚎,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
朱友俭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家属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弯下腰,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老臣站在后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范景文低下头,银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家属们愣住了。
片刻后,有人跟着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山路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朱友俭直起身,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上走去。
陵园中央,设有一座高约一丈的祭台。
台面铺着白布,台上摆着香炉、供品,正中供着一面巨大的灵牌,上书:“大明阵亡将士之灵位”。
王承恩双手捧着祭文,递到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接过祭文,展开。
“这些人,是替大明丢的,是替朕丢的。”
“朕不会说漂亮话。朕只知道,他们的妻儿,朕来养。他们的父母,朕来送终。他们的名字,会刻在这石头上,一百年,两百年,只要大明还在,就没人能抹掉,永世受我大明子民香火供奉......”
念完祭文后,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灰色的雾。
他将香插进香炉,退后三步,再次深深鞠躬。
与此同时,号角响起。
低沉、缓慢、悠长的悼亡号,从陵园四角的号角手手中同时传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每一块墓碑,抚过每一张哭泣的脸。
黄得功、高杰、李猛等将领走到祭台前,每人手中握着一支火把。
他们同时举起火把,点燃了祭台两侧堆放的松木柴堆。
火焰升腾而起,火光照在那些黝黑而刚毅的脸上,照得他们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
在场的所有人,文武百官、禁军将士、阵亡家属,齐刷刷跪倒在地。
整个陵园陷入一片肃穆之中,只有号角声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第391章 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
悼念大会结束后,家属们陆续散开,在陵园小吏的带领下寻找自己亲人的墓碑。
陵园东区是新安葬的区域,墓碑上的刻字还是崭新的,泥土也是新翻的。
一排排石碑整齐排列在晨光中,碑前的泥土还泛着湿气。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穿行。
正是德胜门那个卖草鞋的老妇人。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新衣,衣裳刚浆洗过,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肩上挎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
旁边还叠着一沓纸钱,被几个窝窝头压得平平整整。
她跟在一个陵园小吏身后,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小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灰色公服,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怕她摔倒。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块墓碑的位置和编号。
“大娘,您慢点儿走,就在前面。”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
他们走到了第十三排第七座墓碑前。
“陈柱,顺天府昌平人,万历三十七年生,崇祯十九年殁于汉中。”
老妇人站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陈柱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指哆哆嗦嗦地伸出,抚摸着墓碑上陈柱那两个字。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仿佛想通过那冰冷的石头,摸到儿子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趴在了墓碑上,抱着那块石碑,嚎啕大哭。
“傻柱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老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沙哑、撕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在寂静的墓区中传得很远很远。
“傻柱啊...娘想你了...”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声音忽高忽低,像漂在水上的浮木,被浪头一下一下地拍打。
“那年你跟你爹说要去当兵,你爹不让...你说你要给咱家争口气...”
“争啥气啊...娘不要你争气...娘只想要你活着...”
“你爹临死前拉着娘的手,说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可娘找不着你啊...娘在德胜门等了好几天...娘看见那么多人都回来了...就是没看见你...”
她哭得越发喘不上气来。
声音堵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水。
小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把登记册的边角捏得发皱。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稍微缓过来一些,抹了一把眼泪,开始从竹篓里往外拿东西。
她先拿出那双布鞋,放在墓碑前。
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一针一线认真扎出来的。
她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好。
“你最爱穿娘做的鞋...试试合不合脚...”
“这次娘给你做的不是草鞋,是你心心念念的布鞋...”
她又拿出几个窝窝头,用油纸包着,也放在碑前。
窝窝头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麦面的清香。
“你最爱吃娘做的窝窝头...到了那边...别忘了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然后她又摸出那沓纸钱,划着火折子,一张一张地点燃。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腾,散开,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
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别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安心在那边待着...娘不要你牵挂...”
“娘现在有地方住了...陛下的抚孤安老院...管吃管住...比咱家那破屋子强多了...”
“娘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
最后,她撑着墓碑站起身,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被泪水泡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全是泪痕。
然后她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碑石:“娘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提着竹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佝偻的背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移动,晨光照在她那件新衣裳上,在青石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的哭声,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
整个东区墓地里,接二连三响起了哭声。
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丈夫的墓碑,把脸贴在石碑上,泪水打湿了碑上的刻字。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戳土,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偶尔肩膀抽搐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儿子的墓碑旁,一手撑着地,一手端着酒碗,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儿啊,爹来看你了”
然后把半碗酒倒在碑前,剩下的半碗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墓区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压抑。
哭声从各处合拢,交错回荡,在陵园上空久久不散。
朱友俭站在陵园西侧的高台上,听见了那一阵阵哭声。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王承恩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皇爷,要不咱们回去吧。”
朱友俭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不用,让我再待会。”
王承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朱友俭转过身,背对那片哭声。
他知道,因为他,让他们失去的是儿子、丈夫、父亲。
但他没有选择。
大清入关后,大明的百姓会过得更差。
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当兵的,是整个国家。
他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日后史书会怎么写,他也不在乎。
他朕只在乎,大明的孩子,不能跪着活。
当天午后,京城南郊,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
这座院子比烈士陵园早几天落成。
工程占地近五百亩,被一道一人高的青砖围墙围了起来。
大门是三间朱漆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九个字,字体端正沉稳,也是朱友俭亲笔。
院子分东西二区。
西区是养老院,一排排青砖瓦房,坐北朝南,采光充足。
每间住两人,门口开着一小块花圃,种着菊花和月季,后门则是几垄菜地,种着小白菜和萝卜。
房间里的被褥是新的,桌椅也齐整,搁在墙角的脸盆架边上下还摆着崭新的毛巾和皂角。
东区是孤儿院,同样是青砖瓦房,但房间更大,每间可住四到六人,配有书桌和书架。
整个院落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学堂,名为大明皇家学堂。
学堂的匾额也是朱友俭亲手题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刚硬之气。
一楼是大教室,二楼是图书室,三楼是物理化学馆和地理馆的实验室,虽然目前东西不多,但桌面上已经摆了几套简易的蒸馏装置和几只装了各色矿石标本的木盒。
第392章 为赵家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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