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囤货求生记》
第1章 空间
徐小言是宣县众联大型超市的一名普通仓库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货物、整理库存,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单调,然而,这种平静在一个寻常的周二早晨被打破了。
在她起床洗澡时,无意间瞥见自己右侧腰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银白色的叶子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轮廓精致得像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在皮肤里,摸上去没有任何凸起或异样感,就像天生的胎记。
她疑惑地用指尖擦了擦,不疼不痒,正当她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或者不小心沾上了什么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头,仿佛有钢针从太阳穴狠狠刺入。
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洗手台边,剧烈的头痛持续不断,还伴随着阵阵恶心,她强撑着给超市主管打了个电话请假,声音都在发颤,挂了电话,她立刻打车赶往宣县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候诊、向医生描述症状,医生初步问询后,开出了一连串的检查单:血常规、ct、脑电图……
她穿梭在消毒水气味浓郁的医院走廊里,忍着不适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检查,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最终,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所有的报告单,眉头微蹙地告诉她“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头疼得这么厉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大也可能引起剧烈的头痛,我给你开点舒缓神经的药,你最主要的是回家好好休息,放松一下,观察看看”。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难道真是自己累出幻觉了”的自我怀疑,徐小言回到了家。
她吃了片医生开的药,窝在客厅沙发里,想着喝点热水或许能舒服些,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杯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剧烈的头痛竟然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脑中一片混乱,只盼着这折磨人的疼痛赶紧消失,几秒钟后,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她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再去拿杯子,却抓了个空。
徐小言愣住了,茶几上空空如也,那只她刚才明明触碰到的玻璃杯,不见了踪影!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俯身看向茶几底下,又环顾四周地面,哪儿都没有!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一个清晰的影像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正是那只消失的玻璃杯。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难以形容的、灰蒙蒙的奇异空间里,仿佛悬浮着,触手可及,这个念头一起,几乎是本能地,她在心中默念“回来”。
下一秒,那只玻璃杯好端端地重新出现在茶几上,就在它原先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一分一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徐小言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杯子,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个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小冰箱、门口的塑料鞋架、以及她刚刚离开的布艺沙发,她深吸一口气,集中起全部精神,想象着将它们全部包裹起来,然后在心里强烈地命令“消失!”
刹那之间,客厅中央变得空荡荡荡,冰箱、鞋架、沙发——所有她刚才注视着的东西,全部凭空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它们,和那只杯子一样,静静地堆叠在那片灰蒙混沌的神秘空间里,彼此互不干扰,强压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徐小言努力稳定住狂跳的心神,再次集中意念“出来!”
眼前景物如同幻灯片切换,冰箱、鞋架、沙发瞬间回归原位,没有丝毫偏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眨眼间的错觉。
她腿一软,跌坐回刚刚出现的沙发上,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腰侧那枚在衣物遮掩下的银白树叶印记。
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不是什么劳累过度,也不是幻觉。
小说里写的……空间异能。
她,徐小言,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竟然真的拥有了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空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里的物件,强烈的探索欲压倒了最初的恐慌,她决定更系统地测试这个突然出现的“空间”。
她先是尝试收取更小的东西:一支笔、一个遥控器、一本杂志,过程丝滑顺畅,只要她集中精神“想”着要收进去的东西,它们就会立刻消失,并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视野”中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里。
同样,一个念头,它们就能回到现实世界,出现在她指定的任何位置——手心、桌面、甚至半空中(那本杂志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着,她尝试收取活物,阳台上养着几盆兰花,她对着一片叶子集中精神,叶子微微颤动,却并未消失,她又尝试对准花盆里的一只小飞虫,几次努力后,飞虫依然在爬动,“无法收取活物?”她暗自记下。
她尝试远距离收取客厅果盘里的一个苹果,第一次失败了,距离似乎超过五米就有些吃力,她缩短到三米,苹果成功消失,“有距离限制,大概……三五米内有效?”她不太确定,这需要更多实验。
她最关心的是空间的大小,努力往里面塞东西,衣服、被子、几本书、笔记本电脑、厨房里的米袋……
脑海中的那个空间似乎有边界,她放多少东西进去,空间内的黑度就开始缩小,待她将房屋内所有能移动的物品收纳进去后,堪堪装满空间的二十分之一左右。
这么算下来,她的房子是一百二立方米,粗算放进去一百立方米的物品,那么自己的空间约莫有两千立方米,还不知道空间里的时间是不是静止的?
待所有东西归位后,她又尝试把冰箱里面的几瓶酸奶和一块棒冰丢进了空间。
第2章 请假
一番折腾后,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精神上的倦怠,仿佛连续做了几个小时高强度的数学题,看来使用这个能力需要消耗精神力。
她瘫回沙发,看着重新变得整齐的客厅,内心波涛汹涌,一个普通的超市仓库管理员,突然获得了小说里才有的空间异能,这意味什么?天降横财?超能力英雄?还是……末世将来?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剧烈头痛和医院检查“是因为这个树叶印记吗?它从哪里来的?”她仔细回想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去过特别的地方,但记忆里只有超市、仓库、家,三点一线的平凡生活。
“不管怎样”徐小言握了握拳,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小言一边适应着脑海中的奇异空间,一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异常,她甚至尝试着将空间里的东西进行归类整理,意念一动,里面的物品就会按照她的想法移动位置,这让她这个仓库管理员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和成就感。
待徐小言发现之前放进去的酸奶和棒冰一整天过去都未融化,确认了空间具有时间静止的特性后,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主角突然获得逆天空间,不是重生就是末世要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不然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能力?
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不会凭空赐给她一个如此实用的“外挂”。
“万一……万一真的呢?”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攥住了她,如果末世真的来临,秩序崩坏,食物、药品、武器、能源……这些才是硬通货,而她现在除了一点存款和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几乎一无所有。
必须提前准备!必须囤积物资!但囤货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离开工作岗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没有说不干就不干的底气。
第二天上班,徐小言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她的直属上级——仓库主管彭明达,彭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平时还算好说话,但最讨厌手下人在忙的时候给他“找麻烦”。
“彭主管,我想申请十天的年休假”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彭明达从一堆出货单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年假?小徐啊,你不是刚请了病假吗?看看现在这仓库,旺季!货都快堆到门口了,天天连轴转都忙不完,你这时候要休年假?”
他指了指外面嘈杂忙碌的仓储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之前你生病,那是人之常情,我不得不批,但现在超市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每个人手都很紧张,你突然要休十天年假,先不说工作安排问题,就说我给你批了年假,其他人看到,有样学样也过来请年假,我是批还是不批呢?不行不行,这段时间年假肯定统一不批,等过两个月到了淡季再说”。
徐小言心里一沉,知道对方说的合情合理,站在超市的角度,她的请求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像样的理由,比如家里有急事,但一时又编不圆滑。
彭明达看她语塞,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工作吧,别想这些了,忙过这阵子再说”。
难道就这么算了?徐小言站在原地没动,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末世小说里那些可能降临的画面,断水断电,饥荒蔓延,人们为了一袋饼干争得头破血流……
而自己却因为这几天假期被困在这里,错失准备的黄金时间,将来后悔莫及?
不!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工作固然重要,但和小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看着彭明达,一字一句地说“彭主管,我知道现在忙,我的要求确实让您为难了,如果年假不行……那您看,我申请停薪留职一个月,可以吗?我确实有非常重要且紧急的私人事情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我也不会开这个口,一个月后,我保证回来好好工作”。
彭明达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方案,停薪留职?这比休年假更离谱,他仔细打量着徐小言,发现她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急切,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或者闹情绪。
他沉吟了片刻,徐小言平时工作还算认真踏实,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员工,她如此坚持,甚至不惜放弃一个月的薪水,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超市再忙,少一个人也就是暂时紧张一点,总能调度过去,而如果强行不批,把这姑娘逼急了直接辞职,那损失反而更大,再招一个熟练的仓库管理员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的。
权衡利弊之后,彭明达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唉……小徐啊,你真是给我出难题,停薪留职……超市一般没这先例,不过,看你确实是真有急事的样子,行吧,我就破例一次,给你批一个月!就一个月啊,多一天都不行!一个月后你必须准时回来报到,不然这岗位我可就真留不住了”。
“谢谢彭主管!谢谢您!一个月后我一定准时回来!”徐小言如释重负,连忙鞠躬道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拿到停薪留职的批准单,徐小言没有立刻回家,她站在超市仓库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内心却异常清明冷静,一个月,三十天,她必须分秒必争。
首先是资金,她工作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不多,大概十八万左右,这是她的启动资金,显然,这对于大规模囤积物资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她记得超市偶尔会有一些临期或包装破损的处理品,价格极低,她可以利用信息差和空间特性,优先囤积这些。
第3章 泡面
然后是方便面!这东西可以干吃!在末世如果碰上缺水缺电的情况下可以坚持很久!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作为仓库管理员,她很清楚宁市及周边就有好几家大型方便面生产工厂,为整个华东地区的超市和批发市场供货。
方便面易于储存、饱腹感强、口味多样,是极好的应急物资,以“为新开的小超市进货”的名义去联系工厂的销售部门,订购一批量不大不小的货,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想到这里,她立刻拿出手机,百度搜索那些工厂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并快速记录在备忘录里,她需要规划一条最有效率的“采购路线”。
回到家,徐小言打开电脑,开始制作详细的采购清单。
食物类包括各种口味和品牌的方便面、压缩饼干、脱水蔬菜、水果罐头、牛羊猪的即食肉干、真空包装的米、挂面、粮油、盐、糖、营养棒、巧克力、瓶装水等。
生活用品类包括卫生纸、卫生巾、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皂、消毒液、打火机、火柴、蜡烛、电池、手电筒等。
医药类包括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消炎药、肠胃药、绷带、纱布、碘伏、酒精、维生素片等。
还要再准备些耐磨的衣物鞋袜、雨衣、绳索、多功能刀具、保温毯、户外用炉子、气罐、蜡烛、手电筒、太阳能充电宝、作物种子等。
看着长长的清单和有限的预算,徐小言感到了压力,她必须精打细算,优先保障核心生存物资。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小生意人,然后乘坐高铁直接到宁市,她先到工业区附近用假名和现金租了一个短期、偏僻的小仓库,后直奔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方便面工厂——速食记位于城郊的厂区。
来到厂区的销售部,她镇定地对着接待人员说“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批发价格,我打算在镇上开一家小超市,想先进一批方便面试试水”。
销售经理见是个年轻姑娘,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热情地拿出了报价单,并告知当下每个订单最多只允许订购一千箱。
徐小言询问原因,销量只言明是上级要求,她未多想,仔细看报价单,重点关注那些临近保质期或者外箱有轻微磨损的处理品价格,果然,这些价格只有正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些临期的,还有这些箱子有点瘪的,价格能再优惠点吗?新开超市想搞个大促销活动,一千箱份额买满”徐小言努力让自己显得老练一些。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讨价还价,徐小言凭借着在超市仓库磨练出的对货物成本的熟悉,以及一副“小本经营、精打细算”的诚恳态度,最终以接近成本价的极低价格,成功订下了一大批各种口味的临期和处理品方便面,销售经理看着订单,虽然利润薄得像张纸,但总算清理了库存,也便爽快地安排了出货。
“货直接送到这个地址”徐小言递过一张写着郊区某个仓库地址的纸条,语气尽量自然“我租的临时周转仓,店面还在装修,卸那里就行”。
接下来的一周,徐小言以极高的效率奔波于宁市及其周边的几家大型食品厂、综合批发市场,甚至通过之前的工作关系,悄悄联系上了一些大型超市负责处理临期和包装破损商品的渠道经理。
她重复着几乎相同的流程,先是洽谈,她总是以“为新开社区小超市备货”或“给乡镇小卖部配货”为由头,明确表态自己想采购那些性价比最高的临期品、处理品或积压库存,言谈间流露出对行业的基本了解,但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新手的资金紧张,让对方既不会轻视,又愿意在价格上松动。
再是压价,她会仔细检查货物的生产日期、包装破损程度,然后精准地挑出瑕疵,结合“一次性拿货量大”、“现金结算”等筹码,一点点将价格压到对方所能接受的底线,她的表情总是在“非常想要”和“价格太高不如放弃”之间微妙切换,让销售们急于促成这笔清理库存的交易,一旦价格谈拢,她立刻敲定数量,支付定金或全款,并果断拒绝对方“搭售”其他正价商品的建议,目标极其明确。
最后是送货,她始终坚持同一个要求,那就是将所有货物统一送至那个位于偏僻地段的短期租赁小仓库,全部解释为集中仓储,方便后续分拣配送。
徐小言用这套娴熟的流程,不仅囤积了大量的方便面,还根据采购清单,将各类罐头、脱水蔬菜、牛羊猪的即食肉干、自热米饭、真空包装的米面粮油等一应物品全部采买到位。
每一次,当送货的卡车驶离后,空旷的临时仓库里便只剩下她和堆积如山的纸箱,她谨慎地锁好大门,确认四周无人窥视后,才会走到那堆物资前。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目光扫过眼前的货堆,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无论是摞到房顶的纸箱,还是沉重的箱装水,都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仓库地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纸箱和食品味道。
而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相应的区域便会瞬间出现整齐堆叠的物资影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只需一个念头,就能随时将其中的任何一件提取出来,那个临时租赁的小仓库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吞没了海量的物资,却又始终保持着空置的状态。
待退掉临时仓库后,徐小言乘坐高铁回到了宣县,她开始用剩余的钱辗转于各大药店、劳保店、户外用品店,零散地购买清单上的其他物品,她每次都只买少量,避免引人注意。
她利用闲散时间,将大量米饭蒸熟,做成三种方便携带的食物:有些制成各种口味的饭团,有些制成金黄酥脆的炒米,还有些烤成坚硬的锅巴。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小言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充实,看着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虽然被各种物资堆叠得满满当当,却依旧剩下一半令人心焦的空旷,徐小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压力,十八万存款,她省吃俭用积攒了多年的安全感,在十多天的疯狂采购下已彻底清零。
第4章 抵押
她坐在家中,环顾这个养父母给她留下的小两居室,卖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果断否决,不说卖房流程漫长复杂,时间上她根本等不起,更重要的是,这房子是她在这座县城唯一的立锥之地,是她最后的退路和保障,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就孤注一掷,让自己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
但是,资金必须解决!空间那另一半的空旷,就像一张贪婪的嘴,催促着她填入更多能保障生存的物资,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产证上,一个折中的方案跳入脑海——抵押!
对,房产抵押!房子还是她的,但她可以提前套出它的金融价值,虽然这会让她背上每月还款的压力,但与她所担忧的末世危机相比,这点利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定决心后,她立刻行动起来,查询了几家银行的房产抵押贷款政策,比较利率和额度,最终选择了一家评估流程相对较快、额度也合适的银行。
预约、提交材料、配合银行指定的评估机构上门验房……整个过程,徐小言的心都提着,她既希望评估价能高一些,让她多贷些款,又担心银行看出什么端倪或是流程上出现意外。
评估师拿着测量工具在屋里屋外仔细查看时,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强作镇定地回答问题,反复强调房子自住、维护得很好。
等待审批结果的那几天格外难熬,她一边继续用零钱小批量地补充一些易储存的药品和卫生用品,一边时刻关注着手机的银行短信通知。
终于,一周后,银行的贷款审批通过了,评估价略低于市场价,但最终批下来的额度依然让她心脏猛跳——六十万!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贷款金额到账的提示短信,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感和强烈兴奋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手握六十万巨款,徐小言感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愈发紧迫的危机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最大化地转换成实实在在的、能应对极端情况的物资,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新的清单,笔尖飞快地移动,之前的采购侧重于基础食物和饮水,现在,她必须考虑得更深远、更精细。
她不再满足于零散地跑批发市场和处理品渠道,凭借之前的工作积累和暗中打听,她设法联系上了一些本地的一级批发商甚至是一些品牌的地区总代理,伪装成准备开连锁社区便利店的小老板,以“首批大规模铺货”为名,直接洽谈大宗采购。
“王经理,是的,我需要五百箱努牌压缩饼干,对,要最新批次;各品类冻干蔬菜三百箱;冻干水果混装两百箱”。
“李总,贵厂的各类罐头如果能给到同行调货价,我可以一次性要一千箱”。
“张老板,那种5升装的桶装水,给我来五百桶,对,密封性一定要好”。
“陈经理,冷冻的猪肉、牛肉、羊肉、鸭肉、鸡肉各五百斤,需要有检验检疫证明,那种放好多年的僵尸肉我可不要”。
“谢老板,苹果八百斤,桔子五百斤,弥猴桃两百斤,葡萄三百斤,西瓜三百个,火龙果两百斤,毛桃四百斤,圣女果一百斤,人参果一百五十斤,我买这么多,你一定要给我最优惠的价格,不然我去另一家水果批发部买〞
…...
接待人员看在现款现货、采购量够额的份上,都给予了优惠和配合,她依旧要求所有货物送至不同的、短期租赁的偏僻仓库或厂房,支付少量现金作为租金,只为提供一个安全的“中转站”。
徐小言除了大批量购买感冒药、消炎药、中暑药、消化药、清凉油、风油精、缝合包、消毒片、净水药片等常用药,她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比如在线问诊平台、线下药店少量多次购买,艰难地囤积了一些抗生素、降三高药品、止痛药等一系列处方药。
想到以后万一碰到各种极端天气,她又大量采购了不同季节的耐磨工装服、羽绒服、速干衣、冲锋衣、雨衣雨靴、厚袜子、手套、帽子、防水帐篷、防潮垫、羽绒睡袋、保温毯、充电宝等、防毒面具、护目镜、隔离服等各类用品。
资金如同流水般花出去,六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在如此大规模、全方位的采购下,数额飞速减少,徐小言心疼,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只是商品,但在可能的未来,每一样都会是救命用品。
一个月停薪留职的时间已到,她的空间也终于被填满了十之八九,手头就剩下三万块钱,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脑海中那堪称一座移动堡垒的丰厚储备,心中稍定,但更深的不安开始浮现,准备了这么多,那个“万一”,它真的会来吗?
如果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丝犹豫,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低调地融入正常生活,同时,警惕地观察周围是否出现某些不寻常的迹象。
徐小言重新穿上工作服,回到众联超市仓库报到时,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她不再是那个只为生计奔波的小管理员,而是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和诸多储备的“观察者”。
彭主管见到她,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眼下他显然被更繁琐的事务缠身,仓库里依旧忙碌,但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熟悉的几个老面孔不见了,问起来,得到的回答多是“病了”、“感冒发烧请假了”,不仅是仓库,她去超市区转了一圈,发现货架补货的速度明显变慢,收银通道也关闭了几个,排队等待的顾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每个在岗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个人往往要干两三个人的活。
“最近这流感也太凶了”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时,徐小言听到邻桌的同事一边咳嗽一边抱怨“我家孩子、老人全中招了,医院发热门诊都快挤爆了”。
“是啊,听说不是普通流感,好多人都肺炎了”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药店的感冒药、退烧药都限购了,口罩也快卖断货了”。
徐小言默默吃着饭,心脏却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空间里囤积的那些药品和口罩。
第5章 流感
接下来的几天,她更加细心地观察,超市里瓶装水、方便面、压缩饼干的销量似乎特别快,虽然补货还算及时,但某些品牌和口味时常断货,细小的变化在不断累积。
新闻里开始出现更多关于“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在不同城市散发的报道,语气虽然谨慎,但提醒市民注意防护的频次明显增加,社交媒体上,关于“怪病”的讨论和求助信息悄悄增多,虽然很快会被其他热点淹没,甚至走在街上,戴口罩的行人比例也在悄然上升。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开始在宣县上空弥漫,徐小言将最后的三万块钱从银行取出,将现金仔细收好后,她抚摸着腰侧那片冰凉的银叶印记,感受着脑海中那几乎被填满的、无比充实的空间——食物、水、药品、种子、工具……应有尽有,足以支撑她独自生活很长很长时间。
她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分内的工作,和同事保持正常的交往,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对周遭变化有些迟钝的年轻人,但她的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请假的同事,留意着新闻里的每一条短讯,倾听着顾客和同事间的每一句闲聊,不动声色地过滤着所有信息,试图从这些日常的碎片中,拼凑出未来真实的模样。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割裂感中一天天过去,宣县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徐小言的观察得到了更多验证,超市里请假的人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感冒发烧,后来请假的理由开始变得多样且模糊——“身体不适”、“家里有事”、“需要隔离观察”,彭主管的脸色越来越差,电话响个不停,他对着电话发火的次数明显增多。
货架上的空缺变得频繁且持久,最初是防尘口罩、消毒液、洗手液、洗洁精彻底断货,接着是方便面、罐头、瓶装水等易于储存的食品开始出现空档,补货的间隔越来越长,后来,连卫生纸、卫生巾这类日常用品的货架也时常半空着,一种无声的恐慌开始通过空荡荡的货架在人群中蔓延。
虽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抢购潮,但每个人往购物车里放的东西明显变多了,结账时队伍排得更长,人们的表情也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焦躁。
新闻里的报道口径悄然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提醒注意防护”变成了“建议减少不必要的出行”,开始提及“病毒”、“传染性较强”、“医疗资源紧张”等字眼,社交媒体上,原本被压下去的信息开始捂不住,某个小区被封控的照片、医院人满为患的视频、求助买药或寻找床位的信息……零散却持续不断地冒出来,像野火一样在私下的聊天群组里传播。
徐小言甚至在自己家附近感受到了变化,邻居间的碰面少了,偶偶在电梯里遇到,也都戴着口罩,点头示意后便迅速移开目光,夜里,救护车的声音似乎比以前频繁了许多,呼啸着划过夜空,每次听到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仓库里,她只埋头干活,尽量减少与同事的交流,但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信息。
“听说xx部门又倒下一个,直接拉去医院了……”
“这班没法上了,我想回老家躲躲……”
“药根本买不到,我爸还在发烧,急死人了!”
这天傍晚下班,她路过小区附近的一家小型诊所,惊讶地发现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乎绕了诊所一圈,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脸色焦虑,不停地咳嗽、擤鼻涕,诊所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潦草地写着“退烧药、感冒药已售罄,无法接待发热患者,请自行前往大医院”。
徐小言脚步顿了顿,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她快步回到家中,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银叶印记,它冰凉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末世的猜测应该是真的……”她低声自语,不再怀疑自己的准备是徒劳,她拿出手机,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App通知,只留下新闻推送和紧急警报,给手机和所有充电宝都充满电,检查了家里的水电阀门,关掉了屋里的灯,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让自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扫过她的脸庞,映出一双在暗夜里格外明亮、警惕的眼睛。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小言连日来的不安,官方消息终于以一种最直接、最严厉的方式公布了,电视新闻、手机App推送、社区广播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紧急通知:确认疫情具有强传染性,为遏制病毒扩散,即日起将采取最严格的封控措施,一旦发现确诊病例,其所在住宅小区或单元楼将立即实施硬隔离封控,所有人员只进不出,解除时间另行通知!
这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宣县这座小城掀起了滔天巨浪,恐慌如同瘟疫般以比病毒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封控?那要是被关在家里,没吃没喝怎么办?!”
“快!快去超市!快去药店!”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无数家庭,几乎是在消息发布后的半小时内,宣县各大超市、药店门口就以惊人的速度排起了长龙,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隐晦的焦虑,而是变成了明晃晃的惊慌和争先恐后的抢夺。
徐小言所在的明珠小区暂时还没有病例,因此未被封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置身事外,相反,作为众联超市的员工,她必须按时上班——尤其是在这种人手极度短缺的关头。
第6章 抢购
超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收银台前排起的队伍蜿蜒曲折,几乎看不到头,顾客的购物车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仿佛不是来购物,而是来搬家的,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尤其是生鲜蔬菜、肉蛋奶、方便食品和瓶装水区域,几乎片刻之间就变得一片狼藉。
理货员根本来不及补货,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顾客因为抢购最后一件商品而发生的争执声充斥着整个卖场,空气闷热而浑浊,混合着人体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徐小言原本是仓库管理员,但此刻,仓库里的人手也被紧急抽调到前面帮忙,她和其他几个仓管被经理焦急地喊去支援卖场,任务是尽可能快地将后方仓库的物资搬运出来,填补货架,缓解前方的压力。
然而,当他们正准备推着堆满货物的平板车进入卖场时,矛盾爆发了,几个平时只需要在办公室处理文书、打打电话的行政人员也被要求出来帮忙上货,他们站在员工通道口,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
“开什么玩笑!外面那么多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带病毒的?让我们出去,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职员激动地反驳着经理的安排,声音因为害怕而有些尖利。
“就是啊!经理,这太危险了!我们的合同里可没写要干这个!感染了算谁的?”另一个女文员也附和道,紧紧抓着自己的口罩边缘,仿佛那样能多一层防护。
“这是命令!现在是非常时期,所有人都要顶上去!谁不去,这个月的奖金、年终评优统统别想了!”陈经理气得脸色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吼道,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上面施加压力,下面人手不足,顾客怨声载道。
吵闹声在忙碌嘈杂的后台显得格外刺耳,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参与争吵,她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拉了拉脸上的N95口罩,又检查了一下手套是否戴好,然后一言不发地推起一辆堆满了桶装水的沉重平板车,低着头,灵活地避开争吵的人群,径直朝着卖场那片人声鼎沸的“战场”走去。
她的冷静和行动与身后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经理看着她的背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着那几个还在吵闹的办公室人员吼道“看看!看看人家徐小言!仓库的都上了,你们坐办公室的比谁金贵?!赶紧的!再啰嗦直接按旷工处理!”
徐小言推车进入卖场的瞬间,声浪和热浪几乎将她淹没,无数双手伸向她的推车,人们急切地想要拿取她还没来得及上架的商品。
“给我!先给我!”
“这水是我的!”
“别挤啊!”
她抿紧嘴唇,用力护住推车,提高声音喊道“大家不要急!不要抢!后面还有很多!排队!请排队购买!”她的声音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秩序,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将商品摆上货架,尽管它们往往在几秒钟内就被抢购一空。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着上货的动作,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注意着是否有人出现剧烈的咳嗽或发烧迹象,腰侧的银叶印记冰凉依旧,脑海中那充盈的空间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但置身于这失控般的恐慌洪流之中,她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当天晚上,超市结束营业的时间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送走最后一位满腹怨气、仍因没抢到某些紧俏商品而嘟囔不停的顾客,沉重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部的疲惫暂时隔绝。
然而,内部的喧嚣却刚刚开始,累得几乎散架的员工们并没有立刻下班,而是自发地围住了同样一脸倦容、嗓子沙哑的陈经理,白天的恐慌和忙碌转化为了此刻的不满和委屈,像压抑的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陈经理!这太不公平了!”一位白天在收银台站到腿肿的年轻女员工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累死累活一天,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往家搬东西,我们自己呢?啥也捞不着!内部价都不让用,凭什么啊?”
“就是!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怕被封在家里没吃没喝!别人能抢,我们连内部价买点东西都不行?这说得过去吗?”另一个负责搬运货物的男员工瓮声瓮气地附和,他脸上还带着搬运时蹭上的灰尘。
“对啊!经理,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我家孩子还小,老人也在,要真封了,没点储备怎么行?”
“外面物价都偷偷涨了,我们工资却一分没涨!”
群情激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陈经理团团围住,白天积攒的恐惧、疲惫以及对未知的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对基本物资保障的迫切需求。
陈经理看着眼前一张张焦虑又不满的面孔,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理解大家的担心,但上面确实有严令,要求全力保供,优先保障普通市民购买,严禁内部人员大量囤积或利用职务之便抢占资源。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他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嘈杂“国家的要求,大家要理解!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要保障市场供应,稳定民心!如果我们自己都先乱了,都跑去抢购,那普通老百姓怎么办?我们超市的职责是什么?”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并没有平息大家的情绪。
“道理我们都懂!可我们也是普通老百姓啊!”
“保障别人,谁来保障我们?”
“别说虚的,经理,你就说能不能让我们买点吧!哪怕一点点也行啊!”
第7章 内部价
陈经理看着大家丝毫不退让的眼神,知道光靠大道理是压不住了,员工队伍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妥协的说道“好吧好吧!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这样,我冒着风险,最大权限了,每个人可以用内部价购买十箱矿泉水和两百斤米面!就这个额度,多了绝对不行!而且必须现在立刻打包带走,不能影响明天正常营业!这真的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希望大家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十箱水和两百斤米面,这个额度虽然远不能满足每个员工心中“囤货”的期望,但在当前物资紧张、内部购买被禁止的情况下,已然是一块诱人的蛋糕,至少能提供最基本的安全感。
吵闹声渐渐平息下去,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或至少是接受的表情,没人再提更高的要求,毕竟经理已经松口,再闹下去恐怕这点好处都没了。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涌向仓库,熟练地找出自己想要的品牌和规格,搬出水箱,扛起米面袋,内部价带来的优惠让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甚至有了点“福利”的感觉。
徐小言混在人群中,也依言搬了十箱矿泉水和四袋五十斤装的大米,她找来一辆超市购物车,将分到的物资分批运送,夜色中,一行人推着嘎吱作响、满载物资的购物车匆匆往家赶。
进入电梯时,她恰好遇到了同幢楼的一位大妈,大妈看着徐小言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矿泉水和大米袋,眼睛瞬间亮了,惊讶又羡慕地问“你是7楼的小姑娘吧,哎呦,你这是从哪儿买到的呀?我今天跑了好几家超市,不但水限购了,就连大米也没买到多少!你这满满一车,是去哪儿买来的呀?我现在马上去买还来的及么?”
徐小言心里一紧,脸上却迅速挤出一个带着点疲惫和庆幸的笑容,自然地扯谎道“阿姨,我是运气好,今天下班晚了点,正好碰上众联超市最后一批补货,很费劲抢到的,挤得我一身汗,现在去估计太晚了呢”她叹了口气,仿佛只是偶然的好运。
大妈信以为真,啧啧感叹了几句“还是你们年轻人手脚麻利”,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那四袋米。
电梯到达7楼后,徐小言将手推车推进自家房门,将米和水放入空间后就推着购物车回超市搬运剩下的矿泉水,刚才那短暂的对话提醒了她,即便是最普通的邻里寒暄,此刻也可能暗藏试探,她必须要小心,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物资异常充裕”的焦点。
待徐小言再次返回超市仓库准备搬运剩下的矿泉水时,却发现仓库门口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凝滞,好些员工并没有急着去搬水,而是再次围住了陈经理,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什么,脸上带着不甘和恳求。
“经理,通融一下嘛!十箱水也太重了,搬回去也占地方,这年头就算封控,也不太可能停水停电啊?这水实在有点鸡肋”。
“是啊经理,能不能跟上面申请一下,把水的额度换成米或者面?哪怕少换点也行啊!粮食才是实在东西!”
“对啊对啊,米面多实在,水真没必要囤这么多……”
原来,冷静下来后,许多人回过味来,在城市里,饮用水短缺的可能性确实远低于食物短缺,十箱矿泉水体积大、重量沉,搬运不便,储存也占地方,相比之下,耐储存的米面显然更受欢迎,也更能给人安全感。
然而,这次的陈经理却异常坚决,他疲惫但强硬地摆手“不行!绝对不行!矿泉水是矿泉水,米面是米面!额度就是按这个定的,不可能换!你们想要就要,不想要可以放弃!米面的额度就那么多,已经分完了,再多我没有,也不可能给你们变出来!”
他心里清楚,米面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接下来保供压力最大的物资,绝对不能轻易再放开口子,能给出每人两百斤的额度,已经是极限了。
众人见经理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要吧,这十箱水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要吧,又觉得白白浪费了内部价的优惠额度,心疼得很,一个个看着仓库里堆放的矿泉水,脸上写满了“心塞”。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的徐小言眼睛微微一亮,别人眼中的鸡肋,在她看来却是宝贝!她的空间还能装,水是生命之源,万一未来水质污染或者供水系统真的出了问题呢?再多也不嫌多!
她心思电转,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顺便的解决方案“那个……陈经理,如果大家实在不想要水,又不想浪费额度的话……我可以用内部价,现金收购大家手里的矿泉水额度”,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她身上,带着惊讶和疑惑。
“徐小言,你要这么多水干嘛?”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直接问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十箱你自己搬回去都够呛了,还收别人的?难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部消息?”他的眼神里带上一丝探究,其他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看着她,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又理所当然的笑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哪有什么内部消息啊!你们想多了,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开了个小卖部,那边交通不太方便,进货也难,这不是看现在城里物资紧张嘛,他托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货,特别是水这种重物,他们那边更缺,我想着正好大家不太想要,内部价又便宜,就当帮亲戚个忙,也省得大家为难”。
她语气自然,乡下小卖部、交通不便、帮亲戚忙,这几个元素组合起来,完美解释了她为何需要大量矿泉水,并且巧妙地避开了“囤积”这个敏感词。
第8章 矿泉水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转而变成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她亲戚真有先见之明”的羡慕。
“哎呀,早说嘛!双双你可真是热心!”
“好好好,转给你转给你!这水我可真不想搬!”
“我把我那份也转给你!现金是吧?正好!”
刚刚还让人心塞的矿泉水额度,瞬间变成了可以立刻变现的香饽饽,大家生怕徐小言反悔,纷纷围上来,争抢着要将自己的额度“转让”给她,陈经理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阻止,这似乎……也算解决了眼前的一个麻烦?只要交易按内部价进行,不扰乱外部市场,他也乐得清静。
徐小言保持着微笑,从容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按照内部价格,一份一份地收购着同事们手中的矿泉水额度,并让他们简单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做个凭证,避免后续麻烦。
没有人再追问细节,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夜晚,能轻松地把看似无用的额度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金,没有人会拒绝,而徐小言,则默默地将众人弃之不顾的“鸡肋”全数变成了自己的生存储备。
徐小言仔细地核对完最后一份转让凭证,将厚厚一叠签着名字、按着手印的纸条收好,又把剩余的现金妥善放回包里,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口实。
她走到一脸疲惫、正揉着太阳穴的陈经理面前,语气诚恳地请求道“陈经理,我亲戚那边急着要货,这么多水我一下子也弄不回去,能不能借用一下超市那辆平时送货的小货车?我就用今晚,明天一早就给您送回来”她指了指仓库角落里那辆有些旧但还能用的超市专用小型运货车。
陈经理正为刚才的闹剧心烦,见徐小言主动解决了矿泉水这个“麻烦”,又只是借用一下闲置车辆这种小事,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答应了“行行行,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自己拿,明天早上务必还回来,别耽误白天送货”。
“谢谢经理!”徐小言道了谢,迅速取来钥匙,接下来是体力活,接近一百五十箱矿泉水,靠她一个人搬上运货车根本不可能,她目光扫过仓库,看到同样刚忙完、正坐着喘气的小胖,仓库里的搬运工算他最实在,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走过去,掏出两张五十元钞票,塞到小胖手里,压低声音说“小胖,帮个忙,帮我把这些水都装上车,这一百块算你的辛苦费,动作快点”。
小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那堆成小山的矿泉水,只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一百块对于他来说不算小数目,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最终他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成,言姐,你等着”,有了小胖这个壮劳力的帮忙,一箱箱的矿泉水很快就被整齐地码放进了车厢里,车内被塞得满满当当。
徐小言再次谢过小胖,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她并没有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开,而是按照之前对陈经理说的借口,驶向了通往郊县吴村的道路,这个方向的选择合情合理,即便有人留意,也不会起疑。
夜色渐深,路上的车辆稀少,她开着车,谨慎地注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驶出城区后,路灯变得稀疏,周围越来越暗,她专门挑选那些没有监控探头的乡村田间小路,七拐八绕,最终在一片远离村落、四周只有农田和树林的僻静路段缓缓停下了车。
熄火,关灯。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她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了好几分钟,确认绝对安全后,才走到车厢后。
打开后备厢门,里面是堆叠整齐的矿泉水箱,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光泽,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在最外面的箱子上,集中精神——意念一动!
霎时间,车厢内变得空空如也,所有的矿泉水箱瞬间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她的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靠近“饮用水”区域的角落,瞬间多出了一座由统一规格纸箱堆砌的小山丘。
完成这一切,徐小言迅速关好车厢门,重新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调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她沿着原路返回,将小货车开到小区停车场后上楼回家。
隔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徐小言便准时将小型运货车开回了超市后院停好,她把钥匙轻轻放回办公室抽屉,然而,当她走出办公室时,却看见陈经理正站在空了一大半的仓库中央,对着手里的库存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愁云惨雾,不住地唉声叹气,比昨天被员工围堵时还要憔悴几分。
“陈经理,早上好,您这是……”徐小言心下明了,却还是故作关切地上前询问,陈经理抬起头,见是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苦水顿时倒了出来“唉!小徐啊,别提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前天接到上面的紧急保供通知,要求我们全力保障民生基本物资供应,绝对不能断货、不能涨价,要稳定市场情绪!”
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单子,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可你看看!看看这仓库!之前被抢购消耗了一大波,原本说好今天凌晨就该到的补货货车,刚才物流公司打电话来说,路上被卡住了,说是好几个路口加强了检疫,通行缓慢,具体什么时候能到根本没准信!现在这库存……我粗粗算了下,就算按正常销量,米面粮油这类顶多也就撑三天!三天啊!”
他压低了声音,焦虑几乎化为实质“这要是被外面那些已经抢红眼的顾客知道我们库底都快空了,非得炸锅不可!上面要保供,下面没货源,我这经理被夹在中间,都快被烤糊了!”
第9章 限购
徐小言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确实空旷了许多的仓库货架,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早已囤积完毕,她沉吟片刻,提出一个建议“经理,要不……我们对紧俏商品实行更严格的限购?比如每人每天只能买一袋米一桶油?这样或许能撑久一点?”
陈经理一听,立刻摇头摆手,脸上的苦涩更浓了“限购?唉,小徐,你昨天可能埋头上货不清楚,这招我们昨天就试过了!米面粮油区域早就挂上限购的牌子了!没用的!”
他模仿着顾客的行为,语气激动起来“一个人,买完一袋米,出去,把米往家人手里一塞或者往车里一扔,转头戴上帽子口罩又进来了!结账的队伍排那么长,收银员忙得头晕眼花,谁还记得住哪张脸买过几次?我们又不是银行火车站,还能搞实名制认证买东西?根本防不住!”
他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啊,这限购,也就是个样子货,糊弄一下老实人,稍微精明点的,根本挡不住,反而还因为限购,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慌,觉得东西肯定少得不行了,才需要限购,抢得更凶了!这叫什么事啊!”
徐小言默然,她知道陈经理说的是实情,在缺乏技术手段和足够人手监管的情况下,单纯的限购在恐慌性抢购面前确实苍白无力,面对货源断绝的现实和汹涌的抢购潮,陈经理已是黔驴技穷,迫不得已,他只能采取了一个更加极端却也无奈的办法。
超市开门前,他召集所有还能到岗的员工,嘶哑着嗓子宣布“米、面、高粱、大豆等主食,还有那些剩下的方便面,从今天起,每天要分上午九点和下午四点两个批次上架!每个批次……每个品类只上五十份!每人每次排队米面限购一袋!主食品类限购3斤,方便面限购5袋,都给我盯紧了,谁也别想多拿!”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早已等候在超市门外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一天就一袋?这够谁吃的!”
“还分批次?这不是耍人玩吗!”
“凭什么啊!我们排了这么久的队!”
怨声、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人群的情绪更加焦躁和不稳,但当卷帘门缓缓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行动,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入,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几个特定的区域,眼睛里几乎只剩下对基本生存物资的渴望。
上午九点整,员工们艰难地推着装有五十袋米和五十袋面的平板车刚出现,就被汹涌的人潮瞬间包围。
“给我一袋!”
“我要面!给我!”
“别挤!排队啊!有没有素质!”
所谓的排队早已失去意义,人们拼命向前挤伸着手,维持秩序的保安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一百份物资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一抢而空,拿到的人死死抱着来之不易的粮食,脸上露出庆幸却又心有余悸的表情;没拿到的人则满脸失望、愤怒和不甘,咒骂着,又不肯离去,等待着下午四点的下一次机会。
下午的场景更是变本加厉,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和更多闻讯赶来的人加入,人群规模更大,情绪也更不稳定,当那象征希望的平板车再次出现时,积累的怨气和恐慌彻底爆发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为了抢夺最后几袋大米,发生了激烈的推搡和口角。
“这袋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碰到的!”
争吵迅速升级为肢体冲突,拳头挥了起来,米袋在争抢中被撕裂,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这更加刺激了周围所有人的神经,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叫骂声、哭喊声、劝架声混作一团,超市的保安根本无法控制局面,反而被卷入其中,有人被打倒在地,货架被挤歪,商品散落一地……整个超市卖场乱成一锅粥,如同一个小型的战场。
陈经理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拿着对讲机,最终不得不颤抖着手指拨打了报警电话,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名警察迅速赶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斗殴的几人强行分开,并控制住了骚动的场面,警察严厉地批评了超市管理不善,但也理解物资短缺带来的巨大压力,只能要求超市加强安保,并建议尽快想办法增加供应。
警车走后,超市里一片狼藉,洒落的大米被踩踏得污浊不堪,陈经理瘫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充满了无力感,而徐小言,全程目睹了这场为了最基本生存物资而引发的疯狂闹剧,她看着那些为了一袋米而面目狰狞、扭打在一起的人们,看着洒在地上被践踏的粮食,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隔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陈经理就被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他几乎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铃声而狂跳不止,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上级区域总监嘶哑而沉重的声音,带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碎。
“老陈……完了……出大事了!”总监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政府协调派发的那批紧急保供物资……那批用来救命的货……在来的路上,被人截了!”
“什……什么?!截了?!”陈经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哪批货?是哪条路上的事?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截走政府的保供物资!报警了吗?!”他有点语无伦次,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批货不仅仅是他们一家超市的希望,更是整个宣县大部分商超维系供应、稳定人心的命脉!
第10章 遣散
“就是送往宣县各大超市的那一批!米面油盐、方便食品,全都在里面!”总监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具体地点还不清楚,押运的人被打伤了,车和货全都没了!警察已经立案调查了,但这年头……这种案子,哪是马上能破的?现在的问题是,宣县所有超市的库存,都见底了,谁也撑不下去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这个消息意味着,官方组织的救援渠道在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最后一条补给线,被硬生生掐断了,恐慌不再是民众间的情绪,而是瞬间蔓延到了所有商超管理者的心头。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陈经理的手机就开始被各种号码打爆,都是宣县其他几家大型商超的老板或负责人,短暂的、压抑的沟通后,一个残酷却不得不面对的决定在私下迅速达成共识:暂时关门歇业。
没有官方公告,没有对外解释,在生存危机面前,商业规则和社会责任显得苍白无力,继续开门,面对空空如也的货架和可能更加疯狂失控的抢购人群,除了引发更大的骚乱和危险,没有任何意义。
紧接着,另一个更现实的命令传达了下来,来自超市真正的大老板“老陈,听着,仓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不能再卖了,拿出一部分,按员工业价,不,按原价卖给员工,能卖多少卖多少,稳住内部,别让自家人慌了神闹起来,更不能让人把超市给砸了!剩下的……剩下的所有,我会派人立刻过来拉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备用”。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所谓的“安全地方”,就是老板们自己的家或者私人仓库,在彻底失控之前,最后的资源必须优先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陈经理放下电话,手脚一片冰凉,他麻木地走出办公室,看着仓库角落里那所剩无几、原本是今天准备上架吸引人流的物资,感到一阵荒谬和悲凉。
他召集了所有还能到岗的员工,宣布了超市暂时关门以及内部优先处理剩余存货的决定,消息一出,员工们先是震惊,随即也陷入了恐慌,但听到可以购买一部分物资时,又纷纷涌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用抢的,将那些所剩不多的米面、罐头、卫生纸等物品瓜分一空,每个人都沉默着,动作迅疾,脸上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仓皇。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抱怨价格,能买到一点是一点,内部的情绪在这种“最后的福利”下,暂时被压制住了,但一种更深的、无言的恐惧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而在员工们抢购的同时,几辆贴着深色车膜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超市后院,大老板派来的心腹们面无表情,指挥着人手,迅速将仓库里真正值钱、耐储存的优质物资——成袋的米面、品牌罐头、整箱的名贵烟酒以及一些之前被藏起来的紧俏商品——全部搬上车,迅速驶离,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
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同事们如同发现最后蜜源的工蜂,疯狂地扑向那点可怜的米面粮油和所剩无几的日用品,争抢、计算、抱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喧嚣,她却纹丝未动,目光冷静地扫过已然半空和彻底空置的货架。
在所有人都只盯着食物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挤成一团的员工,落在了五金工具区和厨具区的交界处,那里,挂着、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具:切骨刀、切片刀、西瓜刀……甚至还有几把户外求生刀。
在太平年月,它们只是厨房里的工具,但在秩序即将崩塌的时刻,它们代表的,是威慑,是自卫,没有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食物吸引,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去抢米面反而推着空购物车走向刀具货架的人。
她动作迅速的挑选各种刀具,无论是挂着的还是摆着的,只要是开刃的、具有一定长度和强度的,就一一取下,放入购物车内,厚重的切骨刀、长长的西瓜刀、锋利的厨师刀……它们被随意地扔进车里,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很快,购物车里就堆满了明晃晃的金属利器,反射着仓库顶灯惨白的光,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有匆匆跑过寻找漏网之鱼的同事瞥见她车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被更紧迫的寻找食物的念头占据,立刻跑开了,心里或许还在嘀咕“徐小言是不是急傻了?现在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又不能吃!”在所有人看来,生存危机面前,不能即刻入口的东西,都是无用的累赘。
她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柄长长的西瓜刀放入车中,推着这辆装满刀具的购物车,平静地走向唯一的出口——那个已经被内部员工抢购挤得水泄不通的临时结算点。
结算的员工忙得头都来不及抬,只是机械地扫码、收款、装袋,看到徐小言推来一车刀具,结算员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大概又是帮哪个亲戚补货的吧?或者自己家里用?
结算员粗略估算了一下,报了个数,徐小言利落地用现金支付,然后看着结算员将这些刀具胡乱塞进几个大号购物袋中。
徐小言的目光无意间追随着那几名推着满载食品的内部员工,他们相继快步离开超市,手推车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她正低头将几个购物袋放回手推车,几声尖锐的叫喊猛地刺穿了空气——
“有人抢东西啦!拦住他们!”
那声音她认得,正是刚才推车离开的那几位员工,叫声短促而惊慌。
一瞬间,超市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临时结算员僵在原地,手中的罐头悬在半空;付好账还未离开的员工紧紧握着推车把手,眼神惊慌地与其他同事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每个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大声询问。
第11章 哄抢
徐小言忍不住向门口走了几步,透过玻璃门,她清晰地看到街对面的景象——超市员工王漫漫正死死护着一辆满载物资的手推车,四后年轻男子粗暴地围着车辆哄抢,王漫漫瘦弱的身子几乎挂在车把上,却被轻易地推搡开。
混乱中,不知谁猛推了一把,王漫漫脚下踉跄,惊叫着失去平衡,她一只手还徒劳地抓着车沿,整个人却跟着倾覆的手推车一同摔倒在地,车里精心摆放的盒装草莓、蓝莓和车厘子哗啦一下迸裂开来,鲜红、深蓝的水果滚落一地,在灰黑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那几个抢东西的男人愣了一下,却丝毫没有理会摔倒在地、痛呼的王漫漫,他们眼中只有那些昂贵的水果,立刻弯腰争抢起来,路边几个原本驻足观望的行人,先是愣怔,随后有人眼神闪烁,试探着上前一步,见无人制止,便也迅速加入弯腰拾捡的行列。
“我的脚……好痛……”王漫漫瘫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带着哭腔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声音微弱,很快被淹没在周围窸窣的捡拾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鲜美的水果迅速消失在一只只匆忙的手里,只剩下狼藉的包装和女人无助的抽泣。
此情此景,一种无声的共识在空气中迅速弥漫——不能让物资被抢走!正在整理自己物资的老李思索片刻后,立马将最需要保护的两袋塑封大米埋进了购物车最下面,再根据重要程度从下往上堆放,动作很是流畅。
临时收银台那边,短暂的死寂后,收银大姐一把拉开自己脚下的几个抽屉,将里面整条的昂贵香烟和几瓶名酒迅速掏出,塞进旁边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麻利地在外面又套了一个垃圾袋,扎紧口,随手推到收银台下最肮脏的角落,与真正的清洁工具混在一起。
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零星的物品碰撞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恐慌眼神,每个人都像被触发了某种生存本能,自发地、默契地将身边最珍贵、最易携带的物资隐藏起来。
徐小言低头瞅了眼自己那辆堆满各式刀具的购物车,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就这样推出去,她简直是在脸上写了“快来抢我”四个大字,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调转车头,不再朝向出口,而是重新扎回货架林立的五金区,目光飞快地扫过附近的监控探头。
她专挑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和视觉死角穿行,最终在一个被高大货架遮挡、摄像头难以全面覆盖的僻静角落停下,左右飞快一瞥,确认无人留意,就是现在,她集中意念,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堆满刀具的购物车,一瞬间,车里寒光闪闪的砍骨刀、切片刀、水果刀……如同变魔术般凭空消失,被她悄然无息地转移到了那个独属于她的意识空间里。
购物车顿时被清空,只剩下那几个故意留下的印着品牌Logo的塑料袋子,她像是常规整理货品一样,快步走到旁边的货架,货架上堆着不少折叠衣架、脸盆、洗衣液、拖把等日用品,她手脚麻利,近乎粗暴地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那些原本装刀的塑料袋里,直到把它们撑得鼓鼓囊囊,然后,她将这些“伪装”好的物资重新堆回购物车,看上去就像是一车普通又扎实的物资。
她推着那辆已然“伪装”过的购物车,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零食区——那里有高热量、易携带、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好东西,看似随意地在货架间穿梭,实则精心规划着路线,专门绕向摄像头视角难以覆盖的角落或堆满箱子的储物点,在一个被大型促销堆头遮挡的视觉盲区,她脚步微顿。
就是这里,她左手假装整理购物车里的袋子,右手则快如闪电般拂过旁边货架,触手可及之处,整盒的法式巧克力松露、大包装的混合坚果、甚至底下几箱未拆封的牛肉干和芝士饼干……瞬间消失,货架上顿时空了一小片,她将旁边散落的其他商品胡乱推过去,勉强遮掩住那突兀的空白。
徐小言推着车迅速拐入下一个监控死角,她的目光精准锁定在货架上那些充饥耐放的小馒头、独立包装的蛋黄派和整袋的仙贝雪饼上,手指快速拂过,这些能填饱肚子、又不易变质的干货瞬间从货架上消失,被她悄然纳入空间。
紧接着,她视线一转,落在旁边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却难以长久保存的零食上——蓬松易受潮的、高温下极易融化的巧克力、还有酸甜开胃但不禁放的陈皮话梅糖,心念微动,也将它们成批收走,她心里默默想着,反正过了今天,这超市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门肯定是开不成了,在这彻底乱套之前,自己稍微多拿一点,应该也不算什么。
徐小言推着那辆堆满了拖把、洗衣液、脸盆和塑料桶的手推车朝外走去,车内那些过于日常甚至显得有些廉价的清洁用具,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原本已经朝着超市门口走去,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那辆停在仓库后院的小货车!
脚步猛地顿住,她内心瞬间掀起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直接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推着这车“破烂”没人会注意她,可那辆货车……它能运载的物资远超她的想象,更能在日后成为关键的移动工具。
“浑水摸鱼……不太好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那是她二十年来遵循社会规则形成的本能良知,趁乱拿走公司的财产,这是偷窃。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冷静、甚至冷酷的声音迅速压倒了前者“现在还有什么公司?超市都快被抢空了!你不拿,下一秒就会有别人把它开走,甚至根本开不走,直接毁在混乱里!它的价值就彻底没了!”这短暂的挣扎其实只持续了几秒,生存的迫切需求最终碾压了过去的道德枷锁,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定。
第12章 货车
徐小言推着购物车快步走向位于仓库区的办公室,心脏在胸腔狂跳,廊内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混乱声响闷闷地回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侧身闪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是员工匆忙离开时造成的,她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张办公桌——那是仓库彭主管的位置,她之前借走的钥匙就是放回了这里。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杂乱地堆着些单据、笔和杂物,她的心凉了半截——难道已经被拿走了?
她有点不太甘心,手指快速地在杂物中拨弄,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猛地拨开上面的几张纸——找到了!
那串挂着一个小小货车模型钥匙扣的钥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最后一丝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一把抓起钥匙,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自己外套最内侧的口袋。
超市门口的混乱达到了顶峰,哭喊声、叫骂声和推搡的声音混作一团,几个试图阻拦人群进入超市的保安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放弃了最后的工作职责,选择抱着整箱烟酒离场。
徐小言推着她那辆“寒酸”的手推车经过混乱的人群时,没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正忙着抢零食的男人甚至嫌她挡路,不耐烦地挥手吼了一句“快走!别堵着!”
她推着那辆伪装过的购物车快步穿过杂乱的后仓通道,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停车场沥青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印着超市Logo的灰色小货车,它正安安静静地停靠在指定的装卸区角落里,就是它了!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迅速掏出那把紧攥在手心、已被汗水浸得微湿的钥匙,咔哒一声,车锁应声而开,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后备箱的厢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惊呆了,动作完全僵住。
车厢里,根本不是她预想的空荡,而是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十几个结实的瓦楞纸板箱,几乎占满了整个货厢,一叠用夹子夹好的供货单就放在最上面的箱子上,随风微微掀动页角。
她下意识地拿起那张单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各类商品:高端进口奶粉、成箱的精品香烟、昂贵的名酒、高级保健品……收货人是一个陌生的姓名,后面还详细标注了住址和联系电话,单据最上方,一行醒目的标题解释了这一切“尊享客户满额配送服务(≥1000元)”。
原来如此,这是某位大客户订购的贵重商品,原本等着超市安排送货上门,可现在,整个超市陷入瘫痪,谁还记得这单预约?谁还顾得上这车价值不菲的货物?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紧迫感瞬间攫住了徐小言,这简直是……天赐的横财!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关上车门后马上伸手拂过那些箱子,一瞬间,车厢内那十几个沉重的大纸箱凭空消失,被她尽数转移到了空间里,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空气里扬起的细微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
做完这一切后,她迅速将自己那辆装满“伪装物资”的购物车推过来,用力将里面的脸盆、拖把等杂物一股脑儿塞进空空如也的车厢深处,掩盖住刚刚存在过大量货物的痕迹,之后利落地关上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钥匙插入,拧动,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的低吼。
徐小言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驶离这片混乱的停车场,引擎刚刚发出低吼,车头还未完全调转,惊变骤生!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由远及近,从超市侧门突然冲出来七八个青壮年男子,他们面色焦急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不由分说地便冲了过来,瞬间将她的灰色小货车团围住,拍打着车窗和车厢板。
“停车!停下!”有人粗声吼道。
徐小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车被盯上了!他们要抢车!极度的恐惧让她做出了本能反应——绝不能被困在驾驶室里!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解开车门锁,用尽力气推开车门,惊慌失措地“跳”出了驾驶室,迅速退到车旁,与这群人拉开一点距离,身体紧绷,准备随时弃车逃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几个人压根没理会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其中两人猛地拉开副驾驶门朝里瞥了一眼,而另外几人则直接冲到车尾,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快!看看后面有没有吃的!”一个高个子男人粗暴地扳动把手,“哐当”一声拉开了车厢后门。
几双充满急切和渴望的眼睛同时投向车厢内部,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食物或贵重物品,只有零零散散、毫无价值的拖把、脸盆、水桶和几个鼓鼓囊囊却透着廉价的塑料袋,全都是日用品,一瞬间,希望的泡沫破裂。
“靠!全是些没用的破烂!”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失望地骂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妈的,白费力气!快走,再去里面找找!”另一个像是带头的人烦躁地挥挥手,语气急促,他们甚至懒得再把车门关上,只是唾骂了几句,仿佛这车垃圾浪费了他们宝贵的时间,一行人毫不留恋地转身,又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冲回超市,继续他们的搜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小言和敞开着后门的货车。
徐小言背靠着冰冷的车身,巨大的惊吓过后,是近乎虚脱的庆幸,她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要抢车,他们只是在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食物,这辆印有超市标志的货车成了他们眼中最明显的目标。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迅速绕到车后,将敞开的车门关上,然后快速钻回驾驶室,反锁车门,再次启动车辆,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猛地踩下油门,小货车颠簸着驶过停车场的减速带,迅速汇入了门外那片混乱而不可知的街道,将喧嚣和危险暂时甩在了身后。
第13章 喷漆
徐小言驾驶着印有醒目超市logo的小货车,行驶在愈发混乱的街道上,车身的标识像一块烫眼的招牌,让她感到极度不安,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投来的目光,都仿佛带着审视与觊觎。
“必须把这个标志弄掉”的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她第一反应是专业喷漆,趁着交通尚未完全中断,社会秩序还残留着一丝表象,她猛打方向盘,将车驶向记忆中的环城东路,那里聚集着几家汽车修理厂和美容店。
然而,当她抵达时,心顿时凉了半截,放眼望去,所有的店铺卷帘门都紧紧关闭,门口散落着杂物,一片狼藉萧条,显然,这里的店主们也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选择了闭门自保。
“该死…”她失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感觉自己白跑一趟,时间和燃油都在这种无谓的奔波中浪费了,就在沮丧情绪蔓延开时,另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专业喷漆没有,普通的油漆难道不行吗?不需要多完美,只要能覆盖住那些字就行!
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她立刻调转车头,导航前往附近一家大型建材市场里的油漆店,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经营品类不如食品和药品那样紧俏,这家店竟然还顽强地开着门。
只是门口用铁链象征性地拦着,店里也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沾满油漆点围裙的老板正坐在店里刷手机,眉头紧锁,见到有车停下,他警惕地抬起头。
徐小言熄火下车,快步走过去,直接问道“老板,有没有能喷车身的油漆?罐装的那种”,老板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那辆显眼的超市货车,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多问,只是从货架底层拿出一个黑色自喷漆罐,掂了掂“这个,通用金属漆,快干,覆盖力还行,就是喷出来颗粒感重,不光滑,远看凑合”。
徐小言接过罐子,看着那小罐子和自己毫无经验的手,心里实在没底,这么大面积的车厢,靠自己用这小罐子喷,效果恐怕会惨不忍睹,而且极度浪费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老板,您…能不能帮个忙?我也不要求多好看,只要把那超市的字和logo盖住,或者干脆把后面这车厢整体喷黑就行,我可以付钱”,老板闻言,再次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走出店门看了眼她的车,粗壮的手指搓了搓下巴。
“行是行”他嗓门粗哑“但这可不是细活儿,我就用这罐子给你喷,纯手喷,覆盖住就行,喷花了、流挂了、颜色不均匀,我可不管,一口价,一千块,现在这光景,就这个价”。
一千块!放在平时这简直是抢劫!但在此刻,徐小言只觉得心头一松——价格不是问题,有人能帮她快速解决这个燃眉之急才是关键。
“好!一千就一千!”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麻烦您快点喷完就行”,老板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不再废话,拿起那罐喷漆,又转身从店里多拿了两罐库存,朝着那辆灰色小货车走去。
老板动作麻利,虽然粗糙但效率极高,黑色的自喷漆覆盖力果然不错,“嗤嗤”的喷洒后,原本醒目的超市Logo和字样就被一片不甚均匀的黑色漆雾所掩盖,远看过去,整个车厢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好了,凑合看吧”老板放下喷罐,拍了拍手,沾上不少黑漆点,徐小言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爽快地数出一千块现金递过去,老板接过钱,粗略一点,点点头塞进兜里,表情缓和了些许。
解决了心头大患,徐小言立刻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货车的油表指针显示还剩百分之二十左右,她赶忙叫住正要转身回店的店老板“老板,再问一下,这附近哪个加油站最近?我的车快没油了”。
老板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城市中心的方向“最近的?就前面路口左转那个加油站,但我劝你现在别去凑那个热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看透混乱的淡然“那儿现在怕是比菜市场还热闹,听说从早上就开始排长龙,车堵出去几里地,有人排了大半天,队伍都没动几下,为抢位置打架的、插队的,乱成一锅粥,油枪那儿估计也差不多见底了,就算轮到你,有没有油还两说”。
徐小言的心沉了下去,这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老板看她脸色不好,又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了条明路“你要是真想加上油,别在城里挤了,往东开,出了城,去郊区的加油站试试,那边偏,知道的人少,说不定还有油,排队也没这么吓人,就是路远点”。
这消息至关重要!徐小言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我马上过去!”她不再耽搁,立刻钻回驾驶室,调转车头,朝着城市东郊驶去。
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宣城东郊的加油站时,发现这里虽然也排着长长的车队,但队伍始终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秩序相对市内好了许多,至少没有看到激烈的冲突,她长吁一口气,融入车流,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个小时在焦虑和期盼中流逝,终于,轮到她停在了油枪旁。
工作人员满脸疲惫,动作却还算利落,加油枪插入油箱,发出令人安心的液流声,看着仪表盘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徐小言心里飞快盘算,接下来的日子,社会秩序可能会加速崩塌,电子支付系统说不定哪天就瘫痪了,到时候握在手里的现金才是硬通货。
第14章 取现金
徐小言想起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银行入账短信,工资和匆忙结算的补偿金一万五千三百元还躺在她的银行卡里,必须把它们变成现金!
“加满了,现金支付还是电子支付”工作人员抽出油枪。
“电子支付”徐小言果断掏出手机,但她觉得如此方便地使用电子支付的机会应该不多了。
加满油后,她立刻导航前往最近的一家银行网点,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银行门口蜿蜒曲折的队伍,比加油站的队伍还要长得多!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慌和不耐烦,显然,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加入等待的洪流,又是近两个小时的漫长站立和煎熬,期间不断听到有人抱怨Atm机早已被取空,终于轮到她时,她将银行卡递给柜员,毫不犹豫的说“您好,取现,全部取出来”,柜员操作了一下,抬头确认“您账户里有一万五千元,确定全部取出吗?”
“确定”徐小言道,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百元钞票从点钞机里滑出,被装入银行信封,递出窗口,徐小言迅速接过,指尖感受到纸币特有的厚重与质感,她立刻将信封塞进贴身背包的最内层,拉好拉链。
走出银行,天色已近黄昏,她摸了摸背包里的现金,又感受了一下空间中储备的物资和那辆加满油的货车,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将小货车停好后,她费力地将那车日用品拖回房间,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超市里疯狂的画面和王漫漫无助的哭喊不断在脑中回放,一种更深沉的不安迅速攫住了她。
她储备的食物,或许能让她不至于饿死,但然后呢?如果这不仅仅是短暂的骚乱呢?那些曾经看过的末日小说情节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猛地冲到电脑前,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开搜索引擎,疯狂地输入各种关键词。
“极寒末世需要准备什么?”
“持续高温如何生存?”
“大规模虫灾应对措施?”
“海啸自救指南?”
“强震后生存物资?”
大量的信息弹了出来,每一条都让她后背发凉,如果是致命的低温,她需要的是厚重的防寒服、羽绒睡袋、甚至取暖的煤炭和汽油,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能将人烤焦的高温,她需要的是大量的饮用水、降温设备、蓄电池和太阳能板,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遮天蔽日的虫灾,她需要的是密封性极好的庇护所、大量的驱虫药剂和防护服,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摧毁一切的海啸或洪水,她需要的是救生衣、冲锋舟、甚至一个牢固的高层避难所,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她需要的是结实的帐篷、医疗急救包、破拆工具和清洁的水源,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徐小言越想脸色越发苍白,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实际上只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稍微丰盛一点的“食物包”,在真正的天灾面前,她那点可怜的储备,脆弱得不堪一击,任何一种超出“饥饿”范畴的灾难,都能轻易地夺走她的生命。
徐小言强迫自己从那些可怕的设想中抽离出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别自己吓自己”她低声喃喃,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慌“还没到那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吧,好歹在吃的方面,我比大多数人准备得都多”。
然而,外界的变化却不会因她的自我安慰而减缓分毫,宣城县内,所有大型超市的突然关闭,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燃了公众积压的恐慌,最初的抢购潮迅速演变为更深层次的生存危机,食物,这一最基本的生存资源骤然短缺,使得脆弱的秩序开始加速崩坏。
更可怕的是,某种未知的、伴随高热的疾病开始悄然蔓延,第一人民医院作为主要接收点,很快就不堪重负,发热门诊被挤得水泄不通,走廊里躺满了痛苦呻吟的病人,医疗资源被瞬间击穿,药品储备迅速告急,不仅仅是退烧药,连基础的抗生素和急救药品也开始短缺。
绝望的情绪在发热病人中滋生、发酵,一些自觉求生无望的人,眼神从痛苦变为灰暗,最后染上疯狂的狠戾,他们不再寻求救治,而是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看似依旧“正常”的社会。
悲剧开始以最残忍的方式上演: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公园,对着正在散步的无辜市民举起了刀;有人挥舞着凶器冲进金店,不是为了财富,更像是为了发泄最后的疯狂;有人试图冲击银行,与安保人员发生激烈冲突;最令人发指的是,有人将黑手伸向了最脆弱的小学和幼儿园门口,尖叫声和哭喊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警笛声日夜不息地在城市各处响起,警方疲于奔命,人手捉襟见肘,往往一处惨案尚未处理完毕,另一处的报警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整个宣县正从内部开始迅速溃烂。
徐小言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刷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一个比一个更惊悚的本地新闻,宣县崩溃的速度,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原本那点“比下有余”的侥幸,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的社会秩序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在脑中盘旋:宣县,还能待下去吗?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人,没有非要不可的牵挂,除了这套房子,从理论上讲,她是自由的,孑然一身,去哪里都行。
第15章 纠纷
她疯狂地搜索着新闻,试图找到一个“桃花源”,她期盼着能看到某地政府发布强有力的公告,某地秩序依然井然的报道,但消息越翻阅却越是绝望,大规模的混乱似乎以城市为中心多点爆发,交通要道堵塞甚至被破坏,许多地方传来的消息比宣县更加糟糕。
哪里还有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北上还是南下?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路途上的艰险、目的地的真实情况、她孤身一人能否安全抵达……
留下,可能意味着坐困危城,最终被蔓延的混乱或疾病吞噬。
离开,则意味着要主动踏入未知的险境,前途未卜。
徐小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末世里,最大的奢侈不是食物,而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睡觉、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有暴徒破门而入的——安全的环境。
而这个环境,在哪里?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花,猛地照亮了她的思绪——如果说在这种全面失控的局面下,还有谁最不可能放弃职责、丢下民众,那答案几乎毋庸置疑:人民的军队。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但随即而来的问题是,离宣县最近的驻扎部队在哪里?她立刻意识到,这种敏感信息在网上绝无可能轻易查到,任何公开地图都不会标注具体位置,她蹙眉深思,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池水,努力回溯着可能相关的碎片。
忽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浮上心头,大学军训时,那个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年轻军官在休息闲聊时,似乎曾随口对他们这些学生说过“我们营地离你们学校其实不远,就在山那边”。
她读的大学就在金市!而金市与宣城同属一个地域圈,高速公路畅通的话,开车过去不过两小时车程!
这个偶然获得的碎片信息,此刻成了无比珍贵的线索,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只要她能安全抵达金市,找到母校大学城附近,那边必然有不少常年居住的本地人,顺着“山那边”这个模糊的方向,仔细打听询问,很有可能就能锁定部队驻地的具体方位!
甚至,往更乐观的方向想,金市是比宣城规模更大的地级市,若混乱同样蔓延到那里,部队出面维持秩序、镇压暴乱的可能性反而比在宣县这种县级市要大得多,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费劲寻找,只要进入金市范围,就有可能遇到执行任务的军人和军车,那才是更明显的指引。
打定主意后,徐小言不再犹豫,将出发时间定在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开始行动。
她将房间里所有能收的物品都放进空间: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厨房里的调味料、剩余的瓶装水、柔软的沙发、两米宽的床铺、多功能写字台、木头衣柜等等。
想到眼下流行的病毒,她特意戴上N95口罩,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最后,她取出一个结实的登山包,往里面塞了几包压缩饼干、一些糖果、几袋薯片,以及用信封装好的五千元现金。
确认所有窗户都已锁死,房门也牢牢反锁后,她背起登山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之所,毅然转身下楼。
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只想尽快驶上通往高速的主干道,然而,眼前的情形让她心头一沉——她那辆灰色小货车的前方,赫然横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极其霸道地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徐小言皱紧眉头,她只得到门卫处联系物业,值班人员很快过来,他了解情况后,连连道歉,立刻开始拨打黑色轿车车主登记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浓重睡意的男声,语气粗暴“谁啊?!大清早的找死啊!”
物业工作人员赶紧赔着笑解释“您好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您的车在停车场堵住了别的车,麻烦您下来挪一下车好吗?”
“挪个屁!老子在睡觉!堵了就等着!”对方几乎是咆哮着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就直接被按掉了。
物业工作人员擦着额头的汗,对徐小言无奈地道“您看这……业主他不肯下来……”
若是平时,徐小言或许会选择继续等待或理论,但此刻,时间于她而言无比珍贵,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变数和危险,一股烦躁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看着那辆碍事的黑色轿车,眼神冷了下来。
“行,我知道了”她对物业人员说完,转身就回到了小货车的驾驶室,她深吸一口气,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后视镜和侧镜,紧接着,她猛地挂上倒车档,油门一踩!
小货车发出一阵低吼,车身剧烈一震,硬生生地往后顶去!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挤压声——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侧门,瞬间被小货车结实的前保险杠顶得凹陷进去一个大坑,车窗玻璃也应声碎裂,哗啦啦掉了一地,站在一旁的物业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徐小言看都没看那惨状,利落地换上前进档,方向盘一打,从刚刚强行挤出来的空隙里,擦着那辆报废了的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物业和那辆门被撞瘪的黑色轿车在清晨的微光中凌乱。
大约三个小时后,那位脾气暴躁的车主才睡眼惺忪地晃悠到停车场,准备开车出门,当他看到自己爱车驾驶座一侧那触目惊心的大坑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时,瞬间睡意全无,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他立刻跑物业管理处理论,咆哮着要求查监控,必须抓住那个肇事者!监控很快调出来了,清晰地拍下了那辆白色小货车的车牌和整个“暴力”挪车的过程。
“妈的!扯淡的小货车?!老子记住你了!报警!立刻报警!”车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拨打了报警电话。
第16章 农家乐
然而,当警方根据车牌号进行调查后,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傻了眼“先生,您说的这辆车属于众联超市,但该超市目前因突发情况已关闭,资产处于混乱状态,无法联系到责任人,而且……现在警力紧张,这类案件恐怕……”
车主举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忙音,看着自己爱车的惨状,再想到那早已跑没影儿的、连责任人都找不到的超市货车,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车变成一堆废铁,连个说理赔偿的地方都找不到。
徐小言驾驶着小货车,朝着高速收费站的方向驶去,远远地,她便看到前方车辆排起了长龙,尾灯闪烁,汇成一条停滞的红河。
收费站方向的扩音喇叭不断循环播放着冰冷的通知“……紧急通知,因G25高速金市方向K181+500处发生重大交通事故,需进行紧急封控处理,预计通行时间待定,请各位司机朋友耐心等待或绕行……”
高速路竟然封了!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在下一个路口果断调头,脱离了几乎凝滞不动的车队,她拿出手机导航,重新设定路线,选择了一条需要绕行三个多小时的国道,虽然耗时更长,但至少它能动。
驶入国道后,她发现这条原本相对冷清的道路也变得异常繁忙,各式各样的车辆——小轿车、SUV、甚至是一些面包车和摩托车——都挤在了这条路上,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但持续向前的车流,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金市。
徐小言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为什么大家都往金市跑?难道仅仅是因为它是更大的城市?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在一个因为前方汇车而缓慢蠕动的路段,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摇下了一点车窗,旁边车道是一辆满是尘土的黑色SUV,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身材肥胖、面色焦虑的中年男子,徐小言隔着口罩,提高声音问道“大哥,打听一下,为什么这么多车都往金市开啊?”
那胖男人正烦躁地看着前方,闻声转过头,打量了她一下,或许觉得她不像坏人,便扯着嗓子回答“嘿!你还不知道?金市那边有部队设了点!听说在发放口粮,只要带着身份证过去就能领!好歹能顶一阵子啊!”
这消息让徐小言心中一凛,部队果然行动了!但还没等她细想,那男人又撇撇嘴,带着几分抱怨和忌惮补充道“不过也没那么容易拿!去了先得量体温,妈的,温度高一点立马就被拉走隔离,谁知道拉去哪儿!更绝的是,他们那儿好像还能联网查案底!说是如果有过犯罪记录的,甭想领东西,直接就先抓起来关进去!这世道……”
徐小言感谢了那位胖男人的告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金市有部队管控,总归让人多一分踏实,至少说明那边的社会秩序不至于完全乱套,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堵了三个小时,长龙般的车流仍蠕动得极其缓慢,由于车辆太多,道路又窄,行进速度迟迟提不起来,路程才堪堪过半。
窗外风景渐从开阔的田野转为村舍聚集的村落,经过一个村子时,车速又慢了下来,路边有一家挂着“农家菜”招牌的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一边招手一边朝车队吆喝“吃饭啦,有热菜热饭!里面有位子!”
她身旁立着一块手写牌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标着价“荤菜一百,素菜三十,现金支付九折”,有些车主受不住饿,干脆熄火下车,走进院子去吃饭;也有人摇下车窗看了看菜单,摇摇头又关上了窗,嘀咕着“这么贵,不如啃面包”。
徐小言望了一眼似乎凝固了的车流,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愈来愈明显,她想到自己带白几乎都是干巴巴的东西,而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终于决定下车吃口热的,她拉开车门,凉风迎面扑来,却也带来一股诱人的炒菜香气。
徐小言点了一盘醋鸡和一盘清炒土豆片,没过多久,老板就端着两个沉甸甸的盘子走了过来,那盘醋鸡是用一个宽口土陶碗盛着的,酱色浓亮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混着醋香和姜蒜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粗略一估量,这分量快赶上平时餐厅里的两倍了,在这世道下,一百块钱能买到这样扎实的一盘肉,简直称得上良心。
她扒拉了几大口米饭,就着酸鲜嫩滑的鸡肉飞快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长龙般的车流依旧纹丝不动,像一条僵死的巨蛇,看不到丝毫通行的希望,几口热食下肚,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她的思维清晰起来,她突然想起,自己那个空间虽然囤积了不少物资,但大多是耐储存的干粮和罐头,像这样热气腾腾、有锅气的新鲜饭菜却几乎没有,前路漫漫,金市情况未知,谁知道下一顿热饭会在什么时候?
她放下筷子,抬手叫来了老板“老板,除了这个醋鸡,您这儿还有什么荤菜?”
系着围裙的老板如数家珍“红烧肉、土豆烧排骨、辣子鸡丁……都是大锅现烧的,味道绝对好!”
“好,”徐小言果断点头“那麻烦您,帮我打包三十份荤菜,就这几样轮着搭配,每份都要像这醋鸡一样足量,再另外给我打包三十份米饭”。
老板显然被这巨大的数量惊得愣住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擦桌子“多、多少?三十份?姑娘,你这就一个人……”
“和朋友聚餐要用”徐小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麻烦快一些,我付现金”。
“现金”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老板脸上的迟疑瞬间被一种殷勤的笑容取代“没问题!现金肯定给您优惠,还是九折!”
他们的对话并不小声,周围几桌食客和路边车里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独身女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徐小言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她看着老板和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大锅里的菜肴分装进一个个白色泡沫餐盒,盖紧,再套上塑料袋,最后分装进几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里。
她仔细点算好钞票,爽快地付了账,然后提起那几个沉得坠手的袋子,一趟、两趟、三趟……稳妥地将所有餐盒放进后车厢,待最后一趟时,她借着关车门的瞬间,将所有饭菜收进了空间!
第17章 水果
徐小言关好后车厢准备上车,结果却瞅到路边歪歪扭扭的遮阳棚下,三个皮肤黝黑的商贩正向她靠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堆了些西瓜和葡萄,品相竟出奇的好——西瓜翠绿滚圆,葡萄紫得发黑,在这尘土飞扬的国道旁显得格外突兀。
“姑娘,买点水果不?”一个豁牙汉子最先蹿过来,汗津津的胳膊差点蹭到她的背包“本地西瓜,甜掉牙!”
另外两个商贩也围拢过来,形成个半包围圈,徐小言侧头看了眼周围那些司机的反应,都是一脸冷漠,估计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多少钱?”她不动声色地问。
豁牙汉子搓着手指“西瓜二十,葡萄三十,都是良心价!”
徐小言气笑了,平前这些不过两三块的玩意,现在竟翻了十倍,她摇摇头就要上车,那豁牙汉子竟一把按住车门!黢黑的手印立刻烙在车窗上。
“别急着走啊姑娘!”另一个秃顶商贩咧着嘴“这国道堵成这样,不买点水果总不像话吧,听哥一句劝,出了我们这村,再往前可没卖吃的了!趁着这次机会抓紧买”。
三人交换着眼神,慢慢收紧包围圈,徐小言注意到周围所有车里的人在看热闹,有人甚至摇下车窗吹口哨,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喊话“妹子,钱不够哥借你啊!”
她想到自己空间里堆满粮油罐头,确实没囤多少水果,心下已有了主意。
“不是不想买”徐小言忽然换上为难的表情“是实在买不起啊...”她故意捏紧背包“要是西瓜四块,葡萄六块还差不多”。
商贩们顿时炸了锅,豁牙汉子跳脚骂街,秃顶的假意劝架,第三个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拉住同伙“等等”。
三人退到棚角嘀咕,不时扭头打量她,徐小言倚着车门,余光扫过那些西瓜——个个饱满的很,藤蔓切口还带着新鲜汁液,显然是地里刚摘下来的。
“全要了就按你说的价!”瘦高个转身拍板,露出满口黄牙“但这儿总共六百斤西瓜,两百斤葡萄,你得包圆!”
徐小言瞪圆眼睛“开什么玩笑!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不包圆就原价!”豁牙汉子恶狠狠地踹了下轮胎。
经过一番“激烈”讨价还价,徐小言终于“不情愿”地点头,商贩们顿时喜笑颜开,七手八脚开始过秤,秃顶商贩称重时故意用身子挡着秤砣,想来在重量上做了点手脚。
“一共三千六!”瘦高个搓着手指示意付钱,徐小言借着背包掩护又拿了点钱,她慢吞吞数钞票,商贩们眼睛黏在纸币上发亮,当最后一张钞票离手,三人立即爆发大笑,豁牙汉子甚至得意地朝同伴挤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宰了个冤大头”!
围观车里响起阵阵哄笑,金链子男人拍着方向盘直吆喝“妹子!下次买东西带上哥啊!哈哈哈!”
徐小言在打开后备箱瞬间就将之前的餐盒放回原位,做戏做全套,万一被人发现东西没了就麻烦大了,商贩们搬货时动作粗鲁,有个西瓜不小心摔裂在地,露出鲜红瓤肉,她忽然蹲下身“这摔坏的得扣钱”。
“凭什么!”豁牙汉子顿时变脸。
“要么扣钱,要么你们现在拉走”徐小言坚持着,商贩们骂骂咧咧地退了五十块钱,当最后一筐葡萄搬上车后,她又一次借着关门动作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
徐小言“砰”地一声关上后车厢门,将商贩们得意的笑容和周围看热闹的目光隔绝在外,然而车外围观者的议论声却像黏腻的蝇群,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啧啧,三千六买这么多西瓜葡萄!一下子吃的完么?”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嗑着瓜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这姑娘脑子被门夹了吧?”
旁边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附和“可不是嘛!这价钱放平时能买两车呢!一看就是没吃过亏的娇娇女!”
金链子男人更是把脑袋探出车窗,油光满面地吆喝“妹子!下次花钱前跟哥说声,哥帮你花啊!保证比你这钱花得值!哈哈哈哈!”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荡开,不少人掏出手机对着徐小言的车窗偷拍,闪光灯明明灭灭。
徐小言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推开车门,鞋跟“咔”地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个嗑瓜子的大妈,扫过穿跨栏背心的男人,最后定格在金链子男人脸上。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刚才那三个男人围着我强买强卖的时候,怎么没听见您说句公道话?”金链子男人表情一僵,嘴边的笑纹还没收回去,显得格外滑稽。
徐小言不等他回答,转向那个嗑瓜子的大妈“还有这位大姐,您刚才看热闹看得挺起劲,瓜子嗑了一地,怎么就没想过来帮个腔,劝一句‘差不多得了’?〞大妈手一抖,瓜子撒了一身,张着嘴说不出话。
“至于您”她看向穿跨栏背心的男人,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我刚才被他们围着的时候,您站得最近,录像录得最欢,是准备发朋友圈还是传短视频平台?标题想好了吗?‘傻白甜当街被宰实录’?”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看我付了钱,一个个倒是跳出充当人生导师了?”徐小言微微提高声调,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所有人的脸“我被围住时,你们在看戏;我讨价还价时,你们在偷笑;现在交易成了,你们倒心疼起我的钱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这么好心,刚才怎么没人站出来说‘这价太黑了’?怎么没人报警?怎么没人哪怕假装打个电话问问行情?”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悄悄收起手机。
“价格离谱我认”徐小言的声音沉下来,“但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事不关己时冷眼旁观,事后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彰显优越的假好心!”金链子男人脸色涨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你、你这话说的...我们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徐小言打断他,眼神锐利“不就是想找个乐子?不就是想看人出丑?不就是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她猛地拉开车门,最后扫视一圈“告诉各位,我买什么、花多少钱、是不是冤大头,都是我自己的事,各位有这闲工夫说风凉话,不如想想下次自己遇到事儿时,会不会也有人像你们今天一样——袖手旁观,落井下石!”车门再次“砰”地关上,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重,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个金链子男人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狂什么狂!”却没人接话,嗑瓜子的大妈默默放下手里的瓜子,穿跨栏背心的男人删掉了手机里的视频,远处,那三个卖水果的商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8章 戒严
黄昏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国道上蜿蜒的车龙逐渐被夜色吞没,徐小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长河,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第四次熄火等待,每次重新启动只能挪动不到十米的距离,柴油发动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偶尔传来的咒骂声,在渐浓的夜色中交织成焦躁的交响曲。
她索性将档位推到空挡,拉起手刹,探身从副驾驶座上摸到矿泉水,清凉的白水滑过喉咙时,她注意到右侧车道上一辆银色SUV的车主也在张望,两人视线相遇时,对方无奈地笑了笑,推开车门走出来活动筋骨。
“这阵仗真是少见”中年男人撑着腰望向不见尽头的车龙“我每周都跑这段国道,从没堵成这样”。
徐小言摇下车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导航显示前方五公里处都是深红色,但事故提示一直没更新”。
“怕是重大事故”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穿着格子衬衫的卡车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我听电台说这段最近在修路,要是再出车祸……”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时,不少车辆熄了火,一些坐不住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几个年轻人干脆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椅坐在路边,啤酒罐拉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要不我去前面看看?”后面的车主终于忍不住提议“已经堵了两个钟头,这么干等不是办法”。
三五个人响应着他的号召,打开手机电筒组成小小的光团,沿着应急车道往前走去,徐小言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光点,反而将座椅调低了些,她今天断断续续开了七八个小时,腰背早就酸疼难忍,此刻能伸直腿歇一会儿,倒是求之不得。
“师傅”她探头对隔壁的司机喊话“要是看见车队动了,麻烦按个喇叭提醒下?”
汽车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待会要是你先发现前方车流动了也告诉我一声?我这车启动慢”。
徐小言笑着应下来,重新窝回驾驶座,当她正要闭上眼睛小憩时,前方突然传来骚动声,几道手电光由远及近地晃动起来,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徐小言坐直身子,看见去探路的那几个人正小跑着返回,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了不得!”一位车主喘着气扶住车窗“前面三公里处,一辆运建材的大卡车侧翻,整条路都被堵死了,建材撒了一地,救援队正在吊车,但一时半会儿肯定通不了”。
消息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迅速在停滞的车流中漾开,有人焦急地打电话提醒,有人懊恼地拍方向盘,几个货车司机聚在一起商量着绕道的可能性——然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上,绕行几乎是不可能的选项。
“据说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探路者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补充道“交警建议我们耐心等待,我们好像只能自求多福了”他苦笑着举起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差了”。
徐小言将座椅放平到底,车窗外断续的引擎嗡鸣和隐约人语仿佛渐渐沉入水底,她拉过皱巴巴的外套盖在身上,直接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像投入静水的巨石,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额头险些撞上方向盘,驾驶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荧光,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竟然睡了六个多小时。
车外,变化正在发生,原本死寂一片的车龙深处,传来一连串引擎启动的声音,一盏、两盏、三盏……前方远处的刹车灯接连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示宽灯温和的亮光,要动了,这个念头让她彻底清醒。
她赶忙扳动调节杆,将座椅猛地调回驾驶姿态,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微的抗议,钥匙在锁孔中转动,柴油发动机发出熟悉的低沉轰鸣,震动着整个驾驶室,仪表盘各项指示灯依次亮起,
就在等待前方车辆移动的间隙,她忽然想起数小时前与边上司机的约定,手指下意识地落在方向盘中央“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划破凌晨的寂静,不算刺耳,却足够清晰,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很快,右后方传来了回应,一声浑厚有力的汽笛,来自那辆红色重卡,接着,更远处也有喇叭声响起,此起彼伏,像约定的暗号在尚未天亮的道路上接力传递。
徐小言透过车窗看见,旁边那辆银色SUV里那位中年车主也已经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玻璃相视一笑,前方的车辆开始缓慢而确实地向前移动了。
她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地前进,待抵达金市外围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国道入口处俨然设起了临时检查卡口,深绿色的军用帐篷旁,几名穿着整齐军装的人员正在有序引导车辆。
比起寻常的交警查车,这里的氛围明显更加肃穆,金属路障将四车道收窄为唯一通道,所有车辆必须依次接受检查,有人等得不耐烦,开门下车试图上前打听,却被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定地劝返。
“这阵仗从来没看过”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探出身子和徐小言搭话,压低声音“我哥们儿刚发消息说,金市周边几个入口都设了卡,好像是上面直接派的队伍”。
徐小言看到确实有几位市民模样的人跑到岗哨旁与军人交谈,不久后便带着复杂的神情返回,她摇下车窗,仔细听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第19章 高物价
“…体温检测和案底筛查”一位刚跑回来的年轻人正和同伴解释“两项都合格才放行,体温高的直接带走去隔离点,有案底的——特别是近期有违规记录的一律劝返”。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显然,这个“案底筛查”比体温检测更让人意外,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调头离开,驾驶员似乎试图争辩什么,但两名军人已经站到了车旁,态度坚决却不失礼貌地示意其原路返回。
“请大家提前准备好身份证件,摇下车窗,配合体温检测!”一位穿着迷彩服、手持扩音器的工作人员沿着车流向前走,声音清晰而沉稳“为保障金市安全,暂时实行特殊管控措施,敬请理解”。
徐小言注意到,在主要检查点后方不远处,还有几个挂着“临时指挥部”牌子的办公点,那里进出的人员神色严肃,不时低头交流,似乎正在处理某些特殊情况,或许正如人们猜测的,有案底者数量超出了预期,才需要更高级别的管理部门直接介入。
车队缓慢而有序地前进,徐小言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身份证件握在手中,她看着前方不远处严肃而专业的检查场面,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一直遵纪守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即便如此,在这种紧张氛围下,她还是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终于轮到她时,一名年轻的士兵先为她测量了体温,确认正常后,另一名工作人员用仪器扫描了她的身份证,仔细核对着屏幕上的信息,那几秒钟的等待,仿佛被无限拉长。
“好了,谢谢配合”工作人员将证件递还给她,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请注意行车安全”徐小言松了口气,握紧方向盘,驶过最后一道关卡。
金溪江作为金市的母亲河与自然分界线,呈东西走向蜿蜒穿过城市中心,将整座城市划分为风格迥异的两个区域。
河北岸的金北区是整座城市的商业核心,沿江岸线密布着高层写字楼与大型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现代化的都市天际线。
南岸的金南区则以居住功能为主,随处可见成片的住宅小区与社区配套,生活气息浓厚,一江之隔,俨然划分出金市“北商南居”的清晰格局。
她顺着导航在南区找了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将小货车靠边停稳,经历了长途奔波和凌晨的堵车,胃里早已空得发慌,街角一家挂着“老味道”招牌的小餐馆看起来还算干净,她推门而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墙上贴着的菜单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猪肉盖饭,500元”
“青菜素面,400元”
“卤牛肉套餐,2500元”
徐小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这价格在平时够吃几十顿了!她转身就要走,这分明是趁乱打劫的黑店。
“姑娘,刚来金市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系着围裙的老板娘从厨房帘子后钻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别看标价吓人,这已经是南区最公道的价了”。
徐小言脚步顿住了,她回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朴实的中年妇女“老板娘,这价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早在五天前就是这个价了,现在钱币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听说政府已经在试点新货币了,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也得跟着调整啊,如果不是政府保供,我们这些餐饮店早关门了”。
徐小言怔在原地,距离社会秩序崩坏才多久?货币体系就要变革了?这一路上虽然感觉到异常,但没想到情况已经如此严峻。
“五百就五百吧”她一咬牙,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纸币放在桌上“来份猪肉盖饭,顺便跟您打听打听,金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手脚利落地收起钱,朝厨房喊了声“一份猪肉饭”,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姑娘你算是问对人了,别看现在街上还算平静,半个月前可闹得厉害,物价飞涨,抢购成风,超市货架都被扫空了”。
她压低声音“后来部队进来了,枪杆子底下才镇住场面,现在所有农贸市场、商场、小店铺的物资全被军队统一收管了,想买东西只能去政府开的定点商铺,凭身份证登记购买,每人每天限量供应”。
徐小言若有所思“所以您这餐馆...”
“我们这是特许经营的,店里每天卖出规定数量就可以去定点仓库继续领对应的米面粮油份额,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些人说是省里有大领导过来暗访金市的保供情况,市政府就择优选了二十家店照常开业经营,各种推测都有,反正这标价真不是我黑心,完全是粮食价高才跟着涨”老板娘朝门口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听说北区更贵,商业体里的餐厅,一顿简餐都要五千元了”。
厨房铃响,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盖饭被端了出来,米饭上铺着几片薄薄的猪肉和半个卤蛋,配上几根青菜——放在以往,这就是份普通的快餐。
徐小言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五百元不只是买了顿饭,更像是打听情况的消息费,她慢慢吃着饭,耳边是老板娘絮絮的讲述,心中却已经开始做后续打算:当下自己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清楚,还不如先去政府供应点打探下情况。
她按照老板娘的指点寻找那个所谓的“政府定点商铺”:一个由铁丝网和临时路障围起来的广场,入口处有身穿制服的人员值守,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第五区生活物资供应点”。
广场内人群秩序井然,与徐小言想象中抢购的场景大相径庭,人们沉默地排着队,凭身份证登记,然后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定量分装的食品和生活用品,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压抑,只能听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徐小言停好车,走向供应点,一位面色疲惫的中年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外地身份证,在平板电脑上登记了她的信息“新来的?第一次领取的话,这是你的配额表”。
他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每人每周一次,按份供应,现在暂时还是用旧币记账抵扣,等下个月新币系统上线,就要凭积分兑换了”,清单上列着基础物资:大米2公斤、面粉1公斤、食用油0.5升、肉类罐头2个、蔬菜1斤,谈不上丰盛,但足够一个人勉强度日。
第20章 租房
抱着领取的一箱物资回到车上,徐小言注意到对面街角有个老太太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包压缩饼干跟一个年轻人交换着什么,年轻人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东西塞进老太太手里,两人随即各自转身离开,看来,官方渠道之外,以物易物交易方式正在悄然滋生。
徐小言启动了小货车,却在第一个路口陷入了迟疑,导航屏幕上闪烁着数个房产中介的标识,但她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在这个货币逐步失效、物资需要配给的非常时期,传统的中介行业恐怕早已名存实亡,即便还能运作,她一个外来者贸然前往,不仅容易暴露自己的陌生和弱点,更可能无意中触犯某些未知的新规。
她调转方向盘,决定亲自寻找,车窗缓缓摇下,徐小言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街边布告栏和居民楼入口处,果然,一些手写的招租信息零星地贴在角落里,墨迹尚新,却都微妙地避开了具体金额,只写着“面议”或“需等价物资交换”。
大学城?她最初的确考虑过那里,军队的驻扎意味着秩序与安全,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军事区域的运作必然是沉默而内敛的,一切重要动向都会掩藏在严格的保密条例之下,她一个外人根本无从窥探,反而容易因过于靠近而引来不必要的审查。
她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与军队的悄无声息相反,市政府——这个文职系统的核心,一旦运作起来,必然无法完全隐匿行踪,官员、文员、以及他们庞大的家属队伍,都不是能悄无声息进行转移的专业人士,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大规模的物资调动还是人员疏散,都必然会在市政厅周边产生涟漪,为她争取到宝贵的预警时间。
目标明确后,她驾车驶向金南区的核心,越靠近市政府,街面的秩序似乎就愈发规整一分,巡逻的制服人员也更多了些,她避开了气派但目标太大的机关家属院,转而钻进其后侧一片闹中取静的老街区,这里的楼房不高,多是七八层的小户型公寓,居住者多是普通公务员或老住户,既靠近信息源,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最终锁在一栋米色外墙的公寓楼上,楼下的布告栏一角,贴着一则手写启事“七楼东向单间出租,要求稳定、安静、作息规律,谢绝议价,非诚勿扰” 没有电话,只有一个房间号。
这则语气克制、甚至略带命令感的招租启事,反而让徐小言心中一动,她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公寓楼,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舒适的家,而是一个足够观察金市政府动向的“哨所”。
徐小言沿着老旧的楼梯走上二楼,敲响了招租启事上标注的房门。门开得很慢,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徐小言。
“什么事?”老太太的声音干练而直接。
“您好,我看到楼下贴的招租启事,想看看七楼那个单间”徐小言礼貌地回答。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徐小言干净整洁的衣着上停留片刻,面色稍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老太太从一串钥匙中精准地挑出两把,示意徐小言跟上,楼梯间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和钥匙串轻微的碰撞声。
七楼的走廊采光不错,尽头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被打开后,一个简洁整齐的空间映入眼帘,房间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老太太率先走进去,言简意赅地介绍“一室一卫,就这点东西,空调、床、衣柜、写字台”,徐小言环顾四周,房间的确极其简单,白墙水泥地,但异常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或装饰,她伸手抹过写字台的桌面,指尖没有沾到一丝灰尘。
最令她心动的是卧室外面的小阳台,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一道半人高的围墙拦在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不远处,金市政府的办公楼清晰地矗立在几百米外,她甚至能辨认出主楼前飘扬的旗帜、进出车辆的轮廓以及大院门口站岗的人影,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足够近以观察动静,又不会近到引人注目。
“视野很好”徐小言语气平静,压下心中的满意,转身回到屋内,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这栋楼距离市政府很近,以前租给一个在单位上班的年轻人,后来调走了”。
徐小言点点头,不再多说,示意自己已经看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重返二楼那间一丝不苟的客厅。
老太太坐下后直入主题“房子你看过了,七楼东向,采光不错,月租两千,不还价,至少要付一年”。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货币即将失效的时期,用现金支付大额租金其实也还好,但她想着还有三个星期钱币才彻底失效,自己手头的现金最好放着备用,她面露难色“阿姨,现在这个情况...一次性付清一年租金确实有困难,不知道您是否接受...以物易物?”
老太太眉头微皱“以物易物?你要用什么换?”
“方便面”徐小言试探着说“如果您接受的话,不知道需要多少包才能租一年?”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在心中进行着复杂的换算,终于,她抬起头“一百二十包,需要包装完好,保质期至少还有半年”。
徐小言内心一喜,她空间里堆积如山的临期方便面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但表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一百二十包...我需要筹措一下,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辆小货车,不知道能否提供一个停车的地方?哪怕是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也行”。
第21章 定点商场
老太太思索片刻,最终让步“我楼后有个地面车库,车库门口可以让你停车,但不保证安全”,徐小言点头同意。
于是老太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条款清晰甚至有些严苛,规定了水电使用、垃圾处理、安静时段等细节,徐小言逐一读过,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交易达成后,徐小言借口要去取物资,先回到了小区门口的小货车后厢里,从空间中转移出三箱方便面,每箱四十包,正好一百二十包,她特意选择了还有六个月到期的库存——既符合老太太的要求,又处理掉了相对临期的物资。
她扛着两箱方便面回到老太太家中,老太太拆箱检查得十分仔细,每一包都拿起来查看生产日期和包装完整性,确认无误后,她才点点头“可以了”。
徐小言又回去将最后一箱方便面搬到老太太面前,将方便面放下时,老太太破天荒地递给她倒了杯水“小姑娘挺实在,累了吧,喝口水,这是房间钥匙,给你”。
徐小言将房间钥匙仔细收好,向王老太太微微欠身“谢谢,我这就去置办些被褥和生活用品,不知道有没有推荐的去处?”
王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稳地给出两个选择“你这得去金北区最大的那个定点商场,东西全,但要排长队,而且——”她顿了顿“价格不便宜,要是图省事,南区各个资源发放点也有基本生活物资供应,就是种类少些,胜在方便”。
徐小言想起自己方才去过的五号发放点,疑惑道“我刚从五号点过来,似乎只看到食品和粮油,没见到有卖被子床垫的区域?”
“你去晚了”王老太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那些东西每天就供应那么一批,都是天没亮就去排队的才能抢到,现在这光景,谁不知道东西一天比一天难买?稍微像样点的生活物资,一上架就没了”。
她走到窗边,指向远处“你要是急着用,不如现在就去金北区的商场碰碰运气,不过这个点……”她瞥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估计好的也早被挑完了,或者,你再等等明天清早,四点半就去发放点门口守着”。
徐小言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下物资的紧张程度,她原本以为有了住处便算安顿下来,却没料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竟也需争分夺秒。
“我明白了,谢谢你提醒”她向王老太太道谢,心里已开始迅速盘算,要不去金北区探探情况,现金能买到什么东西还是要心中有底才行。
徐小言抵达金北区定点超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食品采购区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人群躁动不安,推搡争执时有发生,尽管现场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大声宣读“每人可选购三样食品(每样食品不超过5斤)或选购十五样生活用品,所有物品实名采购,间隔十天方能进商场再次购买”的规定,但在生存焦虑的驱使下,秩序依然很差。
她注意到不少衣着体面的人显然不再将纸币放在眼里,一掷千金只求多换一袋米、一桶油,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购买力,望着疯狂抢购的人群,徐小言心头突然掠过一丝悔意,那一百二十包方便面是不是付得太冲动了?若是用几乎快成废纸的现金支付房租,或许更划算。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丝犹豫,摸了摸背包中叠放整齐的三万七千元现金,又感知了一下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重新冷静下来,方便面她买的实在太多,稍微拿出一点换一年安稳住所也算可以,而这些即将贬值的纸币,正好可以用来摸清物价变化的规律。
转身走向相对冷清的非食品区,她推起一辆购物车,这里的商品供应还算充足,但价签上的数字令人心惊!
薄款空调被八百元,驱蚊液和蚊香每盒近两百元,一卷普通的防晒布标价五百元,就连一个小小的空气净化盒也要价一百,她特意选购了一个儿童望远镜,三百元,虽略显奢侈,但想到今后或许需要远距离观察外界动向,还是果断放入车中。
收银台前,机器嘀声不断响起,最终屏幕跳出“3000元”的数字,徐小言面色平静地点出三十张纸币递过去,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刚踏出超市自动门,就被一阵喧嚣的声浪包围,超市入口旁的空地上,人群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黑市交易点,几乎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焦虑与急切。
“一千块!只要三斤压缩大米,有的立刻交易!”一个穿着衬衫、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高举着钞票喊道,他的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出价淹没。
“一千五!我出一千五!5斤压缩大米我高价收?”
“八百求购任何品牌午餐肉罐头,有多少要多少!”
不时有人成功交易,迅速将换来的食物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后快步离开,更多的人则是在失望中徘徊,手里的钞票仿佛烫手山芋,却换不到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当徐小言提着印有超市logo的购物袋出现时,立刻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妹子,买到吃的了吗?面粉也行,我加价一倍!”
“有没有多买的饼干?方便面也行!”
然而,当他们看清她袋子里露出的分明是蚊香盒、防晒布的边角,以及那条颜色素净的空调被时,众人眼中的期待瞬间熄灭,转而露出难以置信甚至轻蔑的神情。
“搞什么啊…跑去超市不抢吃的,买这些没用的?”
“真是傻子,现在谁还顾得上驱蚊防晒?”
“日子不过了?有额度居然买这个?”
人群像潮水般迅速从她身边退去,转而涌向下一个从超市出来的人,那些议论清晰地飘进徐小言的耳朵,但她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调整了一下手中袋子的位置,握紧了车钥匙,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走向自己停在远处的小货车。
第22章 海啸
徐小言开着小货车停在“老味道”小餐馆门口时,发现这里的景象与她几小时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小店内外人头攒动,几乎每张桌子都挤满了食客。
点菜声、交谈声和碗碟碰撞声比之前嘈杂了数倍,人们脸上多少带着一种“及时行乐”的急切,仿佛要将手中即将贬值的纸币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她挤过喧闹的食客,直接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忙得不可开交,抬头看到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徐小言清晰地说道“老板娘,打包10份猪肉盖饭,10份卤牛肉套餐,10份青菜素面”。
老板娘手里的记账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十份?每种十份?姑娘,你……你这得多少人吃啊?这天气放久了可就坏了!”
“放心”徐小言语气平静,早已想好说辞“我给附近工厂值班的工人带餐,他们赶工,出不来,我赶时间,可否加快点速度?”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毕竟如今形势下,确实还有部分企业在维持正常运转。
老板娘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后厨吼了一嗓子“当家的!全部做成打包!优先做这个!”她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这笔单子做完差不多就能完成规定份额了,等会就去定点仓库领粮食!
后厨立刻响起更为急促的砧板声和锅铲碰撞声,老板和老板娘全家出动,甚至连一个小工都跑来帮忙装盒、打包,足足忙活了近半小时,30个摞得整整齐齐的透明餐盒终于准备好了,几乎堆成了小山。
“一共是三万四千块,我额外赠送10小瓶玻璃装的橙汁”老板娘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担心这个数字会吓跑顾客,所以多送了点赠品。
徐小言毫不犹豫的从背包里数出整整三万四千元现金递过去,厚厚几沓纸币出手,心里却一阵轻松——这些现金可能后续能折算成积分,但想来比例估摸着不会让普通民众满意,与其面对未知,不如将确定性的东西先储存起来,这笔生意很值。
在老板和老板娘的帮助下,一袋袋沉重的餐盒被抬出店门装进了小货车的后车厢,待他们走远了点,徐小言才借着车厢门关上的瞬间将所有东西收进了空间,现阶段她已将身上所有的现金换成食物,正式进入了身无分文的状态。
当天夜间,徐小言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道紧急推送的红色警报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她指尖划过屏幕,冰冷的文字逐行浮现:受超强海底地震影响,沿海地势较低的多座城市已遭海啸正面冲击!
报道称尽管当地政府提前三小时发布最高级别预警,组织了大量居民撤离,但本次海啸的破坏力远超预期,二十米高的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了港口、街道与居民区,部分防波堤如同积木般被轻易冲垮,最新滚动数据显示,遇难与失踪人数在持续攀升,不完全统计已突破八十万人,推送末尾不断更新的遇难者地图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正在沿海区域蔓延。
徐小言盯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指尖冰凉,推送刚过,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众联超市内部群、新闻App、社交媒体推送……无数信息像海啸一样涌入他的手机。
窗外寂静无声,她点开一个标记着“现场直击”的短视频——画面剧烈晃动,隐约可见滔天巨浪吞噬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绝望的呼喊与轰鸣声交织,拍摄者的惊呼很快被一阵尖锐的杂音切断,视频戛然而止。
紧接着,朋友圈开始被寻人启事刷屏“表叔一家在海市,电话完全打不通,求平安!”“有没有人知道东湾区的情况?全部失联了!”每一条急促的文字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官方通报开始反复强调“不完全统计”、“数据仍在更新”,语气沉重,那不断跳升的数字冰冷地具象着这场远方的灾难。
徐小言猛地站起身,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她的大学室友小晴,毕业后她就和男朋友定居海市,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而单调的忙音,她无力地放下了手机,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门。
徐小言驾驶着灰色小货车拐进加油站时,心猛地往下一沉,加油站前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龙,车流移动得极其缓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和一种无声的焦灼。
她安静地排在队尾,旁边SUV的车主正激动地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重重拍打着车门,而前方那辆轿车的女司机则频频探头张望,脸上毫无血色。
徐小言摇下车窗,夜晚微凉的空气混着各种议论声涌了进来“……电台里说了,最严重的损失根本还没统计出来,那边通讯全断了,真实的数字恐怕要翻几倍不止……”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一辆摇下窗的黑色轿车里传出。
另一个更洪亮、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透着十足的把握“我二姨刚从交通局内部发消息过来,说所有通往沿海的高速出口已经实行管制了,只准出不准进!反方向车道全是往内陆去的车,堵得一动不动,跟逃难一模一样!”
“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一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靠在加油机旁,对着同伴大声感慨,语气里有一种知晓内情般的喟叹“我老婆一个小时前就跑定点商超去了,回来说里面但凡能吃的全都被买空了,跟蝗虫过境似的!”
徐小言关上车窗,将那些令人不安的喧嚣隔绝在外,她看了一眼还剩一小半的油表,知道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第23章 柴油
徐小言驾着那辆灰色小货车在加油站排了整整一夜的队伍,当加油站的灯光在晨雾中变得稀薄,终于轮到她了。
“能不能……用这个抵油费?”徐小言的声音干涩,从车窗递出两包红烧牛肉面,塑料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工作人员是个眼眶深陷的男人,油污的拇指正要按下油枪,动作忽然停滞,他眼神亮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方便面?她竟然用方便面结算?!”后方一辆破旧桑塔纳里探出半个身子,嘶哑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我买!我出三百!不,五百!”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整个疲惫的车队忽然活了,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像饿狼般发着绿光,叫价声此起彼伏,皱巴巴的钞票从不同窗口伸出,在微凉的晨风中颤抖。
工作人员猛地清醒过来,他一把抓过那两包方便面,手指几乎要掐进包装袋里“加满!”他对身后同事吼了一声。
随即压低声音对徐小言说“两包,给你加满,别再拿了,要乱”,油枪咔嗒作响,燃油汩汩涌入油箱,徐小言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向前倾身“有桶装柴油吗?我想备一些”。
工作人员眼皮一跳,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叫价的人群,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老黄推荐的”说完便猛地转身,按下油枪的咔嗒声格外响亮,截断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徐小言驾驶小货车缓缓驶出加油站,拐进了几条街巷外,她将车停好后就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真到响了八下才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只有沉缓的呼吸声。
“刚才一位加油站的黄先生向我推荐到你这儿买柴油的”徐小言压低声音“你有多少?可以用方便面换不”
那边沉默了两秒,那个粗犷的男声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这里一共有二十桶,200升装的铁皮桶,刚到货,手快有手慢无”他顿了顿,报出价码“一桶200升的柴油需要二十包方便面”。
“可以”徐小言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地点”。
“城西,老农机厂后面的报废场,到了打这个电话,只准你一辆车进来”对方语速很快,说完立刻挂断,不留任何讨价还价或提问的余地。
徐小言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仔细回忆着城西那片区域的地图,老农机厂附近视野开阔,那个报废场只有一个入口,容易设伏,也容易被人堵死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临近保质期的方便面吃起来口感完全没问题,用来交易正好,心念微动,十个瓦楞纸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货车的后车厢里,每个箱子上都印着“红烧牛肉面”和显眼的保质期喷码,一箱四十包,十箱共四百包。
徐小言发动车子,导航至城西报废场,报废场铁门敞开着,院内堆积如山的废弃汽车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一辆改装过、加高了护栏的深绿色皮卡停在场中央。
车旁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沾满油污外套的光头壮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的来向,徐小言的小货车在离他们二十米远处停下,她没有立刻下车,按了下喇叭。
光头男人独自走了过来,徐小言这才下车,拉开后车厢门,十个纸箱堆叠在那里,男人随手划开最上面一箱,抽出一包看了看生产日期,手指在包装上捏了捏,又探头看了看车厢深处,确认堆得满满当当,他朝皮卡那边挥了下手,另外两人开始从皮卡后厢将沉重的铁皮油桶一桶一桶滚下来,柴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金属油桶滚过水泥地面,发出隆隆的沉闷声响,徐小言数着数,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报废车架,一桶,两桶……十九,二十个墨绿色的铁皮桶整齐地排列在她车旁。
“清点一下”光头男人声音依旧粗犷,没什么情绪,徐小言走上前,随机选了两桶,费力地拧开小小的注油口盖帽,凑近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眼桶内液体的色泽和状态——是正常的柴油,她点了点头,重新拧紧。
整个过程,双方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男人们沉默地将油桶逐一撬滚上小货车后厢,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落地声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对话。
待最后一桶柴油滚进车厢,徐小言立刻关紧后车厢门,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报废场里格外刺耳,她快速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车身明显向下一沉,悬挂系统承受着远超平常的重量,她猛打方向盘,轮胎碾过碎石,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透过微微震动后视镜,那片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后。
还没开多久,却听到一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声猛地撕裂了天空!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从云端压下,又像是从地底钻出,瞬间灌满了整个金市!是防空警报!久未听闻,却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灾难预警声!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踩死了刹车,她迅速环顾四周,只见街道上零星的行人也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统一的茫然迅速被惊恐所取代,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天,似乎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中寻找并不存在的敌机身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演习吗?没通知啊!”
“我的手机!快看手机!”
短暂的死寂后,恐慌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疯狂地刷新着新闻首页、社交媒体、本地论坛……指尖颤抖,希望能从那块小小的屏幕里捕捉到一丝半点的官方信息或解释,网络似乎也因此变得拥堵,加载的圆圈徒劳地旋转着,加剧了人心的焦灼。
第24章 大地震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得几乎变调的声音划破了这片混乱的嘈杂“地震!是地震预警!我的手机收到地震预警了!!”一个中年男人高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方才弹出的预警信息鲜红刺眼,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人群哗然!惊呼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脚步声瞬间炸开!
地震!徐小言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迅速绕到车后,一把掀开后车厢门,身体挡住外部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将那二十个沉重的铁皮油桶收进空间,做完这一切,她“砰”地一声用力甩上车门。
至于这辆小货车……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没有高楼悬挂物,除非地面剧烈开裂或者下陷,否则应该能保住,她未作停顿,迅速将背包甩到肩上,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附近公园跑去,这是眼下最理想的避难所,警报声仍在城市上空凄厉地回荡,伴随着无数惶惑不安的人声和奔跑声。
徐小言刚冲进公园的开放式草坪,脚下便传来了第一阵异样的触感,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依托,而是像变成了汹涌波涛的甲板,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她一个趔趄,几乎无法站稳,只能下意识地放低重心,半蹲下来,抬头望去,整个金市正在她眼前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
远处,那些曾经象征着城市繁华与坚固的高楼大厦,此刻如同喝醉了酒的巨人,开始疯狂地摇摆、扭曲!玻璃幕墙在剧烈的震颤中发出刺耳欲裂的破碎声,无数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烟尘中折射出诡异的光。
紧接着,是结构崩坏的声音,一种混合了钢筋断裂、混凝土粉碎、根基被撕裂的恐怖声响,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像被无形巨斧拦腰斩断,上半部分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倾斜、滑落,最终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轰然砸向邻近的建筑,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更多的建筑相继倒塌,有的直接下坐式坍塌,变成一堆巨大的废墟;有的则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层层叠压,粉碎性的破坏浪潮般向四周蔓延;街道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被撕裂,巨大的裂缝狰狞地张开黑黝黝的口子,吞噬了停靠的车辆、路灯和来不及逃远的人;地下管网破裂,混着泥沙的水柱冲天而起,又混合着灰尘变成泥浆雨落下。
惊叫声、哭喊声、求救声被淹没在更加宏大的毁灭轰鸣中,徐小言的耳朵里充斥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及周围人群绝望的悲鸣,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古人为何将地震称为“地龙翻身”,它只是一个不耐烦的翻身就足以将人类文明瞬间碾为齑粉!
烟尘如同厚重的黄灰色幕布,迅速笼罩了整座城市,徐小言紧紧捂住口鼻,在一片混乱和地动山摇中努力找到支撑点,待地震的轰鸣声逐渐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时,大家仿佛都失聪了,只有零星建筑碎块滑落的簌簌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呻吟。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顽强地钻出来——那是人类求生本能发出的呼喊,哭声、嘶哑的呼救声、寻找亲人的叫喊声,起初零散,继而连成一片,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在断壁残垣间无助地回荡,通讯几乎完全中断,电力系统瘫痪,道路被瓦砾和裂痕彻底阻断,最初的救助,完全来自于幸存者自己。
徐小言所在的公园,因为地势开阔,侥幸成为了天然的避难所,惊魂未定的人们相互搀扶着聚集到这里,大多衣衫不整,满身尘土,脸上混合着恐惧、茫然和失去一切的痛苦,一些人受了伤,鲜血浸透了破旧的衣物,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没有专业的救援队,没有医生,没有药品。
“有没有人会包扎?我老婆流血止不住!”
“这边!这边下面好像压着人!快来帮把手!”
“谁还有水?分一点给孩子!”
呼喊声在人群中传递,徐小言看到几个男人自发组织起来,用能找到的一切——棍棒、破碎的门板、甚至徒手——开始挖掘附近一处坍塌的矮墙,下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女人们则围拢在伤员身边,撕下相对干净的衣料试图止血,低声安慰。
徐小言没有立刻加入,她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后,将手伸进背包,从空间里取出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一个小型急救包,她不能明目张胆地从背包里拿出大量物资,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走到一个抱着哭泣孩子、额头淌血的母亲身边,默默递过去半瓶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女人愣了一下,连声道谢,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接着,她走向那群正在挖掘的人,徒手挖掘效率极低,许多人的手指早已磨破出血,徐小言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出两把种花用的铲子,假装是从旁边散落的废墟杂物堆里捡到的。
“用这个!”她将铲子递过去,男人们如获至宝,接过工具,挖掘的速度立刻加快了,徐小言也加入进去,用一根小棍子清理碎石,汗水混着尘土滑落,耳边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和挖掘者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两个小时后,天空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两架军用直升机艰难地穿透烟尘,在低空盘旋,抛下了一些捆扎好的物资——药品、瓶装水、压缩食物。
引得地面上的人群发出一阵虚弱的欢呼,纷纷挣扎着去抢夺,秩序瞬间变得混乱,生存的压力下,礼貌与谦让荡然无存,为了争夺一箱水,几乎爆发冲突,徐小言没有去抢,她看着那些空投物资,心里明白这只是杯水车薪。
第25章 余震
傍晚时分,终于有一支小型军方先遣队徒步突破了部分障碍抵达了公园,他们带来了有限的秩序、一些更专业的工具和一名疲惫不堪的军医,他们迅速设立了临时救助点,开始分发少量物资,优先供给伤员和儿童。
一名脸上带着稚气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士兵拿着喇叭用嘶哑的嗓音尽力维持着秩序,反复强调着“保持冷静”、“互助”、“等待”这些字眼,但他和他的几名战友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紧紧围住了。
绝望的幸存者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的情绪从最初的期盼迅速转变为焦急的哀求,最后几乎成了失控的推搡和哭喊。
“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去幸福里小区!我爸妈还在三楼!那楼塌了一半啊!”一个中年男人眼睛赤红,几乎要跪下来,死死抓着年轻士兵的胳膊。
“还有阳光花园!我老公和孩子在里面!才三岁!你们有工具,快去救他们啊!”另一个女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试图把怀里孩子照片塞到士兵眼前。
“轻语公寓!那边全是高楼!肯定埋了很多人!你们不能就在这里站着啊!”
无数双手伸向他们,无数个小区名字、亲人信息、绝望的请求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几名士兵淹没,人群推挤着,士兵们被围在中心,寸步难行,连保持站立都变得困难,年轻士兵手中的喇叭几乎被挤掉。
他只能提高音量,近乎吼叫地试图解释“大家冷静!听我说!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大型设备进不来!盲目前往很危险,可能会引发二次坍塌!上级正在调配力量,我们会制定计划,一个一个区域排查……”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悲恸和恐慌面前显得如此微弱,道理在至亲的生命面前苍白无力。
“等不了了啊!再等他们就死了!”
“你们是不是不管我们老百姓了?!”
“让我去!把工具给我!我自己去挖!”
场面几乎失控,一名年纪更小的列兵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挣扎,他看着眼前这些濒临崩溃的面孔,眼眶也红了,却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铁锹,执行着命令站在原地。
徐小言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清晰地看到年轻士兵眼中深藏的无力感,他们只有几个人,面对整座城市的毁灭,他们的力量微不足道,他们接到的命令首先是稳住这个临时聚集点,等待后续力量。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猛地跪在了地上,朝着士兵们的方向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求求你们……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啊……”这一跪,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年轻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那位老人,喉咙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音,拿着喇叭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他猛地别过头,用更大的、几乎破音的声音吼道“我们会救!一定会救!但需要时间!需要计划!现在,请相信我们!请先帮助我们维持秩序,救助身边能救的人!聚集点需要人手!伤员需要照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能答应任何个人的请求,那是对其他等待者的不公,也更可能造成更大的悲剧,士兵们艰难地组成人墙,试图将人群稍稍隔开,一些尚存理智的幸存者开始帮忙劝阻,将那位老太太搀扶起来。
就在年轻士兵声嘶力竭地试图安抚人群,而激动的民众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当口,那种熟悉的、令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低沉嗡鸣,再次从地底深处传来。
“又……又来了!”有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刹那间,所有的哀求、哭喊、推搡、解释……全部戛然而止。
刚刚还激动万分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随即又被更强大的本能恐惧所驱动,没有人再催促士兵,没有人再惦记着某个特定的小区或亲人,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趴下!快趴下!”
“找空地!抱住头!”
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寻找着相对开阔的位置,狼狈地扑倒在地,公园的草坪上,瞬间趴伏了一片颤抖的身体,那名年轻的士兵也立刻停止了喊话,同时对周围的战友和民众大吼“全部趴下!远离高大树木!保护头部!”
大地再次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颤抖,这次的震动似乎比第一次更加持久,更加刁钻,不再是单一的摇晃,而是夹杂着令人心悸的上下颠簸和左右扭动,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在痛苦地翻滚。
徐小言迅速趴在一处低洼的草坑里,脸颊紧贴着冰冷而震动不止的土地,她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城市的方向,在漫天的烟尘中,远处那些在第一波地震中已然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的高楼残骸,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块积木,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开始了第二轮更加彻底的崩塌。
一栋原本只是倾斜的塔楼,上半截结构终于无法承受,带着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断裂、滑落,最终砸向地面,激起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浓密的尘埃云团。
另一片原本只是部分坍塌的住宅区,再次传来连绵不绝的垮塌声,原本可能还存在的一些脆弱空间,被这持续不断的猛烈震动彻底碾碎、压实。
每一次远处的轰鸣和烟尘冲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上,那不仅仅意味着建筑的二次毁灭,更意味着……即便之前还有幸存者被困在那些废墟的夹缝中,经过这持续长达一个小时的无情摧残,生还的希望已经变得极其渺茫。
地震终于再次缓缓平息,公园里死寂一片,人们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人立刻站起来,似乎还在恐惧下一次的袭击。
第26章 回忆
远处,城市的轮廓变得更加低矮,更加破碎,烟尘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让黄昏提前降临,那名年轻的士兵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城市天际线,又看了看周围趴伏着的、眼中只剩下恐惧和绝望的民众,他嘴唇紧抿,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催促他们去救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明白,救援工作已经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希望渺茫,他们不仅要面对更加复杂危险的废墟,还要时刻提防脚下这头不知何时会再次苏醒的狂暴巨兽。
徐小言缓缓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她没有随人流移动,而是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小货车的方向望去,隔着公园边缘歪斜的栏杆和弥漫的尘雾,她看到了自己那辆灰色的小货车。
它依旧停在那里,只是相较于之前的位置,明显被地震的力量推移了几米,车尾歪向一侧,旁边地面上还有几道新鲜轮胎摩擦的痕迹,但万幸的是,车身整体看起来依旧完整,没有明显的凹陷或破损,车窗也完好无损。
徐小言松了口气,这辆还能移动的车子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资产和退路,她的目光从货车上移开,转向公园出口处,部分幸存者仿佛没有听到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劝阻,木然地、一步一顿地,朝着已成废墟的家园方向走去。
有的人甚至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空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地面的裂缝和散落的砖石,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那个被埋在万吨混凝土下的家以及生死未卜的亲人。
士兵们试图阻拦,但那些人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沉默地绕过他们,继续前行,劝阻的手臂最终无力地垂下,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悲悯,他们理解这种绝望,却无法认可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
徐小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理解那些人的心情,至亲被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等待官方力量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排查,无异于一种凌迟。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金市就是危机四伏的陷阱,且不说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的余震,那些看似静止的废墟结构极不稳定,二次坍塌的风险极高,断裂的煤气管道可能泄漏、可能爆炸,裸露的电线如同隐形的毒蛇……更不用说,在绝境之下,人性中的恶可能会更快地滋生,他们这一去,大概率不是救助,而是奔赴另一场悲剧,甚至可能成为需要被救助的对象,徒增混乱。
徐小言对集体荣誉感有着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其根源始于她在宣城阳光福利院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在她生命最初的十年里,老院长陈妈妈的形象近乎等同于“温暖”本身。
她记得陈院长会用略显粗糙但无比温柔的手替他们这些孩子擦掉脸上的污渍,会在寒冷的冬夜悄悄给他们多盖一层打满补丁却干净柔软的棉被,会在每个孩子生日时,变魔术般拿出一颗小小的、甜得能抿很久的水果硬糖,陈院长教会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记住这份恩情,将来长大了,要努力回报社会,回报国家这份养育之恩。
小小的徐小言对此深信不疑,她努力学习,幻想着毕业后找到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要给陈院长买一副最好的毛线手套。
然而,所有的温暖和期盼,在她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派系斗争,结果便是陈妈妈被毫无预兆地拉下马,安上了几个莫须有的罪名,性格刚烈的陈妈妈愤而辞职,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只拎着一个旧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奉献了半生的地方,徐小言扒着福利院生锈的铁门,看到一个决绝而疲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新来的院长姓王,油光满面,笑容可掬,尤其在面对上级视察或爱心人士捐赠时,表现得比陈妈妈还要慈祥关切,但关起福利院的大门,他便撕掉了所有伪装。
国家拨发给孩子们的生活补助、教育经费,以及社会捐赠的款项物资,大部分流入了他的私人腰包,孩子们的伙食变得清汤寡水,冬日里的暖气总是供应不足,衣衫褴褛成了常态,这还不够,年岁稍大些的孩子全部被强迫着在课余时间去附近的黑作坊“打工”,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勤工俭学”,实则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报酬却微乎其微。
里面大部分又被王院长以“管理费”、“伙食费”的名目收走,稍有怨言或反抗,轻则克扣饭食,重则关禁闭、体罚,王院长常挂嘴边的话是“能给你们一口饭吃就是国家天大的恩情了,别不知好歹!”希望如同被反复踩踏的野草。
徐小言运气好,碰上了一对肯收养大龄孩童的夫妇,让她有机会读上大学,而院内的其他孩童就没她这么幸运,生生被磋磨了好几年,直至王院长贪婪过甚被人搜集证据举报落马,锒铛入狱。
新上任的院长还算不错,努力给她们温暖,但经年的伤害已经铸成,她们本该对国家、对社会怀有的那份最朴素的感恩戴德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冷漠。
徐小言沉默地注视着那些奔向废墟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理解那份绝望,但她更早、也更深刻地学会了活下去首先不能指望任何“理应到来”的救助,多余的同情心和冲动的勇气,往往死得最快,她攥紧了背包带,最终没有跟随那些人的脚步,活下去,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
地震后的混乱尚未平息,公园里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约莫两个小时后,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小队约十人的士兵跑步进入公园临时安置点,他们显然经历了艰苦的行军,军装上沾满泥污,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保持着纪律性。
第27章 转移
为首的是一名士官,他接过旁边士兵递过来的电喇叭,打开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各位同志!安静!听我说!”
士官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依旧难掩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根据上级部门紧急通知,主震区地壳仍极不稳定,无法排除再次发生强余震的可能!这里,以及整个金市市区,仍然非常危险!”
人群一阵骚动,不安的低语声响起。
士官提高了音量,压过嘈杂“经过现场指挥所紧急讨论,现在组织大家向相对安全的区域转移!
目的地是距离金市西侧约十五公里的青水度假山庄!”听到这个名字,部分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青水山庄依托青水库而建,环境清幽,有不少度假别墅和酒店设施,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士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但是!山庄的室内住宿容量有限!指挥所命令,所有房屋必须优先确保老人、儿童、伤员和体弱者入住!其余身体健全的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青壮年的面孔,声音沉重却清晰“需要就近进入青水库周边的山体,自行挖掘山洞或掩体暂居!”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挖山洞?这年头让我们去当野人?!”
“凭什么?山庄那么大,挤一挤不行吗?”
“不能重建房子吗?我们为什么要住山洞?”
“我们也是受害者!凭什么区别对待?!”抗议声、质疑声、愤怒的呼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刚刚经历浩劫,又被要求前往深山野林挖洞栖身,这让许多惊魂未定的人根本无法接受,青水库周边山峦起伏,除了那个孤零零的度假山庄,确实没有任何现代建筑,这意味着被要求挖洞的人,几乎等同于被暂时流放回原始时代。
面对激愤的人群,士官紧紧握着喇叭,脸上的肌肉绷紧,他必须解释清楚,否则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安静!听我说完!”
他几乎是用吼的,压下了声浪“这是命令!不是为了为难大家!我们刚刚接到紧急气象预警!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五天后就会影响我们地区!气温可能会骤降几十度,甚至可能出现雨雪冰冻天气!”他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想想!金市的供电供暖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就算躲在没倒的楼房里,没有暖气,在这种降温下,一样会活活冻死!青水山庄的房屋也无法全面供暖,只能集中保障最脆弱的人群!”
他指着西面那片苍茫的山峦“挖山洞,或者寻找天然岩穴改造,是利用地温保暖、躲避风寒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虽然艰苦,但至少能增加活下去的机会!这不是要把你们当成野人,这是在极端条件下尽可能多的救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士兵们持枪而立,沉默地形成一道人墙,他们的表情同样凝重而无奈,资源有限,必须做出取舍,优先保障最无法承受风险的人群,而身体强健者,只能被要求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搏一线生机。
整个地区的地面已被剧烈的震动撕裂得面目全非,柏油路面扭曲翘起,碎石和断木散落四处,士兵们之前在公园强调过,如果强行驾车通过,不仅车辆极易卡在裂缝中,而且很有可能引发塌陷,导致整辆车被吞没,他们坚决建议所有人放弃车辆,徒步撤离至青水山庄。
人群中,徐小言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辆小货车,她咬了咬唇,趁众人忙着整理行装、无人注意的间隙,悄然溜回到驾驶座,引擎低声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操纵方向盘,将车子开至一片断壁残垣之后,废墟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她迅速熄火,跳下车,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她伸手轻触车身,整辆小货车瞬间被收入空间之中。
此刻她的空间已被先前搜集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难有缝隙,她迅速权衡,取出一只轻便但结实的简易帐篷行囊背在肩上,又拎起常备的背包,里面装着手电、折叠工兵铲、压缩饼干等物品。
徐小言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人群中时,额角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滑落,几位眼尖的幸存者立即注意到她肩上多出来的简易帐篷和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询问。
“我自己车上找到的”徐小言喘着气解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这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在人群中激起涟漪,有人猛地拍了下脑袋,惊呼道“我怎么没想到!我也有露营帐篷啊,还有露营车呢”。
很快,十几个人慌忙往外跑去搜寻自己的车辆,还有人也跟着往外跑,他们一边跑一边悄悄商量着“即便有些车的车门锁了,只要敲开玻璃就能打开车门,这种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其他人闻言,也急忙加入寻找物资的行列,毕竟在这种境况下,多找到一点物资,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两位士兵不得不提高声音维持秩序“各位注意安全!最多给你们二十分钟,我们必须准时出发!”
在士兵的催促下,幸存者们终于重新集结,清点人数后,队伍被分成两批:青壮年组由两名士兵带领急行军,老弱妇孺组则慢慢跟在后面。
徐小言被分在前一组,她咬咬牙,将背包肩带又勒紧了些,那顶帐篷被她巧妙地固定在背包上方,但随着每一步走动,重量都压得她肩膀生疼。
起初队伍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但不过半小时,就有人开始掉队,高速公路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越来越沉重。
第28章 讨水喝
“我不行了……”一位年轻女孩率先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能休息十五分钟吗?”
徐小言感同身受地放缓脚步,她在众联超市做仓管员时,整天在货架间穿梭,自以为体力不错,但此刻背着十几公斤的负重走在起伏不平的路上,她才意识到平时的运动量根本不够看,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受到肺部火辣辣的疼。
一位士兵小跑回来,年轻的面庞被晒得通红,但眼神依然坚定“再坚持一下!我们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人群中响起一阵哀叹,另一个士兵补充道“最好再走一小时,这样天黑前能赶到青水山庄,大家想想,夜路不仅难走,还不安全”。
徐小言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暮色正在天边晕染开来“走吧”一个中年男子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拉起了那个停下的女孩,“停下来就更走不动了”。
没有人再抱怨,队伍重新动起来,沉默中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徐小言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咬紧牙关跟上队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铅块前行。
徐小言走完一半路程时,终于听见前方两位年轻士兵喊出了那句众人期盼的话“就地休整半小时”,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在了破损不堪的路面上。
徐小言长舒一口气,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饼干,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等到完全咽下最后一点碎屑,才拧开瓶盖大口喝水润咙。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周围短暂的宁静“哎哟,这走得可真累啊,早知道当初就该多带点东西……”
徐小言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碎花睡衣的老大妈正站在不远处,大妈看起来精神头极好,虽然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但比起周围大多灰头土脸、眼神涣散的人来说,已然算是神采奕奕,她那一头银灰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还能看出些许打理过的痕迹。
与其他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不同,大妈手上只拎着个小巧的米色手提包,另一只手握着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在这群逃难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不是在艰难跋涉,而是在小区里散步。
没等徐小言收回目光,大妈便主动凑近了些,脸上堆起一抹有些刻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倚老卖老“小姑娘,我看你刚才吃了这么一大块压缩饼干,还喝了这么多水呢”。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小言手里的矿泉水瓶,嘴角的笑容越发理所当然“你看我年纪比你大,这身体肯定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经折腾,老话不是说的好嘛,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要不,你把剩下的半瓶水给我呗?也算是你积德行善了”。
徐小言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微微一顿,她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荒谬感从心底涌了上来,这年头讨水喝都这么直接了吗?
连句客气的 “麻烦你”“能不能”都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舍不得编,直接就用 “尊老爱幼” 道德绑架?她捏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看向大妈“你说什么?让我把剩下的水给您?”
周围几位同样在休息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朝这边看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观望,大妈似乎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甚至还挺了挺腰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理直气壮“是啊,小姑娘,你看你年轻,身体好,忍忍渴没关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没水喝哪行啊?再说了,尊老爱幼不是应该的吗?”
“尊老爱幼是应该的,但也得看情况吧?”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是逃难路上,不是在小区里散步!每个人带的水都有限,我这瓶水也是省了又省才剩下这么点,接下来还有多少路要走都不知道,我自己都不够喝,怎么给您?”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瓶中的水只剩下半瓶,在阳光下能清晰看到晃动的液面“您刚才也看到了,我吃的是压缩饼干,本来就干得厉害,必须得配着水才能咽下去,要是把水给了您,我接下来怎么走?总不能让我渴着赶路吧?”
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两下,却依旧不肯放弃“可你年轻啊,年轻人扛饿扛渴,我不一样,我年纪大了,万一渴出个好歹来,耽误了大家赶路怎么办?你就当行行好,先让我救救急”。
“您这话就不对了” 徐小言皱紧眉头,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渴不渴跟年纪没绝对关系,现在大家都走了这么远的路,谁不缺水?您说您年纪大,可看您这状态,头发梳得齐整,手里就拎个小手提包,比我们这些背着大包的人轻松多了,我这背包里除了压缩饼干和水,还有折叠铲、手电等户外用品,这一路背下来,肩膀都磨红了,现在胳膊都抬不太起来,您怎么不说体谅体谅我呢?”
她顿了顿,指了指周围其他人“您要是真渴得不行,可以问问其他人有没有多余的水,我这瓶水是接下来赶路的保障,不可能给你,我得先顾着自己能走下去,才能不拖累大家”。
大妈被徐小言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她看了看徐小言坚定的眼神,又扫了眼周围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狠狠瞪了徐小言一眼,拎着手提包悻悻地转身。
离开前,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徐小言没再理会大妈的抱怨,兀自休息,旁边一位大叔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说得对,这时候谁的水都金贵,没必要惯着这种人” 徐小言冲着大叔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29章 作废
半个小时的休整期转眼即逝,哨声响起,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地面爬起,重新集结成队,队伍沉默地穿行在扭曲断裂的路面上。
一路上不断地遇到从其他方向汇拢而来的幸存者,有人裹着沾血的床单,有人背着昏迷的老人,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胸前,眼神空洞,原本八十多人的队伍像滚雪球般扩大到几百人。
压抑的寂静被渐渐升起的低语打破“楼梯晃得像跳绳,我是从二楼窗口跳下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喃喃道“我刚好在阳台浇花,直接被甩到对面楼的遮阳棚上”,旁边抱着婴儿的妇女轻声接话“我家那栋楼直接塌成了煎饼”。
人群中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瘫坐在地,手指死死抠着路面“我闺女还在阳光小区里面啊……她说好今天要到我家吃饭的……”她的哭诉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努力压抑的悲痛,人们红着眼圈,有的低头抹泪,有的望着已成废墟的金市方向久久不语。
就在大家悲伤的时候,大地又开始震颤了“全体趴下!护住头部!”几名士兵的吼声穿透混乱,最前方的年轻战士一边奔跑一边打手势“快卧倒!”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一把拉倒愣在原地的老太太,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她上方。
人们慌忙匍匐在地,彼此紧挨着,在震颤中形成一片颤抖的脊背,这一次,没有人尖叫,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士兵们坚定的安抚声“稳住!保持掩护!”咳嗽声、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声开始从趴倒的人群中传来。
“保持低姿!先别起来!注意余震!”那位年长的士兵,肩膀军衔显示他是个班长,率先抬起头,警惕地环视四周,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令人心悸的震颤才彻底从地底消失。
“快!抓紧时间!余震随时会来!”班长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他强撑着站起来,和其他几名士兵一起,迅速清点人数,搀扶起伤员“还能走的人,帮忙扶一把身边的人!我们必须立刻前往预定集结点!”
队伍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这一次,疲惫和恐惧中更多了一份急切,士兵们前后照应,不断大声提醒着注意脚下,人们沉默地前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担架上伤员偶尔忍不住发出的痛吟。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气温开始降低,冷风裹挟着灰尘和血腥气,队伍在几乎完全黑暗的、面目全非的道路上摸索前行,唯一的光源是士兵们那几支电量即将耗尽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废墟间艰难地扫动,指引着方向。
就在几乎要被绝望和疲惫压垮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战士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看到了!是青水山庄!我们到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努力抬头望去,只见一片山坳处,依稀可见几栋相对完整的仿古建筑轮廓,那里似乎地势较为开阔,原本的停车场和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点点篝火和应急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暗夜中的灯塔,驱散了人们心中最后的寒意。
“加快脚步!我们到了!”士兵们鼓励着,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带着幸存者踏入了青水山庄的范围,一进入临时营地,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瞬间弥漫开来。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失声痛哭;有人急切地穿梭在人群中,呼唤着失散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则茫然四顾,看着这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庆幸。
几名救援人员和管理者迅速迎了上来“这边!重伤员送到东侧屋檐下,医疗点设在那里!”“轻伤员和家属到广场中心领取饮用水和毛毯!”“大家不要慌乱,听从指挥!我们暂时安全了!”
士兵们并没有立刻休息,班长快速与营地负责人交接,汇报途中情况和人员伤亡,年轻的战士小刘和其他人则立刻融入营地,帮助搭建临时帐篷、分发物资,维持秩序。
一夜就这么平静的过去,隔日清晨,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蜂鸣声骤然划破寂静,紧接着,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通过那些新安装的喇叭,清晰地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市民请注意,现播报金市临时管理委员会第一号令”徐小言立刻抬头看着喇叭“经决议,自今日起,原有货币体系即刻废止,所有纸币、硬币停止流通,不再具备任何交易功能!”
声音冰冷而绝对,没有留下丝毫争辩的余地,喇叭里的声音毫不停顿地继续宣布“现在实行‘劳动积分制’,所有健全市民可以通过服从政府统一工作安排以赚取积分,多劳多得,凭积分可于指定兑换点换取生活物资及食品”。
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这条更显“仁慈”的政策深入人心“另外,为保障弱势群体生存权益,年满六十五周岁老人及未满十四周岁儿童,可每日前往大食堂免费领取基本伙食,播报完毕,请大家遵守规定,有序参与生产建设”。
冰冷的电子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冗长的忙音在空气中嘶嘶作响,仿佛一条无形的鞭子抽过城市的上空。
死一般的寂静大约维持了十几秒,随即彻底炸开了锅!“作废了!钱没用了!哈哈哈!老天有眼!”传来一位男人狂喜的嘶吼,他显然早已身无分文,此刻这消息于他无异于解脱。
但这狂喜只是零星的点缀,更多的地方爆发出的是绝望的哭嚎和愤怒的咒骂“我的钱!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全是废纸了!!”,一位老太太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里抓着一把崭新的百元大钞,哭声撕心裂肺“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那是我的血汗钱!”
一位中年男人对着政府军方向挥舞着拳头,面目扭曲,人们反应各异,有人疯了一样把钱包里的钱掏出来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有人不死心地抱着整捆的现金,试图塞给路过的军人,却被无情推开。
第30章 工分
一个小时后,营地中央那只接上了应急电源的喇叭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关乎未来的紧张,但在眼下,这声音却代表着秩序和希望。
“全体幸存者请注意,现发布一号动员令,为应对可能持续的余震及恶劣天气,保障基本生存环境,指挥部决定立即启动‘洞穴挖掘计划’,现有如下方案供选择。
一、报名参与集体挖掘或砍伐任务,每人每天工作八小时,可获2工分,提供免费餐食,工具由营地提供,任务按小队分配。
二、可在青水山庄西侧山壁划出的区域挖掘个人或家庭洞穴,风险自负,挖掘成果归己所有。
三、现有已挖掘完成、符合安全标准的洞穴,可用25工分购买家庭洞穴或者15工分购买单人洞穴,工分不足者,可申请赊欠,但所欠工分每人最多可借10工分且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劳动或物资抵扣还清。
工分是营地内流通的唯一凭证,手头有富余物资者,可至物资处进行估价兑换工分,再用工分购买所需服务,再重复一遍……”公告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了激烈的讨论,一个浑身还沾着泥灰的壮汉猛地站起来,脸上焕发出光彩“一天2工分!挖8天就能换一个现成的洞!这活儿我干!”他身边几个同样看起来还有力气的年轻人也立刻响应,朝着报名点涌去。
另一边,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则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半包被压扁的饼干和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仔细掂量着,似乎在计算能换多少工分,是否够为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孩子换来一个安身之所。
也有愁苦的低语传来“三个月…还得起吗?要是病了没力气干活怎么办……”
“自行挖?哪还有力气啊……”
“工分…工分…这世道,钱没用了,又来个工分,这是要回到大锅饭时代了吗……”
士兵和管理人员们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们迅速在营地中心支起了几张桌子,挂上了手写的简陋牌子“任务报名处”、“工分登记兑换处”、“洞穴分配管理处”,人们短暂地犹豫后,开始朝着这些桌子聚集,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迷茫、算计、期盼以及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
徐小言未做考虑,抬脚便朝着挂有“物资兑换处”简陋木牌的桌子走去,地震刚过,大多数人仍死死攥着手里那点侥幸保存下来的物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舍不得轻易拿出,因此,她前面只稀稀拉拉排了五个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盒略显压扁但包装完好的小蛋糕,又拿出三瓶250毫升的矿泉水,整齐地放在桌上。
桌子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眼镜、脸色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条理的年轻男人,他拿出一张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物资对照清单,声音平稳地解释道“上级刚通知了,冷空气马上就要来袭,为了鼓励大家拿出物资共享,所有物资的临时兑换工分都上调一倍”。
他手指在清单上划过“易腐食品类现在按一斤2工分算,你这盒小蛋糕”他用公平秤称了下“半斤,折算成1工分”他又指了指那三瓶水“饮用水,250毫升装,每瓶0.4工分,三瓶一共1.2工分,总计2.2工分”,那男人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盯着那点食物和水,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将东西收回包里,转身离开了队伍,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人群中。
下一个人立刻补上,这是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他一声不吭,直接从破旧的麻袋里掏出八包红烧牛肉面,重重地放在桌上,动作带着一丝决绝。
工作人员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一丝不苟地拿起每一包方便面,就着昏暗的应急灯光,仔细检查包装是否漏气、有无破损,确认所有八包都完好无损后,他才开口“方便面,每包1工分,共计8工分”。
汉子点了点头,嗓音粗粝“换!我需要个家庭洞穴!剩下的工分我和老婆先欠着,给我打个条子”,工作人员从一叠粗糙的纸张中抽出一张,熟练地写下欠条内容:欠工分17分,三个月内还清,汉子及其妻子在上面签字摁红手印。
接着,工作人员拿出一张大幅的、手绘的《青水山庄洞穴分布图》,图纸上,整个山体被人工开挖成八个清晰的梯层,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每一个洞穴都被仔细编号,区域划分明确,图纸左侧全是标注为“F”开头的家庭洞穴,右侧则是“S”开头的单人洞穴,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宽度,家庭洞穴约两米宽,足以容纳数人;而单人洞穴仅一米宽,刚够一人容身。
那汉子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巡梭片刻,最终重重的点在第一层“就这个,F区,一层,5号洞”,工作人员在图纸相应位置画了个圈,登记在册,然后递给他一块写着“F-1-5”的木牌。
前面几人陆续选完后,终于轮到了徐小言,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放到了桌上,她从里面取出十五块单独包装的压缩饼干,每一块都方正坚硬,包装完好,周围零星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在食物最为宝贵的当下,这绝对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
兑换处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些压缩饼干,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审慎,他拿起一块,仔细检查包装密封和保质期,又逐一清点了数量。
“压缩饼干,高能量食品,保质期长”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核对手中的清单“现行紧急兑换价,每块兑换1.5工分,十五块,共计22.5工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但周围听着的人却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22.5工分!这足以直接兑换一个现成的、无需背负债务的洞穴。
第31章 简易门
徐小言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需要一个单人洞穴,剩下多余的工分想换烧水壶、铁锅什么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迅速在一张新的工分券上写下“7.5”这个数字,盖上一个小小的红印,递给她,然后,他再次推开了那张巨大的《洞穴分布图》让徐小言选择。
“单人洞穴在右侧S区,目前八层都有空位”他例行公事地介绍着,徐小言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一层和二层,落在了第三层的区域,她的手指点向图纸上山体第三层的中段位置“S区,第三层,10号洞穴”她语气肯定。
工作人员用笔在那个方格上画了个圈,将对应编号的一个小木牌递给她,木牌边缘还有些毛刺,显然是新赶制出来的“这是凭证,务必保管好,洞穴内部有基本加固,但个人物品需要自己看管”。
徐小言没有再多言,收起背包,转身走向挂着“工具杂货”的桌子,杂货摊前的队伍挺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急切,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大多破旧,但每一样在平日无人问津的物品,在此刻都成了紧俏货。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摊位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烧水壶,壶身有几处凹陷,但看起来还能用;旁边是一口小小的生铁锅,锅底甚至有些积碳,显然是从废墟里扒出来又经过简单清理的,等轮到徐小言的时候,她直接开口问“那个水壶和铁锅,怎么换?”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后勤兵,说话也言简意赅“水壶4工分,铁锅5工分,一共9工分”报价比徐小言预估的高出一大截,她微微蹙眉“物资兑换处的工作人员不是说这类物资大概7、8工分就能换吗?”
工具杂货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现在到处都缺这些,大家都紧巴巴的,就这价,还是看在你是今天第一批换洞穴的份上兑换给你,本来都不想拿出来的”。
徐小言沉默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和那张写着剩余工分的纸条一起,推到对方面前“压缩饼干一块抵扣1.5工分,我从那边刚刚过来,完全没想到会不够,现在那边都排了长队了,要不直接给你压缩饼干抵扣,你看可以吗?”
那名工作人员点头“可以,水壶和铁锅你拿好!”
当她抱着新换来的锅和壶走到编号S-3-10的洞穴前时,终于看清了她的“家”:那真的就只是一个在山壁上硬生生挖出来的洞,大约一米宽,近两米深,内部是粗糙的土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洞口没有任何遮挡,甚至连一块象征性的布帘都没有,从她站的位置可以一眼望尽洞内所有角落,同样,外面通道上任何经过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洞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门,就意味着没有隐私,没有安全,甚至无法防范可能存在的恶意,夜晚怎么休息?“必须得弄个门……”她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搜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材料?木板?废弃的铁皮?甚至是一张厚实的草席?需要多少工分?或者……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她走出洞穴,靠在冰冷的土壁旁,仔细观察着整个平台和下方忙碌的营地,人们像工蚁一样穿梭,有的扛着简陋的工具走向挖掘区,有的正费力地将找到的破烂搬回自己的洞穴,也有些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信息和物资。
她注意到下方营地一位士兵正带着几个人,将一些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木条和板材归拢到一起,似乎准备运往什么地方,她的心猛地一跳,那些木条里,有没有尺寸合适的?
几乎同时,她又看到另一个方向,一位中年人正费力地将一块巨大的、扭曲的塑料广告牌往自己的洞穴里拖,那东西虽然破旧,但面积很大,或许可以裁剪。
徐小言的大脑飞速权衡:那堆木条显然更结实,但获取难度大;广告牌易得,但塑料材质在寒风中恐怕既不结实也不保暖,还是应该首选木料,但如何从士兵眼皮底下换来这些木条板材?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堆木料,而是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S-3-10洞穴,她从背包最深处取出两包压缩饼干,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确保外表看不出任何鼓囊的痕迹,然后,她空手朝着那堆木料的方向靠近。
她没有直接找那个负责看守的士兵,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正帮忙搬运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他看起来不像士兵,倒像是较早一批被救来的幸存者,脸上带着疲惫却卖力的神情。
徐小言趁他扛着一根木条走向堆料点的间隙,自然地靠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大哥,问个事,那边几根短一点的木板,就是有点裂的那些,是废弃不要的吗?我那个洞窟里头地面潮得没法睡,就想垫块板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放下木条,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士兵,同样低声回道“这…我也不清楚,都得听安排”,徐小言立刻捕捉到他的犹豫。
她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短促的交流,然后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用一包压缩饼干换五块短的,就你脚边的那些,行吗?我的洞穴实在潮得没法待”。
“压缩饼干”四个字像有魔力,年轻人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徐小言暗示的那五根确实有些开裂、不算整齐的短木板,又快速看了一眼士兵的方向,士兵正背对着他们,指挥其他人清理更大的石块。
电光火石间,年轻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用脚极快地将那五根长约一米、宽度不一的木板往旁边废墟后踢了踢,哑声道“…快点”。
第32章 交谈
徐小言侧身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一块压缩饼干瞬间塞进年轻人沾满灰尘的手里,年轻人猛地攥紧,饼干消失在他的袖口。
他立刻转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去搬其他木料,她像只是路过歇脚一样,很自然地走到废墟后,弯腰,捡起那五根沉甸甸的木板,拖着往回走,眼下选择现成洞穴房的人不多,一路过去倒没碰到什么人。
她放下木板后,就径直走向那个正试图将巨大广告牌塞进二层一个洞穴的中年男人,“大叔”徐小言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和无奈“您这运气真好,这玩意挡风可比什么都强,我折腾半天都没找到什么好东西,洞里还是漏风”。
中年人正被这塑料牌弄得满头大汗,闻言没好气地抱怨“好什么好,又大又沉,还不知道怎么固定!”
“是啊,太大了也不好弄”徐小言附和道,话锋随即一转“我看您这洞口的尺寸,用不了这么大吧?肯定得裁掉不少,咳,可惜了…那些边角料要是能给我,我好歹能把我那洞口上面那条大缝给塞一塞”。
中年人停下手,看了看自己这块巨大无比的广告牌,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边角料确实没用,他点了点头说“边角料可以拿去,但你拿什么东西换?”
徐小言从内侧口袋递过去一包压缩饼干“换您裁下来足够遮住一个一米宽洞口的料子,要最厚实的那部分,行吗?”她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恰到好处地示弱。
一整包压缩饼干的诱惑是巨大的,中年人眼睛一亮,迅速接过揣进怀里,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成!小姑娘你会来事!等着,我这就给你裁!”他找来一块锋利的金属片,比划着广告牌最结实平整的右下角,用力划开,裁下足有一米二见方的一大块厚实塑料布。
“给,这肯定够用了!多余的塞塞缝!”他将塑料布递给徐小言。
“谢谢大叔!”徐小言道谢后,抱起塑料布,快步离开。
回到洞穴,她立刻着手改造洞口,先将四块长短不一的木板用捡来的麻绳牢牢绑扎,固定成一个略显歪斜却足够坚实的“口”字形门框,接着又将一根较长的木条沿着门框的对角线紧紧绑缚,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斜向支撑,大大增强了整个框架的强度。
随后,她将这个自制的木框嵌入洞口,用力将其上下两端楔入土壁天然的缝隙之中,对于无法紧密贴合的地方,她便用找到的尖锐石块,耐心地在坚硬冰冷的土壁上凿出浅槽,一点点将框架调整、固定,确保它能够牢牢卡在洞口,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最后,徐小言展开那块厚实的塑料布,将其完全覆盖在木框之上,她仔细地将塑料布的边缘绕过木框,在背后用剩余的绳子和小石块多重固定、压紧,确保即使大风刮过,也不会将其掀开。
徐小言站在刚有了遮拦的洞口,并未感到放松,两米的洞深像一道无形的线,清晰地划出了她安全的边界,也时刻提醒着她这方空间的逼仄与,尤其是想到即将南下的寒潮,这么浅的洞根本无法储存足够的热量,一旦温度骤降,这里将与冰窟无异。
她拿出铲子,选择在洞穴最内侧的角落开始,一铲一铲,用力凿向坚硬冰冷的土壁,挖掘比想象中更困难,细碎的土石簌簌落下,很快就在脚边堆起一小撮,才挖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突然传来“叩、叩”两声沉闷的敲击声,正好敲在她刚固定好的那块塑料门板中央。
徐小言动作猛地一顿,全身瞬间紧绷,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传来一个略显局促的男声“请、请问……里面有人吗?”
她握紧了手中的铲子,慢慢走到门边,没有完全拉开,只是将塑料布掀开一道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鼻头发红,脸上写满了窘迫和焦急,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他们的洞穴都和她之前一样,洞口空空荡荡,毫无隐私可言。
男人看到徐小言,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我就住你隔壁那个洞”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没有门的洞穴“我们几个刚搬过来,发现这…这洞穴它没门啊!晚上可咋办?我看你这弄了个门,就想来问问,你这门是……是从哪儿弄的?”
他的问题立刻引起了身后几人的共鸣,纷纷附和“是啊姑娘,这没个遮挡,心里太不踏实了!”“风直往里灌,根本待不住人”“营地能给发吗?”
徐小言看着眼前这几张被寒冷和焦虑折磨的脸,心下明了,她稍稍放松了紧握的铲子,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言简意赅地回答“营地不发,是我自己用食物跟人换的材料,自己做的”。
“食物?”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和无奈的情绪,他回头与另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沉默了下来。
“食物……”男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彻底明白了这里的生存法则,他叹了口气,对徐小言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你啊,姑娘,不打扰了”。
他们没再追问具体用什么食物、跟谁换的,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食物”这两个字本身所代表的重量和交换价值,在这个秩序初建、物资匮乏的营地里,这几乎是一条通行无阻的法则,有物资,就能换到很多东西,几人悻悻地散去。
徐小言关上塑料门帘,重新握紧工兵铲,回到洞穴最里处继续挖掘,铲子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隔日一早,徐小言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寒潮马上就要来临,这意味着温度会骤降,如果不能提前准备好充足的木材,恐怕很难熬过这场严寒,她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裹紧了些。
徐小言将所有物品收进空间,虽然这个洞穴隐蔽,但难保不会有人趁她外出时摸进来,收拾完毕,她背起背包,确认洞口做了隐蔽处理,这才向外走去。
对面那座山是军方划给幸存者自行挖掘洞穴的区域,远远望去,山体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入口,像蜂巢一般,两山之间是交易广场,地面虽然被地震摧残得坑坑洼洼,裂痕纵横,但依然能看出曾经是停车场。
第33章 桔子
徐小言刚要迈步,忽然注意到交易区边沿有几位军人正指挥着三十几个青壮年挖坑,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铁锹扬起泥土,形成一个深坑。
她心里有些纳闷,这是在做什么?搞个公共厕所?建个安保亭?挖掘水沟?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她蹙了蹙眉,不过很快甩开了思绪,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生存下去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她转而望向自己居住洞穴的两侧,她这一片区域已经住满了人,右边那个单人洞穴里住着叫陈勇的男大学生,之前询问过她关于门帘的事情,当时他主动自我介绍过,此时他正坐在洞口擦拭一件工具,见徐小言望过来,朝她笑了笑“出门啊?”陈勇问道,声音很是爽朗。
“嗯,去捡点柴火,听说寒潮要来了”徐小言走近几步,注意到他洞里堆着些物资,用防水布盖着,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室友也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后山拾柴了”陈勇解释道“我留着看家”他说着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徐小言看向左边那个洞穴,洞口横着几根粗树枝,看起来里面没人“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陈勇顺着她的目光说道“临走前还让我顺带帮忙照看一下他家的门呢”。
徐小言朝他点了点头,笑道“我也想出去捡些柴火,不知道可否请你帮忙看下门”她诚恳地说“我尽量在天黑前回来”。
“没事,你放心去”陈勇摆摆手,语气豪爽“这一片大家都互相照应着点,应该的”,徐小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山路向后山走去。
后山早已人声嘈杂,枯树林间晃动着无数弯腰弓背的身影,人们争先恐后地捡拾着地上零落的枯枝败叶,偶尔还会为了一截较粗的树干发生小小的争执,许多人脚边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扛起来就往山洞方向运,徐小言站在外围看了看,不禁微微蹙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地上的资源根本不够分。
她不想加入这场无序的争夺,决定再往深山走走,沿途她始终保持警惕,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不仅提防可能出现的野兽,也要防备某些不怀好意的人,越往上走,山路越崎岖,人也越发稀少,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大家都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赶路上,反倒便宜了她这个愿意多走几步的人。
确认四周无人后,徐小言这才放心地开始干活,她先是利落地捡拾较大的枯枝,借助背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叠蛇皮袋和麻绳,她动作很快,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不得不感谢打黑工的那段经历,手脚不利索,赚到的钱太少,王院长可是会打骂体罚的。
三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她所处这片区域的枯枝已被捡拾一空,徐小言用麻绳将枯枝捆得结结实实,整整扎了十七捆,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接着她又开始收集落叶和松针,这些是极好的引火材料,装满八个蛇皮袋后她就停了手——这些足够用了,不必贪多。
她的储物空间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这些新收集的柴火,但她心中早有打算,一个关于空间使用的猜想亟待验证,她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一处相对平坦隐蔽的石台。
徐小言小心地将那辆小货车取出,货车落在平台上,惊起几只飞鸟,她打开后车厢,又将柴油、高档酒、调味品等物资塞进去,努力让这些东西密集地堆满整个车厢,后将整辆货车重新收回空间!
“成功了!”徐小言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她的猜想没错,将散装物品集中装箱后再存入空间,能够节省空间容量!腾出空间后,她立即将柴火和装满落叶的蛇皮袋一一收入空间,只留两捆柴火放在外面做样子。
徐小言收集完柴火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尚早,她决定继续往山上走走,犹豫片刻后还是将留在身边做样子的两捆柴火也收进了空间,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上山,实在吃力不讨好。
她从空间取出那把熟悉的折叠工兵铲,展开后握在手中,用它拨开前方及腰的枯黄杂草和低矮灌木,小心翼翼地开辟路径,越往山上走,人迹越发罕至。
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她终于接近山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二三十户民居散落在山坡平缓处,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墙体多是土坯或石块垒砌,历经风雨侵蚀和地震摧残,显得摇摇欲坠,残破的屋顶椽梁裸露着,依稀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村落的结构和布局。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过来,这应该是过去山里的一个小村庄,后来大概赶上了政府下山脱贫的好政策,整村搬迁到了条件更好的地方,她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那些环绕在废弃房舍周围的树木吸引住了,她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地方竟然种了不少果树!虽然她对果树品种了解有限,很多树种都叫不出名字,但那枝头挂满青黄果实的桔树,她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小言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棵桔树下,伸手摘下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果皮还是青黄相间,显然还没到完全成熟的季节,她稍微擦拭了一下,剥开果皮,掰了一瓣放入口中,一股清冽微酸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味道不算顶好,但在这个缺乏维生素来源的时期,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绕着这片废弃的房舍仔细探查了一圈,经过大致清点,这里竟然有二十六株桔树!每棵树上都果实累累,压弯了枝头,显然多年来无人照料,却依旧顽强地开花结果。
不能浪费!徐小言立刻行动起来,她取出准备好的麻袋,开始快速而高效地采摘,专挑那些个头较大、色泽相对成熟的果子,很快,十个麻袋就被饱满的桔子装满了,她赶忙收进空间,之前辛苦腾出的空间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34章 上报
看着树上依然密密麻麻的桔子,徐小言心疼不已,这些都是宝贵的食物资源,就这么留在树上烂掉,实在太可惜了,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房屋和累累的果实,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有了!”她低声自语,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沿着原路往山下走去,待快到之前曾经见过人的区域时,她从空间拿出两捆柴火,又取出十几个桔子塞进背包。
没走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她,几个正在弯腰捡拾细枝碎叶的幸存者直起身,目光立刻被她身后那两捆粗壮整齐的柴火吸引住了,在这片几乎被搜刮干净的区域,这样品相的柴火实在少见。
“喂!那位妹子!”一个中年男子忍不住喊出声,几步跨到她面前,眼睛盯着柴火“你这柴火哪儿捡的?怎么这么好?”徐小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抬手随意地朝上方指了指,语气平淡“就往上面再走了段路,那边人少,枯枝多了些”。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纷纷追问“上面还有吗?多远?”
“大概还得走十多分钟吧”徐小言含糊其辞,同时稍稍侧身,展示了一下捆扎结实的柴火“去得早应该还能捡到些”,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快!快上去看看!”、“叫上老李他们!”,方才还埋头在草丛中仔细搜寻的人们,此刻都直起身子,匆忙收拾好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争先恐后地朝着徐小言指的方向涌去,有人甚至连散落在地上的细枝都顾不上捡了,生怕去晚了什么也捞不着。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匆忙上山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感受着里面桔子圆润的轮廓,然后继续拖着两捆柴火,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去。
徐小言拖着两大捆沉甸甸、捆扎得极为扎实的枯枝回到居住区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两捆柴火不仅数量可观,而且多是粗壮耐烧的硬木枝干,陈勇正坐在洞口擦拭一件工具,一抬头看见这一幕,惊讶得张大了嘴,赶忙起身迎了过来。
“徐小姐,你这……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帮着徐小言将柴火卸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那几个哥们儿四五个人一起出动,忙活大半天,恐怕也未必能拾到这么两大捆好柴火!你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徐小言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气息微喘,做出疲惫的样子,她指了指身后高耸的山峦“我往深山里头多走了一段路,那边几乎没人去,落在地上的枯枝没人抢,自然就捡得多些,就是路程远,来回耗费时间体力”。
陈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大多数人都在近处争抢,愿意且有能力往危险更深、路途更远的深山里去探索的人确实不多,他由衷地赞叹道“还是你有魄力!这年头,舍得花力气才能有收获啊”。
两人合力将柴火塞进徐小言的洞穴,徐小言环顾了一下略显空荡的洞窟,对陈勇说“陈大哥,我还得再出去一趟,办点事,这些东西还得再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会儿,别让不相干的人摸进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勇很是豪爽地应承下来“你尽管去忙,这边我看着呢!”徐小言道了谢,转身朝着临时物资兑换点走去。
徐小言绕过排队的人群,直接找到了一个窗口后穿着制服、正在登记物资的工作人员,她并没有拿出任何实物,而是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对那人说“解放军同志,我想售卖一个讯息”,那位工作人员抬起头,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我知道一个地方,准确地说,是一个废弃的村落遗址,那里生长着至少二十六棵桔树”徐小言语速平稳,目光坦然“现在上面挂满了果子,虽然还没完全熟透,但量很大,如果组织人手去采摘,估计能收获上千斤的新鲜桔子”。
那位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位姓吴的小主管,脸上立刻露出怀疑的神色,这年头,这种“好消息”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了,徐小言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青绿色、饱满结实的桔子,递了过去“怕您不信,我带了些样品回来,您可以尝尝”。
吴主管将信将疑地接过桔子,仔细看了看枝条断口,又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瞬间,那股清酸微甜、久违的柑橘滋味让他精神一振,脸上的怀疑迅速被惊讶和严肃所取代。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桔子,紧紧攥着手里那几个桔子,对徐小言快速地说了一句“你姓徐是吧?在这儿稍等一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 说完,他拿着那几个桔子,转身匆匆钻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
徐小言站在略显嘈杂的兑换点外,并没有等待太久,只见那位吴主管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姿笔挺、神色严肃的军官,肩章显示他的级别显然更高,两人步伐匆匆,径直走向徐小言。
那位军官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开门见山地确认“你就是提供桔树信息的同志?你带回来的样品我看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是,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徐小言清晰而简洁地再次描述了通往那个废弃山村的具体路径和标志物,军官听完,略一沉吟,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转头对身旁的副手下达命令“立刻从三排抽调十五个人,组成采集小队,携带必要的采摘工具和运输装备,动作要快,务必完成任务并返回!”
“是!”副手领命,迅速跑开去安排人手,很快,一队十五名军人便集合完毕,他们装备整齐,行动高效,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吴主管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向徐小言,语气比之前热情了许多“徐同志,感谢你提供了这么有价值的信息!只要我们的队伍确认情况属实,顺利采摘回桔子,根据规定,你将获得八十工分的奖励!”
第35章 兑换
八十工分!这远远超出了徐小言的预期,她压下心中的欣喜,面上依旧保持平静,按照要求报出了自己居住的山洞具体区域和编号。
“好的,我们记下了,一旦队伍返回,核实了情况,奖励会记入你的名下,你可以直接找我领取工分凭条”吴主管确认道。
事情办妥,徐小言不再停留,她看着那队军人已经朝着她指引的方向快速行进,便转身离开了兑换点,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自己的洞穴。
徐小言回到自己那处略显狭窄的洞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看到陈勇仍坐在他自己的洞口附近,借着一个小火堆的光亮似乎在修理着什么,想到他一整天帮忙看护的情分。
徐小言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两个青色桔子“陈勇”她将桔子递过去“今天多谢你了,这个你拿着,尝尝鲜”,陈勇先是愣了一下,借着火光看清她手里是什么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不好意思的神情,在这时间节点,新鲜水果可是稀罕物。
“这…这太贵重了!”他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我就是帮忙看了下门,也没费什么力气,哪能要你这么好的东西?”
“拿着吧”徐小言语气坚持,将桔子塞进他手里“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陈勇这才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接过桔子,连声道谢“哎,那就多谢了!小言妹子你放心,以后有啥事,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徐小言点点头,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山洞。
洞内一片漆黑,她打开手电筒,虽然疲惫,但她并没有立刻休息,寒潮逼近,这个洞穴必须尽快加固和扩大,她再次拿出那把折叠工兵铲,展开后,开始继续向内和向侧面挖掘,泥土簌簌落下,她小心地将挖出的土石堆积在洞穴入口的内侧边沿。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如果能从物资兑换处换到一些水泥,混合这些泥土,就能沿着洞壁砌一层简单的加固层,不仅能防止塌方,还能让洞内更干净平整,也能更好地防风防潮。
挖掘间隙,她停下来喘口气,目光落在那个只用几根木板简陋遮挡的洞口上,这样的防护程度实在太低了,几乎形同虚设,让人毫无安全感,她皱了皱眉,心里又添了一项计划,明天还得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坚固的插销、钉子,或许还能找个旧锁扣,到时候想办法弄几块厚实的木板,做一扇真正能从内部闩上的门。
徐小言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她检查了下简易帐篷的拉链,裹紧身上的被子,却依旧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比前一天更低,寒潮的前锋,已经到了。
她迅速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手脚,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堆放在角落的柴火和那袋引火的松针落叶是否受潮,还好,洞穴内部还算干燥,她用拿了些松针,又从一捆柴火上劈下些细小的干柴,熟练地在洞中央垒成一个小堆,用打火机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起初有些微弱,但随着干燥的松针和细柴被引燃,逐渐变得旺盛起来,徐小言就着火光,啃了包方便面当作早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首要任务就是去兑换处,把那八十工分落实,然后尽快换回急需的水泥和加固洞门的材料,她扒开洞口的障碍物,外面天色灰蒙,不少人已经出发去摘野果或捡枯枝,行色匆匆。
徐小言来到物资兑换处,这里比往常更加拥挤,显然很多人都想赶在天气彻底恶化前换些物资。
她直接找到吴主管,那人看到她,没等她开口,就笑着主动说道“徐同志,正等着你呢!队伍凌晨就回来了,收获颇丰!你的八十工分已经记下了,给,这是你的凭证”他递过来一张盖了章的硬纸片。
看着凭证上清晰的“八十”字样,徐小言心中一定,她立刻问道“吴主管,我现在想兑换一些水泥,另外还需要一些坚固的插销、合页、锁扣、长钉子,如果能借用下柴刀和锯子就更好了”。
“水泥还有不少,插销合页这些…”吴主管翻看了一下物资清单,“工具类的不多,但刚好还有几套以前剩下的,工分够用,我给你开条子”。
兑换过程很顺利,徐小言用一部分工分换到了两袋标号不高的水泥、一套有些旧但结实的金属插销和合页、一小袋长铁钉,甚至还额外换到了一把看起来就很沉重的老式挂锁和一小块厚实的钢板,这是她临时起意,打算用来加固锁扣区域的。
背着沉甸甸的材料回到洞穴,徐小言立刻开始忙活,她先是将昨天挖出的泥土与水泥按粗略的比例混合,用水库里取的水小心搅拌,她没有抹灰的经验,只是凭着感觉,将水泥砂浆沿着洞壁内侧粗糙地糊上一层。
尤其注意加固了头顶和侧壁可能松动的区域,虽然抹得凹凸不平,但洞壁确实显得结实平整了许多,至少能有效防止泥土簌簌落下。
接着,她开始处理洞门,她挑选出昨天捡回来的最粗壮、最平整的几根木材,用柴刀和锯子费力地将其修整成合适的形状,然后用长钉子拼命钉在一起,做成了一扇虽然粗糙但异常厚实的木排门,预留出透气孔后,她将换来的厚实合页用长螺丝死死固定在木排和洞壁的水泥基上。
在门的内侧,她安装了那道坚固的插销,并在插销扣合的位置,用长钉将那块小钢板深深钉入门框木材内,防止被轻易撬开,最后,她在门的外侧安装了那个沉重的挂锁扣环,挂上了大锁,做完这一切,天色又近黄昏。
徐小言费力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关上,从内部插上粗大的插销,又挂上锁,虽然从里面挂锁有些多余,但双保险让她感觉更安心。
“咔哒”插销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霎那间,洞外的声音似乎被隔绝了大半,新抹的水泥墙粗糙却干燥,中央的火堆稳定地燃烧着,释放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第36章 炉灶
有了坚固的门锁从内部将危险与窥探隔绝在外,徐小言心中那份短暂的安稳感终于落了地,她环顾这个依旧简陋但已初具规模的洞穴,决定再进一步,将它布置得更像一个能抵御严寒的“家”。
她心念一动,几样物资依次出现在地上:一顶简易的双层防雨帐篷、一个蓬松的羽绒睡袋、一口沉甸甸的铸铁锅、一个破旧的烧水壶,这些东西全部都过了明路,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过多的猜疑。
帐篷被她巧妙地支撑起来,紧贴着洞壁最内侧,这不仅能进一步阻挡石壁渗出的寒气,帐篷本身的面料也能凝聚一点热量,形成一个更私密、更保暖的小睡眠区,蓬松的睡袋被她塞进帐篷里,看着就让人生出几分暖意。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洞中央那片空地和旁边那堆尚未用完的水泥、泥土混合物上,“既然有现成的材料”她自言自语道“不如干脆垒个简易炉灶”。
说干就干,她在洞口附近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用工兵铲将泥土和剩余的水浆混合,徒手开始塑形,她没学过泥瓦匠的手艺,全凭印象和实用主义,底座要宽要稳,中间掏空作为炉膛,前面留出添柴的口,后面则用碎石和泥浆慢慢往上收,垒起一个烟囱的雏形,尽量让它通向洞口利于排烟的方向。
她做得非常仔细,不断用手蘸水抹平灶壁的内外,让结构更紧密结实,炉灶的模样虽然粗糙古朴,却透着一种扎实的实用性。
忙活了近一个小时,一个歪歪扭扭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简易炉灶终于成型了,徐小言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迫不及待地想试试它的效果。
她将门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缝隙,然后小心地在炉膛里塞进一些干燥的松针和细柴,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起初有些小,但随着通风良好,很快便欢快地燃烧起来,她陆续加入更粗的柴火,炉火越烧越旺,赤红的火焰舔舐着漆黑的炉膛,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洞穴内盘踞不去的阴冷湿气。
洞外,天色呈现出暗灰色,但许多人趁着这最后的天光,在洞穴外的空地上走动、交谈,或是抓紧时间处理一些杂务,人与人之间大多保持着一种谨慎而疏远的距离,但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工具敲击声,却给这片幸存者聚集地带来了一丝脆弱的生气。
徐小言推开那扇新做好的厚重木门发出的响动,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这个洞穴很少有什么动静,如今主人也在这个时候出现,自然引来了周遭的探究和打量,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收集信息,判断邻里是潜在的盟友还是需要防备的对象。
陈勇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青年站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说着什么,听到门响,也转过头来,见到是徐小言,他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对身旁的同伴低语了几句,便主动朝她走了过来,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也停下了交谈,带着几分好奇望了过来。
“小言妹子,忙完了?”陈勇走近,语气熟稔地问道,然后侧身指了指跟他一起走过来的五个年轻人“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大学室友,我们一个寝室的,六个人全在这儿了”。
他接着对同伴们说“这就是我刚跟你们提过的,住我旁边的徐小言妹子”,那五个年轻人纷纷朝徐小言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善意的、略显疲惫的笑容,他们看起来都和陈勇年纪差不多,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不合时宜且有些脏污的衣服,脸上带着风霜痕迹,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学生气的跳脱。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个子高瘦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主动接话解释道“我们六个那天晚上正好在网吧通宵开黑,结果地震来了……算是运气好,跑得快,没被埋在建筑楼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感慨。
另一个看起来更壮实些的男生补充道“逃出来之后就一路跟着人流到了这边,我们几个本来想参加军方安排的任务,但想着寒流不是马上来了么,如果选择去任务的话,后续就没时间去山上捡柴火生火取暖了,买洞穴的工分准备先欠着,等寒潮过去再参加任务还债,我们六个抱团凑在一起,好歹互相有个照应”。
陈勇指了指紧挨着徐小言洞穴右侧的那三个并排开挖的单人洞穴“喏,我们就把窝安在那儿了,地方小,挤是挤了点”。
徐小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三个洞穴的洞口也都做了简单的遮挡,外面堆放着一些零散的物资,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这种抱团取暖的方式在如今再常见不过,尤其是相熟的同学,确实能增加不少安全感。
“原来是这样”徐小言了然地点点头,对着那几位新面孔也微微颔首“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紧挨着的狭窄洞穴。
补充道“对了,我是觉得你们两人挤一个单人洞穴,确实太勉强了,反正你们六人是一起的,不如想办法将相邻洞穴的内部打通,连成一片,这样空间能宽敞不少,彼此照应更方便,到时候也能真正抱团取暖,比分开挤在三个小洞里强得多”。
这个提议让陈勇和他的室友们眼睛一亮,他们之前光想着有个落脚点就行,还真没往深处琢磨如何改善居住条件,徐小言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们。
“对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推了推眼镜“这主意太棒了!把墙打通,我们就有个大通间了!”
“确实,三个人挖一个洞,轮班干,肯定比现在舒服多了!”另一个身材壮实的室友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几人顿时议论开来,都觉得这办法可行,脸上因寒冷和疲惫而带来的萎靡之气也消散了不少,仿佛看到了改善生活的希望。
第37章 毛栗
徐小言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想了想又说“直接用棍棒刨土效率太低,也太耗体力,我这把折叠工兵铲还算好用,你们今晚要是想开始干,可以先拿去用”。
她说着,从身后洞内取出了那把沾着些许泥灰但依旧坚固的工兵铲,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明天可得还我,我还得用”。
陈勇赶忙接过工兵铲,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十足,比他们手头那些简陋工具强太多了,他脸上满是感激“小言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真是帮大忙了!你放心,明天一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其他几人也纷纷道谢,态度十分诚恳,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候,肯将这么好的工具出借,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人情。
徐小言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她看着这群刚刚振作起来、开始谋划着挖掘新空间的年轻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那你们忙,我先休息了”,说完,她便转身退回自己的洞穴,厚重的木门被她从里面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门外的声响。
徐小言在夜半时分被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惊醒,她从简易帐篷里坐起,迅速披上厚袄,手电筒被打开,橘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映照出她紧绷的侧脸,她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缝,“是谁?”她压低嗓音问道,右手悄然从空间顺出一把西瓜刀。
门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赶忙应道“小言妹子,是我,陈勇!”
徐小言这才将门开了道寸许宽的缝隙,她眯起眼睛打量,陈勇裹着件破旧的袄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出什么事了?”她仍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手指还搭在门栓上,陈勇跺了跺冻僵的脚,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一团团消散。
“你左边洞穴住的人叫王青山,你估摸着没见过,那小子天天往老林子里钻,说是捡柴火囤粮,刚才他满身寒霜地敲我家门,说是在北坡发现了好大一片毛栗子树!”
徐小言眉头微动,毛栗子能饱腹,易储存,在寒潮里可是救命的食粮,“他自己已经往回运了两麻袋了”。
陈勇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但那树上挂果太多,他一个人根本摘不完,眼看着寒潮来临就采摘不了,这些东西冻坏了也是白白糟蹋,青山那人实诚,说要叫上咱们几个一起摘,谁摘的就归谁,还说这世道...往后更难了,大家抱成团,才能熬过去”。
她望着陈勇冻得发青的脸,和他眼中那簇在绝境中跳动的小小火光,朝他笑道“谢谢你愿意带上我,我去拿几个蛇皮袋”。
徐小言将几个麻袋塞进背包,从空间里拿出一双棉手套,手中拿着一把用来探路兼防身的西瓜刀。
洞外,陈勇并非独自一人,影影绰绰还有五个身影在风雪中瑟缩等候,几个小时前刚见过面,彼此间并无多话,只互相点头示意,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寒风中迅速结成,陈勇低声道“走,青山在北坡山口等”。
一行人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摸去,王青山果然等在约定地点,这位年轻人说道“路滑,跟紧我”便转身引路,那根本算不上路,王青山凭着记忆和白天留下的微弱标记,带着他们在密林与陡坡间穿行。
徐小言喘着粗气,汗水浸湿内衫又瞬间变得冰凉,紧紧贴在身上,无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下枯枝的咯吱声打破林的寂静。
终于,王青山停下脚步,拨开一丛茂密枯枝,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数十棵毛栗子树顽强地生长着,枝杈虬结,无数饱满的、裹着带刺外壳的毛栗子果实实在在地坠满了枝头,有些甚至压弯了枝条。
“快!”王青山一声低喝惊醒了众人“趁天没亮,还没什么人发现,我们抓紧摘”,七个人迅速散开,大家用各自带来的长杆敲打或用巧劲摇晃树枝,然后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快速捡拾着掉落的栗果,也顾不上尖刺时常扎透布料,噼里啪啦的果实坠落声和人们压抑着喜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徐小言刻意放慢脚步,趁着众人各自忙着打板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岔路,茂密的枯木丛很快吞噬了她的身影,确认四下无人,她迅速将蛇皮袋卸下,借着背包的掩护,手中凭空多出了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和一条厚实的灰色羊毛围巾。
她利落地将长发塞进帽檐,随后用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头部,装备妥当,她选中了一棵挂果尤其繁茂的毛栗树,双手抱住冰冷的树干,用尽腰腹的力量,死命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便是更为密集的、如同冰雹砸落般的“噼啪”声响!无数带刺的毛栗球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有几个还往她头上掉,幸好她武装到位,不然多少要受点小伤。
徐小言不敢耽搁,立刻弯腰,双手飞快地将那些沉甸甸的果实捡起,塞进带来的空蛇皮袋中,尖刺扎透手套传来微痛,她却浑然不觉,效率高得惊人,装满一袋,便迅速将袋口扎紧放到一边,如此循环往复,机械却又高效,当第八个蛇皮袋被填满时,她已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的细汗迅速被寒意带走。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陈勇粗犷而带着些许焦急的呼唤声“小言妹子!徐小言!你在哪儿呢?该走了!”徐小言动作一顿,立刻扬声道“哎!勇哥!我在这儿!捡得太投入了,马上过来!”
她屏息凝神,侧耳仔细倾听,确认那呼唤声正在远去,周围再无其他脚步声和气息,她不再犹豫,立刻将刚刚收获的八个麻袋中的六个,迅速转移进空间里。
“幸好之前把帐篷、睡袋和大部分柴火都放在山洞里了”她暗自庆幸,空间又一次被塞满,然后,她弯腰,费力地拖起剩下的两袋沉甸甸的板栗球,朝集合的方向赶去。
第38章 争执
待她气喘吁吁地回到约定的集合地点时,只见众人都已收拾妥当,每个人脚边都堆着小山似的收获,陈勇和王青山身强力壮,各自都有足足六大袋,鼓鼓囊囊地立在那里,就连身材瘦弱的眼镜仔,脚下也稳稳当当地放着四袋。
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满足的红光,正互相帮着最后紧固袋口,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迟来的徐小言身上,看到她身边仅有的那两个袋子时,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凝滞了,转而浮现出诧异和明显的焦急。
“小言妹子!”陈勇最先大步跨过来,眉头紧锁,指着她那两个袋子,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和责备“你怎么…怎么就这两袋?这哪够啊!这寒潮还不知道要多久!”
王青山也凑过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语气真诚“是啊,徐妹子,是不是找不到好地方?还是袋子不够了?我这儿还有空袋,我那棵树底下还有不少,我帮你再去捡点!”
“对对对,”眼镜仔也围了过来“这不是客气的时候!粮食就是命啊!我们大家一人匀一点给你,或者赶紧再去找找!”七嘴八舌的关怀和焦急瞬间将徐小言包围,仿佛她不是只捡了两袋,而是快要饿死了一般。
徐小言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微妙的、不能言说的心虚覆盖,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提高,压过了风雪和众人的劝慰“不用!真不用!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坚决,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听我说,我是姑娘家,胃口本来就不如你们大,这两袋板栗省着点吃,真的能吃很久很久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袋子,发出沉实的声响,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又合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平安下山”,她看向陈勇和王青山,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陈勇,青山哥,你们力气大,多捡点是应该的,我真的够了,快别为我耽误了,咱们快走吧!”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话说得也在情在理,脸上的焦急这才慢慢褪去,陈勇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那行,既然你这么说,咱们赶紧走!要是后面不够,一定要开口,大家伙儿都在呢!”
“哎!”徐小言脆生生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拖着自己的两袋板栗往山下走去。
他们一行人或扛或拖,艰难地往山下挪动,然而,这份沉寂很快就被打破了。
越靠近山脚,人影竟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三两个,随后变成七八个,最后竟有二十几人,都慢慢地往山上爬,这些人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里交织着焦虑、绝望和一种饿狼般的饥渴,对食物和取暖的恐慌早已击垮了很多人夜间入睡的勇气,迫使他们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就上山碰运气。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自己那两袋板栗拉得更近些,两支队伍不可避免地迎面撞上,上山的人群猛地停下脚步,所有的目光瞬间黏在了他们那异常扎眼的、鼓胀的蛇皮袋上,空气中仿佛有某种东西骤然绷紧。
“你…你们这袋子里是啥?”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男人哑着嗓子问,眼睛死死盯着袋子。
“是…是毛栗子吗?”另一个妇女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渴望。
好说话的,听到王青山含糊地指了个大致方向,便立刻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朝着那个方向冲去,生怕落后一步,但更多的人一动未动,缓缓地围拢过来,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几个一看就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的男人挤到最前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嬉皮笑脸地开口“哥们儿,行行好呗?捡了这么多,分我们点儿咋样?你看我们都快饿死了”。
“就是,你们这么多袋呢,匀一两袋给我们也不打紧吧?做人别太独嘛!”
陈勇脸色一沉,将手里的麻袋挡在身前“这是我们起早贪黑捡来的!凭什么分给你们?想要自己上山捡去!”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领头的混混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扒拉陈勇脚边的袋子“老子现在就要,怎么了?!”
争吵声成了导火索,有人带头,后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内心挣扎的人,也被贪婪和生存的欲望驱使着,一拥而上!
“抢啊!他们那么多!”
“给我一袋!”
场面瞬间失控!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起初还能勉强围成一圈,护住自家的收获,但双拳难敌四手,混乱中,不知是谁猛地拽走了陈勇护在身后的一个麻袋,他一个踉跄,另一个袋子也被另一人趁机夺走!
“妈的!老子的栗子!”陈勇眼睛瞬间红了,怒吼着想去追,却被更多人挡住,成功的抢劫刺激了所有人!更多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夺!
徐小言紧紧护着自己那两袋,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已经将手伸向了她的袋子!不能再犹豫了!她猛地将手伸进背着的背包里,心念电转,实则从空间里瞬间取出了那柄西瓜刀!
“滚开!”她尖声喝道,手腕一扬,锋利的刀锋在灰暗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一个正用力拉扯她袋子的男人猝不及防,手背上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惊恐地看着鲜血滴落在地上,另一个想从侧面靠近她的男人也被刀尖扫过衣袖,割开了厚厚的棉絮,吓得连连后退,见了血,疯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猛地一滞。
那几声尖叫和骤然出现的利刃,也让急红了眼的陈勇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到徐小言手中那把长刀,如同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冲过去,同她打了个招呼,就从她手中拿过刀柄。
“都他妈的给老子住手!!”陈勇咆哮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他双手紧握刀柄,将明晃晃的刀尖猛地对准那几个带头抢夺的混混,手臂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来啊!谁再敢上前抢老子东西!老子今天就剁了他!不要命的就过来试试看!!”
第39章 对策
染血的刀锋,加上陈勇完全豁出去的疯狂架势,彻底震慑住了众人,那几个混混脸色发白,看着对方手里那柄真能要命的家伙,又看看地面上刺目的血迹,气势顿时蔫了。
“疯…疯子…”
“走走走…为点吃的犯不上…”
有人嘀咕着开始后退,如同潮水般,刚刚还疯狂围拢的人群,在短暂的僵持后,迅速变得胆怯,纷纷避开了陈勇刀锋所指的方向,最终悻悻然地四散开去,很快消失在山林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板栗球和惊魂未定的八人。
陈勇仍死死握着刀,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看着被抢走袋子的方向,眼里充满了怒火和痛惜,徐小言缓缓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陈勇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刀,和雪地上那点刺目的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行八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那片山壁洞穴区,他们的归来,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骚动。
附近洞穴里的人们早已被山下的骚乱和之前的动静惊醒,此刻纷纷从洞口探出脑袋,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黏在他们那鼓胀的蛇皮袋上,窃窃私语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一些洞穴里甚至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有几道身影蠢蠢欲动,似乎想靠近。
就在这时,陈勇猛地停住脚步,他刻意将手中那柄还沾着暗红血迹的西瓜刀抬了抬,让清晨微弱的天光清晰地照亮那冰冷的金属和上面刺眼的痕迹。
他目光凶狠地、毫不避讳地扫向那些窥探的视线,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原本贪婪、蠢蠢欲动的目光,在接触到刀锋和陈勇脸上未褪的戾气时,瞬间缩了回去,探出的脑袋飞快地消失在洞穴的阴影里,连窃窃私语声都戛然而止。
几人没有耽搁,迅速将各自的收获拖回洞穴中,之后都默契地聚在了陈勇的洞口,借着洞壁的遮挡,压低声音紧急商议。
“这下成靶子了”王青松啐了一口,脸色难看地看着周围那些看似安静的洞穴。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这点东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王青山眉头紧锁,语气沉重“白天再想上山,根本不可能了”。
徐小言裹紧了衣服“除非…是半夜”她的话让众人一愣。
“半夜?”陈勇眼睛眯了起来“现在这鬼天气,半夜上山能冻死人!”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没人会去!”徐小言低声道,眼神却异常清醒“现在还算寒潮前夕,真到了后面,想出门都难,现在半夜虽然冷得够呛,但碰不上这么多人,就算真碰上几个不开眼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勇手里的刀“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谁抢谁还不一定”,这个提议很大胆,但却是在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众人沉默了片刻,迅速权衡利弊。
“干!”陈勇率先咬牙“必须再囤一点!就今晚!”
“但咱们这些家当…”有人担忧地看向洞口堆着的袋子“必须留人看着”。
王青山要带路,肯定得去,徐小言是女孩子,虽然刚才表现惊人,但体力终究不如男人,而且半夜留守对她一个女孩子而言实在太危险,队伍里还有个外号“眼睛仔”的年轻男孩,身体瘦弱,也指望不上,剩下的五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留下吧”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干、名叫吴松的年轻人主动开口,“我觉轻,反应快”他拍了拍靠在洞壁的一把军用工兵铲“有这个,守几个洞口问题不大,真有事,我喊一嗓子,山下的军营应该也能听见动静,闹大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工兵铲的铲刃磨得锋利,在必要时刻,同样是可怕的武器。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勇一锤定音“大家现在什么都别想,抓紧时间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才有命去拼!晚上11点钟在洞口集合”几人不再多言,迅速散开,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体钻回洞穴。
回到自己洞穴,徐小言反手就锁门,还用沉重的木杠将洞门死死抵住,尽管身体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因刚刚的危险经历异常亢奋,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入睡,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目光落在角落那两袋作为掩护的毛栗子上。
“不能浪费时间”她低声自语,心念一动,原本空旷的洞穴地面上,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又多出了六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是她之前悄悄藏入空间的那些。
接下来是项繁琐又耗时的工程,她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充当砧板,又拿起剪刀,开始费力地处理这些带刺的毛栗球。
她用剪刀尖夹,用脚小心翼翼地踩,手指尽量灵活地剥开那些坚硬刺手的外壳,将内里棕褐色光滑的栗子取出,这个过程进展缓慢,尖刺不时扎透她的手套。
但徐小言极有耐心,那些剥下来的刺壳,她也没有丢弃,仔细地踢到一旁堆拢起来“晒干了,都是很好的引火材料”。
她盘算着,一点都不愿浪费,足足忙碌了将近三个小时,她才将八袋毛栗球全部处理完毕,带刺的外壳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得到的栗子果实,则装满了整整三个扎实的大麻袋。
晚上还要再次冒险上山,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空间至少需要留出能容纳八到十袋的空隙,她将枯枝柴火移出空间,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收获的三袋栗子被迅速收了进去。
如此一来,空间便被清空了大半,足以应对晚上的行动,做完这一切,才感觉到强烈的疲惫感,她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简易帐篷里,一秒入睡。
似乎只是刚合眼,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便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徐小言猛地坐起,摸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半夜十一点了。
没有丝毫拖延,她迅速穿好能御寒的衣物,轻轻挪开洞门的木杠,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洞外的几个黑影已经默然伫立在风雪中,王青山打了个手势,率先转身,引领方向,七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洞穴区,再次向山林进发。
第40章 弥猴桃
在王青山的带领下,几人无声地穿梭在漆黑的山林间,终于,他们再次抵达了那片背风的山坳。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四下照射,众人心中都是一喜,地上的落果依旧密密麻麻,枝头也依然沉甸甸的,看来王青山之前指路时刻意模糊了方位,加上此地难寻,竟真的侥幸保存了下来,“抓紧!”陈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疯狂“能摘多少摘多少,这地方漏了风,下次绝不能再来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无需再多催促,众人立刻散开,迅速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间,各自寻找果实最繁茂的区域,卯足了劲开始了无声的捡拾。
而这也正合徐小言的心意,她刻意朝着上次自己“单独行动”的方向深入,很快便脱离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栗子落入袋中的沙沙声。
她效率极高,重复着摇晃、捡拾的动作,直到第十个蛇皮袋被装满,她才直起酸痛的腰,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毛栗子树几乎被她薅秃了。
她喘着气,迅速确认四周,她立刻将八袋毛栗子放进空间,只剩下两袋摆在脚边作为掩饰,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拖着袋子返回集合点。
眼角余光忽然被旁边枯草丛中的几点异样色彩吸引,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她心下好奇,警惕地拨开枯草走近,只见几枚鹅蛋大小、椭圆形、覆盖着一层粗糙白色绒毛的果实散落在那里!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枚,入手微硬,但那股独特的形状和毛茸茸的表皮,这是野生猕猴桃!
她猛地抬头,用手电飞快地扫了一下周围,天!就在这片灌木丛和枯草掩盖下,竟然缠绕着大片大片的藤蔓,上面零星地挂着不少同样毛茸茸的果实!虽然大部分个头不大,且因寒冷有些发硬,但这无疑是比毛栗子更珍贵的水果!富含维生素,能极大地补充体能!
狂喜瞬间冲散了疲惫,她不再犹豫,立刻从空间里取出好几个空置的蛇皮袋,这个时候她不得不庆幸自己之前清空了枯枝木材,不然哪里有空间装东西。
她几乎是扑进了那片藤蔓区,双手飞快地在枝叶间穿梭,专挑那些个头最大、摸起来稍软一些的果实采摘,也顾不上绒毛扎手,拼命往袋子里塞,一个袋子很快被填满,扎紧,放入空间,第二个,第三个……
就在她埋头苦干,开始装第六袋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陈勇压着嗓子却依旧能听出焦急的呼唤声“小言!徐小言!该走了!集合了!”徐小言动作一顿,立刻扬声道“哎!听见了!我马上过来!”
她马上将五袋野生猕猴桃和一袋毛栗子放进空间,然后,她一手拖着一袋毛栗子,另一手扛着猕猴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赶去。
徐小言气喘吁吁地回到集合地点时,发现其他七人早已等在那里,脚边堆着的毛栗子袋数量比之前更多,显然个个都收获颇丰。
然而,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关切和焦急,而是混杂着惊讶、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陈勇皱着眉头,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小言妹子,你怎么…又是这么点?还去了那么久?没遇到什么事吧?”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却只带回来两袋毛栗子,这在他们拼尽全力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常理。
徐小言心知肚明将会面临的质疑,她索性不等别人继续发问,抢先一步,故意喘着粗气,脸上挤出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将肩上那个袋子小心放下。
“别提了”她语速稍快,仿佛仍沉浸在发现好东西的喜悦里“我刚捡了一袋毛栗子后就发现旁边枯草丛里有好东西!”她说着,弯腰迅速解开了那个袋子的扎口,往下一翻,露出了里面一个个毛茸茸、深绿色的果实。
“看!野生猕猴桃!”她拿起一个较大的,向众人展示“有一大片呢!我光顾着摘这个了,把时间都忘了!毛栗子都没顾上多捡,大点的猕猴桃差不多都让我摘来了!”
“猕猴桃?!”王青山率先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语气充满了惊喜“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比干啃栗子强多了!”
“真是猕猴桃!”陈勇也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起一个,仔细看着上面的绒毛“哎呀,小言,你这眼睛也太尖了!这黑灯瞎火的,藏在草里都能让你发现!”
“是啊是啊!这可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听说维生素多,不容易得坏血病!”另一个汉子也赞叹道,看着那袋猕猴桃,眼神发亮,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她为什么只捡了两袋板栗,完全转移到了这意外发现的珍贵水果上,纷纷出言夸赞徐小言心细、运气好。
就在这时,陈勇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大家的盛赞,他的目光扫过那袋诱人的猕猴桃,又看向徐小言,正色道“小言妹子发现这好东西,是她的运气,也是咱们的运气,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其他人“这猕猴桃不比栗子,金贵难得,咱们不能白拿她的,我提议,回去之后,谁想换这猕猴桃,就用自己捡的板栗跟她换,公平交换,谁也不占谁便宜,你们看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避免日后因为分配不均而产生芥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应该的应该的!”
“对,用栗子换,公平!”
“小言妹子,回去我第一个跟你换!”徐小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大家太客气了,一点果子而已”,但心里对陈勇的提议十分感激,她将袋口重新扎好,一行人不再耽搁,抓紧时间拖着袋子往山下走。
第41章 争吵
这次下山运气不错,没碰上那些闲杂人等,只是每个人的手都遭了殃,裸露的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得不听使唤,几乎感觉不到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待回到洞口,众人顾不上喘匀气,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拖到徐小言面前,袋口扎得紧,但依稀能看见里面饱满带刺的毛栗子球。
徐小言没多话,按照一蛇皮袋毛栗子换三十个猕猴桃进行,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果子,揣进怀里,轻声道谢后便匆匆回到各自洞穴,转眼间,洞穴里只剩下徐小言一个人,她走到洞口,仔细将木门闩好,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无虞后,她才转身回到洞穴。
借着手电筒的光,徐小言将空间里的毛栗子一股脑儿地全部堆放在空地上,刹那间,原本还算宽敞的洞穴被十几袋蛇皮袋子占据了大半。
她将带着刺壳的毛栗子倒出来,看着这座小小的“粮山”,冻得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神色,她搓了搓还有些麻木的手指,走向深处的简易帐篷处,通宵干活实在太困了,她要抓紧时间补眠。
洞穴深处,徐小言裹在厚实的羽绒睡袋里,正沉陷在一场难得的无梦睡眠中,连日来的警惕和劳作让她的身体极度渴求休息。
然而,一阵尖锐而断续的电子喇叭声,硬生生刺破了这片宁静,声音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经过山壁的反射和放大,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
徐小言的眉头首先蹙起,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意识被强行从沉睡深处拉扯上来,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
那喇叭声重复播放着,带着官腔的冰冷语调,内容逐渐清晰“……官方临时交易处……于东区废墟新挖掘出一批冬季保暖物资……包括棉衣、手套、冬帽……有需要的幸存者,可携带等价物资前往兑换……地点:原青水山庄停车场……”
听到“保暖衣服”几个字,徐小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的空间准备了很多保暖衣物,相比之下,官方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些,还不知道是什么成色,是否完整,兑换条件是否苛刻。
“没必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翻了个身,将睡袋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烦人的噪音,重新沉入睡眠。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片刻,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声再次将她吵醒,这一次,不是来自远方的喇叭,而是人声鼎沸的嘈杂,争吵声、叫嚷声、甚至夹杂着推搡的动静,声音源似乎离她的洞穴不远,应该就在这块山坳里。
徐小言不得不睁开眼,她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胀痛的额角,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和警惕,这动静不对劲,吵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隐约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麻烦……”她低语一声,知道这觉是没法继续睡了,无论如何,必须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是否会对她的安全构成威胁,她利落地从睡袋中钻出,迅速套上保暖的羊毛内衣和厚实的工装裤,外面罩上不起眼的深色羽绒服,脚蹬结实的登山靴,又检查了一下别在后腰的水果刀,这才走到洞口。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贴在门缝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判断着人群的距离和情绪,喧闹声确实很近,似乎就在百米开外的缓坡附近,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挪开充当门闩的粗木棍,将厚重的木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出去后迅速锁好门。
徐小言循着喧闹声快步走去,只见第二层洞穴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缓坡上,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两个身影扭打作一团,或者说,是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被一个体格粗壮的妇人死死揪着衣领推搡着,骂声、辩解声和周围人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的。
那妇人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一边用力捶打着干瘦汉子的胳膊,一边尖声叫骂“我让你偷我的东西!黑心烂肝的玩意儿!我才出去多大一会儿?你就敢摸进我洞里!那是我用好不容易攒的柴火换来的面包!我打死你个贼骨头!”
被揪住的汉子脸憋得发紫,奋力挣扎着,声音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委屈“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面包是我自个儿今天天没亮就去官方兑换处,用我攒的积分换来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你这不是贼喊捉贼嘛!”
他猛地抬高音量,试图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不信?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官方兑换处对质!我就不信了,那边值守的工作人员对我刚换走的物资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你敢去吗?”
这话一出,像在滚油里泼了盆冷水,周围劝架和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议论起来“哎,这话在理啊!”“对啊,去官方那边一问不就清楚了?”“就是,总不能凭空冤枉人吧?人家敢对质,怕是真有底气”“大嫂,要不就去问问?要是他没有去兑换,官方兑换点肯定有印象的!”
众人七嘴八舌,都觉得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那妇人见状,气势明显一窒,揪着汉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她支吾着,声音低了下去,却还是强撑着面子“去…去什么去!我才出去一会儿,我放洞里的东西咋就会没了?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他从我洞口那边走过去!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哪有那么巧的事!”
眼看道理上讲不过,妇人猛地转身,从人群后面扯出一个约莫七八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蹲下身急切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娃!你跟他们说!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是不是这个人,抢了咱洞里的东西就跑?你快说啊!”
第42章 威胁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哪里见过这阵仗,被母亲一吼,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是个男的…个子高高的…冲进来后抢了洞里的面包就跑了…呜…”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个子高高的”这个描述更是笼统,现场符合这条件的男人不止被揪住的这一个,人群顿时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
只是这回,矛头隐隐转向了那妇人“嗨!搞了半天啥都没问清楚啊?”“这孩子吓成这样,话都说不利索,能当证据吗?”“就是啊,这不瞎胡闹嘛!差点就冤枉好人了…”“啥都没弄明白就逮着人打,这也太……”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那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拽着孩子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被冤枉的汉子这才喘匀了气,一把甩开还抓着他衣袖的年轻小伙,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脸上满是愤懑和后怕。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这片嘈杂的是非之地。
岂料,她才刚走出去不到十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臃肿灰色棉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的妇人小跑着拦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妇人脸上堆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笑,一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死死盯在徐小言身上那件轻便保暖的深色羽绒服上。
不等徐小言开口,妇人竟直接上手,粗糙的手指扯了扯羽绒服的袖子,用一种近乎无赖的亲热口气笑道“哎哟,小姑娘,可算找到你了!你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看着眼熟得很呐,这分明就是我前几天不小心弄丢的那件!你看这颜色,这拉链,准没错!麻烦你脱下来还给我吧?”
呵,这是看准了她独自一人,又是个年轻姑娘,明目张胆地讹上了?
徐小言心里瞬间明了,一股厌烦涌上心头,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意,她没有拍开妇人扯着她袖子的手,也没有出声争辩这衣服的归属,在这种地方,跟一个摆明了要耍无赖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在妇人略带得意的目光中,徐小言不慌不忙地、动作流畅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后腰,下一秒,一道冷冽的金属寒光闪过,她抽出了一把刃口锋利的水果刀,刀身不长,但在灰蒙蒙的晨光下,那锋刃反射出的光芒却格外刺眼。
徐小言用刀尖虚虚地指向妇人身前的空地,并没有真正对准她,但那股冰冷的威胁感却瞬间弥漫开来,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平静“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那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她扯着徐小言袖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摆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声音都变了调“误、误会!全是误会!小姑娘,我、我跟你开玩笑的,随便说说的!这衣服…这衣服肯定是你的!我认错人了,对,认错人了!”
这时,旁边原本快要散开的人群又被这新的冲突吸引了过来,看到徐小言手中明晃晃的刀具,众人脸上都露出惊诧和畏惧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嘶…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随身带着刀?”“太危险了!一个女孩子家,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就是,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世道已经够乱了…”“不过…也是那婆娘自己找事,上去就讹人家衣服,换谁不恼火?”
面对这些或指责或议论的声音,徐小言置若罔闻,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吓得几乎要瘫软的妇人一眼,只是手腕一翻,利落地将水果刀收回后腰的刀鞘中,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洞穴的方向走去。
刚到下午,天色就已晦暗得如同傍晚,气温断崖式下跌,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疼感,紧接着,细碎的小雪籽窸窸窣窣地洒落下来,打在土块和干枯的植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地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寒潮,如期而至,整个穴居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外面风雪交加,大家都缩回了自己的洞穴,厚重的门帘或简陋的木门紧紧关闭,缝隙处塞着能用上的任何东西:破布、干草、枯枝、泥巴,一个个洞穴口,只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从通风口或缝隙中艰难冒出,旋即被狂风吹散,证明着里面还有生机存在。
得益于前几天的疯狂收集和官方兑换点提供的物资,大多数人的洞穴里都储备了相对充足的柴火和食物,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锅里或煮着稀薄的糊糊,或只是烧着热水,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一种紧绷的宁静,没有人说话,都在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徐小言的洞穴里也不例外,火堆烧得旺旺的,将不大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她坐在小凳上开毛栗子,边干活边仔细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家”,洞穴实在太小了,一侧堆放着柴火和毛栗子,另一侧是她的登山包和小部分明面上使用的物资,中间生了火堆,剩下的空间就只够她转身活动了。
“唉……”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种天气,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本该是猫冬的最佳时机,如果洞穴空间允许,她此刻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或是陷进懒人沙发里,捧着手机或是平板,看着下载好的小说,手边再放一杯热可可或奶茶,那才叫真正的安心和享受。
第43章 鼠灾
可惜,这洞穴连一张折叠行军床都放不下,更别提那些“奢侈”的家具了,不过,这丝遗憾也只是一闪而过,徐小言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至少她不用像有些人那样,为了一点点柴火或一口吃的在风雪中挣扎,而且她还有一顶质量不错的露营帐篷。
徐小言将帐篷门帘敞开对着火堆,铺上厚厚的防潮垫和睡袋,既能有效隔绝地面的寒气,又能享受到火堆辐射过来的温暖,她钻进睡袋,听着火苗噼啪的轻响和外面风雪声,闭上了眼睛,疲惫渐渐袭来,她在冰火两重天中沉沉睡去。
睡醒后,徐小言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处理干净的栗子上,想着左右无事,干坐着委实无聊,不如继续剥些栗子。
她先用拇指指甲在栗壳凸起处掐开个小口,再顺着纹理轻轻一掰,带着细密绒毛的褐色外壳便应声而裂,看到一直燃烧的火堆,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她从空间取出砧板、塑料盆和西瓜刀,将栗子按在砧板上,手腕轻转,“咔”的两声脆响过后,栗子表面便绽开规整的十字花纹,徐小言小心地将第一批开好口的栗子撒在火堆边缘。
不过二十分钟,栗壳便开始微微鼓起,十字口像花苞般绽放,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焦香混着甜香在洞里弥漫开来,她用西瓜刀扒拉出两颗,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轻轻吹着气剥开,烤得恰到好处的栗仁入口绵软,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
“这个味道真不错!”她眼睛一亮,立马将剩下的栗子分成两拨,一拨继续烤制,另一拨则用剪刀仔细地将完整的栗仁小心的弄出来,金灿灿的栗仁在塑料盆里堆成小山。
她盘算着,这些栗仁可以在熬粥时撒上一把,想到热腾腾的栗子粥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样子,她不禁哼起了山歌,手上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
徐小言正低头专注地处理栗子,一声尖锐的惊叫声猝不及防地刺破洞穴里相对宁静的空气,紧接着,混乱的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惊恐地重复着“老鼠!好多的老鼠!有老鼠跑进洞里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飞速运转,难道是鼠患?如果鼠潮真的蔓延过来,那她的东西顷刻间就会被啃食殆尽,心念急转,面前那堆成小山的栗子、睡袋、凳子等物品眨眼间便被收进了空间里。
几乎就在栗子消失的同一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扇简陋的洞门外,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那声音密集得可怕,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疯狂地抓挠、奔跑。
幸亏她之前为了安全,费了大力气用厚重的木材加固过门板,眼下这扇结实的门成了唯一屏障,将恐怖的声响暂时隔绝在外,但门板底部传来的细微震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它们正在试图进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徐小言强迫自己深呼吸,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洞壁,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如何预防?如何抵挡?
她的脑子疯狂思考,末世前在超市打工时见过的挡鼠板?那玩意儿对付一两只溜进来的家伙或许有用,可面对眼下这种规模的鼠潮,简直如同纸糊的堤坝。
她懊恼地想起自己的空间,里面米面粮油、工具药品囤了不少,偏偏就没有预备专门对付老鼠的东西,当初只想着防备大的危险和人,谁能料到会被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逼到如此境地?
“硬挡肯定不行,得想办法让它们自己离开……”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洞内扫视,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火?
对,动物大多怕火!她立刻挪到角落,将之前收集的、用于引火的干燥树枝和栗子壳堆到门后,又翻找出一个打火机,准备在必要时点燃驱赶,洞口附近有没有可能弄出点障碍?
或者气味……有什么强烈的气味是老鼠厌恶的?她拼命回忆着,好像听说过薄荷油?猫的气味?可惜她两样都没有。
门外的抓挠声似乎更急切了,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啃咬木头的声音,徐小言握紧了手中一把用来防身的西瓜刀,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办法,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在门被攻破前,想出一个能暂时逼退鼠群、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的法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堆准备引火的材料上,一个冒险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或许,可以制造一场有限的火墙,结合浓烟?但必须控制好火势,否则引火烧身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先从空间拿出几桶食用油和几台小型电池款厨房电风扇,之后拧开其中一瓶食用油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油脂气味弥漫开来,她没有直接将油泼向结实的门板,那无异于助燃,还可能烧毁她唯一的屏障。
而是将大部分油小心地倾倒在门缝内侧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宽约二十厘米、气味浓烈的油带,接着,她将引火的枯叶和木柴平铺在食用油上。
“吱吱——嘎嘎——” 门板底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噬声,甚至能看到木屑开始簌簌掉落,显然有老鼠正在试图啃穿门板,待看到第一只老鼠冒头后!
徐小言不再犹豫,用打火机迅速点燃了其中一个枯枝火堆,火焰升腾的瞬间,她立马打开一排电风扇。
“轰——!”火焰遇油即燃,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腾起,将洞口映照得一片通明!
随着电风扇的加持,进来的老鼠立刻传来了凄厉尖亢的声音以及皮毛烧焦的刺鼻气味,火焰成功阻断了鼠群直接冲击门板的路径,冲在最前面的老鼠瞬间被火焰吞噬。
然而,火油有限,燃烧会很快结束,徐小言要利用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她用矿泉水淋湿枯枝,将那些枝条放进燃烧的火堆中,这些材料无法充分燃烧,顿时产生了大量刺鼻呛人的浓烟。
第44章 惨状
她忍着咳嗽,用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浓烟顺着小风扇的风势,裹挟着火焰燃烧老鼠尸体和油脂产生的焦臭,如同毒气般弥漫向鼠群。
老鼠的嗅觉极其灵敏,对火焰和浓烟有着天生的恐惧,在火墙的灼烧和浓烟的双重打击下,鼠群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鼠群似乎远去了一些。
她屏息凝神静听,那令人窒息的窸窣声确实转向了其他方向,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和紧张浸透,但她害怕鼠群掉头回来,还是不断的往火堆中丢枯枝,确保里面的火不灭。
徐小言盯着自己洞口的那扇门板,此刻已经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破碎的撕裂布条,边缘处甚至被啃噬出几个破洞,她顺着这些破洞小心翼翼地望出去,视野所及,已不再是熟悉的昏暗通道,而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不是雪,而是某种混合着燃烧后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浓烈的焦糊味、皮毛烧焦的恶臭,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而比这景象和气味更刺穿人心的,是门外各处传来的声音“救我……谁行行好,我被咬了……好疼啊!”女人嘶哑的哀求声时断时续,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没了!全没了!我攒了那么久的粮食啊!天杀的老鼠!连木头都啃穿了!”另一个声音充满了崩溃和愤怒,几乎是在咆哮。
“妈妈……我害怕……老鼠还会来吗?”孩童的啼哭声微弱却尖锐,像针一样扎进人的心里。
还有更多混乱的、辨不清内容的呼喊、哭泣和咒骂,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声响,在这狭窄闭塞的洞穴里回荡,冲击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理防线。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明显矮了一截的柴火,心头猛地一沉,为了制造火墙和浓烟,她烧掉了大半储备柴火!
之前,她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柴垛,心里还曾涌起过一丝难得的安稳,以为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取暖问题暂时无忧了,可现在,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在这种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安枕无忧”?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瞬间将她自以为充足的储备消耗殆尽,鼠患只是其中之一,未来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持续更久的严寒?徐小言压根不敢细想!
鼠患暂时退去,但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开始显现,受伤者的哀嚎预示着可能的瘟疫;幸存者物资被毁,意味着争夺可能会更加激烈;而她自己,不仅损失了柴火,洞口这扇破损的门也需要尽快修复,否则下一个夜晚,她将毫无安全感可言。
待门内那堆用于制造浓烟的柴火彻底燃尽时,徐小言握紧西瓜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扇饱经摧残的门板。
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一股比在门内闻到的更加浓烈、更加复杂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展现在眼前的,已不再是往日那条虽然昏暗但还算规整的通道,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视线所及,大部分洞穴的门户都已洞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消失”了,那些用普通木板、甚至杂物勉强遮挡的入口,几乎都被啃噬得只剩下零星碎片和参差不齐的木茬,即使有少数门板还勉强立着,也已是千疮百孔,破烂不堪,显然没能抵挡住鼠潮的冲击。
相比之下,她那扇用厚实木材制成、关键部位还用收集来的水泥加固过的门板,虽然布满了深深的牙印和爪痕,边缘也被啃出不少孔洞,但整体的框架结构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徐小言压下心中的余悸,警惕地探头确认周围没有什么老鼠后才出门,她朝右边传来激烈动静的洞穴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情形很是混乱不堪,洞口堆积的木柴已经七零八落,地上湿漉漉的,混合着泥浆、暗红色的血迹以及无数老鼠的尸体和内脏碎片,几乎无处下脚。
而更让她瞳孔一缩的是,陈勇他们几个人,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在与残余的老鼠战斗,他们每个人都用破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口鼻,手上缠着各种材质的布条,挥舞着粗壮的木棒死命地朝着地上、墙上任何还在动弹的老鼠砸去。
“砰!砰!啪叽!”击打声、咒骂声、老鼠垂死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徐小言注意到,他们洞口附近散落着大量带刺的毛栗子壳,显然是慌乱中用来投掷或试图阻挡老鼠的。
此刻,这些毛栗子也成了战场的一部分,有些老鼠被栗子外壳的尖刺扎得吱吱乱叫,行动迟缓,随即就被乱棒打死;有些老鼠则直接被踩踏过去,在泥泞和栗子刺中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还有一些比较灵活的老鼠,正惊恐万状地从这片杀戮场中不断向外逃窜。
陈勇又狠狠一棒子将一只试图窜上他裤腿的老鼠砸成肉泥,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身,他抹了把汗,转头看到正向内观望的徐小言,便隔着一段距离打了声招呼“小言妹子!你没事吧?洞里咋样?”
徐小言扬声回道“我没事!一直用火顶着,老鼠没冲进来,洞里东西都还好”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就是柴火耗得太厉害,烧了大半”。
陈勇闻言,看了看徐小言洞口那扇虽然布满牙印但结构完好的门,又对比了一下自家这边几乎被啃光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摆摆手,试图宽慰道“人没事就是万幸!柴火没了还能再弄,现在这天是冷,但还没到能把人冻僵的地步,等把这摊子烂事收拾完,你要是怕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上山捡柴去!山上枯枝败叶多的是!”
他的提议带着善意,但徐小言此刻的心思却完全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听着各洞穴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些被咬伤者的痛苦呻吟和求助声,眉头紧紧锁起。
第45章 转机
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陈勇他们所在的区域,压低了声音,语气异常凝重“陈勇,柴火的事先放放,你听这动静……”
她示意那些哀嚎的方向“这么多人被老鼠咬了,我这心里直打鼓,老鼠这东西,脏得很,谁知道带不带病?古时候一场鼠疫,能灭城灭国……我是怕,万一……万一真有鼠疫,传染开来,咱们这洞穴,躲都没地方躲,那才是真要命的!”
她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陈勇几人刚刚因为暂时击退老鼠而升起的一丝热度里,刚才还充斥着打杀声的角落瞬间安静了不少,另外两个正在清理老鼠尸体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爬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陈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环顾四周的狼藉,看着那些血迹斑斑的老鼠尸体和受伤者的方向,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你说得对,光顾着打老鼠,没想到这一层,这玩意儿要是真传染开来,比老鼠可怕一万倍”,徐小言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她站在洞口,目光越过眼前的聚居处,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最好是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避一避,这个念头强烈而清晰,但现实的冰冷触感却让她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寒潮已经来临,气温一天低过一天,现在动手挖一个新洞?先不说体力消耗巨大,光是时间就要良多,而在这期间,变数太多了,天气、潜在的鼠疫扩散、甚至是其他绝望幸存者的觊觎,更何况,没有现成的遮蔽,在野地里熬过一夜都可能冻死。
“这么久过去了,军方的人怎么还是没影?”她低声自语,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认清了某种残酷的现实,这么久都没等来救援,只能说明外面的情况比这里更糟。
部队那边恐怕也是损失惨重,自顾不暇,但凡还有一丝余力,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聚居点,指望外力,好像越来越渺茫了。
就在这时,陈勇和其他几人也清理完了洞穴内的老鼠尸体,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压抑的寂静中,那个被叫做“眼镜仔”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鼻梁上裂了纹的眼镜,犹豫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要不,我们去栗子林那边看看?那儿地势高,离这片乱糟糟的地方远,而且栗子树多,落叶厚,说不定能找个现成的山坳或者陡坡,这样挖起来能省点力气?”这个提议让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远处那片曾经是他们重要食物来源的栗子林。
陈勇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下雪的天空,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山,人是远离了,可也彻底离开了军方的保护,而且”
他顿了顿,用力踩了踩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天气,挖洞是重活,出汗了风一吹很有可能立马病倒,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洞还没挖好,雪就下来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在毫无遮挡的山上,一场雪就足以成为埋葬他们的坟墓。
另一个皮肤黝黑、一直沉默着的男人也瓮声瓮气地补充“山上是没有鼠疫了,可吃什么呢?光靠之前剩的那点东西?柴火也得现砍,都是麻烦事”。
是留在原地,赌一把鼠疫不会大规模爆发,赌军方最终会来,但可能要面对越来越近的疫情和可能再次发生的混乱?还是冒险上山,用短期的极度艰辛和风险,去换取一个可能更隔离、但也更脆弱的安全空间?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徐小言开口询问“这附近有没有溶洞类的山洞?”眼镜仔想了想回道“北山有个叫鹰沟岭的地方,那儿有个很大的溶洞”。
“鹰沟岭……”陈勇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似乎在脑中勾勒地图“没错,那地方我知道,之前是个挺有名的景区,溶洞又大又深,里面好像还有些以前开发的设施残留,要是真能到那里,别说老鼠,估计连人都难找到,确实是个躲灾的好地方”。
但紧接着,他就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是小言,你知道么,咱们现在处于金市的哪个方位么?
是最南边的青水山庄!鹰沟岭在哪?在最北边,隔着整个金市!以前有车的时候,开车都得将近两小时”,他伸手指向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天际线,声音干涩“现在路上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废弃的车辆估计把路都堵死了吧?有没有更危险的动物盘踞着?
我们靠两条腿走,还得拖着那点保命的粮食和水,就咱们几个,能不能活着穿过整个废墟一样的市区都是个问题,这鬼天气,走不到一半路可能就先冻死在路上了”。
“眼镜仔”也扶了扶眼镜,弱弱地补充道“而且我也就是以前旅游去过一次,大概记得方向,具体路线早忘了,现在没有导航,没有路标,万一迷路了……”
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额头有一道疤的男生闷声开口“就算真能摸到那地方,那种知名景点,寒潮刚开始的时候,恐怕早就被人占满了,现在过去,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提醒着大家,在如今这种恶劣天气下,看似理想的避难所,往往也意味着潜在的争夺和冲突。
徐小言听着他们的分析,刚刚因为听到“溶洞”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迅速冷却下去,太远了,这已经不是太平时候的自驾游,他们这几个人,这点物资,面对未知的漫长路途、恶劣的天气、可能存在的各种威胁,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正当徐小言、陈勇几人陷入两难境地时,一阵模糊但持续的电子喇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聚居地的死寂。
几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那声音重复播放着,虽然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内容逐渐清晰“通知……所有受伤人员注意!所有被老鼠咬伤、抓伤的人员注意!
请立即前往青水山庄地下车库设立的临时医疗点就医!重复,请立即前往青水山庄地下车库!因医疗物资有限,救治可能需要较长时间,请就医人员务必带好个人全部行囊物资,做好长期安置准备!未被咬伤的居民,请尽量留在原住所,躲避严寒,避免外出,减少感染风险!今天下午将有专人进行区域消杀,请大家配合,不要四处乱窜!”
第46章 消杀
这广播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浓重阴霾,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四望,终于在山坡的不同方向上,看到了几个穿着厚重军绿色大衣的身影。
他们踩着泥泞,步履稳健,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个大喇叭,沿着错综复杂的山路,一遍遍重复着这关乎生死的信息,那抹军绿色在此刻,象征着秩序与希望。
“有救了!军队没放弃我们!他们真的有对策了!”眼镜仔激动得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陈勇的胳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我们不用冒险上山挖洞了!他们来了!”
陈勇眉头微蹙,低声道“听到了吗?让受伤的人带上全部家当……这趟过去,恐怕不是简单包扎一下就能回来的,多半是要强制隔离,伤不好,或者鼠疫没控制住之前,不可能放他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洞穴里的王青山也闻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手里竟然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着的老鼠尸体,大约有七八只,个头都不小,尾巴耷拉着,有的还在滴着暗红的血“青山哥,你这是……?”陈勇看着他这出人意料的“收获”,忍不住问道。
王青山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务实的态度,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道“用几块厚木板拍死的,我仔细看了看,这些家伙皮毛颜色和爪子,像是田鼠,这东西,理论上应该能吃,饿极了的时候,也算口肉,你们……要不要试试?”
这话一出,刚才还因为军方到来而有些激动的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串老鼠尸体上,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恶心和抗拒的表情,眼镜仔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青山哥,您自己留着吧!”“敬谢不敏,我这会儿还不饿”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无法接受。
王青山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把老鼠尸体扔回洞口附近,仿佛那只是一串普通的猎物,这个小插曲,冲淡了些许得知救援消息的激动。
徐小言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军大衣背影,心中稍安,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开始挣扎着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隔离点的受伤人员,她粗略的看了下,约占他们这边穴居总数的三分之一,这次鼠灾造成的人员伤亡可谓是损失惨重。
徐小言想起广播里“下午消杀”“尽量别四处乱窜”字眼,她毫不犹豫的将破损的门板完全推开,让寒冷但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同时也将洞内的情况大致暴露在外,这样做,一是为了表示配合,方便后续消杀;二来,通风也能驱散洞内残留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这时,她之前一直背着的简易帐篷就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那顶用厚帆布和支架撑起的小小空间,此刻成了绝佳的“障眼法”。
如果陈勇他们问起栗子的去向,她就可以很自然地指向帐篷,说为了防鼠和避免在接下来的消杀中沾染气味,提前把重要的食物集中藏进去了,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帐篷的私密性也恰好阻止了他人进一步的窥探。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门边那块空地,那里是她之前焚烧柴火、制造浓烟的地方,地面上不仅留下了漆黑的燃烧痕迹,更重要的是,在鼠群最猖獗的时候,肯定有老鼠从门板的破洞钻进来过,甚至可能在那片区域爬行过,想到鼠疫的可能,她觉得仅仅是打扫远远不够。
徐小言拿起那把折叠工兵铲,毫不犹豫地走到那片区域,用工兵铲锋利的边缘,开始用力铲刮地面,她要将表层可能被老鼠爪牙污染过的泥土彻底铲除掉。
“嚓……嚓……”工兵铲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仔细地将沾染了黑灰和可疑污迹的土层一起铲起来,然后用铲子端着,走到洞口外,用力抛到了远离洞穴的坡下,虽然这样一来,门口地面留下了一个浅坑,显得有些难看,但徐小言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在她看来,卫生和安全远比美观重要。
做完这些,她站在洞口,看着背着行囊前往隔离点的伤者,轻轻吁了口气,午后,七八名全身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士兵来到了聚集区,他们动作利落,两人一组,其中一人背着沉重的喷雾箱,另一人手持长长的喷杆,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防疫小队。
几人开始对土路两侧、门户洞开的洞穴内部仔细喷洒,尤其是角落、缝隙以及残留的血迹和污物处,那药液带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徐小言也忍不住掩了掩口鼻,那是高浓度消毒液和某种杀虫剂混合的味道,辛辣,甚至有点呛喉咙。
当一名士兵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时,她主动后退了几步,示意洞门已开,方便作业,士兵没有多言,只是朝她微微点头,随即举起喷杆,对着她的洞口外部、门板内外以及她刚刚铲出浅坑的那片区域进行了仔细的喷洒。
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充斥在洞口附近,白色的雾粒落在焦黑的地面和门板的牙印上,徐小言看着药液覆盖了每一寸可能被污染的地方,心里那块关于鼠疫的顾虑终于放下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确认没有遗漏后,消杀队员才收队离开,朝着下一区域走去,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徐小言不敢有丝毫耽搁,洞口的这扇门板必须尽快修复,她转身回洞,从空间取出之前用剩下的半袋水泥,然后拎起两个空塑料桶,小跑着奔向不远处的青水库。
水库的水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沉寂,鼠患刚过,天知道里面有没有淹死的老鼠或者携带病菌的污染物,喝是绝对不敢喝了,但用来拌和水泥这种外部使用的建材,问题应该不大,她迅速打了两桶清水返回洞口。
第47章 狂风
光有水泥和水还不行,她再次拿起工兵铲,就在洞口附近,刨开被消杀药水打湿的表层泥土,挖出下面颜色较深、相对干净一些的沙土。
将水泥、清水和挖来的泥土按大致比例混合在一起,用一根木条奋力搅拌,很快,粘稠、灰褐色的“三合土”砂浆就准备好了,虽然比不上正规混凝土,但用于填补缝隙、加固结构,在眼下却是最实际的选择。
徐小言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薄木板当抹子,开始仔细地修补门板上的破洞,她格外小心,尤其是修补那些位于门板下方、被啃噬得最厉害的大窟窿时,每一次涂抹,她都尽量将砂浆抹得薄而均匀,一层一层地往上填塞、抹平。
这扇门本身的框架和合页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如果修补的水泥层太厚太重,很可能直接导致门板变形,甚至把固定的合页从壁上拽脱,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她必须确保修补后的门板既能挡住危险,又不至于因为自重而崩溃。
寒风掠过,吹得她手指僵硬,但她不敢停下,直到最后一个明显的破洞用灰泥封住,门板看起来虽然依旧斑驳狼狈,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完整性和遮蔽功能。
寒风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灌进洞内,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正准备将剩余的水泥收拾起来,一阵争吵声却顺着风飘了过来,声音来源是下面那层的洞穴方向。
“凭什么不让多带?这是我帮忙攒的口粮!”一个声音有些尖锐的男声激动地喊着。
“李老四,你讲点道理!通知说得明明白白,是去治伤,不是搬家!这些口粮是我们三人一起收集的,你一个人拿走一半像什么话?”这是另外那人劝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火气。
“就是,再说你那伤……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好?带多了也是……”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带多了,万一回不来,也是浪费。
徐小言悄声走了几步,只见下方洞口前,那个叫李老四的中年男人,胳膊上胡乱缠着脏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一个青年拉扯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另外一位穿着褐色棉袄的青年站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旁边还有两三个也背着简单行囊、面带惶恐或麻木的人,显然是同样准备前往隔离点的伤者。
看来,前往隔离点的队伍即将出发,而物资分配的矛盾,在这最后的时刻爆发了,在生存面前,一点口粮都足以引发激烈的冲突。
徐小言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理解李老四的恐惧,带着伤离开相对熟悉的环境,前途未卜,多一口粮食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她也理解那青年的无奈,资源就这么多,如果每个人都想多占,队伍根本没法行动,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她看到那位青年最终强行分走了李老四麻袋里一部分粮食,然后李老四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地背起减重后的行囊,步履蹒跚地朝着青水山庄的方向走去,聚居区再次安静下来,徐小言退回洞内,将门板轻轻掩上。
徐小言缩在洞穴里猫冬,待最后几十颗板栗埋进火堆边缘的灰烬里,洞外的风声渐起,一开始她并没太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寒风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一下下削砍着摇曳的火苗,火光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这风……”她喃喃自语,把身子又缩了缩,裹紧了身上那件羽绒服,她以为这阵邪风刮一阵也就过去了,哪里想到,这仅仅是序曲。
只听风声骤然加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穴似乎都随之震颤,紧接着,更多的风从缝隙中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山洞,那堆赖以取暖的火焰,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噗”响,便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零星的火星在狂风中绝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更糟糕的是,灼热的灰烬被风卷起,劈头盖脸地扑向洞穴各处,她慌忙用手臂挡住头脸,却仍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太阳穴炸开,是那种熟悉的、被冷风直吹后引发的偏头疼。
“透气孔……该死的透气孔!”她忍着头痛和咳嗽,在黑暗中懊悔不迭,她当初为了安全,沿着洞穴顶部小心翼翼地挖了七个通风口,生怕自己在里面点火会窒息而死,如今这七个孔洞,却成了七条兴风作浪的通道,这简直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洞穴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狂风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再这么吹一晚,她就算不冻死,头疼也能要了她半条命,必须得堵住几个通风孔!
她从空间里找能用的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塑料胶带,一卷宽胶带出现在她手中,她摸黑站起来,踮起脚尖,勉强够到最近的一个通风口,刺骨的寒风正从那个小洞里猛灌进来,吹得她手指僵硬,她用嘴巴撕下一段胶带,用力按了上去。
然而,这完全是徒劳,胶带几乎在接触孔洞的瞬间,就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呼啦”一下掀飞,不知卷到了哪个角落。
徐小言举着剩下的胶带卷,愣在了黑暗里“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默默的安慰自己,想着胶带既然不行,那就需要更实在、能承受风压的东西,她再次将意识沉入空间,衣物?太软,一样会被吹走,木板?尺寸不合适,而且没有工具固定……
有了!她的意念停留在一卷厚重的、原本打算用来充当窗户的透明塑料薄板,这塑料板有一定硬度,又可以用刀裁剪。
她立刻将塑料板和一把美工刀取了出来,黑暗中操作极其困难,她只能凭借对洞穴结构的记忆,摸索着找到通风孔的大致位置。
然后用手指丈量尺寸,风从孔洞中猛烈冲出,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她咬紧牙关,将塑料板按在墙上,用美工刀艰难地切割,边缘歪歪扭扭,但总算切下了一块比通风孔大上一圈的方块。
第48章 柴火
接下来是固定,胶带不行,需要更强的粘合剂或者物理固定,她想到了钉子,但门板本身就很脆弱,再使用重物锤击,搞不好整块门板都要报废,空间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她想起之前收集的一些杂货里,有几罐强力的工业级液体钉。
希望它在这种低温下还能起作用!她几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取出了那罐液体钉,用力戳开密封口,颤抖着在切好的塑料板边缘黏上厚厚一圈胶水,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被风吹散大半,她看准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将塑料板猛地按上墙壁,紧紧捂住那个咆哮的风口。
“呜——”风声瞬间变得沉闷!巨大的风压将塑料板向外推,边缘的胶水被挤出来一些,但塑料板中心被风吹得微微向外凸起,却顽强地没有立刻被掀飞,它暂时顶住了!
风声依旧在洞外肆虐,撞击着门板,但那种在洞内横冲直撞、卷起一切的穿堂风终于消失了,空气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能带走所有热量的流动风刃。
徐小言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胶水、汗水和灰烬混在一起,让她显得狼狈不堪,偏头疼因为不再被冷风直吹,渐渐缓和成一种沉闷的钝痛。
她重新点燃了一小堆火,这次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她蜷缩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心有余悸,堵住通风孔意味着空气流通变差,现在只有门板和洞壁之间细小的缝隙能透风,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火势,防止一氧化碳积聚。
洞外,风暴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但洞内,这点微弱的火光暂时让她有了点点温暖,她将冻得僵硬的双手凑近火堆,指尖的寒意被暖流一丝丝驱散,带来些微刺麻的痒意。
呼啸肆虐了整整一夜的寒风,在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并未如期盼般停歇,反而响起了滚雷般的轰鸣,徐小言正躺在帐篷里睡觉。
第一声雷响就将她猛然惊醒,那雷声不像夏日暴雨那般清脆炸裂,而是浑浊、压抑,她忍不住顶着寒风开门出去,只见闪电撕裂昏沉的天幕,随即雷声再次滚滚而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就在这雷声的间歇,那个久违了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喇叭声响起来了,广播系统之前坏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在这个糟糕的天气里,竟然被修好了。
这原本该带来一丝希望的声音,此刻却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在这种天气紧急修复广播,绝不会是为了播报好消息,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努力分辨着夹杂在风雨和雷鸣中的每一个字。
“……现在发布紧急通知……各位金市公民……” 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显得异常严肃和急促“这段时间……沿海省份多区域被海啸侵袭……已造成重大的人员伤亡……”
海啸!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灾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她昨夜仅仅是经历减弱版的风暴,就感觉吃不消了,更何况是直面海啸的沿海地区,那边大概率已经遭遇了灭顶之灾。
“很多民众四散逃离家园……后续如果碰到逃难过来的幸存者,希望大家能够伸出援助之手,互帮互助……”广播里的声音冰冷而程式化,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逃难潮……这意味着大量失去家园和生存物资的幸存者将会涌入内陆城市,资源争夺、混乱……她不敢细想。
然而,坏消息还不止于此“另外,根据气象部门预测,南下的冷空气与北上的海啸湿暖气团交锋,将在未来几天内形成持续强降雨……请各位市民立即做好防涝准备……”
强降雨!徐小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这个位于山腰的洞穴,它虽然能抵挡狂风,但能否承受持续暴雨的冲刷和可能引发的山洪?她这个自以为安全的避难所,转眼间可能变得岌岌可危。
广播的最后,给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也更像是一个沉重的信号“如果当前物资出现问题,可到青水山庄东侧交易区域……现每人允许领取一份生存基础物资……望周知”。
青水山庄,离她这里不算远,但每人一份基础物资,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恰恰说明了局势的严峻,官方已经开始进行限额的基础生存物资配给了,广播结束了,电流杂音消失,只剩下愈发清晰的雷声和淅淅沥沥雨点敲打泥土的声音。
待徐小言与王青山、陈勇等人赶到青水山庄东侧的交易区时,领取物资处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她扫了一眼拥挤的人群,转头对同伴说“我柴火不太够,先去自由交易区看看能不能换点,你们先排着,快轮到的时候喊我一声”几人都点头同意,她便独自朝交易区走去。
自由交易市场里人影攒动,叫唤吆喝声此起彼伏,徐小言目光扫过几个堆放柴火的摊位,仔细打量着卖家的神情,忽然,她眼神一顿,人群中那个穿着褐色棉袄、正低头整理柴捆的大叔,竟是之前和她换广告布做门板的人,既然有过交易基础,又同住在附近山坡,她心中一定,径直走上前去。
“大哥,还认得我不?之前我用压缩饼干跟你换过广告布”徐小言笑着开口。
大叔闻声抬头,愣了片刻便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小姑娘,你是要换柴火吗?我这儿有八捆干柴,都是好烧的,价格实惠!”
徐小言也不绕弯子“我若用方便面换,你要几包?”
“方便面?!”大叔眼睛一亮,声音都扬了起来“那敢情好!六包……不,五包就成!”
徐小言爽快点头“行,不过得麻烦你帮我搬到洞穴门口”。
大叔喜出望外,忙不迭应道“没问题!我洞里还存着八捆呢,回去就给你送过去!咱们反正住得近,顺路的事”。
第49章 暴雨
徐小言有些诧异“你怎么存了这么多?洞里八捆,这儿还有八捆……”
大叔压低声音,略带得意地说“嘿,我找了个好地方,去的人少,就多备了些”
徐小言心中一动,也放轻声音“那十六捆我全要了,晚点你直接送我洞口,我领完物资就回去”。
大叔吃惊地睁圆了眼“全要?你烧得完吗?”
“我这儿人多,用得上”徐小言淡淡带过。
大叔恍然似的点点头,连忙答应“成!我这就收拾摊子,先给您搬去!”
徐小言取出一包方便面递过去“这是定金,剩下的等其余柴火送到了再结,对了,马上又要下雨了,天这么冷,你的柴火全卖了,自己烧火没问题么?”
大叔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我抓紧去那地方捡柴火就行,不耽误事儿”他接过方便面,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手脚利落地开始捆扎柴火。
徐小言与大叔达成交易后,心中稍定,她没有过多停留,小心避开人群,朝着领取官方物资的排队区域走去,队伍依旧蜿蜒漫长,她目光扫视,很快找到了王青山和陈勇他们,几人排的位置前进了一些,但距离领取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小言,回来了?换到了吗?”王青山眼尖,看到她便开口问道,
徐小言点点头,走到他们旁边“嗯,换到了,跟之前换广告布那大叔换的,他住得近,答应晚点直接送到洞口”。
“用啥换的?” 陈勇插嘴问道,他更关心实际的交易成本。
“方便面” 徐小言言简意赅。
陈勇咂咂嘴,似乎想评论一下价格是否合适,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柴火确实要紧,这鬼天气,没火可不行”。
旁边一位中年女人听到后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我光想着来领这点救济粮了,都没顾上换别的” 她的话里带着点羡慕,也透露出大多数人的被动,只能依赖官方那一点微薄的配给。
徐小言没多解释,只是说“那边卖柴火的还有挺多,晚点去换应该也来得及,这么多人,排到我们还得一会儿吧?”
“早着呢” 王青山看了看前面乌泱泱的人头“估计还需要再等一两个钟头,你刚跑一趟,歇会儿吧,快到了叫你”。
徐小言道了谢,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看似休息,目光却依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她看到领取点那里,穿着简陋棉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分发着一个个看起来并不饱满的“生存基础物资”,排队的人们眼神渴望,却又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她又想起那大叔压低声音说的“发现好地方了”,一个柴火资源丰富、去的人又少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信息可能比几包方便面有价值得多,不过,她暂时按下了这份心思,当前最重要的是安全领取物资,然后尽快回到洞穴,加固防御,应对即将到来的强降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队伍才终于蠕动到了领取点,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脸上写满了疲惫,机械地查验着每个人的身份证或临时身份证明,气氛压抑而沉默。
轮到徐小言他们时,她递过证件,接过那个用简易防水布包裹的、分量轻得让人心头发沉的物资包,她迅速走到一旁稍微能避雨的地方,解开系扣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两袋掌心大小的海绵小面包,两包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一包混合口味的水果硬糖,一块规格最小的巧克力棒以及两瓶350毫升的矿泉水,勉强能维持几天不被饿死,但绝对无法填饱肚子,更别提营养。
王青山、陈勇几人也陆续领到了各自的包裹,没人多说什么“走吧,赶紧回去”王青山压低声音道,抬头看了看愈发晦暗的天空,此时的雨点还是细密的小雨,但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场。
一行人立刻转身,沿着泥泞不堪的来路匆匆往回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徐小言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所在的坡地。
远远地,她就看到洞口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十多捆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柴,那位穿着褐色棉袄的大叔正裹紧了衣服,缩在一棵树下勉强避雨,不时焦急地张望。
看到徐小言的身影,大叔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哎呀,小姑娘你可回来了!柴火我都给你搬来了,一共十六捆,一捆不少!”
“辛苦您了大哥,这雨眼看着就要大了,快,先帮我把柴火搬进去!”徐小言一边道谢,一边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洞门上那把锁,两人合力,迅速将洞外的柴火一捆一捆往洞里传递、堆放。
洞穴本就不大,十六捆柴火堆叠进去,几乎立刻占去了一半空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供转身行走,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洞穴瞬间被填满。
“好了好了,这下够你烧一阵子了!”大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汗水,憨厚地笑了笑,徐小言也松了口气,将答应过的剩余方便面数出来递给他,完成交易后,大叔不再多留,拉紧棉袄,匆匆消失在了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徐小言迅速关紧洞门,插好门闩,又将之前卸下的支撑木重新顶好,她环顾这个被柴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小空间,这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瓢泼大雨时,心底有了一丝难得的底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狂暴雨幕狠狠砸在洞穴上方的土层和岩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雨水汇聚成股,沿着山壁奔流而下,徐小言甚至能听到水流冲刷过她洞口上方那块岩石时发出的“哗哗”声响。
她紧张地检查着洞门,虽然用广告布、木条和水泥加固过,但雨水仍从一些微小的缝隙中渗入,在门板内侧留下深色的水渍,并逐渐汇聚成细流,蜿蜒着流向洞穴低洼处。
第50章 分别
她赶紧从空间取出雨衣穿上,然后拿着折叠工兵铲冲进雨幕中,她抓紧时间开挖小沟渠引流。
花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条细细的小水沟就挖好了,上方流淌的雨水沿着小沟渠往下方冲刷,终于不再往山洞倒灌,干完这些,她慌忙跑回洞穴锁好门。
就在这时,一阵与雨声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隐隐从山体内部传来,脚下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震动感,徐小言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会不会是山体滑坡?
她立刻扑到洞口,不顾渗入的雨水打湿衣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倾听,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那诡异的“嗡嗡”声似乎又消失了,震动感也停止了,是错觉?还是暂时稳定了?
她不敢掉以轻心,快速检查洞内四周,幸好她之前曾用水泥浅浅的糊过一层,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新裂痕或渗水加剧的迹象,但这并不能让她完全安心。
“不能睡”徐小言对自己说,在这种级别的暴雨和潜在的地质风险下,沉睡无疑是危险的。
她将简易帐篷、烧水壶、柴火等东西一股脑儿收进空间,就剩两捆柴火放外面备用,同时,尽量把火堆拨得更旺一些,驱散洞内越来越重的潮气和寒意。
做完这些后,她蜷缩在火堆旁,背靠着一捆柴火,目光紧紧盯着洞门和头顶的岩壁,耳朵努力分辨着雨声中任何不和谐的声响。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洞穴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尽管火堆仍在燃烧,但那股从门缝微小孔隙中渗透进来的湿寒之气,一点点剥夺着有限的温暖。
突然,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 轻响,从头顶某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混浊的泥水,如同溃决般从某处裂缝里涌出,哗啦一下浇在火堆边缘,激起大股刺鼻的白烟和灰烬。
火苗剧烈地摇曳、缩小,洞穴内顿时昏暗了许多,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山洞内部的水分已经饱和到一定程度,开始裹挟泥土倾泻,这是结构不稳定的明确信号!
不能再等了!她瞬间跳起,一把抓过提前准备过的应急背包,里面装着压缩饼干、水、打火机、小刀和药品等小件物品。
同时,她又从空间取出简易帐篷背在身上,想了想,又取出几件厚实雨衣抱在怀里,腾出点空间后就将两捆柴火收了进去,这种时候能不浪费尽量不浪费。
就在她完成这些动作的下一秒,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咔嚓” 声,洞门口附近一块脸盆大小的、被水泡得松软的土块混合着碎石,轰然塌落,溅起大片泥浆,徐小言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拉开顶住洞门的木棍,奋力推开泥水半淤塞住的木门。
门外,已是一片混沌的水世界,暴雨如注,视线模糊不清,原本的山坡小径彻底消失,变成了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断枝、落叶和石块,向下奔腾,水势迅猛,冰冷刺骨,冲击力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徐小言朝左右洞口看了眼,王青山和陈勇他们正冒着瓢泼大雨,手忙脚乱地用混合着杂草的泥巴糊堵着洞口上方和侧面不断被水流冲开的缝隙,每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写满了焦急和狼狈。
徐小言停下脚步,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雨衣塞到离她最近的陈勇手里“这里有七件雨衣给你们,挡一挡也好!”
她提高音量,试图压过雨声,陈勇一愣,看着手中的雨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犹豫。
“这……小言,你自己……”陈勇话没说完整,但意思很明显,这么宝贵的东西,她怎么就给了别人?
“我不能待这里了,准备往山上去!”徐小言言简意赅,指了指高处“这地方太危险,水越来越大,恐怕撑不住!”
她的话激起了几人脸上的挣扎,往上走?未知的风险,暴雨中的山路……还是留下来补洞?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几秒钟的沉默,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半晌,陈勇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小言,我们再……再看看情况,这洞好不容易才……”
徐小言明白了,她无法替别人做决定,也无法承担等待的后果,仁至义尽,继续耗下去,只会一起被困死在这里。
“好!那你们保重!”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涉入急流,她必须往高处走,离开这个随时可能全面坍塌的山坡,徐小言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帘中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勉强爬到了一处地势较高、背后有巨大裸露岩石相对稳固的地方,精疲力尽地靠在那块冰冷的巨石上,她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回头望去,原本她洞穴所在的那片山坡,在暴雨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似乎能看到更大面积的湿滑和扭曲,她的“家”大概率已经毁了。
徐小言强迫自己转移视线,观察起此刻所处的环境,这里似乎是半山腰的一处平地,边上有棵极为高大的树,树干之粗壮,需数人才能合抱,枝桠虬结,走到近前才发现它的主干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
洞口边缘粗糙,但树洞内部是干燥的!厚厚的、腐烂的木质和积累的枯叶形成了一个相对隔绝湿气的内部环境,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她心中一阵激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这树洞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的风险——雷击,这棵参天大树无疑是很引人注目的目标,只要不是雷雨天,这里就是绝佳的避难所;但若雷霆降临,这里却也是最危险的坟墓。
第51章 树洞
她抬头看了看如同墨汁泼洒的天空,闪电不时撕裂云层,但雷声似乎相对遥远,闷闷地传来,目前看来,风险尚可承受,不能再犹豫了,身体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必须尽快安顿下来。
她先将帐篷和背包小心地塞进树洞深处,确保不会被雨水打湿,然后,她自己也费力地蜷缩着钻了进去。
树洞内部比她预想的要宽敞一些,虽然无法站直,但足以让她坐下甚至略微伸展双腿,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泥土和淡淡真菌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好闻,但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被包裹、被保护的安全感,她靠在粗糙的内壁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爬进树洞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脱下湿透的雨衣,然后挂在树洞内壁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瘤上,指望洞内有限的空气流动能带走一些湿气。
接着,她脱下灌满泥水的鞋子,同样拧干倒置,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紧贴皮肤的冰凉湿衣,则被她毫不犹豫地换下,意念微动,几块毛巾、一套干燥、柔软的备用内衣和厚实袜子便从空间中取出。
换上干爽衣物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致命的湿冷,她甚至取出了一张薄但隔潮的防水垫铺在树洞底部,才安心坐下。
徐小言将一个塑料脸盆放在树洞外沿稍能接住雨水的地方,雨水敲打盆壁的声音,成了单调日子里清脆的伴奏,待水满,她便小心地将盆端进来清洗鞋子。
树洞内无法生火取暖是最大的难题,但她有办法,从空间中取出厚实的抓绒毯裹在身上,然后掀开衣物下摆,在腹部、后腰和脚底分别贴上了暖宝宝,热流缓缓释放,有效驱散了核心区域的寒意,避免了热量的快速流失。
她庆幸自己当初囤积了海量的暖宝宝,此刻用起来毫不心疼,隔几个小时感觉热量减弱就更换新的,确保了体温的恒定。
当饥饿感袭来时,她无需啃食冰冷干硬的口粮,只需要取出一份尚有余温的醋鸡和一碗白米饭便可,她坐在干燥的防水垫上,从容地享用了这顿热食,美味的食物不仅填补了胃部的空虚,还极大地慰藉了紧绷的神经。
饭后,她甚至取出葡萄补充维生素,大部分时间,她或坐或卧,安静地待在树洞里,耳朵警惕着外界的动静,尤其是对雷声的提防。
当第四天雨水渐歇,阳光勉强透过云层时,徐小言状态良好,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户外衣物,妥善收好所有物品,连那张防水垫都擦拭干净收回空间,她站在树洞外,深吸着雨后清冷的空气,是时候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风港了。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索,被暴雨冲刷过的山林早已经泥泞不堪,到处是倒伏的树木和滚落的碎石,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原先洞穴所在的区域查看情况,并尝试与王青山等人汇合。
然而,当她远远地看到那片山坡时,心顿时沉了下去,那里已经彻底变了样,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将原先的洞穴群完全掩埋,只留下一片狰狞的、裸露着新鲜泥土和断木的斜坡,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希望落空,徐小言不得不改变计划,决定去“青水山庄”碰碰运气,就在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艰难行走时,前方不远处的弯道后,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和压抑的哭泣声,徐小言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息观察。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的枝叶,透过缝隙向前望去,弯道过去是一段相对平缓的下坡路,路边歪斜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底下有五个人僵持着。
其中有四位是成年人,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男的微微发福,女的头发凌乱,还有一位穿着灰色冲锋衣、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他们对面,则是一位牵着个小女孩的中年妇人,那压抑的哭泣声,正是来自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浑身沾满泥浆的小女孩。
“不是我们不肯帮,你看看这路!”微胖的男人指着脚下那片被泥石流冲得稀烂的山坡,语气激动“原先的路基全没了,都是些烂泥和石头,怎么过去?万一再滑一下,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可是……可是我女儿的药还在包里,就在那边那块大石头旁边,我做了记号的……”中年妇人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搂着抽泣的女儿“没有药,她晚上要是再喘起来,可怎么办啊!” 小女孩适时地发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灰衣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比较冷静,但内容同样不容乐观“大姐,情况确实不乐观,你看那片坡面,泥土饱和度极高,稳定性非常差,我们绕道是麻烦,但冒险穿越这片滑坡区,风险系数太高了,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我知道危险,我真的知道”中年妇人几乎要跪下来“求求你们” 她的无助和绝望显而易见,与另外三人急于自保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对夫妻中的女人已经不耐烦地拉着丈夫的胳膊,想让他继续赶路。
徐小言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仔细审视着那片区域,泥土是新鲜的,夹杂着断木和石块,坡度很陡,但是,在滑坡区的边缘,靠近山体一侧,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被倒下的树木根部勉强支撑着的“边缘地带”,或许可以尝试贴着山壁慢慢挪过去,虽然同样危险,但比直接横穿泥石流冲沟要稍好一些。
徐小言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她的突然出现让正在争执的几人都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这个浑身同样沾满泥点、但眼神清亮的陌生姑娘。
“那个……我刚才在旁边听到了一点”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她指向滑坡区靠近山壁的那一侧“我观察了一下,那边,贴着岩石的地方,好像有一条很窄的、被树根固定住的地方,也许可以试着慢慢挪过去,比直接走泥坡正中间要安全一些”。
第52章 赖上
中年妇人一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立刻松开抓着眼镜男的手,转而扑向徐小言,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真的吗?姑娘!你说的是真的?有路可以过去?”
徐小言被她抓得生疼,微微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只是可能,非常危险,需要极度小心……”
“太好了!太好了!”妇人几乎语无伦次,但下一刻,她的话锋却猛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哀求,死死攥着徐小言的衣袖“姑娘,你行行好,你帮我去拿一下吧!你一看就比我们灵活,你帮我去拿药,求求你了!我女儿不能没有药啊!”
徐小言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好心指出一个可能的方向,对方竟然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语气也冷了下来“大姐,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体力一般,也没什么野外经验,那片地方太危险了,我做不到”。
她说的也是实话,那条“路”是否存在尚不确定,即便存在,也绝对是险象环生,她有自己的路要赶,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包裹去冒生命危险,善良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旁边那对夫妻见状,立刻附和“就是啊!人家小姑娘说得对,太危险了!我们快走吧,别再耽搁了!”眼镜男也沉默地推了推眼镜,显然不打算为了别人的事去冒险。
妇人见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要破灭,而眼前这个看起来面善、似乎比较好说话的年轻姑娘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种极端情绪攫住了她,恐惧失去药物的绝望,以及对其他人“冷漠”的怨恨,混合成了一种偏执。
她非但没有松开徐小言,反而双手并用,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徐小言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利起来“你不帮?你们都不帮?!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见死不救!我女儿要是出了事,就是你们害的!你今天不帮我去拿药,就别想走!要死一起死!”
徐小言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听着这近乎无赖的威胁,被道德绑架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了,她原本还存有的几分同情,瞬间被这股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一脸疯狂的妇人,语气冰寒的说道“松开”,妇人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更用力地撕扯“我不松!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说,松开”徐小言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不再试图讲道理,也不再浪费口舌,趁着被妇人拉扯、身体侧转,背包挡在两人之间的瞬间,她意念一动,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并没有用刀指向妇人,只是手腕一翻,让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光,正对着妇人死死抓住她衣袖的那双手,妇人所有的哭喊和纠缠,在看到那抹寒光的刹那,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惊恐地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要挟的话来,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好说话的年轻姑娘,其实并非她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旁边那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大气不敢出,徐小言看也没再看那妇人一眼,将水果刀随手握在身侧,未发一言的转身离开。
身后,隐约又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和妇人的哭泣声,但徐小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刚才那一幕,让她深刻明白泛滥的同情心只会将自己拖入深渊这个道理。
徐小言飞快地离开那是非之地,直到争吵声和哭泣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她看着掌心里那把普通的水果刀深深地叹了口气,“善良,得有牙齿”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辨认了一下方向,徐小言继续朝着记忆中的青水山庄位置前进,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暴雨不仅带来了泥石流,还改变了许多小路的走向,一些原本可以通行的小路被淹没或冲毁,她不得不一次次绕行,体力消耗巨大。
天色越来越暗,就在她感到一阵阵疲惫和寒意袭来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徐小言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转头查看,而是保持着前进的姿态,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水果刀,耳朵极力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似乎是极轻微的、踩在湿滑落叶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野兽的脚步反而更像是人。
是陌生人?还是刚才那几个人里的谁跟过来了?难道是那个绝望的妇人,还是另外三个中的某一个或全部?目的是什么?报复?抢夺资源?或者,只是巧合同路?
各种猜测瞬间闪过脑海,徐小言心念急转,用平静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开口说道“跟了一路了,不累吗?有什么话,出来说比较好”。
几秒钟后,树丛窸窣作响,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是那位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子,他脸上有些许尴尬,双手微微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抱歉,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男子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紧张“我看到你离开的方向,好像也是往青水山庄那边?这附近的路太难走了,很多地方都毁了,我想……也许可以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徐小言没有放松警惕,握着水果刀的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侧对着他,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她打量着对方,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身上除了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鼓的背包,也没有明显的武器,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互相照应?”徐小言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疏离“我怎么觉得是你需要个探路的?”一个人在这种被破坏的山林里行走确实危险重重,前面有人探路,无疑能省不少力气,也安全些。
第53章 西北
男子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叫王雨铭,是金市地质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对地形判断可能比普通人稍微强一点,我们可以信息共享”他试图展示自己的价值。
徐小言沉默着,快速权衡利弊,这个叫王雨铭的看起来体格一般,不像有太大威胁,而且倘若他说的是真话,那他的专业知识在目前这种地质灾害频发的情况下可能真的能派上用场,但同样的,带上一个陌生人,也意味着多了一份不确定性,需要时刻提防。
她的目光扫过王雨铭略显苍白的脸和沾满泥浆的裤腿,最后落在他那双还算清澈的眼睛上,“跟着可以”徐小言终于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热络,带着明确的界限“但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遇到情况,各自负责,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就分道扬镳,同意就跟着,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另一条路”。
王雨铭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可以,没问题,谢谢”,徐小言不再多说,选了方向继续前行,王雨铭果然保持着距离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泥泞的山林中行走。
她依然主导着路线,有时候会停下来观察地形,判断方向,王雨铭偶尔会在他认为有危险的路段开口提醒一句,比如指出某处坡体可能有二次滑塌的风险,建议绕行,他的判断大多很专业,确实避免了几次可能的麻烦。
徐小言虽然不回应,但会默默调整路线,这种沉默而脆弱的临时同行关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之前,徐小言和王雨铭终于抵达了青水山庄,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哪里还有什么山庄?
原本的建筑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泥石流冲积扇,新鲜的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木残骸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广阔而狰狞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下方幽暗的山谷里,只有几处断裂的水泥地基边缘和半埋在泥浆中的、印着模糊字样的破烂招牌,还能勉强证明这里曾经是人类活动的场所。
徐小言愣愣地站在原地,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山庄受损不严重,也许部队会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也许能遇到王青山或者其他幸存者……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泥浆、碎石和死亡般的寂静,王雨铭也显然被这毁灭性的场景震撼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终于,徐小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王雨铭,你之前在山上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部队转移去哪里了?或者,有没有其他幸存者聚集点的消息?”
王雨铭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歉意“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伸手指向远处那座模糊而高大的山峰,解释道“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对劲,就从洞里出来往山上跑,然后找到了一处地势较高、岩石结构比较稳固的地方,就在几棵大树下面躲着,那几天,我根本不敢轻易下山,下面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不断”。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恐怖景象“我一直躲到动静基本停了,才敢慢慢往下走,下来的路几乎全毁了,我绕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碰到那四人,至于部队,或者其他大批的幸存者,我真的是一个都没见到过,可能……可能他们及时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也可能……”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在这种规模的天灾面前,大规模的人员转移极其困难,结局难料。
徐小言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这里不能待了”王雨铭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模糊,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分析“什么都没有,而且这片冲积扇还不稳定,万一有余流下来,我们站在这里就是等死”。
徐小言强迫自己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环顾四周,除了泥泞和黑暗,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那怎么办?天已经黑了,我们往哪儿走?”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耗费了整整一天才从山上下来,此刻双腿如同灌了铅。
王雨铭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山峦,摇了摇头“重新爬上山不现实了,且不说天黑路滑极度危险,我们的体力也支撑不住再爬一次山”这个提议显然不可行,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否决。
沉默再次降临,留在原地是等死,返回山上近乎自杀,难道真要在这夜里漫无目的地流浪?
“必须走,但不能乱走”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灾难发生前得到的信息碎片“我记得灾难预警里提到,这次是全球性的极端天气,沿海地区正在经历超级海啸和风暴潮,反而是内陆,尤其是西北方向的高地,受到的影响可能会相对小一些”。
王雨铭点了点头,补充道“从地质和气象角度看,这个判断是合理的,沿海和低洼地带现在是重灾区,而且后续可能还有次生灾害,往西北方向走,确实是目前理论上生存概率更高的选择”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的调侃“至少,往那边走,万一我们自己挖个临时的避难所,塌方的风险也小点”。
这个无奈的玩笑并没有带来任何笑意,但却点明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需要寻找一个相对安全、能够暂时躲避风雨、恢复体力的地方,而西北方向是当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那就往西北方向走”徐小言下定了决心,尽管前路未知,但总好过坐以待毙“我们连夜赶路,尽量远离这片不稳定的山区,同时还要留意有没有军队活动的痕迹,没有官方力量维持秩序,光靠我们两个人,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生存”。
第54章 同行
王雨铭对此深表赞同“没错,希望能找到部队的临时驻扎地或者疏散点”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成了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一个重要目标,于是,在确定了大致方向后,两人不再犹豫,踏入了更加浓重的夜幕中。
暗夜中的跋涉异常艰难,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泞破碎的道路上摇曳,能见度极低,每一步都充满艰难和不确定。
徐小言和王雨铭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疲惫和寒冷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极其简短,仅限于必要的警示“左边有塌陷,绕右边”“这段路滑”“休息五分钟”而所谓的休息,也只是站在原地,稍微喘口气,活动一下冻得僵硬的脚趾。
徐小言的体力不如王雨铭,呼吸声越来越重,有几次,王雨铭不得不停下来等她,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抱怨情绪,只是利用等她的间隙,观察周围的地形特征,然后用专业知识指出一些可能相对安全的前进路线。
“看那边”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王雨铭突然指着右前方模糊的山脊线“那边的植被保存相对完整,说明泥石流的主体没有经过那里,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横跨过前面这条被冲毁的河谷,或许能走到那边去,那边的路可能会好走一些,也更容易找到相对干燥的躲避处”,
徐小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怎么过河谷?”她问道,眼前这条因暴雨而形成的湍急河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和杂物奔腾而下,看上去根本无法涉足。
“往下游走,看看有没有被冲垮的桥梁残留,或者河道变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王雨铭提议道,这无疑增加了路程和不确定性,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两人调整方向,沿着河谷向下游艰难行进,幸运的是,在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发现了一处幸运残存的景象,一座老旧的石拱桥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冲垮,虽然桥面破损严重,中间甚至有一个巨大的豁口,但两端的桥墩和部分桥面还算稳固。
“只能冒险试试了”徐小言观察后说道,桥面湿滑,豁口处需要跳跃,下面是汹涌的河水,极其危险。
这一次,王雨铭走在了前面,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桥面的稳固性,到了豁口处,他先敏捷地跳了过去,徐小言犹豫了一瞬,看了看脚下令人眩晕的激流,最终,她还是猛力一跳,安全跃过豁口。
过了河,两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终于踏上了王雨铭所说的那片植被保存较好的区域,这里的路虽然依旧泥泞,但确实好走了许多,偶尔还能找到一些勉强可以避雨的大岩石下方稍作喘息。
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两人几乎要到达体力极限时,走在前面的徐小言突然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道“你看!”王雨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山谷的拐角,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灯火?
在这片被灾难彻底摧毁、死寂黑暗的山野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如同磁石一般,瞬间吸引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是幸存者的聚集点?还是军队的临时驻地?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谨慎。
“慢慢靠近,看清楚情况再说”徐小言低声道,王雨铭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放轻脚步,借着渐亮的天光,朝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灯火指引小心翼翼地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亮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单一光源,而是零星分布的几处,似乎是从一些低矮的、依托山势而建的建筑物窗户里透出来的。
这些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山区林场或者小型村落,部分房屋有明显受损的痕迹,但整体结构大致完好,比青水山庄那种彻底毁灭的景象要好上太多。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村落边缘相对平整的一块空地上,他们隐约看到了几个深绿色的、类似帐篷顶棚的轮廓,以及停放在一旁的、覆盖着迷彩网的庞大车辆阴影!
“是军队!”王雨铭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看那车型,像是军用的运输车或通讯车!”徐小言的心也怦怦直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没有看到预想中荷枪实弹巡逻的士兵,也没有看到繁忙有序的救援场面,整个村落异常安静,只有细雨的声音和偶尔从某间屋子里传出的、被压抑的咳嗽声,那几处灯火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也显得有气无力。
“有点不对劲”徐小言拉住想要加快脚步的王雨铭,两人选择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太安静了,而且,你看那边”她指向村落入口的方向“如果是正规的军队驻地,应该有明显的警戒哨和标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王雨铭经她提醒也冷静了下来,仔细观望后发现整个营地给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没有旗子,没有岗哨,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可能是他们太累了?或者主力外出救援了?”王雨铭猜测道,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我们慢慢靠近,先试着找边缘的人打听一下情况”。
两人借着残垣断壁和稀疏树木的掩护,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接近最近的一栋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石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伤病员聚集处的沉闷气息。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石屋后窗时,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喝问“谁?!干什么的?”一个穿着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雨衣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处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那人脸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警惕和疲惫的眼睛,一只手握着根削尖了的树枝,指向徐小言和王雨铭的方向。
第55章 花生
徐小言和王雨铭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是幸存者”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从山那边逃过来的,看到这里有光,就……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救援”。
那个身影打量着他们,眼神中的警惕未减,但似乎确认了他们不像是具有威胁的人,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救援?哼……这里就是临时收容点,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他用手中的枝干指了指村落中心方向“管事儿的和还能动的人,大部分都出去找物资或者搜救幸存者了,留下的,都是像老子这样走不动道的,或者照顾病人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怨气。
“那……部队呢?不是有军队在这里吗?”王雨铭急切地问。
“部队?”那人嗤笑一声,带着嘲讽“早几天是有个分队在这儿,搭了帐篷,给了点吃的,后来上头来了命令,要求抓紧时间转移,他们就留下些药品,然后带着那些能走动的健康人往更内陆的方向转移了。
现在这里,就剩下几个不愿意离开的年轻人撑着,还有一堆老弱病残,什么人民的军队呢,生病或者走不动道的还不是被抛弃了”。
徐小言和王雨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这个临时营地资源匮乏,秩序堪忧,而且显然存在健康风险,搞不好是那批青水山庄地下室被老鼠咬过的那批人,那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病人的咳嗽声就是明证。
两人选择离开那个被颓败笼罩的村落,村口锈蚀的铁牌上,村名早已模糊难辨,只有几张褪色的紧急防疫通告在风中哗啦作响,几双麻木的眼睛从破损的窗户后窥视着她们离开,了无生气。
走出村子约莫一公里,直到那些低矮的棚屋缩成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黑点时,王雨铭才停下脚步,“你怎么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们的补给还能撑几天,是在这个村子边缘找地方休整一下,恢复体力,还是直接按照地图指示,往西北方向追?”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依旧投向村落的方向,她脑海中闪过刚才看到的景象:屋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皮肤上显现的不明红斑,堆积如山的医疗废弃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不能停留”徐小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里的病情恐怕远超我们预估,你看那些人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流感,金市之前封锁过几个疫情严重的镇子,虽然手段激烈,但现在看来”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或许是阻断传播链最有效的方式,资源有限,救大多数,还是顾及每一个个体,这本就是灾难纪元里最残酷的单选题,我们没资格苛责什么”。
王雨铭沉默地点点头“我明白,仁慈在太平盛世是美德,在末世却可能是催命符,我们得活下去,才能做更多事”。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表“距离下一个村落还有至少三十公里,我们需要保存体力”,两人达成共识,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半塌的高速公路桥洞,这里相对背风,视野开阔,易于观察和防范可能的危险。
高架桥下散落着早已被搜刮一空的废弃车辆骨架,她们选择了一辆相对完整的集装箱货车的驾驶室后方作为临时歇脚点,没有生火,也没有过多的交谈,两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休息。
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疲惫与紧张中被压缩得极其短暂,当王雨铭设定的便携闹钟发出轻微震动时,天色已经大亮,两人迅速收拾好所有物品继续赶路。
徐小言和王雨铭沿着一条几近被野草吞没的土路向西北方向跋涉,四周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尖梢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王雨铭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路旁那片看似完全荒废的田地,田地里大部分区域覆盖着枯黄的、难以辨认的杂草,但在靠近田埂的一角,有一小片异样的颜色吸引了他。
“怎么了?”徐小言也跟着停下,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王雨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走下田埂,沿着松软板结交替的泥土走向一簇已经呈现绿褐色的、蔫蔫地倒伏在地上的枯死植物,它混杂在杂草中,极不起眼,若非有心,绝对会忽略过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植株根部的枯叶和浮土,露出了略显粗壮的根部顶端,徐小言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屏息看着。
王雨铭伸手捏住那枯茎靠近地面的部分,试探性地、然后稍稍用力往上一提拉,“哗啦”一声轻响,一嘟噜沾满泥土的、圆滚滚的果实被从地下带了出来,它们簇拥在一起,虽然表皮沾满泥污,有些干瘪,但那独特的网状纹路和饱满的形态,清晰地宣告了它们的身份。
“花生!”徐小言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在长期缺乏新鲜食物补充的当下,这无疑是天降的宝藏,她立刻想到,花生通常是成片种植的,绝不可能孤零零只有一株,希望的火苗瞬间在眼中点燃。
无需多言,徐小言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双厚实的劳作手套戴上,她以那株被发现的花生为中心,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杂草和硬土块,然后开始下挖。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翻开,带着潮湿冰凉的气息,果然,没过多久,第二株连着花生果实的根系露了出来,接着是第三株……王雨铭见状,也加入挖掘的行列,徐小言趁着王雨铭不注意,将自己挖的花生大半装入空间。
两人默契地向外扩展,动作迅速却尽量轻柔,避免损伤地下的果实,一时间,寂静的田地里只剩下泥土翻动和偶尔石块碰撞的声响。
第56章 朱家镇
一个多小时过去,他们挖开的面积不大,但收获却相当可观,沾满新鲜泥土的花生果实堆起了一堆。
王雨铭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望了望天色,“差不多了”他开口道,声音疲惫而有些低沉“再挖我们也带不走,反而会增加负重,现在天气寒冷,这些东西不容易坏,省着点吃,够我们顶上好一阵子了”。
徐小言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真正轻松的笑意,他们开始将花生上的大块泥土抖掉,然后仔细地装进空出来的背包隔层和一切能利用的袋子里,收拾妥当,两人不再久留,再次踏上行程。
一连三天的跋涉,目光所及皆是断壁残垣与疯狂滋生的杂草,当徐小言和王雨铭终于拐过塌陷的山坡,踏上一条纵向裂缝密布、路基扭曲翘起的破烂公路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条曾经承载着车流不息的动脉,如今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也正是在这片死寂中,后方两个缓慢移动的小点显得格外突兀,王雨铭立刻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闪到路边一辆侧翻锈蚀的卡车残骸后,警惕地观察。
那是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都背着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笨重的行囊,步履蹒跚,正沿着公路的边缘艰难北行,走得近了,能看清是两个年轻人,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风尘。
徐小言和王雨铭对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性,这才从掩体后走了出来,突然出现的人影显然吓了那两人一跳,高的那个立刻将矮的护在身后,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惊恐。
“别紧张,我们只是路过”徐小言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护在前面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回答“去漠市,找我们爸妈”他身后的女孩探出半个脑袋,面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漠市?”徐小言微微一怔,和王雨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是靠近北端的城市之一,传闻中在灾难初期就因地处断裂带核心而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如果我没记错,漠市应该算是最北端的城市之一了吧?我们国家这么大,你的这个目标,恐怕有点不太切实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脚上已经磨损严重的鞋子,以及那看起来并不专业的行囊“你们看看这路”她指着脚下支离破碎的沥青和深不见底的地缝“车根本没法开,你们打算就靠两条腿走过去?这未免太冒险了”。
男孩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得更紧,却没有反驳,徐小言放缓了语气“我是觉得,你们不如先想办法去找军队的安置点或者幸存者基地,他们那边应该保留着相对完好的通讯设施,也许能帮你们探听一下漠市那边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甚至可能联系上你们的父母〞。
她接着说道“如果漠市情况尚可,或许有更安全的途径过去,像你们这样,先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单单这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比如说缺粮、缺水、疾病、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你们兄妹俩估摸着很难应付”。
她的话刺破了少年人勉强维持的勇气,男孩的肩膀塌了下去,妹妹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啜泣起来,现实的重压显然早已让他们不堪重负,徐小言理性而残酷的分析,不过是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
沉默了片刻,男孩抬起头,眼里没了之前的倔强,只剩下迷茫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你说得对,是我们太想当然了”。
他拉了拉妹妹的手,算是安抚,然后低声自我介绍“我叫翁北雁,这是我妹妹,翁南雀”,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冷静可靠的人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少年的话匣子打开了少许。
“我们从小就跟奶奶在老家生活,爸妈常年在漠市打工,年前那场疫情,奶奶没挺过去,我们好不容易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想着等开春了就去漠市找爸妈,结果又碰上了这该死的大地震,什么都乱了,路也断了,通讯也全没了,我们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无助,南雀的哭声则更明显了些。
王雨铭默默地从背包侧袋拿出半瓶水,递了过去,徐小言看着这对兄妹,心中叹息,这样的故事以后只会更多。
四人最终决定一起结伴向西北而行,当抵达地图上标记的“朱家镇”时,日头已经偏西,镇子入口处,一块歪斜的铁牌上,“朱家镇”三个字锈迹斑斑,被藤蔓缠绕了一半。
这里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片被巨力揉碎后又遗弃的混凝土坟场,绝大多数房屋都已坍塌,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墙体固执地立着,窗户成了黑洞洞的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在断墙后瞥见一两个迅速缩回的影子,是人!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呼喊或询问,那些身影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这地方有点奇怪啊,我们是什么毒蛇猛兽吗”王雨铭压低声音,徐小言也蹙紧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于安静的废墟,翁北雁和翁南雀紧紧靠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们的纳闷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他们找到一块相对开阔、似乎曾是小镇广场的空地,准备放下背包稍作喘息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一条斜刺里的巷口传来。
只见六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赫然都提着明晃晃的西瓜刀和钢筋磨成的长矛!
他们走得不快,但眼神直勾勾地锁定在四人身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更像是在打量猎物。
第57章 逃脱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王雨铭已经迅速将背包甩到身前,做出了防御姿态,然而,还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
身边的翁北雁却猛地一把抓住妹妹翁南雀的手腕,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嘶哑地喊道“跑!跟着我!别停下!!!”话音未落,他已经拉着妹妹,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小言和王雨铭虽不明就里,但翁北雁那发自本能的恐惧做不了假,两人毫不迟疑,立刻转身跟上。
身后那伙人见他们逃跑,马上发出一阵含糊的吆喝,加快了追赶的步伐,他们显然对这片废墟的地形极为熟悉,脚步声在断壁残垣间回荡,紧追不舍,四人拼尽全力在瓦砾堆中奔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徐小言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前面的翁北雁“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翁北雁头也不回,声音在奔跑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他们的眼神和那些人很像很像!我和南雀之前在一个村子躲夜,曾亲眼看见好几个人,拿着刀棍把两个躲在屋脚的小孩活活打死,然后生火分着吃了!!”
“这不可能!”王雨铭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敢吃人肉了?!法律呢?警察和军队放哪儿了?!”
翁北雁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苦涩“法律?从大地震开始,我和妹妹就没见过警察或者当兵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能碰上部队的!我们能活到现在,是靠翻垃圾堆,捡别人不要的、甚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一路熬过来的!!”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徐小言和王雨铭心中尚存的一丝对秩序的幻想浇得透心凉。
身后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那六个手持利器的男人显然体力充沛,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利用断墙和障碍物不断缩短距离,冰冷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尤其是翁南雀,她呼吸急促,几乎是被哥哥拖着往前跑。
“不能一直直线跑!他们比我们熟地形!”王雨铭嘶喊着,目光急速扫视周围,他注意到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右拐!进巷子!”
四人猛地扎进小巷,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摇摇欲坠的高墙,这虽然限制了速度,但也有效阻挡了追赶者的视线,暂时打断了他们直接的追击路线。
“北雁,南雀,跟紧我!”徐小言喊道,王雨铭则边跑边用力踹倒巷子里堆积的破旧家具和竹筐,试图制造更多障碍。
追赶者显然被激怒了,叫骂声更加凶狠,他们追进小巷,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需要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头顶可能坠落的砖石。
“这样不行,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翁北雁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绝望中,他忽然瞥见左前方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楼体倾斜,但有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那边!那楼后面好像连着别的房子!”这是一个赌博,进入封闭空间可能意味着自断退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进去!”王雨铭当机立断,四人鱼贯冲入小楼,里面昏暗无比,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地上散落着瓦砾和破碎的家具,王雨铭最后一个进来,立刻和翁北雁一起用力将一扇歪斜的铁皮门堵在入口处,虽然无法完全封死,但能争取几秒钟宝贵的时间。
“穿过去!找后门或者窗户!”徐小言拉着翁南雀,凭借从门口透进的微光,跌跌撞撞地往建筑深处跑,这房子内部结构破坏严重,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越过倒塌的隔墙。
终于在后墙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勉强可以钻出去,裂缝外是另一片相连的废墟,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加工厂院子,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零件。
“快!他们快进来了!”翁北雁听到身后铁皮门被撞击和撬动的巨响,四人迅速钻出裂缝,王雨铭目光一扫,看到院子角落有几个巨大的、看起来还算稳固的铁皮油桶。
“帮忙!”他低喝一声,和翁北雁一起用力将两个油桶推倒,咕噜噜滚到那裂缝出口处,虽然不是完全堵死,但想要快速通过变得极其困难。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敢停留,立刻借着厂院里杂乱设备的掩护,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潜行,这一次,他们不再奔跑,而是尽量压低身体,利用阴影和障碍物隐匿行踪,每一步都轻而又轻。
身后传来追赶者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搬动油桶的摩擦声,但声音被建筑阻隔,显得有些模糊,四人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他们穿过工厂院子,又从一扇破窗翻进另一条陌生的小街,继续不停地变换方向,尽可能远离最初被追赶的地点。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响,他们才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地下车库入口处瘫软下来,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徐小言强迫自己深呼吸,王雨铭则警惕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追赶者没有循迹而来,他挪到入口附近,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退回黑暗中,压低声音“暂时安全,但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搜索”。
“他们是不是?”翁南雀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音,无法完整说出那个词,“不知道,但肯定是来者不善”徐小言简短地回道,不想再去描绘那可怕的场景,但那画面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她看向王雨铭,在昏暗中只能看到对方眼中同样沉重的阴影“这里是这种情况,那么其他地方的秩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王雨铭沉默地点点头“咱们不能待朱家镇了,向北的主要公路很可能被这类人控制或成为狩猎场,我们得绕路,以后我们尽量走小路,虽然更难走,但应该会安全点”。
第58章 劫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在压抑的半睡半醒中度过,几人轮流休息和警戒,但没人敢真正入睡。
天色已黑,剥夺了大家的视觉,却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不知名小兽窜过草丛的窸窣、甚至是同伴压抑的呼吸转促,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足以让人心头一凛,惊坐而起。
轮到翁北雁值哨时,他抱着膝盖发呆,似乎在深思充满苦难的过去,徐小言蜷缩在对面,睡意全无,开口询问“你们之前是不是遇到过很多事?”翁北雁点点头,低声向徐小言讲述他和妹妹一路上的见闻。
他讲到那些途经的废弃村庄,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推开虚掩的屋门,扑鼻的全是尘土和霉烂的气味,还有那些歪倒在地、缸底朝天的粮缸,内壁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瘪谷都没剩下。
接着,他提到在一个城镇的废墟边缘,目睹了一场为半袋受潮发霉的饼干而发生的斗殴,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像野兽一样嘶吼、扭打。
其中一个被敲破了头,暗红的血混着泥污淌下来,而胜利者抢到那袋饼干,甚至来不及跑远,就疯狂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那情景不像进食,更像是一种濒死的挣扎。
“最难受的”翁北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那些明着的争夺,而是暗地里的那些目光”他描述说,在一些看似无人的角落,断墙后,或是废弃车辆的阴影里,总能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目光不炽热,而是像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算计着“你不知道那后面藏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有些人的心态已经完全同正常人不一样了,他们没有任何同情心,只专注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的叙述很是零碎,没有过多的渲染,但每一句简短的话语都让人激起层层寒意,“那咱们趁夜色出发吧,现在是半夜两点,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那些人估计已熟睡,我总觉得不安心,担心明天天一亮,他们会发动更多人把这镇子再梳一遍,到时候我们想走就难了”。
王雨铭的话语打破了当下压抑的寂静,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仿佛要驱散那无形中缠绕上来的寒意,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翁北雁的低声应和。
他本就对这座弥漫着无形恶意的镇子充满警惕,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赞同“没错,不能再呆了,这地方太危险了,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故” 他想起了之前感受到的那些阴影里的目光,此刻仿佛正透过无数墙壁和障碍,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暂栖的角落。
无需再多言语,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行动,四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少许物品塞进背包,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一切准备妥当,他们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地摸出了栖身之处,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朱家镇。
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闷头赶路,兄妹俩的吃食少的可怜,哥哥的脸上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窘迫,徐小言心细,早就看在眼里,他捅了捅身旁的王雨铭,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各自从背包里匀出约莫三斤花生,不由分说地塞进兄妹俩手中。
那哥哥嘴唇动了动,想推辞,但徐小言劝道“拿着,前路还长”,他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多谢”,妹妹则红着眼圈,深深鞠了一躬,这点粮食,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在此刻,却比金子还重。
此后数日,他们专挑荒僻小径,竭力避开人烟,途经村落也不敢停留,生怕节外生枝,渴了就找小溪或水井,饿了就啃几口花生,夜里便寻个背风的山坳或破庙蜷缩一宿,连日的风餐露宿,让每个人都面带疲惫。
这日黄昏,眼看又要翻过一道山梁,走在最前的王雨铭却猛地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心头一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狭窄的山道中间,被人用砍下的树枝和乱石胡乱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路障。
四人脚步霎时钉在原地,相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同样的惊悸与了然,到底还是没能躲过,他们已是如此小心,专拣这荒山野岭行走,结果,还是撞上了这最不愿见的结果。
徐小言扫视着路障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压低声音道“退后,慢慢退”,话音刚落,一阵嚣张的唿哨声便从前方响起。
七八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从树后、石旁蹿了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扛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嘿嘿冷笑道“想过这条路,把粮食和值钱的玩意儿留下!”
王雨铭上前一步,将三人护在身后,试图周旋“各位,我们也是逃难的苦命人,身上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还请行个方便”。
“苦命人?”刀疤脸啐了一口“少废话!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蒙谁呢!我们几天没开张了,再不识相,就别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他身后的匪徒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武器步步紧逼。
徐小言心知哀求无用,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发现右侧的山坡林木茂盛,灌木丛或可遮住身影,她猛地一拉王雨铭和那对兄妹,低喝道“往右,上山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借着背包从空间摸出一把图钉,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扬去!“哎哟!”刀疤脸被划伤了脸,顿时惨叫一声,攻势一滞,尾随之人都在查看他们老大的伤势。
“跑!”王雨铭反应过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就向右侧的山坡拼命冲去。
“妈的!敢耍花样!追!给老子追!”不过一会儿,身后就传来匪徒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四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向上爬,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皮肤,也全然不觉,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身后的追兵,活下去!
第59章 杮子
四人铆足了劲,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狂奔,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尾随。
翁南雀体力不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翁北雁和徐小言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她,拼命向上拖拽,王雨铭断后,不时回头警惕地张望,顺手推倒一些松动的石块,试图延缓追兵的速度。
汗水模糊了视线,肺部如同火烧般灼痛,就在他们几乎力竭之际,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浓密的灌木丛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这边!”徐小言低吼一声,带头钻了进去,四人挤在岩石的缝隙中,紧紧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彼此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匪徒们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很快逼近“妈的,跑哪儿去了?”“肯定就在这附近,搜!”他们在灌木丛搜寻,脚步声近在咫尺,翁南雀吓得浑身发抖,哥哥死死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发出一点声响,徐小言和王雨铭紧握着随手捡来的石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万幸的是,夜色和茂密的植被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匪徒们粗粗搜索了一番,骂骂咧咧地渐渐远去了“真他娘晦气,到嘴的鸭子飞了!”“算了,回去守着路障,等下一波肥羊……”
直到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四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坐下来,短暂的休息后,他们不敢久留,摸索着向山顶前进,只求离那危险的路障越远越好。
待爬到山顶,四个人都已气喘吁吁,徐小言抹了把额上的汗,环顾四周,密密麻麻都是山峦。
她和另外三人商议道“之前选小路是想避开拦路抢劫什么的,可这一路你们也看见了”她压低声音说道“似乎小路也不见得安全,反而更容易遭埋伏”。
翁北雁点头“咱们倒还不如走大路,路面宽,看得远,真要有什么动静,也好应对”。
“而且大路上遇到同行人的机会多”王雨铭接话,眼里闪着一丝期待“万一能碰上军队呢?跟着队伍走,总比我们四人瞎走强”。
既下决定,几人便四下张望寻找大路的痕迹,终于,在远处两座山交界处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大路,没再犹豫,几人拨开乱草向那处走去。
虽是秋末,枝叶仍遮天蔽日,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翁南雀小声说“这草这么深,不会藏蛇吧?”徐小言闻言,弯腰拾起几根枯枝,分给大家“拿着,边走边打草,惊走它们”。
于是每人手持一根木棍,一边拨开身前高草,一边小心前行,窸窸窣窣的打草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走到半山腰一处略平缓的坡地时,翁南雀忽然停下,指着右下方一处树影喊道“你们快看!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经她一再提醒,才在几棵大树掩映间,隐约捕捉到两三个小红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决定走近确认。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棵老柿子树赫然立在眼前,树很高,枝桠伸展,且上面挂满了果子,可惜大多还是青黄参半,只有四五颗熟得透了,红得像小灯笼,在灰绿色的叶子间格外醒目。
“是柿子!”王雨铭语气里带着惊喜,随即又叹气“可惜大多没熟”,翁北雁却已放下背包,利落地拍了拍手“有几个红的也行,摘下来大家润润喉”。
说罢双手抱住树干,脚下一蹬,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他小心地避开细枝,伸手将那几个红得发软的柿子枝轻轻扭下,小心翼翼的用嘴衔住枝干后默默往下爬。
翁南雀上前将柿子摘下并一一分发,红柿子熟得恰到好处,皮薄得几乎透明,几人也顾不得形象,轻轻撕开一个小口,低头吸吮,甜糯的果肉瞬间化作汁水滑入喉中。
徐小言吃完柿子后,目光流连在那满树青黄相间的果子上,她向正准备背起行囊的翁北雁开口道“北雁,先别急,我们把树上这些青黄柿子都摘下来吧”。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住了,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翁南雀最先忍不住,指着树上那些硬邦邦的果子“小言姐姐,你糊涂啦?这些都没熟呢,又涩又硬,根本没法吃”。
王雨铭也凑近看了看,点头附和“南雀说得对,这种土柿子我见过,跟城里水果店那种脆柿不一样,它要是没熟透,涩得能让你舌头都麻掉,一点都不好吃,摘了也是浪费力气”。
看着伙伴们疑惑的表情,徐小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说实话,我小时候也闹过同样的笑话”她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回忆的暖意“大概十岁那年,有人送给老院长一整篮子这样的青黄柿子,我当时馋得很,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一个,张嘴就咬,结果涩得我全吐了出来,还跑去向老院长抱怨”。
她顿了顿,模仿着老院长当年慈祥的语气“老院长当时就笑的不行,她告诉我,这是她住山里的朋友自种的土柿子,人家特意挑青黄的送过来,就是因为熟透的柿子太娇嫩,经不起山路颠簸,没等送到就烂成一滩泥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智慧,提前摘下青黄的,反而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徐小言看着眼前三人渐渐专注的神情,接着说道“老院长说,这种青黄柿子耐放,只要放在阴凉的地方,过些日子自己就会慢慢变红变软,想吃的时候,用手轻轻捏一捏,哪个软了哪个就能吃,你们想,我们接下来还要赶很远的路,这些能随身携带、又能自然成熟的果子,岂不是路上最好的补给?”
一番话瞬间解开大家心头的疑虑,翁南雀的眼睛最先亮起来,拍手笑道“哎呀!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小言姐姐,你懂得真多!”王雨铭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这办法好!等于带着移动的干粮,还是能越来越甜的那种!”
翁北雁更是不再废话,爽快地将刚背上的背包再次卸下,利落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仰头看着柿子树笑道“看来咱们这是发现宝藏了,等着,我这就把它们都摘下来!”
第60章 军队
话音未落,他再次展现出敏捷的身手,抱住树干,蹭蹭几下又攀上了枝桠,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小心地避开那些过于青涩的小果,专挑那些个头饱满、已泛出黄晕的柿子,一个一个轻轻地拧下,树下,徐小言、王雨铭和翁南雀撑开外套,小心翼翼地接住这些柿子。
“每人一份,大家装好哦”徐小言说完就将分到的柿子放进背包,王雨铭闻言,立刻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折叠好的轻便布袋,那是他原本用来装杂物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翁南雀时不时会用手指轻轻碰碰袋子里离她最近的一个柿子,喃喃道“小柿子你们可要快点变红呀”她那充满期待的样子,逗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别老去捏它”徐小言笑着提醒,语气里带着经验之谈“捏多了容易坏,就安心放着,时候到了,它自然就软了”。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四人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像之前那般紧绷,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围绕着之后的行走路线及山下情况的猜测。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他们终于下山,后又沿着大路走了挺长时间,突然,走在前面的王雨铭停下脚步,举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他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
远处,顺着山风,隐约传来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那不是自然的风声或鸟鸣,更像是某种混杂的、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模糊的、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动静。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了所有轻松的神色,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徐小言下意识地按紧背包,王雨铭和翁南雀也屏住了呼吸。
希望与担忧同时涌上心头:这声音,会是他们期盼的军队,还是别的什么?王雨铭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而无声地隐入路旁的树丛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是整齐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低嗓音的短促指令。
片刻后,一支队伍的先头部队拐出了弯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大约二三十人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略显破旧的土灰色军装,大多数人背着行囊和步枪,而金属的碰撞声,是来自于士兵身上携带的兵器与水壶。
他们的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惫与风尘,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他们的军容算不上十分严整,但行动间自有章法,显然并非乌合之众。
“是军队!”翁南雀用气声激动地说,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王雨铭一把按住。
“别急”王雨铭低声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再看看,弄清楚是哪部分的”。
徐小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期盼与谨慎在心中激烈交战,她仔细打量着那些士兵的装备和神态,这支队伍看起来纪律尚可,士兵们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我们……要出去吗?”翁北雁看向徐小言,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遇到军队本是他们的期望,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机会就在眼前,但贸然现身估计要被盘问。
“再等一下”徐小言最终决定“等队伍过去大半,我们找机会跟后面的军官接触,直接冲到队伍前面太冒失了”。
其他三人点头同意,继续屏息凝神地潜伏在灌木丛后,军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当队伍中段即将完全通过他们藏身之处时。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快速对同伴说“我出去和他们接触,你们先别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分散躲进深处”。
“小言姐姐!”翁南雀担心地低呼。
徐小言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将手中的木棍扔掉,空着双手从灌木丛后慢慢站了起来,同时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什么人?!站住!”几乎在她现身的同时,队伍中后段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厉声喝道,同时他身旁的几名士兵瞬间举枪瞄准了徐小言,整个队伍末尾的行进节奏为之一滞,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别开枪!解放军同志,我们不是坏人!”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镇定,尽管心脏跳得如同擂鼓“我们是幸存者,从南面的城市逃出来的,已经在山里走了好几天了!”
那名军官上下打量着徐小言,又警惕地扫视着她身后的树林“你们?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个同伴,都在这里”徐小言回头示意,王雨铭、翁北雁和翁南雀也跟着站了起来,同样举着双手,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看到是两男两女,而且都十分年轻,士兵们的枪口稍稍放低了一些,但警惕并未解除,军官靠近几步,眉头紧锁“南面城市?哪个城市?情况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金市”徐小言回答“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城市已经被地震搞瘫痪了,我一开始是跟着那边的部队行动的,后来碰上泥石流,通讯又中断,很多人都分散开了,我们是为了活命才往山里跑的”她简单描述了自己碰到的情况。
军官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徐小言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如何安置他们。
“我们是第七应急管理支队,原驻地被打散了,现在奉命向西部山区预定集结地转移”他顿了顿,看向眼前这四位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山里也不太平,你们四个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徐小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长官,我们能跟着你们一起走吗?我们保证不添乱,有什么活儿我们都能干!”
军官的目光扫过他们装满东西的布袋,又看了看他们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这时,旁边一个像是副官的人低声道“队长,我们的补给也不宽裕……”
第61章 接纳
军官抬手制止了副官的话,对徐小言说“跟着我们可以,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第一,绝对服从命令;第二,我们只提供有限的保护,食物和水要靠你们自己解决;第三,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们必须优先执行任务,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能做到吗?”
“能!我们能做到!”徐小言连忙答应,王雨铭几人也用力点头,“那好”军官指了指队伍末尾“跟着队伍走,保持安静,老王,给他们安排个位置”。
一位老兵走过来示意他们跟上,四人心中的大石暂时落地,赶紧小跑着融入队伍末尾,带领他们的老王,话不多,面容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眼神却很沉静,他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跟紧点,别掉队,别大声喧哗”。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徐小言注意到,士兵们的装备确实简陋,脚步也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虚浮,但他们的脊背依然挺直,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队伍负责人李军官下令在前方一处相对开阔、靠近水源的背风坡地扎营休息,营地很快被有秩序地建立起来。
士兵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取水,有人则开始用随身携带的小炉子和有限的干粮准备食物,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透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徐小言四人不敢闲着,翁北雁和王雨铭整理物资,徐小言和翁南雀则学着用干净的布过滤刚刚从溪流里打上来的水。
她沉吟片刻说道“北雁,雨铭,南雀,我有个想法”她指了指自己背包里的柿子“我们每人拿出差不多一半,送给李队长他们吧”。
翁南雀闻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这些柿子是他们辛苦摘下的,是未来几天重要的食物储备和维生素来源,王雨铭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翁北雁则看着徐小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徐小言解释道“我知道这些柿子对我们很重要,但你们想,李队长他们愿意带着我们四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等于是变相承担了保护我们的责任,现在不是以前的太平年代,我们不能简单的把解放军同志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以前可以欺骗自己说是纳税人,现在钱币变成了废纸,他们虽然还是解放军,但同样也是普通人啊,我是觉得,肯带上我们几人的这份情谊,比这些柿子重得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巡视营地、面容疲惫的士兵们。
“而且他们看起来,补给真的很困难,我们送上这些柿子,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份心意,表明我们懂得感恩,不是只想索取、不愿付出的累赘”她看着翁南雀,语气温和“南雀,有时候分享,是为了更长久的同行”。
王雨铭点了点头,率先表态“小言说得对,在这种环境下,建立信任比囤积物资更重要,用一半柿子换取更稳固的关系和可能的照应,是值得的”他理性地分析着“而且,我们留一半,也足够我们几人吃几天了”。
翁北雁爽快地拍了拍膝盖“我没意见!本来就是意外之财,能派上用场挺好,要不是他们,我们今晚还得提心吊胆地找地方过夜呢”。
翁南雀看着大家,那点不舍也化为了认同,她用力点头“嗯!是我太小气了,那就送一半给李队长他们,希望他们也能尝尝甜味”。
意见统一后,四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借着月光,仔细地将袋子里的柿子倒出来一半,他们并没有刻意挑拣,而是大致均分,将那份代表着心意的柿子装进布袋,大约有三十多个。
“小言,还是你去吧”王雨铭将袋子递给徐小言“你比较会说话”,小言接过袋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李队长所在的那处稍大些的篝火走去。
李队长正和副官以及老王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铺着一张地图。
看到徐小言走近,几人的谈话停了下来,目光都落在她和她手中的袋子上。
“李队长”徐小言微微躬身,将布袋双手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之前摘了挺多的野柿子,队伍补给困难,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但或许能给大家稍微换换口味,或者给更需要的人,非常感谢您愿意让我们跟着队伍,我们一定遵守规矩,绝不添乱”。
李队长看着徐小言,又看了看她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柿子,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道“你们自己留够了?”
“留够了,队长您放心”徐小言连忙点头,一旁的副官和老王他们也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丝缓和。
李队长这才伸手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微微动容,他打开袋口看了看里面青黄相间的果子,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有心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透露更多信息“我们确实需要能找到的任何食物,明天开始,你们跟着采集队,途中遇到的可食用东西自行摘取保管,老王会带你们”。
“谢谢队长!”徐小言激动地应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这个安排不仅意味着他们被正式纳入了队伍的分工体系,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自行采集和保管食物的许可。
她快步回到伙伴们身边,将这个好消息低声告知,几人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瞬间亮了起来。
翁南雀甚至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拳,压抑着低呼一声。
王雨铭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这意味着我们至少有了稳定的食物补充渠道”。
翁北雁则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明天得好好找找,看这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这一夜,四人靠着篝火,睡得比前几天都要踏实很多,听着周围士兵规律巡逻的脚步声,那种被群体庇护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连日奔波的紧张与恐惧。
第62章 采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在号令声中迅速整装,徐小言他们被老王编入了采集队。
小队加上老王共八人,除了他们四位“新人”,还有三名看上去比较机警、对野外生存有一定经验的士兵。
“跟紧我,眼睛放亮些”老王言简意赅地交代“认识的、不确定的植物先问我,别乱吃,遇到不对劲的动静,立刻隐蔽,听指挥”,说罢,他分发了几个简陋的布袋和一把多功能小刀给徐小言他们。
队伍沿着大路一侧的坡地和林缘行进,速度比主力队伍稍慢,任务就是勘查一切可能的食物来源,得益于之前的逃亡经历,他们四人很快便有了收获。
翁南雀眼尖,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和马齿苋,虽然有些老了,但依旧是难得的绿叶补充。
王雨铭在一处岩石背阴面找到了几簇可食用的地衣和苔藓,翁北雁则凭借灵活的身手,从一棵枯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一窝鸟蛋,虽然大部分已经破损,但还是找到了三枚完好的。
徐小言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掠过层叠的枝叶、交错的藤蔓和裸露的树根。
突然,她停下脚步,视线牢牢锁定了不远处几棵形态有些奇特的乔木,它们的枝桠虬结,上面挂满了一簇簇不起眼的、呈现黄褐色或暗红色的、形态扭曲如同“万”字或鸡爪的小型肉质果实。
“王班长”徐小言高声喊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兴奋,指着那些果子“您看那边……那是不是拐枣?”
老王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许。
“嘿!还真是!你这丫头,眼神够毒的啊,这东西长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颜色又跟枯枝差不多,这都能发现?”
他快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小簇,捏了捏那扭曲的果梗,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地点点头。
“没错,是拐枣,熟得正好,这东西甜得很,能当糖分补充”他转头看向徐小言,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好样的,小徐!这可是好东西!”
听到老王毫不吝啬的赞赏,徐小言开心不已,但她的思绪很快回到了现实。
她仰头估算了一下这几棵拐枣树的产量,然后转向老王,语气清晰而诚恳的表示“王班长,这几棵树结的果子不少,我们四个采摘这一棵就完全足够了”。
她指了指旁边一棵结果繁密的拐枣树说道“剩下的都留给队伍,大家更需要补充体力”,这话一出,老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用力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好!好!顾大局,识大体!我代兄弟们谢谢你们!”
“应该的,是队伍收留了我们”徐小言笑着回应。
老王不再多言,立刻行动了起来,他拿起随身携带的军用通讯器,调整到小队频道,呼叫道“老鹰老鹰,这里是采集队老王,在当前位置发现多棵野生拐枣树,果实可食用,糖分高,请求大部队派三到四名身手敏捷、会爬树的弟兄过来支援采摘,重复,需要会爬树的弟兄过来,坐标参照我们当前位置”。
通讯器那头很快传来模糊的回应“老鹰收到,人员即刻派出,注意保持警戒”。
安排妥当,老王对徐小言他们点点头“行了,大部队那边会派人过来帮忙,你们先动手采摘你们自己那棵”。
“明白!”徐小言应道,随即转向自己的伙伴,无需多言,翁北雁已经会意地脱下略显碍事的外套,活动了一下手脚,自信地说“你们在下面接着”。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看准树干上的凹凸处,手脚并用的攀上了主干,稳稳地骑坐在一个坚固的树杈上。
树下,王雨铭迅速撑开他们最大的那个空布袋,站在翁北雁正下方,准备承接,徐小言和翁南雀则一左一右,负责捡拾那些可能掉落在周围区域的零星果串。
“北雁,慢点,注意安全!”徐小言仰头提醒。
“放心吧!”翁北雁在上面应了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他避开细弱的枝条,选择那些结满果实的粗壮枝桠,用巧劲将它们拉近,然后用军队发的小刀,精准地切断果梗。
一簇簇、一串串形如鸡爪的拐枣,便簌簌落下,大部分准确地掉进王雨铭撑开的布袋里,少数溅落四周,也被徐小言和翁南雀眼疾手快地拾起。
老王在一旁看着这小团队高效协作的一幕,尤其是树上翁北雁的敏捷和树下徐小言的细心指挥与捡拾,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拐枣被小心地收集起来,那扭曲的小果子肉质甜糯,带着独特的芬芳,极大地缓解了众人长途行军的疲惫和口中寡淡的味道。
连日来,跟着采集队,徐小言四人收获颇丰,他们找到了野生的山核桃、一些口感清甜的块茎,甚至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株挂着小果的沙棘,那酸涩的汁液让人很是提神。
这天下午,几人继续搜寻采集,突然,走在最前方担任尖兵的一名士兵猛地停住,右臂高高举起,迅速握拳,一个极其标准的停止兼隐蔽手势!
根本无需言语,所有人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老王眼神一厉,大手一挥,采集队连同徐小言四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而无声地矮身,就近隐入了灌木丛之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远处,或者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异响,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有什么体积庞大的东西在植被中拖曳移动的窸窣声,缓慢而持续,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声音中间或夹杂着“咔嚓”、“噼啪”的脆响,那绝不是小动物能弄出的动静!
那声音不算特别快,但正以一种稳定的、压迫感极强的节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第63章 野猪
老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绝非他们这几个人带着少量武器和简陋工具能够应付的情况。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腰间解下那个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带有独立电源和定位装置的求救器。
那是一个黑色的、比烟盒略大的装置,上面只有一个醒目的、被透明塑料盖保护着的红色按钮,老王拇指用力撬开塑料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个信号,意味着采集队遭遇了无法独立处理的生存威胁,按照预案,主力队伍的李队长会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立刻率领所有士兵以最快速度赶来这个精确的坐标点进行救援!
按下按钮后,老王用手势向所有队员传达指令“最高警戒!原地隐蔽,非我命令,绝对禁止出声,禁止移动!等待救援!”
命令下达,气氛凝固到了冰点,所有人都蜷缩在掩体后,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沉重的拖曳声和树枝断裂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几十米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随风飘来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气息的异味。
徐小言紧紧攥着胸前装有沙棘果的小布袋,她与翁北雁、王雨铭、翁南雀交换着惊恐却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神,他们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救援队能及时赶到。
沉重的窸窣声与树枝断裂声愈发逼近,浓密的灌木丛被一股蛮力粗暴地分开,下一刻,三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钢针般竖起的野猪,瞪着猩红的小眼睛,从林间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野猪的体型很是庞大,性情狂躁,獠牙黄中带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泽,嘴角淌着黏浊的涎液,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野猪!快上树!”老王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
老王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反应迅速,就近寻找粗壮的树木,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徐小言、王雨铭也心中骇然,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冲向旁边一棵枝桠低矮的大树,徐小言咬牙奋力向上,王雨铭在下面托了她一把,两人也险而又险地爬上了相对安全的树干。
然而,翁南雀却被恐惧攫住了,她试了几次,手脚发软,光滑的树皮让她无处着力,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我…我上不去!”她带着哭腔喊道。
那三头野猪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头最为雄壮的公猪低下头,用蹄子刨着地,发出威胁性的哼叫,眼看就要冲过来!
“别怕!”翁北雁原本已经爬上了一半,见状毫不犹豫地滑了下来,他冲到翁南雀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托举,“快!抓住那根树枝!”
翁南雀被他猛地一推,双手终于够到了一根结实的枝干,但下半身还在空中乱蹬,无法借力上去,情况万分危急,另一头野猪也开始躁动不安地逼近。
翁北雁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自己的肩膀抵住翁南雀乱蹬的脚底,低吼道“踩着我上去!快!”
翁南雀愣了一下,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忍着泪水,脚下用力一蹬哥哥坚实的肩膀,借着这股力量,她终于狼狈地攀上了树杈,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头最大的公猪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低着头猛冲过来!
翁北雁在妹妹爬上去的瞬间,就地向侧方一滚,险险避开了獠牙的冲刺,然后毫不停顿地扑向最近的树干,在野猪调转方向的间隙,飞快地攀爬而上。
另一边,老王在众人爬树的同时,已经背靠着一棵大树作为掩护,马上再次接通了通讯器。
语速极快地向正在赶来的大部队更新情况“老鹰老鹰!这里是采集队!已确认威胁为三头雄性野猪!极具攻击性!我们已被迫上树躲避!重复,目标具有极强攻击性,请求携带枪支,完毕!”
他必须明确告知风险等级,让主力队伍做好充分准备,普通的棍棒和冷兵器恐怕难以对付这些皮糙肉厚、陷入狂躁的野兽。
通讯器里传来李队长冷静却带着肃杀之气的回应“收到!坚持住!我们已加速接近,携带自动步枪!保持隐蔽!”
树下,三头野猪围着几棵“住”了人的大树,暴躁地打着转,用獠牙冲撞着树干,或用身体猛烈蹭刮,弄得树木一阵摇晃,落叶纷飞。
树上,众人紧紧抱着树干,脸色苍白,徐小言看向严阵以待的老王和士兵们,只能咬紧牙关,在心中默默祈祷李队长他们的脚步能再快一些,空气中弥漫着野猪身上的腥臊气和一种一触即发的致命危险。
野猪狂暴地用头一次次猛撞着树干,整棵树剧烈摇晃,枝叶如雨落下,众人死死抱住枝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抓紧!”不知谁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又一阵猛烈摇晃,将几个人甩得东倒西歪,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混乱。
“南雀!”翁北雁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见翁南雀双手从粗糙的树皮上滑脱,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重重摔在落叶堆上。
还没等她爬起,离得最近的那头野猪就猛冲过去,獠牙狠狠一拱,南雀被挑飞到半空,又跌落在地,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另外两头正在撞树的野猪立刻调转方向,三对猩红的眼睛同时锁定了地上那个脆弱的身影,它们刨动前蹄,泥土飞溅,眼看就要发起致命冲击。
“畜生!”翁北雁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落地时他就势一滚,抓起手边的石块用力掷出,石块正中一头野猪的侧腹,吃痛的野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朝他冲来。
树上的老王看着瞬间失控的场面,深深叹了口气,皱纹里刻满了疲惫,他抬头望向另外三名紧抱树枝的士兵,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检查装备,我们下去”。
他率先解开腰间绳索,匕首出鞘时发出清脆的铮鸣,另外三人相视一眼,纷纷解开行囊,利落地检查着随身的武器。
第64章 伤势
徐小言眼见老王和三名士兵接连跃下树干,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向混乱的战局,心头一紧,她咬紧下唇,准备往下爬。
“别动!”身旁传来王雨铭压低的声音,徐小言回头。
王雨铭对她摇了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比不上我,下面情况太危险,还是我下去帮忙更妥当”话音未落,他已利落下树,稳稳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徐小言飞快拉开背包外层,借着背包布的掩护,从空间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王雨铭!”她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喊道“接着!”
王雨铭闻声回头,只见一把西瓜刀掉落地面,“拿着这个!”徐小言朝他比划着“我的护身神器,可别丢了啊!”
王雨铭掂了掂这把意外锋利的“神器”,抬头朝她露出感激的笑容“放心,保证不会丢”,他转身握紧刀柄,朝着最近的一头野猪冲去。
四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反应迅速,利用树枝和石块,不断发出呼喝,试图吸引野猪的注意力,让其不再关注倒在地上的翁南雀。
翁北雁则更为狂猛,他利用身体的灵活性,在树木间穿梭,看准机会就捡石块砸向那头野猪的头部和身躯,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却又一次成功激怒了准备掉头回去攻击翁南雀的野猪。
那头被翁北雁激怒的野猪,刨着蹄子,低吼着,如同一辆小型坦克般猛地朝他冲撞过去,翁北雁急忙爬到到一棵树后,“砰”的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
另一边,王雨铭看准机会,趁着一名士兵用背包引开另一头野猪注意力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握紧西瓜刀,用尽全力朝着野猪的侧臀劈砍下去。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坚韧的猪皮,一道血痕立时出现,那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调转方向,猩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王雨铭,獠牙上扬,带着一股腥风就冲了过来。
“小心!”老王大喊,同时将手中的军刀奋力投出,刺中了那野猪的脖颈,但入肉不深,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战斗陷入了胶着,几个人协作周旋,而野猪则依靠着蛮力和皮糙肉厚横冲直撞。
林间空地上,呼喝声、野猪的嚎叫声、身体撞击树干的闷响以及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惊险。
翁北雁的衣服被树枝划破,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一名士兵在躲闪时踉跄倒地,险些被獠牙挑中,幸亏同伴及时拉扯开。
王雨铭手中的西瓜刀虽然锋利,但面对疯狂冲撞的野猪,也很难再找到机会劈出第二刀,更多的是狼狈地翻滚躲闪,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服,体力在快速消耗,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现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是大部队赶到了!
李指挥目光锐利,快速扫过现场,立刻下达指令“一组,驱散隔离!二组,瞄准目标,听我命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行动,一组士兵利用长棍迅速在人与野猪之间建立起一道隔离墙,将翁北雁、王雨铭等人护在身后,二组士兵则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瞄准了那三头因为受到新刺激而更加狂躁的野猪。
“射击!”随着李指挥一声令下,几声精准的点射响起,刚才还凶悍无比、横冲直撞的野猪,在现代化的武器面前,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哀嚎着相继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林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劫后余生般粗重的喘息声,翁北雁扶着树干,王雨铭撑着膝盖,手里的西瓜刀终于得以垂下。
四名士兵也松了一口气,互相检查着彼此的伤势,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的惊险搏斗,终于在军队的强势介入下,迅速而彻底地结束了。
眼见树下危机解除,徐小言立刻手脚并用地从树上爬了下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快步跑向依旧倒在地上的翁南雀。
此时,一直昏迷的翁南雀已经悠悠转醒,剧痛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这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刚一清醒,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便从颤抖的唇边溢了出来,充满了无助与痛苦。
“南雀!南雀你怎么样?”翁北雁早已冲到妹妹身边,半跪着将她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看着妹妹痛苦哭泣的模样,心头也像被狠狠揪住,这个在面对野猪时都毫无惧色的少年,此刻却显得无比慌乱。
只见翁北雁笨拙地抱着妹妹,一遍遍讷讷地询问“谁、谁是医生?有没有医生?能不能帮忙看看我妹妹的伤势如何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焦急地在周围搜寻,过了一会儿,一名背着印有醒目红十字标记医疗箱的士兵小跑着赶了过来。
“我是军医,让我看看”他蹲下身,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开始检查翁南雀的情况,他轻轻按压了她的腹部和胸腔,观察着她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翁北雁说道“情况不太乐观,她被野猪正面冲撞,外力猛烈,体表挫伤严重,但更麻烦的是内脏,现在无法判断内脏损伤到了什么程度,倘若没有内出血,那是不幸中的万幸,只需要静养,配合药物,大约一个月左右能慢慢恢复,但是……”
军医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是如果内脏出血严重的话,内部持续失血会引发休克,在这种缺乏急救和输血条件的野外,估计就悬了”。
“悬了”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翁北雁的心上,他愣了一瞬,看着怀里因疼痛而哭泣的妹妹,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这个一直努力坚强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与妹妹的哭声汇在一起。
第65章 山西瓜
“医生,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办法!”翁北雁几乎是哀求出声,手臂紧紧环住妹妹,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我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了,我奶奶不在了,爸妈也下落不明,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
兄妹二人相拥痛哭的场景,让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气氛格外沉重,站在一旁的徐小言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问道:
“医生,那……吃药有用吗?有没有什么药能先稳住情况?”
队医闻言,沉吟了一下,客观地回答“在这种无法确诊的情况下,能做的有限,但如果能有广谱的消炎药,可以先给她服用,预防可能因内脏损伤引发的炎症感染,也算是目前能做的为数不多的积极干预了”。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再犹豫,她转过身,借着身前背包的掩护,意念迅速沉入随身空间,精准地取出了一盒完整的、包装清晰的消炎药,她将药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向队医“您看这个可以吗?”
队医有些惊讶地接过药,仔细看了看说明,点头道“可以,这个正好对症”他立刻取出对应剂量喂翁南雀服下。
翁北雁看着徐小言拿出的药,又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泪水还在不断地流,激动的向她道谢。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山下移动,几名士兵用粗壮的树枝做成简易担架,费力地抬着那三头沉重的野猪。
翁北雁则小心翼翼地将妹妹背在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加剧她的痛苦。
徐小言、王雨铭则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气氛因翁南雀的伤势而显得有些沉闷。
正当徐小言低头看着脚下崎岖的路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侧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似乎闪过几点不寻常的微红色。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手搭凉棚仔细望去,奈何距离有些远,林木掩映,只能隐约看到几点模糊的红色缀在绿色的背景上,实在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既然是红色的……大概率是野果子吧?”她在心里琢磨着,经历了刚才的惊险,她对任何可能的食物来源都格外敏感,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侧,向老王说道“王班长!您看那边——”她伸手指向山坳的方向“我看那边好像有红色的东西,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是什么?”
老王闻言,立刻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观察,果然,在层层绿叶之间,确实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红色。
他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在这野外,任何未知的资源都值得探查,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向李指挥报告一下”老王说着,快步走到正在队伍最前方组织行进的李指挥身边,低声说明了情况。
李指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评估了一下队伍的状况和山坳的距离,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可以探查,但不能全员冒险,这样,老王,你带上你那三个兵,再加上小徐和小王,你们六个人过去看看,记住,速去速回,以侦查为主,不要节外生枝,大部队就在这里原地休整,等你们消息”。
“是!”老王领命,立刻招呼上那三名士兵,以及徐小言和王雨铭,六人脱离主队,朝着那片山坳前进。
他们拨开齐腰深的灌木丛,在林地中快速穿行,荆棘不时勾住裤脚,脚下的腐殖层松软而湿滑,走了大约三十多分钟,场景豁然开朗。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六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只见眼前这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翠绿粗壮的西瓜藤!
藤叶郁郁葱葱,而在那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下,藏着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这些西瓜个头不大,普遍只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上一圈,属于典型的“山西瓜”或“野西瓜”的体态,但架不住数量极多,放眼望去,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大半个山坳,蔚为壮观!
“是西瓜!好多西瓜!”徐小言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欣喜,王雨铭也咧开了嘴,弯腰就近拍了拍一个小西瓜,听到那清脆的“咚咚”声,确认了它的成熟度。
老王和士兵们也是面露喜色,这无疑是意外的补给,这时,徐小言注意到,之前吸引她目光的那几点“红色”,赫然是几个被不知名动物啃开、露出了鲜红瓜瓤的西瓜,瓜皮上的齿痕粗大凌乱,结合之前的遭遇,答案呼之欲出。
“看来,刚才那三头野猪,就是在这儿饱餐了一顿西瓜,然后才晃悠到我们那边去的”老王检查着被啃坏的西瓜,得出了结论。
这个发现,既解释了野猪出现的原因,也意味着这片瓜田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主人”来打扰了。
老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迅速做出了安排,他对其中一名士兵下令:
“小张,你立刻原路返回,向李指挥汇报这里的情况,就说我们发现了一片野生西瓜地,数量很多,请求立刻增派二三十名人手,带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容器,尽快赶来采摘!”
“是,班长!”那名被称为小张的士兵利落地应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
老王随即又看向徐小言和王雨铭交代道“小徐,小王,你们俩尽量多采摘一些,动作要快,也要注意辨别,挑那些成熟度好的,翁北雁要照顾他妹妹,肯定没法参与采集,你们争取把他们兄妹俩的那份也一并摘出来”。
“明白!”王雨铭和徐小言都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班长提醒!”说完,她和王雨铭便立刻行动起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藤蔓,开始辨别和采摘。
他们专挑那些拍起来声音沉闷、瓜蒂颜色发黄枯萎的西瓜,这通常是成熟度较高的标志,虽然每个西瓜个头都不算大,但胜在数量庞大。
而老王和另外两名士兵也没有闲着,他们分散开来,以更高的效率进行采摘,同时保持着必要的警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66章 饱餐
徐小言和王雨铭动作麻利,又懂得挑选,不一会儿功夫,两人身边就堆了约莫二十多个青皮滚圆的小西瓜。
“这些应该够我们四个吃上好几天了”徐小言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王雨铭也点了点头,这些西瓜份量不轻,再多他们就难以携带了。
没过多久,那名返回报信的士兵就带着近二十名战友赶了回来,原本静谧的山坳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显然是做惯了这类活计,效率极高。
他们分散在瓜田里,如同熟练的农人,精准地判断着西瓜的成熟度,手起瓜落,迅速将一个个西瓜摘下、传递、归拢。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成熟、半成熟的西瓜就被采摘一空,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
接着,士兵们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捆捆厚实的麻袋,开始将西瓜分装进去,那一袋袋鼓胀起来的麻袋有序的堆叠着。
徐小言和王雨铭正发愁他们那二十来个西瓜如何搬运呢,一名负责分发的士兵就提着两个空麻袋走了过来,爽快地将袋子递给他们“给,你们的份,把这些装起来,背着走吧,方便些”。
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徐小言连忙接过,感激地道谢“太谢谢了!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西瓜运回去呢”。
王雨铭也笑着道谢,心里再次感慨,跟着纪律严明、考虑周全的队伍,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两人迅速将山西瓜装进麻袋,很快,每个人都背上了一袋西瓜,队伍开始有序地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大部队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一条清澈蜿蜒的溪流,李指挥观察了四周地形,果断下令“今晚就在溪边扎营!把那两头半野猪处理了,所有人好好吃一顿,剩下的半头路上备用!”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立刻热闹起来,士兵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有人熟练地宰杀野猪,有人捡拾干柴,有人负责警戒。
那头被宰杀的野猪很快被分解成大小均匀的肉块,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和即将到来的肉香。
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期待的脸,由于队伍庞大,炊具却极其有限,整个队伍只有一口硕大的行军铁锅。
负责伙食的老兵,大家都叫他老高,他带着几个帮手在溪边反复刷洗那口宝贝铁锅,然后将它架在了最旺的那堆火上。
“第一锅,先给伤员和值守的弟兄!”老高洪亮的嗓门在溪谷间回荡,清澈的溪水倒入锅中,大块的猪肉随之而下,随着水温升高,浓郁的肉香开始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士兵们秩序井然,按照安排好的批次过来领肉汤,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勺滚烫的、飘着油花的肉汤,里面实实在在地躺着好几块炖得软烂的猪肉。
他们或蹲或坐,围在火堆旁,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着热汤,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满足的神情。
徐小言他们也各自拿着碗,排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碗是那种轻便的五金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热汤,四五块扎实的猪肉沉在碗底,汤汁因为简单的烹煮而呈现出最原始的乳白色,香气扑鼻。
“真香啊!”王雨铭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下。
翁北雁小心地吹凉了一小块肉,喂给靠在行李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妹妹,翁南雀勉强吃下,虚弱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徐小言捧着温热的碗,目光扫过营地,火光跃动,人们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顿来之不易的饱餐,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在这浓郁的肉香和温暖的篝火中暂时消融了。
老高和他的帮手们忙得脚不沾地,一锅见底,立刻清洗,再加入清水和猪肉,开始熬煮第二锅、第三锅……尽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的份量。
这个夜晚,胃里的充实和篝火的温暖,成为了最好的慰藉,饱餐后的疲惫让大多数人很快沉入梦乡,溪边的营地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均匀的鼾声。
徐小言靠在背包上,意识正渐渐模糊,却被一声划破夜空的凌厉呼喝骤然惊醒!
“什么人?!出来!!!”值守士兵充满警惕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原本沉睡的营地像被按下了开关,所有人在几秒钟内迅速起身,进入警戒状态,士兵们更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了身边的武器,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小溪的下游方向。
黑暗中,隐约可见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畏畏缩缩地朝着营地靠近。
待他们走得近些,在跳跃的篝火余烬映照下,才看清来的是十多位男女老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带头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见已被发现,便壮着胆子快走几步,来到营地边缘。
他对着持枪警戒的士兵,语气带着七分可怜三分急切地开口“解、解放军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我叫邱大生,我们村遭了恶霸,田产屋舍都被强占了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才带着家里这老老小小十几口人逃了出来,现在终于碰上你们了!”
邱大生眼见军士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他马上又换了种语气说道“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穿着这身军装,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饿死吗?你们的良心能安吗?今天你们要是不管我们,我们……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保护我们、给我们饭吃,这是你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番理直气壮的“要求”,让刚刚被惊醒的徐小言瞬间睡意全无,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上来就把自己和一大家子的生存问题理所当然地甩给别人?
第67章 无赖
这时,李指挥已经闻声走了过来,他面色平静地听完了邱大生的诉说,然后沉稳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带任何波澜的回复道:
“老乡,你们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我们队伍有自己的任务和安排,目前并没有接到任何收容和安置难民的通知,所以,很抱歉,我们无法提供你们所要求的保护和食物,希望你们能自行安排去路,寻找官方的安置点”。
邱大生和他身后的几个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方才那点可怜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蛮横。
“自行安排?我们要是能自行安排还用来求你们吗?!”
“就是!说什么人民的队伍,我看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
“眼睁睁看着我们老百姓饿死冻死吗?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怎么难听怎么说,声音越来越大,企图用道德绑架和污言秽语迫使队伍就范。
然而,周围的士兵们全部面无表情,持枪而立,仿佛没听到这些叫骂,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有过激行为。
邱大生见叫骂无用,眼珠子又是一转,视线猛地扫到了站在不远处、明显不是军人的徐小言等四人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立刻用手指着徐小言,声音尖利地朝李指挥质问道“那他们呢?!他们四个是怎么回事?!凭什么他们就能跟着队伍走???啊?难道他们是特权阶级吗?!就因为我们没关系没背景,你们就区别对待?!”
这一指责可谓诛心,瞬间将所有矛盾引向了徐小言几人,还未等李指挥开口解释,徐小言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往前一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哟,这位大叔,您要这么想,那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叫我们四人,每人都提前交了一百公斤的粮食给军队呢?这就是交易条件,以食物换取他们保护我们的安全,怎么,眼红了?”
她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气死人的调侃“哎,大叔,我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要不,你们也去筹措筹措?一个人只需要交一百公斤粮食,就能跟着军队走,多安全呀!怎么样,考虑一下?”
徐小言这番话不仅让邱大生一行人瞬间哑口无言,张大了嘴巴僵在原地,连周围一些知情的士兵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强忍着笑意。
这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四人并非“白嫖”,又用他们绝对无法满足的条件将了对方一军,直接把邱大生那套“特权论”和道德绑架砸得粉碎。
面对李指挥斩钉截铁的拒绝和徐小言那番绵里藏针的回怼,邱大生和他带来的那帮人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支队伍如此油盐不进,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全然无效。
短暂的僵持后,邱大生把心一横,脸上最后一点伪装也撕了下来,直接耍起了无赖。
他脖子一梗,冲着李指挥的背影扬言道“我不管!什么粮食不粮食的,老子没有!反正我们就赖上你们了!你们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看你们能拿我们怎么办!”
说完,他竟真的一屁股瘫坐在地,随即顺势躺倒,直接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架势。
他带来的那十几号男女老少见状,互相看了看,也有样学样,纷纷原地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试图用这种泼皮方式逼迫队伍就范。
李指挥甚至连头都没完全回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横七竖八的一片,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根本懒得与这些人多费唇舌,直接转身走回营地中央。
他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副官,清晰而迅速地交代,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不用驱赶,让他们跟着,传令下去,所有人明天全部进入急行军状态,伙食班提前准备能边走边吃的干粮,明天一天,不停下生火做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望向邱大生那帮人所在的方向,继续道“明天行军速度快,路程长,你跟末尾的警戒小组强调,他们的任务是确保队伍后方安全,如果这些人自己跟不上,或者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我们概不负责,一切后果自负。
“另外”李指挥补充道“提前通知徐小言那四位年轻人,让他们有心理准备,明天有一整天的路要走,关照一下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告诉她哥哥,如果背不动,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一名士兵协助轮流背负,务必确保她能跟上队伍速度”。
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高强度的行军,自然淘汰掉这群只想不劳而获的累獒。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当传话的士兵来到徐小言他们休息处,将李指挥的安排转达后,四人都表示完全理解和支持。
待提出可以派士兵协助背负翁南雀的意思后,王雨铭站了出来,他拍了拍身旁翁北雁的肩膀,对传话士兵说:
“请转告李指挥,谢谢他的好意!背南雀的事情,交给我和北雁轮流来就行!我们四个人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就尽量自己解决,不给队伍添麻烦!”他的话语诚恳而坚定,带着一股不愿依附、自力更生的骨气。
传话的士兵闻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道“好,有需要随时说”,这种自觉和担当,与溪边那些躺倒耍赖的人,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队伍已经利落地收拾好行装,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征程。
一直死死盯着营地动静的邱大生等人,见状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草屑,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他们试图像牛皮糖一样紧紧黏在队伍末尾,但负责殿后的士兵眼神锐利,在他们贴近到一定距离时,立刻端起枪支,枪口虽未直接对准,但那冰冷的金属光和严厉的呵斥已足够具有威慑力“保持距离!后退!再靠近后果自负!”
第68章 往事
几次三番被这样强硬地驱赶,邱大生等人虽满心不甘,却也怕真的惹恼了这些带着武器的士兵,只得悻悻地放缓脚步,勉强维持在大约八十米开外的地方,像一串不情愿的影子,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
起初,他们还咬着牙试图跟上,但随着队伍的行进速度逐渐加快,无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是徐小言、王雨铭这些年轻人,体力都远非他们这些长期营养不良、且带着老弱妇孺的人可比。
崎岖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仅仅跟了约莫三个小时,邱大生这边的人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眼见前方的队伍依旧步伐统一,埋头赶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邱大生终于忍不住,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朝前方喊道“同、同志们!走这么久了,总得休息一下吧?坐下来吃点东西、喝口水啊!”
他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前方的队伍如同沉默的磐石,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偶尔传递指令的低语,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绝望。
邱大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对身后同样狼狈的家人打气“再、再坚持坚持!等到中午,他们肯定要停下来吃饭休息的!”
然而,希望再次落空,又强行支撑着行进了两个小时,日头渐高,邱大生年迈的母亲第一个撑不住了,脚下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幸好被他弟弟手忙脚乱地扶住,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邱大生看着母亲的样子,又急又怒,他冲着队伍末尾那几个背影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中午了!到吃饭的点了!你们难道不休息吗?不吃饭吗?”
这次,终于有一名殿后的士兵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浇下“全程不休息”。
“不休息?那饭呢?中饭也不吃了吗?”邱大生简直要崩溃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名士兵没有再回答他。
恰在此时,前面传递过来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简易食物,那是两块压缩干粮一片肉干,士兵接过后,极其熟练地一边保持着行进速度,一边解开包装,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那简单的食物,在此刻饥肠辘辘的邱大生眼里,无异于山珍海味,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不甘,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朝那名士兵扑了过去,目标直指对方手中的干粮!
然而,士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在他扑到的瞬间,一个灵巧的侧身便轻松躲过,同时脚下步伐骤然加快,迅速拉开了距离,只留下邱大生因为用力过猛而跟跄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和草根。
邱大生整张脸都埋在尘土里,嘴唇被砂石磨出了血,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地吼道“你们解放军一个个都是丧尽天良的王八蛋!迟早天打五雷轰!还人民的军队?我呸!一个个都是国家养的蛀虫!”
可惜,这些发狠的咒骂没机会传入士兵们的耳中,其实就算被他们听到也没什么反应,他们这一路过来,早经历过太多事情了,他们的耳膜只对枪栓声和警报声敏感,至于诅咒与谩骂,早已如同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墟般,引不起半分波澜。
徐小言收回视线,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老王“这种情况……之前经常遇到吗?”
老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声音沙哑“最开始,李指挥也是帮过很多人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在安市那次,我们遇上了隐翅虫,你们可能没见过,那种小虫子看着不起眼,可毒液沾上皮肤,就像硫酸一样,拍死它们后毒液溅开,整片皮肤都会溃烂,不拍的话,被咬也会让皮肤溃烂,我们当时真的拿它没办法”。
老王解开袖扣,挽起袖子,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他小臂上那片扭曲的疤痕组织,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待我们军医确认是隐翅虫后,第一时间就让大家扎紧袖口裤腿”老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些跟在我们后面的民众,看见我们穿着长袖长裤,眼睛都红了”,徐小言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士兵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他们冲上来扒我们的衣服”老王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我把外套给她,我刚犹豫了一下,后面的人就涌了上来,他们撕扯我们的作战服,还想抢走我们的长裤”。
“李指挥下令加速前进,我们才甩开那些人”老王的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但已经晚了,九十七个士兵被毒虫啃的没有一寸好皮肤,小张,那个总爱唱歌的川娃子,毒素进了眼睛,现在都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他没再说下去,但几人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李指挥再也没同意过民众随行”老王系好袖扣,抬头看向徐小言“你们四位能加入,我当时真的吃了一惊”。
她看着老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玩笑似的说道“难道是因为我们四位年纪小,然后让李指挥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或者弟弟妹妹?”
话音落下,就在徐小言以为这个话题终结时,老王却缓缓转过头,他沉思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还真有可能是呢”。
这个回答让徐小言微微一怔,“我记得”他回忆道,语速很慢,像在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他家人应该都在南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场该死的海啸之后,通讯全断了,那边情况据说比我们这儿只坏不好,他心里估计比谁都急吧,哎”。
第69章 土豆
老王的话,让徐小言又想起了自己那杳无音信的室友,这突如其来的大海啸,吞噬了多少海岸城市,又让多少曾经温馨的家庭顷刻间支离破碎,天人永隔。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悲恸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停止行军的信号,原来是有士兵发现道路两旁大片荒弃的田地里生长着许多土豆。
李指挥当机立断,下令原地解散一个小时,所有人自由挖掘,能挖多少算多少,补充粮储。
命令一下,人群立刻分散开来,如同潮水般涌向田埂。
翁北雁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仍在昏睡的妹妹翁南雀安置在路边,和王雨铭一起手脚麻利地挖土豆。
徐小言没有立刻加入他们,她默不作声地拎起自己的麻袋,独自朝着田地的外沿走去,刻意选择了一处远离人群、相对僻静的角落。
她的空间虽然已经装得七七八八,但挤一挤,再塞下点土豆还是绰绰有余的,厚实的劳保手套也为她的手指提供了良好的保护,让她能毫无顾忌地扒开略显坚硬的土地。
她动作迅速而富有节奏,抓着茎杆破开土层,手腕一抖一撬,一串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便滚了出来。
徐小言看似随意地将土豆捡起丢进身边的麻袋,实则是以袋子作为掩护,保持着大致“挖四个,丢三个进空间”的频率暗中操作。
手套隔绝了沙石的摩擦,也提升了她的效率,让她在这宝贵的一小时里,尽可能多地囤积土豆。
当她感觉到空间里最后一丝缝隙都被土豆填满时,便立即停了下来,身边的麻袋已经装了大半,这个分量既不会显得太少引人怀疑,又不会太过沉重影响行动。
也恰在这时,尖锐的哨声划破田野上空,一个小时时间到了。
她利落地背起麻袋返回队伍,看见王雨铭和翁北雁每人脚边都堆着两大麻袋土豆。
当他们瞧见徐小言那仅有大半袋的收获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惋惜的神情,王雨铭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先别急着叹气”徐小言平静地开口,目光扫过那四大袋沉甸甸的土豆“挖了这么多,你们还有力气赶路吗?”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被安置在路边、依然虚弱的翁南雀“更何况,你们之中还要分出一人来背南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两个被收获冲昏头脑的人,翁北雁和王雨铭面面相觑,刚才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们看着那四大袋沉重的土豆,又看了看需要照顾的翁南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雨铭率先苦笑起来“光顾着挖,把这茬给忘了”。
翁北雁则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又看看那四袋土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徐小言看着他们犯难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翁南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听着哥哥和同伴们为难的对话,小小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苦涩。
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哥哥……把我放在这儿吧,你看,这儿有这么多土豆,足够我好好活下去了”。
“胡说!”翁北雁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后怕而有些发颤,他将妹妹往怀里抱得紧了紧“你伤还没好,根本动不了,留在这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以后再也不准说这种傻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地说“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兄妹的这两袋土豆都不要了!哥背着你走!”
气氛一时有些悲伤,王雨铭见状,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提出了一个更务实的方案“北雁,别说气话,我看这样,我们带两袋土豆上路,剩下这两袋,到时去问问前面的士兵们需不需要,他们要是有需求,就送给他们,也算是个人情;要是不需要,咱们就放在路边,留给后面可能路过的人,总比白白浪费强”。
徐小言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我去问问王班长”她说着,便朝正在协调队伍的老王走去。
徐小言将他们的困境和打算简单同老王一说,老王立刻明白了,很爽快地应承下来“土豆给我们吧,我安排人拿走”他随即招呼来一名士兵,将那两袋沉甸甸的土豆背走了。
处理完土豆,老王又凑近徐小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道“小言,你们几个娃娃带着个伤员,不容易,后续路上要是真的断粮了,别硬撑,记得来找我,我们队伍再难,总归饿不死你们几个”。
这雪中送炭的承诺让徐小言心头一暖,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王班长,谢谢您,我们记下了”。
翁北雁感激地看了王雨铭和徐小言一眼,背稳妹妹,跟着重新开拔的队伍行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早已被墨色吞没,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坡地停了下来。
李指挥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全体都有!停止前进,就地休整!巡逻队按预定方案轮值,其余人员原地休息!”
命令一下,死寂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士兵们高效地行动起来,很快,一簇簇小小的篝火在黑暗中亮起。
四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翁北雁将妹妹南雀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外套的地上,然后将土豆投入火堆边缘的灰烬中,火焰舔舐着土豆的外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渐渐地,一股混合着焦糊气的独特香味弥漫开来。
没有餐具,也几乎没什么调味品,烤熟的土豆滚烫,大家一边吹着气,一边徒手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或奶白的芯子,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干噎的土豆粉糯糯地糊在嘴里,并不算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但那股扎实的暖意流入胃袋时,却带来了这一天以来唯一真切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第70章 剧痛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王雨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让它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之后就和衣直接躺在了尚有余温的地面上,几乎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翁北雁检查了一下妹妹的状况,为她掖好盖着的薄外套,自己也紧挨着她侧身躺下,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妹妹身上,仿佛生怕她在睡梦中消失。
徐小言则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感受到一点暖意,又不会在柴火熄灭后感到太大温差。
整个营地,除了间或响起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队低语,很快陷入一片死寂。
夜半,徐小言从睡梦中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脑袋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起初只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她以为只是没睡好,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那痛楚如藤蔓般迅速蔓延。
不过片刻功夫,疼痛已经升级成锤击般的剧痛,仿佛有根铁锥在颅内反复凿击,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走向最近的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可这疼痛与脑袋里的风暴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冷汗像打开了闸门,从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摸出矿泉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要命的疼痛。
她蜷缩在树根旁,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时,徐小言已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夜的剧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天光彻底放亮时,王雨铭和翁北雁在火堆残烬边焦灼地环顾——徐小言不见了。
“小言姐呢?”翁北雁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份不安,两人分头在营地内寻找,王雨铭最先发现她。
“在这里!”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徐小言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无光,盛满了痛苦与疲惫,翁北雁倒抽一口冷气,慌忙转身去喊队医。
队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蹲下身仔细检查,翻开眼皮,测了脉搏,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他收起听诊器,眉头紧锁“体征还算平稳,就是虚弱得厉害,但这头痛……我实在查不出原因”。
王雨铭看着徐小言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眼翁北雁背上仍在昏睡的翁南雀,咬了咬牙“我来背小言,我能撑得住”。
徐小言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她的声音嘶哑“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一个南雀已经够让你们受累了,再加上我……”她顿了顿,积攒着力气“让我休息几天吧,等我好些了,再来追赶你们”。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王雨铭和翁北雁都沉默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脱离队伍单独留下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很可能就是永别。
就在这时,老王走了过来,他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凝重“怎么回事?”
徐小言抬起沉重的眼皮,气若游丝“王班长,我头疼得厉害……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我歇几天就好,暂时不跟队了”。
老王蹲下身,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担忧,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道:
“听着,丫头”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去临川市,到了那里,想办法……进入地下城”。
他紧紧盯着徐小言的眼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刚才说的这个事儿,必须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包括他俩”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王雨铭和翁北雁“我把迁移的最终目的地告诉你,已经是严重违纪,说出去,我老王就没法做人了,明白吗?”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徐小言的鼻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竟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为她指出了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徐小言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王班长……”她哽咽着,深深地望进老王的眼底“谢谢……您的恩情,我记住了”。
老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又恢复了平时不拘言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与泄密从未发生。
待老王离开后,翁北雁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喉间泄出一声压抑的抽噎。
这时,王雨铭默默地蹲下身,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而是直接解下了自己手腕上那块带着体温的黑色腕表,他将腕表轻轻放进徐小言背包的侧袋里,动作细致而郑重。
“这块表是太阳能动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到时没电了,可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就能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所有信号都中断了,它的功能主要体现在方向指引和地图检索,好在我之前心血来潮,下载了全国的离线地图”他指了指那块小小的屏幕,“虽然全球大地震导致很多地标性建筑毁了,但只要还能找到路牌,输入关键词,它至少能帮你在地图上定位个大致方位”。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徐小言,努力想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却不太成功。
“我们现在跟着部队走,方向明确,这块表的作用反而不大,送给你了,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徐小言忍着脑袋里一波强过一波的抽痛,艰难地转过身,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摸起来,她先拿出一袋柿子,又摸索出十多块压缩饼干,将它们一股脑地塞到王雨铭手里。
第71章 扩容
王雨铭一怔,立刻推拒“不行!你这是干什么?你一个人更需要这些!”
徐小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那袋沉甸甸的土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我有这些土豆就够了,它们顶饿,也耐放,那些饼干和柿子……太重了,而且,我一个人赶路,东西如果太过打眼反而不安全”。
王雨铭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于不再推辞。
待所有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徐小言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暴露在开阔的路边,对于一个落单且虚弱的女子来说,无异于自杀。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咬紧牙关,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子,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山林踉跄走去。
山路崎岖,枯枝和碎石不断绊着她的脚步,头痛的要命,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只能凭借本能向上攀爬,尽可能远离可能存在的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茂密的树木和及腰的荒草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寂静,听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深吸一口气,集中几乎要溃散的意识,下一秒,一个轻便的单人帐篷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地上,没有力气再去平整地面或做更多布置,她几乎是爬着钻进了帐篷,拉上拉链的瞬间,外界的一切仿佛被隔绝开来,黑暗和狭小带来了些许扭曲的安全感。
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痛得她蜷缩起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此刻,什么临川市,什么地下城,什么未来的路途,都被这极致的痛苦碾压得粉碎。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先……活下去,休息……必须休息……”
当徐小言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头痛,而是胃部一阵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空虚感,那响亮的辘辘肠鸣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身体在发出最原始的生存抗议。
她缓缓睁开眼,帐篷内一片昏暗,只有缝隙处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之前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烈头痛,此刻竟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隐隐的、沉闷的偏头痛,如同宿醉后的不适,虽然依旧难受,但至少已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总算是……活过来了”她沙哑地低语,喉咙干得发疼。
她摸索着从背包里取出王雨铭送给她的那块腕表,按下侧边按钮,微弱的背光亮起,显示出的日期和时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竟然睡了足足两天两夜?”
难怪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短暂的震惊过后,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她还活着,头痛也在好转,这比什么都重要。
强烈的饥饿感催促着她立刻行动,她再次集中精神,从空间里依次取出了醋鸡、红烧肉、土豆烧排骨三份盒饭,盒子外沿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仿佛刚刚出锅。
再也顾不上其他,她直接掀开盖子,拿起附带的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开动起来。
酸甜开胃的醋鸡,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的红烧肉,软糯的土豆包裹着酥烂的排骨……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巨大安慰,也是对空虚肠胃的最好抚慰。
她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来不及细细品味,只是本能地将食物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吞咽下去,填补那巨大的能量缺口。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三大盒分量十足的饭菜就被她吃得一干二净,连配菜的葱花和酱汁都没有剩下,她满足地靠在帐篷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餐盒,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
刚才取盒饭时太过急切,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回神才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她不经意地再次用意识沉入空间,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空间……变大了。
原本被她收集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缝隙的地方,此刻竟凭空多出了一大片空旷的黑色区域,她仔细“环顾”,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
如果说,之前大概是两千立方米左右,那现在差不多有四千立方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剧震,空间的大小自她发现起就没改变过,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容量扩大,让她立马联想到了那场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剧烈头痛。
“难道……头那么疼,是因为空间要扩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在这个秩序崩坏的世界,她无人可询问,也不可能将自己这最大的秘密宣之于口,任何一丝泄露,都可能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算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份后怕也一同吐出,自言自语地低喃“就当是……空间升级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饱餐后的暖意驱散了连日的虚弱,徐小言简单清理了下身体,换好衣服就爬出帐篷,利落地将帐篷及其它物品收回空间,只在背包里留了几包压缩饼干、一瓶水和一把西瓜刀。
手指触到王雨铭送的那块太阳能腕表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戴上,这东西太过扎眼。
“还是放在空间里最安全”她心想“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意识扫过那片几乎扩大了一倍的空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既然有了多余的空间,是不是可以折返回去,把之前那片来不及全部带走的土豆地扫荡干净?
但下一秒,她就冷静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时间已经过去太久,那一大家子人恐怕已走到那片区域附近,自己现在孤身一人贸然返回,与对方争夺资源,无异于羊入虎口。
第72章 小山村
“算了”她轻轻摇头,将这个短暂的贪念甩出脑海“因小失大,划不来”。
当前最紧要的,是按照王班长提醒的方向,前往临川市。
“这一路上,眼睛放亮些吧”她对自己说“如果碰上什么能用的、能吃的,再收进来就是了”。
徐小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刚升起,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但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看来得抓紧时间了”她心里清楚,白天是赶路的最佳时机。
徐小言不再耽搁,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向山下走去,回到主路时,她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向着西北方向前进。
一路上,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破败与荒芜,道路两旁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干或是被翻得一团糟的泥土,她仔细留意着,却几乎没发现什么像样或能食用的东西。
好在她拥有空间,想到里面储备的丰富物资,心底便升起一股安定,这让她能够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赶路上。
“才过去两天,大部队应该还没走远”她估算着时间,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她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的,但他们所经过这条路,其庞大的规模和强大的武力,无疑对沿途潜在的劫掠者形成强大的震慑。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那些宵小之徒短时间内应该不敢轻易靠近,遭遇伏击或抢劫的概率会大大降低”她冷静地分析。
这个想法给了徐小言足够的信心,她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赶路上。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徐小言走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她不得不顿住脚步。
眼前,一条是宽阔笔直的大路,路面布满龟裂的痕迹,废弃的车辆零星散布,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透着一种被遗弃的苍凉;另一条则是狭窄蜿蜒的土路,曲折地隐入一片稀疏的林地,看起来更荒僻。
她陷入了为难,大路似乎更符合主道的特征,理论上更可能通往目的地,而小路隐蔽,但也可能是通往目的地的捷径。
犹豫片刻,她还是从空间里取出了王雨铭送的那块腕表,屏幕亮起,她尝试着定位,可惜没有网络信号,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的精确位置。
她又在附近搜索可能的地标,无论是路口名称还是明显的建筑,都一无所获,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显得过于普通,或者说,灾变后的变化已经让离线地图失去了部分参照价值。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科技的便利在基础秩序崩塌后,到底还是打了折扣。
好在腕表基础的指南针功能依旧可靠,磁针稳定地指向南北,她抬起手腕,仔细比对方向,笔直的大路延伸向至东方,而那条蜿蜒的小径,虽然曲折,但整体走向,却更贴近西北方向。
没有更优的选择了,她将腕表收回空间,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条幽深的小径。
“只能硬着头皮走这边试试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脚下的泥土松软,两旁的树枝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微微陷入掌心,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我的运气足够好”。
徐小言从背包里摸出那把西瓜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路两侧及前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月光将蜿蜒的土路照得颇为亮堂,得益于之前那场长达两天两夜的昏睡,此刻的她精神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趁着月光好,多赶一程是一程”她心里想着,脚下步伐不停。
小路两侧大多是荒废的农田,这个时候下到田里去翻找可能残存的食物,效率低微且充满不确定性,她略微扫了几眼,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专注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物似乎越来越荒僻,她猛地停下脚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从勉强可容一车通过的宽度,收束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径。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她可能选错了路。
这完全不像是一条通往某个地区或者主干道的路径,看这趋势,倒更像是通往某个偏僻小山村的旧路。
一股懊恼瞬间涌上徐小言的心头,“现在返回去吗?”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此刻折返,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时间都白费了,体力的消耗也将成为沉没成本。
短暂的挣扎后,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算了,返回去太吃亏!不如将错就错,一路走到底!”她对自己说道,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是死路也好,总要亲眼看到尽头,才能彻底绝了这份念头,死了这条心!”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前摸索,道路的尽头终于在她谨慎的步履下显现出来:那是一片倚着山坡而建、半倒塌的泥土屋,大约有十二三户的样子。
房屋的土墙大多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梁和空荡的内里,村口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水色暗沉,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腻光泽。
更让人心悸的是,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着二三十尾死鱼,鱼肚翻白,肿胀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徐小言胃里一阵翻腾,她立刻掩住口鼻,迅速远离了那片小水塘。
走近那些残破的泥土屋,选了间相对完好的走进去,屋内弥漫着尘土和霉变混合的气味,借着破损屋顶漏下的月光,可以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张歪斜的木头床,上面还铺着些早已烂成絮状的杂物,以及一张表面布满裂纹和污渍的木桌。
她走到桌边,试探性地拉开抽屉,里面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颜色不一的旧纽扣、几张印着伟人头像的、早已作废的旧版纸币,一面边缘锈蚀的小圆镜,镜面模糊地映出她此刻警惕而苍白的脸。
第73章 作物
看来,这屋子的主人在那场大地震发生时,是仓皇逃离的,估计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只带走了值钱或紧要的东西,而这些带着生活痕迹却无甚价值的零碎,便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徐小言现在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但那些半塌的泥土屋显然不行,不仅霉味刺鼻,更有随时倒塌的风险,至于那个漂浮着死鱼、恶臭弥漫的小水塘,更是让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的目光投向村落后方那片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山坡,想着爬上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个平坦避风的地方。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向上爬去,还未等她开始认真寻找合适的露营地点,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般冲刷过全身。
就在山坡相对平缓的台地上,几块规整的田地里,竟然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甘蔗!
徐小言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去,来到田边,她抽出背包里的西瓜刀,选中一根较为粗壮的甘蔗,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一截甘蔗便被她握在手中。
她快速削去坚硬的外皮,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植物特有的芬芳,驱散了连日来压缩饼干带来的腻味。
她兴奋地抬眼望去,粗略估算,这样的甘蔗田至少有四块,而旁边,还有两块田地的植株叶片早已枯萎发黑,耷拉在泥土上,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那是什么?”她心生好奇,暂时按捺住收割甘蔗的冲动,小心地爬下田埂,走到那两块覆盖枯败枝叶的田地旁。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双园艺手套和一把小锄头,蹲下身,选定一株枯萎的藤蔓根部,小心地刨开泥土,几下之后,锄头触碰到了埋在土里的块状物。
她放下锄头,用手轻轻扒开松软的泥土,几个红皮、纺锤形的果实赫然出现在眼前!
“好家伙!竟然是番薯!”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看着眼前这些甘蔗和番薯,她果断做出了决定: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将这些甘蔗和番薯全部收割,收进空间!
机会稍纵即逝,谁知道明天这里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徐小言根据枯叶的方位按序采摘,她先是用手顺着枯藤的主茎找到根部的大致范围,然后才拿起小锄头,在距离根部约莫半掌远的地方下锄,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刨开,形成一个松动的土圈。
接着,她放下锄头,戴上手套的双手探入松软的泥土中,轻轻握住番薯的主体,左右摇晃了几下,感受着根系与土壤的粘连,再顺势向上一提,一嘟噜大大小小、红皮饱满的番薯便被完整地拔了出来!抖落根须上的泥土,将番薯一个个掰下直接放进空间。
收完两块地的番薯后,她握紧西瓜刀,左手紧紧握住甘蔗的中下部,右手则挥起西瓜刀,瞄准甘蔗靠近根部的坚硬关节处,用力斜劈下去!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调整角度,又是利落的几刀,彻底将甘蔗与根系分离。
放倒这根长长的甘蔗后,她并没有停手,而是继续挥刀,削去顶端过于青嫩的部分和那些已经干枯或带虫眼的叶片,只保留最精华、最易保存的紫色茎秆,处理完后便将其放进空间。
月光下,她的身影在田埂间忙碌不休,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持续挥动刀具而开始酸胀发麻,但她丝毫不敢停歇。
当最后一根甘蔗被收入空间,徐小言累的几乎瘫坐在了地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用了整整一夜时间,终于将所有的甘蔗和番薯收拾完毕,此刻,强烈的疲惫感让她困的睁不开眼,手臂也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腰背更是僵硬酸痛的不像话。
“不行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她在心里哀叹,原本计划白天赶路、晚上休息的节奏,被这场意外的收获全盘打乱。
她望着脚下被收割一空的田地,和远处那片寂静的、半塌的泥土屋,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冒了出来。
“反正……已经赶不上部队了,急这一天也没什么用”她喃喃自语,试图为自己的懈怠寻找理由,而且,这里虽然破败,但经过探查,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不如……就在这个鬼地方再窝一天吧”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山坡一处被几块大岩石和茂密灌木遮挡的背风处,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下方村落和小路的情况,又不至于轻易被人发现。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个轻便的单人帐篷,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其支棱起来,然后一头钻了进去,连拉上拉链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
身体接触到帐篷底部的瞬间,极致的困倦便将她彻底吞噬,什么警戒,什么危险,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徐小言猛地睁开眼,帐篷内一片漆黑,唯有帐篷布料缝隙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昭示着这并非深夜。
她从空间里取出两份还带着温热的猪肉盖饭,狼吞虎咽地开吃,肥瘦相间的肉片和吸饱了汤汁的米饭迅速抚慰了抗议的肠胃,提供了急需的能量和满足感。
填饱肚子后,意识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拿出王雨铭送的腕表,按下按钮,微光映亮表盘,已是隔日凌晨4点左右。
“好家伙……”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自己这一觉,竟然从昨天清晨直接睡到了隔日的凌晨,足足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虽然肌肉还有些残留的酸软,但精神上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头脑清明,身体也重新充满了力量。
“现在是凌晨四点……”她借着稀薄的晨光仔细打量四周,连绵的山脉一眼看不到头,山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雾里,若真要攀爬,不仅耗费体力,更可能迷失方向,她轻轻摇头,爬山不划算,还是选择原路返回吧。
第74章 芋头
徐小言利落地将帐篷、睡袋、腕表等东西收回空间,背好登山包,手握已有些卷刃的西瓜刀走回昨晚的那个小村庄。
昨夜她只是匆匆查看,现在准备好好探查一番,她从空间拿出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扇倒塌的木门,脚下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厨房里,散落的米粒已经发黑霉变,冰箱门大开着,里面腐烂的食物爬满了蛆虫,她皱了皱眉,迅速退了出来。
另一间屋子里,家具东倒西歪,衣物散落一地,全都沾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她伸手翻了翻,又很快放下,太脏了,她想拍死一分钟前的自己,手真是太贱了,啥都敢摸。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后院一角吸引了她的注意,半堵土墙塌陷下来,压垮了篱笆,却意外露出了三个悬挂着的丝瓜。
她快步上前,手电光仔细扫过,这些丝瓜已经完全老化了,外皮呈现出干枯的黄褐色,摸上去粗糙坚硬,用刀尖轻轻拨开一个丝瓜的外皮,里面密密麻麻的种子乌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些原本是留着育种的吗……”她喃喃自语。
想到丝瓜囊不仅可以刷洗餐具,还能做成沐浴工具,甚至过滤污水,她毫不犹豫地将三个丝瓜都摘了下来,在收进空间前,她小心地抖出种子,用一个小塑料袋单独装好。
仔细地将最后半间摇摇欲坠的偏房探查完毕后,徐小言轻轻叹了口气,除了那三个老丝瓜,这个荒村似乎再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她不再留恋,踏着来时踩出的小径,准备离开。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周遭景物的轮廓也随之清晰了几分,就在她即将迈出村口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小路两侧及膝深的杂草丛。
脚步倏地顿住。
昨夜途经此地,手电光柱范围有限,只觉一片杂乱,此刻在朦胧的晨光里,那些与普通杂草混生在一起的、形态独特的叶片,一下子地抓住了她的视线——是芋头。
它们藏得并不算深,一丛丛、一簇簇地散布在荒草之间,那标志性的盾形叶片,边缘光滑,叶脉从中心一点放射状散开,因晨露的滋润而显得颇有精神,与周围毛茸茸、锯齿状的寻常野草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少叶片硕大如蒲扇,显然在此地生长了挺长时间,只是被疯长的野草暂时“淹没”了。
徐小言的心跳微微加快,这可是好东西!芋头既能当粮又能做菜,富含淀粉,顶饿管饱,而且看样子,底下块茎的产量绝不会小,她暗骂自己昨夜眼拙,差点与这近在咫尺的好东西擦肩而过。
她立刻蹲下身,将西瓜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干净石头上,伸手拨开纠缠的草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她选了一株长势最弱的,双手握住靠近根部的叶柄,深吸一口气,双腿用力,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
随着泥土簌簌落下,一嘟噜沾满湿泥、大小不一的芋头被带了出来,最大的那个母芋足有两个拳头大,周围还缀着好几个圆滚滚的小子芋,根须茂密,显得十分饱满。
“还行”她低声自语,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抖掉多余的泥土,用刀将茎杆砍掉,再将这丛芋头放进了空间。
在处理一株格外巨大的芋头时,一片宽厚的叶片边缘在她手背上刮擦了一下,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痒。
徐小言动作一顿,瞥了一眼,猛然记起芋头茎叶的汁液直接接触皮肤好像会引起不适。
她庆幸自己穿着长袖,只是手腕和手部暴露在外,想到这儿,她迅速从空间拿出手套戴上,暗暗懊恼自己没想到这茬,真是失策。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亮,她身后的空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新鲜的土坑和散落的断根残叶,而小路两侧那些盾形绿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待最后一丛芋头被她收入空间后,她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这片被“清扫”过的土地,一种充实的满足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粗略估算,这片野生的芋头,收获恐怕不下两百斤。
她没有在此地久留,迅速将西瓜刀擦拭干净放回背包,然后转身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蜿蜒的山路之中。
待徐小言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终于走回原先那个熟悉又令人纠结的交叉路口时,抬眼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徒步走了这么久,付出了额外的体力和时间,结果兜兜转转,自己还是回到了这个岔路口。
徐小言抬头四望,视野所及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与这片寂静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沿途那些被遗弃的车辆,有的侧翻在路旁,车窗玻璃碎裂一地,露出里面被搜刮一空的杂乱内饰;有的则深深陷进路边的泥田里,轮胎被疯长的野草半掩。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指挥的那张纸质地图,一股强烈的悔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我真傻……” 她低声自嘲,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张地图才多大?比例尺能有多精细?能够在那种粗略的纸质地图上被清晰标注、画成一条实线显示的,怎么可能会是乡间小路?那必然是被认定为可以通行的“主要道路”啊!
“我当初脑子咋就没转过这个弯来呢?”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如果当时选岔路的时候能再冷静一点,逻辑再清晰一点,直接选择眼前这条更宽阔、在地图上被标注的大路,情况是否会不同?
“现在好了……”因为她选择了那条“捷径”,这一来一回,与原定走大路的计划相比,时间差距被拉大到了整整四天!
四天的时间差,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延误,但在秩序崩坏的当下,这几乎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指望不上了,一切侥幸心理都被现实碾碎。
第75章 蝙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沉溺在后悔中毫无意义,她只能依靠自己,小心谨慎的继续走下去。
徐小言沿着那条曾经承载过无数车流、如今却死寂一片的大路,独自走了约莫三个小时。
途中,除了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不知名虫豸的嘶鸣,没有遇到一个活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晚上一个人在开阔的公路上行进,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
正思忖间,前方出现了一条隧道,内部漆黑,一阵带着潮湿和铁锈气的冷风从隧道深处吹出,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停在洞口不远处,内心挣扎,隧道或许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但谁又能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在无法确保能安全穿过并找到另一端出口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太过冒险。
“算了” 她很快做出了决断“等明日天亮后再探查!”
于是,她离开公路,手脚并用地向隧道上方一侧的山林爬去,经过这几日的磨砺,她已经习惯了在山林中露营,相比起易于被追踪的建筑物或车辆,林木的遮蔽反而能给她更多安全感。
她在山坡上仔细搜寻,最终找到一处相对理想的位置,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的凹陷,后方和侧面都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前方则有几棵树的枝叶作为掩护。
最关键的是,从这个角度向下俯瞰,隧道口以及前方一段公路的情况可以一览无余,而下面路上的人若不仔细搜寻,极难发现她的存在。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后,徐小言才从空间里取出露营帐篷和睡袋,钻进帐篷,拉好拉链,蜷进温暖的睡袋里。
身下的地面有些硌人,山林夜晚的寒意也丝丝渗透进来,但至少,这个隐蔽的“了望点”给了她一丝掌控周遭环境的安全感,她闭上眼睛很快入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些微声响,徐小言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动作极轻、极快地拉开帐篷拉链,只探出半个头,屏息凝神地望向声音来源。
下方,嘈杂的说话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公路上出现了一支约莫三十多人的队伍,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几个人手中的自制火把,她能大致看清这群人的样貌,甚至还能清晰的听到一声尖锐高亢的女声,带着强烈的攻击性“这些都是我的东西,碰什么碰!”
与之前遇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幸存者不同,这支队伍里大多数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挺不错的,至少步履还算稳健,没有明显的踉跄虚浮。
他们一个个或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或扛着捆绑起来的杂物箱,甚至有人用简易拖车拉着物资。
徐小言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下方的景象立刻被拉近到眼前:那位发出尖叫声的女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头发凌乱,正死死搂住自己怀里一个褪色的双肩包,对着旁边一个试图靠近的男人怒目而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容侵犯的凶狠。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看起来还算强壮的中年人,也有相互搀扶、步履略显蹒跚的老人,甚至能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紧紧跟在父母身边,小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而他们携带的物资也五花八门,从水桶、铺盖卷到锅碗瓢盆,她甚至看到有人拿着绑有砍刀的长木棍。
虽然刚才爆发了小小的冲突,但队伍并未停下,依旧在缓慢前行,大部分人沉默地赶路,他们更像是一群在危机逼迫下临时聚集起来、互相依偎着求生的普通幸存者。
徐小言伏在岩石的阴影里窥视,一开始,她是打算加入他们的,毕竟,人是群居动物,但这丝动摇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打消了。
在那名女子发出尖锐抗议时,周围人麻木不仁、甚至隐约带着厌烦的反应,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在这个临时组成的团体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已然成为潜规则,欺凌弱小非但不会被制止,反而被视为常态。
她快速将自己代入那个情境:一个落单的、看起来不算强壮的年轻女性,带着一个看似有物资的背包加入进去,下场会如何?最好的情况是被边缘化,被要求无偿分担劳役;更可能的是,她的物资会被强行“共享”,甚至她本人,也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资源”,被觊觎,被争夺。
指望在这样的群体中获得庇护,无异于与虎谋皮,与其将命运交托给一个不可靠的集体,她宁愿继续独自面对已知的荒野危险,至少,她只需要防备明处的威胁,而无需消耗心力去应对复杂的人和事。
她缓缓缩回探出的身体,将儿童望远镜收回空间,轻轻拉紧帐篷的拉链,埋头继续睡觉。
下方公路上的喧嚣声,随着那支队伍的远去而渐渐消散,就在她即将重新沉入睡意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极致惊恐的声浪猛地从隧道方向传来!
“蝙蝠!好多蝙蝠!快跑啊!” 一个变调的男声嘶吼着,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的哭喊与斥骂“往前跑!别往回跑啊!你有没有脑子啊!”这声音气急败坏,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天啊!我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宁愿待在老家,死家里总比客死异乡好……” 这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话语里满是崩溃和退意。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徐小言清晰地听到杂沓凌乱的脚步声从隧道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慌不择路的仓皇,然后又由近及远,迅速朝着远方狂奔而去,显然是在拼命逃离隧道。
蝙蝠?徐小言在帐篷里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是了,这类生物最喜阴暗潮湿的环境,废弃的隧道内部,无疑是它们绝佳的聚居巢穴,它们通常昼伏夜出,但隧道如果光照设施损坏的话,就会常年黑暗,根本不受外界昼夜交替的影响。
第76章 锥栗
这意味着,无论白天黑夜,只要闯入它们的领地,都可能遭到攻击,想到那乌压压的、成千上万的黑影从洞顶扑棱棱飞扑下来的场景,还有它们那尖锐的牙齿和可能携带的未知病毒,徐小言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看下面那群人的反应,隧道里的蝙蝠数量绝对不少,而且具有一定的攻击性。
“看来,明天要避开这条隧道了”她暗下决心。
徐小言被蝙蝠的思绪搅扰着,一夜都似睡非睡,当隔日清晨的天光勉强透过帐篷的布料渗入时,她只觉得头脑昏沉,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从空间里拿出腕表查看时间——凌晨5点,微弱的背光下,数字显得有些刺眼,她强打起精神,忽然想起这腕表的离线地图功能。
念头闪过,她立马取出那架儿童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看向下方幽深隧道口的上方,那历经风雨剥蚀的水泥拱券上,依稀可辨几个斑驳的白色大字“马口隧道”。
她急忙在腕表的离线地图搜索框中输入四个字,地图界面跳动了一下,迅速定位成功,一个闪烁的红点标出了她当前的大致方位,而一条代表隧道的虚线横亘在山体之间,旁边标注着长度:3500米。
“这隧道还挺长的”她喃喃自语,抬眼望向隧道上方那植被茂密的山岭“希望翻过这个山头就能抵达另外一边”。
抱着尝试的心态,她又在地图目的地一栏,输入了“临川市”三个字,搜索结果的数字弹出来时,她呼吸一滞,几乎要苦笑出声。
“好家伙,两地相距1800公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席卷全身,她觉得自己的腿迟早要废在这漫漫长路上。
徐小言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份无力感强行压下,待帐篷、睡袋等所有物品收回空间后,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条隧道,开始沿着隧道所在山脉攀爬。
起初的山势还算和缓,但越往上,越是崎岖难行,茂密的灌木丛像纠缠的网,不断拉扯着她的裤脚和背包,带刺的枝条时不时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她不得不频繁地挥动那把西瓜刀,劈砍开前方过于旺盛的荆棘,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道路。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胸口因为持续的攀爬而有些发烫、发紧,大脑有些昏沉,脚步也略显虚浮,她不得不停下来,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喘息片刻后再出发。
山坡上散布着不少松动的碎石,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足滑倒,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物,粘腻的感觉很不好受。
当她终于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时,回头望去,下方那条蜿蜒的公路和隧道口,已然变得渺小,而另一侧山脉依旧连绵,看不到尽头。
距离穿越这条山脉,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仰头喝了小半瓶水,不敢多做停留,再次迈开了脚步,隐入浓绿的山林之中。
徐小言连续翻越了两座陡峭的山峰后,每迈出一步,小腿肚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当她气喘吁吁地登上第三座山峰的顶端,极目远眺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山峦时,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不行了,必须休息”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力和精力的储备都已逼近红线,如果再强行撑下去,一旦遇到突发危险,自己将毫无招架之力,与其在筋疲力竭中倒下,不如主动休整,恢复体力。
她在山顶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隐蔽之地,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睡袋,几乎是瘫软着钻进去,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强撑最后一丝清醒,将腕表的闹铃设置为两个小时。
“嘀嘀——嘀嘀——”当清脆的闹铃声在山林间突兀地响起,徐小言猛地睁开眼,几秒的恍惚后,随即意识迅速回笼,她揉了揉依旧酸胀但已不再僵硬的双腿,不敢耽搁,利落地收起所有装备。
经过两小时的高质量睡眠,效果是显着的,先前那种头重脚轻、眼冒金星的虚脱感已然消失,虽然肌肉依旧酸痛,但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再次上路时,她甚至有了边走边看的余裕,不再只是埋头苦行,也正因如此,当她跋涉到第四座山头的背阴面时,目光扫过几棵大树下的地面,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厚厚的、已经有些干枯发黄的落叶层上,竟然星星点点地铺了一层深棕色、带着尖尖小头的小坚果。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的落叶,捡起几颗仔细端详,这些小果子比常见的板栗小得多,外壳光滑,顶部有一个明显的尖锥状突起。
“是锥栗!” 徐小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看到这些她立刻想起了之前在青水山庄那边收集到的毛栗子,那是人工种植的品种,个头大,而眼前这些锥栗,则是纯正的野生栗子,个头虽小,味道却极好。
待确认了是野生锥栗后,徐小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她先是四下寻找,捡起一根长度适中、质地坚实的枯木枝,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确认足够称手。
然后从空间拿出披巾把自己头部包好,选好角度,双手握紧木棍,深吸一口气,对准挂满果实的枝干敲打下去!
“啪!啪!啪!”清脆的敲击声在山林中回荡,受到震动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个或青绿或已微微开裂的刺毛球,如同下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高处坠落,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毛球甚至在落地瞬间便崩开,露出了里面深棕色、光泽油亮的小锥栗。
她极有耐心,围绕着这几棵锥栗树,反复敲打每一条可能挂果的枝条,确保不遗漏任何一颗成熟的果实,这个过程耗费了她大量的体力和时间,手臂因反复挥动而酸胀不已,额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第77章 裂谷
待树上的果子几乎全部被打落,地上铺了满满一层带刺的毛球和散落的锥栗时,她戴上手套一一捡拾收入空间。
当所有锥栗收集完毕,她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这才惊觉,整整四个小时已经悄然流逝。
山林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徐小言环顾四周,决定在此露营,这里相对平坦,更重要的是,明天天亮后,她还可以再检查一遍,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栗子。
于是,她利索地在几棵栗子树中间找了一处干燥的空地,再次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睡袋,熟练地搭建起临时的“家”。
夜幕彻底降临,她钻进睡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清晨,林间鸟鸣将徐小言从睡梦中唤醒,经过一夜休整,昨日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她简单查看有无遗漏的锥栗后,就利落地收拾好所有东西出发。
或许是因为睡了个好觉,她今天脚程极快,步履轻捷,一口气便翻越了两个山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却并不觉得十分疲累,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正当她沿着山脊线准备向第六座山头进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山坡向阳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吸引,那丛生的绿植间,赫然点缀着许多饱满的、深紫近黑的小浆果,像一颗颗抛过光的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是山菍!”徐小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这种学名为桃金娘的野果,她曾在菜场买过,因为是野果,价格还挺高,她买的时候还肉痛了会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徐小言放下背包,从空间拿出手套和塑料袋,快步走到那片山菍丛旁,靠近了看,果实更是喜人,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有些熟透的甚至轻轻一碰就落入掌心。
她尽量避开枝条上细小的硬刺,小心地将它们从果蒂上轻轻捻下,饱满的果实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紫红色汁液,忍不住尝了一颗,熟悉的酸甜滋味在口中爆开,瞬间唤醒了味蕾,也驱散了几分赶路的枯燥。
她沉浸在采摘的收获感中,手指飞快地在枝叶间移动,装了几个塑料袋后便停了手,没有全部摘完是想着留些给山林中的鸟兽。
越往上,林木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顽固生长在石缝间的低矮灌木,当她气喘吁吁地攀上第七座山的山顶时,终于能看到另一端的隧道口。
从这地儿俯瞰,隧道口以及前面一段柏油路面清晰可见,而就在那洞口附近,几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躺在路面上,距离太远,肉眼只能判断出他们是近乎平躺的姿态,生死不明。
徐小言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心念一动,那副儿童望远镜便出现在手中,她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的景象被猛地拉近。
果然是人,大约四五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隧道口外的路中央及边缘,透过望远镜,他们的衣着细节稍微清晰了些,但依旧无法分辨身上是否有明显的伤口或血迹。
“隧道里如果真聚集了那么多蝙蝠……”徐小言放下望远镜,眉头紧蹙“被袭击的可能性太大了” 她回想起之前在另一端听到的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和尖啸。
更重要的是,蝙蝠本身就是多种致命病毒的天然宿主,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医疗匮乏的环境下,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谁知道这些人身上是否携带了由蝙蝠传播的未知病菌?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打消了任何上前探查或帮忙的念头,她不能冒险!
打定主意后,徐小言再次观察四周环境,特别是山下那片区域可能的视线范围,她决定不直接下山回到隧道口附近的大路,那样太容易暴露,也与那几个躺倒之人距离过近。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沿着山脊线,朝着与隧道口平行的方向,继续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下横向移动,打算先远离这个明显的危险源,往前行进足够远的距离后,再寻找一个相对平缓、隐蔽的位置下山,重新回到相对好走的大路上。
徐小言沿着山体前行了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她脚下的山脉整体往西北方向走势,而那条大路,在经历了一个缓弯之后,却朝着远离山脉的东北方延伸。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就在公路左侧,紧贴着山脚处,赫然出现了另一条路径,那是一条狭窄、坑洼、看起来鲜少有车辆穿行的泥土路,蜿蜒着隐入山体的褶皱之中。
“又来了……”徐小言低声咕哝,眉头紧锁,上一次选择小路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时间和体力都是宝贵的消耗品。
“这次不能再选错了”她暗下决心,再次从空间取出那副儿童望远镜,她先是仔细勘察下山的路径,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如何安全下到公路,以及那条泥土路的周遭情况。
确认近处暂无危险后,她将儿童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远,视线沿着东北方向那条大路一直延伸,当看清前方的状况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在公路极远的尽头,地平线之上,横亘着一条异常清晰的、浓墨般的黑色细线!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它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但那纯粹而突兀的黑色,与周围灰白的天际、黄绿的山体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那是什么?”徐小言心中骇然,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呈现出如此清晰的长度和形态……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词汇——地震裂谷!
是了,也只有那种地壳剧烈运动造成的巨大裂缝,才能有这般规模和视觉冲击力,如果真是裂谷,其宽度和深度绝对超乎想象,想要跨越,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意味着,如果她继续沿着这条东北方向的公路走下去,最终只会被这道天堑阻挡,而且还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绕行!
第78章 惊叫
徐小言放下望远镜,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条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紧贴山脚的狭窄泥土路,它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凉,但万一……万一它能沿着山势,避开那道可怕的裂谷,或者能找到一条更近的绕行路线呢?走小路,或许能缩短行程,节省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思绪,之前的教训和眼前可能的捷径在她脑中激烈交锋,踌躇与权衡只在片刻之间,徐小言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坚定地落在那条紧贴山脚的泥土小路上。
未知的裂谷是天堑,而未知的小路,至少还留有一丝弯道超车的可能。
“只要方向没错,过程曲折些也没什么”她暗自思忖,试图用这个理由压下心底隐约升起的那丝不安。
下山的路比预想中稍好一些,她小心地选择落脚点,尽力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和隐藏在枯叶下的坑洞。
眼前的泥土路确实坑洼不平,布满了车轮碾过的深辙和干涸后的龟裂,但对于步行来说,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少,它能容人行走,并且,如她所愿,大致沿着西北方向延伸。
真正踏上小路,一种比公路上更甚的荒凉感扑面而来,小路一侧是耸立的山体,岩石裸露,杂草丛生;另一侧,则是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农田。
田埂犹在,但田里早已不见任何庄稼的踪影,只有一片片枯黄、萎靡或是异常茂盛的杂草,它们疯狂地占据着每一寸土地,高的几乎能没过小腿。
徐小言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脚踩在碎土块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道路的每一个弯角,以及路旁那些过于茂密的草丛。
走了足足五个小时,那条蜿蜒的泥土路依旧固执地向前延伸,一侧的山体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变得模糊;另一侧,那无边无际的荒田里,杂草在晚风中发出持续而单调的簌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死寂的无人区,别说村庄人烟,连一声遥远的狗吠都成了奢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不知是因为夜露的寒意,还是心底滋生的恐惧,手臂上早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这是走到哪个犄角旮旯来了……”她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选择这条小路,是不是又一个错误的决定?
天色彻底黑透,月光洒下惨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遭景物模糊的轮廓,徐小言走累了,找了路边相对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从空间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和一瓶水,机械地啃着干燥的面饼,味同嚼蜡,喝水时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连寻找一个隐蔽露营点的力气和心思都提不起来,危险?或许吧,但此刻,极度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直接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然后从空间取出帐篷,动作迅速却透着一股麻木,支撑、固定、爬进去、拉上拉链,帐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痛与困倦,但精神却因为过度疲劳和环境的压迫而有些亢奋,她蜷缩在睡袋里,紧紧闭上眼睛。
“哪怕……能碰上个正常人说说话也好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曾经避之不及的陌生人,此刻竟成了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她不由感叹,人果然是社会性群居动物啊。
之后,她又独自沿着小路走了三天,为了对抗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和可能滋生的胡思乱想,徐小言只能拿出手机听小说,让那些虚构的故事和人物对话充斥脑海,挤占掉恐惧和孤独可能盘踞的空间。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耳机里流淌出的的小说旁白,整个世界再没有其他属于“人类”的声响。
空间那三箱事先充满电的充电宝给了她这般“奢侈”的底气,毕竟,电量的消耗远不及精神濒临崩溃的威胁来得可怕。
有了小说的陪伴,行进也变得不那么难熬,她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前方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
就在第三天的下午,耳机里正讲到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避难所的关键情节,她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着的黑影。
人影?!徐小言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她迅速按停手机播放,扯下耳机收入空间,周遭瞬间恢复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她眯起眼睛,紧紧盯住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孩,身形纤细,正步履蹒跚地沿着小路对面走来,如果忽略她脸上厚厚的尘土、凌乱粘结的头发和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多处撕裂的衣物,这应该是个模样很清秀漂亮的姑娘。
一种“终于遇到同类”的欣喜刚要从心底冒头,就被眼前女孩的异常状态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女孩也看到了她,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秒,还未等徐小言做出任何表示,甚至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那女孩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神经质地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死死扯住本就破烂的衣襟,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碰我!别碰我——!”凄厉而尖锐的叫声划破荒野的寂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刺得人耳膜生疼。
女孩的眼神涣散而惊恐,仿佛透过徐小言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徐小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惊得倒退半步,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不是被女孩的尖叫吓到,而是被这反应背后所暗示的东西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79章 大学城
她猛地抬头,目光迅速环视四周,小路前后,荒草丛中,山体边缘……除了风声草动,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响,也没有任何潜在威胁的迹象。
但正是这种“正常”,配合着女孩那绝对不正常的惊恐,在她心底敲响了急促的警钟,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迅速攀爬而上。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一个落单的、精神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女孩,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尖叫……这本身就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陷阱!
电光石火之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看那个依旧在尖叫颤抖的女孩,目光锁定小路旁山体的一处边缘,那里地势稍缓,布满碎石和低矮的灌木,虽然难爬,但并非不可逾越。
徐小言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缓坡,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草根、岩石棱角,奋力向上攀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这里,立刻,马上!
她不敢赌这只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幸存者,不敢赌周围没有埋伏,不敢赌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宁愿耗费体力先躲起来观察,如果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顶多算是白费力气;但若是落入圈套,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一口气不停歇地向上爬了足足八分钟,直到茂密的树木和凸起的岩石完全遮挡了来自下方小路的视线,直到下方那凄厉的尖叫声变得微不可闻,她才敢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小心翼翼地隐匿好身形,这才透过枝叶的缝隙,屏息凝神地向下望去,小路和那个女孩的身影已变得模糊不清。
待呼吸稍稍平复,徐小言立刻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调整好焦距,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下方小路上的那个身影。
那名女子已经停止了尖叫,她依旧紧紧裹着那身破烂的衣物,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但确实在移动,朝着徐小言来时方向机械地走着,她的背影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慢流淌,下方的女子已经快要走到这段小路的尽头,即将消失在远处一个缓弯之后,她的身后,以及周围广阔的区域里,没有出现任何追踪者。
徐小言缓缓放下儿童望远镜,眉头紧锁,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和自嘲“难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她只是一个受了巨大刺激的幸存者?”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个女子衣衫褴褛,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如果她是从自己将要前往的方向逃过来的,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她这般模样?
“前面……很危险”这个推断刺破了刚才那一丝侥幸,一个落单的、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子,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她来的方向,必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而且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前方未知的风险,因为这名女子的出现,在她心里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
“不能再沿着小路走了”徐小言瞬间做出了决定,她抬头望向身旁连绵的山体,虽然多绕点路、多费些力气,但站得高,看得远,能及早发现危险并进行规避,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徐小言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沿着与下方小路大致平行的山坡穿行了一个多小时,茂密的枝叶虽提供了良好的隐蔽,但也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速度,她必须时刻分心拨开横生的枝桠,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明智时,眼前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视野豁然开朗,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借助最后一排树木的遮蔽,向前望去,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突然出现在眼前。
尽管大部分建筑经过大地震的洗礼都已坍塌,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但徐小言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里曾是一个大学城。
原因很简单,那个即使蒙尘破损、规格标准却依旧醒目的室外篮球场,以及相邻的、用专业围网隔开的网球场,这种配套的运动设施,绝非普通中小学所能拥有。
更重要的是,那些尚未完全倒塌、依旧顽强矗立的建筑,数量众多,风格统一而又各有功能区分,教学楼、宿舍楼、甚至远处一个疑似礼堂的圆形屋顶……这种集中且庞大的建筑规模,指向的只有大学城这一个答案。
她迅速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勘察。
倒塌的建筑挺多,但仍有几幢楼宇结构受损较轻,大体保持着完好,尤其是位于建筑群中心偏北位置的一栋楼和边缘处的几栋宿舍楼,主体大多完整,甚至有些窗口还挂着些许遮挡物。
她的镜头缓缓移动,残破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两三个缓慢移动的人影,更重要的是,在那几幢完好的建筑里,透过一些窗户,她还捕捉到了模糊晃动的人影!
这说明,这个破败的大学城并非彻底死寂,它被一些人占据着,成为了一个幸存者据点。
然而,徐小言心中并未升起多少“找到同类”的喜悦,反而提高了警惕,即便那些人影的行动看起来并不匆忙,也没有明显的争斗迹象,但这并不能说明此地安全。
那位衣衫褴褛女孩惊恐的面容和凄厉的尖叫声,让她不禁怀疑女孩是不是从这片大学城逃出去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最终,谨慎再次战胜了冒进,她决定,暂时不进入大学城范围,但她也不想立刻远离,她需要更多观察,至少摸清这些人的活动情况,以及那些完好建筑周边的情况。
第80章 真相
打定主意后,她开始沿着山林的边缘,以大学城为圆心,缓慢而隐蔽地横向移动,寻找一个既能俯瞰大学城大部分区域、又足够隐蔽安全的制高点,作为临时的观察点。
就在徐小言伏低身体,准备沿着山林边缘继续移动,寻找更佳观察点时,下方死寂的大学城却发出了嘈杂声,夹杂着清晰的、充满恶意的呵斥与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属于女性的凄厉尖叫。
徐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举起手中的儿童望远镜,瞬间将焦距对准声音来源,就在那几幢相对完好的建筑中间的空地上。
镜头里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四五个身材高大、穿着杂乱但明显透着力气的男人,正像围捕猎物一般,追堵着一个瘦弱的、衣衫破败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她试图逃跑,脚步踉跄,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救命!放过我!求求你们——!”那声音穿透距离,带着绝望的颤音,狠狠撞击着徐小言的耳膜。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周围那些完好的建筑里,原本只是模糊人影的窗户口,此刻探出了许许多多清晰的人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没有一个人试图干预。
相反,一阵阵清晰的、带着喝彩和怂恿意味的起哄声、口哨声,从那些窗户里飘荡出来,混杂在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狞笑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背景音乐”。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解答!
那个她在小路上遇到的、精神失常、惊恐尖叫的姑娘……她破烂的衣物,她崩溃的情绪,她凄厉的“别碰我”……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了这个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幸存者据点”!
徐小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不敢,也不愿去细想那个逃出去的姑娘在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象下方那个正在被围追的女子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弱肉强食”、“道德沦丧”……这些词语在此刻化为了血淋淋的现实。
什么潜在补给点,什么情报信息,什么幸存者团体……所有的权衡和考量在这一幕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危险!这个地方,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了!
她宁愿独自面对荒野中未知的野兽、恶劣的天气和匮乏的资源,做一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野人”,也绝不愿意与下方那群堕落、残忍、以欺凌弱者为乐的“同类”为伍!一股决绝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犹豫,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哪怕一秒钟!观察已经毫无意义,接触更是自投罗网!
她猛地收起望远镜,毅然决然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向山林深处快速移动,荆棘撕扯着她的裤脚,低垂的枝条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但她浑然未觉。
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双腿酸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才猛地停下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到积满落叶的地上,汗水顺着额发滴落,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脱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通发泄式的奔逃,耗尽了她的体力,也仿佛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对于“同类”的天真幻想,她仰面躺倒,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望着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从最初的愤怒、恐惧,渐渐归于疲惫与冷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找人同行?结伴求生?这念头如今显得如此可笑而危险,人心,在这世道里,或许比任何变异野兽、自然灾害都更可怕。
“求人不如求己”她低声自语,更何况,她并非毫无依仗,空间就是她最大的底牌和金手指!
休息了许久,直到心跳和呼吸彻底平复,徐小言才坐起身,她抹了把脸,振作精神,从空间里取出那块腕表,仔细确认了西北方向,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往丛林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八天,她穿行在寂静的山林之间,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渴了就喝矿泉水,饿了就吃快餐、水果、方便面或各类罐头,偶尔遇到不认识的野果,她会小心地采摘一些放入空间,却绝不敢轻易尝试,这些色彩鲜艳或形状奇特的果实,可能蕴含着未知的毒素,她打算以后若有机会,找到相关资料或确认安全后再做处理。
大部分时间,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她不再听手机里的小说,似乎那种人造的热闹反而会凸显出现实的寂寥。
她学会了与自己对话,在心里默念行程,分析环境,甚至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低声描述当天的见闻。
直到第九天的午后,当她费力地攀上又一座山丘的顶端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
前面,没山了。
连绵的群山在此戛然而止,山的尽头,是一望无际、坦荡如砥的广袤平原。
褐黄的土地向着天际线无限延伸,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和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树木骨架,视野变得极度开阔,没有障碍物,没有遮蔽,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徐小言站在山林的边缘,望着这片“一马平川”的陌生地域,心中百感交集,山林虽然难行,但至少提供了相当程度的隐蔽和保护,而这片平原……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望了望腕表上坚定指向西北的指针。
该下山了。
她整理了一下行装,将压缩饼干、矿泉水喝西瓜刀放在背包里,然后,她迈开脚步走下了最后一道山坡。
徐小言顺着那条坑洼不平、裂缝间杂草丛生的大路向西北方向行进了约莫五个小时,除了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色和自己的脚步声,她没有再遇到任何活物。
第81章 遇见
平原上的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这种开阔带来的不是心旷神怡,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暴露感,让她始终绷紧着神经。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离开大路,找个地方短暂休息时,前方路边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下了脚步,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那是两位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正坐在路边几块断裂的水泥路边的石块上休息,在太平年代,他们的长相或许会被归类为清秀俊朗的“小鲜肉”类型,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但此刻,他们脸上沾染的尘土和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削弱了那种精致感,增添了几分真实的沧桑。
他们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徐小言,看到她是独自一人,两位年轻男子眼中最初的警惕审视稍微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眉眼更显英气的男子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些试探性的沙哑“一个人?从哪里过来的?”
徐小言没有靠近,在距离他们约七八米外就站定了,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也足以让她在情况不对时迅速做出反应或逃离,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一个人”的问题,然后简洁地回答“从金市过来的”。
“金市?!”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娃娃脸的男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哪里?金市?你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儿走过来?!”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强烈,直勾勾盯着徐小言的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金市距离此地,按照旧世界的交通概念,也算得上遥远,更不用说在如今这危机四伏、交通断绝的环境下,一个人徒步穿越,其中的艰辛和危险,难以想象。
高个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同伴的反应有些失态,他轻轻拍了下娃娃脸男子的肩头,示意他冷静。
随即,他转向徐小言,语气相对平和地接过话头,算是自我介绍,也解释了他们的来历“我们来自离这里不远的信塘市”他抬手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那边有人设立了个据点,规模还不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道“但里面的人……比较蛮横,管理模式我们不太适应,就结伴出来,想寻找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基地或者更合适的落脚点”。
他的话语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也显得坦诚,信塘市,徐小言依稀记得地图上似乎有这么个地方,确实不算太远。
然而,经历了大学城事件后,徐小言对任何陌生人都抱着最基本的怀疑,她没有因为对方看似友善的态度和合理的解释就放松警惕,她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她没有立刻分享自己信息的打算,也没有询问更多关于信塘市据点的细节,场间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高个男子似乎看出了徐小言的戒备,他没有再试图拉近距离,而是很自然地拿起脚边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准备往哪里去?”
徐小言迅速权衡,完全隐瞒目的地显得过于戒备,但全盘托出更不明智,于是,她选择了部分实话,语气平淡地回答“我有亲戚在临川市,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临川市?!”娃娃脸少年几乎是直接从路石块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连串的问句如同机关枪般扫射出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临川离这里有多远吗?你准备就这么一路走过去?!!”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难以置信,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过于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冒失的“三连问”,反而冲淡了之前小心翼翼试探的紧张氛围,徐小言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纯粹的惊讶多于算计,不知怎的,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竟忍不住笑出声。
“你话说的好利索,真是个嘴皮子灵活的孩子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揶揄。
被她这么一笑一说,娃娃脸少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有些窘迫地扯住旁边谢应堂的袖子,把发烫的脸埋在了高个男生的肩膀后,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似乎想挽回点面子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应堂被他这鸵鸟般的举动逗乐了,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看向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笑意的徐小言,正式介绍道“别介意,他性子比较急,我叫谢应堂,他叫王小呆……”
“狗币谢应堂!让你毁我一世英名!”他话还没说完,埋在肩膀后的娃娃脸少年猛地抬起头,气势汹汹地打断他,大声宣告“我叫王肖!王者的王,肖想的肖!别听他胡扯!”他这急于正名的样子,配上那强装出来的“凶狠”,显得更加滑稽。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充满了少年人之间特有的熟稔和活力,瞬间驱散了陌生人之间的隔阂,在这种久违的、略显轻松的氛围驱使下,她收敛了些许戒备,开口回道“我叫徐小言”她顿了顿,补充了句客套话“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高兴吗?在这种境遇下,面对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或许,更多的是对短暂回归“正常”人类社交模式的一丝感慨和贪恋吧。
自报家门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但徐小言心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而谢应堂和王肖,似乎也因为她的回应而稍稍放松了些。
谢应堂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许,再次将话题引回了现实“徐小姐,临川市确实很远,而且前面的路,恐怕不太好走”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似乎想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第82章 结伴
王肖也安静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徐小言,想知道她对于他那“三连问”以及谢应堂的提醒,会作何反应。
徐小言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很远,也很危险,但我必须去”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重复了这份决心,亲戚或许只是借口,但临川市是她心中一个必须抵达的坐标。
看到她如此坚持,谢应堂沉吟片刻,再次与王肖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抬起头,看向徐小言,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你决意要去临川市,而我们也正好要继续寻找合适的据点,不如暂时同行一段路?”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一带我们还算熟悉,多少能避开一些已知的危险区域,人多一点,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当然,如果中途我们找到了适合停留的幸存者基地,我们可能会选择留下”。
徐小言心中快速权衡,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平原,风险极高,这两个年轻人目前看来心性不坏,而且他们对附近地形的了解确实是她急需的,虽然不能完全信任,但短期合作,利大于弊。
“好” 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就暂时同行,麻烦你们了”。
三人稍作休整,便一同上路,谢应堂和王肖显然很熟悉野外行进,他们默契地一个在前略微探路,一个稍后留意侧翼和后方,而徐小言跟随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们偶尔会交谈几句,主要是谢应堂和王肖在说,向徐小言介绍前方可能遇到的地形、他们之前在信塘据点听到的关于周边区域的消息,以及一些在野外辨别可食用植物、寻找水源的实用技巧,王肖依旧话多,但不再冒失,分享信息时显得很认真。
徐小言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她从他们的谈话中,逐渐拼凑出这两个年轻人的形象:他们似乎受过一些基础的生存训练,对末世适应很快,但心底还保留着一种与这个残酷世界格格不入的良善。
同行确实带来了便利,在谢应堂的带领下,他们成功找到了一条能补充饮用水的小溪流。
夕阳开始西沉,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准备过夜,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带来的恐惧。
王肖从背包里掏出三块烤的硬邦邦的饼子,分给徐小言一块,徐小言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空间里(假装从背包)拿出一包肉干递了过去,算是回礼。
“谢谢!”王肖眼睛一亮,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
谢应堂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对徐小言说“按照这个速度,再走两天左右,我们会到达一个叫‘黄沙镇’的地方,听说那里之前有个自发形成的小型集市,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换到点东西,或者打听到更多关于前方的消息”。
徐小言默默记下“黄沙镇”这个名字,她看着火光映照下,王肖依旧带着些少年气的侧脸,和旁边谢应堂沉静拨弄火堆的专注模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他们分享了食物、信息和路径,这种在她看来近乎“奢侈”的善意,让她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孤寂与目睹黑暗后的压抑,找到了一个隐约的宣泄口。
沉默片刻,徐小言的声音在噼啪的火星爆裂声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些人”。
王肖立刻好奇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享用肉干后的满足笑容,眼神清澈,像是在期待一个旅途故事,谢应堂也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倾听的姿态。
徐小言避开他们的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开始讲述,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只是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描述了那个废弃大学城,那些完好的建筑,窗口探出的人头,以及那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令人齿冷的暴行,四五名男子围追一名女子,周围是起哄与冷漠的看客,她甚至提到了更早之前,在小路上遇到的那个精神失常、惊恐尖叫的姑娘,并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随着她的讲述,篝火旁的气氛悄然改变,王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消失,他的眼睛逐渐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握着半块肉干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当听到那女子凄厉的求救和周围的起哄声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去,显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恶心的表情,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而直接的良知受到冲击后的反应。
“怎……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人……他们还是人吗?”
然而,与王肖几乎溢于言表的震惊与不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应堂的反应,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表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幽深。
他没有打断,没有惊呼,只是在徐小言提到关键处时,眸色会微微沉凝一瞬,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一种思考而非情绪波动的表现。
直到徐小言讲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静“那个大学城,已经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小社会,遵循着最黑暗的丛林法则”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分析一个客观现象。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完全正确,甚至带着一种理性的智慧,她之前或许被两人之间的互动和王肖外露的善意所误导,以为他们都怀抱着类似的良善之心,但现在她明白了。
王肖的惊恐与愤怒,源于他内心尚未泯灭的赤诚与正义感,而谢应堂的冷静与淡漠,则源于他对人性之恶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司空见惯的透彻认知。
他的良善更深地埋藏在理智与戒备之下,只留给极少数人,比如他身边这个心思单纯的同伴,他的“包容陪同”,不仅仅是对王肖性格的包容,可能更是一种保护,保护着王肖身上那份在这个末世里显得格外脆弱的天真。
第83章 南瓜
徐小言忍不住对之前的印象进行了修正,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同谢应堂的判断。
王肖似乎还沉浸在那种不适感中,低着头不说话,谢应堂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明天清晨出发的时间和需要注意的路段。
晨曦微露,三人便已将所有行李收拾妥当,之后继续沿着那条大路向前行进,约莫走了三个多小时,路边依旧是大片废弃的农田,与之前看到的荒芜景象别无二致。
“我们分头在路边这些田里找找看吧”谢应堂提议道,目光扫过那些被杂草半掩的田垄“说不定有以前遗落下来农作物,或者自己长出来的瓜果”。
徐小言和王肖都点头同意,三人各自选了相邻的田块,弯下腰,开始仔细地在及膝高的杂草丛中搜寻,这并非易事,枯萎的藤蔓、带刺的野草都阻碍着他们的行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王肖第一个发出欢呼,他费力地从泥土里拔出一个拳头大小、沾满泥巴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萝卜的形状,只是有些干瘪。
这像是一个鼓舞,很快,徐小言和谢应堂也相继有所发现,但收获寥寥,花了近两个小时,三人汇合,把找到的东西放在一起,也仅仅是五六块个头不大的萝卜,而且大多品相不佳。
看着地上那点寒酸的收获,王肖擦了把汗,有些不甘心“就这点东西,估计连块肉干都换不来”。
谢应堂眉头微蹙,看向农田更深处“路边可能被人反复搜刮过了,我们往里走走,去那些离大路远一点,看起来更荒僻的地方看看”。
这个决定意味着要踏入更茂密、可能隐藏更多未知风险的杂草丛,但为了能有所收获,冒险是值得的,三人再次散开,朝着远离公路的方向,深入那片几乎被野生植被完全覆盖的田地。
脚下的路似乎更难走了,腐烂的植物和松软的泥土让他们步履维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拨开纠缠的藤蔓和草丛,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
忽然,王肖那边传来一声更高亢、更兴奋的喊叫“南瓜!是南瓜!!”
这声音如同强心剂,徐小言和谢应堂立刻循声赶了过去,拨开一片几乎枯死的巨大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是一喜。
只见一块相对开阔的洼地里,匍匐着大片早已枯黄泛白的南瓜藤,许多叶子已经干脆碎裂,但就在这些看似失去生命力的藤蔓之间,却沉甸甸地挂着好几个硕大的南瓜!
它们的外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橙黄色或墨绿色,上面蒙着灰尘,有些还带着被虫鸟啄食过的疤痕,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
“太好了!这么多!”王肖兴奋地搓着手,几乎要跳起来。
“别愣着了,快摘!”谢应堂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率先动手。
三人立刻忙碌起来,徐小言从背包里拿出西瓜刀,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断坚韧的藤蔓,王肖瞥见徐小言的西瓜刀,惊奇地凑了过来“你居然还带着西瓜刀?好厉害啊!”
谢应堂闻言轻笑,拍了拍王肖的肩头“动动你简单的脑子,她一个人能走这么远,怎么可能没点傍身的本事”。
王肖闻言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这里似乎只有我是最没用的”,谢应堂捏了捏他的耳朵,安慰道“别这么说,你不是号称金毛犬嘛,这不一下子找到这么多南瓜,记你一等功!”
“狗逼谢应堂,说点人话你会死不?”王肖叫嚣的捶打谢应堂,两人打打闹闹,争论不休。
望着地上那几个圆滚滚、沉甸甸的南瓜,喜悦之余,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徐小言面前,他们该怎么带走?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存货,结实耐用的尼龙麻袋倒是有挺多,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真像动画片里的哆啦A梦一样,手往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背包里一伸,就凭空扯出几条大麻袋来吧?这简直是在挑战旁边这两位临时同伴的智商和观察力。
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涌上心头,明明有更方便的手段却不能用,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实在憋屈,她不得不压下依赖空间的本能,蹙着眉,用符合常理的方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扰“南瓜是找到了,可……咱们没东西装啊,这怎么搬?”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王肖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他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轻松表情。
“哎呀,愁啥呢!咱们不是有手嘛!”他语气欢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化繁为简的乐观“你看,这些小点的南瓜,塞塞看,总能塞进咱们的背包里,至于这些大的——”他指了指那几个需要双手环抱的大家伙“就直接用手抱着走不就好了嘛!反正路还长,累了就换换手,歇一歇呗!”
徐小言闻言一愣,随即恍然,是啊!她简直是魔怔住了!看到一堆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寻找容器,却忘了最原始也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方法——肩扛手提。
在这秩序混乱的世道,多少人为了口吃的连命都能豁出去,徒手搬运些沉重点的食物又算得了什么?王肖这简单直接的办法,恰恰是最符合他们当前处境的选择。
一丝自嘲的笑容掠过她的嘴角,她点了点头,语气也轻松了不少“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那就赶紧动手吧!”王肖兴致勃勃地开始分配“小言你挑个小点的放包里,应堂力气大,抱那个最大的,我抱这两个中不溜的……”
第84章 荷塘
看着王肖已经开始麻利地往自己背包里塞南瓜,徐小言也收敛心神,不再纠结,她学着王肖的样子,将两个较小的南瓜费力地塞进背包,剩余的缝隙再用之前找到的萝卜填满,背包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勒得肩膀生疼,然后,她又弯腰抱起一个中等分量的大南瓜。
谢应堂没说什么,装好背包里的南瓜后,默默地将那个最大的南瓜抱了起来。
三人抱着沉甸甸的南瓜继续沿路前行,日头渐渐西斜,在大路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约莫走了四个小时,徐小言只觉得手臂酸麻,正要开口提议休息时,余光突然瞥见远处一大片干枯的荷塘。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那片荷塘远离主干道,枯黄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残破的荷叶卷着边垂着头,可正是这片破败,让徐小言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怎么了?”谢应堂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荒芜的田地和枯荷“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徐小言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没看到那片荷叶田吗?”
王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噗嗤笑了“看到了呀,不就是荷叶田嘛!以前我和应堂还跑过来拍照过呢,这里之前有老板承包,还专门建了个荷花连廊”他伸手指向远处一座褪色的木质平台“你看到那个亲水平台没?都是为了赏荷建的!夏天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
徐小言怔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宣城以宣莲闻名,她从小在那地儿长大,对她而言,荷花从来不是观赏物,而是一整条生存的链条,水面下的莲藕、水面上的鲜切荷花、莲子、莲蓬都深受消费者喜爱,就连那些看似无用的茎秆,在宣县人的巧手下都能变成各种小玩意儿。
而这里的人,她看着两位同伴茫然的脸,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以工业起家的城市里,人们对荷花的认知真的只停留在“观赏”层面,他们看到了枯萎的荷花,却想不到水面下潜藏的食物。
“我的天……”徐小言倒抽一口冷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荷塘,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枯萎的荷叶,而是埋藏在淤泥里的藕节。
如果这片荷塘还没被人发现价值……
如果那些莲藕还完好地埋在泥里……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搞不好……我们真的要翻身了”。
徐小言看着两人茫然的神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听我说,荷塘底下,如果没被人挖采过的话,那淤泥里应该藏着很多莲藕”。
她刻意在“莲藕”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音落下,有那么几秒钟的寂静,谢应堂和王肖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恍然大悟,那一瞬间的变化几乎肉眼可见。
王肖猛地吸了口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谢应堂则缓缓张开了嘴,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枯败的荷塘,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看到底下埋藏的东西。
“莲藕……”王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能吃,能储存,而且这么多……”
然而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三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沉甸甸的南瓜已经让他们的手臂酸麻,背上的行囊也鼓鼓囊囊,即使真有莲藕,他们又能带走多少?
谢应堂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开口“我们先过去探查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确认底下到底有没有莲藕,如果情况属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这个消息本身就是资源,我们可以用它去黄沙镇集市交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个物资日益紧缺的时候,一个未被开发的资源点的信息,其价值可能比他们亲自挖走几十斤莲藕还要珍贵,她想了想,末做表态。
王肖听后则连连称是“对对,咱们搬不走,但可以卖消息啊!”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夜色已黑,这反倒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三人将南瓜放在田坎内部,上面用杂草枯叶覆盖,轻装简行,借着夜色的遮挡,小心翼翼地靠近荷塘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特有的腥味和枯叶腐败气息,徐小言蹲下身,仔细审视着眼前的景象:枯黄的荷茎杂乱地倒伏在水面上,但下方的淤泥却异常平整,没有人为挖掘的坑洞,没有铲子留下的痕迹,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
“看这里”她压低声音,兴奋的指着淤泥表面一道自然的波纹痕迹“完全没有被破坏过”。
王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徐小言,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又难掩兴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喂,小姐姐,接下来是男士的保留节目了,我要脱裤子下田摸藕了,女孩子请自觉回避一下哈”。
徐小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淤泥不浅,直接下去裤子肯定要弄脏了。
她朝荷塘四周望了望,谨慎地提醒道“好,我回避下,不过你下去的时候,尽量找那些岸边芦苇深、不易被人一眼看到的位置下手,万一白天有人经过,看到明显新翻的泥土和挖开的痕迹,难免会联想到莲藕,那这地方就保不住了”。
“安啦安啦!”王肖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边利落地解着皮带,一边信心满满地打包票“我出手咋可能会留痕?你放一百个心!我以前……咳,反正经验丰富,摸完保证把淤泥抹平,枯叶子盖回去,恢复原样,绝对的专业水准!”他冲着徐小言挤了挤眼“你就安心回放南瓜那儿,帮我们看好‘家当’,顺便等着验收成果吧!”
徐小言看他虽然语气跳脱,但眼神里却透着认真,便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注意安全”,随后,她便转身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朝着大路边堆放南瓜的隐蔽处返回。
第85章 莲藕
她独自守在南瓜堆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沉寂的大路,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黑暗中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立刻警觉地抬头,直到谢应堂和王肖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才松了口气。
王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举着一截沾满干涸淤泥却仍能看出粗壮饱满的藕节,献宝似的递到徐小言面前。
“小言,久等啦!你看这品相!”他指了指自己干净的裤子解释道“挖上来的时候,腿上和手上都是泥,总不能那样回来,我等淤泥差不多干了,打干净后才过来,所以浪费了点时间”。
“没等不久”徐小言摇摇头“我盯着大路那边看,这段时间一直没人经过”她的视线落在那截藕节上,眼中也闪过一丝欣喜。
谢应堂接过话头“小肖沿着枯萎的荷叶茎秆往下摸索,很容易就摸到了藕节,而且个头不小,这说明底下产量很丰富,储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多,到时候去黄沙镇集市谈交易,可以凭借这个消息,多换些急需的物资回来”。
然而,徐小言听罢,脸上的欣喜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道,我们真的能指望别人信守承诺吗?”
这话让谢应堂一下子愣住了,他敏锐地看向徐小言“你是指我们用消息去同人换东西,这个想法不妥当?”
徐小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位同伴脸上扫过,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我顾虑的是,对方听到消息后,口头上答应交易,可一旦从我们嘴里套出了具体地点,他们会不会立刻反悔?或者更糟,等我们带着他们找到这片荷塘,他们心生歹意,临时毁诺,仗着人多把我们……”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在足以活命的好东西面前,人心能经得起多少考验?我是觉得,我们最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王肖脸上的兴奋,也让谢应堂陷入了沉思,夜色中,三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肖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徐小言的担忧句句在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守着金山饿死吧?这藕我们三个人挖不完,更运不走啊”。
谢应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小言的担心是对的,我们不能直接把底牌交出去”。
他看向那截粗壮的藕节说道“直接说出地点,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必须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徐小言和王肖同时看向他。
“我们不卖‘地点’,”谢应堂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卖‘莲藕’本身”。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划拉着“我们这两天抓紧把所有的莲藕都挖出来,然后找个地方存放起来,每次只交易固定数量,谈拢后定点位交易,这样,他们只知道交接点,不知道莲藕的真正来源地”。
“我有问题”徐小言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分批次交易的话,被跟踪的可能性太高了,倘若被人发现从始至终只有我们三人的话,被打劫的可能性很高〞。
“我还是觉得咱们最好一次性交易完毕,然后交易完就跑!沟通过程中最好定个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地点,让他们以为我们背后可能有一个‘组织’或者稳定的供应渠道,这样才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歪心思”她建议道。
王肖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懂了!你是想吊着他们,让他们期待第二次交易,可以啊,小言,够狡猾!”
徐小言笑了笑,补充道“我们三人不要同时去交易,最好留一个人在暗处观察,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发出信号,其他人也有机会撤离”。
“没错”谢应堂赞许地点点头“谨慎总无大错,现在,我们得趁着夜色尽量多挖一些莲藕出来,等天亮后,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存进去,白天咱们守着莲藕睡觉,晚上干活,争取两天内把所有的莲藕都挖出来”。
计划既定,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荷塘边。
“我们从最外沿这边开始”谢应堂压低声音,指了指靠近大路方向、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一侧塘岸“这里离路近,万一有情况,撤退也快”。
王肖点头表示同意,已经开始利落地解开裤腰带,然后,他动作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徐小言,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提男女有别很不对,但当着女孩子的面脱裤子,总有些尴尬。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他的迟疑,她指向荷塘更深处,主动开口道“我从最内侧那片芦苇后面挖,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们喊一声,我抓紧跑就是了”。
她的提议干脆利落,既避免了尴尬,又合理分配了区域,谢应堂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有事发声,开始吧”。
没有更多的犹豫,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王肖和谢应堂在外围区域,小心地滑下塘岸,冰凉的淤泥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他们沿着枯萎倒伏的荷梗茎秆,仔细地摸索着底下的莲藕。
而徐小言则顺着田埂走向荷塘内侧,茂密的枯芦苇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背包,低头将自己脚踝处的系绳解开,然后将裤脚挽到大腿处,用系绳打了个大大的活动结,这样就等于穿了条短裤。
茂密的枯芦苇将她的身影几乎完全吞没,徐小言踩着滑腻的塘底慢慢蹲下,泥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黏腻沉重的淤泥包裹着她,每移动一步都分外艰难,她定了定神,弯下腰,将双臂探入淤泥下摸索。
第86章 挖藕
一时间,荷塘里只剩下轻微的泥浆搅动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莲藕被从根茎上掰断时发出的声响。
徐小言的指尖在滑腻的泥层中摸索,触碰到的是盘根错节的根须和腐烂的植茎,她耐着性子,循着一根较为粗壮的枯萎荷梗向下探去,终于,指尖碰到了一截坚硬、光滑且呈节状凸起的物体——是藕!
心中一喜,她下意识地就想用力将其拔出,但淤泥强大的吸力让她使不上劲,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的空间!
几乎是心念一动,那股熟悉的、微妙的剥离感再次出现,水下,她刚刚触摸到的那截莲藕瞬间消失,而她的意识感知中,则多了一节沾着新鲜淤泥的、饱满的莲藕。
成了!徐小言心头狂跳,不是因为收获,而是因为这能力带来的巨大便利,她完全无需与泥泞角力,节省了绝大部分体力,更关键的是,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悄无声息。
压下激动,她开始系统性地摸索,她发觉并非所有的枯萎茎秆下方都有收获,这似乎是品种问题,宣城的荷花多是精心培育,既能观花收莲,地下的藕也能丰产,而这里的观赏性荷花,显然有一部分是只开花、不结或极少结食用藕的品种。
她一边快速移动,双手在水下不停探找,一边在心中默默估算,大约每摸索三根茎秆,有两根下面能摸到大小不一的藕节,还有一根则是空的,或是只有细弱无法食用的根茎。
“约莫三分之二能结藕,还有三分之一不能”她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产量虽然比不上专门的藕塘,但在当前情况下,已经是很惊喜了。
有了空间的辅助,她的效率远超常人,所过之处,双臂如同最高效的探测和收割机器,只要指尖确认摸到了符合要求的藕节,心念微动,那节莲藕便瞬间脱离淤泥,存入空间,水面上除了因她移动泛起的细微涟漪,几乎看不出任何挖掘的痕迹。
然而,喜悦之余,警惕心并未放松,她不能暴露空间的秘密,徐小言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谢应堂和王肖所在的大致方向,那边隐约传来他们的喘息声,显然他们的过程要费力得多。
她想了想,将部分收入空间的莲藕再次取出,小心地地放置在身后自己曾经走过的田埂上,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里挖出来、暂时堆放于此的样子,她估摸着数量,放下了十四五根品相不错、大小不一的藕节。
做完这番准备,她才稍稍安心,继续投入到高效的“摸取”工作中,黑暗和芦苇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夜色渐稀,三人在荷塘中央那座有些破败的观赏廊桥上短暂碰头,王肖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泥水的水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我跟老谢那边战果不错!挖了得有四十多节!虽然大小不一,但都是实实在在能吃的!”他说着,还还想用脏手去拍旁边谢应堂的肩膀。
谢应堂侧身躲过,虽没说话,但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放松,显然对这个收获是满意的。
徐小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惭愧,她微微低头,声音也带着点气力不济的沙哑“我……我这边不行,只挖了十四五节,这淤泥太难弄了,我力气小,掰扯不动,拖大家后腿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上面沾满了已经半干的泥浆。
“哎哟,你在说什么傻话!”王肖立刻大喇喇地摆手,语气真诚,“挖藕这活儿多费劲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跟老谢两个大老爷们都快累散架了,你能在那边一个人摸出十几节,已经很厉害了!”他生怕徐小言有心理负担,又补充道“咱们现在是队友,有力出力,有智出智,分工不同嘛!更何况,我们男生力气方面本来就比女生占优势,你可千万别多想!”
徐小言感激地看了王肖一眼,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她顺势将话题引开,说起自己的发现“说起来,我在摸藕的时候注意到,好像不是每一根枯秆子下面都有藕,我这一路摸索下来,十根里面约莫有三四根是空的,或者底下只有很细的根,不成藕”。
谢应堂闻言,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说法“我们这边也是,差不多比例,并非株株都有收获”。
“这个情况”徐小言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她基于自身认知的分析“我猜,这可能跟荷花的品种有关,像我们那边的荷花,是经过多年选育,既要莲子饱满,也要莲藕丰产,但像这种以观赏为主的荷塘,为了达到特定的观赏效果,比如让荷花盛开的时长更长,或者让花瓣颜色更鲜艳、形态更出众,育种的时候,可能会刻意选择甚至培育那些将养分更多供给给花朵,而地下茎,也就是藕节,则部分退化或者根本不发达的品种,这样一来,植株的养分能更集中地用在‘开花’这件事上”。
王肖听得啧啧称奇,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小言“不错啊,徐小言!你懂得真多!莲藕长不成的原因都能揣测个七七八八?你这知识面够广的!”他一脸佩服。
徐小言被他夸得有些无奈,解释道“哪里是我懂得多,不过是占了出生地就是“宣莲之乡”的便宜罢了,我们那边遍地都是荷塘,什么‘观花不食藕’、‘大花少结子’之类的老话,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点皮毛,要是你们也在宣县长大,肯定懂得比我还多”。
谢应堂看向远处微微泛白的天际,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把莲藕先搬运到其他地方去藏匿,这地儿咱们需要尽快离开,就怕大路那边看到这儿有人影,然后跑过来凑热闹,进而发现这边的秘密”。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将各自挖的莲藕集中到廊桥下,借着渐弱的天光清点,王肖和谢应堂挖的四十多节藕个头大小不一,沾满淤泥堆在一起像座小山,徐小言的十几节则整齐地码在另一边。
第87章 想法
王肖搓着手,压低声音问“这么多藕,咱们放哪儿才安全?总不能全背身上吧?”
谢应堂环顾四周,沉吟道“咱们的藏匿点一定要隐蔽些,万一有人过来这边,不能被就注意到,最好要相对干燥,防止莲藕过快腐烂发臭”。
“废弃的看荷人的小屋怎么样?”王肖提议“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间,屋顶都塌了半边的”。
“不行”谢应堂摇头“那个地方实在太显眼了,如果有人来荷塘查看,第一眼就会注意到那里,虽然房屋结构已经半塌,但另外一半还完好,容易引人过去暂居,很不安全”。
徐小言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荷塘边缘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又望向更远处与荒野接壤的土坡,她想起刚才摸藕时,在荷塘最内侧靠近土坡的位置,芦苇格外茂密,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那个土坡下面”她轻声开口,指向内侧方向“我摸藕的时候注意到,坡体有些地方塌陷,形成了几处天然凹陷,上面被倒伏的芦苇和野草覆盖着,非常隐蔽,而且地势比塘岸高,相对干燥,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从大路那边根本看不到那个位置,就算有人来荷塘边,不特意穿过整片芦苇丛也发现不了”。
谢应堂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观察了片刻,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那个位置确实符合要求,天然形成,不容易被怀疑”。
王肖也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谁能想到东西会藏在眼皮子底下?这就叫灯下黑!”
“那我们抓紧吧”谢应堂提醒道“趁天还没大亮,把藕运过去,小言,辛苦你带路去土坡那边”。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将莲藕小心地搬运到土坡凹陷处,谢应堂和王肖又仔细地用枯草和断苇进行了伪装。
藏好后,三人退回芦苇丛深处,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高强度的劳作和紧张的情绪退去后,疲惫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王肖揉着发酸的胳膊,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提议“咱们折腾了大半夜,又冷又饿,前胸贴后背了,我看那边”他指了指远离荷塘、靠近荒野的一小片稀疏林地“那边有个背风的土坎,咱们摸过去,生堆小火,烤个南瓜吃怎么样?热乎乎的下肚,再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才好继续干活”。
谢应堂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用明火,烟雾太大,挖个小坑,用炭火煨熟,动作尽量快点,最好别让人注意到”。
徐小言更是眼睛微亮,冰冷的四肢和空荡的胃部让她对一口热食充满了渴望,她立刻附和“行呀,咱们吃完抓紧去看荷人那间小屋休息下,还有半边屋檐没倒塌,遮一下白天的光线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意见统一,三人立刻背着南瓜,穿过枯黄的芦苇荡,朝着那片稀疏林地移动。
到了土坎下,这里果然背风,几块散落的石头正好能围成一个小圈,王肖负责清理出一小块空地,谢应堂用随身携带的短刀迅速挖了一个浅坑,徐小言则去附近捡拾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引火物。
火种被小心地引燃,放入浅坑中,再加入一些略粗的树枝,待火焰稳定后,又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土,压制明火,让其慢慢阴燃成炭,徐小言拿出西瓜刀,将最大的大南瓜切成块,然后将带皮的那面直接放在滚烫的炭火和热灰上炙烤。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南瓜被炙烤后特有的香甜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炭坑旁,伸出手汲取着那微弱的热量,看着南瓜的外皮逐渐变得焦软。
炭火的余温将南瓜煨得恰到好处,金红软糯的瓜肉蒸腾出浓郁甘甜的香气,三人也顾不得烫,直接开吃,温热绵密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身心。
王肖三两口吞下手中的南瓜肉,满足地咂咂嘴,看着剩下那几个圆滚滚的南瓜,突发奇想“我说,咱们去黄沙镇集市换东西,有那些藕应该够了吧?这几个南瓜,背来背去很沉不说,换回来的玩意儿说不定还没这南瓜好吃呢!要不……咱们自己想办法,把它们都做成南瓜干,或者烙成南瓜饼子存起来?这玩意儿顶饿,味道又好!”
他的话音刚落,谢应堂和徐小言不约而同地愣住了,随即眼中都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亮光,确实,背着沉重的南瓜赶路,交易未必比得上它们本身作为美味口粮,自己加工成耐储存的饼子,无疑是更优的选择。
“小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谢应堂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徐小言微微蹙眉,指出了关键“做成能存放的南瓜饼,通常需要混合面粉,利用面粉的筋性来塑形和延长保质期,可我们现在,去哪里弄面粉?”
刚刚升起的兴奋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没有面粉,想法再好也只是空想,沉默了片刻,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回吃剩的南瓜皮上,她沉吟着开口“或许……我们不一定非要用小麦面粉”,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我是在想”徐小言继续道“在没有面粉的情况下,有些偏远山头,会用其他富含淀粉的材料来制作类似干粮的食物,我们现有的材料里,莲藕,本身就可以磨成藕粉,那是纯淀粉,虽然我们没条件精细加工,但可以把一部分莲藕煮熟后捣成极其细腻的泥,它的黏性和淀粉含量应该很高”。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们可以尝试将煮熟捣烂的南瓜泥,和蒸熟后充分捣碎的藕泥,按一定比例混合,藕泥的淀粉能起到黏合和定型的作用,这样混合出来的糊糊,应该可以在石板或者干净的树叶上,用小火慢慢烘烤成薄饼”。
第88章 南瓜饼
她抬起头,看向两位同伴,眼神中带着探索的光芒“虽然口感肯定和用面粉做的不一样,也可能没那么筋道,但只要能把水分烘干,做成硬质的薄饼,应该就能比较长时间保存,而且同样能充饥,现在的问题在于,想要把藕蒸熟需要很多柴火不说,我们当下也没有那么大的炊具,要不咱们换个法子,藕还是拿去到集市上交易!王肖,我看你之前拿出过干饼子,现在手头还有几个?我这里有个不锈钢碗,可以把你的干饼子加水煮开,然后放点南瓜进去,这样就能制成很多的南瓜饼子了”。
王肖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对啊!我的干饼子用水烧开不就是面糊嘛!我从基地出来的时候换了挺多,管够!小言你这法子靠谱!”
谢应堂也点了点头“是个思路,成本低,材料都是我们现成的,就算失败了,损失也不大,如果能成,我们就多了一种可以随身携带、随时补充的干粮,一直吃干饼子确实挺难受”。
徐小言借着翻找自己背包的掩护,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厚实的不锈钢大碗和一个调羹,又自然地掏出两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地上。
看到她拿出大碗,王肖也立刻行动起来,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取出一摞用干净塑料袋裹着的、约莫十个硬邦邦的干饼子,递给徐小言“给,这是之前攒的饼子,有点干硬了,正好用上”。
徐小言接过饼子,看了看两位同伴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尤其是王肖,眼圈都有些发青。
她思索片刻,对谢应堂道“谢大哥,王肖,制作过程不算复杂,但需要点时间,你们是晚上干活的主力,体力要抓紧补足,不如这样,你们现在去附近多捡拾些柴火回来,然后就去看荷人的小屋去睡觉”。
她顿了顿,看向那堆柴火和食材“我现在还不算困,正好先把这些南瓜处理了,试试看能不能做成饼,等你们睡醒,说不定就能尝到成品了”。
谢应堂看了看徐小言,见她眼神清明,确实不见多少倦意,又考虑到她的话在理,便点了点头“好,那这里交给你,我们捡完柴就去休息,你自己小心,有事立刻叫我们”。
“放心吧”徐小言应道。
两位男士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林地深处,开始搜寻散落的枯枝,徐小言则重新将炭火拨弄得旺盛些,架上不锈钢大碗,倒入一瓶矿泉水,水微微温热后,她便将那些干硬的饼子掰成小块,放入水中,让其慢慢软化,同时,她将大南瓜去皮去瓤,切成小块,慢慢放入碗中。
火焰舔舐着碗底,碗内的水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干饼子在南瓜块和热水的浸润下,逐渐膨胀、软化,与开始变得软烂的南瓜融为一体。
徐小言不时用调羹搅拌、碾压,让它们充分混合,最终形成了一锅浓稠、金灿灿的南瓜糊,散发着质朴的甜香。
等待糊糊冷却的间隙,她也没闲着,拿出随身的水果刀,挑选了几根粗细适中、相对笔直的树枝,仔细地削去外皮,将一端削尖,做成简易的签子,并在火上快速燎过消毒。
待碗里的南瓜糊变得温凉,可以上手操作时,她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铺在平坦的石头上权当操作台,洗净手后,她挖起一团糊糊,在掌心揉捏,塑成一个个大小均匀、厚薄适中的小圆饼,小心翼翼地放在塑料袋上晾凉。
待所有小圆饼凝固后,她拿起削好的树枝签子,从每个小饼的中心轻轻穿过,将其串起,再将这些串好的南瓜饼斜插在火堆旁的地面上,让它们借助炭火的余热和上方飘散的热气,慢慢烘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徐小言耐心地照看着火堆,适时翻动饼串,确保它们受热均匀,水分被一点点烘干,原本柔软的饼身逐渐变得硬挺,颜色也加深,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形状固定下来,像一串串古朴的铜钱。
当最后一串南瓜饼从树枝签子上取下,徐小言清点了一下成果,不算之前试验消耗的,竟然足足做出了两百多个铜钱大小、质地硬挺的小饼子,它们堆在一起,散发着混合了南瓜焦香与谷物气息的朴实味道。
她把不锈钢大碗和调羹仔细清理干净,借着收起背包的掩护,将它们重新放回空间,那两瓶矿泉水早已用完,空瓶也被她妥善收好,在这种时候,任何容器以后都可能派上用场。
将所有成功的小南瓜饼子用干净的塑料袋分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原本空瘪的背包立刻变得沉甸甸、鼓囊囊,她拉好拉链,将背包带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正好指向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温度也升了上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她必须休息了。
环顾四周,她相中了一棵枝叶还算茂盛的大树,树干粗壮,在炙热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她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侧身躺在了树根旁裸露的土地上,地面有些硬,带着草根和碎石子,还有些许潮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如此随意地躺在地上,会嫌弃泥土脏,会担心虫子,会想着找些东西垫着,但此刻,那些讲究和矜持早已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干净与否,早已不是她优先考虑的事情,为了所谓的“干净”而靠着树干坐着睡觉,她才不干,现在,她只遵循身体最本能的需求——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放松怎么睡。
徐小言将那个装着所有南瓜饼的背包放在身侧,后背贴着微凉的地面,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气息,她疲惫的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第89章 水源
“小言,小言?你还好吗?”徐小言是被一阵极其轻柔的触碰和压低的呼唤给唤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王肖带着关切的脸庞,他的手正轻拍着她的肩膀,稍远些,谢应堂也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意识迅速回笼,徐小言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侧躺的姿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紧绷的肌肉在伸展中得到了舒缓。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透着满足“我很好,这一觉睡得很沉,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王肖见她没事,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嗨,可吓我们一跳!我跟老谢睡醒了过来找你,看见火堆那儿没人,东西也收得干干净净,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出啥事了呢!幸亏一转头就看见你窝在这树底下,睡得那叫一个香”。
他说着,有些不解地指了指不远处那间废弃的看荷人小屋“你说你,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去那小屋里睡啊?虽然破了点,好歹能遮遮风,地上也平整些,这外面多热啊,还可能有虫子”。
徐小言坐起身,语气平淡地解释“你们睡得正沉,我走过去难免有脚步声,怕吵醒你们,晚上还要干体力活,休息最重要,我在这儿凑合一下也一样”。
王肖听了,脸上立刻露出感动的神色,嘟囔着“你也太见外了……”而谢应堂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下略显潮湿的泥地和她紧紧护着的背包,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道“醒了就好”。
徐小言笑着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鼓鼓囊囊、装得满满的透明塑料袋,当里面金黄诱人的南瓜饼显露出来时,王肖和谢应堂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喏,尝尝南瓜饼成品”徐小言将袋子递过去。
王肖迫不及待地伸手拿了一个,谢应堂也取过一枚,饼子入手微硬,带着烘干后特有的质感,但那股混合着南瓜焦香和谷物本味的淳朴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王肖一口咬下,饼子外干内韧,咀嚼间,南瓜自然的甜味和烘烤后的香气充满口腔,远比之前那些干硬硌牙的干粮美味得多。
他眼睛瞬间瞪大,惊喜地“唔”了一声,三两口就把一个小饼吞了下去,随即兴奋地原地跳了起来“卧槽!这味道绝了!小言你太牛了!有了这个,以后赶路还怕啥干粮难以下咽啊!这简直是美味!”
看着他像只猴子一样蹦跶,谢应堂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饼,细嚼慢咽,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但他嘴上却习惯性地吐槽王肖“猴子,别跳了,说好的稳重呢?有点出息行不行?”
“猴子”这个久违的绰号一出来,王肖脸色顿时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扑向了谢应堂“老谢你敢叫我外号!看我不揍你!”他整个人跳到谢应堂背上,虚握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他的肩膀和后背。
谢应堂像是早就习惯了,稳稳地背着他,任由他闹腾,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一边承受着王肖的“怒火”,一边扫过旁边还剩下的四个南瓜和五个干饼子,问道“小言,我看食材还剩一些,是之前的水用完了吗?”
徐小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遗憾“对的呢,两瓶水正好做完这些,说起来,要是能再找到两瓶水,靠着这些剩下的南瓜和饼子,我这边估计还能再做上两百多个这样的南瓜饼子,而且,咱们之后的饮水问题还没解决”。
说到水,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王肖和谢应堂不约而同地掂了掂自己背包侧袋里那仅剩小半瓶的水,瓶身轻飘飘的,之前一路奔波,该补充的水分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沉默中,王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谢应堂“应堂!我想起来了!之前咱俩,还有那几个家伙一起来这边赏荷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嚷嚷着要去附近哪条溪边搞野炊来着?当时他们还热情邀请我们来着!那会儿我不是乱吃东西闹肚子,疼得死去活来的嘛,所以你当时就直接替我回绝了,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有没有印象他们说的是哪条溪?”
谢应堂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皱起了眉头,努力搜寻着那段已经被蒙上灰尘的往事,他想了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确定“你那个时候鬼哭狼嚎的,我光顾着照顾你了,哪里还有心思仔细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地名?谈论过什么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提过附近哪个风景区附近有条溪流,但具体是哪儿,完全没印象了”。
线索似乎就这么断了,一直安静听着的徐小言,借着背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只智能腕表,她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王肖,语气平静地问道“先别急,王肖,这个荷塘出名吗?如果有人开发的话应该会取个名字,具体叫什么名称还记得吗?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明显的路标,或者知道这片地属于哪个村子?我们需要一个更准确的定位”。
“荷塘名字我知道!”王肖立刻答道“叫‘曲苑荷花’,听起来挺文雅是吧?当时宣传的就是这个,村名的话……”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这边好像归属黄村管辖,不过黄村离这儿老远了”,
“曲苑荷花……”徐小言输入这个关键词,没有找到,又输入黄村,定位是出来了,但无法知晓现在所站的位置依旧是徒劳。
她的手指在腕表的屏幕上来回滑动、缩放,电子地图的细节有限,加上可能的偏差,即便努力搜索附近水系,除了几条标注模糊、距离甚远的河流干线外,并未发现符合描述的溪流标记,焦灼的气氛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第90章 出发
正当她准备抬头说明情况时,王肖却猛地转过头,用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难掩兴奋的语气,望向谢应堂“等等!应堂,我们是不是傻?咱们要去的那个黄沙镇集市,它本身不就在河边嘛!我记得清清楚楚,集市就是沿着河岸摆开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三人中间炸开,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小言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谢应堂正准备开口说什么的表情也僵在脸上,连王肖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也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我们之前怎么会没想到”的荒谬感。
一时之间,三人相顾无言,只剩下篝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一种混合着愕然、恍然和几分自我调侃的尴尬情绪在空气中流动。
之前他们一门心思地想着在荷塘附近寻找独立的水源,完全陷入了思维定式,竟然忽略了他们最终目的地的最大特征——那本身就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小镇!
还是徐小言最先从这戏剧性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声音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所以……我们其实不需要在这里盲目找水,黄沙镇集市有水源,我们的喝水问题到了那边其实就已经解决了,对吧?”她顿了顿,看向谢应堂,问出关键问题“黄沙镇集市,距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谢应堂也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略一思索,肯定地回道“如果沿着大路正常走,不遇到什么意外耽搁的话,大约走个五小时左右就能到”。
五小时,这个数字让徐小言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南瓜在手里掂了掂,说道“背着这么多东西走五个小时的话太消耗体力了,我们不如现在就把这最大的南瓜烤了当晚饭,明天早上再吃一个,这样,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只需要背着部分藕和最后两个南瓜去集市做交易即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我们藏起来的大部分藕,等到了集市,找到合适的交易对象、初步谈拢条件之后,我们直接带他们来这儿,就算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荷塘可能就是来源地时,那又咋样?这反而能证明我们的‘库存’就这么多,没有更多了,我们唯一需要防范的,就是他们见到实物后,临时反悔,想硬抢”。
听罢,谢应堂想了想说道“那去黄沙镇集市交易时我们必须坚持,只允许对方派两三个人跟着我们去藏匿点取货,人数对等,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一旦交易完成,我们拿到东西立刻跑,绝不逗留,省得被更多人围住,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王肖也兴奋地搓手“对!就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掏空了所有家底才交易的!就这么干!”
三人抓紧时间将那个大南瓜烤熟分食,热乎乎的瓜肉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稍作休整后,他们便再次下到荷塘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感,在枯败的荷梗间摸索着。
时间在寂静而机械的重复劳作中流逝,淤泥的冰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到了半夜三点左右,徐小言感觉自己负责的区域已经反复梳理过两遍,能感知到的、值得收取的藕节似乎都已纳入空间。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岸边,借着夜色掩护,从空间中取出约莫二十根品相不错的藕节,随意地堆放在塘边,伪装成刚刚挖出的样子。
随后,她踩着滑腻的塘岸,小心地走向荷塘中央的廊桥,谢应堂和王肖还在他们负责的外围区域忙碌着,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谢大哥,王肖”她压低声音呼唤,待两人抬头看来,她才继续道“我那边来回摸了两轮了,感觉底下好像空了,没什么像样的藕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肖闻言,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挪过来,指了指靠近大路方向的最后一片区域“我们这边还剩一小片没摸完,小言你先上岸,回之前那破小屋那边歇会儿,等我们俩把这点尾巴收拾干净,咱们就出发去黄沙镇集市”。
徐小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又瞥了一眼远处还在默默弯腰摸索的谢应堂“待会儿就直接出发?你们不打算睡一会儿再走吗?这都干了大半夜了”。
王肖脸上露出一股得意,嘿嘿一笑“睡觉?小爷我之前打游戏那可是经常通宵的高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小菜一碟!就是老谢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朝着谢应堂的方向挤眉弄眼“老胳膊老腿的,估计悬喽,怕是撑不住”。
他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谢应堂没什么情绪起伏,却清晰无比的回应“背后造谣诽谤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显然,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王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冲着那边做了个鬼脸,随即转回头,认真地问徐小言“别管他,说正经的,待会儿我们这边摸完后,就将大部分的藕放进储藏点,然后咱们就直接出发赶路,趁着天亮前多走一段,小言,你这边没问题吧?撑得住吗?”
徐小言虽然身体也感到疲倦,但精神却因为对交易的期待而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顺着王肖之前的话调侃道“完全没问题,毕竟,我年轻嘛”。
她这话意有所指,王肖立刻心领神会,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笑起来。
待王肖和谢应堂将最后一片区域的莲藕清理完毕,三人迅速清点最终的收获,除了徐小言之前放在岸边的二十根,王肖和谢应堂又陆续搬上来三十多根品相完好的藕节。
“差不多了”谢应堂用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们这部分放藏匿点,带上小言那堆藕节和两个南瓜,咱们立刻出发”。
他们用塘里相对干净的水简单冲洗了手脚和脸,将二十根藕节就着池塘水清洗了下,谢应堂和王肖的背包分别放了个南瓜,然后每人抱起七根藕节,而徐小言只需要负责剩下的六根藕节。
第91章 蜂群
临行前,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藏匿点,确认伪装完好,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走吧”谢应堂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步子,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踩在土石上的沙沙脚步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最初的兴奋感逐渐被身体的疲惫和赶路的枯燥取代,王肖开始小声地哼哼唧唧,抱怨着腿酸,又憧憬着到了集市要换些什么好东西。
谢应堂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回一句“先安全到了再看换什么”。
沿着大路又走了三个小时,天色已大亮,就在三人以为马上就能顺利抵达集市时,前方道路拐弯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声响,紧接着,一大群人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惊慌失措地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那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些人甚至边跑边回头张望,声嘶力竭地朝着后方和同行的路人呼喊“快跑!快跑啊!好多蜜蜂!漫天的蜜蜂!”
“蜜蜂”二字一出,徐小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喝道“快!把身体所有裸露的部分覆盖住!脖子、手腕、脸!”
话音未落,她已经迅速放下背包,借着背包的遮挡,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条厚实的灰色围巾和三双看起来有些脏旧、明显用过的工作手套,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刻意选择了之前干活时戴过、沾着泥点的手套。
她自己飞快地戴上其中一双手套,然后将另外两双看起来同样脏兮兮的手套塞到正在手忙脚乱从自己背包里掏外套的谢应堂和王肖手里“快戴上!用衣服包住头!”
谢应堂和王肖正愁拿薄外套包裹头部后手部没有防护,见到徐小言递来的手套,眼中顿时闪过感激。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卫生了,徐小言用那条厚围巾将自己的头脸脖颈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谢应堂和王肖则用各自的外套罩住头,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再配合手套,将全身皮肤尽可能遮蔽。
他们不敢迎着蜂群跑,也无法确定侧面的荒野是否安全,谢应堂指着路边一处略微低洼、旁边还有几丛半枯野草的地方低吼“咱们去那里!”
三人迅速蜷缩在路边的浅洼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然后将藕和装有南瓜的背包拉过来,挡在身前。
刚做完这一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便由远及近,如同低沉的雷鸣,迅速笼罩了这片区域,紧接着,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黄褐色云团”便出现在道路尽头,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过来!
那是数以千万计、甚至更多的蜜蜂组成的蜂群,它们疯狂地舞动着,翅膀高速震动发出的轰鸣震耳欲聋,光线瞬间暗淡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蜂群如同飓风般席卷而过,它们似乎并无特定目标,只是盲目地、狂暴地向前飞行,但即便如此,仍有零星几只脱离了大队,如同失控的子弹般撞向路边蜷缩的三人。
“啪!”很多蜜蜂撞在徐小言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唔!”王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也被撞到了,谢应堂则一动不动,他们死死低着头,感受着蜜蜂撞击在衣物、背包上带来的轻微震动,听着那近在咫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嗡嗡”声才开始逐渐减弱,头顶的“阴云”缓缓移开,光线重新变得明亮,直到最后一只蜜蜂的影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彼此被包裹得只露出眼睛、狼狈不堪的模样,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王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滴个娘诶……这阵仗也太吓人了……”
三人确认蜂群已经完全远去,这才心有余悸地松开紧抱头部的手臂,缓缓站起身,他们解下包裹着头脸、沾了些尘土和草屑的围巾、外套,摘下手套,仔细拍打干净,重新塞回背包。
徐小言也将那条厚围巾叠好,借着背包掩护收回空间,做完这些,他们重新抱起地上那些莲藕,继续沿着大路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大路两旁,或坐或躺,挤满了从蜂群中逃出来的人,与之前狂奔时的混乱不同,此刻弥漫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痛苦与绝望。
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许多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肿的蜂蜇痕迹,有些人正默默地用唾液涂抹着肿包,试图缓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更严重的一些人,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全身浮肿,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救命声,显然已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徐小言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一位独自坐在路边树下的老妇人,她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包裹得严实,因此脸上和脖颈幸运地没有伤痕,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徐小言心中一动,抱着藕节走了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婆婆,打扰一下,刚才……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蜜蜂?”
那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小言,又瞥了一眼跟过来的谢应堂和王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枯瘦的手,对着徐小言做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轻搓动。
徐小言疑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一旁的谢应堂却似乎看懂了,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撕下一小块干饼子,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看到饼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迅速接过那块小小的干粮,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第92章 集市
收了“报酬”,她这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集市上来了几个外乡的养蜂人,拉着蜂箱,是来卖蜂蜜的,本来好好的,可赖老三那伙人看中了他们的蜂蜜,想用些快发霉的玉米棒硬换,结果没谈拢……赖老三他们仗着人多,就动了刀子,想吓唬那些养蜂的,把蜂蜜抢过来……”
“然后呢?”王肖忍不住追问。
“然后?”老妇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那几个养蜂的,也是狠角色……他们见赖老三不给活路,就直接……直接把所有的蜂箱都打开了!嘴里还喊着‘不让我们活,那就大家都别活了!’……再后面,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天杀的蜜蜂,全飞出来了……”
她的话音落下,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都陷入了沉默,他们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蜂灾,背后竟是人祸导致的。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谢应堂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去看情况,记住,避开那个赖老三”。
此时,路边不少被蜂群袭击的人已经缓过劲来,开始互相搀扶着,收拾散落的东西,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忧虑,陆续朝着集市方向走去,三人不再多言,默默地混入这股重新流动的人潮中,随着人流前行。
也许是那块干饼子起了作用,那位原本沉默的老妇人拄着根树枝,脚步蹒跚地走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她看了看左右,又凑近徐小言和王肖,用更低的、几乎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神神叨叨地补充了一句“你们要是想去集市换东西,最好就趁这一两天抓紧换,过些天……这集市还能不能开,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换到东西都难说”。
这话里的信息让徐小言和王肖心头同时一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听说‘黎明’幸存者基地里头,昨天死了几个有点分量的人,好像是内讧,现在里面乱得很,有一部分人嚷嚷着要闹独立,拉队伍单干,已经有些人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王肖听得眉头紧锁,疑惑道“有人跑过来就跑过来,这跟集市能不能开有什么关系?”
“哼”老妇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关系大了!你以为赖老三今天为什么敢这么狂,直接对带着蜂箱的养蜂人动刀子?就是他背后来了‘新靠山’,据说就是从‘黎明’基地跑出来的那伙人!那些人,手里有硬家伙,行事比赖老三还狠!今天这么一闹,养蜂人放蜂拼命,吓跑了不少来做生意和换东西的人,这种事情要是再多来几次,谁还敢来这黄沙镇集市?到时候,要么集市散了,要么……就彻底成了赖老三和他背后那些人说了算的地方,你们拿东西去换,是换是抢,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怕惹祸上身,不再看他们三人,加快了些脚步,蹒跚着融入了前方的人群中,留下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站在原地。
“走,咱们去看看先”谢应堂言简意赅,此刻,尽快抵达集市完成交易,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
随着人流又前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河水的湿气,有人群的汗味,有香甜的蜂蜜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味。
黄沙镇集市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依河而建,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简陋的摊位和临时搭建的窝棚。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熙熙攘攘的集市相去甚远。
一片狼藉。
许多摊位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混杂着踩踏过的泥污,不少人或坐或躺,身上带着明显的蜂蜇肿包,哀嚎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些看起来完好的人则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和焦虑,忙着收拾东西,似乎打算尽快离开,整个集市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混乱而萧条。
“看来那老婆婆没说错,这里刚经历了一场大乱”王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找看起来还算稳定,并且需要食物的人交易”谢应堂的目光在残存的摊位和人群中搜寻。
他们抱着莲藕,小心地避开地上凌乱的杂物和痛苦呻吟的人,在集市边缘地带慢慢移动。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大多落在他们怀中那显眼的、沾着泥土的莲藕上,带着探究、渴望,甚至是一丝不怀好意。
徐小言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靠近了两人,王肖也绷紧了脸,不再像平时那样跳脱。
终于,他们在靠近河边的一个相对完整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干的中年男人,他的摊位上主要是一些手工制作的简陋渔具、少量晒干的鱼干、两个干饼子,此刻正皱着眉头清理被蜂群冲撞得有些凌乱的货物。
谢应堂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老板,打扰,我们有些新鲜的莲藕,想换些盐和干饼子,你看有没有兴趣?”
那摊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三人,最后定格在他们怀里的藕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趣“莲藕?这倒是稀罕物”他站起身,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藕节的成色,又询问道“莲藕成色不错,你们准备怎么换?”
谢应堂和王肖打开背包拉链,正准备取出两个南瓜递给摊主一起说价。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几声粗暴的呵斥,人群像受惊的鸟雀般向两边分开,只见几个穿着杂乱但身形彪悍、手里提着棍棒甚至砍刀的男人,正大摇大摆地沿着河岸走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他们毫不客气地踢开挡路的杂物,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各个摊位和惊惶的人群。
“是赖老三!”旁边摊位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第93章 变故
徐小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谢应堂和王肖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谈判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位精干的摊主脸色也变得难看,他快速地对谢应堂低语“你们运气不好,他们来了,东西还想换就快点决定,不然等他们过来,别说换东西,东西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谢应堂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摊主快速说道“盐和干粮,有多少换多少!快!”
那摊主也知情况紧急,不再讨价还价,迅速从摊位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二十个干饼子说道“就这些,换你们所有的藕!”
这条件几乎是趁火打劫,徐小言直接拎起他摊位上的两个干饼子和半袋小鱼干说道“再加上这些,真是便宜老板了”,说完她转身就跑。
“哎,这不行啊”还没等老板说完,王肖直接拿过他手里的二十个干饼子说道“交易成功,那我们先走了”,他说完也跑了,留下了愣神的谢应堂,眼见摊主要抓他手了,他忙侧身避开,眼睛开始瞄他桌子上的渔具。
“别看,不可能给你的,我已经亏本了!!!”那摊主眼见谢应堂这样,深怕他也学那两人先上手为强。
谢应堂倒没抢东西的想法,只是在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换罢了,但无奈摊主已经对他防备甚深,他也不想多费口舌,转身离开。
摊主眼见三人都走了,手脚麻利地用一块脏布将桌子盖住,然后将藕放进桌子下层的隔间里,最后用渔网堵住,自己则作出卖空准备回家的样子。
远远的,赖老三那粗哑嚣张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都他妈给老子安分点!今天集市上所有的东西,都得先经过老子点头!”
一个卖笋干的老头稍微慢了点收摊,就被赖老三的一个手下一脚踹翻在地,褐色的笋干散落一地,老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赖老三的目光扫过摊主的脏布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最终骂骂咧咧地朝着下一个摊位走去。
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逆着零星还在涌入集市的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走出了集市范围,重新踏上来时那条空旷许多的大路,三人才敢放慢脚步。
“妈的,太险了!”王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那赖老三也太嚣张了吧,简直把自己当成市场管理者,嘿嘿,小言,没想到啊,你竟然会上手抢,不愧是女中豪杰!”
“没办法,那老板开价太低,我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东西换到了就好”徐小言轻轻拍了拍胸口。
谢应堂没有说话,他眉头紧锁,回望着集市的方向“这些藕不能烂在手里,我空手再回集市一趟,找找看有没有愿意用耐存放食物换藕的商家,你俩拿着所有东西去下游装水”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同伴“我不在身边,你们俩务必小心”。
待谢应堂转身快步消失在通往集市的小路上,徐小言才微微蹙眉,带着些许不解的看向王肖“谢大哥他临走时专门强调‘小心行事’,他在不在,区别很大吗?”她隐约觉得谢应堂似乎格外不放心他们两人单独行动。
王肖正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巴,似乎不太情愿,但又觉得有必要让同伴了解实际情况。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含糊地说道“那个老谢他吧,跆拳道黑带,也学过空手道,格斗能力蛮强,以前我们……呃,遇到过麻烦,他一个人摆平过好几个找事的家伙,有他在旁边,安全系数确实高那么一点点”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
但徐小言何等敏锐,立刻从他闪烁的言辞和不太自然的表情里品出了更多东西,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故意拉长了语调“哦——?真的只是差‘一点点’吗?”
王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梗着脖子辩解“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当然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只是比他稍微逊色了那么一丢丢!就一丢丢!”他用力比划着那个微小的差距,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
徐小言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一边继续笑着揶揄“是是是,我们王肖同学当然厉害,能文能武,就是关键时刻可能需要谢大哥搭把手?”
“徐小言!你够了啊!”王肖气呼呼地跟上,嘴上不服输地嚷嚷“待会儿要是遇到情况,你看我表不表现就完了!保证让你刮目相看!”
两人就这么一边互相斗嘴争论着谁更可靠,一边沿着植被相对茂密的区域,朝河滩走去。
徐小言和王肖从河里灌满所有矿泉水瓶,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河岸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声由远及近,两人瞬间矮身,借着半人高的荒草丛隐蔽起来。
只见前方,两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拼命奔逃,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深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尽管狼狈,他们的速度却异常的快,显然是练过脚力,正一点点拉开与追击者的距离。
后面追赶的那群人,约莫七八个,个个面目狰狞,手持锈迹斑斑的钢管、磨尖了的钢筋,甚至还有一把看起来保养得极差的土制猎枪,他们眼见目标越跑越远,气急败坏地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站住!给老子站住!别以为跑得快就能甩掉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挖出来!”
为首一个脸上带肿包的壮汉,猛地挥动手中的砍刀,咆哮声格外骇人“听见没有!把身上的东西,吃的,喝的,统统交出来!不然老子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尸体扔到臭水沟!”
草丛里,徐小言和王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后怕,他们身上这些物资,若是被那群饿狼发现,下场绝不会比前面被追的那两人好多少。
第94章 带路
追赶的喧嚣声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都消失在风声里,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原路返回,他们可能会折返”徐小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绕路去大路路口,咱们从东边过去”王肖立刻接口,指向东边那片相对开阔的树林“路口那里视野好,没遮挡,万一有什么情况,无论是打是跑,我们都占主动”。
没有半分犹豫,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草丛中猛地窜出,不再顾忌脚下可能发出的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树林。
两人一路疾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冲上那个相对开阔的大路路口,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辆锈蚀殆尽的公交车残骸,大口喘息。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谢应堂还没回来,王肖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断扫向谢应堂之前离开的方向。
“老谢他虽然能打”王肖终于忍不住“可万一像刚才河边那帮人一样,是一大群呢?双拳难敌四手啊!不行,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我得过去看看情况!”
他说着就要动身,却被徐小言一把死死拽住手臂。
“冷静点,王肖!”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决“你想过没有,谢哥为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等?就是因为他行动够快,够隐蔽,万一真有麻烦,他一个人更容易脱身!你现在贸然闯进去,人生地不熟,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把他暴露了,或者把自己也搭进去!”
徐小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冲动,见王肖冷静下来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我们再等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后他还没回来,我们就把物资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轻装上阵,一起进去找,这样既不会让谢哥的心血白费,我们行动也能更方便,彼此有个照应”。
王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哑声道“好,就听你的,半小时……就半小时”。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王肖焦灼得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徐小言眼尖,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来了!”
只见小镇一头,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快速向路口移动,走在前面的,正是谢应堂,他身后紧跟着三人,保持着适度的安全距离。
王肖见状,立刻匆匆迎了上去,待双方在废弃公交车残骸旁站定,徐小言才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那三位男子,其中一位老大爷徐小言有印象,她记得是卖笋干的,至于另外两位中年人就没印象了,三人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
徐小言默默将“多说多错,言多必失”的生存信条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紧闭着嘴唇,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对方携带的物品和周身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确保能同时观察到谢应堂、王肖以及那三个陌生人的动静。
谢应堂先与王肖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王肖紧绷的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谢应堂抬起头,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两位是我的伙伴”他又指了指身后的三人“我们之前发现的那批藕,准备同他们交换笋干、玉米粉,还有盐”。
他的介绍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他便挽住了王肖的肩膀,与他并肩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徐小言一个眼神,目光快速扫过队伍后方,徐小言立刻会意,默契地放缓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几人借着朦胧月色,在破损不堪的柏油路上沉默地行进了近两个小时,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长时间的跋涉和高度紧绷的神经,开始消磨那三个陌生人的耐心,其中一名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的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带着明显的烦躁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喂!姓谢的,到底还要走多久?这黑灯瞎火的,绕来绕去,你们不会是耍着我们玩吧?”
他身旁另一个略显壮实的同伴虽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怀疑,手不自觉地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摸了摸。
谢应堂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平稳得开口“出发前就和你们说清楚了,单程要走至少四个多小时,路是远了点,但东西绝对值得,答应多给你们的三根藕节,就是补偿这路程的,我当然是说话算话”他顿了顿,精准地报出时间“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节省体力,坚持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队伍最后那位一直默不作声、须发皆白的老人,发出了压抑着的、沉重的喘息,他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身体微微佝偻,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下去。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恳求道“几位……几位小伙子,行行好,歇……歇一下吧,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实在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程了,照顾照顾我吧……”
月光下,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疲惫,那不似作伪的虚弱模样,让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肖看向谢应堂,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徐小言则在后方静静观察着那两名中年男子对老人请求的反应,他们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并没有出言反对。
谢应堂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右侧是一片相对平坦、视野尚可的开阔地,左侧则是倒塌的墙体形成的天然遮蔽,他这才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休息十分钟,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保持警戒”。
老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几乎是在王肖的搀扶下,才缓缓坐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双腿。
那两名中年男子也立刻找了个背靠残垣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依旧警惕地逡巡着,尤其是在谢应堂三人身上停留,短暂的休息,并未能驱散弥漫在几人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猜疑,仅仅是给疲惫的肉体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第95章 交易
剩下的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在沉默与压抑中度过,直到空气中属于水生植物特有的腐败气息逐渐变得清晰,谢应堂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上,下方,借着惨淡的月光,能隐约看到一片面积不小的荷塘,眼前的荷塘叶片稀疏,不少呈现不健康的黄褐色。
那两名原本不耐烦的中年男子,在看到荷塘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和怀疑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取代。
干瘦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他娘的……原来是这么个地方!我就说,这年头还能拿出这么多新鲜藕节……你们仨,运气是真不错!这都能被你们找到!”
另外一位中年男子也喃喃道“可不是,这光看表面,谁能想到底下还藏着这好东西……”
谢应堂打了个手势,王肖和徐小言立刻心领神会,借助地形和阴影,仔细排查荷塘周围可能存在的埋伏或窥视者,几分钟后,两人回到谢应堂身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附近安全。
确认无误,谢应堂这才走向荷塘边缘一处被茂密枯芦苇覆盖的地方,利落地掀开,将里面保存完好的莲藕,一捆一捆地迅速搬了出来,那些藕节个头饱满,虽然沾着泥污,却透着生命力。
对方三人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硬通货”,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他们也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下——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笋干,一布袋玉米粉,以及十袋未开封的小包装食用盐。
没有更多的交流,双方都深知在这种地方停留越久风险越大,交易在一种无声的紧迫感中进行,彼此快速清点、交接,谢应堂粗略检查了一下盐的成色和重量,确认笋干、玉米粉没有受潮霉变便果断点头。
“交易完成,咱们走吧!”他压低声音说道,王肖和徐小言立刻动手,将换来的物资迅速塞进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个正在欣喜地检查莲藕的陌生人一眼。
看着谢应堂三人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两名中年男子的注意力立刻从手中的藕节转移到了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荷塘上。
干瘦男子用手肘捅了捅另外一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枯萎的荷叶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侥幸和贪婪“喂,你看这塘子不小……那三人就算再能挖,这才几天功夫?总不能一寸寸都翻遍了吧?底下肯定还有漏网的!”
“对!他们走得急,肯定没工夫细搜!” 壮实些的中年男子也心动了,看着黑黢黢的塘水,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藕,而是金条。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那点微薄的体面,利索地脱下本就破旧的长裤,只穿着脏兮兮的底裤,噗通噗通就踏进了荷塘的淤泥里。
冰凉的污水瞬间没过膝盖,黏稠的淤泥吸吮着脚掌,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寒意,但这丝毫无法冷却他们心中的火热,他们下脚的地方,恰好是之前徐小言负责挖掘的区域。
然而,希望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他们弯着腰,双手在浑浊的泥水里疯狂地摸索、掏挖,手指触碰到的是盘根错节的腐烂根茎,是坚硬扎人的碎石断瓦,偶尔摸到一截类似藕节形状的东西,兴奋地挖出来一看,却不过是早已腐朽空心的老根,或者干脆就是形状奇特的硬土块。
“妈的!怎么回事?” 干瘦男子越摸心越凉,语气变得焦躁。
“这边也是!干干净净,一个藕节都没有!” 同伴也在不远处的泥水里直起腰,喘着粗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人不死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齐腰深的水里扩大了搜索范围,手臂、胸口都沾满了黑臭的淤泥,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一无所获。
荷塘底下,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简直像是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除了无法食用的废根和垃圾,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可以果腹的藕节。
最终,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恼火的事实,精疲力尽地爬上岸,冷风一吹,沾满泥水的身体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狼狈不堪,一边哆嗦着穿上冰冷潮湿的裤子,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操!那三个家伙属耗子的吗?挖得这么干净!一根都不给留!”
“真他妈的没良心!做事做得这么绝,也不怕遭报应!”
“就是!这世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留,心也太黑了!”
他们愤愤地抱怨着,将自己徒劳无功的怒火和失望,全都归咎于已经离开的谢应堂三人,仿佛对方将藕挖干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离开荷塘区域的紧张感逐渐被疲惫所取代,三人沿着西北方向的废弃公路沉默行进,脚步因为体力的大量消耗而变得有些沉重,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一直保持着警觉在前方带路的谢应堂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们差不多一天一夜没合眼,再硬撑下去,咱们自己就得先垮掉”。
王肖和徐小言闻言,也都强打精神点了点头,极度缺乏睡眠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酸痛,还有精神上的麻木和注意力的涣散,在荒野碰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谢应堂抬手指向右前方一片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轮廓“那边有个小树林,林木不算太密,但足够提供一些遮蔽,我们就在那里休息,明天天亮再出发”。
三人迅速离开开阔的大路,借着夜色的掩护进入那片小树林,林子里的树木有些枯萎,枝叶也不算繁茂。
“咱们轮流守夜吧”谢应堂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分配任务“王肖守第一班,我守第二班,徐小言守最后一班”。
第96章 消息
王肖用力搓了搓脸,驱散一些睡意,将匕首握在手中,选择了一个既能靠坐休息又能清晰观察外围的树根位置,低声道“明白,你们快睡”。
徐小言和谢应堂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背靠岩石或大树干的姿势,几乎是脑袋一沾背包,浓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迅速启动,让他们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以最快速度恢复着精力。
林中一时间只剩下王肖努力瞪大眼睛巡视的细微声响,以及另外两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三人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南瓜切成厚片,就着余烬烤熟,热乎乎、带着些许甜味的南瓜下肚,驱散了晨间的寒意,也补充了急需的能量,没有多余的话,吃完便迅速收拾行装,再次沿着西北方向那条公路行进。
一路上,他们开始零星地遇到其他赶路的人,有三五成群、面色惶恐的,也有像他们一样结成小队、眼神警惕的,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目光短暂接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戒备与审视,随即迅速移开,各自保持着安全距离,默默赶路,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一条蜿蜒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不同方向的幸存者们,似乎都被这水源吸引,逐渐汇聚到河岸附近,大家默契地分散在河岸的不同段落,快速用各种容器取水,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尤其是其他取水者。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需求,或许是因为暂时脱离了最空旷、最容易遭受袭击的开阔地,又或许是人类社交的本能残存,在完成取水这个生存必需动作后,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丝,有胆大些的人,开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试探性地低声交谈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一位戴着破旧鸭舌帽的男人问旁边正在灌水壶的一家三口。
“东边李家庄的,待不下去了……听说很多部队都在往西,或者往北边撤,我们想跟着碰碰运气”那家的男主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部队?” 这个词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包括徐小言他们。
另一位来自附近王家屯的中年妇女也插话道“是啊,我们也听路过的几个人说了,看到有车队,带着装备,往西北方向去了,说是要在那边建立什么安全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跟着部队走,总比我们自己在野地里乱撞强啊!” 有人低声附和。
听到“部队”、“西北方向”、“安全区”这些词,徐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一直坚信,往西北方向走,往可能有更大规模组织力量的方向走,才是长久生存的希望,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应堂和王肖。
谢应堂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和王肖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理解却又复杂的笑容,谢应堂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听到了?如果运气好,真能碰上军队的大部队,你可以跟着他们走,那确实比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要安全得多”。
徐小言闻言,语气中透着不解“你们呢?难道不跟着一起去吗?跟着军队走,安全系数肯定高很多!说不定还能找到有电力、有防护的正式安全基地,不用再这样风餐露宿,天天提心吊胆!”
她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三人之间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某种平衡,谢应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目光带着明显的犹豫,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之人,王肖的嘴唇抿紧,垂下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似乎有些不安。
徐小言她看向王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试探“你有案底???”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王肖一个激灵,他几乎是从原地跳起来,困倦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取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没有!!你别污蔑我!我王肖再怎么落魄,也没干过作奸犯科的事!”
看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徐小言更加纳闷了,眉头紧蹙“那为啥这么抵触军队?跟着他们不是更安全吗?除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怕被查?”
王肖像被戳中了痛处,高涨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他颓然地靠在谢应堂身上,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怕查案底……我是……落马高官的孩子,我爹,已经被枪决了”。
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语气里充满了苦涩“他是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但是……他的政敌,不是还好好的在位子上吗?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担心……会被针对,所以,能避就避吧”。
“什么?!”徐小言听罢,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感觉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秩序都快崩完了,还有连带的说法?祸不及子女啊!这有什么好顾虑的?军队现在忙着应对自然灾害和维持基本秩序,谁还有闲工夫来追究你这个前高官子弟?”
王肖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自嘲“说是说‘祸不及子女’?漂亮话谁都会讲,可我以前就是被牵连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大学,老爹出事没多久,我就被私下开除了!!!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没有任何理由,辅导员只是暗示我‘有些人看你不顺眼’!我大学没毕业,银行卡里的钱,我家之前给我存的,一夜之间全被冻结了!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从学校消失,四处流浪,躲躲藏藏……”
他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段记忆显然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谢应堂家……他家后台背景够硬,看在以前两家有点交情的份上,一直明里暗里护着我,给我一条活路……我现在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都还不知道呢!”他说完,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压抑已久的秘密倾泻而出。
第97章 决定
徐小言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看似跳脱的王肖,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事儿,她将难以置信的眼神转到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应堂身上,求证般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谢应堂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补充了更关键的细节“是真的,不过,有些地方王肖可能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我们谢家当时为了捞他……或者说,为了让他能活下去,确实花了不少钱和人情去打点、探查,根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消息,王肖他爹被枪决后,上面那场风波其实就已经算过去了,官方层面,并没有要追究家属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真正的问题在于王肖自己,他以前……性子比较张扬,算不上低调,我推测,很可能是他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结下了某些私仇,说的更直白点,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他究竟啥时候,得罪了哪路不能惹的‘太子党’,但人家就是借着他父辈倒台的由头,在清算他这个人,在报私怨”。
徐小言恍然大悟,王肖躲避的,应该某些根深蒂固的人际倾轧和私人恩怨。
王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什么?!!”
他几乎是在嘶吼“不是我老爹那些政敌?!是……是那群王八蛋在落井下石?!是赵全还是李耘那几个杂种?!他们以前就跟我不对付!!!”
他猛地转向谢应堂,因为激动,手指都在颤抖,声音里充满了被蒙蔽的委屈和滔天的怒火“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肯告诉我?!早知道是这群小人作祟,我……我他妈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冲过去揍死他们!!!我饶不了他们!!!”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挥舞着拳头,作势就要往某个方向冲,仿佛仇人就在眼前。
谢应堂反应极快,在他失控的瞬间就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住他激烈的挣扎,王肖的拳头胡乱挥舞,却都被谢应堂用肩膀和手臂硬生生挡住、箍紧。
谢应堂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柔,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但箍紧的手臂却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说,就是清楚你知道后会做什么!”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王肖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早已料定的了然“你那么冲动,除了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揍他们一顿,让他们疼一下,还能怎么样?打残他们?还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得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的力道稍减,但身体依旧因为愤怒而紧绷颤抖,谢应堂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用更低、更柔和,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继续说道“放心,放心……别气了,我已经给你报过仇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王肖瞬间的僵直和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才缓缓道出后续“你以为只有你的大学没能顺利毕业?他们既然敢这样对你,我自然不可能留手,后来那些人一个都没讨到好,直到他们家里人花大力气‘送’去国外‘读大学’,现在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所以,别气了,嗯?” 谢应堂轻轻拍着王肖的后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为了那些人,不值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早就不是能威胁到你的存在了,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王肖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剧烈的喘息也渐渐平复,只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既有未散的怒火,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和释然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挣扎,将额头抵在谢应堂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哥,王肖,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了” 她顿了顿,直接抛出了核心“我之前告诉你们去西北方向投靠亲戚的事,是假的,我在那里,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人”。
王肖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连谢应堂的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徐小言接着说道“但我想去西北,想跟着部队行动,是真的!原因很简单,只有部队才能拥有相对完善的秩序,我一位孤身女子的安全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
“依靠个人的善意,或者小团队的保护”她的目光扫过谢应堂和王肖,带着感激,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主义“风险太高了,你们很强,对我也很好,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但我们必须承认,万一遇到无法抗衡的危险,万一我们走散,或者万一你们因为任何原因无法顾及到我时,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所以,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徐小言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我是不敢,也不能,把自己的生存完全寄托在运气和他人的保护上,我必须抓住更确定的东西,哪怕军队也存在各种问题,但至少,它庞大的体量和明确的规则,对我而言,是一道远比个人力量更可靠的屏障”。
她终于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生存逻辑,彻底摊开在了两位同伴面前,此刻的坦诚,意味着她已准备好独自面对前路,这段话让空气安静了几秒,王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些发愣地看着徐小言,谢应堂则目光深沉,似乎并不意外。
当王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已经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清明,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转向徐小言,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自然、但足够真诚的弧度,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既然……既然坑我的那几个渣滓早就被收拾干净,且都滚到国外自生自灭了”他说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要找回某种久违的底气“那……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部队就部队!我们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混口安稳饭吃”,他说完,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98章 打听
谢应堂一直注视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当看到王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他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几乎没有犹豫,他抬手用力拍了拍王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干脆“好,既然你决定了”他的目光落在徐小言身上,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那我们就一起跟着部队走”,这句话如同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一直屏息等待着他们决定的徐小言,在听到谢应堂明确的表态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心与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如释重负的鼻音。
既然下定了主意,三人便不再犹豫,徐小言朝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位来自附近村子的幸存者走去,在几步远的安全距离外停下,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礼貌而带着适当的急切“阿婶,大叔,打扰一下”。
她先唤了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见对方虽然警惕地看过来,但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才继续问道“刚才听你们说,看到有部队往西北方向去了,消息是真的吗?请问你们知道现在这附近,有没有部队临时驻扎或者停留过的地方?如果我们想去找部队,该怎么走,有没有更确切点的消息?”
那位之前搭过话的中年妇女看了看徐小言,或许是徐小言的态度还算诚恳,又或许是同为幸存者的一丝共情,她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姑娘,我们也是听前面逃过来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是看到好多部队的人,沿着旧省道往西北那个大方向去了,具体在哪儿扎营,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知道那么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他们都说,沿着那条主路往西北走,留意路边有没有军队车辆开过的车辙或者临时营地痕迹,碰上后续部队或者知道内情的人可能性大些”。
旁边那位戴着破旧鸭舌帽的男人也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现在这世道,部队行动也快,今天在这儿,明天指不定开到哪儿了,但往那个方向去,总归是没错的,我们也打算往那边碰碰运气”。
得到这些虽然模糊却指向一致的信息,徐小言心中稍定,她连忙道谢“谢谢,谢谢阿婶、大叔!”
“走吧”谢应堂声音低沉“抓紧时间”。
三人不再迟疑,沿着幸存者所指的西北主路方向加快了脚步,越往西北方向走,路上遇到的零散幸存者似乎也多了一些,大多数人都是满面风霜,步履蹒跚,眼神或麻木或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走了约莫小半天,日头渐渐偏西,一直沉默前行的谢应堂忽然蹲下身,手指拂过路面上一道不算太清晰的深色车辙印记。
“是重型车辆的痕迹”他低声判断,手指又捻起旁边泥土里一小片不起眼的绿色碎屑“军车的迷彩漆”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
他们继续前行,果然,在靠近一个已经荒废的高速公路服务区时,他们发现了一些更明显的迹象:服务区外围的空地上,有临时驻扎后留下的简易灶坑,周围散落着一些统一的、印有编码的食品包装袋,虽然已经被撕开舔舐得干干净净,但形制明显是军用口粮的包装。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谢应堂观察着灶坑里灰烬的状态和周围脚印的凌乱程度说道。
就在三人仔细查探服务区,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服务区主建筑半塌的后厨方向传来,谢应堂立刻抬手示意,三人瞬间隐蔽到残垣之后,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位穿着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工装裤的男人,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从里面挪了出来,那女子腿上缠着用破布条做的简陋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行动极为不便。
那男人也看到了谢应堂三人,先是一惊,下意识地挡在女子身前,眼神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但当他看清谢应堂他们只有三人,而且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时,那绝望又转化为一种卑微的恳求。
“别……别伤害我们”男人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因为缺水而开裂“我们……我们没什么东西了,吃的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妹妹……”
谢应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对兄妹,确认他们除了一个干瘪的背包和男人手里当做拐杖的锈铁管外,确实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他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身,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沉声问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想问你们,知不知道之前在这里驻扎的军队,往哪个具体方向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喘着气,指了指服务区后面一条更狭窄、看起来像是旧县道的小路“他……他们昨天傍晚离开的,没走主路,是从那条小路走的,我听一位当兵的嘀咕了一句,好像是要去……去几十公里外的一个什么旧粮库,说那些粮食放着可惜……”
徐小言语气更加急切地追问那名男子“大哥,你再仔细想想,军队开拔的时候,后面真一个跟着的老百姓都没有吗?有没有人远远缀在后面?或者,他们有没有说过,后续会不会有收容的队伍?”
那男子面对徐小言的连声追问,只是更加肯定地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自身的绝望“没有,姑娘,真没有,我当时……我当时就差给他们跪下了,把我这受伤的妹妹指给他们看,说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可带队的长官脸板得像铁块,说军令如山,任务紧急,绝不能带拖累”。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位长官最后像是看我实在可怜,才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说之前有好几支队伍,都因为好心收留幸存者出了大事,不是被抢了物资,就是行踪被暴露,死了好多弟兄……他们,他们是真的怕了”。
第99章 临时集市
徐小言沉吟片刻,从自己背包侧袋掏出半个干饼子,扔给了那个男人“谢谢,这个给你们”,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连声道谢,几乎要跪下去。
待那对兄妹相互搀扶着,踉跄地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徐小言快步走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压低了声音“情况比我们想的更棘手,我之前听部队的人说起过类似的事情,我以为是个别情况,结果现在看来竟然是普遍现象”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刚乱起来的时候,确实有部队在执行救援或转移任务时,出于人道主义收容了大量民众,但很多都出了问题”。
她看向两位同伴,语速加快“有的队伍混进了别有用心的暴徒,趁着夜色或防御空虚的时候抢夺武器和药品;有的队伍在碰到虫潮的时候,那些幸存者们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扒军人的衣服,导致很多人受伤;还有的队伍因为卫生条件恶化,爆发了瘟疫,整支队伍都被拖垮的,几次血的教训下来,很多部队,尤其是负有紧急作战任务的,对收容民众都极其谨慎,甚至直接列为禁令”。
“操!”王肖听完,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我就知道!肯定是那帮自私自利的杂种干的好事!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们自己不想活,还要断掉所有人的生路!部队的人被这么反咬几口,谁他妈还敢当好人?!”他的愤怒里带着一种被牵连的憋屈。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三人,如果连军队这条路都可能被堵死,他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谢应堂说道“但并非所有部队都会因噎废食,事情要分两面看,那些有明确、紧急作战任务,需要高度机动性和保密性的部队,他们拒绝民众,是符合逻辑的军令”。
徐小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立刻接上他的思路,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没错!谢哥说得对!有特殊任务的部队可以拒绝,但反过来想——如果这支队伍的任务本身就是向西北后方基地转移,或者他们的使命就是沿途收拢幸存者呢?这样的部队,他们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保护幸存者,这类军队不会拒绝民众的加入!”
“所以”谢应堂总结道“我们的目标不变,但要先判断他们是执行任务,还是负责转移安置的,如果是前者,我们不强求,另寻他路;但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三人都明白了,整理了一下行装,再次沿着大路继续前行,三人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气”旺了不少,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些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路边空地上,竟然有人堂而皇之地摆起了地摊,做起了以物易物的生意。
摊主们大多看起来比较精悍,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工具、一瓶干净未开封的矿泉水,到一些密封包装破损但内容物似乎完好的零食,甚至还有用旧电池驱动的小玩意。
就在三人小心地穿行其间,观察着这畸形的繁荣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一个摊位上,两个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壮汉,竟然拿出几盒颜色鲜艳的自热米饭!
那完好无损的塑料包装,以及上面印刷清晰的菜肴图片,在这个一切都蒙着灰尘与绝望色调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真实,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都吃了一惊,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这种工业化生产的、便捷耐储的食品,在现在绝对是顶级硬通货。
果然,立刻就有好些人被吸引了过去,围在摊位前,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渴望,有人急切地询问“这个怎么换?”
其中一名光头壮汉声如洪钟,斩钉截铁地喊道“规矩先说前头!现金、金银、珠宝,这些玩意儿现在屁用没有!我们只收实在东西!两斤重的鲜货,蔬菜、水果、或者同等分量的河鲜,换一盒自热米饭!”
这话一出,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围拢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和议论。
“两斤鲜货?你怎么不去抢!”
“我上哪儿去找两斤新鲜蔬菜?自己都几天没吃上绿叶子了!”
“太黑了!这价码也太离谱了!”
大部分人摇着头,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这价格确实令人咋舌,在当下,两斤可以立即充饥的新鲜食物,去换一盒加工食品,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幸存者来说,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徐小言三人对视一眼,也都微微摇头,他们手头虽然有些存货,但远远没到可以如此奢侈挥霍的地步。
那光头壮汉见人群散去大半,却也不急,反而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带着蛊惑的语气推销起来“都嫌贵?你们动脑子想想!你们手里那点新鲜玩意儿,能放几天?一天?两天?烂了臭了就是一堆垃圾!但我们这自热米饭呢?”他拿起一盒,用力拍了拍“密封包装,官方标注保质期八个月!现在这鬼天气,放一年都没问题!一盒饭,关键时刻能顶一条命!用你们手里很快就会坏掉的东西,换能存八个月的保命粮,这买卖,长远看,到底谁划算?!”
这番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一些人的软肋,尤其是那些手头恰好有些不易保存的鲜货,或者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幸存者,确实,新鲜食物易腐,而耐储存的自热米饭意味着更长久的安全感。
犹豫和盘算在人群中蔓延,终于,有几个人似乎被说动了,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掏出几个还算水灵的萝卜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放在摊主准备的秤上,另一位妇人,则拿出了用旧衣服包裹着的、小半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干,经过讨价还价,也完成了一笔交易。
看着真的有人成交,王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妈的,还真有换的?这不明摆着被宰吗?”
谢应堂目光微沉“各有各的算计,对他们来说,或许立刻获得确定的、耐储存的食物,比守着很快会腐烂的东西更重要”。
第100章 玉米地
徐小言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在的‘市场’……我们走吧,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惦记的”。
他们不再停留,穿过那个以物易物的临时集市,三人更加快了脚步,越往西北方向,人流似乎越发密集,又前行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在一片相对开阔、靠近废弃服务区的路段,他们发现了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残留着大量整齐划一的车轮印,远比普通车辆宽大深邃,是军用卡车的典型特征。
“是他们!他们肯定在这里大规模休整过!”王肖语气带着兴奋,弯腰捡起一个空罐头盒,上面还残留着午餐肉的油渍。
“得找个知情的人问问”谢应堂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远处服务区主建筑门口,那里有几个幸存者似乎正在歇脚,其中一人正拿着一个水壶喝水。
三人走了过去,这一次,由谢应堂主动开口,他声音沉稳,直接表明了意图“几位,打扰,我们想打听一下之前在这里驻扎的部队,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具体有什么消息吗?”
那几个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拿着水壶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他拧紧壶盖,瓮声瓮气地说“今天早上走的,方向是西北”他指了指远处。
“谢谢”谢应堂点头致意,正准备离开,那疤脸男人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嘲弄“别抱太大希望,那支部队只认任务,我们之前也想跟,被撵回来了,你们啊,估计也白跑”。
谢应堂眼神微动,没有再多问,只是再次道谢,然后示意徐小言和王肖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周围无人,王肖才急切地问“老谢,怎么办?”
“没事,早上走的话,我们这一路过去的路程,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了”谢应堂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抓紧时间,争取在天黑前,多赶一段路”。
连续四天的紧赶慢赶,双腿像灌了铅,却依旧没能瞥见部队的影子,只偶尔能在路边找到一些大军过后留下的模糊痕迹,第四天傍晚,就在三人疲惫不堪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边,是大片大片半枯黄的玉米地,原本整齐的秸秆东倒西歪,显然已经经历过几轮扫荡,但依旧有不少玉米棒子挂在秆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地里已经有不少幸存者,他们不知疲倦的疯狂掰着玉米,有些人甚至直接在田埂空地上生起了小火堆,烤玉米的微弱焦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散过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玉米!”王肖眼睛瞬间亮了,连续几天靠干粮和少量野菜果腹,此刻见到这天然的食物,几乎是本能驱使,他一个箭步就跳下了路基,冲进玉米地。
他顺手拉住一个正埋头苦干、怀里已经抱了好几根玉米的男人,急切地问“兄弟,这片地……有主吗?这么摘没事吧?”
那男人头也不抬,奋力掰下一根玉米,语速飞快“这年头谁管是谁家的?有吃的就不错了!赶紧的吧,再晚点毛都不剩了!”说完就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匆匆往更深处钻去。
得了这“默许”的信号,王肖立刻扭头朝路边的谢应堂和徐小言大喊“快下来!没主!大家都在抢!再不快点真没了!”
谢应堂和徐小言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冲下路基,加入了这场混乱的“收获”。
徐小言动作迅速,一边掰着身边触手可及的玉米,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另外两人“你们有袋子吗?光靠手拿不了多少!”
谢应堂拍了拍自己背包侧面捆扎的折叠袋,王肖也示意自己有个备用的网兜。
“好!”徐小言应了一声,身体则借着玉米秸秆的掩护和弯腰动作,敏捷地躲到了一片相对人少的角落。
她迅速卸下背包做遮挡,心神沉入那隐秘的空间,下一秒,一个厚实的、皱巴巴的蛇皮袋就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蛇皮袋甩开,开始了高效率的“扫荡”,双手左右开弓,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一根根带着苞叶的玉米被利落地掰下,表面上,她将掰下的玉米直接扔进蛇皮袋,但暗地里,她严格控制着频率,每往袋里放入三根玉米,就同时有两根玉米被她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空间。
蛇皮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而她的空间里,堆积的玉米也越来越多,直到那个蛇皮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她才停下来,佯装费力地拖动着袋子移到更隐蔽的秸秆丛后,迅速将袋中大半的玉米转移进空间,只留下小半袋作为掩饰。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投入到“明面”上的采摘,但速度明显放缓,更像是在查漏补缺。
待徐小言背着装了大半袋玉米的蛇皮袋,拨开层层叠叠、已经变得稀疏的玉米秸秆,开始寻找谢应堂和王肖的身影。
目光扫过混乱的田地,许多人还在争分夺秒地抢收玉米,很快,她就在靠近田埂的一处相对空旷、远离人群的角落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采摘,王肖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些干燥的玉米叶和掰断的枯秸秆归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而谢应堂则半蹲在一旁,用随身的打火机熟练地引燃了干燥的叶尖,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更多的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们这是……要生火烤玉米?
徐小言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火光映照着王肖沾了些黑灰和泥土的脸,他看到徐小言过来,立刻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和急切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两根剥去部分苞叶、露出饱满金黄玉米粒的棒子“小言!你来得正好!袋子装满了吧?快过来这边歇歇!看我跟谢哥找到了什么好地方!”
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米,语气雀跃“我们正准备烤呢!这刚掰下来的玉米,烤着吃最香了!本来想等烤熟了再叫你过来给你个惊喜尝尝看的!”
第101章 烤玉米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烤玉米的期待,连续赶路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即将升起的炊烟驱散了几分,谢应堂虽然没有说话,但专注地看着火堆,小心地添加着柴火让火焰稳定下来,那沉稳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徐小言看着王肖那副献宝似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簇带来温暖和食物香气的小火苗,心头微微一暖,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蛇皮袋放在脚边“好啊,那我可等着尝你们的手艺了,闻着是挺香的”。
她说着,也顺势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却不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玉米叶和秸秆,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一小团暖光在渐深的暮色中带来了些许暖意。
王肖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两根已经剥开部分苞叶的玉米,却有些不得要领,直接就要往火苗上杵,谢应堂眼疾手快,用一根刚折下来的、带着枝叶的长树枝轻轻挡了一下。
“别急,不是这么烤的”谢应堂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接过王肖手里的一根玉米,动作熟练地将其外层的苞叶完全剥去,只留下最里面一层薄薄的、略带湿润的嫩叶包裹着玉米粒。
“这样留着里面一层,烤的时候不容易焦糊,还能锁住水分,吃起来更嫩”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匕首削尖另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从玉米棒的根部稳稳插入,制成了一个方便手持翻转的“玉米签子”。
王肖恍然大悟,连忙照做,也给自己手里的玉米做了同样的处理,徐小言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从自己蛇皮袋里拿出几根品相不错的玉米,学着谢应堂的样子,利落地剥叶、插签,很快,几根处理好的玉米棒就整齐地放在了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
第一批两根玉米被架在了火堆上方,由谢应堂和王肖各执一根,小心地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利用火焰外围的热度慢慢炙烤,他们时不时地转动着手中的签子,让玉米均匀受热,很快,那层薄薄的嫩叶边缘开始卷曲、发焦,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植物清香和炭火气息的甜香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应该差不多了吧?”王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玉米粒已经有些微微发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棒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谢应堂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玉米粒,点头道“嗯,可以了,小心烫”。
王肖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气,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焦脆的嫩叶,露出底下金黄喷香的玉米粒,张嘴就啃了一口,烫得他直吸冷气,却含混不清地赞叹“唔!好吃!真甜!”
徐小言也接过谢应堂递来的那一根,学着他的样子剥开,小口咬了下去,烤热的玉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甘甜,以及炭火赋予的独特焦香,这简单的味道,在连续几天啃食干硬口粮后,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别光顾着吃,接着烤”谢应堂虽然也在吃,但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头这根,便又拿起徐小言处理好的玉米,继续架上火堆“趁现在有机会,多烤一些,明天和后天的伙食就有了着落,比生啃要好得多,也更能补充体力”。
这话点醒了沉浸在美味中的王肖和徐小言,是啊,这顿不能只图眼前,三人立刻形成了简单的流水线:徐小言负责持续不断地剥叶、插签,准备好“半成品”;谢应堂和王肖则轮流负责烤制,一人照看火上的,一人快速吃掉手上刚烤好的,然后接替。
火堆持续燃烧着,一根接一根的玉米变得金黄焦香,他们将烤好的玉米稍微放凉后,集中放在另一片洗干净的大叶子上,随着时间推移,旁边堆放的成功“成品”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根。
王肖偶尔会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烤焦了一小块,心疼得龇牙咧嘴,谢应堂则会适时调整柴火,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徐小言则细心地挑选着玉米,确保每一根都物尽其用,当最后一批玉米烤好,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眼前的火堆提供着光和热。
“差不多了”谢应堂用泥土小心地压灭了火堆,确保没有一丝火星残留“把这些分装好,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
三人迅速将还带着余温的烤玉米分装进各自的背包和袋子里,浓郁的香气被小心地掩藏起来。
玉米地那边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因为争夺残留玉米而起的短暂争吵,而通往西北方向的主路上,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划过寂静。
谢应堂站起身,目光在玉米地的方向和大路之间冷静地扫视了一个来回,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地方都不能待”他声音低沉“玉米地附近太吵,容易暴露,也休息不好,大路边人来人往,不确定性太大,睡不踏实”。
三人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除了那片混乱的玉米地、以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就只剩下大片大片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农田,以及农田之间那些略显高耸、用来划分地块和行走的田埂。
“看来,只有那里了”徐小言轻声说道,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条看起来相对宽阔、长着些干枯杂草的田埂,它高于两边的田地,相对干燥,视野也还算开阔,能观察到玉米地和公路方向的动静,同时又因其本身的不起眼,能提供一定的隐蔽性。
“就那里吧”谢应堂点头,这是当前环境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三人来到田埂上,他们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巢穴或其他明显的危险,然后,谢应堂和王肖用脚将一小片区域的枯草稍微踩实,清理掉一些尖锐的碎石,没有帐篷,没有睡袋,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床铺”。
第102章 抢劫
他们将背包放在头顶方向,既能当枕头,也能在紧急时快速取用里面的物品和武器,然后将玉米袋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下半夜,寒意最重的时候,三人蜷缩在田埂上,正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极度疲惫陷入浅眠,突然,玉米地方向爆发出的巨大嘈杂声,瞬间划破了夜的静谧。
徐小言第一个惊醒,只见她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另外两人也相继醒来。
远远望去,那片原本只是有些喧闹的玉米地,此刻已彻底陷入了混乱,嘶吼和叫骂声清晰地传来,不再是之前争抢玉米的推搡,而是充满了暴戾的冲突。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哭腔嘶喊“这是我自己掰的!你们凭什么抢?!还给我!!”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吼叫“抢劫啦!大家快跑啊!有人抢东西!!”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加蛮横、沙哑的男声,充满了恃强凌弱的嚣张“喊什么喊!闭嘴!这整片地儿早他妈是老子的了!你们偷老子的玉米,老子只是拿回我该得的!”
立刻有人愤怒地反驳“放你娘的屁!还你的地?嘴皮子上下碰碰就胡言乱语,这地写你名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变成了扭打,就在这混乱的顶点,只听见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啊!!”
紧接着,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动刀子了!有人动刀子了!杀人啦!!”
原本还在围观或犹豫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哭喊着、咒骂着,没头没脑地向四面八方狂奔逃窜,杂乱的脚步声、哭嚎声、被撞倒的玉米杆发出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要杀人了!大家快跑啊!”混乱的奔逃中,这样的喊声不断重复,如同瘟疫般扩散着恐惧。
田埂上,谢应堂、王肖和徐小言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需要任何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
“走!”谢应堂低喝一声,两人抓起身边装有玉米的包裹,徐小言则飞快地将那个蛇皮袋甩到肩上。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好奇地去张望玉米地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秒的迟疑都可能将自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田埂,向着不远处的主路狂奔而去。
大路虽然也不安全,但至少视野开阔,不至于在狭窄的田地里被人堵住,机动性更强。
三人沿公路向前狂奔,身后玉米地方向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地爆发开来,哭喊、咒骂和尖叫不绝于耳,并且,这混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公路方向扩散。
“我的玉米!别抢!还给我!!”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吼近得仿佛就在耳后。
“天杀的!趁火打劫的腌臜玩意儿!我跟你们拼了!!” 这是绝望的反抗。
更令人心悸的是,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威胁“谁再敢抢老子的玉米,老子砍死他!!!”
王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动静,忍不住就想扭头看看情况,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别回头看!抓紧跑!” 谢应堂低沉的呵斥立刻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现在回头,万一被后面失控的人群卷进去,或者被哪个杀红眼的盯上,我们手里这点玉米和物资,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别因小失大!”
王肖被谢应堂话里的严峻吓了一跳,一边加速跟上,一边难以置信地喘着气问“不是吧?地里那帮抢劫的……难道还敢追到大路上来明抢?这么猖狂?!”
谢应堂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奔跑中侧头瞥了王肖一眼“想什么呢?现在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抢的,未必是玉米地里最初动手的那伙人。”
“啥意思?”王肖更糊涂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旁边同样在奋力奔跑的徐小言,呼吸有些急促,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意思就是大路上某些‘聪明人’,看到玉米地那边乱了,抢劫没人管,立刻受到了‘启发’!他们想着,反正已经乱了,法不责众,不抢白不抢!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借着地里那伙抢劫犯的名头,行自己抢劫之实!既能抢到东西,黑锅还有人背,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王肖一个激灵,他瞬间明白混乱是会传染的,想通了这一点,王肖再也不敢有丝毫回头张望的念头,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拼命跟着谢应堂和徐小言向前冲去。
三人沿着大路奋力狂奔,就在这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两条同样宽阔的公路分别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同时,两条路上都影影绰绰地有人在奔跑,显然,恐慌已经蔓延,所有人都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岔路!” 跑在最前面的谢应堂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依然清晰,提醒着后面的同伴。
几乎在谢应堂出声的同时,徐小言已经从空间里迅速拿出腕表,她一边跑,一边极力稳定手臂,借着稀薄的月光和远处天空微弱的光晕,死死盯着那颤动的指针。
“左边!”只瞥了两秒,徐小言立刻开口“左边这条路,方向更贴近西北!”
没有任何质疑和讨论的时间,谢应堂在听到“左边”二字的瞬间,脚下已然变向,毫不犹豫地带头冲上了左侧的岔路,王肖和徐小言紧随其后,三人再次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汇入了这条路上同样仓皇奔逃的人流中。
又拼命奔跑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三人才终于支撑不住,最后几乎是拖着步子停在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谢应堂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地貌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一望无际、令人心慌的平原,路边开始出现起伏的坡地,更远处,在墨蓝色的天幕映衬下,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
第103章 缓坡
徐小言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直起身,望着那片深沉的山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终于看到山了” 。
她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颤抖“这一路全是平原,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我提心吊胆了很久”她说着,转向另外两人,提出了建议,“谢哥,王肖,要不……我们干脆爬上前面那座山,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睡觉吧?在山上视野好,也容易躲藏,总比在这大路上安全,等天亮了再赶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王肖的强烈赞同,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上山!在山上好歹能睡个安稳觉,在路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卷进什么破事儿里!”他实在是被刚才路上那场浑水摸鱼的抢劫惊着了。
谢应堂审视着前方的山体,又回头望了望来路,确认暂时安全,也点了点头“好,上山,找个背风、能观察路况的地方”。
达成一致,三人不敢再多做停留,尽管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山坡向上跋涉。
脚下的碎石和干枯的草梗发出窸窣的声响,他们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所在,可刚爬到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缓坡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齐齐一愣。
只见那片原本以为空旷的坡地上,竟然已经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了不下二三十人,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个蜷缩的黑影,有些人似乎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更多的人则和他们一样,刚刚抵达,正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面孔。
“好家伙……”王肖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合着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徐小言和谢应堂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精心挑选的“安全点”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幸存者聚集地,这确实让人有些泄气。
“算了”谢应堂率先开口“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至少能互相壮壮胆,今晚就先在这里凑合一夜吧”。
到了这个地步,再想去找一个完全无人、绝对隐蔽的地方已经不现实,他们的体力也几乎耗尽,隐蔽性已然让位于最基本的安全需求和休息的必要。
三人不再犹豫,找了个相对边缘、靠近几块大石头、又能观察到大部分人群和山下路口的位置,他们放下身上沉重的背包和物资,也顾不上地面是否干净、是否硌人,几乎是立刻就瘫坐了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此刻能坐下来,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在这人多势众的临时营地里,谢应堂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看向王肖和徐小言,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清晰“今晚还是得轮班警戒”他快速分配道“王肖守第一班,重点注意山下路口和我们这片区域的动静,我守第二班,小言第三班,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醒所有人”。
“明白”王肖用力搓了搓脸,努力驱散睡意,将别在腰后的短刀抽出来放在手边,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履行他的职责,徐小言和谢应堂则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裹紧外套,几乎是瞬间就被浓重的睡意拖入了浅眠。
山坡上,几十个陌生的幸存者各自占据着一小片地方,没有人交谈,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和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疲惫让她睡的很沉,然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正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长期的警觉性让她强迫自己立刻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随即在微弱的月光下聚焦,映出了谢应堂近在咫尺的、无比凝重的脸。
她一时间有些发懵,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醒醒,情况不对,大路那边有很大的争吵声,越来越近了”他顿了顿,判断道“大概率是后面玉米地那帮人,或者被卷进来的混乱人群,追上来了,这里不能再待,我们得立刻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力点了点头,王肖也早已被谢应堂弄醒,他虽然还带着浓重的困倦,但眼神里已满是警惕。
三人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他们迅速抓起放在身边的行囊,毫不犹豫地向着更陡峭的山峦深处攀爬而去。
这一次的攀登比之前更加艰难,夜色浓重,山路崎岖,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他们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裤脚,只想尽可能地远离下方那即将被混乱吞噬的区域。
约莫爬了半个多小时,三人才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后停下,这里地势更高,植被也更茂密一些,勉强能遮挡身形。
他们回头向下望去,只见那片半山腰缓坡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住了,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晃动,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山坡上。
远远地,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推搡声,一群人不知道在为了地盘、为了之前抢来的物资,还是仅仅因为恐慌和猜忌而争执不休。
徐小言收回目光,抬手看了看腕表,夜光指针显示,差不多到了该她轮值的时间。
她转向另外两人,谢应堂和王肖的脸上都写满了透支的疲倦,尤其是王肖,眼皮都在打架。
“谢哥,王肖”徐小言说道“差不多轮到我夜值的时间了,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我会看着下面的动静,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叫醒你们”。
谢应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声道“小心点” 随即和王肖一起躺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确认谢应堂和王肖已经呼吸平稳地陷入沉睡后,徐小言小心地挪动身体,选择了一处灌木丛后方,这里既能借助枝叶隐藏身形,又能透过缝隙清晰地俯瞰下方那片混乱的缓坡以及蜿蜒的山路。
第104章 找到
她从空间拿出儿童望远镜,将目镜对准下方,虽然成像质量一般,视野边缘也有些扭曲,但足以让她看清大致情况。
原本只是二三十人的缓坡,如今却有大约六七十人聚集在那里,人群分成了好几拨,彼此对峙着,火把的光晕在镜头里跳跃,映照出一张张因激动、恐惧或贪婪而扭曲的脸。
靠近山路入口处,几个手持棍棒、面目凶狠的壮汉正围着一位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布包,旁边散落着几根金黄的玉米,一位壮汉正用脚踢着老人,嘴里骂骂咧咧,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嚣张的气焰隔着望远镜都能感受到。
稍远些的地方,两拨人正在激烈地推搡争吵,似乎是为了争夺一个背包,其中一方有个女人情绪激动地指着对方,嘴唇快速开合,脸上满是愤慨,另一方的一个男人则不耐烦地挥舞着手中一截钢筋,威胁意味十足。
更让徐小言心头一紧的是,她看到人群外围,有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他们趁乱摸向那些被随意放在地上的背包和包裹,只见其中一人迅速将背包塞进自己衣服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她移动望远镜,仔细搜索着之前他们休息的那个角落,果然,那里已经被另外一伙人占据了,几个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之前靠过的石头上,毫不客气地分食着可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食物。
徐小言放下望远镜,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幸好他们撤离得果断,倘若那个时候晚上个几分钟,他们很可能就被围住,然后陷入无止境的扯皮与争吵中。
过了会儿,徐小言又拿起儿童望远镜查看下面的情况,最初的激烈冲突似乎告一段落,但紧张的氛围并未消散,她看到有几些人显然不愿再待在这个是非之地,他们急促地收拾着散落的行囊,快步朝着下山的方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大路的黑暗小径中。
留下的人,大多疲惫不堪,似乎觉得危险已经过去,或者单纯是体力透支到无法再移动,他们三三两两地重新找地方坐下或躺倒,几位看起来像是自发组织起来守夜的人,抱着简陋的武器,坐在人群外围,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坡地内部和下山的方向,并没有人抬头向徐小言他们所在的、更高更黑暗的山峦深处张望。
徐小言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松懈,强烈的疲惫感便再次席卷而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甩甩头,试图驱散睡意,守夜的责任感支撑着她,她不敢完全放松。
隔日天一亮,她轻轻摇醒谢应堂和王肖,两人立刻睁开眼。
“下面情况怎么样?”谢应堂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有几个已经醒了,但没人往我们这边来”徐小言简单回复道“看起来暂时安全”。
王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这一晚上折腾的……比赶路还累”,三人就着凉水啃了几根烤玉米充饥,吃完后立刻沿着山脊的另一侧小心地下山,重新踏上了那条指向西北方向的大路。
接下来的七天,他们穿行在荒芜的田野、死寂的村庄和断裂的公路之间,尽可能地避开其他幸存者,无论是零星落单的,还是三五成群的。
食物是单调的,永远是优先食用烤玉米,偶尔能找到几颗野果或是辨认出无毒的野菜,都算是难得的改善,水源是他们重点搜寻的目标,每当听到溪流的潺潺声,都会让他们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安全后,才会快速灌满所有瓶子,并顺带将自己清理一番。
直到第八天的午后,当他们翻过一个布满碎石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脚步瞬间停滞,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而在这片土地上,正驻扎着一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庞大而有序的队伍。
最前方,是约莫五六百人的军队,他们身着统一的、虽沾染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制式的作战服,队列相对整齐,武器装备齐全,数量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汇成一片,飘扬的旗帜虽然破损,却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秩序与力量的存在。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紧随在这支军队后方,那浩浩荡荡、绵延了几乎望不到尽头的人群,足足有三四千人之众!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背着行囊,拖着简陋的板车,扶老携幼,队伍虽然庞大,却并不显得十分混乱,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纪律在约束着,人群沿着军队碾出的道路缓慢而执着地向前移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王肖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徐小言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日来的提心吊胆、艰难跋涉,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谢应堂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欣喜,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沉声道“走,我们过去,注意安全”。
三人小心翼翼地汇入那庞大队伍的末尾,周遭是嘈杂的人声、车辆的轰鸣、以及无数双带着疲惫与期盼的眼睛。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位坐在简易行囊上、正低头缝补衣物的中年大婶身上,大婶面容沧桑却带着一种朴实的平和,看起来不像奸猾之徒,徐小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脸上挤出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大婶,打扰一下”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适当的请教语气“我们是刚跟上来的,想问一下,跟着部队走,有什么规矩吗?比如……怎么才能一直跟着?他们管不管我们吃住?”
那大婶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用绳子绑着的破旧眼镜,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谢应堂和王肖,似乎判断他们没什么威胁,这才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道“闺女,刚来的吧?规矩嘛,说简单也简单”。
第105章 试探
她用针尖挠了挠花白的鬓角,继续道“部队嘛,就在前头开着路,带着咱们往西北那个方向去,他们会清理掉路上的危险,比如人为设置的路障,或者占着路不让过的土匪窝子,这就是他们管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认命的淡然“至于别的?那就得靠自己喽,吃食?自己找,自己带,他们那点军粮,自己人都不够,哪会分给我们这些跟脚的?水也一样,看到溪流河沟,自己赶紧去灌”。
徐小言心里一沉,追问道“那……要是有人抢东西,或者打架闹事呢?部队管不管?”
“闹事?”大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只要不打到他们队伍里去,不影响他们开路,谁管你啊?前两天还有两伙人为了争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呢,当兵的就在旁边看着,等打完了才过去把受伤的随便扔到路边,自生自灭,他们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给他们添乱就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心头,所谓的“跟随部队”,并非找到了完全的庇护所,只是获得了一个相对明确的行进方向和一定程度的安全缓冲,生存压力丝毫未减,甚至因为身处庞大的人群中,争夺有限资源的竞争可能更加赤裸和残酷。
“谢谢大婶”徐小言真诚地道谢,心里已经快速盘算起来。
她回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将打听到的情况低声复述了一遍,王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谢应堂的眼神也更加凝重。
“明白了”谢应堂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是从在荒野里独自面对危险,变成了在人群中面对危险,规则没变,弱肉强食”。
徐小言点点头,补充道“而且,因为人多眼杂,我们更需要小心,不能轻易暴露过多的食物”。
天色渐黑,庞大的迁徙队伍也随之停止了前进,然而,静止带来的并非安宁。
一些人趁着最后的天光,匆匆钻进路旁的林地或废墟,希望能找到些果腹的野果、野菜,或者幸运地逮到只田鼠,另一些人则熟练地捡来枯枝败叶,在各自区域圈出一小片空地升起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照出一张张写满疲惫与警惕的脸。
更有甚者,直接开始了以物易物,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声在四处响起“半块压缩饼干,换你那一小撮盐,干不干?”“我这件厚外套,想换消炎药?一盒就行!”这是还保留着些许文明痕迹的交易。
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恃强凌弱,不远处就传来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一个瘦弱男子死死护着的布包被几个彪形大汉蛮横地抢走,里面是他们全家仅存的口粮。
男子试图反抗,却被一拳撂倒在地,只能绝望地看着抢劫者扬长而去,融入黑暗,无人敢阻拦,类似的场景在营地的不同角落上演,怒骂声、哀求声、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不绝于耳,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无政府的、弱肉强食的野蛮气息,乱糟糟得让人心头发堵。
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映出眼底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塞,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才追上的“秩序”吗?
王肖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烦躁提议“这后面也太乱了!抢来抢去的,根本没法安心休息,要不……我们往前面挤挤?越靠近军队扎营的地方,那些闹事的人总该收敛点吧?当兵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眼皮底下出事?”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乎逻辑,谢应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在这里确实不安生,过去看看情况”。
三人立刻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的人群,试图向着队伍前段,也就是军队驻扎的核心区域移动。
然而,越往前走,人越是密集,到了队伍中段,几乎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似乎所有人都和王肖抱着同样的想法,离军队越近越安全。
很多人为了占据一个更靠前的位置,甚至放弃了生火取暖,就这么在寒夜里干坐着,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用体温对抗寒冷,也不愿将好不容易抢到的“安全距离”拱手让人。
人与人之间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的浑浊气味,谢应堂试图再往前挤,立刻引来了一片不满的呵斥和戒备的目光。
“挤什么挤!没地方了!”
“后面待着去!”
“再往前靠,别怪老子不客气!”
眼见前路彻底堵塞,根本无法通行,三人无奈,只好对视一眼,放弃了向前靠近的打算。
“算了,回吧”谢应堂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逆着人流,又重新艰难地退回到了队伍相对稀疏的中后段,这里虽然混乱、危险,但至少还有那么一小片可以让他们升起火堆、稍微伸展一下的空间。
找了一处背靠破败土墙、相对避风的地方,王肖默默捡来些柴火,谢应堂用打火机点燃,一小簇篝火再次升起,驱散了周遭小范围的黑暗和寒意,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和争吵,沉默地烤着玉米。
靠近日夜期盼的军队,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安全感,反而让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秩序崩坏后,赤裸裸的人类生存法则。
随着篝火的持续燃烧,烤玉米那特有的、带着焦香的甜糯气味,在这片充斥着汗味、尘土和绝望气息的营地中弥漫开来。
这缕香气,对于许多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强烈的刺激。
很快,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从昏暗处投射过来,三个穿着脏污、身材壮硕的男人互相交换了眼色,脸上挂着混杂着贪婪和蛮横的笑容,慢悠悠地朝着徐小言三人围拢过来。
第106章 打架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隐隐封住了几个可能逃跑的方向,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火上烤着的玉米,以及三人放在脚边的行囊。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谢应堂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他没有丝毫犹豫,沉默地站起身,身影在火光照耀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冽地迎上那三个壮汉,高大的身体挡在了徐小言和王肖的前面。
王肖的反应也极快,他低骂一声“操”,右手迅速摸向腰侧,“唰”地一声抽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而徐小言则飞快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了那把刃长足有四十多公分的西瓜刀,但她立刻意识到,以她的力气和搏斗技巧,拿着这么长的刀,挥舞起来恐怕没什么实际效果。
她侧身靠近王肖,声音急促却清晰“王肖,咱俩换一下!你拿长的更妥当,威慑力也足!匕首给我防身就行了!”
王肖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同时接过了徐小言递来的西瓜刀。
他手腕一翻,挽了个不算太熟练的刀花,随即对着徐小言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却又透着狠劲的笑容“嘿嘿,说得对!看小爷我拿着这大家伙,大展身手!小言你退后点,继续烤你的玉米就行了,这儿交给我们!”
他这话看似在对徐小言说,实则是说给那三个步步紧逼的壮汉听的,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不好惹”的气势。
他上前一步,与谢应堂并肩而立,手中的西瓜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虽然姿势略显外行,但那豁出去的架势,倒也颇有几分压迫感。
徐小言接过匕首,她没有真的退到后面去烤玉米,而是悄然后撤了半步,站在一个随时能策应的位置。
一时间,篝火旁形成了短暂的对峙,烤玉米的香味依旧,却混合进了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那三个壮汉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而且直接亮出了家伙,尤其是王肖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长西瓜刀,让他们原本轻佻的表情收敛了些,脚步也顿住了,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块“硬骨头”的难啃程度。
对峙的平衡只维持了不到五秒,谢应堂深谙先发制人的道理,更清楚在这种混乱中,任何的迟疑都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他眼中寒光一闪,未等那三个壮汉完全评估清楚形势,整个人就如同猎豹般骤然发力,猛地冲了上去,目标直指站在稍前位置的两个男人!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完全出乎那三人的意料,站在侧后方的王肖见状,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低吼一声“干!”,也紧握着西瓜刀,毫不犹豫地扑向剩下的那个壮汉!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电光火石间接近尾声。
谢应堂这边,他避开正面挥来的拳头,侧身切入,手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左侧一人的肋下,那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几乎同时,他的右腿一个迅猛的扫踢,精准地踹在另一人的膝关节侧面,“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嚎着倒地。
王肖那边,他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狠劲,面对挥来的棍子,他不管不顾,双手握紧西瓜刀,凭着武器长度的优势,朝着对方的手臂就猛劈过去!那壮汉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跳脱的年轻人下手这么黑,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刃直接砍在了他的右臂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炸开,比谢应堂那边两人的痛呼加起来还要响亮凄厉!鲜血瞬间从那壮汉的伤口处涌出,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袖。
这声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在嘈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吓得另外两个正与谢应堂缠斗的壮汉都是一个激灵,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破绽!
谢应堂岂会错过?他抓住机会,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一人下颌,将其直接打晕过去,另一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谢应堂从背后一脚踹在腰眼,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飞扑出去,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几乎是眨眼之间,战斗结束。
三个前来挑衅的壮汉,一个手臂鲜血淋漓,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哀嚎;一个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叫不止;最后一个直接昏死在地,不省人事,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片临时营地的夜空下回荡,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嘈杂。
这干净利落且下手狠辣的反击,震住了周围所有暗中观察或心怀不轨的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和蠢蠢欲动的区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依旧挺立、面色冷峻的谢应堂身上,落在虽然微微气喘、但手持滴血长刀、眼神凶狠的王肖身上,也落在那手持匕首、冷静戒备的徐小言身上。
那些目光中,贪婪、窥视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震惊、忌惮,以及敬畏,人群下意识地与他们拉开了更远的距离,仿佛他们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禁区。
可以预见,经此一役,至少在短期内,绝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敢过来轻易找他们的麻烦,在这片奉行赤裸丛林法则的迁徙队伍里,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暂时的安全。
待那三个壮汉互相搀扶着离开后,三人回到依旧噼啪作响的火堆旁,王肖将染血的西瓜刀在旁边的干草上擦了擦,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手臂有些发软,谢应堂沉默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刚才那一拳砸在对方下颌上,此刻隐隐传来钝痛。
徐小言则第一时间去看火上的玉米,幸好刚才冲突时间极短,玉米只是边缘有些烤得过头,微微发黑,大部分还勉强保持着金黄,散发着焦香,她小心地将玉米取下,分给两人。
第107章 备餐
“差点就浪费了”王肖接过玉米,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这烤玉米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若是因为这场冲突而毁掉,那才真是亏大了。
三人就着跳动的火光,默默咀嚼着温热的玉米,食物的暖意流进胃里,稍稍驱散了争斗带来的寒意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
吃完简单的晚餐,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连续赶路的疲惫,加上刚才高度紧张的战斗,消耗了他们大量的精力。
“今晚,不用守夜了”谢应堂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异常肯定。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明显带着敬畏、不敢靠近的人群“如果每晚都要耗费一个人彻夜不眠地守夜,我们撑不了多久,今晚……就赌一把,赌刚才那一下,能让我们安稳睡一觉”。
王肖和徐小言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用实力短暂地“创造”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环境,如果还要因过度担忧而消耗宝贵的睡眠,反而会因小失大。
“好”徐小言点头。
王肖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早就困死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就着篝火的余温,和衣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但他们实在太累了,几乎一闭上眼睛,沉重的睡意就席卷而来,他们没有卸下背包,只是将它紧紧放在身侧。
天光微亮,营地里已经有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徐小言从并不算踏实的睡眠中醒来。
她缓缓坐起身,扫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清晨的寒意,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的气息,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跋涉。
徐小言很快注意到一个显着的现象: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昨夜篝火残留的灰烬圈周围,空出了一圈明显的空白区域,最近的人也在五六米开外,而且当他们不小心对上徐小言的目光时,都会立刻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手脚似乎都拘谨了几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拖着行李又往远处挪了挪。
看来,昨夜谢应堂和王肖下手狠辣的反击,效果显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谢应堂也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土墙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更远处军队方向的动静,王肖则还蜷缩着,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点睡眠时间,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徐小言没有吵醒王肖,只是默默地去周围空地捡拾枯枝。
徐小言动作麻利地将昨夜篝火的余烬拨开,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炭火,她添上一些细小的枯枝,俯身轻轻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便重新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着清晨刺骨的寒意。
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几根颜色深黄、质地明显干硬的玉米棒子,这些玉米早已失去了刚采摘时的水润饱满,表皮因为过度失水而微微起皱,摸上去硬邦邦的,相互敲击时甚至能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是他们之前为了最大限度延长保存时间而想出的土办法,在收获了大量新鲜玉米后,他们利用几次宿营的机会,花费了不少时间和柴火,将所有玉米都进行了彻底的烘烤和风干,这样处理过的玉米,虽然口感大打折扣,但不易腐坏。
她将几根干硬的玉米棒子小心地架在火堆旁,既不直接接触火焰以免烤焦,又能充分吸收热量,在火焰的温柔舔舐下,干瘪的玉米棒子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坚硬的外表变得稍微柔软,深黄的色泽也转向暖金,一丝混合着焦香和谷物本身甜味的熟悉气息慢慢散发出来。
有时候为了赶路,他们甚至就直接掏出这冷硬如石的玉米棒子,像啃压缩饼干一样,用牙齿费力地磨下干粉般的玉米粒,混着唾液艰难下咽,那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徐小言专注地翻动着玉米,确保它们受热均匀,王肖也被食物的香气和活动的声响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火堆旁的玉米,谢应堂则依旧保持着警戒,但目光偶尔也会扫过那几根正在逐渐变得温暖的玉米,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火堆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热量,那几根原本干硬起皱的玉米棒子在耐心的炙烤下,渐渐变得饱满起来。
徐小言看着火堆,陷入了思考,部队在前方开拔,节奏完全不由他们控制,谁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中途停下休整,有没有机会找到其他食物来源,万一部队为了赶路或者避开危险,一整天都不停歇,他们就需要有能支撑全天消耗的体力。
想到这儿,她将烤得金黄焦脆的玉米分别递给谢应堂和王肖,“每人三支”她提醒道“万一今天军队不停,一直赶路,这三支玉米,就是我们今天一整天的口粮了”,王肖点点头,笑着接过还烫手的玉米,谢应堂默默接过,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流露出赞同。
三人沉默的啃着烤玉米,不一会儿,前方军队驻扎的核心区域传来了隐约的哨声和引擎发动的轰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这声响迅速在庞大的人群中荡开涟漪。
原本或坐或卧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动了起来,收拾毯子的、踩灭余烬的、背起行囊的、呼唤走散家人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压抑的喧嚣。
“要动了”谢应堂言简意赅,第一个站起身,利落地将属于自己的那两根玉米塞进背包侧袋,确保能随时取用,王肖三两口将最后一点玉米粒啃干净,连玉米芯都用力嚼了嚼,汲取最后一丝味道和纤维,这才将剩下的两根玉米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深处。
徐小言则动作更快,她将自己那份玉米收好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他们短暂的宿营地,确认没有遗落任何可能有用的物品,并用脚将篝火的灰烬彻底拨散、踩实,消除最后一点痕迹。
第108章 蜱虫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已收拾妥当,背好行囊,再次汇入开始缓慢向前蠕动的人流,谢应堂依旧走在最前,王肖居中,时不时回头确认一下徐小言的位置,小言则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背包的肩带。
晨光熹微中,这支庞大队列开始沿着荒废的道路,向着西北方向,再次开始了它漫长而不知终点的跋涉。
三人凭借相对充沛的体力,在行人中不断穿行,超过那些拖家带口、负担沉重的人,也越过那些虽然身强体壮却因饥饿或伤病而落伍的人。
用体力超越他人,虽然也会引来一些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但比起在营地中争夺地盘,引发的冲突要小得多,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看着他们超过,顶多在心里暗叹一声,便继续低头赶自己的路。
连续跟着大部队行进了两天,徐小言凭借其细致的观察力,大致摸清了这支庞大队伍的行进规律:清晨六点左右,军队核心区域会传来隐约的动静和哨声,这便是拔营出发的信号。
中午十二点,队伍会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停下来,进行约莫一个小时的短暂休整,这个时间段极其紧张,几乎只够人们喘口气,喝点水,啃几口冰冷的干粮,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离开大队去寻找额外的食物,傍晚六点,当天色开始转暗,队伍会再次停下,在一片选定的区域进行过夜休整。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一天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行走跋涉,极大地消耗着每个人的体能,当晚上六点终于可以停下时,绝大多数人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哪里还有多余的体力再去周围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区域仔细搜寻食物?
然而,不寻找食物,就意味着坐吃山空,或者等着饿死,这种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直接导致了队伍内部掠夺行为的滋生和常态化,那些体力尚存、或者本身就抱持着掠夺心态的人,便将目标对准了那些看起来更弱小、或者戒备心不强的幸存者,抢夺他们本就不多的口粮,成了最快、最省力的“获取”方式。
而那些被抢走了食物的人,瞬间陷入了绝境,没有食物,他们无法支撑第二天的长途跋涉,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脱离大队,就地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而这一停下,往往就意味着再也跟不上队伍行进的速度,最终被无情地抛在后面,自生自灭。
因此不断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掉队、消失,但四面八方又有新的幸存者听闻消息,不断汇入这支队伍,这就形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弱者被淘汰,新的人群加入,而能够始终紧跟军队步伐的,几乎都是在体力、心性、手段上有着过人之处的人。
三人不断超越疲惫的人群,逐渐靠近了队伍的前端,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能更接近军队一些时,一道无形的壁垒出现了。
前方,约莫百来号人明显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他们不像后面散乱的人群那样各自为政,而是有着隐约的队形和分工,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男人分布在团体外围,像是巡逻的哨兵,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外人”,他们的目光扫过谢应堂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告,仿佛在说“此路不通”。
王肖一见这情景,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眉头拧紧,嘴巴张开,那句“他妈的挡什么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凭什么大家同样是逃难的,你们就能霸着最好的位置?
就在他发声的前一刻,谢应堂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王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愤愤地瞪着前方那堵“人墙”。
谢应堂没有看王肖,率先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转而带着两人向侧后方稍微退开,与那个团体保持了约莫四五十米的距离。
徐小言看着前方那俨然已成气候的百人团体,又看了看身边强压下怒火的王肖和面色沉静的谢应堂,心下明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开口道“这是……提前拉帮结派,划好地盘了?”
谢应堂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留意着前方的动静,声音低沉平稳“强龙不压地头蛇,看他们的样子,形成这种格局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之间有默契,我们三个硬闯,讨不到好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先忍着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徐小言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连续四天枯燥而疲惫的跋涉,让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种麻木的沉寂,第五天,天色刚刚变黑,队伍如同往常一样缓缓停下,人们带着一身尘土和倦意,开始寻找各自今晚的落脚点。
徐小言三人因为要抢占相对靠前、靠近那个小团体的位置,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立刻生火,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稍作休整再考虑生火取暖的事。
就在这时,后方队伍中段和尾端,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混乱的惊叫和骚动!
起初是几声带着疑惑和不适的叫嚷“哎哟!这是什么虫子啊?黑不溜秋的,直往身上爬!”“哎呀!我的身上好疼好痒!是蚊子吗?不对啊,这东西没翅膀!”声音里充满了被叮咬后的痛苦和突然袭来的恐慌。
紧接着,一个带着极度惊恐、几乎变调的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夜空,像是一把冰锥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天啊!!!是蜱虫啊!!!我老家山里见过这种鬼东西!跑!快跑啊!!别让它咬着!”这个认知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蜱虫?是那种会吸血、会传染病的蜱虫?”
“别被它咬到!听说咬了会发高烧,会死人的!”
第109章 恐慌
“我头好晕……好难受……刚才被咬了好几口……有人,有人能帮帮我吗?”一个虚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响起,随即又被更多人的尖叫和奔跑声淹没。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从后方蔓延开来,人们再也顾不上疲惫,哭喊着、推搡着,像无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离那片仿佛被“诅咒”的土地,甚至有人慌不择路地撞倒他人,引发了更多的混乱和咒骂。
“什么东西?” 王肖猛地站起身,伸长脖子想往后看,但夜色和混乱的人影阻挡了视线。
徐小言和谢应堂也是心头一紧,他们所在的靠前位置暂时还未受到影响,但后方那如同地狱传来的喧嚣却清晰可闻。
虫子?这个词触动了他们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虽然听到的具体名称是“蜱虫”而非“蜜蜂”,但末世之下的任何异常虫群都足以引起最高级别的警惕!谁知道这些虫子会不会改变生存习性?会不会更具攻击性?
“不管是什么!先护住自己!” 谢应堂低喝一声,反应极其迅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三人已经行动起来,他们飞快地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竖起衣领,紧紧包裹住脖颈,袖口被死死扎紧,裤脚也塞进袜子里。
徐小言则迅速借着背包掩护从空间扯出围巾,将头脸除了眼睛之外的部分紧紧包裹起来,王肖和谢应堂也各自翻起冲锋衣的帽子,做好头部防护。
他们动作迅捷,默契十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口鼻、手臂、脚踝等关键部位,尽可能地隐藏在了衣物之下。
无论后方来袭的是什么古怪虫子,减少直接接触面积,是自我保护的第一要素!三人紧紧靠在一起,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面和涌来的人流,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大意。
后方惊叫哭喊的声浪尚未平息,还未及看清后方具体情况,前方军队核心区域竟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行进哨声!
“哔——哔哔——!”这哨声来得极其突兀,与往常规律休整的节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急意味,紧接着,原本已经停下的军队车辆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转动,部队再次向前移动。
“怎么这时候走?!”王肖愕然,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后方。
“别管后面了!跟上!”谢应堂低喝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这个时候脱离大部队往往是更危险的选择。
三人立刻压下心中的惊疑,迈开脚步,随着前方开始移动的人流,被迫继续前行,然而,没走多远,他们就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人群密度明显下降了。
原本摩肩接踵、几乎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变得稀疏了许多,粗略估算,至少少了接近一半的人!那些落在后面、被蜱虫困扰的人群,显然绝大多数都没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开拔。
王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那些蜱虫……有这么危险吗?我记得以前新闻里报道被蜱虫咬的,最多也就是提醒及时就医,好像也没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啊?怎么现在……”他的潜台词是,至于让军队连探查都不探查,就直接舍弃这么多人吗?
徐小言眉头紧锁,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脚下和周围,一边快速思考着,听到王肖的话,她沉声道“你没记错,在以前,蜱虫叮咬本身通常不致命,致命的是它可能携带的病原体,比如森林脑炎、莱姆病之类,但那时候能及时就医,而且有完善的医疗体系,有充足的抗生素和特效药,还有干净的医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可现在呢?我们身在荒郊野岭,唯一的医疗资源就是部队的军医和他们携带的药品,你看军队这反应……”她示意了一下前方正在加速的军队尾部“太果决,太迅速了,正常情况下,后方出现这种规模的异常情况,部队至少应该派出侦察兵去了解具体情况,然后迅速回报给指挥官,再由指挥官权衡利弊做出决定,是疏散、是救治、还是……舍弃,这一套流程下来,再快也需要时间”。
“但现在”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毫无停留迹象的军队“全部省略,他们甚至连象征性的探查都没有,直接选择了最快的方式——走为上,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是带队的心硬如铁,认为后面那些人的价值不足以让他们冒险耽误行程;要么,就是……”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就是部队前面也可能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或者他们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已经预知了这种蜱虫在末世环境下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比如引发了无法控制的疫情,他们这是在断尾求生!”
她的分析让王肖倒吸一口凉气,谢应堂的眼神也变得幽暗,无论原因是哪一种,都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所依赖的军队,其行为逻辑是冰冷而务实的,在危机面前,跟不上队伍的人群是可以被牺牲。
队伍在沉默和压抑中加速前行,徐小言注意到,一些走在队伍最外侧、靠近荒草丛生的大路边缘的人,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小动作。
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抬手在脖颈或手臂上挠一下,但很快,这种抓挠变得频繁而用力,脸上也浮现出烦躁和痛苦的神色,有人甚至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蹭掉那无处不在的刺痒感。
这细微但不断增多的异常,让徐小言的怀疑更加重了一层,她立刻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谢应堂和王肖,伸出双手,轻轻但迅速地拉了拉两人的衣角。
谢应堂和王肖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向她,徐小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大路两侧,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看两边!离大路边缘和草丛远一点!我看到走在边沿的那些人……已经有反应了!”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管那是什么,能避就避!”
第110章 异样
无需更多解释,谢应堂和王肖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那些人的抓挠,很可能就是被那种黑色虫子——蜱虫,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叮咬后的初期反应!
军队的异常撤离、后方消失的近半人群、眼前这逐渐显现的征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危险就在身边,而且正在蔓延!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谢应堂沉声道“我们靠中间走!”
三人小心而坚定地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移动,努力与两侧那些可能潜藏着危险虫子的草丛、以及已经开始出现症状的人群拉开距离。
在诡异的气氛中,又走了约莫两个小时,起初,人群还因为恐慌和从众心理紧紧地簇拥在一起,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了异样。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抓挠皮肤,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但在明亮的月光下,眼尖的人已经能看到,那些走在队伍边缘、或者不小心靠近过草丛的人,深色的衣物上,赫然附着着一些缓慢移动的、芝麻大小的黑点!
它们正努力往衣物的缝隙里钻,或者已经牢牢吸附在裸露的皮肤上,鼓起一个小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包。
“虫子!他们身上有虫子!”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被淹没,但恐惧如同病毒般瞬间扩散。
人群开始本能地自动隔开距离,谁也不愿成为下一个被那可怕小虫子盯上的目标,之前还摩肩接踵的队伍,渐渐拉开了一道道无形的沟壑。
推搡和争吵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彼此戒备的沉默,以及刻意保持的、一米、两米、甚至更远的间距。
徐小言三人虽然早已全副武装,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看到月光下那些人身上清晰可见的蠕动黑点,还是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寒意。
他们刚发现异常时就想远离人群,但当时所有人都挤作一团,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只能硬着头皮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精神绷紧到了极致。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开始“缓解”,有人掉队了,那些被叮咬较多的人,慢慢出现症状:头晕、乏力、步履蹒跚,最终跟不上队伍的速度,摇晃着倒在路边,发出无力的哀嚎。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和自行疏散中,之前那个牢牢霸占着队伍最前端位置的百人团体,其严密的阵型也终于维持不住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生物威胁,人数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负担,他们内部似乎也出现了分歧和恐慌,队伍渐渐散开,不再有组织地阻拦后来者。
谢应堂看准机会,低声道“走!”,三人立刻加快脚步,不再理会身后零星的骚动和哀鸣,穿过那些彼此戒备、神色惶恐的人群,终于成功地移动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列,紧紧地跟在了军队车辆的后方。
借着月光,他们注意到,那些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上,并不仅仅坐着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的士兵,在不少车辆的角落里,赫然挤坐着一些穿着普通便服的人!
有男有女,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他们和士兵们一样,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但比起下面徒步跋涉、满身尘土的人群,状态显然好了不止一筹。
王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谢应堂和徐小言,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易察觉的酸意问道“那些坐在车上的是军属吗?”
徐小言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些卡车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清楚,下次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我们可以试着找机会探听一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如果真是军属,那咱们没话说,规矩如此,但如果是通过别的途径,比如上交了重要的物资或者信息才换来的搭车权,那或许,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
她的话让王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力感,声音在车辆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唉,想当初我们那边,大地震把路都毁得不成样子,裂缝、塌方到处都是,好多车直接报废在路边,想开都开不动,这边倒好,路况看着还行,至少能让这么多军车跑起来……”。
他言语中透露出对一辆能够代步、节省体力的交通工具的深切渴望,谢应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开口安慰道“路况变好终归是好事,只要路是通的,以后总有机会弄到车,无论是找到被遗弃还能修的,还是用别的办法,等以后有了车,我们行动就更方便,搜寻物资、躲避危险,都能占得先机”他的话语像是一颗定心丸,也让王肖和徐小言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对未来的筹划。
又跟着队伍行走了三个小时,双腿早已从酸痛转为麻木,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徐小言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环顾四周,心头不禁一凛,原本浩浩荡荡、摩肩接踵的人群,此刻稀疏得可怜,粗略估算,竟然比最初时少了约莫三分之二!放眼望去,视野都开阔了不少,但也更显凄凉。
看着前方依旧没有半分停歇意思、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缓的部队,徐小言用沙哑的嗓音吐槽道“走了一天一夜,整整十五六个小时了吧?我看这架势,估摸着是准备开启‘自然淘汰法则’了,用脚程来筛选‘合格’的幸存者”。
王肖的状态比徐小言稍微好点,毕竟是男孩子,但脸上也满是倦容,他闻言咧了咧嘴,附和道“可不是嘛!这淘汰赛还挺有层次感,第一批,先淘汰掉老弱妇孺,没办法,身体跟不上;第二批,淘汰运气不好被蜱虫盯上的,这属于意外减员;第三批,就像现在,纯拼体力,熬不住的就自动掉队了”。
第111章 休整
他说着,甚至还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叹道“这个时候,我不得不由衷地感叹一句,年轻,真他妈的好啊!”
他这故作轻松的调侃,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谢应堂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些许气音的笑声,摇了摇头“就你皮,省点力气走路吧,别贫了”。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以及依旧保持着行进速度的军队,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怀疑咱们还要再走一个白天,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休息的命令”。
“什么?!”
“你别乌鸦嘴!!”
徐小言和王肖几乎是同时震惊地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你不要吓我”的崩溃,齐齐压低声音惊叫出来!再走一个白天?那意味着连续三十个小时以上的强行军!光是想想,就感觉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谢应堂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他的预判基于对军队行为的观察——如此不惜代价地急行军,必然有其紧迫的原因,而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幸存者,除了咬牙跟上,别无选择。
整个队伍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又走了六个小时,烈日当空,将每个人的体力都蒸腾到了极限,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队伍中几乎听不到人语,只剩下机械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就在许多人眼神开始涣散,几乎要靠着本能迈步时,前方终于传来了让人精神一振的声音。
有人拿着电子喇叭,沿着车队边缘向后喊话,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回荡“全体注意!原地休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准时出发!重复,原地休整三个小时!”
这声音如同天籁。
“终于……”王肖几乎是呻吟着吐出两个字,感觉紧绷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徐小言和谢应堂虽然没有出声,但紧绷的下颌线也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太累了,这种高强度的连续行军,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
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寻找什么更舒适或者更隐蔽的地点,徐小言直接原地停下,她甚至连坐下的过程都省略了,就那么靠着惯性,缓缓滑坐到满是尘土的地上。
徐小言借着背包掩护,拿出腕表,手指颤抖却准确地开始调试闹钟功能,设定好三个小时的倒计时,做完这件唯一还带着点“规划”意味的事情后,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得地面是否肮脏、姿势是否舒适,身体一歪,直接侧躺下去,蜷缩起来,几乎是眨眼间就陷入了昏睡般的深度睡眠之中。
谢应堂和王肖稍好一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协作的本能,两人强撑着沉重的眼皮,默不作声地将三人的背包拢到一起,堆叠起来,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可以倚靠也能起到一定警示作用的障碍物,然后,他们一左一右,挨着背包堆瘫坐下来,随即也几乎是立刻仰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没有交流,甚至连调整睡姿的力气都没有,恢复体力就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至于危险……他们已经无力思考,只能将安全暂时寄托于军队划定的这片休整区。
不知睡了多久,徐小言猛然惊醒,她立刻拿出腕表看时间,还好,只睡过去两个小时,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撑着有些发僵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第一眼就看向存放重要物资的背包,还好,三个背包堆叠在一起,她背包一侧被王肖死死地压在身下,他半边脸颊贴在地面睡得昏天黑地。
徐小言想到待会儿要去打听情况,没有背包作掩护,很多东西都不方便从空间里取用,也容易引人怀疑,看着王肖那毫无防备、沉浸在深度睡眠中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但时间不等人,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一次。
她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推了推王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王肖,醒醒,挪一下”。
王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徐小言心里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快速解释道“我得拿着背包去找人打听下情况,你继续睡,就挪一下身子就好”。
也许是“继续睡”这三个字起到了关键作用,王肖混乱的大脑捕捉到了这个核心指令,他像梦游一样,迷迷糊糊地、有些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将压在背包上的大半边身体挪开了少许,露出了背包的背带,随即,他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又变得沉重均匀,再次秒睡过去。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个被压出褶皱的背包,利落地背到自己肩上,她站起身,目光在暂时安静的营地里快速扫过,然后径直朝着车队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选择头车或者看起来戒备森严的指挥车,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倒数第三辆军用卡车,选择这辆车,是因为她之前留意到,在分发食物的时候,是这辆车上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胖军人负责协调和发放给附近几辆车的人员。
根据她的判断,这人很可能是个班长或者负责后勤的小组长,这类人通常既了解一些情况,又不至于像高级军官那样难以接近,沟通起来应该会相对顺畅一些。
此刻,营地里的景象也正如她所料,因为一路上可以在车上轮换休息,车上的人员体力保存得相对较好,这宝贵的三个小时休整时间,他们并没有全部用来睡觉,反而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离开车辆,分散到周围去搜寻食物、水源或者其它有用的物资。
这使得军车附近留守的人并不多,显得比后面拥挤的徒步人群区域要空旷不少,也给了徐小言一个接近和交谈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那个正靠在车厢边、低头检查着自己水壶的军人走了过去。
第112章 商议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位靠在车厢边的中年军人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当他看到来者是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时,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徐小言在距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太有攻击性,也保持了必要的安全空间,她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却不过分响亮“这位同志,打扰了,想问一下,如果想要乘坐军车,需要交纳什么物资?”
那军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几人?”
“三人”徐小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军人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按照现在的规定,至少需要一百八十斤的鲜货,比如野菜、薯类,或者四十斤的肉干、鱼干之类的干货,而且这是单人的基础价码”。
这个数字让徐小言心头一沉,鲜货和干货他们确实有一些,但绝对达不到这个量,而且这都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她念头急转,试探着问道“烟、酒……可以吗?”
“烟?”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那军人原本沉稳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左右快速扫视了一眼,见附近没人特别注意这边,便主动朝徐小言走近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有烟?”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动作利落地取下背包,借着身体的遮挡,从背包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了两包硬壳的高档香烟,香烟的外包装保存得相当完好,连塑封都还在。
那军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一点抢夺的意味,他仔细检查着烟盒的封口,手指在那光滑的塑封上摩挲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沉稳消失不见,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渴望“这样的香烟……你身上还有几包?”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小言,仿佛想穿透那个背包看到里面。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被她这么盯着,那军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但语气依旧直接,抛出了他的条件“听着,小姑娘,如果你再拿出一包,凑足三包这种完好的香烟,我可以做主,允许你们三个人跟车,坐到下一个幸存者基地,路程不远,大概能坐十天左右的车”。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小言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如果你……如果你还能再拿出六包,加起来一共九包,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们直接带到临川!那里现在是全国最大、最稳固的幸存者基地之一!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了”。
临川!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瞬间刺入了徐小言的脑海,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她需要快速权衡这位军人承诺的可信度,九包烟,换三人直达最大的安全区,这听起来真心很不错!
全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确实诱惑巨大,但正因其重要,情况必然复杂,她不能仅凭对方一面之词就压上全部筹码。
徐小言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或犹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再次伸手进背包,又取出了一包同样完好无损的高档香烟,递了过去。
“大叔”她开口道“去临川是大事,我还有两位同伴,需要和他们仔细商议一下才能决定,这样,我先给您三包烟,按您说的,劳烦您先带我们三人去下一个幸存者基地”她接着说道“我们想到那边看看具体情况,了解清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要不要跟着您去临川,您看这样行吗?”
她这番话说得妥帖,既表达了意愿,又没有一口回绝去临川的可能性,留下了后续交易的可能性。
那名军人接过第三包烟,熟练地捏了捏确认质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将三包烟迅速揣进怀里收好,然后对徐小言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他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笼络的意味“我叫姜山,以后你叫我姜大叔就行,你们先去下一个基地看看也好,记住,要是后面决定去临川,一定记得来找我!每人只需要两包烟就行!”
徐小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积极回应,连声应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多谢姜大叔关照!等我们到下一个基地,商量好了立刻就给您答复!”她转身离开军车,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谢应堂和王肖商议。
距离出发只剩下半个小时,营地里已经陆续有人醒来,徐小言快步回到他们休憩的角落,谢应堂和王肖依旧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们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她蹲下身,先轻轻推了推谢应堂的肩膀,又晃了晃王肖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醒醒,该起来了,我有事情和你们说,要睡的话待会儿还有机会睡”。
两人几乎是同时惊醒,长期的警觉性让他们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能迅速响应,王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含糊道“这么快……感觉刚闭上眼……”
谢应堂则更快地恢复了清醒,他坐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看向徐小言,眼神带着询问。
徐小言没有耽搁,言简意赅地将刚才与姜山的交易和盘托出“我刚刚去找了部队的一个小头目谈好了条件,现下已经换到了接下来十天的跟车权,咱们三人可乘坐军车前往下一个幸存者基地”。
第113章 跟车
“什么?!”
“乘车?!你……你已经把‘车票’交了?!”
王肖的哈欠打到一半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小言,又扭头看看谢应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谢应堂虽然沉稳,眼中也瞬间掠过极大的惊讶,显然也没料到徐小言动作如此迅速,并且已经独自完成了交易。
王肖猛地抓住徐小言的胳膊,声音因为吃惊而有些变调“小言!你用了什么东西交易的?”。
徐小言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庆幸“是香烟,幸好他肯收这个,如果是要求大量的食物或者其他我们紧缺的物资,我一时还真拿不出来”她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香烟的来源。
谢应堂深吸一口气,迅速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看向徐小言,眼神带着感激“小言,这次多亏你了,这两包烟,就当我们俩向你借的,以后有机会,一定想办法还你”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徐小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随即神色一正,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现在有个选择摆在我们面前,到了下一个幸存者基地之后,我们是就此停下,在那里定居,还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还是跟着那个姜山,继续前往临川?他开了价,如果去临川,我们三人一共还需要再付六包烟,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王肖挠了挠头,看向谢应堂。
谢应堂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军车轮廓,又收回来看向徐小言和王肖,缓缓开口“下一个基地情况不明,未必比我们之前颠沛流离好多少,临川既然是全国最大的基地,秩序、资源、安全性,理论上应该是最高的,虽然代价不小,但值得一搏”他顿了顿,看向徐小言“你这边还能拿出六包烟吗?”
王肖立刻接口道“我觉得老谢说得对!与其在一个小地方挣扎,不如去最大的地方碰碰运气!小言,你的烟……够吗?要是够,咱们就去临川!”
徐小言本身也更倾向于去临川,此刻得到了同伴的认同,便不再纠结,果断点头“好!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们就一起去临川!幸好之前带了一条香烟,勉强够用”。
目标就此敲定!三人不再有丝毫耽搁,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行囊收拾妥当,他们穿过或坐或卧的人群,径直朝着车队中段那辆倒数第三辆军用卡车走去。
来到车尾时,姜山正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上车,车厢里覆盖着深绿色的帆布篷,光线有些昏暗,三人依次抓住冰冷的车栏,略显吃力地攀爬了上去。
车厢内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一些,大部分空间被持枪的士兵占据,他们靠着车厢壁,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纪律性明显,只有靠近车尾的一小片区域,零星坐着七八个和他们一样的普通民众,看起来也都疲惫不堪,但神色间比起外面徒步的人群,多少少了一丝绝望和惶恐。
看到车内军人的比例占优,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有这么多军人在场,车厢内的基本秩序和安全应该能得到保障,至少不用担心在车上会被其他幸存者抢劫或骚扰。
连续一天一夜的强行军,早已将他们的体力和精力消耗殆尽,此刻,身处相对安全且不用自己迈步移动的环境里,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过多打量车厢内的情况,三人极其默契地在靠近车尾、离其他民众稍远一点的空位上坐下,将沉重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或枕在头下。
徐小言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睡意笼罩,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包安全,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王肖几乎是脑袋一沾背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谢应堂虽然也极度困倦,但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扫视了一眼车厢内的情况,尤其是那些跟车民众的状态,确认暂时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缓缓合上眼皮。
车停稳的颠簸将三人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徐小言揉了揉眼睛,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七点,他们竟然在车上睡了将近一整天,长时间的睡眠让僵硬的身体有些发酸,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一扫而空。
王肖第一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呼——总算睡饱了!骨头都快睡酥了,趁着天还没全黑,咱们赶紧去周围转转”。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谢应堂和徐小言的赞同,在车上干坐着等天亮毫无意义,必须主动寻找食物补充储备。
徐小言率先跳下车,找到正在车旁检查轮胎的姜山,确认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
得到确切消息后,三人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临时驻扎的车队区域,放眼望去,队伍停靠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剪影,此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一弯月牙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徐小言从背包里(实则是从空间)摸出一个老式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光源“走吧,小心脚下”她低声提醒,光柱扫过前方崎岖不平的地面。
没有更好的选择,三人决定往最近的山上摸索,借助手电筒有限的光亮,他们开始向上攀爬,夜晚的山林充满了未知,脚下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时不时让人趔趄一下,手电光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平添了几分阴森。
他们仔细地搜寻着每一片可能藏有食物的角落——树下、岩石缝隙、枯草丛中,然而,寻找了一个多小时,入目所及除了在夜风中摇曳的枯黄荒草、光秃秃的树木枝干以及一些无法食用的蕨类,想象中的野果、菌类或者小动物踪迹,半点也无。
第114章 山药
王肖一屁股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有些气馁地抓了抓头发,抱怨道“这鬼地方,白天来都不一定能找到东西,更别说这乌漆嘛黑的晚上了!真是白费力气”。
徐小言虽然也有些失望,但心态更稳,她关掉手电节省电力,借着月光看向两人,声音平静“别急,现在我们能坐车,节省了大部分体力,这就是最大的优势,晚上可以找一整夜,白天回车上睡觉,时间比以前宽裕多了,慢慢来,总能找到点东西”她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让有些焦躁的王肖冷静了下来。
“小言说得对”谢应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既然上来了,就别轻易放弃,再往前找找看”。
三人再次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偶尔开启的手电光,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或许是否极泰来,他们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又往前摸索了二十多分钟,走在最前面的谢应堂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丛纠缠的藤蔓和枯叶。
“你们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手指着地上那些缠绕的、带着棱角的纤细藤茎,以及零星几片心形的、已经干枯萎缩的叶子“这个……很像是山药藤”。
“山药?”王肖立刻凑了过来,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以前在乡下见过山药,经谢应堂一提醒,他二话不说,抽出别在腰间的西瓜刀,顺着藤蔓的根部就开始往下挖。
徐小言也蹲下来,用手电筒替他照明,王肖挖得十分卖力,泥土不断被翻出来,挖了大约半米深,刀尖终于触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坚硬的块状物,他小心地用刀和手配合,慢慢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果然,一截粗壮、呈圆柱形的根茎暴露了出来!表皮呈黄褐色,带着细密的根须,正是野山药!
“挖到了!真的挖到了!”王肖兴奋地低呼,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虽然只挖出一根,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证明了这片山岭并非一无所有。
在谢应堂成功辨识出山药藤并挖出第一根长条山药后,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既然这里有一株,附近很可能还有!”徐小言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将手电光聚焦在脚下的地面,更加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在夜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藤蔓植被。
谢应堂经验更丰富,他示意王肖和徐小言注意观察山药藤缠绕和生长的特性“看,它喜欢绕着旁边的灌木或者枯枝长,叶子虽然干了,但藤茎的棱角很明显”。
掌握了更具体的特征,三人分散开,以第一株山药为中心,呈扇形向周围搜寻,王肖眼尖,很快在不远处另一丛低矮的灌木根部发现了类似的藤蔓“这里!又有一片!”
这一次,他挖掘得更快、更有信心,果然,没费太多力气,又一根不小的山药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太好了!”王肖几乎要欢呼出来,被谢应堂一个眼神制止,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山药的踪迹,有时是在岩石的背阴处,有时是在倾倒的枯树下,谢应堂、王肖和徐小言用刀或找到的尖锐石块挖掘,她借着背包的掩护,将一部分品相完好、块头大的山药悄悄转移进空间保存,另一部分则放进随身携带的蛇皮袋里作为掩饰,蛇皮袋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安。
“差不多了”谢应堂看着几乎装满的蛇皮袋,又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和远处车队隐约的灯火“这些应该够我们吃很多天了,收拾一下,回去吧”。
虽然意犹未尽,但王肖和徐小言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能在这黑灯瞎火的山里找到这么多食物,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凌晨五点左右,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三人背着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的三个蛇皮袋,从昏暗的山林边缘走了出来,径直朝着车队停靠的方向返回。
他们这满载而归的身影,立刻引起了后方那些跟随车队徒步、或是在车辆附近蜷缩休息的幸存者的注意,一道道或疲惫、或麻木、或带着精明算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三个沉甸甸的袋子上,袋子被塞得变了形,隐约透出里面根茎状物体的轮廓。
“他们……找到吃的了?”
“看那袋子,分量不轻啊!”
“是什么好东西?”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眼神变得热切甚至贪婪,有几个胆大的,或者说饿得实在受不了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围上去,堵住三人问个究竟,甚至盘算着能不能分一杯羹。
然而,三人的速度很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标明确地走向车队区域,当他们接近车队外围时,负责警戒巡逻的士兵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骚动的人群。
士兵们面无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试图靠近的幸存者,无形的压力瞬间扩散开来。
就在那几个想凑上来的人快要形成合围之势时,巡逻的士兵默契地让开了一个小口子,示意徐小言三人快速通过,与此同时,士兵们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虽然没有出声呵斥,但那腰间若隐若现的枪支和肃杀的眼神,已经是最明确的警告。
想要围上去的人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脚步顿时僵在原地,他们看着三人迅速穿过士兵把守的“界线”,又忌惮地看了看士兵们和那些泛着冷光的武器,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抢夺的欲望,只能悻悻地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那三袋令人垂涎的物资被带进了相对“安全”的车队核心区,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羡慕。
第115章 发现
三人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径直回到了倒数第三辆军车旁,徐小言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车边活动手脚的姜山,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姜大叔!”她声音清脆地招呼道,同时利落地放下肩上的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了三根品相不错的山药,她双手捧着,笑着递到姜山面前“我们运气不错,在山上挖到些野山药,还挺多的,这几根送给您尝尝鲜!多谢您给我们行这个方便!”
谢应堂和王肖见状,也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两支山药一起递过去,姜山显然没料到他们三人会来这么一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伸手接过那几根山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入手沉实,确实是好东西。
“哎呀,你们这……太客气了!哈哈,好,好啊!”姜山笑着,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热络,看向徐小言三人的眼神也瞬间和蔼、亲近了许多,不再仅仅是交易关系,更添了几分“自己人”的意味。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形成了一种规律的生活:白天在颠簸的军车上补觉、休息,保存体力;傍晚六点左右车队停下过夜后,他们便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天未全黑,深入车队停靠点附近的山林或田野,寻找着一切可以入口的食物。
他们的运气时好时坏,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废弃的田埂边挖到几个萝卜或者找到一小片未被搜刮干净的野菜。
运气差的时候,可能在黑暗的山林里摸索整夜,除了沾满两手的泥土和露水,以及被荆棘划破的衣物,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好在三人心态都调整得不错,谢应堂沉稳,王肖乐观,徐小言务实,他们都抱着“能找到是惊喜,找不到也不算白费”的态度。
毕竟乘坐军车已经为他们节省了最宝贵的体力,寻找食物更是主动的补充和未雨绸缪,压力远比之前徒步时小得多,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七天的傍晚。
车队照例在一片背靠山峦的开阔地停下,天色尚未完全黑暗,徐小言拿出那个色彩鲜艳的儿童望远镜,爬上附近一块稍高的土坡,开始向周围的山林查看。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近处墨绿色的树冠,投向更远处层叠的山峦,突然,在第二座山的半山腰位置,一片异样的色彩抓住了她的眼球——那是一种在苍翠背景中格外显眼的、大片的橙色!
徐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稳住手臂,将望远镜紧紧贴在眼前,努力调整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儿童望远镜的倍数和成像质量实在有限,那片橙色在她视野里只是模糊的一团,像是泼洒在山间的颜料,只能勉强分辨出颜色,根本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是成熟的桔子?是某种秋天变色的枫树?还是……其他东西?无法确定的猜测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心,她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一片桔林,对他们来说,将是极大的补充!
她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果断地从土坡上跳下来,快步朝着姜山通常休息的车辆位置跑去。
找到姜山时,他正靠在车轮边擦拭着他的水壶,徐小言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请求“姜大叔,能跟您商量个事吗?我想借用一下部队的望远镜,就一会儿!”
姜山闻言,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军人的原则性“部队的望远镜?那是指挥和侦察用的装备,有规定,不能外借”。
徐小言早有预料,她立刻解释道“姜大哥,我不是无理取闹,我刚才用自己的望远镜看那边”她伸手指向第二座山的方位“发现那边半山腰有一大片橙色的东西,范围不小!我怀疑可能是一片桔林!但我的望远镜是小孩玩的,倍数太低,根本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要是有军用望远镜,就能确认了!要真是橘子,那可是好东西啊!”
她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尤其是“桔子”和“范围不小”这两个关键词,让姜山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他脸上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兴趣的神情,新鲜水果,在目前的条件下,其价值和诱惑力是巨大的。
姜山几乎没有再多犹豫,他立刻站直身体,对徐小言快速说道“你在这等着!”说完,他直接转身,迈开步子就朝着车队前方小跑了过去。
徐小言在原地焦灼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刻钟,姜山的身影还没出现,反倒是谢应堂和王肖先找了过来,两人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显然是对她离开这么久感到疑惑。
“小言,你在这儿干嘛呢?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上山了”王肖率先开口。
徐小言见是他们,立刻压低声音,将自己之前的发现和去找姜山借军用望远镜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王肖一听,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露出不解的神色,挠头问道“不是……咱们自己发现的好东西,干嘛非要告诉军方啊?咱们自己偷偷去,多摘点,回头送他们一些尝尝鲜不就行了?告诉他们,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想法很直接,倾向于利益独占。
徐小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军队核心区域,耐心解释道“我刚才仔细看了,那片橙色区域范围很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山坡,你想想,那么多桔子,就凭我们三个人,就算拼了命去摘,能摘多少?背包装满了,蛇皮袋塞满了,也带不走九牛一毛,与其让大部分果子烂在山上,或者被后来其他发现的人争抢,不如我们主动把这个消息送给军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算计“我们用这个发现,给军方、特别是给姜山卖个好,你想想,我们后续还要跟着他们的车去临川,路上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情况,如果因为这次‘贡献’,能让姜山或者他上面的人觉得我们‘有用’、‘懂事’,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路线变更或者重要的消息,他们是不是可能更愿意提前透点风给我们?哪怕只是一点点提示,都可能让我们避开大麻烦”。
第116章 桔林
她看着王肖,眼神认真“现在这世道,光有吃的还不够,信息差也是很重要的保命符,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军方可能知道;我们不了解的前路,部队间可能信息互通,能提前规避;用我们拿不完的桔子,换一个被信任的机会,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王肖听着徐小言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不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佩服,他咂咂嘴,感叹道“还是小言你想得远!我就光想着摘果子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谢应堂此时也点了点头,开口道“小言考虑得对,我们势单力薄,依附于军队前行,维系好关系,获取必要的信息,比多几袋桔子更重要,这个好,卖得值”。
得到了谢应堂的肯定,徐小言心中更定,三人正低声交谈着,就见姜山的身影从前方的车影中匆匆出现,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就专业许多的军用望远镜,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待姜山简单告知那名士兵叫小陈后,徐小言便带着几人快速爬上了刚才那个土坡,让小陈调整好焦距后,她接过那个沉甸甸、透着专业质感的军用望远镜,入手便感觉与自己的儿童玩具截然不同,冰凉的金属镜筒贴着眼眶,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变得清晰无比。
只见第二座山的半山腰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片树林,枝叶间坠满了饱满的、橙黄色的果实!一个个圆润的桔子挤挤挨挨,压弯了枝头,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大片山坡!果然是桔林!而且规模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徐小言沉稳地将望远镜递还给姜山,侧身让出最佳观测位置,指着那片橙黄的方向说道“姜大哥,您看,就在那个位置”。
姜山迫不及待地接过望远镜,按照徐小言的指引,将眼睛凑了上去,当那片繁茂的、果实累累的桔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呼吸明显一窒,握着望远镜的手都紧了一下,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低呼“好!太好了!这么多!”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徐小言,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决断“徐小言,你们立大功了!之前说的去临川的报酬不用给了!部队会直接带你们过去!”
这个消息让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三人又惊又喜,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姜山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好消息,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我现在立刻去向上级汇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走远!待会儿部队会组织人手过去采摘,你们也跟着一起过去!”
“好!好的!谢谢姜大哥!”徐小言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姜山重重地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又冲着谢应堂和王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带着小陈冲下了土坡,朝着车队前方的指挥中心疾步而去。
土坡上,只剩下兴奋难耐的三人,王肖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低吼道“太好了!这下连去临川的‘票’都省了!”
谢应堂虽然沉稳,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看着徐小言,眼中满是赞许“小言,这次多亏了你”。
徐小言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也是碰巧看到了,运气而已”。
很快,部队那边就传来了集合的哨声,一队约百人的士兵迅速集结完毕,他们携带了麻绳、麻袋等工具,显然是有备而来,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被安排在队伍的前列,跟着领路的军官和姜山,一同朝着发现桔林的山峦进发。
他们刚一动身,后方那些密切关注着军队动向的群众队伍里,立刻就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跟在后面,然而,几名持枪的士兵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语气严厉地声明“军方执行任务,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跟随!”
有人不甘心地喊道“长官,我们就跟在后面,不打扰你们不行吗?”
“就是啊,让我们也去吧!”
士兵丝毫不为所动,枪口微微下压,重复道“这是军务!退后!”
看着那些被阻拦在外、满脸失望和嫉妒的人群,徐小言三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此刻拥有的“特权”是何等珍贵。
山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夜色浓重,仅有手电筒和月光照明,部队行军速度不慢,三人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跟上,足足走了约莫两个小时,领队的军官才抬手示意停下。
“终于到了”姜山喘了口气,借助士兵们打起的几盏强光手电,可以看到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坡地,影影绰绰的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橙色果实,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桔子特有的、清甜中带着一丝酸涩的香气。
姜山把三人叫到一边,低声交代“我们的人会从山坡上方开始往下采摘,你们三个自由活动,就在这附近摘,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他特意强调“记住,明天早上四点回到这里集合,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他看着三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压低声音补充道“能多摘就尽量多摘,到了下一个幸存点基地,这些新鲜桔子可是硬通货,能换到不少好东西,机会难得,得抓紧时间采摘”。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姜山的提点之意,这是给他们一个充实自家物资储备的绝佳机会,她由衷地感激道“明白了,多谢姜大哥提醒!我们会抓紧的”姜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去指挥士兵们有序采摘。
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紧迫感,他们立刻行动起来,选择了一个与部队采摘方向略有偏离的区域,开始争分夺秒地采摘,寂静的山林里只剩下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桔子被拧下时那轻微的“啪嗒”声。
望着眼前这片在夜色与手电光交织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桔林,又瞥见远处士兵们高效协作和麻袋快速被填满的场景,徐小言心中一动,她的空间可以装很多桔子,过了这个地儿可就没这么好的获取桔子的机会了。
第117章 背负
她立刻凑近谢应堂和王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谢哥,王肖,这林子太大了,我们聚在一起摘效率太低,我准备去那边采摘”,她伸手指了一个远离部队主力、也偏离谢应堂和王肖方向的林木茂密区域。
谢应堂只当她是为了提高效率,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别走太远,保持能听到喊声的距离”王肖也挥挥手“行,小言你小心点,咱们比比谁摘得多!”
徐小言笑着应了声,拿起自己的空蛇皮袋,快步走向自己选定的那个僻静角落。
这里光线更暗,树木也更密集,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采摘声和模糊的谈话声。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她立刻行动起来,将蛇皮袋敞开口放在脚边,做出正常采摘的样子,但双手的动作却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左手敏捷地探出,精准地拧下一个又一个饱满沉甸甸的桔子,并不放入蛇皮袋,而是意念一动,桔子便瞬间从她手中消失,直接进入空间,右手则配合着,偶尔往蛇皮袋里扔进一两个桔子,制造出往袋子里装填的假象和细微声响。
她沿着桔树一棵棵移动,手指被树枝划到后,她从空间拿出一双手套戴上,尽可能地在这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多多采摘,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橙黄色的果实填满!
无需负重、无需担心容量、近乎掠夺式的采摘让徐小言收益颇丰,她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徐小言沉浸在高效“搬运”的节奏中,她的双手机械般地重复着采摘、转移的动作,直到感觉意念中那个熟悉的存储空间传来“满溢”的阻滞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空间,已经彻底被桔子彻底填满了!
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借着月光看了看腕表——凌晨三点半,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处理“明面上”的收获,她将之前为了打掩护而零星扔进蛇皮袋的桔子整理了一下,又就近从身旁的树上迅速摘了一些,将两个蛇皮袋都装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她掂量了一下,这个重量对于一个女性来说已经算是极限,符合常理。
做完这一切,她扛着两大袋桔子,回到了事先与谢应堂、王肖约定好的集合地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她将袋子小心放下,自己则靠着一棵桔树坐下,一边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臂和肩膀,一边等待着。
山林里依然弥漫着桔子的清香,远处部队区域的灯光和人声还未散去,但显然采摘也已接近尾声。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和王肖那特有的、带着疲惫与兴奋的嚷嚷声“我的妈呀,实在太多了,根本摘不完,真的摘不完!我感觉我还能再摘一百斤!”这是王肖的声音,虽然喊着累,但语气里充满了“痛并快乐着”的亢奋。
“差不多了” 谢应堂的声音随后响起,显得沉稳许多“我们已经摘了很多了,贪多嚼不烂”话音未落,两人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每人背着两个巨大的、塞得几乎要裂开的麻袋,脸上混杂着汗水、泥土和收获的喜悦。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徐小言身边那相比之下显得“秀气”不少的两袋桔子时,王肖放下肩上的重负,忍不住就开口问道“小言,你……你搞这么久,就摘了这么点啊?” 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毕竟徐小言平时的行动力有目共睹。
徐小言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袋子,说道“王肖,你搞清楚,不是我只能摘这么点,是我能安全搬运下山的,最多就只能这么多啦!”
她指了指那两袋分量其实也不轻的麻袋“你再给我多装一袋,我怕是要直接滚下山了,搬不下去,摘再多又有什么用?难道留在山上等它们烂掉,或者便宜后来人吗?”
她的话充分考虑到了个人体力和实际运输能力,王肖看了看四大袋战利品,又想象了一下徐小言背着三袋桔子下山的艰难模样,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也对哦!光顾着摘了,没想到这茬!还是小言你想得周到,咱们得能带得走才行!”
谢应堂也点了点头“小言说得对,量力而行最重要,我们还有两袋没有搬过来,小言你坐这里等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快差不多了,我们要抓紧了”,说完,他又回头去搬运剩下的两袋桔子。
部队开始组织人员下山,分发了一些结实的麻绳用来捆绑和背负,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徐小言将自己的两袋桔子用麻绳巧妙地捆扎好,做成一个可以背在身后的负重,她试了试分量,确实很沉,压得肩膀生疼,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踉跄,但咬咬牙还能坚持,毕竟只有两袋,尚在女性体力的极限边缘。
但王肖那边就有些抓瞎了,他足足摘了三大袋,每个都塞得快要爆开,他尝试着将三袋都绑在身上,但那重量几乎要把他直接压趴下,连站稳都困难,更别说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了。
“我的老天……这……这也太沉了!”王肖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
谢应堂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帮忙,他让王肖背起其中两袋,用麻绳牢牢固定好,然后,他打开王肖剩下的一袋桔子,取下自己的背包,从王肖那袋桔子里,尽可能多地掏出一部分,塞进自己的背包,直到背包也变得鼓鼓囊囊,沉重异常。
这样一来,谢应堂一个人就背负了三袋沉甸甸的桔子,胸前还抱着一个塞满桔子的、分量不轻的背包。
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压得向后微仰,走起路来必须格外小心才能保持平衡,每迈出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山石的松动和肩膀上麻绳深深的勒痕。
第118章 选择
王肖看着谢应堂被压弯的脊背,急忙说道“老谢!不行!这太累了!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动这么多!要不……要不那半袋桔子咱们就不要了!反正也带不走那么多!还有两个小时的路呢!”
谢应堂调整了一下呼吸,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看向王肖的眼神依旧沉稳“没事,我扛得住,这些桔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摘的,能多带一点是一点,别废话了,抓紧时间下山,跟紧队伍”。
见谢应堂态度坚决,而且部队已经开始有序离开,王肖知道不能再耽搁,他咬了咬牙,将那份心疼和担忧压在心底,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千万小心,撑不住了就说!”
三人扛着桔子,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返回驻地的归途。
当蜿蜒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长长的、满载而归的队伍身影时,留守在车队附近休整的人群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士兵,他们每个人背上扛着至少三个鼓鼓囊囊、被撑得几乎变了形的巨大麻袋,麻袋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士兵们沉稳而略显吃力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人们也能从那饱满的轮廓和士兵们背负时用力的姿态上,感受到袋中物资的丰厚。
“看!他们背的是什么?”
“我的天!这么多袋子!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是吃的吗?肯定是吃的!”
猜测和议论如同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当队伍更近一些,有眼尖的人透过麻袋的缝隙或者偶尔晃动的袋口,隐约瞥见了一抹醒目的橙黄色时,惊呼声瞬间炸开“是桔子!是桔子啊!我看到了!”“他们摘了很多桔子回来!”“那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桔子!”
人群彻底沸腾了!长期饥饿和对食物的原始渴望,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景象彻底点燃。
许多人下意识地就往前涌,想凑得更近,看得更清楚,甚至有人眼中冒出了绿光,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触碰、抢夺。
现场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一直密切观察着情况的姜山,眉头微蹙,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他迅速对身边一名心腹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爬上一辆军车的顶棚,手中赫然多了一个便携式的电子扩音喇叭。
他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洪亮、清晰的声音对着躁动的人群喊道“全体注意!听着!前方的第二座山,半山腰上发现了一大片桔林!果实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渴望而急切的脸,语气加重,强调了关键信息“想要自行前往采摘的人,现在就可以过去! 但是——”他拉长了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军队将在6点准时出发,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不会等待!是留下来摘桔子,还是跟着军队继续走,请各位自己权衡,做好取舍!”
喊话完毕,他并没有停下,而是跳下车顶,拿着喇叭,开始沿着人群的外围缓缓移动,同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才的通知,确保消息能尽可能传递到每一个躁动的幸存者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身上,一边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大量食物,一边是相对安全、代表着长远生存希望的军队保护。
留下,可能收获颇丰,但也可能错过军队,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跟上,安全有了保障,但却要眼睁睁看着食物从眼前溜走,人群陷入了巨大的骚动和激烈的内心挣扎之中,原本向前拥挤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一些被饥饿和对食物的渴望彻底支配了理智的人,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刚才军队下山的方向,手脚并用地向山上狂奔而去。
他们眼中只有那想象中的、漫山遍野的橙黄,完全将可能掉队、可能迷路、可能遭遇其他危险的后果抛在了脑后。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同样眼热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同样饥肠辘辘,但他们更多地是伸长脖子,忧心忡忡地望向那巍峨沉默、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山峦。
有人低声计算着往返需要的时间,有人掂量着自己的体力,最终,大多数人只是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颓然地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将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行囊又紧了紧,选择了留在原地。
跟着军队,至少方向明确,安全尚有基本保障,为了未知数量的桔子而赌上被大部队遗弃的风险,他们赌不起。
徐小言和谢应堂、王肖一起,费力地将那几袋桔子搬上了他们所在的军车,妥善安置在角落,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人群。
目光粗略扫过,心中便是一凛,原本浩浩荡荡跟随的民众,经过虫患的惊吓淘汰,再加上桔林的分流,眼下还坚定地留在车队附近、准备继续跟随的,粗粗一看,竟只剩下八百人左右了。
她沉默地收回视线,攀爬上车,车厢内,谢应堂已经靠着车厢壁坐下,他甚至没力气安置好自己,就直接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沉重。
连续的高强度采摘,尤其是背负远超常人的重量走完那两小时崎岖下山路,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体力,此刻安全上车,强撑的精神一松,瞬间陷入了沉睡。
王肖看着谢应堂疲惫到极点的睡颜,脸上满是愧疚,他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捡起不知谁丢弃的一块硬纸板,蹲在谢应堂身边,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让他能睡得稍微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车队前方传来了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庞大的车队再次缓缓开动。
第九日早上十点,军队缓缓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有着明显人工清理和防御工事痕迹的区域,第一个幸存者基地,到了。
第119章 入城难
与其说是基地,更像是一个依托着废弃小镇建立起来的、规模巨大的临时营地,锈蚀的铁丝网和粗糙的水泥路障圈出了大致的范围,入口处有穿着保安服的工作人员站岗,了望塔上也晃动着人影,虽然破败,但比起外面完全无序的荒野,这里至少有了基本的边界和一丝微弱的管理气息。
车辆停稳后,姜山跳下车,特意走到徐小言三人所在的车厢旁,对着正准备下车的他们提醒道“军队只在这里休整到明天早上六点,到时准时出发前往临川,你们要想继续跟着,务必在这个时间点前回到车上,过时不候”。
“明白了,姜大叔,我们一定准时回来!”徐小言立刻代表三人应下,谢应堂也点了点头,王肖则用力拍了拍胸脯保证。
告别姜山,三人背上沉甸甸的桔子,朝着基地那由沙包和铁皮搭建的入口走去,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就被入口处设置的关卡和排起的队伍拦住了。
几名穿着混杂了保安服和便服、手臂戴着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大声维持着秩序,并对每一个想要进入基地的人进行核查和……收费?
“进入基地,寻求庇护,每人需缴纳随身携带物资的十分之一!”一个粗哑的声音反复喊着规矩。
“什么?进个门就要交十分之一?”王肖一听就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一个老人颤巍巍地从自己仅有的小半袋干粮里倒出一部分上交,只觉得心头火起“这比土匪还狠啊!”
徐小言和谢应堂也皱紧了眉头,他们辛辛苦苦背下山的桔子,还没捂热乎,就要先送出去一部分,这代价实在过于高昂,而且基地内部情况未知,贸然带着这么多桔子进去,恐怕风险不小。
“进去不划算”谢应堂言简意赅地下了判断。
徐小言也表示同意“嗯,我们只是暂时停留,没必要进去,先把桔子处理掉一部分,换些更实用的东西才是正事”。
三人默契地没有去排队,而是退到了入口附近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小心地将背上的麻袋卸下来,由王肖负责看管。
徐小言和谢应堂直起身,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们很快发现,由于高昂的“入场费”,基地大门外,竟然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嘈杂的自由贸易市场!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喧嚣鼎沸,数以千计无法或不愿进入基地的幸存者,就地将携带的物资摊开,或者直接背在身上,进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有人用一瓶矿泉水换一小撮盐,有人用一件厚外套换几块压缩饼干,有人拿着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零件吆喝着交换食物……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混乱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许多人就和此时的徐小言他们一样,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在人群中穿梭,边走边看,既是潜在的卖家,也是寻找目标的买家。
“好家伙,这儿比菜市场还热闹!”王肖看着这景象,忍不住咂舌。
徐小言目光扫过市场,低声道“看来这里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走,咱们去看看行情”。
自由交易市场虽然嘈杂混乱,但似乎形成了某种自发的秩序,并没有明显的暴力冲突或大规模的抢劫发生,三人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人太多,聚在一起反而不方便”谢应堂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沉声道“我们分开行动,各自去兑换需要的东西,效率更高,换好后自己回军车那边”。
王肖立刻点头“好!我早就想自己去逛逛了!”他摩拳擦掌,眼睛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可能的目标。
徐小言也欣然同意“没问题,这样更好,大家记得保管好自己的东西”,言毕,三人便各自背起桔子,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徐小言背着两袋沉甸甸的麻袋,在拥挤的集市间缓慢穿行,她的目光快速掠过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破布,有的则直接将背篓或麻袋敞开着。
她看到有人在售卖硬邦邦、看起来能砸死人的干饼子,有人面前摆着小半袋颜色混杂、带着麸皮的面粉,蔬菜的种类比她预想的要多些:带着泥土的冬笋、外层有些蔫黄但芯子应该还行的大白菜、表皮皱巴巴的胡萝卜、灰扑扑的冬瓜、还有生姜、土豆、芋头,甚至有人面前放着几捆焉头耷脑、但依旧是绿色的小青菜,水果也有,但数量极少,品相也远不如她背上的桔子,多是些干瘪的野果。
她略一思忖,冬笋耐放,富含纤维,可以和肉干或别的食物一起炖煮,是不错的储备,她走到那位售卖冬笋的老伯面前,老伯看起来年纪不小,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整理着面前那一箩筐沾着湿泥的冬笋。
“老伯,请问您这冬笋怎么换?”徐小言停下脚步,客气地询问。
老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小言和她背上鼓囊的袋子,声音沙哑地问“丫头,你拿什么换?”
“新鲜的桔子”徐小言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麻袋。
“桔子?”老伯皱了皱眉,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欣喜,反而咂摸了一下嘴,摇了摇头“桔子这东西,甜是甜,但不顶饿啊,吃多了还烧心,不如粮食实在”他沉吟了片刻,指着自己面前那一堆冬笋说道“我这些笋,最多只能换你十斤左右的桔子,按分量,一斤笋换两斤桔子,不能再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显然认为桔子的实用价值不如他的冬笋。
徐小言心里清楚,在这种环境下,能填饱肚子、提供扎实能量的食物确实比单纯提供维生素和糖分的水果更受欢迎,老伯的反应和报价也算合理,她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一比一,换五斤冬笋”。
她当即放下麻袋,解开口绳,露出里面黄澄澄、个头饱满的桔子,老伯看到这么好的品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拿出一个老旧但还算干净的布袋,将冬笋往里装。
第120章 香肠
这个时候的交易没有什么电子秤,都是用公平秤,边上放着大大小小标有数字的石块,老伯将布袋往左边的箩筐放,徐小言将桔子往右边的箩筐放,直到两边差不多平行才作罢。
交易完成后,双方都仔细检查了对方的货物,老伯将桔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篓里,还用布盖了盖。
徐小言将换来的冬笋塞进麻袋,背着稍微减轻的负重,继续在摩肩接踵的集市里艰难移动。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很快,她注意到一位坐在小马扎上的大妈,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几捆深褐色、干巴巴的海带,干海带重量极轻,耐储存,而且富含矿物质,煮汤或者泡发后做菜都很好。
她挤到大妈面前,蹲下身,礼貌地询问“大妈,您这干海带怎么换?我用新鲜桔子跟您换,行吗?”
大妈抬起眼皮,看了看徐小言,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显眼的麻袋,慢悠悠地开口“桔子啊……”她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那东西也就是吃个新鲜劲儿,不当饱,还不经放,我这点海带,可是从老家千里迢迢带出来的,顶饿又放不坏”。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看在你一个小姑娘家也不容易的份上,这样吧,一斤干海带,换你五斤桔子,这比例可是照顾你了,换别人,我还不一定乐意呢”大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显然认为自己的干海带价值远在桔子之上。
徐小言心里清楚,按照实际的热量和储存便利性来说,干海带确实更“硬通货”一些,但这个比例也确实压得有点低,可她看中了海带的轻便和耐储,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比例换吧”。
她再次解开麻袋,称出相应分量的桔子,大妈则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捆品相最好的干海带递给她,嘴里还念叨着“丫头,你这桔子换我这个,可不亏,关键时候,我这海带能吊命呢……”
徐小言没多说什么,将干海带卷塞进麻袋,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
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位蹲在地上的中年男子,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布袋,里面是些浅粉红色、带着浓郁海腥味的虾皮,虾皮确实很轻,而且提鲜,但徐小言空间里其实囤了一些,并不算急需。
她走过去,刚想开口询问,那中年男子一抬头,看到她麻袋里露出的桔子,就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没等她问完就直接摆手,语气生硬地说“桔子?又是桔子!这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的!换虾皮?一斤虾皮,二十斤桔子! 爱换换,不换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态度十分恶劣。
徐小言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也没兴致多言,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颜色并不算太新鲜的虾皮,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她心里其实有点无奈,她哪里是真的缺这点虾皮?不过是看着这东西轻便,想着如果能用手里富余的桔子换一些,既能减轻点背负的重量,又能多一种调味品,算是一举两得,没想到对方态度这么差,比例还如此离谱。
看来,想单纯为了“减重”而做不划算的交易,在这精明的集市上并不可行,她掂了掂肩上的麻袋,决定还是去寻找更实际、价值对等的交换物品。
徐小言背着麻袋在拥挤的集市里穿行了好一会,接连问了好几个摊位,不是对方只想换粮食,或者对她带来的桔子兴趣缺缺,就是开出的兑换比例实在离谱,让她完全无法接受。
正当她有些气馁,考虑是否要降低标准时,一个摆在角落、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地摊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主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活络,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完整的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几根色泽红润、粗细均匀的香肠,旁边还特意切了一小片作为样品,油亮亮的,看着就引人食欲,在这自由交易市场上,这品相的香肠堪称“奢侈品”了。
那小伙子一见徐小言目光扫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大妹子,来看看!顶顶好的自制香肠!用的是好肉,香料也足,好吃又耐放!你有意向换点不?”他的声音清亮,态度也比之前那些摊主要好上许多。
徐小言心中一动,香肠确实是高热量、耐储存的好东西,她停下脚步,蹲下身,顺手打开了麻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桔子“我用这个换,你看行吗?”
那小伙子探头一看,见到是新鲜水灵的桔子,脸上并没有出现徐小言预想中的惊喜,反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大妹子,你这桔子……品相是真不错,说实话,要是在太平年月,我肯定跟你换,可现在这光景……”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的香肠,语气诚恳地说道“不瞒你说,我想换的是方便面、大米、挂面那种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顶饿的东西,你这桔子好吃是好吃,但不经放啊,十几天就干瘪了,我倘若换过来,要是短时间内卖不掉,不就全砸手里了吗?”他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徐小言见这小伙子说话实在,不像之前那些人要么傲慢急躁,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她沉吟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头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是用方便面换的话,你这里是什么比例?”
“方便面?!”那小伙子眼睛瞬间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语,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急切和求证“大妹子,你……你有方便面?” 他的目光立刻从徐小言的麻袋移到了她脸上,仔细打量着,仿佛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在这世道,易于保存和食用的方便面,其受欢迎程度远超一些生鲜主食。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自己拥有方便面的事实,她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色泽诱人的香肠,心里快速估算着数量,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你这些香肠,总共有多少斤?如果我想全部换走,需要多少包方便面?”
第121章 谈妥
那小伙子见徐小言如此爽快,精神更是振作了不少,他连忙回答道“大妹子真是爽快人!我这里所有的香肠加起来,一共是十六斤,都是实打实的重量,绝无水分”。
他顿了顿,显然是早有腹案,流利地报出价格“现在的行情,像这样的肉食,一斤至少需要十包80克装的方便面或者八包100克装的方便面,我这十六斤香肠,你看——”
徐小言听了,心里立刻飞快地计算起来,她空间里囤了不少临期的方便面,按照这个比例,大概需要拿出四整箱才能换走所有这些香肠,单从价值上来说,用临期的方便面换取耐储存的优质肉食,这个比例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她占了便宜。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比例,而在于她该如何“合理地”拿出这四箱方便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看似普通的背包或者麻袋里,接连不断地掏出四箱堆积如山的方便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瞬间就会让她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和肥羊,她暗自叹了口气,这种太过冒险、几乎等于自爆秘密的行为,只能无奈放弃。
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犹豫和为难的神色,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看上去像是在权衡这个比例是否划算。
那小伙子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似乎对这个比例不太满意,心里顿时有些急了,他这些香肠虽然好,但正如他所说,不如基础粮食硬通,能遇到一个可能拥有大量方便面、并且有意向全部吃下的买家实在太难得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让一步,主动开口道“大妹子,我看你也是诚心想要,这样吧,比例我再给你优惠点!一斤香肠换七包一百克的方便面就行!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真就亏本了!”
他指着自己的香肠,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保证“我跟你说,我这些香肠,用的都是正经好肉,调料也是灾前备下的好货,绝对真材实料,没有掺和一丁点坏肉、杂肉!你换回去,绝对亏不了!”
他的主动降价,让徐小言犹豫了,她本来就有点想买,现在这个比例更想买了。
徐小言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小伙子身后,那里停着一辆略显破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手推车。
手推车的两侧和前后都用硬纸板仔细地遮挡着,上方还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将车斗内部遮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摊主用来运输和存放货物的。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对着那满眼期待的小伙子说道“小哥,不瞒你说,方便面我确实有,但没带在身上,存放在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
她伸手指了指那辆手推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借用一下你的小推车去把货拉过来,为了让你放心,我可以先把这一麻袋桔子押在你这里”。
她说着,拍了拍麻袋“这一袋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就当是抵押物,等我用你的车把方便面拉回来,咱们再完成香肠的交易,如何?”
那小伙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看了看徐小言那袋桔子,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空着的手推车,心里快速盘算着:就算最后方便面的交易没成,自己白得一袋桔子也不亏,而且对方愿意用这么多桔子作抵押,诚意十足,看来方便面的事情八成是真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他立刻换上了更加热情的笑容,连声答应“行!大妹子爽快!就这么说定了!车你尽管推去用,小心点就行!我就在这儿等着,连同你的桔子一并给你看得好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将手推车拉了过来,主动把遮挡的布帘掀开。
徐小言道了声谢,先将肩上那袋作为抵押品的桔子小心地放在小伙子摊位旁显眼的位置,然后将自己背着的装有桔子、冬笋和海带的另一只麻袋放进了手推车车斗里,她仔细地将那块灰布重新盖好,确保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具体有什么。
准备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手推车的把手,这种老式手推车推起来需要些技巧,她稍微适应了一下,便稳稳地推着车,转身离开了熙攘的人群。
徐小言推着车回到军车停靠区域,她先将车斗里那个装着桔子、冬笋和海带的麻袋提出来,放回自己在车上的固定位置。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停留,而是立刻推着空车,朝着与集市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基地外围更荒凉的区域,杂草丛生,废弃的建筑残骸零散分布,人迹罕至。
她找到一处半塌的围墙后面,确认四周无人,连远处的人声也变得模糊,这才停下小推车,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了被灰布覆盖的车斗内。
一包包方便面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昏暗的车斗里,为了确保数量绝对准确,她一边转移,一边在心底默数核算
“一百克装…一包,两包…七包…这是第一斤的量…七十包…”她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控制数量和留意周围动静,这个过程耗费了她不少时间和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包方便面落下,总数刚好达到兑换十六斤香肠所需的一百一十二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徐小言再次握紧车把手,调整了一下呼吸,推着小推车,转身朝着集市的方向返回。
集市依旧喧嚣,当徐小言推着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条通道上时,一直坐在自己摊位后、看似在整理香肠,实则心神不宁、频频张望的小伙子,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
他之前虽然相信徐小言,但等待的时间越长,心里就越是不安,生怕那袋桔子就是最后的结果。
此刻看到徐小言真的推着车回来了,而且那车斗被布盖得严严实实,明显装着东西,他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快步就迎了上去。
第122章 日期
“大妹子!你可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和热切“东西…都带来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被布覆盖的车斗,眼神灼热。
徐小言见他情绪激动,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小哥,低调点,财不露白”。
那小伙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帮着徐小言一起,将小推车拉到了他摊位后面一个相对隐蔽点的位置。
刚一放稳,小伙子就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盖布的一角,当看到车斗里果然塞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的方便面时,他眼睛都直了。
他急忙伸手拿起一包,包装完好,然而,当他去看生产日期时,却不由地愣住了,抬头看向徐小言,语气带着迟疑“大妹子,这……这生产日期好像……过期了啊?”
徐小言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保质期是死的,你拆开包装,仔细闻一闻面饼,看看有没有油哈味不就行了?虽然理论上过期了二十几天,但方便面这东西,工艺干燥,密封包装,耐储存得很,它标示的那个日期,很多时候不过是个参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人群,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你信不信,我就算明说这些方便面已经过期,现在拿到这市场上去喊一嗓子,抢着要换的人能把你我这小摊都给挤塌了?关键时候,这可是能直接干吃的救命主食”。
那小伙子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撕开了手中那包方便面的塑料包装,预想中的怪味并没有出现,反而一股熟悉的小麦粉和调料混合的、独属于方便面的干燥香气扑面而来,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又仔细看了看面饼的颜色和状态——金黄干燥,毫无异常。
他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包已经拆封的方便面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仿佛怕它飞走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对徐小言说“大妹子,你说得对!是哥哥我眼拙了!这东西没问题!”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流,提议道“不过这临时市场人多眼杂,我这么一大堆方便面放在这儿太扎眼了,我得推着车赶紧回家,仔细点清楚数目”。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位和那堆香肠,又指了指徐小言之前抵押的那袋桔子,继续说道“你桔子还没换完吧?我这摊位你先用着,随便摆,我不收你钱!这些香肠你先收好,等我回家点清楚了数目,立马就回来!”
说罢,他也不等徐小言回应,推起那辆满载的小推车,脚步匆匆地就朝着城门口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徐小言看着他那急切又谨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倒也理解他的小心,她将对方留下的所有香肠归拢到一起,从背包里拿出塑料袋分装好,借着背包的掩护拿出几十个桔子后,将香肠放进背包,除了做样子的三根香肠留背包没动,其他的都被她一股脑儿丢进空间。
摊位上的显眼位置放着三四十个零散的桔子,那麻袋桔子她暂时放一边没动,一旦有人路过,她就学着周围摊主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着吆喝“新鲜桔子!换干粮、换耐放的食物喽!”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生涩,在嘈杂的市场里并不算太突出。
吆喝了好一阵,才陆陆续续吸引来两三位顾客,她们多是些中年妇女或带着孩子的母亲,围着摊位看了看,伸手拿起桔子捏捏闻闻,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妹子,这桔子怎么换?”一个围着旧头巾的大婶问道。
“主要想换点实在的干粮,比如您手里的这种饼子,或者玉米饼子都行”徐小言指了指对方手里攥着的、用布包着的硬饼。
那大婶看了看手里黑乎乎、能砸晕人的干饼子,又看了看水灵灵的橘子,显然有些心动,但讨价还价是本能“哎呀,我这饼子可是实打实的粮食,顶饿!你这桔子就是个零嘴,不当饱,一个这么大的饼,换你三斤桔子,行不?”
这个比例显然偏低,但徐小言注意到,另外两位顾客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态度,只想用手里最普通、甚至有些硌牙的干粮来换,对于她们可能藏着的其他好东西,比如一包米粉、一盒能量棒、一块肉干,那是绝口不提,捂得严严实实。
徐小言心里明白,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幸存者眼中,桔子终究属于“改善型”消费品,而非生存必需品,在食物总体匮乏的大环境下,没有人愿意用保命的硬通货来换取一时的口腹之欲。
她看着摊位前这寥寥几位精打细算的顾客,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想用剩下的桔子换到真正的好东西,恐怕是很难了。
“行吧”她无奈地笑了笑,选择了妥协“就按您说的比例换,能换一点是一点,丰富下口粮种类也挺好”。
她不再坚持非要换到什么特定物品,心态放平,只要对方拿来交换的是能入口、能补充能量的食物,无论是干硬的饼子,还是粗糙的玉米饼,她都点头同意交易。
就这样,在她的不断吆喝和妥协下,桔子被一点点换了出去,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那小伙子推着车,脚步轻快地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远远地就招呼道“大妹子!哟,你这桔子换得挺快嘛”。
走近后,他笑着说“方便面的数目我点清楚了,一包没差!大妹子真是爽快人!”
他走到近前,瞅了瞅徐小言摊位上那剩下的半袋的桔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扯了扯徐小言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来来来,大妹子,我看咱俩投缘,给你看样好东西!算是谢谢你这笔大买卖!”
第123章 蜂蜜
徐小言心中好奇,跟着他走到小推车旁,只见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是两个透明的塑料罐子,里面装着浓稠剔透、色泽金黄诱人的液体!
是蜂蜜!而且是两罐看起来品质相当不错的蜂蜜!
小伙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压低声音道“瞧瞧!我好不容易搞到的两罐纯蜂蜜!这可是好东西,能量高,耐放,还能消炎润喉!本来我是打算留着自己慢慢吃的……”他故作犹豫地顿了顿,然后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指着那半袋桔子,“但看在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容易,算了,哥哥我吃点亏!你剩下这所有的桔子,我给你包圆了!这一罐蜂蜜是两斤装的,送你了!别说我没照顾你生意啊!”。
徐小言看着那蜂蜜心中一动,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从善如流地点头“小哥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那行,多谢你了,这次就算我占你便宜了”。
她拿起那罐蜂蜜,正准备收起来,目光却瞥见推车里剩下的那一罐,她心念微动,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小哥,那你剩下的这一罐蜂蜜,准备怎么处理?还想换点别的吗?”
她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香烟……要吗?我手头有一包天下牌子的香烟,密封完好”。
“天下牌的香烟?!”那小伙子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蜂蜜固然珍贵,但香烟在这个世道里,对于有烟瘾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可替代的“精神食粮”和顶级硬通货!其诱惑力甚至超过了蜂蜜。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了推车里剩下的那罐蜂蜜,塞到徐小言手里,急切地说道“换!必须换!大妹子,你还有这种好东西?!一包好烟换这罐蜂蜜,我换了!”
看着对方急切的模样,徐小言心中了然,她微微一笑,借着收起蜂蜜的动作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包香烟,递了过去。
小伙子接过香烟,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仔细检查了包装和封口,脸上乐开了花,连声道“值!太值了!大妹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徐小言告别小伙子,借着背包掩护将两罐蜂蜜收进空间,又把那袋换来的各式干饼子抱在怀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东西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她看到有人用三瓶洗发水换到了一小袋米,有人拿锈迹斑斑的工具在询问能否换到食物,更多的人则是在进行着以物易物的拉锯战。
这个幸存者基地,至少对于能在集市上进行交易的部分人来说,生存压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否则,烟酒这类不能填饱肚子的嗜好品,绝不会如此畅销,甚至能换到蜂蜜这样的硬通货。
她抱着干饼子,又逛了十几分钟,确实没再发现什么让她眼前一亮、或者觉得特别划算可以兑换的物资,大部分东西要么她空间里已有储备,要么兑换比例不合理,她明面上已经没什么可用来交易的了。
“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她心里想着,不再犹豫,抱着那袋满满当当的干饼子,转身朝着军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王肖已经回来了,正没精打采地靠在自己的背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车顶发呆,他人显得有些蔫。
徐小言环顾一圈,没看到谢应堂的身影,不由得奇怪地问道“王肖,谢哥他人呢?跑哪去了?”
王肖闻声转过头,见她回来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挫败“别提了,谢哥还在集市上守着摊儿呢,我们俩轮班”。
他啐掉嘴里的草茎,解释道“唉,本来以为咱们这新鲜桔子是独一份,肯定抢手,结果发现,在这儿好像也不是特别畅销,那些人,更认实在的粮食,我们俩一琢磨,干脆轮流守着摊子慢慢卖吧,总比烂在手里强,刚刚就是用一些新鲜桔子,跟管那片儿的人交了‘摊位费’”。
他解释完,反过来问徐小言“你呢?看你逛了这么久,换得咋样了?我看你这就抱了一袋干饼子回来?”他指了指徐小言怀里那袋看起来就很干硬的饼子。
徐小言先把怀里那袋沉甸甸的干饼子放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还行,换了些东西”她说着,弯腰打开之前放在车里的那个麻袋口,示意王肖看。
王肖好奇地凑过来,只见麻袋里有冬笋、海带,然后徐小言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赫然躺着三根红润油亮的香肠!
“我用一袋半左右的桔子”徐小言解释道“换到了三根香肠,五斤冬笋,一斤干海带,还有你看到的这些各类干饼子”她顿了顿,指了指剩下的大半袋桔子“我想着,新鲜水果补充维生素也很重要,还是得留点,所以这大半袋桔子我就先放着,不打算再换了”。
王肖看着徐小言换来的东西,眼睛里顿时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忍不住哀叹道“唉!还是你们女孩子占优势啊!人家也愿意跟你们换点不一样的,我跟谢哥两个大老爷们往那一站,问来问去,人家要么只肯换干饼子,要么就算愿意换点别的,那开出的比例,啧啧,简直黑心!基本都要一比十!拿十斤桔子才换人家一斤别的,太不划算了!我们想想还是算了,干脆就换饼子得了,至少量足顶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同人不同命”的感慨,显然在集市的交易中颇受打击,徐小言听他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自己交易过程中的周折,只是开始动手将换来的物资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想到接下来又要啃那些能硌掉牙的干饼子,徐小言就觉得嗓子眼发干,这玩意儿吃下去,要是不配着大量的水,简直难以下咽她转头问王肖“你刚才在集市或者附近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哪里有溪流或者水源?咱们得备点水,不然这些饼子可不好对付”。
第124章 热汤
王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麻袋口,闻言摇了摇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嗨,找什么水啊,多麻烦!咱们不是还有这么多桔子嘛!又解渴又顶饿,汁水还多!一路吃着过去,还怕没水?”他显然觉得用桔子来解决口干问题是个绝妙的主意。
徐小言听了,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桔子的水分和糖分都能快速补充体力,但转念一想,明天早上才出发,现在天色尚早,如果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晚上就能烧点热水,甚至用冬笋煮一锅热乎乎的汤,那对连日在车上颠簸、只能啃冷食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极大的享受和慰藉。
“话是这么说”徐小言整理了一下背包,站起身“但能找到水,晚上咱们就能煮点热汤喝,总比干啃饼子就桔子强,我再去附近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她看向王肖,叮嘱道“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行李,尤其是这些新换来的东西,可别被人顺手牵羊了”。
王肖一听“热汤”两个字,眼睛也亮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体,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小言你就放心去吧!东西在我在!保证啥都不会少!”他甚至还主动把几个装食物的袋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摆出一副严加看守的架势。
徐小言见他这样,笑了笑,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匕首和背包,便利落地跳下军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基地外围那片由帐篷、杂物和零星人群构成的杂乱背景中。
徐小言离开相对安全的车队驻扎区,朝着基地外围更显杂乱、缺乏管理的区域走去,这里帐篷歪斜,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不太好的气味,她避开那些眼神麻木或带着审视目光的人群,专往地势较低、或者植被看起来相对茂盛的地方探寻。
她记得以前看过些野外求生的知识,水源往往在低洼处,或者可以通过观察植物长势来判断,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用少量物资去跟人换水时,一阵轻微的水流声传入了耳中。
她循着声音绕过一堆建筑废料,眼前出现了一条几乎被杂草和垃圾掩盖了一半的狭窄水沟,水流很小,浑浊不堪,还漂浮着一些不明杂物,显然无法直接饮用。
徐小言叹了口气,想着还是算了,就从空间取出三瓶矿泉水放入背包。
她快速返回了军车,这时,谢应堂也已经回来了,正和王肖一起清点着他们换来的干饼子,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谢哥,你回来啦。”徐小言打招呼道,同时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我同人换来的”。
王肖跑外围去捡了挺多的枯枝落叶,谢应堂用几块石头快速搭了一个可以挡风且不那么显眼的简易灶台,徐小言则将不锈钢碗放好,打开矿泉水倒了进去,水很快烧开了,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趁着烧水的功夫,她已经将冬笋剥切了一部分,又掰了一小段香肠切成薄片,放进了小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混合了笋的清香和香肠的咸鲜的香气,就在车厢附近弥漫开来,王肖贪婪地吸着鼻子,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太香了!感觉好久没闻到这么正经的食物香味了!”
待汤煮好,三人围着那锅热气腾腾的冬笋香肠汤开吃,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汤里,慢慢变软,吸饱了汤汁,味道竟然也变得可口起来,热汤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肠胃。
“幸好小言去换水了”王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口热汤,简直救了我的命”,谢应堂也微微颔首,夜色渐深,三人在远处基地隐约的嘈杂声中,度过了在这个幸存者基地的最后一晚。
隔日一早,部队准时出发,军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前行,白天在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摇晃中补觉,晚上则趁着车队停驻的时间外出搜寻,日子竟过得有种异样的规律和舒适。
第七天晚上六点,车队照例在一片背靠山林的区域停下,引擎熄火的声音刚落,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便默契地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利落地跳下了车。
其实,凭借在第一个幸存者基地换到的干饼子等物资,就算他们接下来全程“躺平”,直达终点临川,食物也绰绰有余,但三人都清楚,坐吃山空是大忌。
临川作为全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情况未知,初来乍到,手头必须有足够的“硬通货”才能换取住所、信息或者其他稀缺资源。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趁着现在路上还算安全,能多囤一点是一点”谢应堂的话道出了三人的共识,因此,他们约定,只要条件允许,每晚的“觅食”行动雷打不动。
今夜,他们选择从一座坡度较缓的山丘出发,拨开沿途半人高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三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山坡是不陡,但连日下雨使得地面有些湿滑泥泞。
花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爬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徐小言习惯性地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色彩鲜艳的儿童望远镜,举到眼前,仔细地扫视着山丘另一侧的景象。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突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低洼地带停住了,那里,在渐暗的天光下,隐约反射着微弱的水光。
“那边……好像有个池塘”她低声说道,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王肖和谢应堂立刻凑近了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脚的另一边,有一片水域轮廓。
徐小言继续观察“池塘边上,长着好多长条形的,尖尖的绿叶,密密麻麻的”她努力描述着看到的植物特征“池塘水面上,好像还覆盖着一层绿色的东西,像是……浮萍?距离太远了,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浮萍?有浮萍说明水质可能不算太差?”王肖猜测道“那些长叶子是什么?水草?还是……芦苇?”
第125章 菱角
“看不清”徐小言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但感觉那片水域边上植物挺茂盛,说不定会有些收获”。
谢应堂当机立断“过去看看,注意脚下”。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山脊线,小心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的下坡路径,朝着那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水域快速靠近。
直到走近了,他们才注意到,池塘外围其实是一片被半人高荒草几乎完全吞噬的田地,隐约还能看出曾经规整的田垄痕迹,只是如今重归荒芜,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看来以前是有人家的”谢应堂低声说了一句,徐小言的注意力则被池塘边那些茂盛的、长条形如利剑般的绿叶吸引了,她蹲下身,避开叶片边缘可能存在的锋利,仔细端详着,这些植物一丛丛生长在浅水或湿泥中,茎秆挺拔。
她伸出手,选中一株看起来最为粗壮的,握住其根部,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茎秆应声而断,她剥开外层几片坚韧的绿色叶鞘,里面赫然露出了洁白、鲜嫩的肉质茎!
她将这洁白的茎块整个扯了出来,举到眼前,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是茭白!好东西啊!”
“茭白?”王肖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徐小言手中那节白生生的东西,他以前在菜市场里见过处理好的茭白,但长在地里、未被采摘的原样,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就是茭白?长这样?”
谢应堂也走了过来,接过徐小言手中的茭白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大片茂盛的植株,沉稳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喜色“没错,是茭白,口感也好,而且看起来长势很好,应该能收获不少”。
确认了是茭白,三人精神大振。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全黑,我们抓紧时间采摘”三人脱掉鞋子,挽起裤子,熟练地穿梭在茭白丛中,尽量挑选那些肉质饱满、看起来鲜嫩的植株进行采摘。
徐小言正埋头采摘茭白,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王肖带着疑惑的“咦?”的一声。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王肖并没有在老实采摘,而是抓着一把刚从水面上捞起来的、带着根须的“浮萍”,但与普通浮萍不同的是,那纠缠的根须下方,赫然挂着几个小巧的、边缘带刺的元宝形状的绿色物体!
徐小言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菱角! 这是菱角!”
王肖被她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举起手里那串还滴着水的绿色小元宝,纳闷地问道“菱角?这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能吃?” 他显然从未见过这东西。
“能吃!不但能生吃,煮熟了粉糯糯的,味道也很好!”徐小言语气肯定,快步走到水边,从他手里接过那串菱角,仔细看了看“我们老家那边的小池塘里就有菱角,我小时候还捞过,你们可能在城市里没见过”。
她指着那绿色的菱角解释道“你看,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是菱角的末期了,这种还是绿色的,是还没完全成熟的,一般都挂在水里的植株上,真正成熟的菱角,颜色会变深,会自己从梗上脱落,掉到水底的淤泥里”。
她说着,目光投向眼前这片覆盖着绿色浮萍的池塘水面,眼神热切起来“如果我们运气好,往底下淤泥里摸摸看,说不定能摸到一些已经成熟脱落、但还没腐败的菱角!那才是好东西,更粉更面,也耐放一些!”
王肖和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谢应堂听了,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反正已经在池塘边了,试试也无妨。
王肖率先卷起袖子,也顾不得池水浑浊,将手臂探入微凉的水中,避开菱角植株可能缠人的根须,直接向着底部的淤泥摸索而去,池底的淤泥软滑,他摸索了几下,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的东西。
“嘿!摸到一个!”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抠了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摊开手掌,一个比刚才那个绿色菱角稍大、颜色更深沉、接近黑褐色的菱形果实出现在掌心,外壳坚硬,入手沉实。
“我也试试”谢应堂也蹲下身,依样画葫芦地将手伸进淤泥里摸索,不多时,同样摸到了两个硬实的菱角。
徐小言看着他们手中的收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这池塘底下还真藏着不少宝贝!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们抓紧时间,采茭白和摸菱角都不能落下!这可比单纯吃干饼子有滋味多了!”
原本只是来摘茭白,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三人分工协作,徐小言继续采收茭白,王肖则化身“摸菱角能手”,在池塘仔细探索,将那些成熟菱角一个个挖掘出来,而谢应堂则负责将挂果的菱角采摘下来。
王肖正埋头在淤泥里摸索菱角,忽然感觉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猛地窜动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双手一合,竟然从浑浊的泥水里捞起一条巴掌大小、还在拼命甩尾挣扎的鱼!
“嘿!有鱼!” 王肖又惊又喜,双手紧紧攥住那条滑不溜秋的收获,脸上乐开了花,虽然鱼不大,但在这肉食极其匮乏的当下,无异于珍馐。
徐小言和谢应堂闻声都围了过来,看着王肖手里那条还在徒劳扭动身躯的鱼,徐小言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池塘,水面覆盖着菱角叶,看不清水下具体情况,但根据王肖刚才摸索的情况和池塘边缘的深度判断,水体应该不深。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这池塘水看起来不深”徐小言指着池塘分析道“鱼估计也长不太大,而且不好抓,要不……咱们想办法开个口子,把水放到旁边低洼的田地里去?等水放得差不多了,泥地里的鱼啊、泥鳅啊,不就任我们抓了?这么多天了,我们除了那点香肠,几乎没沾什么荤腥”。
这个提议让王肖眼睛大亮,但他随即挠头问道“开渠放水?小言,这活儿你有经验吗?别搞砸了”。
第126章 抓鱼
徐小言笑了笑,回忆道“虽然没有亲手干过,但我见过,原理不复杂,就是选在池塘地势偏低的一角,挖开或者撬开一个口子,让水自然往更低的地方流,关键是在出水口要设个拦截的东西,比如渔网,防止鱼跟着水跑掉,现在我们没有渔网……”
她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麻袋,灵机一动“但我们可以用麻袋!把麻袋固定在出水口,既能过滤水流,又能兜住想逃的鱼虾”她指了指池塘边上那片被荒草淹没、但明显地势更低的封闭田地“我看那边田埂是完整的,像个现成的‘蓄水池’,我们把水引到那边去,如果有抓到太小不能吃的小鱼小泥鳅,也可以顺手丢进那边田里,说不定以后还能长起来”。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等这边池塘的水放得差不多,剩下浅浅一层水和淤泥的时候,我们直接下去捡就行了!大鱼肯定跑不掉,我记得我们老家那边的池塘,淤泥底下有时还能摸到河蚌,不过看这边的情况,原先的主人估计没有往塘底放养河蚌的习惯”。
谢应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把边上的茭白和采集完,然后开渠,等水放的差不多后,咱们再抓鱼和摸菱角”。
说干就干,三人用了半个小时将所有茭白都采摘完毕堆放在田垄上,然后王肖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在徐小言选定的、靠近低洼田地一侧的池塘边缘,开始奋力挖掘和撬动湿润的泥土,徐小言则将一个麻袋展开,用树枝和石块巧妙地固定在即将形成的出水口,谢应堂接着干采摘菱角的活计,他收集完菱角,就会将植株丢到下方的田野里。
随着王肖的努力,一个窄窄的缺口终于被打开,浑浊的池水立刻顺着新开的通道,汩汩地流向旁边更低洼的荒田,三人看着流淌的水流,眼中都充满了期待。
池塘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被水体覆盖的淤泥大片大片地暴露出来,随着生存空间的急剧缩小,原本潜伏在水下的鱼儿们开始惊慌失措,各处水面上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和慌乱窜动激起的水花,那些银灰色的脊背在浑浊浅水中一闪而过,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王肖看着这般景象,眼睛都直了,他一会儿看看那些挣扎的鱼,一会儿又看看还在认真调控出水口的徐小言,脸上写满了“我想去抓”这几个大字,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徐小言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头也没回,嘴角却弯起一丝笑意,说道“行了,别憋着了,想去抓鱼就去吧,这里我一个人看着就行,出不了岔子”。
她话音刚落,王肖就像得了特赦令的囚徒,欢呼一声“小言你最好了!我去去就回,保证抓最大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冲进了池塘,裤子被泥水浸透也毫不在意。
徐小言看着他兴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指望王肖抓了鱼还能记得回来帮她看管出水口?还不如指望池塘里的鱼自己跳进麻袋里来得实在,她早就做好了独自应对的准备。
她不再分心,专注地管理着眼前的“水利工程”,她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巧妙地压在麻袋四周和底部,既固定住了麻袋,又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冲击力,确保不会因为水流过急而冲垮的麻袋,或者让反应敏捷的鱼有机会借力挣脱。
她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果然,随着水位持续降低,一些试图顺着水流逃离池塘的小鱼小虾,晕头转向地就被冲进了张开在出水口的麻袋里,麻袋内壁很快传来了扑腾扑腾的撞击感。
徐小言立刻俯身,动作迅速而轻柔地解开固定麻袋一角的石块,伸手探入,她精准地抓住了一条正在袋底蹦跶的、巴掌大的鲫鱼,利落地将其取出,反手就扔进了池塘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空麻袋里,紧接着,她又从麻袋里抓起了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同样处理。
没过多久,王肖就双手各抓着一条还在扭动、约莫巴掌长的鲫鱼,从泥滩里跑了回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个考了满分急于炫耀的孩子。
“小言!快看!我抓到这么大的鱼哦!”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泥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徐小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出水口,闻言头也没抬,敷衍地夸了一句“嗯,很厉害,抓紧放进麻袋里,别被你掐死了,好不容易抓到的呢”她的心思显然都在控制水流和拦截漏网之鱼上。
王肖却压根不在意她的敷衍,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鱼扔进那个专门装鱼的麻袋里,看着它在里面重新游动起来,满足感爆棚。
“那我继续去抓了!肯定还有更大的!”说完,他像是生怕徐小言反悔叫他留下来帮忙似的,掉头又冲回了正在逐渐干涸的池塘中心。
另一边,谢应堂因为水位下降,原本需要涉水采摘的菱角区域大多暴露出来,采集速度加快了不少,他将最后几丛挂满成熟菱角的植株清理完毕。
确保没有遗漏后,刚直起腰,就被兴致勃勃的王肖连拉带拽地拖入了“捕鱼大军”。
“老谢!别弄那玩意儿了!快来帮忙抓鱼!水里还有好多呢!” 王肖嚷嚷着。
谢应堂看着眼前这片因为放水而变得异常“热闹”的池塘,便没有推辞,挽起袖子,也加入了围捕的行列,他比王肖更有耐心和方法,往往能预判鱼在浅水泥滩中的窜动方向,出手稳准,效率颇高。
待到池塘里肉眼可见的大些的鱼虾几乎都被抓捕归案,水面只剩下些极小的小鱼苗和重归平静的淤泥时,谢应堂拎起那个装鱼的麻袋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大半袋,收获远超预期。
徐小言看着两人满身的泥点子和那袋活蹦乱跳的收获,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好久没正经吃肉了,光是想想都觉得馋,要不你们俩去生火烤鱼吧,这边收尾我一个人就行”。
第127章 烤鱼
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王肖的心坎里,他欢呼一声,立刻像只撒欢的兔子般冲了出去,开始在池塘周围的树林边缘快速捡拾干燥的树枝和易燃的枯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干劲十足。
谢应堂没有多言,他先在附近寻找合适的空地,然后挑选一些扁平的石块,熟练地搭建起一个可以架设烤鱼又不易引起林火的简易炉灶。
池塘的水终于见了底,绝大部分水流都顺着他们开挖的渠道,汩汩地注入了下方那片荒废的田地,形成了一个新的泥水塘。
徐小言招呼谢应堂和王肖过来,三人合力,将那个装着大半袋鲜活鱼获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新形成的池塘边,将袋子浸入水中,确保鱼儿能继续存活,保持新鲜。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真正放松下来,围坐到已经燃起的篝火旁,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映照着他们疲惫却满足的脸庞。
架上烤鱼滋滋作响,浓郁的焦香混合着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勾得人食欲大动。
三人迫不及待地分食了四条外焦里嫩的烤鱼,久违的鲜美鱼肉滋味在舌尖炸开,几乎让人热泪盈眶。
然而,四条鱼下肚,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勾起了压抑许久的肉食欲望。
“不够!完全不够!”王肖咂摸着嘴,意犹未尽地跳起来,又跑到临时池塘边,眼疾手快地捞起六尾个头不小的鱼,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拿回来插在削尖的树枝上,重新架到火堆旁烘烤,他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加入徐小言和谢应堂的谈话。
徐小言看着火堆上再次增加的烤鱼,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茭白和菱角,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这次找到的东西不少,你们想怎么处理?”
谢应堂撕咬着烤鱼,沉吟片刻说道“鱼获不少,但不易保存,我的想法是,除了现在吃的,剩下的,无论大小,都清理出来,烤成鱼干,这样便于携带,也能在路上当干粮,补充营养”他看向那堆蔬菜“至于茭白和菱角……我没想好,这些东西容易坏,小言,你有什么想法?”
徐小言看了看腕表说道“现在是半夜一点,我们返回军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半小时,这点时间够我们清理和烘烤鱼获吗?”她确认了下时间“菱角和茭白确实不易保存,我的意思是,我们自留一小部分最近两天吃,尝尝鲜,剩下的,全部拿去跟部队的人交易,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我们需要,或者更耐储存的好东西可以兑换,你们觉得呢?”
王肖正忙着给烤鱼翻身,闻言抬头附和道“我看行!大鱼清理内脏费点事,小鱼干脆就直接串成一串烘干,省事!三个小时肯定可以,预留半小时应对突发状况!”
谢应堂听后,也觉得这是目前最优解,点头道“这样处理挺好”事情商定,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徐小言接替了烤鱼的位置,负责照看火上所有的烤鱼,确保它们被均匀烤干,同时也要留意篝火的状态。
王肖则拿着小刀,就着池塘里的水,开始麻利地给那些个头较大的鱼开膛破肚,清理内脏。
谢应堂手法娴熟地将那些不需要复杂处理的小鱼,用坚细树枝从头到尾串起来,做成便于悬挂烘烤的鱼串。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忙碌而专注的身影,烤鱼的香气越发浓郁。
耗时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晨光,三人终于将所有的鱼获处理完毕,大部分鱼被烤成了干硬但耐储存的鱼干,分成大致相等的三份,各自塞进背包里。
他们又细选了一些鲜嫩的茭白和菱角装满一个麻袋,作为接下来几天的补充口粮,剩下的两袋茭白和三袋菱角,则被他们妥善捆扎好,准备用来和姜山进行交易。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背负好行囊,朝着车队驻扎的方向返回,连续劳作一夜的疲惫被收获的充实感冲淡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汇入营地人流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位面容憔悴枯槁的大妈,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手中拎着的、鼓鼓囊囊的麻袋。
只见她双手合十,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苦苦哀求“好心人!行行好!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和我的小孙子……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了!就靠捡点草根树皮撑着……眼看就要饿死了!你们……你们有这么多吃的,发发慈悲,施舍给我们一点吧!一点点就行!救救孩子的命吧!”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说话间,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抓离她最近的王肖手中的麻袋。
王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看着大妈那充满哀求的眼神,天性中的善良让他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空着的那只手甚至微微抬起,似乎真的想去解开麻袋的绳子。
“别动!”
“不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应堂低沉冷硬的声音和徐小言急促的制止声同时响起!
谢应堂一步上前,用身体隔开了王肖和大妈,扫过大妈和她身后的隐蔽身影,徐小言也迅速拉住了王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低声快速说道“不能给!给了我们今天就走不出这里了!你看周围!”
王肖被两人一喝一拉,猛然惊醒,他顺着徐小言示意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发现附近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了好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那些眼神里混杂着贪婪、窥伺和一种饿狼般的绿光。
大妈见他们不为所动,哭得更加声嘶力竭,甚至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求求你们了!就一口吃的!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救救孩子啊……”
第128章 以物易物
谢应堂面色冷峻,不再看那大妈一眼,低喝一声“走!”他率先迈开步子,毫不迟疑地从大妈身边绕过,仿佛那凄厉的哭喊只是扰人的风声。
徐小言紧紧拉着还有些发愣的王肖,几乎是半强迫地拖着他,紧跟谢应堂的步伐,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大妈绝望的哭嚎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们,在黎明的营地中回荡,令人心头发紧。
王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大妈瘫软在地,捶打着地面,哭声悲切至极,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将那份不忍死死压在了心底。
看着王肖依旧有些怔忡的神情,又瞥见谢应堂完全没有开口劝慰的意思,反而一副“让他自己琢磨”的冷淡模样,徐小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恶人”得由自己来当。
她放缓了脚步,与王肖并肩。
“王肖”她唤了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多余的同情心收一收,现在是什么世道了?善良是好事,但也得有限度,咱们拼死拼活找到的东西,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我们没有任何余力去帮助别人,先顾好自己吧”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陈述,点明最残酷的现实。
王肖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无奈和认清现实的颓然。
他愣愣地说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刚才看那大妈的样子,心里不好受,想着我们不是刚收获了挺多东西嘛,随便给一点,好像也无妨,大不了……大不了我接下来少吃一口就是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承认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和天真。
一直沉默前行的谢应堂此时却突然转过头,瞥了王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开口的话更是直接戳心窝子“呵,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有‘好心’呀,天天带着你那帮狐朋狗友,净琢磨着怎么欺负人去了,现在倒好,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后,反而开始学会同情别人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怎么,是我矫枉过正,把你养歪了?开始走悲天悯人路线了?”
王肖被他说得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恼,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在谢应堂的小腿上,低吼道“滚蛋!谁被你养歪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骂完这一句,他像是把心里那点别扭都发泄了出去,不再吭声,只是闷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比刚才松快了不少,那点不必要的同情和愧疚,似乎也随着这一脚和一句骂骂咧咧,被暂时踢到了脑后。
谢应堂挨了一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他知道,王肖有时候讲道理不如激将法来得有效,徐小言看着这两人别扭却默契的互动,也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三人背着东西刚走到倒数第三辆军车旁,原先同车的那几位群众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的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些鼓囊的麻袋,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一夜未归和此刻满载而归的景象。
“三位,回来了?看你们这收获不小啊!”一位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这麻袋里……装的是啥好东西?能不能以物易物,换点尝尝?”
谢应堂和徐小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其带着这么多不易保存的鲜货赶路,不如就地换取一些更耐储存或者种类不同的物资,能丰富食谱。
“可以换”谢应堂言简意赅,将手中的麻袋放下,但没有完全敞开,保持着警惕“你们拿什么东西换?”
他这话一出,围着的几人立刻活跃起来,纷纷掏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
那中年汉子赶紧从自己座位底下拖出两个表皮已经有些发蔫、但个头不小的南瓜“我用这个换!南瓜顶饿,放得住!”
旁边一位瘦小的女人则拿出一个用旧衣服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是些颜色黝黑、质地厚实的黑木耳干“我、我这里有木耳干,泡发了能吃好久……”
还有人拿出了小半袋虾皮、几个表皮皱巴巴的萝卜、几个沾着泥的地瓜和土豆,种类不算多,但都是相对实在的食物。
徐小言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些物资的价值和己方的需求,与谢应堂低声沟通了两句,然后抬头,对着期待的众人给出了明确的兑换比例“新鲜蔬菜,像茭白这种,按重量一比一兑换,比如一斤茭白换一斤南瓜或者萝卜;至于干货,木耳干、虾皮这类按一比四,一斤干货换四斤鲜货”。
这个比例考虑了鲜货易腐的特性,也算公平,众人听了,略一思索,都觉得可以接受,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商议着要换多少。
交易进行得很快,除了他们自留的一小部分,带来的两袋茭白很快就被兑换一空,菱角因为比较新奇,问的人多,待现场尝过味道了,纷纷表示要换些,最后也只剩了小半袋。
看着那小半袋菱角,徐小言心里有了主意,她拎起袋子,对谢应堂和王肖说“这剩下的菱角不如我们拿去给姜大叔尝尝鲜吧?这一路也多亏他关照”。
谢应堂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道“应该的,你决定就好” 王肖自然也毫无异议。
徐小言便提着那小半袋菱角,找到了正在车头附近检查车辆的姜山。
“姜大叔”她笑着招呼,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晚上在那边池塘摸到点菱角,味道还不错,给您拿点尝尝鲜,换换口味”。
姜山有些意外,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见是些个头饱满的菱角,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在这种物资匮乏的时候,还能想到给他留一份,这份人情他领了。
他拍了拍麻袋,看向徐小言的目光更加和蔼,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哎呀,你真是有心了!好,这东西好!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小徐啊,你是真会做人,不错,真不错!”
第129章 星光基地
他豪迈的笑声和直白的夸奖,引得附近几个士兵也侧目看来,徐小言礼貌的谦逊了几句。
待她回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时,两人正蹲在车轮旁,手里拿着菱角津津有味地吃着里面白嫩的菱角肉,嘴角还沾着些许碎屑。
“小言,快过来!这新鲜菱角味道真不错,带着点甜味,快尝尝!”王肖看到她,连忙招手,将手里刚剥好的一颗递了过去。
徐小言接过,道了声谢,将菱角肉放入口中,确实清甜,是久违的新鲜滋味,三人围在一起,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零食”,一边低声闲聊。
王肖嚼着菱角,脸上却露出一丝遗憾,他咽下食物,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咱们这一路,好像光顾着跟着军队跑,都没怎么去路过的那些村庄或者小镇仔细搜索过,你们说,那些倒塌的房子下面,会不会藏着不少好东西?比如没被带走的粮食、工具什么的?感觉错过了几个亿啊!”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徐小言开口分析利弊,旁边一位原本靠坐在行李上、穿着黑褐色旧衣裤、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忽然抬起了头,接口道“小伙子,你们幸好没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磨难的疲惫和笃定,他看了看三人,继续说道“运气好的,碰到的是真正的无人村,但那里面的东西,大多也都腐败的不能要了,乡下人家,不像城里人习惯买那么多真空包装、罐头食品,他们存储更多的都是自家粮仓里的谷子、米缸里的米,或者地窖里的新鲜蔬菜瓜果,这世道一乱,没人打理,雨水一泡,虫子一咬,能搜寻到的、还能入口的东西,有限得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要是运气不好……小命可能就得丢在那里了,现在不跟着军队走的人,很多都拉起了队伍占山为王了,他们守着那些废弃的村镇、路口,干的都是烧杀抢劫的勾当,人命在他们眼里,压根不值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这情况,和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徐小言一直在仔细听这中年男子说话,观察着他的神态和手上劳作的厚茧,心里判断这应该是个经历过事、甚至可能亲眼见过乃至遭遇过那些危险的人。
她顺势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也放得很轻,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大叔,听您这么说,情况确实比想象的更糟,我们之前还隐约听说……听说已经有人开始……吃人肉了,您有耳闻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王肖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愕然地看向那中年男子,就连一直沉默吃着菱角的谢应堂,剥壳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抬起了眼。
那中年男子听到这个问题,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厌恶,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更加低沉沙哑“……有,饿疯了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在一些完全断了补给、又逃不出来的地方,不过跟着大部队,碰到这种情况会少些,但也不是没有……你们能不单独去各村镇就尽量不要去,多加小心吧”他没有详细描述,但那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晚上六点,天色渐黑,按照往常的规律,军车应该开始减速,寻找合适的驻扎点准备过夜了,徐小言甚至已经听到了后方跟随人群中传来的、带着疲惫和习惯性的哀叹与抱怨声,那是每日休整前常见的背景音。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持续不断,车辆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依旧保持着行进速度,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在车厢里相互看了看,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同样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怎么回事?今天不停了?”王肖扒着车厢边缘,探头往外看,只看到不断向后掠去的、越来越模糊的荒凉景象。
谢应堂眉头微蹙,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而自己也在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种异常的行进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道路。
就在人群的躁动和不安达到顶点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灯火!虽然不算明亮,但在漆黑的荒野中,如同星河般璀璨夺目。
一个规模远比第一个基地庞大、防御工事也更显正规的幸存者基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军队是在赶路,目标直指这个第二个幸存者基地——星光基地!
随着车队缓缓驶入基地外围的停靠区域,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后方涌来、汇聚,徐小言粗略看去,发现经过沿途的损耗和补充,此刻跟随在军队后方的人群数量,竟然又恢复到了两千人左右的规模。
还没等人们从抵达新地方的短暂松懈中回过神,几名手持电子扩音喇叭的士兵,面色冷峻地从前方的军车上跳下,径直走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喇叭里传出了清晰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各位幸存者请注意!我们已经抵达星光幸存者基地!”
“军队将在此地进行休整和补给,后天早上六点整,准时出发前往最后一个幸存者基地!”
宣布完出发时间,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重要通知:从后天早上开始,军队车辆不再保持现有速度迁就徒步跟随人员,将按照正常军车行驶速度前进!所有还想继续跟随军队迁徙的人员,请自行解决交通工具问题!你们可以在这个基地租赁车辆,也可以自行拼车,或者……”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给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许多人最不愿听到的选择“或者,就地选择留在这个星光幸存者基地!”
第130章 防寒用品
大意便是如此,军队不再充当缓慢移动的“保护伞”,想要跟着,就得自己想办法跟上军车速度!这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人群!
“什么?!不再等我们了?!”
“你们这是要抛弃我们啊!!”
“当兵的!你们不能这样!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我们哪有车啊!压根没东西去租车啊!”
“骗子!你们之前不是说会带着我们的吗?!”
愤怒、绝望、被背叛的怒吼和尖锐的咒骂声瞬间爆发出来,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冲上前去理论,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然而,那几名手持喇叭的士兵,面对汹涌的指责和哭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激动的人群一眼。
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喇叭里的通知,同时迈着步伐继续朝着队伍的后方走去,将混乱和绝望无情地抛在身后。
喇叭声随着相关人员的脚步逐渐远去,但人群的愤怒与绝望却如沸腾的油锅难以平息,徐小言站在骚动的人群边缘,眉头紧锁。
军队突然改变策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这种近乎“抛弃”的决断,背后必然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或者说,他们提前知晓了某种即将到来的、足以让缓慢行进的队伍遭遇灭顶之灾的巨大风险。
“谢哥,王肖”她迅速拉过两位同伴,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先去星光基地里面逛逛,摸摸情况,看看有什么能换的,我有点私事,要去确认一下”。
谢应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尽快汇合”。
王肖虽然有点好奇,但也知道徐小言做事有分寸,嗯了一声,便跟着谢应堂随着人流,朝着星光基地那灯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徐小言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和正在收拢集结的军队车辆,她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人群逐渐向基地入口涌去的空档,她看到了正站在一辆军车旁,似乎在指挥士兵清点物资的姜山,他眉头紧锁,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徐小言没有犹豫,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快步走了过去,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姜山身侧,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一包香烟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手里。
姜山感觉到手里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迅速收紧,将那包烟滑入了口袋深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大哥”徐小言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最后一程为什么不等大家了?是前面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吗?”
姜山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她,他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徐小言,仿佛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装备,语速极快,声音低沉而短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气快变冷了,预测要冷很长时间,我们接到其他任务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这次去星光基地……记得,多换点防寒类的东西,能换多少换多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甚至不给徐小言再次发问的机会,像是生怕被人看到他们有过接触一样,猛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车队前方快步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军车和士兵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徐小言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没头没尾、却如同惊雷般的警告。
天气要变冷了?现在是11月,天气转凉本是正常,但能让军队不惜改变策略,放弃大量民众,姜山又如此郑重其事地专门提醒她储备防寒物资……看来这绝不是普通的降温!
徐小言不敢耽搁,迅速返回军车,从分配给他们的角落拖出那个装着食物的麻袋扛在肩上,她必须立刻找到谢应堂和王肖。
好在谢应堂的身材高大挺拔,在熙攘涌向基地入口的人潮中如同一个醒目的路标,徐小言很快就在城门口附近看到了正在张望的两人,他们轻装简行,只背了个人的背包,显然打算先摸摸情况。
两人见徐小言竟然费力地把那大半麻袋家当都背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王肖更是直接开口“小言,你怎么把这全搬来了?不是先来看看吗?”
徐小言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气息微喘,也顾不上多做解释,言简意赅地将从姜山那里得到的警告压低声音说了出来“军队提速,是因为天气过段时间将要剧变,应该会非常冷,姜大叔让我们务必在这里多换防寒物资!”
她看着两人瞬间凝重的表情,继续快速分析道“除了保证不被饿死的必要口粮,我们现在所有的筹码,都应该优先用来换取能保命御寒的东西!等消息彻底传开,或者到了临川,那边的人肯定也知道了,到时候防寒物资的价格绝对会飞涨,想再像现在这样兑换就难了”。
她这么一说,谢应堂和王肖立刻恍然大悟,明白了徐小言为何要把所有食物都带在身上。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基地,对方需要什么物资完全未知,带着种类尽可能多的物品,才能增加换到所需之物的概率,而且,在当前大多数人可能还执着于多囤积食物的时候,他们用宝贵的食物去换“暂时用不上”的防寒物品,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甚至可能觉得他们是冤大头,反而能用相对少的食物换到自己真正想换的防寒用品。
“明白了!”谢应堂反应极快“我和王肖马上回车,把我们那份也带上,能换多少防寒物资就换多少!”
徐小言点头,补充强调“吃的留点能撑到下一个基地的量就行,千万别舍不得!要是先被冻死了,有多少吃的都是白搭!”
第131章 木柴
想到自己那个绝不能暴露于任何人前的空间,徐小言想要避开谢应堂和王肖,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两人说道“这基地里面情况不明,人又多,聚在一起反而不方便,我打算一个人先去碰碰运气,分开行动效率也更高,我们后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军车上集合”。
王肖一听就有些急了“你一个人?这怎么行!太危险了!”他下意识就想反对。
谢应堂却伸手轻轻扯了他的胳膊一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徐小言,语气里带着信任“让她去吧,小言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别担心了”她既然提出单独行动,必然有她的理由和把握。
徐小言对上王肖担心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你们也小心”。
说完,她不再耽搁,用力扛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转身走向城门,王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谢应堂快步返回军车去取物资。
徐小言随着人流来到星光基地的城门口,这里设有关卡,有工作人员在收取“入城费”。
她仔细听了听规则,发现这个基地的入门费用相当低廉,每人只需提供半斤干货,或者两斤鲜货,就可以获得在基地内停留三天的凭证。
这个价格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她麻利地从自己扛着的麻袋里称出大约两斤的桔子,递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检查了一下,确认是能入口的新鲜水果,便递给她一个简陋的盖了戳的硬纸片,上面清晰地写着有效期限。
顺利进入基地,徐小言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逛,她目标明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城门内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仔细观察路牌和人群流向,同时拦住两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人,客气地询问交易市场的具体方位。
“交易市场啊?往前走,穿过那片帐篷区就会有个大广场,边上插着很多旗子的地方就是!”一位大婶给她指了路。
道谢后,徐小言不敢怠慢,匆匆朝着市场所在的位置赶去,她必须抢在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抢在“严寒”的消息彻底传开之前,利用手头东西尽可能多地换取防寒物资。
徐小言扛着麻袋踏入星光基地的交易市场,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和嘈杂,市场管理者用简陋的棚子、破旧的油布甚至直接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区域。
她先快速扫过食物交易区,那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几乎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为了半斤米、几根菜叶子争得面红耳赤,讨价还价声、抱怨声、偶尔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不适感。
相比之下,其他非食物的交易区域就显得冷清许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闲逛或低声交谈。
她放慢脚步,在非食物区仔细搜寻着,走着走着,她的目光被一辆锈迹斑斑但骨架还算完好的超市手推车吸引了,这东西虽然笨重,但如果能使用的话,对他们搬运物资会方便很多。
手推车的主人是个腆着啤酒肚、面色红润的肥胖男子,他见徐小言停下,又瞥了眼她肩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主动开口“小姑娘,看上这车了?便宜,五斤鲜货,直接推走!”
徐小言一听这价格,心里冷笑一声,五斤鲜货在现在足够换到很多实用的东西,这胖子明显是看她面生想宰客,她连价都懒得还,二话没说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那胖子没料到她会这么果断,愣了一下,连忙在她身后喊道“哎!别走啊!价格好商量!四斤!四斤也行啊!”徐小言充耳不闻,脚步也丝毫未停,在这种地方,遇到不诚心做生意的,多纠缠一秒都是浪费宝贵时间。
她很快来到了一个更加冷清的区域——卖柴火的地方,七八个摊主守着各自堆积如山的木柴、枯枝,一个个愁眉苦脸,几乎无人问津,这也难怪,现在天气尚未彻底转寒,大多数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哪有闲心和余粮来准备燃料。
徐小言的到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潭,那些原本无精打采的摊主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报价“姑娘,买柴火吗?我这柴干,好烧!一斤鲜货换五十斤!”
“看我这个!松木,耐烧!一斤鲜货换五十三斤!”
……
价格竞争瞬间白热化,就在一片嘈杂中,一个略显虚弱但急切的声音喊道“我!我换!一斤鲜货,换六十斤柴火! 我这柴火都是顶好的,随便你挑!”
这个价格一出,其他摊主都哑火了,面面相觑,显然这已经是他们的底线,甚至可能亏本了。
徐小言循声望去,只见开价的是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他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劈砍整齐的柴火,分量看起来很足,他看向徐小言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和一丝不安,生怕她拒绝。
徐小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车柴火的质量,确实不错,她心里快速盘算着,严寒将至,燃料的重要性将直线上升,甚至可能超过食物。
她对着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个价格可以,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完成交易,你看怎么样?”
那汉子见徐小言真的同意了,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好!好!没问题!姑娘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跟着你!”他仿佛生怕这来之不易的交易机会溜走,连忙推起三轮车,紧紧跟上了徐小言的脚步。
徐小言没有立刻在市场内进行交易,她示意男子将三轮车停在市场入口附近一个相对不碍事但又容易找到的角落等着。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她对那男子交代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男子连忙点头,紧紧扶着车把,眼巴巴地看着她。
第1章 空间
徐小言是宣县众联大型超市的一名普通仓库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货物、整理库存,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单调,然而,这种平静在一个寻常的周二早晨被打破了。
在她起床洗澡时,无意间瞥见自己右侧腰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银白色的叶子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轮廓精致得像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在皮肤里,摸上去没有任何凸起或异样感,就像天生的胎记。
她疑惑地用指尖擦了擦,不疼不痒,正当她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或者不小心沾上了什么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头,仿佛有钢针从太阳穴狠狠刺入。
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洗手台边,剧烈的头痛持续不断,还伴随着阵阵恶心,她强撑着给超市主管打了个电话请假,声音都在发颤,挂了电话,她立刻打车赶往宣县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候诊、向医生描述症状,医生初步问询后,开出了一连串的检查单:血常规、ct、脑电图……
她穿梭在消毒水气味浓郁的医院走廊里,忍着不适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检查,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最终,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所有的报告单,眉头微蹙地告诉她“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头疼得这么厉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大也可能引起剧烈的头痛,我给你开点舒缓神经的药,你最主要的是回家好好休息,放松一下,观察看看”。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难道真是自己累出幻觉了”的自我怀疑,徐小言回到了家。
她吃了片医生开的药,窝在客厅沙发里,想着喝点热水或许能舒服些,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杯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剧烈的头痛竟然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脑中一片混乱,只盼着这折磨人的疼痛赶紧消失,几秒钟后,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她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再去拿杯子,却抓了个空。
徐小言愣住了,茶几上空空如也,那只她刚才明明触碰到的玻璃杯,不见了踪影!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俯身看向茶几底下,又环顾四周地面,哪儿都没有!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一个清晰的影像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正是那只消失的玻璃杯。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难以形容的、灰蒙蒙的奇异空间里,仿佛悬浮着,触手可及,这个念头一起,几乎是本能地,她在心中默念“回来”。
下一秒,那只玻璃杯好端端地重新出现在茶几上,就在它原先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一分一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徐小言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杯子,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个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小冰箱、门口的塑料鞋架、以及她刚刚离开的布艺沙发,她深吸一口气,集中起全部精神,想象着将它们全部包裹起来,然后在心里强烈地命令“消失!”
刹那之间,客厅中央变得空荡荡荡,冰箱、鞋架、沙发——所有她刚才注视着的东西,全部凭空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它们,和那只杯子一样,静静地堆叠在那片灰蒙混沌的神秘空间里,彼此互不干扰,强压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徐小言努力稳定住狂跳的心神,再次集中意念“出来!”
眼前景物如同幻灯片切换,冰箱、鞋架、沙发瞬间回归原位,没有丝毫偏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眨眼间的错觉。
她腿一软,跌坐回刚刚出现的沙发上,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腰侧那枚在衣物遮掩下的银白树叶印记。
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不是什么劳累过度,也不是幻觉。
小说里写的……空间异能。
她,徐小言,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竟然真的拥有了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空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里的物件,强烈的探索欲压倒了最初的恐慌,她决定更系统地测试这个突然出现的“空间”。
她先是尝试收取更小的东西:一支笔、一个遥控器、一本杂志,过程丝滑顺畅,只要她集中精神“想”着要收进去的东西,它们就会立刻消失,并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视野”中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里。
同样,一个念头,它们就能回到现实世界,出现在她指定的任何位置——手心、桌面、甚至半空中(那本杂志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着,她尝试收取活物,阳台上养着几盆兰花,她对着一片叶子集中精神,叶子微微颤动,却并未消失,她又尝试对准花盆里的一只小飞虫,几次努力后,飞虫依然在爬动,“无法收取活物?”她暗自记下。
她尝试远距离收取客厅果盘里的一个苹果,第一次失败了,距离似乎超过五米就有些吃力,她缩短到三米,苹果成功消失,“有距离限制,大概……三五米内有效?”她不太确定,这需要更多实验。
她最关心的是空间的大小,努力往里面塞东西,衣服、被子、几本书、笔记本电脑、厨房里的米袋……
脑海中的那个空间似乎有边界,她放多少东西进去,空间内的黑度就开始缩小,待她将房屋内所有能移动的物品收纳进去后,堪堪装满空间的二十分之一左右。
这么算下来,她的房子是一百二立方米,粗算放进去一百立方米的物品,那么自己的空间约莫有两千立方米,还不知道空间里的时间是不是静止的?
待所有东西归位后,她又尝试把冰箱里面的几瓶酸奶和一块棒冰丢进了空间。
第2章 请假
一番折腾后,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精神上的倦怠,仿佛连续做了几个小时高强度的数学题,看来使用这个能力需要消耗精神力。
她瘫回沙发,看着重新变得整齐的客厅,内心波涛汹涌,一个普通的超市仓库管理员,突然获得了小说里才有的空间异能,这意味什么?天降横财?超能力英雄?还是……末世将来?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剧烈头痛和医院检查“是因为这个树叶印记吗?它从哪里来的?”她仔细回想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去过特别的地方,但记忆里只有超市、仓库、家,三点一线的平凡生活。
“不管怎样”徐小言握了握拳,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小言一边适应着脑海中的奇异空间,一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异常,她甚至尝试着将空间里的东西进行归类整理,意念一动,里面的物品就会按照她的想法移动位置,这让她这个仓库管理员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和成就感。
待徐小言发现之前放进去的酸奶和棒冰一整天过去都未融化,确认了空间具有时间静止的特性后,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主角突然获得逆天空间,不是重生就是末世要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不然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能力?
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不会凭空赐给她一个如此实用的“外挂”。
“万一……万一真的呢?”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攥住了她,如果末世真的来临,秩序崩坏,食物、药品、武器、能源……这些才是硬通货,而她现在除了一点存款和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几乎一无所有。
必须提前准备!必须囤积物资!但囤货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离开工作岗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没有说不干就不干的底气。
第二天上班,徐小言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她的直属上级——仓库主管彭明达,彭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平时还算好说话,但最讨厌手下人在忙的时候给他“找麻烦”。
“彭主管,我想申请十天的年休假”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彭明达从一堆出货单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年假?小徐啊,你不是刚请了病假吗?看看现在这仓库,旺季!货都快堆到门口了,天天连轴转都忙不完,你这时候要休年假?”
他指了指外面嘈杂忙碌的仓储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之前你生病,那是人之常情,我不得不批,但现在超市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每个人手都很紧张,你突然要休十天年假,先不说工作安排问题,就说我给你批了年假,其他人看到,有样学样也过来请年假,我是批还是不批呢?不行不行,这段时间年假肯定统一不批,等过两个月到了淡季再说”。
徐小言心里一沉,知道对方说的合情合理,站在超市的角度,她的请求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像样的理由,比如家里有急事,但一时又编不圆滑。
彭明达看她语塞,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工作吧,别想这些了,忙过这阵子再说”。
难道就这么算了?徐小言站在原地没动,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末世小说里那些可能降临的画面,断水断电,饥荒蔓延,人们为了一袋饼干争得头破血流……
而自己却因为这几天假期被困在这里,错失准备的黄金时间,将来后悔莫及?
不!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工作固然重要,但和小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看着彭明达,一字一句地说“彭主管,我知道现在忙,我的要求确实让您为难了,如果年假不行……那您看,我申请停薪留职一个月,可以吗?我确实有非常重要且紧急的私人事情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我也不会开这个口,一个月后,我保证回来好好工作”。
彭明达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方案,停薪留职?这比休年假更离谱,他仔细打量着徐小言,发现她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急切,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或者闹情绪。
他沉吟了片刻,徐小言平时工作还算认真踏实,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员工,她如此坚持,甚至不惜放弃一个月的薪水,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超市再忙,少一个人也就是暂时紧张一点,总能调度过去,而如果强行不批,把这姑娘逼急了直接辞职,那损失反而更大,再招一个熟练的仓库管理员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的。
权衡利弊之后,彭明达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唉……小徐啊,你真是给我出难题,停薪留职……超市一般没这先例,不过,看你确实是真有急事的样子,行吧,我就破例一次,给你批一个月!就一个月啊,多一天都不行!一个月后你必须准时回来报到,不然这岗位我可就真留不住了”。
“谢谢彭主管!谢谢您!一个月后我一定准时回来!”徐小言如释重负,连忙鞠躬道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拿到停薪留职的批准单,徐小言没有立刻回家,她站在超市仓库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内心却异常清明冷静,一个月,三十天,她必须分秒必争。
首先是资金,她工作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不多,大概十八万左右,这是她的启动资金,显然,这对于大规模囤积物资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她记得超市偶尔会有一些临期或包装破损的处理品,价格极低,她可以利用信息差和空间特性,优先囤积这些。
第3章 泡面
然后是方便面!这东西可以干吃!在末世如果碰上缺水缺电的情况下可以坚持很久!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作为仓库管理员,她很清楚宁市及周边就有好几家大型方便面生产工厂,为整个华东地区的超市和批发市场供货。
方便面易于储存、饱腹感强、口味多样,是极好的应急物资,以“为新开的小超市进货”的名义去联系工厂的销售部门,订购一批量不大不小的货,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想到这里,她立刻拿出手机,百度搜索那些工厂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并快速记录在备忘录里,她需要规划一条最有效率的“采购路线”。
回到家,徐小言打开电脑,开始制作详细的采购清单。
食物类包括各种口味和品牌的方便面、压缩饼干、脱水蔬菜、水果罐头、牛羊猪的即食肉干、真空包装的米、挂面、粮油、盐、糖、营养棒、巧克力、瓶装水等。
生活用品类包括卫生纸、卫生巾、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皂、消毒液、打火机、火柴、蜡烛、电池、手电筒等。
医药类包括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消炎药、肠胃药、绷带、纱布、碘伏、酒精、维生素片等。
还要再准备些耐磨的衣物鞋袜、雨衣、绳索、多功能刀具、保温毯、户外用炉子、气罐、蜡烛、手电筒、太阳能充电宝、作物种子等。
看着长长的清单和有限的预算,徐小言感到了压力,她必须精打细算,优先保障核心生存物资。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小生意人,然后乘坐高铁直接到宁市,她先到工业区附近用假名和现金租了一个短期、偏僻的小仓库,后直奔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方便面工厂——速食记位于城郊的厂区。
来到厂区的销售部,她镇定地对着接待人员说“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批发价格,我打算在镇上开一家小超市,想先进一批方便面试试水”。
销售经理见是个年轻姑娘,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热情地拿出了报价单,并告知当下每个订单最多只允许订购一千箱。
徐小言询问原因,销量只言明是上级要求,她未多想,仔细看报价单,重点关注那些临近保质期或者外箱有轻微磨损的处理品价格,果然,这些价格只有正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些临期的,还有这些箱子有点瘪的,价格能再优惠点吗?新开超市想搞个大促销活动,一千箱份额买满”徐小言努力让自己显得老练一些。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讨价还价,徐小言凭借着在超市仓库磨练出的对货物成本的熟悉,以及一副“小本经营、精打细算”的诚恳态度,最终以接近成本价的极低价格,成功订下了一大批各种口味的临期和处理品方便面,销售经理看着订单,虽然利润薄得像张纸,但总算清理了库存,也便爽快地安排了出货。
“货直接送到这个地址”徐小言递过一张写着郊区某个仓库地址的纸条,语气尽量自然“我租的临时周转仓,店面还在装修,卸那里就行”。
接下来的一周,徐小言以极高的效率奔波于宁市及其周边的几家大型食品厂、综合批发市场,甚至通过之前的工作关系,悄悄联系上了一些大型超市负责处理临期和包装破损商品的渠道经理。
她重复着几乎相同的流程,先是洽谈,她总是以“为新开社区小超市备货”或“给乡镇小卖部配货”为由头,明确表态自己想采购那些性价比最高的临期品、处理品或积压库存,言谈间流露出对行业的基本了解,但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新手的资金紧张,让对方既不会轻视,又愿意在价格上松动。
再是压价,她会仔细检查货物的生产日期、包装破损程度,然后精准地挑出瑕疵,结合“一次性拿货量大”、“现金结算”等筹码,一点点将价格压到对方所能接受的底线,她的表情总是在“非常想要”和“价格太高不如放弃”之间微妙切换,让销售们急于促成这笔清理库存的交易,一旦价格谈拢,她立刻敲定数量,支付定金或全款,并果断拒绝对方“搭售”其他正价商品的建议,目标极其明确。
最后是送货,她始终坚持同一个要求,那就是将所有货物统一送至那个位于偏僻地段的短期租赁小仓库,全部解释为集中仓储,方便后续分拣配送。
徐小言用这套娴熟的流程,不仅囤积了大量的方便面,还根据采购清单,将各类罐头、脱水蔬菜、牛羊猪的即食肉干、自热米饭、真空包装的米面粮油等一应物品全部采买到位。
每一次,当送货的卡车驶离后,空旷的临时仓库里便只剩下她和堆积如山的纸箱,她谨慎地锁好大门,确认四周无人窥视后,才会走到那堆物资前。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目光扫过眼前的货堆,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无论是摞到房顶的纸箱,还是沉重的箱装水,都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仓库地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纸箱和食品味道。
而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相应的区域便会瞬间出现整齐堆叠的物资影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只需一个念头,就能随时将其中的任何一件提取出来,那个临时租赁的小仓库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吞没了海量的物资,却又始终保持着空置的状态。
待退掉临时仓库后,徐小言乘坐高铁回到了宣县,她开始用剩余的钱辗转于各大药店、劳保店、户外用品店,零散地购买清单上的其他物品,她每次都只买少量,避免引人注意。
她利用闲散时间,将大量米饭蒸熟,做成三种方便携带的食物:有些制成各种口味的饭团,有些制成金黄酥脆的炒米,还有些烤成坚硬的锅巴。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小言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充实,看着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虽然被各种物资堆叠得满满当当,却依旧剩下一半令人心焦的空旷,徐小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压力,十八万存款,她省吃俭用积攒了多年的安全感,在十多天的疯狂采购下已彻底清零。
第4章 抵押
她坐在家中,环顾这个养父母给她留下的小两居室,卖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果断否决,不说卖房流程漫长复杂,时间上她根本等不起,更重要的是,这房子是她在这座县城唯一的立锥之地,是她最后的退路和保障,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就孤注一掷,让自己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
但是,资金必须解决!空间那另一半的空旷,就像一张贪婪的嘴,催促着她填入更多能保障生存的物资,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产证上,一个折中的方案跳入脑海——抵押!
对,房产抵押!房子还是她的,但她可以提前套出它的金融价值,虽然这会让她背上每月还款的压力,但与她所担忧的末世危机相比,这点利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定决心后,她立刻行动起来,查询了几家银行的房产抵押贷款政策,比较利率和额度,最终选择了一家评估流程相对较快、额度也合适的银行。
预约、提交材料、配合银行指定的评估机构上门验房……整个过程,徐小言的心都提着,她既希望评估价能高一些,让她多贷些款,又担心银行看出什么端倪或是流程上出现意外。
评估师拿着测量工具在屋里屋外仔细查看时,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强作镇定地回答问题,反复强调房子自住、维护得很好。
等待审批结果的那几天格外难熬,她一边继续用零钱小批量地补充一些易储存的药品和卫生用品,一边时刻关注着手机的银行短信通知。
终于,一周后,银行的贷款审批通过了,评估价略低于市场价,但最终批下来的额度依然让她心脏猛跳——六十万!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贷款金额到账的提示短信,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感和强烈兴奋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手握六十万巨款,徐小言感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愈发紧迫的危机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最大化地转换成实实在在的、能应对极端情况的物资,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新的清单,笔尖飞快地移动,之前的采购侧重于基础食物和饮水,现在,她必须考虑得更深远、更精细。
她不再满足于零散地跑批发市场和处理品渠道,凭借之前的工作积累和暗中打听,她设法联系上了一些本地的一级批发商甚至是一些品牌的地区总代理,伪装成准备开连锁社区便利店的小老板,以“首批大规模铺货”为名,直接洽谈大宗采购。
“王经理,是的,我需要五百箱努牌压缩饼干,对,要最新批次;各品类冻干蔬菜三百箱;冻干水果混装两百箱”。
“李总,贵厂的各类罐头如果能给到同行调货价,我可以一次性要一千箱”。
“张老板,那种5升装的桶装水,给我来五百桶,对,密封性一定要好”。
“陈经理,冷冻的猪肉、牛肉、羊肉、鸭肉、鸡肉各五百斤,需要有检验检疫证明,那种放好多年的僵尸肉我可不要”。
“谢老板,苹果八百斤,桔子五百斤,弥猴桃两百斤,葡萄三百斤,西瓜三百个,火龙果两百斤,毛桃四百斤,圣女果一百斤,人参果一百五十斤,我买这么多,你一定要给我最优惠的价格,不然我去另一家水果批发部买〞
…...
接待人员看在现款现货、采购量够额的份上,都给予了优惠和配合,她依旧要求所有货物送至不同的、短期租赁的偏僻仓库或厂房,支付少量现金作为租金,只为提供一个安全的“中转站”。
徐小言除了大批量购买感冒药、消炎药、中暑药、消化药、清凉油、风油精、缝合包、消毒片、净水药片等常用药,她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比如在线问诊平台、线下药店少量多次购买,艰难地囤积了一些抗生素、降三高药品、止痛药等一系列处方药。
想到以后万一碰到各种极端天气,她又大量采购了不同季节的耐磨工装服、羽绒服、速干衣、冲锋衣、雨衣雨靴、厚袜子、手套、帽子、防水帐篷、防潮垫、羽绒睡袋、保温毯、充电宝等、防毒面具、护目镜、隔离服等各类用品。
资金如同流水般花出去,六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在如此大规模、全方位的采购下,数额飞速减少,徐小言心疼,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只是商品,但在可能的未来,每一样都会是救命用品。
一个月停薪留职的时间已到,她的空间也终于被填满了十之八九,手头就剩下三万块钱,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脑海中那堪称一座移动堡垒的丰厚储备,心中稍定,但更深的不安开始浮现,准备了这么多,那个“万一”,它真的会来吗?
如果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丝犹豫,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低调地融入正常生活,同时,警惕地观察周围是否出现某些不寻常的迹象。
徐小言重新穿上工作服,回到众联超市仓库报到时,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她不再是那个只为生计奔波的小管理员,而是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和诸多储备的“观察者”。
彭主管见到她,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眼下他显然被更繁琐的事务缠身,仓库里依旧忙碌,但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熟悉的几个老面孔不见了,问起来,得到的回答多是“病了”、“感冒发烧请假了”,不仅是仓库,她去超市区转了一圈,发现货架补货的速度明显变慢,收银通道也关闭了几个,排队等待的顾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每个在岗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个人往往要干两三个人的活。
“最近这流感也太凶了”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时,徐小言听到邻桌的同事一边咳嗽一边抱怨“我家孩子、老人全中招了,医院发热门诊都快挤爆了”。
“是啊,听说不是普通流感,好多人都肺炎了”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药店的感冒药、退烧药都限购了,口罩也快卖断货了”。
徐小言默默吃着饭,心脏却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空间里囤积的那些药品和口罩。
第5章 流感
接下来的几天,她更加细心地观察,超市里瓶装水、方便面、压缩饼干的销量似乎特别快,虽然补货还算及时,但某些品牌和口味时常断货,细小的变化在不断累积。
新闻里开始出现更多关于“不明原因呼吸道疾病”在不同城市散发的报道,语气虽然谨慎,但提醒市民注意防护的频次明显增加,社交媒体上,关于“怪病”的讨论和求助信息悄悄增多,虽然很快会被其他热点淹没,甚至走在街上,戴口罩的行人比例也在悄然上升。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开始在宣县上空弥漫,徐小言将最后的三万块钱从银行取出,将现金仔细收好后,她抚摸着腰侧那片冰凉的银叶印记,感受着脑海中那几乎被填满的、无比充实的空间——食物、水、药品、种子、工具……应有尽有,足以支撑她独自生活很长很长时间。
她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分内的工作,和同事保持正常的交往,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对周遭变化有些迟钝的年轻人,但她的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请假的同事,留意着新闻里的每一条短讯,倾听着顾客和同事间的每一句闲聊,不动声色地过滤着所有信息,试图从这些日常的碎片中,拼凑出未来真实的模样。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割裂感中一天天过去,宣县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徐小言的观察得到了更多验证,超市里请假的人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感冒发烧,后来请假的理由开始变得多样且模糊——“身体不适”、“家里有事”、“需要隔离观察”,彭主管的脸色越来越差,电话响个不停,他对着电话发火的次数明显增多。
货架上的空缺变得频繁且持久,最初是防尘口罩、消毒液、洗手液、洗洁精彻底断货,接着是方便面、罐头、瓶装水等易于储存的食品开始出现空档,补货的间隔越来越长,后来,连卫生纸、卫生巾这类日常用品的货架也时常半空着,一种无声的恐慌开始通过空荡荡的货架在人群中蔓延。
虽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抢购潮,但每个人往购物车里放的东西明显变多了,结账时队伍排得更长,人们的表情也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焦躁。
新闻里的报道口径悄然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提醒注意防护”变成了“建议减少不必要的出行”,开始提及“病毒”、“传染性较强”、“医疗资源紧张”等字眼,社交媒体上,原本被压下去的信息开始捂不住,某个小区被封控的照片、医院人满为患的视频、求助买药或寻找床位的信息……零散却持续不断地冒出来,像野火一样在私下的聊天群组里传播。
徐小言甚至在自己家附近感受到了变化,邻居间的碰面少了,偶偶在电梯里遇到,也都戴着口罩,点头示意后便迅速移开目光,夜里,救护车的声音似乎比以前频繁了许多,呼啸着划过夜空,每次听到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仓库里,她只埋头干活,尽量减少与同事的交流,但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信息。
“听说xx部门又倒下一个,直接拉去医院了……”
“这班没法上了,我想回老家躲躲……”
“药根本买不到,我爸还在发烧,急死人了!”
这天傍晚下班,她路过小区附近的一家小型诊所,惊讶地发现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乎绕了诊所一圈,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脸色焦虑,不停地咳嗽、擤鼻涕,诊所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潦草地写着“退烧药、感冒药已售罄,无法接待发热患者,请自行前往大医院”。
徐小言脚步顿了顿,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她快步回到家中,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银叶印记,它冰凉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末世的猜测应该是真的……”她低声自语,不再怀疑自己的准备是徒劳,她拿出手机,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App通知,只留下新闻推送和紧急警报,给手机和所有充电宝都充满电,检查了家里的水电阀门,关掉了屋里的灯,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让自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扫过她的脸庞,映出一双在暗夜里格外明亮、警惕的眼睛。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小言连日来的不安,官方消息终于以一种最直接、最严厉的方式公布了,电视新闻、手机App推送、社区广播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紧急通知:确认疫情具有强传染性,为遏制病毒扩散,即日起将采取最严格的封控措施,一旦发现确诊病例,其所在住宅小区或单元楼将立即实施硬隔离封控,所有人员只进不出,解除时间另行通知!
这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宣县这座小城掀起了滔天巨浪,恐慌如同瘟疫般以比病毒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封控?那要是被关在家里,没吃没喝怎么办?!”
“快!快去超市!快去药店!”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无数家庭,几乎是在消息发布后的半小时内,宣县各大超市、药店门口就以惊人的速度排起了长龙,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隐晦的焦虑,而是变成了明晃晃的惊慌和争先恐后的抢夺。
徐小言所在的明珠小区暂时还没有病例,因此未被封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置身事外,相反,作为众联超市的员工,她必须按时上班——尤其是在这种人手极度短缺的关头。
第6章 抢购
超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收银台前排起的队伍蜿蜒曲折,几乎看不到头,顾客的购物车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仿佛不是来购物,而是来搬家的,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尤其是生鲜蔬菜、肉蛋奶、方便食品和瓶装水区域,几乎片刻之间就变得一片狼藉。
理货员根本来不及补货,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顾客因为抢购最后一件商品而发生的争执声充斥着整个卖场,空气闷热而浑浊,混合着人体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徐小言原本是仓库管理员,但此刻,仓库里的人手也被紧急抽调到前面帮忙,她和其他几个仓管被经理焦急地喊去支援卖场,任务是尽可能快地将后方仓库的物资搬运出来,填补货架,缓解前方的压力。
然而,当他们正准备推着堆满货物的平板车进入卖场时,矛盾爆发了,几个平时只需要在办公室处理文书、打打电话的行政人员也被要求出来帮忙上货,他们站在员工通道口,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
“开什么玩笑!外面那么多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带病毒的?让我们出去,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职员激动地反驳着经理的安排,声音因为害怕而有些尖利。
“就是啊!经理,这太危险了!我们的合同里可没写要干这个!感染了算谁的?”另一个女文员也附和道,紧紧抓着自己的口罩边缘,仿佛那样能多一层防护。
“这是命令!现在是非常时期,所有人都要顶上去!谁不去,这个月的奖金、年终评优统统别想了!”陈经理气得脸色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吼道,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上面施加压力,下面人手不足,顾客怨声载道。
吵闹声在忙碌嘈杂的后台显得格外刺耳,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参与争吵,她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拉了拉脸上的N95口罩,又检查了一下手套是否戴好,然后一言不发地推起一辆堆满了桶装水的沉重平板车,低着头,灵活地避开争吵的人群,径直朝着卖场那片人声鼎沸的“战场”走去。
她的冷静和行动与身后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经理看着她的背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着那几个还在吵闹的办公室人员吼道“看看!看看人家徐小言!仓库的都上了,你们坐办公室的比谁金贵?!赶紧的!再啰嗦直接按旷工处理!”
徐小言推车进入卖场的瞬间,声浪和热浪几乎将她淹没,无数双手伸向她的推车,人们急切地想要拿取她还没来得及上架的商品。
“给我!先给我!”
“这水是我的!”
“别挤啊!”
她抿紧嘴唇,用力护住推车,提高声音喊道“大家不要急!不要抢!后面还有很多!排队!请排队购买!”她的声音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秩序,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将商品摆上货架,尽管它们往往在几秒钟内就被抢购一空。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着上货的动作,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注意着是否有人出现剧烈的咳嗽或发烧迹象,腰侧的银叶印记冰凉依旧,脑海中那充盈的空间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但置身于这失控般的恐慌洪流之中,她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当天晚上,超市结束营业的时间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送走最后一位满腹怨气、仍因没抢到某些紧俏商品而嘟囔不停的顾客,沉重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部的疲惫暂时隔绝。
然而,内部的喧嚣却刚刚开始,累得几乎散架的员工们并没有立刻下班,而是自发地围住了同样一脸倦容、嗓子沙哑的陈经理,白天的恐慌和忙碌转化为了此刻的不满和委屈,像压抑的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陈经理!这太不公平了!”一位白天在收银台站到腿肿的年轻女员工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累死累活一天,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往家搬东西,我们自己呢?啥也捞不着!内部价都不让用,凭什么啊?”
“就是!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怕被封在家里没吃没喝!别人能抢,我们连内部价买点东西都不行?这说得过去吗?”另一个负责搬运货物的男员工瓮声瓮气地附和,他脸上还带着搬运时蹭上的灰尘。
“对啊!经理,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我家孩子还小,老人也在,要真封了,没点储备怎么行?”
“外面物价都偷偷涨了,我们工资却一分没涨!”
群情激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陈经理团团围住,白天积攒的恐惧、疲惫以及对未知的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对基本物资保障的迫切需求。
陈经理看着眼前一张张焦虑又不满的面孔,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理解大家的担心,但上面确实有严令,要求全力保供,优先保障普通市民购买,严禁内部人员大量囤积或利用职务之便抢占资源。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他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嘈杂“国家的要求,大家要理解!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要保障市场供应,稳定民心!如果我们自己都先乱了,都跑去抢购,那普通老百姓怎么办?我们超市的职责是什么?”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并没有平息大家的情绪。
“道理我们都懂!可我们也是普通老百姓啊!”
“保障别人,谁来保障我们?”
“别说虚的,经理,你就说能不能让我们买点吧!哪怕一点点也行啊!”
第7章 内部价
陈经理看着大家丝毫不退让的眼神,知道光靠大道理是压不住了,员工队伍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妥协的说道“好吧好吧!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这样,我冒着风险,最大权限了,每个人可以用内部价购买十箱矿泉水和两百斤米面!就这个额度,多了绝对不行!而且必须现在立刻打包带走,不能影响明天正常营业!这真的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希望大家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十箱水和两百斤米面,这个额度虽然远不能满足每个员工心中“囤货”的期望,但在当前物资紧张、内部购买被禁止的情况下,已然是一块诱人的蛋糕,至少能提供最基本的安全感。
吵闹声渐渐平息下去,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或至少是接受的表情,没人再提更高的要求,毕竟经理已经松口,再闹下去恐怕这点好处都没了。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涌向仓库,熟练地找出自己想要的品牌和规格,搬出水箱,扛起米面袋,内部价带来的优惠让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甚至有了点“福利”的感觉。
徐小言混在人群中,也依言搬了十箱矿泉水和四袋五十斤装的大米,她找来一辆超市购物车,将分到的物资分批运送,夜色中,一行人推着嘎吱作响、满载物资的购物车匆匆往家赶。
进入电梯时,她恰好遇到了同幢楼的一位大妈,大妈看着徐小言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矿泉水和大米袋,眼睛瞬间亮了,惊讶又羡慕地问“你是7楼的小姑娘吧,哎呦,你这是从哪儿买到的呀?我今天跑了好几家超市,不但水限购了,就连大米也没买到多少!你这满满一车,是去哪儿买来的呀?我现在马上去买还来的及么?”
徐小言心里一紧,脸上却迅速挤出一个带着点疲惫和庆幸的笑容,自然地扯谎道“阿姨,我是运气好,今天下班晚了点,正好碰上众联超市最后一批补货,很费劲抢到的,挤得我一身汗,现在去估计太晚了呢”她叹了口气,仿佛只是偶然的好运。
大妈信以为真,啧啧感叹了几句“还是你们年轻人手脚麻利”,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那四袋米。
电梯到达7楼后,徐小言将手推车推进自家房门,将米和水放入空间后就推着购物车回超市搬运剩下的矿泉水,刚才那短暂的对话提醒了她,即便是最普通的邻里寒暄,此刻也可能暗藏试探,她必须要小心,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物资异常充裕”的焦点。
待徐小言再次返回超市仓库准备搬运剩下的矿泉水时,却发现仓库门口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凝滞,好些员工并没有急着去搬水,而是再次围住了陈经理,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什么,脸上带着不甘和恳求。
“经理,通融一下嘛!十箱水也太重了,搬回去也占地方,这年头就算封控,也不太可能停水停电啊?这水实在有点鸡肋”。
“是啊经理,能不能跟上面申请一下,把水的额度换成米或者面?哪怕少换点也行啊!粮食才是实在东西!”
“对啊对啊,米面多实在,水真没必要囤这么多……”
原来,冷静下来后,许多人回过味来,在城市里,饮用水短缺的可能性确实远低于食物短缺,十箱矿泉水体积大、重量沉,搬运不便,储存也占地方,相比之下,耐储存的米面显然更受欢迎,也更能给人安全感。
然而,这次的陈经理却异常坚决,他疲惫但强硬地摆手“不行!绝对不行!矿泉水是矿泉水,米面是米面!额度就是按这个定的,不可能换!你们想要就要,不想要可以放弃!米面的额度就那么多,已经分完了,再多我没有,也不可能给你们变出来!”
他心里清楚,米面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接下来保供压力最大的物资,绝对不能轻易再放开口子,能给出每人两百斤的额度,已经是极限了。
众人见经理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要吧,这十箱水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要吧,又觉得白白浪费了内部价的优惠额度,心疼得很,一个个看着仓库里堆放的矿泉水,脸上写满了“心塞”。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的徐小言眼睛微微一亮,别人眼中的鸡肋,在她看来却是宝贝!她的空间还能装,水是生命之源,万一未来水质污染或者供水系统真的出了问题呢?再多也不嫌多!
她心思电转,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顺便的解决方案“那个……陈经理,如果大家实在不想要水,又不想浪费额度的话……我可以用内部价,现金收购大家手里的矿泉水额度”,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她身上,带着惊讶和疑惑。
“徐小言,你要这么多水干嘛?”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直接问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十箱你自己搬回去都够呛了,还收别人的?难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部消息?”他的眼神里带上一丝探究,其他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看着她,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又理所当然的笑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哪有什么内部消息啊!你们想多了,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开了个小卖部,那边交通不太方便,进货也难,这不是看现在城里物资紧张嘛,他托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货,特别是水这种重物,他们那边更缺,我想着正好大家不太想要,内部价又便宜,就当帮亲戚个忙,也省得大家为难”。
她语气自然,乡下小卖部、交通不便、帮亲戚忙,这几个元素组合起来,完美解释了她为何需要大量矿泉水,并且巧妙地避开了“囤积”这个敏感词。
第8章 矿泉水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转而变成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她亲戚真有先见之明”的羡慕。
“哎呀,早说嘛!双双你可真是热心!”
“好好好,转给你转给你!这水我可真不想搬!”
“我把我那份也转给你!现金是吧?正好!”
刚刚还让人心塞的矿泉水额度,瞬间变成了可以立刻变现的香饽饽,大家生怕徐小言反悔,纷纷围上来,争抢着要将自己的额度“转让”给她,陈经理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阻止,这似乎……也算解决了眼前的一个麻烦?只要交易按内部价进行,不扰乱外部市场,他也乐得清静。
徐小言保持着微笑,从容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按照内部价格,一份一份地收购着同事们手中的矿泉水额度,并让他们简单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做个凭证,避免后续麻烦。
没有人再追问细节,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夜晚,能轻松地把看似无用的额度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金,没有人会拒绝,而徐小言,则默默地将众人弃之不顾的“鸡肋”全数变成了自己的生存储备。
徐小言仔细地核对完最后一份转让凭证,将厚厚一叠签着名字、按着手印的纸条收好,又把剩余的现金妥善放回包里,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口实。
她走到一脸疲惫、正揉着太阳穴的陈经理面前,语气诚恳地请求道“陈经理,我亲戚那边急着要货,这么多水我一下子也弄不回去,能不能借用一下超市那辆平时送货的小货车?我就用今晚,明天一早就给您送回来”她指了指仓库角落里那辆有些旧但还能用的超市专用小型运货车。
陈经理正为刚才的闹剧心烦,见徐小言主动解决了矿泉水这个“麻烦”,又只是借用一下闲置车辆这种小事,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答应了“行行行,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自己拿,明天早上务必还回来,别耽误白天送货”。
“谢谢经理!”徐小言道了谢,迅速取来钥匙,接下来是体力活,接近一百五十箱矿泉水,靠她一个人搬上运货车根本不可能,她目光扫过仓库,看到同样刚忙完、正坐着喘气的小胖,仓库里的搬运工算他最实在,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走过去,掏出两张五十元钞票,塞到小胖手里,压低声音说“小胖,帮个忙,帮我把这些水都装上车,这一百块算你的辛苦费,动作快点”。
小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那堆成小山的矿泉水,只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一百块对于他来说不算小数目,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最终他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成,言姐,你等着”,有了小胖这个壮劳力的帮忙,一箱箱的矿泉水很快就被整齐地码放进了车厢里,车内被塞得满满当当。
徐小言再次谢过小胖,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她并没有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开,而是按照之前对陈经理说的借口,驶向了通往郊县吴村的道路,这个方向的选择合情合理,即便有人留意,也不会起疑。
夜色渐深,路上的车辆稀少,她开着车,谨慎地注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驶出城区后,路灯变得稀疏,周围越来越暗,她专门挑选那些没有监控探头的乡村田间小路,七拐八绕,最终在一片远离村落、四周只有农田和树林的僻静路段缓缓停下了车。
熄火,关灯。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她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了好几分钟,确认绝对安全后,才走到车厢后。
打开后备厢门,里面是堆叠整齐的矿泉水箱,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光泽,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在最外面的箱子上,集中精神——意念一动!
霎时间,车厢内变得空空如也,所有的矿泉水箱瞬间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她的脑海中,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靠近“饮用水”区域的角落,瞬间多出了一座由统一规格纸箱堆砌的小山丘。
完成这一切,徐小言迅速关好车厢门,重新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调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她沿着原路返回,将小货车开到小区停车场后上楼回家。
隔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徐小言便准时将小型运货车开回了超市后院停好,她把钥匙轻轻放回办公室抽屉,然而,当她走出办公室时,却看见陈经理正站在空了一大半的仓库中央,对着手里的库存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愁云惨雾,不住地唉声叹气,比昨天被员工围堵时还要憔悴几分。
“陈经理,早上好,您这是……”徐小言心下明了,却还是故作关切地上前询问,陈经理抬起头,见是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苦水顿时倒了出来“唉!小徐啊,别提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前天接到上面的紧急保供通知,要求我们全力保障民生基本物资供应,绝对不能断货、不能涨价,要稳定市场情绪!”
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单子,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可你看看!看看这仓库!之前被抢购消耗了一大波,原本说好今天凌晨就该到的补货货车,刚才物流公司打电话来说,路上被卡住了,说是好几个路口加强了检疫,通行缓慢,具体什么时候能到根本没准信!现在这库存……我粗粗算了下,就算按正常销量,米面粮油这类顶多也就撑三天!三天啊!”
他压低了声音,焦虑几乎化为实质“这要是被外面那些已经抢红眼的顾客知道我们库底都快空了,非得炸锅不可!上面要保供,下面没货源,我这经理被夹在中间,都快被烤糊了!”
第9章 限购
徐小言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确实空旷了许多的仓库货架,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早已囤积完毕,她沉吟片刻,提出一个建议“经理,要不……我们对紧俏商品实行更严格的限购?比如每人每天只能买一袋米一桶油?这样或许能撑久一点?”
陈经理一听,立刻摇头摆手,脸上的苦涩更浓了“限购?唉,小徐,你昨天可能埋头上货不清楚,这招我们昨天就试过了!米面粮油区域早就挂上限购的牌子了!没用的!”
他模仿着顾客的行为,语气激动起来“一个人,买完一袋米,出去,把米往家人手里一塞或者往车里一扔,转头戴上帽子口罩又进来了!结账的队伍排那么长,收银员忙得头晕眼花,谁还记得住哪张脸买过几次?我们又不是银行火车站,还能搞实名制认证买东西?根本防不住!”
他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啊,这限购,也就是个样子货,糊弄一下老实人,稍微精明点的,根本挡不住,反而还因为限购,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慌,觉得东西肯定少得不行了,才需要限购,抢得更凶了!这叫什么事啊!”
徐小言默然,她知道陈经理说的是实情,在缺乏技术手段和足够人手监管的情况下,单纯的限购在恐慌性抢购面前确实苍白无力,面对货源断绝的现实和汹涌的抢购潮,陈经理已是黔驴技穷,迫不得已,他只能采取了一个更加极端却也无奈的办法。
超市开门前,他召集所有还能到岗的员工,嘶哑着嗓子宣布“米、面、高粱、大豆等主食,还有那些剩下的方便面,从今天起,每天要分上午九点和下午四点两个批次上架!每个批次……每个品类只上五十份!每人每次排队米面限购一袋!主食品类限购3斤,方便面限购5袋,都给我盯紧了,谁也别想多拿!”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早已等候在超市门外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一天就一袋?这够谁吃的!”
“还分批次?这不是耍人玩吗!”
“凭什么啊!我们排了这么久的队!”
怨声、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人群的情绪更加焦躁和不稳,但当卷帘门缓缓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行动,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入,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几个特定的区域,眼睛里几乎只剩下对基本生存物资的渴望。
上午九点整,员工们艰难地推着装有五十袋米和五十袋面的平板车刚出现,就被汹涌的人潮瞬间包围。
“给我一袋!”
“我要面!给我!”
“别挤!排队啊!有没有素质!”
所谓的排队早已失去意义,人们拼命向前挤伸着手,维持秩序的保安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一百份物资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一抢而空,拿到的人死死抱着来之不易的粮食,脸上露出庆幸却又心有余悸的表情;没拿到的人则满脸失望、愤怒和不甘,咒骂着,又不肯离去,等待着下午四点的下一次机会。
下午的场景更是变本加厉,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和更多闻讯赶来的人加入,人群规模更大,情绪也更不稳定,当那象征希望的平板车再次出现时,积累的怨气和恐慌彻底爆发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为了抢夺最后几袋大米,发生了激烈的推搡和口角。
“这袋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碰到的!”
争吵迅速升级为肢体冲突,拳头挥了起来,米袋在争抢中被撕裂,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这更加刺激了周围所有人的神经,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叫骂声、哭喊声、劝架声混作一团,超市的保安根本无法控制局面,反而被卷入其中,有人被打倒在地,货架被挤歪,商品散落一地……整个超市卖场乱成一锅粥,如同一个小型的战场。
陈经理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拿着对讲机,最终不得不颤抖着手指拨打了报警电话,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名警察迅速赶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斗殴的几人强行分开,并控制住了骚动的场面,警察严厉地批评了超市管理不善,但也理解物资短缺带来的巨大压力,只能要求超市加强安保,并建议尽快想办法增加供应。
警车走后,超市里一片狼藉,洒落的大米被踩踏得污浊不堪,陈经理瘫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充满了无力感,而徐小言,全程目睹了这场为了最基本生存物资而引发的疯狂闹剧,她看着那些为了一袋米而面目狰狞、扭打在一起的人们,看着洒在地上被践踏的粮食,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隔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陈经理就被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他几乎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铃声而狂跳不止,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上级区域总监嘶哑而沉重的声音,带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碎。
“老陈……完了……出大事了!”总监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政府协调派发的那批紧急保供物资……那批用来救命的货……在来的路上,被人截了!”
“什……什么?!截了?!”陈经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哪批货?是哪条路上的事?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截走政府的保供物资!报警了吗?!”他有点语无伦次,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批货不仅仅是他们一家超市的希望,更是整个宣县大部分商超维系供应、稳定人心的命脉!
第10章 遣散
“就是送往宣县各大超市的那一批!米面油盐、方便食品,全都在里面!”总监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具体地点还不清楚,押运的人被打伤了,车和货全都没了!警察已经立案调查了,但这年头……这种案子,哪是马上能破的?现在的问题是,宣县所有超市的库存,都见底了,谁也撑不下去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这个消息意味着,官方组织的救援渠道在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最后一条补给线,被硬生生掐断了,恐慌不再是民众间的情绪,而是瞬间蔓延到了所有商超管理者的心头。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陈经理的手机就开始被各种号码打爆,都是宣县其他几家大型商超的老板或负责人,短暂的、压抑的沟通后,一个残酷却不得不面对的决定在私下迅速达成共识:暂时关门歇业。
没有官方公告,没有对外解释,在生存危机面前,商业规则和社会责任显得苍白无力,继续开门,面对空空如也的货架和可能更加疯狂失控的抢购人群,除了引发更大的骚乱和危险,没有任何意义。
紧接着,另一个更现实的命令传达了下来,来自超市真正的大老板“老陈,听着,仓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不能再卖了,拿出一部分,按员工业价,不,按原价卖给员工,能卖多少卖多少,稳住内部,别让自家人慌了神闹起来,更不能让人把超市给砸了!剩下的……剩下的所有,我会派人立刻过来拉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备用”。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所谓的“安全地方”,就是老板们自己的家或者私人仓库,在彻底失控之前,最后的资源必须优先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陈经理放下电话,手脚一片冰凉,他麻木地走出办公室,看着仓库角落里那所剩无几、原本是今天准备上架吸引人流的物资,感到一阵荒谬和悲凉。
他召集了所有还能到岗的员工,宣布了超市暂时关门以及内部优先处理剩余存货的决定,消息一出,员工们先是震惊,随即也陷入了恐慌,但听到可以购买一部分物资时,又纷纷涌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用抢的,将那些所剩不多的米面、罐头、卫生纸等物品瓜分一空,每个人都沉默着,动作迅疾,脸上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仓皇。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抱怨价格,能买到一点是一点,内部的情绪在这种“最后的福利”下,暂时被压制住了,但一种更深的、无言的恐惧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而在员工们抢购的同时,几辆贴着深色车膜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超市后院,大老板派来的心腹们面无表情,指挥着人手,迅速将仓库里真正值钱、耐储存的优质物资——成袋的米面、品牌罐头、整箱的名贵烟酒以及一些之前被藏起来的紧俏商品——全部搬上车,迅速驶离,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
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同事们如同发现最后蜜源的工蜂,疯狂地扑向那点可怜的米面粮油和所剩无几的日用品,争抢、计算、抱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喧嚣,她却纹丝未动,目光冷静地扫过已然半空和彻底空置的货架。
在所有人都只盯着食物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挤成一团的员工,落在了五金工具区和厨具区的交界处,那里,挂着、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具:切骨刀、切片刀、西瓜刀……甚至还有几把户外求生刀。
在太平年月,它们只是厨房里的工具,但在秩序即将崩塌的时刻,它们代表的,是威慑,是自卫,没有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食物吸引,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去抢米面反而推着空购物车走向刀具货架的人。
她动作迅速的挑选各种刀具,无论是挂着的还是摆着的,只要是开刃的、具有一定长度和强度的,就一一取下,放入购物车内,厚重的切骨刀、长长的西瓜刀、锋利的厨师刀……它们被随意地扔进车里,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很快,购物车里就堆满了明晃晃的金属利器,反射着仓库顶灯惨白的光,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有匆匆跑过寻找漏网之鱼的同事瞥见她车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被更紧迫的寻找食物的念头占据,立刻跑开了,心里或许还在嘀咕“徐小言是不是急傻了?现在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又不能吃!”在所有人看来,生存危机面前,不能即刻入口的东西,都是无用的累赘。
她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柄长长的西瓜刀放入车中,推着这辆装满刀具的购物车,平静地走向唯一的出口——那个已经被内部员工抢购挤得水泄不通的临时结算点。
结算的员工忙得头都来不及抬,只是机械地扫码、收款、装袋,看到徐小言推来一车刀具,结算员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大概又是帮哪个亲戚补货的吧?或者自己家里用?
结算员粗略估算了一下,报了个数,徐小言利落地用现金支付,然后看着结算员将这些刀具胡乱塞进几个大号购物袋中。
徐小言的目光无意间追随着那几名推着满载食品的内部员工,他们相继快步离开超市,手推车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她正低头将几个购物袋放回手推车,几声尖锐的叫喊猛地刺穿了空气——
“有人抢东西啦!拦住他们!”
那声音她认得,正是刚才推车离开的那几位员工,叫声短促而惊慌。
一瞬间,超市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临时结算员僵在原地,手中的罐头悬在半空;付好账还未离开的员工紧紧握着推车把手,眼神惊慌地与其他同事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每个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大声询问。
第11章 哄抢
徐小言忍不住向门口走了几步,透过玻璃门,她清晰地看到街对面的景象——超市员工王漫漫正死死护着一辆满载物资的手推车,四后年轻男子粗暴地围着车辆哄抢,王漫漫瘦弱的身子几乎挂在车把上,却被轻易地推搡开。
混乱中,不知谁猛推了一把,王漫漫脚下踉跄,惊叫着失去平衡,她一只手还徒劳地抓着车沿,整个人却跟着倾覆的手推车一同摔倒在地,车里精心摆放的盒装草莓、蓝莓和车厘子哗啦一下迸裂开来,鲜红、深蓝的水果滚落一地,在灰黑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那几个抢东西的男人愣了一下,却丝毫没有理会摔倒在地、痛呼的王漫漫,他们眼中只有那些昂贵的水果,立刻弯腰争抢起来,路边几个原本驻足观望的行人,先是愣怔,随后有人眼神闪烁,试探着上前一步,见无人制止,便也迅速加入弯腰拾捡的行列。
“我的脚……好痛……”王漫漫瘫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带着哭腔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声音微弱,很快被淹没在周围窸窣的捡拾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鲜美的水果迅速消失在一只只匆忙的手里,只剩下狼藉的包装和女人无助的抽泣。
此情此景,一种无声的共识在空气中迅速弥漫——不能让物资被抢走!正在整理自己物资的老李思索片刻后,立马将最需要保护的两袋塑封大米埋进了购物车最下面,再根据重要程度从下往上堆放,动作很是流畅。
临时收银台那边,短暂的死寂后,收银大姐一把拉开自己脚下的几个抽屉,将里面整条的昂贵香烟和几瓶名酒迅速掏出,塞进旁边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麻利地在外面又套了一个垃圾袋,扎紧口,随手推到收银台下最肮脏的角落,与真正的清洁工具混在一起。
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零星的物品碰撞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恐慌眼神,每个人都像被触发了某种生存本能,自发地、默契地将身边最珍贵、最易携带的物资隐藏起来。
徐小言低头瞅了眼自己那辆堆满各式刀具的购物车,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就这样推出去,她简直是在脸上写了“快来抢我”四个大字,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调转车头,不再朝向出口,而是重新扎回货架林立的五金区,目光飞快地扫过附近的监控探头。
她专挑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和视觉死角穿行,最终在一个被高大货架遮挡、摄像头难以全面覆盖的僻静角落停下,左右飞快一瞥,确认无人留意,就是现在,她集中意念,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堆满刀具的购物车,一瞬间,车里寒光闪闪的砍骨刀、切片刀、水果刀……如同变魔术般凭空消失,被她悄然无息地转移到了那个独属于她的意识空间里。
购物车顿时被清空,只剩下那几个故意留下的印着品牌Logo的塑料袋子,她像是常规整理货品一样,快步走到旁边的货架,货架上堆着不少折叠衣架、脸盆、洗衣液、拖把等日用品,她手脚麻利,近乎粗暴地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那些原本装刀的塑料袋里,直到把它们撑得鼓鼓囊囊,然后,她将这些“伪装”好的物资重新堆回购物车,看上去就像是一车普通又扎实的物资。
她推着那辆已然“伪装”过的购物车,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零食区——那里有高热量、易携带、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好东西,看似随意地在货架间穿梭,实则精心规划着路线,专门绕向摄像头视角难以覆盖的角落或堆满箱子的储物点,在一个被大型促销堆头遮挡的视觉盲区,她脚步微顿。
就是这里,她左手假装整理购物车里的袋子,右手则快如闪电般拂过旁边货架,触手可及之处,整盒的法式巧克力松露、大包装的混合坚果、甚至底下几箱未拆封的牛肉干和芝士饼干……瞬间消失,货架上顿时空了一小片,她将旁边散落的其他商品胡乱推过去,勉强遮掩住那突兀的空白。
徐小言推着车迅速拐入下一个监控死角,她的目光精准锁定在货架上那些充饥耐放的小馒头、独立包装的蛋黄派和整袋的仙贝雪饼上,手指快速拂过,这些能填饱肚子、又不易变质的干货瞬间从货架上消失,被她悄然纳入空间。
紧接着,她视线一转,落在旁边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却难以长久保存的零食上——蓬松易受潮的、高温下极易融化的巧克力、还有酸甜开胃但不禁放的陈皮话梅糖,心念微动,也将它们成批收走,她心里默默想着,反正过了今天,这超市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门肯定是开不成了,在这彻底乱套之前,自己稍微多拿一点,应该也不算什么。
徐小言推着那辆堆满了拖把、洗衣液、脸盆和塑料桶的手推车朝外走去,车内那些过于日常甚至显得有些廉价的清洁用具,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原本已经朝着超市门口走去,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那辆停在仓库后院的小货车!
脚步猛地顿住,她内心瞬间掀起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直接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推着这车“破烂”没人会注意她,可那辆货车……它能运载的物资远超她的想象,更能在日后成为关键的移动工具。
“浑水摸鱼……不太好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那是她二十年来遵循社会规则形成的本能良知,趁乱拿走公司的财产,这是偷窃。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冷静、甚至冷酷的声音迅速压倒了前者“现在还有什么公司?超市都快被抢空了!你不拿,下一秒就会有别人把它开走,甚至根本开不走,直接毁在混乱里!它的价值就彻底没了!”这短暂的挣扎其实只持续了几秒,生存的迫切需求最终碾压了过去的道德枷锁,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定。
第12章 货车
徐小言推着购物车快步走向位于仓库区的办公室,心脏在胸腔狂跳,廊内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混乱声响闷闷地回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侧身闪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是员工匆忙离开时造成的,她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张办公桌——那是仓库彭主管的位置,她之前借走的钥匙就是放回了这里。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杂乱地堆着些单据、笔和杂物,她的心凉了半截——难道已经被拿走了?
她有点不太甘心,手指快速地在杂物中拨弄,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猛地拨开上面的几张纸——找到了!
那串挂着一个小小货车模型钥匙扣的钥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最后一丝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一把抓起钥匙,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自己外套最内侧的口袋。
超市门口的混乱达到了顶峰,哭喊声、叫骂声和推搡的声音混作一团,几个试图阻拦人群进入超市的保安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放弃了最后的工作职责,选择抱着整箱烟酒离场。
徐小言推着她那辆“寒酸”的手推车经过混乱的人群时,没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正忙着抢零食的男人甚至嫌她挡路,不耐烦地挥手吼了一句“快走!别堵着!”
她推着那辆伪装过的购物车快步穿过杂乱的后仓通道,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停车场沥青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印着超市Logo的灰色小货车,它正安安静静地停靠在指定的装卸区角落里,就是它了!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迅速掏出那把紧攥在手心、已被汗水浸得微湿的钥匙,咔哒一声,车锁应声而开,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后备箱的厢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惊呆了,动作完全僵住。
车厢里,根本不是她预想的空荡,而是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十几个结实的瓦楞纸板箱,几乎占满了整个货厢,一叠用夹子夹好的供货单就放在最上面的箱子上,随风微微掀动页角。
她下意识地拿起那张单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各类商品:高端进口奶粉、成箱的精品香烟、昂贵的名酒、高级保健品……收货人是一个陌生的姓名,后面还详细标注了住址和联系电话,单据最上方,一行醒目的标题解释了这一切“尊享客户满额配送服务(≥1000元)”。
原来如此,这是某位大客户订购的贵重商品,原本等着超市安排送货上门,可现在,整个超市陷入瘫痪,谁还记得这单预约?谁还顾得上这车价值不菲的货物?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紧迫感瞬间攫住了徐小言,这简直是……天赐的横财!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关上车门后马上伸手拂过那些箱子,一瞬间,车厢内那十几个沉重的大纸箱凭空消失,被她尽数转移到了空间里,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空气里扬起的细微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
做完这一切后,她迅速将自己那辆装满“伪装物资”的购物车推过来,用力将里面的脸盆、拖把等杂物一股脑儿塞进空空如也的车厢深处,掩盖住刚刚存在过大量货物的痕迹,之后利落地关上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钥匙插入,拧动,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的低吼。
徐小言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驶离这片混乱的停车场,引擎刚刚发出低吼,车头还未完全调转,惊变骤生!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由远及近,从超市侧门突然冲出来七八个青壮年男子,他们面色焦急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不由分说地便冲了过来,瞬间将她的灰色小货车团围住,拍打着车窗和车厢板。
“停车!停下!”有人粗声吼道。
徐小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车被盯上了!他们要抢车!极度的恐惧让她做出了本能反应——绝不能被困在驾驶室里!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解开车门锁,用尽力气推开车门,惊慌失措地“跳”出了驾驶室,迅速退到车旁,与这群人拉开一点距离,身体紧绷,准备随时弃车逃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几个人压根没理会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其中两人猛地拉开副驾驶门朝里瞥了一眼,而另外几人则直接冲到车尾,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快!看看后面有没有吃的!”一个高个子男人粗暴地扳动把手,“哐当”一声拉开了车厢后门。
几双充满急切和渴望的眼睛同时投向车厢内部,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食物或贵重物品,只有零零散散、毫无价值的拖把、脸盆、水桶和几个鼓鼓囊囊却透着廉价的塑料袋,全都是日用品,一瞬间,希望的泡沫破裂。
“靠!全是些没用的破烂!”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失望地骂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妈的,白费力气!快走,再去里面找找!”另一个像是带头的人烦躁地挥挥手,语气急促,他们甚至懒得再把车门关上,只是唾骂了几句,仿佛这车垃圾浪费了他们宝贵的时间,一行人毫不留恋地转身,又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冲回超市,继续他们的搜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小言和敞开着后门的货车。
徐小言背靠着冰冷的车身,巨大的惊吓过后,是近乎虚脱的庆幸,她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要抢车,他们只是在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食物,这辆印有超市标志的货车成了他们眼中最明显的目标。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迅速绕到车后,将敞开的车门关上,然后快速钻回驾驶室,反锁车门,再次启动车辆,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猛地踩下油门,小货车颠簸着驶过停车场的减速带,迅速汇入了门外那片混乱而不可知的街道,将喧嚣和危险暂时甩在了身后。
第13章 喷漆
徐小言驾驶着印有醒目超市logo的小货车,行驶在愈发混乱的街道上,车身的标识像一块烫眼的招牌,让她感到极度不安,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投来的目光,都仿佛带着审视与觊觎。
“必须把这个标志弄掉”的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她第一反应是专业喷漆,趁着交通尚未完全中断,社会秩序还残留着一丝表象,她猛打方向盘,将车驶向记忆中的环城东路,那里聚集着几家汽车修理厂和美容店。
然而,当她抵达时,心顿时凉了半截,放眼望去,所有的店铺卷帘门都紧紧关闭,门口散落着杂物,一片狼藉萧条,显然,这里的店主们也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选择了闭门自保。
“该死…”她失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感觉自己白跑一趟,时间和燃油都在这种无谓的奔波中浪费了,就在沮丧情绪蔓延开时,另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专业喷漆没有,普通的油漆难道不行吗?不需要多完美,只要能覆盖住那些字就行!
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她立刻调转车头,导航前往附近一家大型建材市场里的油漆店,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经营品类不如食品和药品那样紧俏,这家店竟然还顽强地开着门。
只是门口用铁链象征性地拦着,店里也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沾满油漆点围裙的老板正坐在店里刷手机,眉头紧锁,见到有车停下,他警惕地抬起头。
徐小言熄火下车,快步走过去,直接问道“老板,有没有能喷车身的油漆?罐装的那种”,老板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那辆显眼的超市货车,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多问,只是从货架底层拿出一个黑色自喷漆罐,掂了掂“这个,通用金属漆,快干,覆盖力还行,就是喷出来颗粒感重,不光滑,远看凑合”。
徐小言接过罐子,看着那小罐子和自己毫无经验的手,心里实在没底,这么大面积的车厢,靠自己用这小罐子喷,效果恐怕会惨不忍睹,而且极度浪费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老板,您…能不能帮个忙?我也不要求多好看,只要把那超市的字和logo盖住,或者干脆把后面这车厢整体喷黑就行,我可以付钱”,老板闻言,再次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走出店门看了眼她的车,粗壮的手指搓了搓下巴。
“行是行”他嗓门粗哑“但这可不是细活儿,我就用这罐子给你喷,纯手喷,覆盖住就行,喷花了、流挂了、颜色不均匀,我可不管,一口价,一千块,现在这光景,就这个价”。
一千块!放在平时这简直是抢劫!但在此刻,徐小言只觉得心头一松——价格不是问题,有人能帮她快速解决这个燃眉之急才是关键。
“好!一千就一千!”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麻烦您快点喷完就行”,老板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不再废话,拿起那罐喷漆,又转身从店里多拿了两罐库存,朝着那辆灰色小货车走去。
老板动作麻利,虽然粗糙但效率极高,黑色的自喷漆覆盖力果然不错,“嗤嗤”的喷洒后,原本醒目的超市Logo和字样就被一片不甚均匀的黑色漆雾所掩盖,远看过去,整个车厢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好了,凑合看吧”老板放下喷罐,拍了拍手,沾上不少黑漆点,徐小言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爽快地数出一千块现金递过去,老板接过钱,粗略一点,点点头塞进兜里,表情缓和了些许。
解决了心头大患,徐小言立刻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货车的油表指针显示还剩百分之二十左右,她赶忙叫住正要转身回店的店老板“老板,再问一下,这附近哪个加油站最近?我的车快没油了”。
老板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城市中心的方向“最近的?就前面路口左转那个加油站,但我劝你现在别去凑那个热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看透混乱的淡然“那儿现在怕是比菜市场还热闹,听说从早上就开始排长龙,车堵出去几里地,有人排了大半天,队伍都没动几下,为抢位置打架的、插队的,乱成一锅粥,油枪那儿估计也差不多见底了,就算轮到你,有没有油还两说”。
徐小言的心沉了下去,这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老板看她脸色不好,又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了条明路“你要是真想加上油,别在城里挤了,往东开,出了城,去郊区的加油站试试,那边偏,知道的人少,说不定还有油,排队也没这么吓人,就是路远点”。
这消息至关重要!徐小言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我马上过去!”她不再耽搁,立刻钻回驾驶室,调转车头,朝着城市东郊驶去。
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宣城东郊的加油站时,发现这里虽然也排着长长的车队,但队伍始终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秩序相对市内好了许多,至少没有看到激烈的冲突,她长吁一口气,融入车流,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个小时在焦虑和期盼中流逝,终于,轮到她停在了油枪旁。
工作人员满脸疲惫,动作却还算利落,加油枪插入油箱,发出令人安心的液流声,看着仪表盘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徐小言心里飞快盘算,接下来的日子,社会秩序可能会加速崩塌,电子支付系统说不定哪天就瘫痪了,到时候握在手里的现金才是硬通货。
第14章 取现金
徐小言想起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银行入账短信,工资和匆忙结算的补偿金一万五千三百元还躺在她的银行卡里,必须把它们变成现金!
“加满了,现金支付还是电子支付”工作人员抽出油枪。
“电子支付”徐小言果断掏出手机,但她觉得如此方便地使用电子支付的机会应该不多了。
加满油后,她立刻导航前往最近的一家银行网点,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银行门口蜿蜒曲折的队伍,比加油站的队伍还要长得多!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慌和不耐烦,显然,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加入等待的洪流,又是近两个小时的漫长站立和煎熬,期间不断听到有人抱怨Atm机早已被取空,终于轮到她时,她将银行卡递给柜员,毫不犹豫的说“您好,取现,全部取出来”,柜员操作了一下,抬头确认“您账户里有一万五千元,确定全部取出吗?”
“确定”徐小言道,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百元钞票从点钞机里滑出,被装入银行信封,递出窗口,徐小言迅速接过,指尖感受到纸币特有的厚重与质感,她立刻将信封塞进贴身背包的最内层,拉好拉链。
走出银行,天色已近黄昏,她摸了摸背包里的现金,又感受了一下空间中储备的物资和那辆加满油的货车,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将小货车停好后,她费力地将那车日用品拖回房间,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超市里疯狂的画面和王漫漫无助的哭喊不断在脑中回放,一种更深沉的不安迅速攫住了她。
她储备的食物,或许能让她不至于饿死,但然后呢?如果这不仅仅是短暂的骚乱呢?那些曾经看过的末日小说情节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猛地冲到电脑前,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开搜索引擎,疯狂地输入各种关键词。
“极寒末世需要准备什么?”
“持续高温如何生存?”
“大规模虫灾应对措施?”
“海啸自救指南?”
“强震后生存物资?”
大量的信息弹了出来,每一条都让她后背发凉,如果是致命的低温,她需要的是厚重的防寒服、羽绒睡袋、甚至取暖的煤炭和汽油,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能将人烤焦的高温,她需要的是大量的饮用水、降温设备、蓄电池和太阳能板,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遮天蔽日的虫灾,她需要的是密封性极好的庇护所、大量的驱虫药剂和防护服,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摧毁一切的海啸或洪水,她需要的是救生衣、冲锋舟、甚至一个牢固的高层避难所,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如果是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她需要的是结实的帐篷、医疗急救包、破拆工具和清洁的水源,而她空间里只有零食和刀具。
徐小言越想脸色越发苍白,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实际上只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稍微丰盛一点的“食物包”,在真正的天灾面前,她那点可怜的储备,脆弱得不堪一击,任何一种超出“饥饿”范畴的灾难,都能轻易地夺走她的生命。
徐小言强迫自己从那些可怕的设想中抽离出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别自己吓自己”她低声喃喃,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慌“还没到那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吧,好歹在吃的方面,我比大多数人准备得都多”。
然而,外界的变化却不会因她的自我安慰而减缓分毫,宣城县内,所有大型超市的突然关闭,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燃了公众积压的恐慌,最初的抢购潮迅速演变为更深层次的生存危机,食物,这一最基本的生存资源骤然短缺,使得脆弱的秩序开始加速崩坏。
更可怕的是,某种未知的、伴随高热的疾病开始悄然蔓延,第一人民医院作为主要接收点,很快就不堪重负,发热门诊被挤得水泄不通,走廊里躺满了痛苦呻吟的病人,医疗资源被瞬间击穿,药品储备迅速告急,不仅仅是退烧药,连基础的抗生素和急救药品也开始短缺。
绝望的情绪在发热病人中滋生、发酵,一些自觉求生无望的人,眼神从痛苦变为灰暗,最后染上疯狂的狠戾,他们不再寻求救治,而是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看似依旧“正常”的社会。
悲剧开始以最残忍的方式上演: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公园,对着正在散步的无辜市民举起了刀;有人挥舞着凶器冲进金店,不是为了财富,更像是为了发泄最后的疯狂;有人试图冲击银行,与安保人员发生激烈冲突;最令人发指的是,有人将黑手伸向了最脆弱的小学和幼儿园门口,尖叫声和哭喊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警笛声日夜不息地在城市各处响起,警方疲于奔命,人手捉襟见肘,往往一处惨案尚未处理完毕,另一处的报警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整个宣县正从内部开始迅速溃烂。
徐小言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刷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一个比一个更惊悚的本地新闻,宣县崩溃的速度,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原本那点“比下有余”的侥幸,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的社会秩序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在脑中盘旋:宣县,还能待下去吗?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人,没有非要不可的牵挂,除了这套房子,从理论上讲,她是自由的,孑然一身,去哪里都行。
第15章 纠纷
她疯狂地搜索着新闻,试图找到一个“桃花源”,她期盼着能看到某地政府发布强有力的公告,某地秩序依然井然的报道,但消息越翻阅却越是绝望,大规模的混乱似乎以城市为中心多点爆发,交通要道堵塞甚至被破坏,许多地方传来的消息比宣县更加糟糕。
哪里还有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北上还是南下?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路途上的艰险、目的地的真实情况、她孤身一人能否安全抵达……
留下,可能意味着坐困危城,最终被蔓延的混乱或疾病吞噬。
离开,则意味着要主动踏入未知的险境,前途未卜。
徐小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末世里,最大的奢侈不是食物,而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睡觉、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有暴徒破门而入的——安全的环境。
而这个环境,在哪里?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花,猛地照亮了她的思绪——如果说在这种全面失控的局面下,还有谁最不可能放弃职责、丢下民众,那答案几乎毋庸置疑:人民的军队。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但随即而来的问题是,离宣县最近的驻扎部队在哪里?她立刻意识到,这种敏感信息在网上绝无可能轻易查到,任何公开地图都不会标注具体位置,她蹙眉深思,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池水,努力回溯着可能相关的碎片。
忽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浮上心头,大学军训时,那个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年轻军官在休息闲聊时,似乎曾随口对他们这些学生说过“我们营地离你们学校其实不远,就在山那边”。
她读的大学就在金市!而金市与宣城同属一个地域圈,高速公路畅通的话,开车过去不过两小时车程!
这个偶然获得的碎片信息,此刻成了无比珍贵的线索,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只要她能安全抵达金市,找到母校大学城附近,那边必然有不少常年居住的本地人,顺着“山那边”这个模糊的方向,仔细打听询问,很有可能就能锁定部队驻地的具体方位!
甚至,往更乐观的方向想,金市是比宣城规模更大的地级市,若混乱同样蔓延到那里,部队出面维持秩序、镇压暴乱的可能性反而比在宣县这种县级市要大得多,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费劲寻找,只要进入金市范围,就有可能遇到执行任务的军人和军车,那才是更明显的指引。
打定主意后,徐小言不再犹豫,将出发时间定在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开始行动。
她将房间里所有能收的物品都放进空间: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厨房里的调味料、剩余的瓶装水、柔软的沙发、两米宽的床铺、多功能写字台、木头衣柜等等。
想到眼下流行的病毒,她特意戴上N95口罩,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最后,她取出一个结实的登山包,往里面塞了几包压缩饼干、一些糖果、几袋薯片,以及用信封装好的五千元现金。
确认所有窗户都已锁死,房门也牢牢反锁后,她背起登山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之所,毅然转身下楼。
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只想尽快驶上通往高速的主干道,然而,眼前的情形让她心头一沉——她那辆灰色小货车的前方,赫然横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极其霸道地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徐小言皱紧眉头,她只得到门卫处联系物业,值班人员很快过来,他了解情况后,连连道歉,立刻开始拨打黑色轿车车主登记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浓重睡意的男声,语气粗暴“谁啊?!大清早的找死啊!”
物业工作人员赶紧赔着笑解释“您好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您的车在停车场堵住了别的车,麻烦您下来挪一下车好吗?”
“挪个屁!老子在睡觉!堵了就等着!”对方几乎是咆哮着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就直接被按掉了。
物业工作人员擦着额头的汗,对徐小言无奈地道“您看这……业主他不肯下来……”
若是平时,徐小言或许会选择继续等待或理论,但此刻,时间于她而言无比珍贵,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变数和危险,一股烦躁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看着那辆碍事的黑色轿车,眼神冷了下来。
“行,我知道了”她对物业人员说完,转身就回到了小货车的驾驶室,她深吸一口气,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后视镜和侧镜,紧接着,她猛地挂上倒车档,油门一踩!
小货车发出一阵低吼,车身剧烈一震,硬生生地往后顶去!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挤压声——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侧门,瞬间被小货车结实的前保险杠顶得凹陷进去一个大坑,车窗玻璃也应声碎裂,哗啦啦掉了一地,站在一旁的物业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徐小言看都没看那惨状,利落地换上前进档,方向盘一打,从刚刚强行挤出来的空隙里,擦着那辆报废了的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物业和那辆门被撞瘪的黑色轿车在清晨的微光中凌乱。
大约三个小时后,那位脾气暴躁的车主才睡眼惺忪地晃悠到停车场,准备开车出门,当他看到自己爱车驾驶座一侧那触目惊心的大坑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时,瞬间睡意全无,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他立刻跑物业管理处理论,咆哮着要求查监控,必须抓住那个肇事者!监控很快调出来了,清晰地拍下了那辆白色小货车的车牌和整个“暴力”挪车的过程。
“妈的!扯淡的小货车?!老子记住你了!报警!立刻报警!”车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拨打了报警电话。
第16章 农家乐
然而,当警方根据车牌号进行调查后,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傻了眼“先生,您说的这辆车属于众联超市,但该超市目前因突发情况已关闭,资产处于混乱状态,无法联系到责任人,而且……现在警力紧张,这类案件恐怕……”
车主举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忙音,看着自己爱车的惨状,再想到那早已跑没影儿的、连责任人都找不到的超市货车,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车变成一堆废铁,连个说理赔偿的地方都找不到。
徐小言驾驶着小货车,朝着高速收费站的方向驶去,远远地,她便看到前方车辆排起了长龙,尾灯闪烁,汇成一条停滞的红河。
收费站方向的扩音喇叭不断循环播放着冰冷的通知“……紧急通知,因G25高速金市方向K181+500处发生重大交通事故,需进行紧急封控处理,预计通行时间待定,请各位司机朋友耐心等待或绕行……”
高速路竟然封了!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在下一个路口果断调头,脱离了几乎凝滞不动的车队,她拿出手机导航,重新设定路线,选择了一条需要绕行三个多小时的国道,虽然耗时更长,但至少它能动。
驶入国道后,她发现这条原本相对冷清的道路也变得异常繁忙,各式各样的车辆——小轿车、SUV、甚至是一些面包车和摩托车——都挤在了这条路上,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但持续向前的车流,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金市。
徐小言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为什么大家都往金市跑?难道仅仅是因为它是更大的城市?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在一个因为前方汇车而缓慢蠕动的路段,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摇下了一点车窗,旁边车道是一辆满是尘土的黑色SUV,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身材肥胖、面色焦虑的中年男子,徐小言隔着口罩,提高声音问道“大哥,打听一下,为什么这么多车都往金市开啊?”
那胖男人正烦躁地看着前方,闻声转过头,打量了她一下,或许觉得她不像坏人,便扯着嗓子回答“嘿!你还不知道?金市那边有部队设了点!听说在发放口粮,只要带着身份证过去就能领!好歹能顶一阵子啊!”
这消息让徐小言心中一凛,部队果然行动了!但还没等她细想,那男人又撇撇嘴,带着几分抱怨和忌惮补充道“不过也没那么容易拿!去了先得量体温,妈的,温度高一点立马就被拉走隔离,谁知道拉去哪儿!更绝的是,他们那儿好像还能联网查案底!说是如果有过犯罪记录的,甭想领东西,直接就先抓起来关进去!这世道……”
徐小言感谢了那位胖男人的告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金市有部队管控,总归让人多一分踏实,至少说明那边的社会秩序不至于完全乱套,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堵了三个小时,长龙般的车流仍蠕动得极其缓慢,由于车辆太多,道路又窄,行进速度迟迟提不起来,路程才堪堪过半。
窗外风景渐从开阔的田野转为村舍聚集的村落,经过一个村子时,车速又慢了下来,路边有一家挂着“农家菜”招牌的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一边招手一边朝车队吆喝“吃饭啦,有热菜热饭!里面有位子!”
她身旁立着一块手写牌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标着价“荤菜一百,素菜三十,现金支付九折”,有些车主受不住饿,干脆熄火下车,走进院子去吃饭;也有人摇下车窗看了看菜单,摇摇头又关上了窗,嘀咕着“这么贵,不如啃面包”。
徐小言望了一眼似乎凝固了的车流,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愈来愈明显,她想到自己带白几乎都是干巴巴的东西,而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终于决定下车吃口热的,她拉开车门,凉风迎面扑来,却也带来一股诱人的炒菜香气。
徐小言点了一盘醋鸡和一盘清炒土豆片,没过多久,老板就端着两个沉甸甸的盘子走了过来,那盘醋鸡是用一个宽口土陶碗盛着的,酱色浓亮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混着醋香和姜蒜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粗略一估量,这分量快赶上平时餐厅里的两倍了,在这世道下,一百块钱能买到这样扎实的一盘肉,简直称得上良心。
她扒拉了几大口米饭,就着酸鲜嫩滑的鸡肉飞快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长龙般的车流依旧纹丝不动,像一条僵死的巨蛇,看不到丝毫通行的希望,几口热食下肚,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她的思维清晰起来,她突然想起,自己那个空间虽然囤积了不少物资,但大多是耐储存的干粮和罐头,像这样热气腾腾、有锅气的新鲜饭菜却几乎没有,前路漫漫,金市情况未知,谁知道下一顿热饭会在什么时候?
她放下筷子,抬手叫来了老板“老板,除了这个醋鸡,您这儿还有什么荤菜?”
系着围裙的老板如数家珍“红烧肉、土豆烧排骨、辣子鸡丁……都是大锅现烧的,味道绝对好!”
“好,”徐小言果断点头“那麻烦您,帮我打包三十份荤菜,就这几样轮着搭配,每份都要像这醋鸡一样足量,再另外给我打包三十份米饭”。
老板显然被这巨大的数量惊得愣住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擦桌子“多、多少?三十份?姑娘,你这就一个人……”
“和朋友聚餐要用”徐小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麻烦快一些,我付现金”。
“现金”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老板脸上的迟疑瞬间被一种殷勤的笑容取代“没问题!现金肯定给您优惠,还是九折!”
他们的对话并不小声,周围几桌食客和路边车里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独身女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徐小言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她看着老板和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大锅里的菜肴分装进一个个白色泡沫餐盒,盖紧,再套上塑料袋,最后分装进几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里。
她仔细点算好钞票,爽快地付了账,然后提起那几个沉得坠手的袋子,一趟、两趟、三趟……稳妥地将所有餐盒放进后车厢,待最后一趟时,她借着关车门的瞬间,将所有饭菜收进了空间!
第17章 水果
徐小言关好后车厢准备上车,结果却瞅到路边歪歪扭扭的遮阳棚下,三个皮肤黝黑的商贩正向她靠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堆了些西瓜和葡萄,品相竟出奇的好——西瓜翠绿滚圆,葡萄紫得发黑,在这尘土飞扬的国道旁显得格外突兀。
“姑娘,买点水果不?”一个豁牙汉子最先蹿过来,汗津津的胳膊差点蹭到她的背包“本地西瓜,甜掉牙!”
另外两个商贩也围拢过来,形成个半包围圈,徐小言侧头看了眼周围那些司机的反应,都是一脸冷漠,估计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多少钱?”她不动声色地问。
豁牙汉子搓着手指“西瓜二十,葡萄三十,都是良心价!”
徐小言气笑了,平前这些不过两三块的玩意,现在竟翻了十倍,她摇摇头就要上车,那豁牙汉子竟一把按住车门!黢黑的手印立刻烙在车窗上。
“别急着走啊姑娘!”另一个秃顶商贩咧着嘴“这国道堵成这样,不买点水果总不像话吧,听哥一句劝,出了我们这村,再往前可没卖吃的了!趁着这次机会抓紧买”。
三人交换着眼神,慢慢收紧包围圈,徐小言注意到周围所有车里的人在看热闹,有人甚至摇下车窗吹口哨,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喊话“妹子,钱不够哥借你啊!”
她想到自己空间里堆满粮油罐头,确实没囤多少水果,心下已有了主意。
“不是不想买”徐小言忽然换上为难的表情“是实在买不起啊...”她故意捏紧背包“要是西瓜四块,葡萄六块还差不多”。
商贩们顿时炸了锅,豁牙汉子跳脚骂街,秃顶的假意劝架,第三个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拉住同伙“等等”。
三人退到棚角嘀咕,不时扭头打量她,徐小言倚着车门,余光扫过那些西瓜——个个饱满的很,藤蔓切口还带着新鲜汁液,显然是地里刚摘下来的。
“全要了就按你说的价!”瘦高个转身拍板,露出满口黄牙“但这儿总共六百斤西瓜,两百斤葡萄,你得包圆!”
徐小言瞪圆眼睛“开什么玩笑!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不包圆就原价!”豁牙汉子恶狠狠地踹了下轮胎。
经过一番“激烈”讨价还价,徐小言终于“不情愿”地点头,商贩们顿时喜笑颜开,七手八脚开始过秤,秃顶商贩称重时故意用身子挡着秤砣,想来在重量上做了点手脚。
“一共三千六!”瘦高个搓着手指示意付钱,徐小言借着背包掩护又拿了点钱,她慢吞吞数钞票,商贩们眼睛黏在纸币上发亮,当最后一张钞票离手,三人立即爆发大笑,豁牙汉子甚至得意地朝同伴挤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宰了个冤大头”!
围观车里响起阵阵哄笑,金链子男人拍着方向盘直吆喝“妹子!下次买东西带上哥啊!哈哈哈!”
徐小言在打开后备箱瞬间就将之前的餐盒放回原位,做戏做全套,万一被人发现东西没了就麻烦大了,商贩们搬货时动作粗鲁,有个西瓜不小心摔裂在地,露出鲜红瓤肉,她忽然蹲下身“这摔坏的得扣钱”。
“凭什么!”豁牙汉子顿时变脸。
“要么扣钱,要么你们现在拉走”徐小言坚持着,商贩们骂骂咧咧地退了五十块钱,当最后一筐葡萄搬上车后,她又一次借着关门动作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
徐小言“砰”地一声关上后车厢门,将商贩们得意的笑容和周围看热闹的目光隔绝在外,然而车外围观者的议论声却像黏腻的蝇群,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啧啧,三千六买这么多西瓜葡萄!一下子吃的完么?”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嗑着瓜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这姑娘脑子被门夹了吧?”
旁边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附和“可不是嘛!这价钱放平时能买两车呢!一看就是没吃过亏的娇娇女!”
金链子男人更是把脑袋探出车窗,油光满面地吆喝“妹子!下次花钱前跟哥说声,哥帮你花啊!保证比你这钱花得值!哈哈哈哈!”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荡开,不少人掏出手机对着徐小言的车窗偷拍,闪光灯明明灭灭。
徐小言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推开车门,鞋跟“咔”地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个嗑瓜子的大妈,扫过穿跨栏背心的男人,最后定格在金链子男人脸上。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刚才那三个男人围着我强买强卖的时候,怎么没听见您说句公道话?”金链子男人表情一僵,嘴边的笑纹还没收回去,显得格外滑稽。
徐小言不等他回答,转向那个嗑瓜子的大妈“还有这位大姐,您刚才看热闹看得挺起劲,瓜子嗑了一地,怎么就没想过来帮个腔,劝一句‘差不多得了’?〞大妈手一抖,瓜子撒了一身,张着嘴说不出话。
“至于您”她看向穿跨栏背心的男人,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我刚才被他们围着的时候,您站得最近,录像录得最欢,是准备发朋友圈还是传短视频平台?标题想好了吗?‘傻白甜当街被宰实录’?”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看我付了钱,一个个倒是跳出充当人生导师了?”徐小言微微提高声调,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所有人的脸“我被围住时,你们在看戏;我讨价还价时,你们在偷笑;现在交易成了,你们倒心疼起我的钱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这么好心,刚才怎么没人站出来说‘这价太黑了’?怎么没人报警?怎么没人哪怕假装打个电话问问行情?”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悄悄收起手机。
“价格离谱我认”徐小言的声音沉下来,“但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事不关己时冷眼旁观,事后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彰显优越的假好心!”金链子男人脸色涨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你、你这话说的...我们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徐小言打断他,眼神锐利“不就是想找个乐子?不就是想看人出丑?不就是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她猛地拉开车门,最后扫视一圈“告诉各位,我买什么、花多少钱、是不是冤大头,都是我自己的事,各位有这闲工夫说风凉话,不如想想下次自己遇到事儿时,会不会也有人像你们今天一样——袖手旁观,落井下石!”车门再次“砰”地关上,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重,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个金链子男人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狂什么狂!”却没人接话,嗑瓜子的大妈默默放下手里的瓜子,穿跨栏背心的男人删掉了手机里的视频,远处,那三个卖水果的商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8章 戒严
黄昏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国道上蜿蜒的车龙逐渐被夜色吞没,徐小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长河,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第四次熄火等待,每次重新启动只能挪动不到十米的距离,柴油发动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偶尔传来的咒骂声,在渐浓的夜色中交织成焦躁的交响曲。
她索性将档位推到空挡,拉起手刹,探身从副驾驶座上摸到矿泉水,清凉的白水滑过喉咙时,她注意到右侧车道上一辆银色SUV的车主也在张望,两人视线相遇时,对方无奈地笑了笑,推开车门走出来活动筋骨。
“这阵仗真是少见”中年男人撑着腰望向不见尽头的车龙“我每周都跑这段国道,从没堵成这样”。
徐小言摇下车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导航显示前方五公里处都是深红色,但事故提示一直没更新”。
“怕是重大事故”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穿着格子衬衫的卡车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我听电台说这段最近在修路,要是再出车祸……”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时,不少车辆熄了火,一些坐不住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几个年轻人干脆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椅坐在路边,啤酒罐拉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要不我去前面看看?”后面的车主终于忍不住提议“已经堵了两个钟头,这么干等不是办法”。
三五个人响应着他的号召,打开手机电筒组成小小的光团,沿着应急车道往前走去,徐小言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光点,反而将座椅调低了些,她今天断断续续开了七八个小时,腰背早就酸疼难忍,此刻能伸直腿歇一会儿,倒是求之不得。
“师傅”她探头对隔壁的司机喊话“要是看见车队动了,麻烦按个喇叭提醒下?”
汽车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待会要是你先发现前方车流动了也告诉我一声?我这车启动慢”。
徐小言笑着应下来,重新窝回驾驶座,当她正要闭上眼睛小憩时,前方突然传来骚动声,几道手电光由远及近地晃动起来,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徐小言坐直身子,看见去探路的那几个人正小跑着返回,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了不得!”一位车主喘着气扶住车窗“前面三公里处,一辆运建材的大卡车侧翻,整条路都被堵死了,建材撒了一地,救援队正在吊车,但一时半会儿肯定通不了”。
消息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迅速在停滞的车流中漾开,有人焦急地打电话提醒,有人懊恼地拍方向盘,几个货车司机聚在一起商量着绕道的可能性——然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上,绕行几乎是不可能的选项。
“据说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探路者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补充道“交警建议我们耐心等待,我们好像只能自求多福了”他苦笑着举起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差了”。
徐小言将座椅放平到底,车窗外断续的引擎嗡鸣和隐约人语仿佛渐渐沉入水底,她拉过皱巴巴的外套盖在身上,直接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像投入静水的巨石,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额头险些撞上方向盘,驾驶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荧光,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竟然睡了六个多小时。
车外,变化正在发生,原本死寂一片的车龙深处,传来一连串引擎启动的声音,一盏、两盏、三盏……前方远处的刹车灯接连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示宽灯温和的亮光,要动了,这个念头让她彻底清醒。
她赶忙扳动调节杆,将座椅猛地调回驾驶姿态,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微的抗议,钥匙在锁孔中转动,柴油发动机发出熟悉的低沉轰鸣,震动着整个驾驶室,仪表盘各项指示灯依次亮起,
就在等待前方车辆移动的间隙,她忽然想起数小时前与边上司机的约定,手指下意识地落在方向盘中央“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划破凌晨的寂静,不算刺耳,却足够清晰,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很快,右后方传来了回应,一声浑厚有力的汽笛,来自那辆红色重卡,接着,更远处也有喇叭声响起,此起彼伏,像约定的暗号在尚未天亮的道路上接力传递。
徐小言透过车窗看见,旁边那辆银色SUV里那位中年车主也已经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玻璃相视一笑,前方的车辆开始缓慢而确实地向前移动了。
她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地前进,待抵达金市外围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国道入口处俨然设起了临时检查卡口,深绿色的军用帐篷旁,几名穿着整齐军装的人员正在有序引导车辆。
比起寻常的交警查车,这里的氛围明显更加肃穆,金属路障将四车道收窄为唯一通道,所有车辆必须依次接受检查,有人等得不耐烦,开门下车试图上前打听,却被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定地劝返。
“这阵仗从来没看过”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探出身子和徐小言搭话,压低声音“我哥们儿刚发消息说,金市周边几个入口都设了卡,好像是上面直接派的队伍”。
徐小言看到确实有几位市民模样的人跑到岗哨旁与军人交谈,不久后便带着复杂的神情返回,她摇下车窗,仔细听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第19章 高物价
“…体温检测和案底筛查”一位刚跑回来的年轻人正和同伴解释“两项都合格才放行,体温高的直接带走去隔离点,有案底的——特别是近期有违规记录的一律劝返”。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显然,这个“案底筛查”比体温检测更让人意外,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调头离开,驾驶员似乎试图争辩什么,但两名军人已经站到了车旁,态度坚决却不失礼貌地示意其原路返回。
“请大家提前准备好身份证件,摇下车窗,配合体温检测!”一位穿着迷彩服、手持扩音器的工作人员沿着车流向前走,声音清晰而沉稳“为保障金市安全,暂时实行特殊管控措施,敬请理解”。
徐小言注意到,在主要检查点后方不远处,还有几个挂着“临时指挥部”牌子的办公点,那里进出的人员神色严肃,不时低头交流,似乎正在处理某些特殊情况,或许正如人们猜测的,有案底者数量超出了预期,才需要更高级别的管理部门直接介入。
车队缓慢而有序地前进,徐小言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身份证件握在手中,她看着前方不远处严肃而专业的检查场面,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一直遵纪守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即便如此,在这种紧张氛围下,她还是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终于轮到她时,一名年轻的士兵先为她测量了体温,确认正常后,另一名工作人员用仪器扫描了她的身份证,仔细核对着屏幕上的信息,那几秒钟的等待,仿佛被无限拉长。
“好了,谢谢配合”工作人员将证件递还给她,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请注意行车安全”徐小言松了口气,握紧方向盘,驶过最后一道关卡。
金溪江作为金市的母亲河与自然分界线,呈东西走向蜿蜒穿过城市中心,将整座城市划分为风格迥异的两个区域。
河北岸的金北区是整座城市的商业核心,沿江岸线密布着高层写字楼与大型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现代化的都市天际线。
南岸的金南区则以居住功能为主,随处可见成片的住宅小区与社区配套,生活气息浓厚,一江之隔,俨然划分出金市“北商南居”的清晰格局。
她顺着导航在南区找了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将小货车靠边停稳,经历了长途奔波和凌晨的堵车,胃里早已空得发慌,街角一家挂着“老味道”招牌的小餐馆看起来还算干净,她推门而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墙上贴着的菜单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猪肉盖饭,500元”
“青菜素面,400元”
“卤牛肉套餐,2500元”
徐小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这价格在平时够吃几十顿了!她转身就要走,这分明是趁乱打劫的黑店。
“姑娘,刚来金市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系着围裙的老板娘从厨房帘子后钻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别看标价吓人,这已经是南区最公道的价了”。
徐小言脚步顿住了,她回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朴实的中年妇女“老板娘,这价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早在五天前就是这个价了,现在钱币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听说政府已经在试点新货币了,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也得跟着调整啊,如果不是政府保供,我们这些餐饮店早关门了”。
徐小言怔在原地,距离社会秩序崩坏才多久?货币体系就要变革了?这一路上虽然感觉到异常,但没想到情况已经如此严峻。
“五百就五百吧”她一咬牙,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纸币放在桌上“来份猪肉盖饭,顺便跟您打听打听,金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手脚利落地收起钱,朝厨房喊了声“一份猪肉饭”,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姑娘你算是问对人了,别看现在街上还算平静,半个月前可闹得厉害,物价飞涨,抢购成风,超市货架都被扫空了”。
她压低声音“后来部队进来了,枪杆子底下才镇住场面,现在所有农贸市场、商场、小店铺的物资全被军队统一收管了,想买东西只能去政府开的定点商铺,凭身份证登记购买,每人每天限量供应”。
徐小言若有所思“所以您这餐馆...”
“我们这是特许经营的,店里每天卖出规定数量就可以去定点仓库继续领对应的米面粮油份额,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些人说是省里有大领导过来暗访金市的保供情况,市政府就择优选了二十家店照常开业经营,各种推测都有,反正这标价真不是我黑心,完全是粮食价高才跟着涨”老板娘朝门口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听说北区更贵,商业体里的餐厅,一顿简餐都要五千元了”。
厨房铃响,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盖饭被端了出来,米饭上铺着几片薄薄的猪肉和半个卤蛋,配上几根青菜——放在以往,这就是份普通的快餐。
徐小言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五百元不只是买了顿饭,更像是打听情况的消息费,她慢慢吃着饭,耳边是老板娘絮絮的讲述,心中却已经开始做后续打算:当下自己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清楚,还不如先去政府供应点打探下情况。
她按照老板娘的指点寻找那个所谓的“政府定点商铺”:一个由铁丝网和临时路障围起来的广场,入口处有身穿制服的人员值守,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第五区生活物资供应点”。
广场内人群秩序井然,与徐小言想象中抢购的场景大相径庭,人们沉默地排着队,凭身份证登记,然后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定量分装的食品和生活用品,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压抑,只能听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徐小言停好车,走向供应点,一位面色疲惫的中年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外地身份证,在平板电脑上登记了她的信息“新来的?第一次领取的话,这是你的配额表”。
他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每人每周一次,按份供应,现在暂时还是用旧币记账抵扣,等下个月新币系统上线,就要凭积分兑换了”,清单上列着基础物资:大米2公斤、面粉1公斤、食用油0.5升、肉类罐头2个、蔬菜1斤,谈不上丰盛,但足够一个人勉强度日。
第20章 租房
抱着领取的一箱物资回到车上,徐小言注意到对面街角有个老太太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包压缩饼干跟一个年轻人交换着什么,年轻人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东西塞进老太太手里,两人随即各自转身离开,看来,官方渠道之外,以物易物交易方式正在悄然滋生。
徐小言启动了小货车,却在第一个路口陷入了迟疑,导航屏幕上闪烁着数个房产中介的标识,但她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在这个货币逐步失效、物资需要配给的非常时期,传统的中介行业恐怕早已名存实亡,即便还能运作,她一个外来者贸然前往,不仅容易暴露自己的陌生和弱点,更可能无意中触犯某些未知的新规。
她调转方向盘,决定亲自寻找,车窗缓缓摇下,徐小言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街边布告栏和居民楼入口处,果然,一些手写的招租信息零星地贴在角落里,墨迹尚新,却都微妙地避开了具体金额,只写着“面议”或“需等价物资交换”。
大学城?她最初的确考虑过那里,军队的驻扎意味着秩序与安全,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军事区域的运作必然是沉默而内敛的,一切重要动向都会掩藏在严格的保密条例之下,她一个外人根本无从窥探,反而容易因过于靠近而引来不必要的审查。
她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与军队的悄无声息相反,市政府——这个文职系统的核心,一旦运作起来,必然无法完全隐匿行踪,官员、文员、以及他们庞大的家属队伍,都不是能悄无声息进行转移的专业人士,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大规模的物资调动还是人员疏散,都必然会在市政厅周边产生涟漪,为她争取到宝贵的预警时间。
目标明确后,她驾车驶向金南区的核心,越靠近市政府,街面的秩序似乎就愈发规整一分,巡逻的制服人员也更多了些,她避开了气派但目标太大的机关家属院,转而钻进其后侧一片闹中取静的老街区,这里的楼房不高,多是七八层的小户型公寓,居住者多是普通公务员或老住户,既靠近信息源,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最终锁在一栋米色外墙的公寓楼上,楼下的布告栏一角,贴着一则手写启事“七楼东向单间出租,要求稳定、安静、作息规律,谢绝议价,非诚勿扰” 没有电话,只有一个房间号。
这则语气克制、甚至略带命令感的招租启事,反而让徐小言心中一动,她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公寓楼,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舒适的家,而是一个足够观察金市政府动向的“哨所”。
徐小言沿着老旧的楼梯走上二楼,敲响了招租启事上标注的房门。门开得很慢,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徐小言。
“什么事?”老太太的声音干练而直接。
“您好,我看到楼下贴的招租启事,想看看七楼那个单间”徐小言礼貌地回答。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徐小言干净整洁的衣着上停留片刻,面色稍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老太太从一串钥匙中精准地挑出两把,示意徐小言跟上,楼梯间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和钥匙串轻微的碰撞声。
七楼的走廊采光不错,尽头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被打开后,一个简洁整齐的空间映入眼帘,房间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老太太率先走进去,言简意赅地介绍“一室一卫,就这点东西,空调、床、衣柜、写字台”,徐小言环顾四周,房间的确极其简单,白墙水泥地,但异常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或装饰,她伸手抹过写字台的桌面,指尖没有沾到一丝灰尘。
最令她心动的是卧室外面的小阳台,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一道半人高的围墙拦在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不远处,金市政府的办公楼清晰地矗立在几百米外,她甚至能辨认出主楼前飘扬的旗帜、进出车辆的轮廓以及大院门口站岗的人影,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足够近以观察动静,又不会近到引人注目。
“视野很好”徐小言语气平静,压下心中的满意,转身回到屋内,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这栋楼距离市政府很近,以前租给一个在单位上班的年轻人,后来调走了”。
徐小言点点头,不再多说,示意自己已经看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重返二楼那间一丝不苟的客厅。
老太太坐下后直入主题“房子你看过了,七楼东向,采光不错,月租两千,不还价,至少要付一年”。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货币即将失效的时期,用现金支付大额租金其实也还好,但她想着还有三个星期钱币才彻底失效,自己手头的现金最好放着备用,她面露难色“阿姨,现在这个情况...一次性付清一年租金确实有困难,不知道您是否接受...以物易物?”
老太太眉头微皱“以物易物?你要用什么换?”
“方便面”徐小言试探着说“如果您接受的话,不知道需要多少包才能租一年?”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在心中进行着复杂的换算,终于,她抬起头“一百二十包,需要包装完好,保质期至少还有半年”。
徐小言内心一喜,她空间里堆积如山的临期方便面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但表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一百二十包...我需要筹措一下,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辆小货车,不知道能否提供一个停车的地方?哪怕是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也行”。
第21章 定点商场
老太太思索片刻,最终让步“我楼后有个地面车库,车库门口可以让你停车,但不保证安全”,徐小言点头同意。
于是老太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条款清晰甚至有些严苛,规定了水电使用、垃圾处理、安静时段等细节,徐小言逐一读过,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交易达成后,徐小言借口要去取物资,先回到了小区门口的小货车后厢里,从空间中转移出三箱方便面,每箱四十包,正好一百二十包,她特意选择了还有六个月到期的库存——既符合老太太的要求,又处理掉了相对临期的物资。
她扛着两箱方便面回到老太太家中,老太太拆箱检查得十分仔细,每一包都拿起来查看生产日期和包装完整性,确认无误后,她才点点头“可以了”。
徐小言又回去将最后一箱方便面搬到老太太面前,将方便面放下时,老太太破天荒地递给她倒了杯水“小姑娘挺实在,累了吧,喝口水,这是房间钥匙,给你”。
徐小言将房间钥匙仔细收好,向王老太太微微欠身“谢谢,我这就去置办些被褥和生活用品,不知道有没有推荐的去处?”
王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稳地给出两个选择“你这得去金北区最大的那个定点商场,东西全,但要排长队,而且——”她顿了顿“价格不便宜,要是图省事,南区各个资源发放点也有基本生活物资供应,就是种类少些,胜在方便”。
徐小言想起自己方才去过的五号发放点,疑惑道“我刚从五号点过来,似乎只看到食品和粮油,没见到有卖被子床垫的区域?”
“你去晚了”王老太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那些东西每天就供应那么一批,都是天没亮就去排队的才能抢到,现在这光景,谁不知道东西一天比一天难买?稍微像样点的生活物资,一上架就没了”。
她走到窗边,指向远处“你要是急着用,不如现在就去金北区的商场碰碰运气,不过这个点……”她瞥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估计好的也早被挑完了,或者,你再等等明天清早,四点半就去发放点门口守着”。
徐小言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下物资的紧张程度,她原本以为有了住处便算安顿下来,却没料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竟也需争分夺秒。
“我明白了,谢谢你提醒”她向王老太太道谢,心里已开始迅速盘算,要不去金北区探探情况,现金能买到什么东西还是要心中有底才行。
徐小言抵达金北区定点超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食品采购区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人群躁动不安,推搡争执时有发生,尽管现场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大声宣读“每人可选购三样食品(每样食品不超过5斤)或选购十五样生活用品,所有物品实名采购,间隔十天方能进商场再次购买”的规定,但在生存焦虑的驱使下,秩序依然很差。
她注意到不少衣着体面的人显然不再将纸币放在眼里,一掷千金只求多换一袋米、一桶油,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购买力,望着疯狂抢购的人群,徐小言心头突然掠过一丝悔意,那一百二十包方便面是不是付得太冲动了?若是用几乎快成废纸的现金支付房租,或许更划算。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丝犹豫,摸了摸背包中叠放整齐的三万七千元现金,又感知了一下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重新冷静下来,方便面她买的实在太多,稍微拿出一点换一年安稳住所也算可以,而这些即将贬值的纸币,正好可以用来摸清物价变化的规律。
转身走向相对冷清的非食品区,她推起一辆购物车,这里的商品供应还算充足,但价签上的数字令人心惊!
薄款空调被八百元,驱蚊液和蚊香每盒近两百元,一卷普通的防晒布标价五百元,就连一个小小的空气净化盒也要价一百,她特意选购了一个儿童望远镜,三百元,虽略显奢侈,但想到今后或许需要远距离观察外界动向,还是果断放入车中。
收银台前,机器嘀声不断响起,最终屏幕跳出“3000元”的数字,徐小言面色平静地点出三十张纸币递过去,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刚踏出超市自动门,就被一阵喧嚣的声浪包围,超市入口旁的空地上,人群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黑市交易点,几乎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焦虑与急切。
“一千块!只要三斤压缩大米,有的立刻交易!”一个穿着衬衫、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高举着钞票喊道,他的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出价淹没。
“一千五!我出一千五!5斤压缩大米我高价收?”
“八百求购任何品牌午餐肉罐头,有多少要多少!”
不时有人成功交易,迅速将换来的食物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后快步离开,更多的人则是在失望中徘徊,手里的钞票仿佛烫手山芋,却换不到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当徐小言提着印有超市logo的购物袋出现时,立刻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妹子,买到吃的了吗?面粉也行,我加价一倍!”
“有没有多买的饼干?方便面也行!”
然而,当他们看清她袋子里露出的分明是蚊香盒、防晒布的边角,以及那条颜色素净的空调被时,众人眼中的期待瞬间熄灭,转而露出难以置信甚至轻蔑的神情。
“搞什么啊…跑去超市不抢吃的,买这些没用的?”
“真是傻子,现在谁还顾得上驱蚊防晒?”
“日子不过了?有额度居然买这个?”
人群像潮水般迅速从她身边退去,转而涌向下一个从超市出来的人,那些议论清晰地飘进徐小言的耳朵,但她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调整了一下手中袋子的位置,握紧了车钥匙,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走向自己停在远处的小货车。
第22章 海啸
徐小言开着小货车停在“老味道”小餐馆门口时,发现这里的景象与她几小时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小店内外人头攒动,几乎每张桌子都挤满了食客。
点菜声、交谈声和碗碟碰撞声比之前嘈杂了数倍,人们脸上多少带着一种“及时行乐”的急切,仿佛要将手中即将贬值的纸币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她挤过喧闹的食客,直接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忙得不可开交,抬头看到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徐小言清晰地说道“老板娘,打包10份猪肉盖饭,10份卤牛肉套餐,10份青菜素面”。
老板娘手里的记账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十份?每种十份?姑娘,你……你这得多少人吃啊?这天气放久了可就坏了!”
“放心”徐小言语气平静,早已想好说辞“我给附近工厂值班的工人带餐,他们赶工,出不来,我赶时间,可否加快点速度?”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毕竟如今形势下,确实还有部分企业在维持正常运转。
老板娘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后厨吼了一嗓子“当家的!全部做成打包!优先做这个!”她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这笔单子做完差不多就能完成规定份额了,等会就去定点仓库领粮食!
后厨立刻响起更为急促的砧板声和锅铲碰撞声,老板和老板娘全家出动,甚至连一个小工都跑来帮忙装盒、打包,足足忙活了近半小时,30个摞得整整齐齐的透明餐盒终于准备好了,几乎堆成了小山。
“一共是三万四千块,我额外赠送10小瓶玻璃装的橙汁”老板娘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担心这个数字会吓跑顾客,所以多送了点赠品。
徐小言毫不犹豫的从背包里数出整整三万四千元现金递过去,厚厚几沓纸币出手,心里却一阵轻松——这些现金可能后续能折算成积分,但想来比例估摸着不会让普通民众满意,与其面对未知,不如将确定性的东西先储存起来,这笔生意很值。
在老板和老板娘的帮助下,一袋袋沉重的餐盒被抬出店门装进了小货车的后车厢,待他们走远了点,徐小言才借着车厢门关上的瞬间将所有东西收进了空间,现阶段她已将身上所有的现金换成食物,正式进入了身无分文的状态。
当天夜间,徐小言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道紧急推送的红色警报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她指尖划过屏幕,冰冷的文字逐行浮现:受超强海底地震影响,沿海地势较低的多座城市已遭海啸正面冲击!
报道称尽管当地政府提前三小时发布最高级别预警,组织了大量居民撤离,但本次海啸的破坏力远超预期,二十米高的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了港口、街道与居民区,部分防波堤如同积木般被轻易冲垮,最新滚动数据显示,遇难与失踪人数在持续攀升,不完全统计已突破八十万人,推送末尾不断更新的遇难者地图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正在沿海区域蔓延。
徐小言盯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指尖冰凉,推送刚过,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众联超市内部群、新闻App、社交媒体推送……无数信息像海啸一样涌入他的手机。
窗外寂静无声,她点开一个标记着“现场直击”的短视频——画面剧烈晃动,隐约可见滔天巨浪吞噬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绝望的呼喊与轰鸣声交织,拍摄者的惊呼很快被一阵尖锐的杂音切断,视频戛然而止。
紧接着,朋友圈开始被寻人启事刷屏“表叔一家在海市,电话完全打不通,求平安!”“有没有人知道东湾区的情况?全部失联了!”每一条急促的文字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官方通报开始反复强调“不完全统计”、“数据仍在更新”,语气沉重,那不断跳升的数字冰冷地具象着这场远方的灾难。
徐小言猛地站起身,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她的大学室友小晴,毕业后她就和男朋友定居海市,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而单调的忙音,她无力地放下了手机,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门。
徐小言驾驶着灰色小货车拐进加油站时,心猛地往下一沉,加油站前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龙,车流移动得极其缓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和一种无声的焦灼。
她安静地排在队尾,旁边SUV的车主正激动地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重重拍打着车门,而前方那辆轿车的女司机则频频探头张望,脸上毫无血色。
徐小言摇下车窗,夜晚微凉的空气混着各种议论声涌了进来“……电台里说了,最严重的损失根本还没统计出来,那边通讯全断了,真实的数字恐怕要翻几倍不止……”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一辆摇下窗的黑色轿车里传出。
另一个更洪亮、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透着十足的把握“我二姨刚从交通局内部发消息过来,说所有通往沿海的高速出口已经实行管制了,只准出不准进!反方向车道全是往内陆去的车,堵得一动不动,跟逃难一模一样!”
“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一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靠在加油机旁,对着同伴大声感慨,语气里有一种知晓内情般的喟叹“我老婆一个小时前就跑定点商超去了,回来说里面但凡能吃的全都被买空了,跟蝗虫过境似的!”
徐小言关上车窗,将那些令人不安的喧嚣隔绝在外,她看了一眼还剩一小半的油表,知道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第23章 柴油
徐小言驾着那辆灰色小货车在加油站排了整整一夜的队伍,当加油站的灯光在晨雾中变得稀薄,终于轮到她了。
“能不能……用这个抵油费?”徐小言的声音干涩,从车窗递出两包红烧牛肉面,塑料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工作人员是个眼眶深陷的男人,油污的拇指正要按下油枪,动作忽然停滞,他眼神亮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方便面?她竟然用方便面结算?!”后方一辆破旧桑塔纳里探出半个身子,嘶哑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我买!我出三百!不,五百!”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整个疲惫的车队忽然活了,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像饿狼般发着绿光,叫价声此起彼伏,皱巴巴的钞票从不同窗口伸出,在微凉的晨风中颤抖。
工作人员猛地清醒过来,他一把抓过那两包方便面,手指几乎要掐进包装袋里“加满!”他对身后同事吼了一声。
随即压低声音对徐小言说“两包,给你加满,别再拿了,要乱”,油枪咔嗒作响,燃油汩汩涌入油箱,徐小言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向前倾身“有桶装柴油吗?我想备一些”。
工作人员眼皮一跳,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叫价的人群,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老黄推荐的”说完便猛地转身,按下油枪的咔嗒声格外响亮,截断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徐小言驾驶小货车缓缓驶出加油站,拐进了几条街巷外,她将车停好后就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真到响了八下才被接起,对方没有出声,只有沉缓的呼吸声。
“刚才一位加油站的黄先生向我推荐到你这儿买柴油的”徐小言压低声音“你有多少?可以用方便面换不”
那边沉默了两秒,那个粗犷的男声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这里一共有二十桶,200升装的铁皮桶,刚到货,手快有手慢无”他顿了顿,报出价码“一桶200升的柴油需要二十包方便面”。
“可以”徐小言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地点”。
“城西,老农机厂后面的报废场,到了打这个电话,只准你一辆车进来”对方语速很快,说完立刻挂断,不留任何讨价还价或提问的余地。
徐小言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仔细回忆着城西那片区域的地图,老农机厂附近视野开阔,那个报废场只有一个入口,容易设伏,也容易被人堵死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临近保质期的方便面吃起来口感完全没问题,用来交易正好,心念微动,十个瓦楞纸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货车的后车厢里,每个箱子上都印着“红烧牛肉面”和显眼的保质期喷码,一箱四十包,十箱共四百包。
徐小言发动车子,导航至城西报废场,报废场铁门敞开着,院内堆积如山的废弃汽车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一辆改装过、加高了护栏的深绿色皮卡停在场中央。
车旁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沾满油污外套的光头壮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的来向,徐小言的小货车在离他们二十米远处停下,她没有立刻下车,按了下喇叭。
光头男人独自走了过来,徐小言这才下车,拉开后车厢门,十个纸箱堆叠在那里,男人随手划开最上面一箱,抽出一包看了看生产日期,手指在包装上捏了捏,又探头看了看车厢深处,确认堆得满满当当,他朝皮卡那边挥了下手,另外两人开始从皮卡后厢将沉重的铁皮油桶一桶一桶滚下来,柴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金属油桶滚过水泥地面,发出隆隆的沉闷声响,徐小言数着数,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报废车架,一桶,两桶……十九,二十个墨绿色的铁皮桶整齐地排列在她车旁。
“清点一下”光头男人声音依旧粗犷,没什么情绪,徐小言走上前,随机选了两桶,费力地拧开小小的注油口盖帽,凑近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眼桶内液体的色泽和状态——是正常的柴油,她点了点头,重新拧紧。
整个过程,双方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男人们沉默地将油桶逐一撬滚上小货车后厢,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落地声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对话。
待最后一桶柴油滚进车厢,徐小言立刻关紧后车厢门,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报废场里格外刺耳,她快速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车身明显向下一沉,悬挂系统承受着远超平常的重量,她猛打方向盘,轮胎碾过碎石,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透过微微震动后视镜,那片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后。
还没开多久,却听到一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声猛地撕裂了天空!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从云端压下,又像是从地底钻出,瞬间灌满了整个金市!是防空警报!久未听闻,却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灾难预警声!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踩死了刹车,她迅速环顾四周,只见街道上零星的行人也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统一的茫然迅速被惊恐所取代,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天,似乎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中寻找并不存在的敌机身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演习吗?没通知啊!”
“我的手机!快看手机!”
短暂的死寂后,恐慌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疯狂地刷新着新闻首页、社交媒体、本地论坛……指尖颤抖,希望能从那块小小的屏幕里捕捉到一丝半点的官方信息或解释,网络似乎也因此变得拥堵,加载的圆圈徒劳地旋转着,加剧了人心的焦灼。
第24章 大地震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得几乎变调的声音划破了这片混乱的嘈杂“地震!是地震预警!我的手机收到地震预警了!!”一个中年男人高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方才弹出的预警信息鲜红刺眼,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人群哗然!惊呼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脚步声瞬间炸开!
地震!徐小言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迅速绕到车后,一把掀开后车厢门,身体挡住外部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将那二十个沉重的铁皮油桶收进空间,做完这一切,她“砰”地一声用力甩上车门。
至于这辆小货车……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没有高楼悬挂物,除非地面剧烈开裂或者下陷,否则应该能保住,她未作停顿,迅速将背包甩到肩上,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附近公园跑去,这是眼下最理想的避难所,警报声仍在城市上空凄厉地回荡,伴随着无数惶惑不安的人声和奔跑声。
徐小言刚冲进公园的开放式草坪,脚下便传来了第一阵异样的触感,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依托,而是像变成了汹涌波涛的甲板,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她一个趔趄,几乎无法站稳,只能下意识地放低重心,半蹲下来,抬头望去,整个金市正在她眼前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
远处,那些曾经象征着城市繁华与坚固的高楼大厦,此刻如同喝醉了酒的巨人,开始疯狂地摇摆、扭曲!玻璃幕墙在剧烈的震颤中发出刺耳欲裂的破碎声,无数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烟尘中折射出诡异的光。
紧接着,是结构崩坏的声音,一种混合了钢筋断裂、混凝土粉碎、根基被撕裂的恐怖声响,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像被无形巨斧拦腰斩断,上半部分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倾斜、滑落,最终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轰然砸向邻近的建筑,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更多的建筑相继倒塌,有的直接下坐式坍塌,变成一堆巨大的废墟;有的则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层层叠压,粉碎性的破坏浪潮般向四周蔓延;街道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被撕裂,巨大的裂缝狰狞地张开黑黝黝的口子,吞噬了停靠的车辆、路灯和来不及逃远的人;地下管网破裂,混着泥沙的水柱冲天而起,又混合着灰尘变成泥浆雨落下。
惊叫声、哭喊声、求救声被淹没在更加宏大的毁灭轰鸣中,徐小言的耳朵里充斥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及周围人群绝望的悲鸣,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古人为何将地震称为“地龙翻身”,它只是一个不耐烦的翻身就足以将人类文明瞬间碾为齑粉!
烟尘如同厚重的黄灰色幕布,迅速笼罩了整座城市,徐小言紧紧捂住口鼻,在一片混乱和地动山摇中努力找到支撑点,待地震的轰鸣声逐渐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时,大家仿佛都失聪了,只有零星建筑碎块滑落的簌簌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呻吟。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顽强地钻出来——那是人类求生本能发出的呼喊,哭声、嘶哑的呼救声、寻找亲人的叫喊声,起初零散,继而连成一片,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在断壁残垣间无助地回荡,通讯几乎完全中断,电力系统瘫痪,道路被瓦砾和裂痕彻底阻断,最初的救助,完全来自于幸存者自己。
徐小言所在的公园,因为地势开阔,侥幸成为了天然的避难所,惊魂未定的人们相互搀扶着聚集到这里,大多衣衫不整,满身尘土,脸上混合着恐惧、茫然和失去一切的痛苦,一些人受了伤,鲜血浸透了破旧的衣物,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没有专业的救援队,没有医生,没有药品。
“有没有人会包扎?我老婆流血止不住!”
“这边!这边下面好像压着人!快来帮把手!”
“谁还有水?分一点给孩子!”
呼喊声在人群中传递,徐小言看到几个男人自发组织起来,用能找到的一切——棍棒、破碎的门板、甚至徒手——开始挖掘附近一处坍塌的矮墙,下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女人们则围拢在伤员身边,撕下相对干净的衣料试图止血,低声安慰。
徐小言没有立刻加入,她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后,将手伸进背包,从空间里取出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一个小型急救包,她不能明目张胆地从背包里拿出大量物资,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走到一个抱着哭泣孩子、额头淌血的母亲身边,默默递过去半瓶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女人愣了一下,连声道谢,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接着,她走向那群正在挖掘的人,徒手挖掘效率极低,许多人的手指早已磨破出血,徐小言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出两把种花用的铲子,假装是从旁边散落的废墟杂物堆里捡到的。
“用这个!”她将铲子递过去,男人们如获至宝,接过工具,挖掘的速度立刻加快了,徐小言也加入进去,用一根小棍子清理碎石,汗水混着尘土滑落,耳边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和挖掘者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两个小时后,天空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两架军用直升机艰难地穿透烟尘,在低空盘旋,抛下了一些捆扎好的物资——药品、瓶装水、压缩食物。
引得地面上的人群发出一阵虚弱的欢呼,纷纷挣扎着去抢夺,秩序瞬间变得混乱,生存的压力下,礼貌与谦让荡然无存,为了争夺一箱水,几乎爆发冲突,徐小言没有去抢,她看着那些空投物资,心里明白这只是杯水车薪。
第25章 余震
傍晚时分,终于有一支小型军方先遣队徒步突破了部分障碍抵达了公园,他们带来了有限的秩序、一些更专业的工具和一名疲惫不堪的军医,他们迅速设立了临时救助点,开始分发少量物资,优先供给伤员和儿童。
一名脸上带着稚气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士兵拿着喇叭用嘶哑的嗓音尽力维持着秩序,反复强调着“保持冷静”、“互助”、“等待”这些字眼,但他和他的几名战友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紧紧围住了。
绝望的幸存者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的情绪从最初的期盼迅速转变为焦急的哀求,最后几乎成了失控的推搡和哭喊。
“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去幸福里小区!我爸妈还在三楼!那楼塌了一半啊!”一个中年男人眼睛赤红,几乎要跪下来,死死抓着年轻士兵的胳膊。
“还有阳光花园!我老公和孩子在里面!才三岁!你们有工具,快去救他们啊!”另一个女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试图把怀里孩子照片塞到士兵眼前。
“轻语公寓!那边全是高楼!肯定埋了很多人!你们不能就在这里站着啊!”
无数双手伸向他们,无数个小区名字、亲人信息、绝望的请求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几名士兵淹没,人群推挤着,士兵们被围在中心,寸步难行,连保持站立都变得困难,年轻士兵手中的喇叭几乎被挤掉。
他只能提高音量,近乎吼叫地试图解释“大家冷静!听我说!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大型设备进不来!盲目前往很危险,可能会引发二次坍塌!上级正在调配力量,我们会制定计划,一个一个区域排查……”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悲恸和恐慌面前显得如此微弱,道理在至亲的生命面前苍白无力。
“等不了了啊!再等他们就死了!”
“你们是不是不管我们老百姓了?!”
“让我去!把工具给我!我自己去挖!”
场面几乎失控,一名年纪更小的列兵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挣扎,他看着眼前这些濒临崩溃的面孔,眼眶也红了,却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铁锹,执行着命令站在原地。
徐小言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清晰地看到年轻士兵眼中深藏的无力感,他们只有几个人,面对整座城市的毁灭,他们的力量微不足道,他们接到的命令首先是稳住这个临时聚集点,等待后续力量。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猛地跪在了地上,朝着士兵们的方向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求求你们……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啊……”这一跪,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年轻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那位老人,喉咙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音,拿着喇叭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他猛地别过头,用更大的、几乎破音的声音吼道“我们会救!一定会救!但需要时间!需要计划!现在,请相信我们!请先帮助我们维持秩序,救助身边能救的人!聚集点需要人手!伤员需要照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能答应任何个人的请求,那是对其他等待者的不公,也更可能造成更大的悲剧,士兵们艰难地组成人墙,试图将人群稍稍隔开,一些尚存理智的幸存者开始帮忙劝阻,将那位老太太搀扶起来。
就在年轻士兵声嘶力竭地试图安抚人群,而激动的民众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当口,那种熟悉的、令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低沉嗡鸣,再次从地底深处传来。
“又……又来了!”有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刹那间,所有的哀求、哭喊、推搡、解释……全部戛然而止。
刚刚还激动万分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随即又被更强大的本能恐惧所驱动,没有人再催促士兵,没有人再惦记着某个特定的小区或亲人,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趴下!快趴下!”
“找空地!抱住头!”
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寻找着相对开阔的位置,狼狈地扑倒在地,公园的草坪上,瞬间趴伏了一片颤抖的身体,那名年轻的士兵也立刻停止了喊话,同时对周围的战友和民众大吼“全部趴下!远离高大树木!保护头部!”
大地再次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颤抖,这次的震动似乎比第一次更加持久,更加刁钻,不再是单一的摇晃,而是夹杂着令人心悸的上下颠簸和左右扭动,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在痛苦地翻滚。
徐小言迅速趴在一处低洼的草坑里,脸颊紧贴着冰冷而震动不止的土地,她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城市的方向,在漫天的烟尘中,远处那些在第一波地震中已然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的高楼残骸,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块积木,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开始了第二轮更加彻底的崩塌。
一栋原本只是倾斜的塔楼,上半截结构终于无法承受,带着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断裂、滑落,最终砸向地面,激起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浓密的尘埃云团。
另一片原本只是部分坍塌的住宅区,再次传来连绵不绝的垮塌声,原本可能还存在的一些脆弱空间,被这持续不断的猛烈震动彻底碾碎、压实。
每一次远处的轰鸣和烟尘冲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上,那不仅仅意味着建筑的二次毁灭,更意味着……即便之前还有幸存者被困在那些废墟的夹缝中,经过这持续长达一个小时的无情摧残,生还的希望已经变得极其渺茫。
地震终于再次缓缓平息,公园里死寂一片,人们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人立刻站起来,似乎还在恐惧下一次的袭击。
第26章 回忆
远处,城市的轮廓变得更加低矮,更加破碎,烟尘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让黄昏提前降临,那名年轻的士兵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城市天际线,又看了看周围趴伏着的、眼中只剩下恐惧和绝望的民众,他嘴唇紧抿,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催促他们去救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明白,救援工作已经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希望渺茫,他们不仅要面对更加复杂危险的废墟,还要时刻提防脚下这头不知何时会再次苏醒的狂暴巨兽。
徐小言缓缓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她没有随人流移动,而是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小货车的方向望去,隔着公园边缘歪斜的栏杆和弥漫的尘雾,她看到了自己那辆灰色的小货车。
它依旧停在那里,只是相较于之前的位置,明显被地震的力量推移了几米,车尾歪向一侧,旁边地面上还有几道新鲜轮胎摩擦的痕迹,但万幸的是,车身整体看起来依旧完整,没有明显的凹陷或破损,车窗也完好无损。
徐小言松了口气,这辆还能移动的车子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资产和退路,她的目光从货车上移开,转向公园出口处,部分幸存者仿佛没有听到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劝阻,木然地、一步一顿地,朝着已成废墟的家园方向走去。
有的人甚至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空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地面的裂缝和散落的砖石,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那个被埋在万吨混凝土下的家以及生死未卜的亲人。
士兵们试图阻拦,但那些人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沉默地绕过他们,继续前行,劝阻的手臂最终无力地垂下,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悲悯,他们理解这种绝望,却无法认可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
徐小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理解那些人的心情,至亲被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等待官方力量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排查,无异于一种凌迟。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金市就是危机四伏的陷阱,且不说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的余震,那些看似静止的废墟结构极不稳定,二次坍塌的风险极高,断裂的煤气管道可能泄漏、可能爆炸,裸露的电线如同隐形的毒蛇……更不用说,在绝境之下,人性中的恶可能会更快地滋生,他们这一去,大概率不是救助,而是奔赴另一场悲剧,甚至可能成为需要被救助的对象,徒增混乱。
徐小言对集体荣誉感有着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其根源始于她在宣城阳光福利院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在她生命最初的十年里,老院长陈妈妈的形象近乎等同于“温暖”本身。
她记得陈院长会用略显粗糙但无比温柔的手替他们这些孩子擦掉脸上的污渍,会在寒冷的冬夜悄悄给他们多盖一层打满补丁却干净柔软的棉被,会在每个孩子生日时,变魔术般拿出一颗小小的、甜得能抿很久的水果硬糖,陈院长教会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记住这份恩情,将来长大了,要努力回报社会,回报国家这份养育之恩。
小小的徐小言对此深信不疑,她努力学习,幻想着毕业后找到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要给陈院长买一副最好的毛线手套。
然而,所有的温暖和期盼,在她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派系斗争,结果便是陈妈妈被毫无预兆地拉下马,安上了几个莫须有的罪名,性格刚烈的陈妈妈愤而辞职,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只拎着一个旧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奉献了半生的地方,徐小言扒着福利院生锈的铁门,看到一个决绝而疲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新来的院长姓王,油光满面,笑容可掬,尤其在面对上级视察或爱心人士捐赠时,表现得比陈妈妈还要慈祥关切,但关起福利院的大门,他便撕掉了所有伪装。
国家拨发给孩子们的生活补助、教育经费,以及社会捐赠的款项物资,大部分流入了他的私人腰包,孩子们的伙食变得清汤寡水,冬日里的暖气总是供应不足,衣衫褴褛成了常态,这还不够,年岁稍大些的孩子全部被强迫着在课余时间去附近的黑作坊“打工”,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勤工俭学”,实则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报酬却微乎其微。
里面大部分又被王院长以“管理费”、“伙食费”的名目收走,稍有怨言或反抗,轻则克扣饭食,重则关禁闭、体罚,王院长常挂嘴边的话是“能给你们一口饭吃就是国家天大的恩情了,别不知好歹!”希望如同被反复踩踏的野草。
徐小言运气好,碰上了一对肯收养大龄孩童的夫妇,让她有机会读上大学,而院内的其他孩童就没她这么幸运,生生被磋磨了好几年,直至王院长贪婪过甚被人搜集证据举报落马,锒铛入狱。
新上任的院长还算不错,努力给她们温暖,但经年的伤害已经铸成,她们本该对国家、对社会怀有的那份最朴素的感恩戴德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冷漠。
徐小言沉默地注视着那些奔向废墟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理解那份绝望,但她更早、也更深刻地学会了活下去首先不能指望任何“理应到来”的救助,多余的同情心和冲动的勇气,往往死得最快,她攥紧了背包带,最终没有跟随那些人的脚步,活下去,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
地震后的混乱尚未平息,公园里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约莫两个小时后,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小队约十人的士兵跑步进入公园临时安置点,他们显然经历了艰苦的行军,军装上沾满泥污,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保持着纪律性。
第27章 转移
为首的是一名士官,他接过旁边士兵递过来的电喇叭,打开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各位同志!安静!听我说!”
士官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依旧难掩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根据上级部门紧急通知,主震区地壳仍极不稳定,无法排除再次发生强余震的可能!这里,以及整个金市市区,仍然非常危险!”
人群一阵骚动,不安的低语声响起。
士官提高了音量,压过嘈杂“经过现场指挥所紧急讨论,现在组织大家向相对安全的区域转移!
目的地是距离金市西侧约十五公里的青水度假山庄!”听到这个名字,部分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青水山庄依托青水库而建,环境清幽,有不少度假别墅和酒店设施,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士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但是!山庄的室内住宿容量有限!指挥所命令,所有房屋必须优先确保老人、儿童、伤员和体弱者入住!其余身体健全的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青壮年的面孔,声音沉重却清晰“需要就近进入青水库周边的山体,自行挖掘山洞或掩体暂居!”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挖山洞?这年头让我们去当野人?!”
“凭什么?山庄那么大,挤一挤不行吗?”
“不能重建房子吗?我们为什么要住山洞?”
“我们也是受害者!凭什么区别对待?!”抗议声、质疑声、愤怒的呼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刚刚经历浩劫,又被要求前往深山野林挖洞栖身,这让许多惊魂未定的人根本无法接受,青水库周边山峦起伏,除了那个孤零零的度假山庄,确实没有任何现代建筑,这意味着被要求挖洞的人,几乎等同于被暂时流放回原始时代。
面对激愤的人群,士官紧紧握着喇叭,脸上的肌肉绷紧,他必须解释清楚,否则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安静!听我说完!”
他几乎是用吼的,压下了声浪“这是命令!不是为了为难大家!我们刚刚接到紧急气象预警!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五天后就会影响我们地区!气温可能会骤降几十度,甚至可能出现雨雪冰冻天气!”他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想想!金市的供电供暖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就算躲在没倒的楼房里,没有暖气,在这种降温下,一样会活活冻死!青水山庄的房屋也无法全面供暖,只能集中保障最脆弱的人群!”
他指着西面那片苍茫的山峦“挖山洞,或者寻找天然岩穴改造,是利用地温保暖、躲避风寒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虽然艰苦,但至少能增加活下去的机会!这不是要把你们当成野人,这是在极端条件下尽可能多的救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士兵们持枪而立,沉默地形成一道人墙,他们的表情同样凝重而无奈,资源有限,必须做出取舍,优先保障最无法承受风险的人群,而身体强健者,只能被要求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搏一线生机。
整个地区的地面已被剧烈的震动撕裂得面目全非,柏油路面扭曲翘起,碎石和断木散落四处,士兵们之前在公园强调过,如果强行驾车通过,不仅车辆极易卡在裂缝中,而且很有可能引发塌陷,导致整辆车被吞没,他们坚决建议所有人放弃车辆,徒步撤离至青水山庄。
人群中,徐小言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辆小货车,她咬了咬唇,趁众人忙着整理行装、无人注意的间隙,悄然溜回到驾驶座,引擎低声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操纵方向盘,将车子开至一片断壁残垣之后,废墟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她迅速熄火,跳下车,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她伸手轻触车身,整辆小货车瞬间被收入空间之中。
此刻她的空间已被先前搜集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难有缝隙,她迅速权衡,取出一只轻便但结实的简易帐篷行囊背在肩上,又拎起常备的背包,里面装着手电、折叠工兵铲、压缩饼干等物品。
徐小言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人群中时,额角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滑落,几位眼尖的幸存者立即注意到她肩上多出来的简易帐篷和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询问。
“我自己车上找到的”徐小言喘着气解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这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在人群中激起涟漪,有人猛地拍了下脑袋,惊呼道“我怎么没想到!我也有露营帐篷啊,还有露营车呢”。
很快,十几个人慌忙往外跑去搜寻自己的车辆,还有人也跟着往外跑,他们一边跑一边悄悄商量着“即便有些车的车门锁了,只要敲开玻璃就能打开车门,这种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其他人闻言,也急忙加入寻找物资的行列,毕竟在这种境况下,多找到一点物资,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两位士兵不得不提高声音维持秩序“各位注意安全!最多给你们二十分钟,我们必须准时出发!”
在士兵的催促下,幸存者们终于重新集结,清点人数后,队伍被分成两批:青壮年组由两名士兵带领急行军,老弱妇孺组则慢慢跟在后面。
徐小言被分在前一组,她咬咬牙,将背包肩带又勒紧了些,那顶帐篷被她巧妙地固定在背包上方,但随着每一步走动,重量都压得她肩膀生疼。
起初队伍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但不过半小时,就有人开始掉队,高速公路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越来越沉重。
第28章 讨水喝
“我不行了……”一位年轻女孩率先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能休息十五分钟吗?”
徐小言感同身受地放缓脚步,她在众联超市做仓管员时,整天在货架间穿梭,自以为体力不错,但此刻背着十几公斤的负重走在起伏不平的路上,她才意识到平时的运动量根本不够看,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受到肺部火辣辣的疼。
一位士兵小跑回来,年轻的面庞被晒得通红,但眼神依然坚定“再坚持一下!我们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人群中响起一阵哀叹,另一个士兵补充道“最好再走一小时,这样天黑前能赶到青水山庄,大家想想,夜路不仅难走,还不安全”。
徐小言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暮色正在天边晕染开来“走吧”一个中年男子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拉起了那个停下的女孩,“停下来就更走不动了”。
没有人再抱怨,队伍重新动起来,沉默中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徐小言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咬紧牙关跟上队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铅块前行。
徐小言走完一半路程时,终于听见前方两位年轻士兵喊出了那句众人期盼的话“就地休整半小时”,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在了破损不堪的路面上。
徐小言长舒一口气,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饼干,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等到完全咽下最后一点碎屑,才拧开瓶盖大口喝水润咙。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周围短暂的宁静“哎哟,这走得可真累啊,早知道当初就该多带点东西……”
徐小言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碎花睡衣的老大妈正站在不远处,大妈看起来精神头极好,虽然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但比起周围大多灰头土脸、眼神涣散的人来说,已然算是神采奕奕,她那一头银灰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还能看出些许打理过的痕迹。
与其他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不同,大妈手上只拎着个小巧的米色手提包,另一只手握着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在这群逃难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不是在艰难跋涉,而是在小区里散步。
没等徐小言收回目光,大妈便主动凑近了些,脸上堆起一抹有些刻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倚老卖老“小姑娘,我看你刚才吃了这么一大块压缩饼干,还喝了这么多水呢”。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小言手里的矿泉水瓶,嘴角的笑容越发理所当然“你看我年纪比你大,这身体肯定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经折腾,老话不是说的好嘛,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要不,你把剩下的半瓶水给我呗?也算是你积德行善了”。
徐小言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微微一顿,她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荒谬感从心底涌了上来,这年头讨水喝都这么直接了吗?
连句客气的 “麻烦你”“能不能”都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舍不得编,直接就用 “尊老爱幼” 道德绑架?她捏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看向大妈“你说什么?让我把剩下的水给您?”
周围几位同样在休息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朝这边看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观望,大妈似乎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甚至还挺了挺腰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理直气壮“是啊,小姑娘,你看你年轻,身体好,忍忍渴没关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没水喝哪行啊?再说了,尊老爱幼不是应该的吗?”
“尊老爱幼是应该的,但也得看情况吧?”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是逃难路上,不是在小区里散步!每个人带的水都有限,我这瓶水也是省了又省才剩下这么点,接下来还有多少路要走都不知道,我自己都不够喝,怎么给您?”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瓶中的水只剩下半瓶,在阳光下能清晰看到晃动的液面“您刚才也看到了,我吃的是压缩饼干,本来就干得厉害,必须得配着水才能咽下去,要是把水给了您,我接下来怎么走?总不能让我渴着赶路吧?”
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两下,却依旧不肯放弃“可你年轻啊,年轻人扛饿扛渴,我不一样,我年纪大了,万一渴出个好歹来,耽误了大家赶路怎么办?你就当行行好,先让我救救急”。
“您这话就不对了” 徐小言皱紧眉头,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渴不渴跟年纪没绝对关系,现在大家都走了这么远的路,谁不缺水?您说您年纪大,可看您这状态,头发梳得齐整,手里就拎个小手提包,比我们这些背着大包的人轻松多了,我这背包里除了压缩饼干和水,还有折叠铲、手电等户外用品,这一路背下来,肩膀都磨红了,现在胳膊都抬不太起来,您怎么不说体谅体谅我呢?”
她顿了顿,指了指周围其他人“您要是真渴得不行,可以问问其他人有没有多余的水,我这瓶水是接下来赶路的保障,不可能给你,我得先顾着自己能走下去,才能不拖累大家”。
大妈被徐小言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她看了看徐小言坚定的眼神,又扫了眼周围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狠狠瞪了徐小言一眼,拎着手提包悻悻地转身。
离开前,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徐小言没再理会大妈的抱怨,兀自休息,旁边一位大叔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说得对,这时候谁的水都金贵,没必要惯着这种人” 徐小言冲着大叔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29章 作废
半个小时的休整期转眼即逝,哨声响起,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地面爬起,重新集结成队,队伍沉默地穿行在扭曲断裂的路面上。
一路上不断地遇到从其他方向汇拢而来的幸存者,有人裹着沾血的床单,有人背着昏迷的老人,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胸前,眼神空洞,原本八十多人的队伍像滚雪球般扩大到几百人。
压抑的寂静被渐渐升起的低语打破“楼梯晃得像跳绳,我是从二楼窗口跳下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喃喃道“我刚好在阳台浇花,直接被甩到对面楼的遮阳棚上”,旁边抱着婴儿的妇女轻声接话“我家那栋楼直接塌成了煎饼”。
人群中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瘫坐在地,手指死死抠着路面“我闺女还在阳光小区里面啊……她说好今天要到我家吃饭的……”她的哭诉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努力压抑的悲痛,人们红着眼圈,有的低头抹泪,有的望着已成废墟的金市方向久久不语。
就在大家悲伤的时候,大地又开始震颤了“全体趴下!护住头部!”几名士兵的吼声穿透混乱,最前方的年轻战士一边奔跑一边打手势“快卧倒!”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一把拉倒愣在原地的老太太,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她上方。
人们慌忙匍匐在地,彼此紧挨着,在震颤中形成一片颤抖的脊背,这一次,没有人尖叫,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士兵们坚定的安抚声“稳住!保持掩护!”咳嗽声、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声开始从趴倒的人群中传来。
“保持低姿!先别起来!注意余震!”那位年长的士兵,肩膀军衔显示他是个班长,率先抬起头,警惕地环视四周,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令人心悸的震颤才彻底从地底消失。
“快!抓紧时间!余震随时会来!”班长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他强撑着站起来,和其他几名士兵一起,迅速清点人数,搀扶起伤员“还能走的人,帮忙扶一把身边的人!我们必须立刻前往预定集结点!”
队伍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这一次,疲惫和恐惧中更多了一份急切,士兵们前后照应,不断大声提醒着注意脚下,人们沉默地前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担架上伤员偶尔忍不住发出的痛吟。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气温开始降低,冷风裹挟着灰尘和血腥气,队伍在几乎完全黑暗的、面目全非的道路上摸索前行,唯一的光源是士兵们那几支电量即将耗尽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废墟间艰难地扫动,指引着方向。
就在几乎要被绝望和疲惫压垮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战士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看到了!是青水山庄!我们到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努力抬头望去,只见一片山坳处,依稀可见几栋相对完整的仿古建筑轮廓,那里似乎地势较为开阔,原本的停车场和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点点篝火和应急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暗夜中的灯塔,驱散了人们心中最后的寒意。
“加快脚步!我们到了!”士兵们鼓励着,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带着幸存者踏入了青水山庄的范围,一进入临时营地,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瞬间弥漫开来。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失声痛哭;有人急切地穿梭在人群中,呼唤着失散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则茫然四顾,看着这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庆幸。
几名救援人员和管理者迅速迎了上来“这边!重伤员送到东侧屋檐下,医疗点设在那里!”“轻伤员和家属到广场中心领取饮用水和毛毯!”“大家不要慌乱,听从指挥!我们暂时安全了!”
士兵们并没有立刻休息,班长快速与营地负责人交接,汇报途中情况和人员伤亡,年轻的战士小刘和其他人则立刻融入营地,帮助搭建临时帐篷、分发物资,维持秩序。
一夜就这么平静的过去,隔日清晨,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蜂鸣声骤然划破寂静,紧接着,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通过那些新安装的喇叭,清晰地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市民请注意,现播报金市临时管理委员会第一号令”徐小言立刻抬头看着喇叭“经决议,自今日起,原有货币体系即刻废止,所有纸币、硬币停止流通,不再具备任何交易功能!”
声音冰冷而绝对,没有留下丝毫争辩的余地,喇叭里的声音毫不停顿地继续宣布“现在实行‘劳动积分制’,所有健全市民可以通过服从政府统一工作安排以赚取积分,多劳多得,凭积分可于指定兑换点换取生活物资及食品”。
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这条更显“仁慈”的政策深入人心“另外,为保障弱势群体生存权益,年满六十五周岁老人及未满十四周岁儿童,可每日前往大食堂免费领取基本伙食,播报完毕,请大家遵守规定,有序参与生产建设”。
冰冷的电子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冗长的忙音在空气中嘶嘶作响,仿佛一条无形的鞭子抽过城市的上空。
死一般的寂静大约维持了十几秒,随即彻底炸开了锅!“作废了!钱没用了!哈哈哈!老天有眼!”传来一位男人狂喜的嘶吼,他显然早已身无分文,此刻这消息于他无异于解脱。
但这狂喜只是零星的点缀,更多的地方爆发出的是绝望的哭嚎和愤怒的咒骂“我的钱!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全是废纸了!!”,一位老太太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里抓着一把崭新的百元大钞,哭声撕心裂肺“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那是我的血汗钱!”
一位中年男人对着政府军方向挥舞着拳头,面目扭曲,人们反应各异,有人疯了一样把钱包里的钱掏出来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有人不死心地抱着整捆的现金,试图塞给路过的军人,却被无情推开。
第30章 工分
一个小时后,营地中央那只接上了应急电源的喇叭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关乎未来的紧张,但在眼下,这声音却代表着秩序和希望。
“全体幸存者请注意,现发布一号动员令,为应对可能持续的余震及恶劣天气,保障基本生存环境,指挥部决定立即启动‘洞穴挖掘计划’,现有如下方案供选择。
一、报名参与集体挖掘或砍伐任务,每人每天工作八小时,可获2工分,提供免费餐食,工具由营地提供,任务按小队分配。
二、可在青水山庄西侧山壁划出的区域挖掘个人或家庭洞穴,风险自负,挖掘成果归己所有。
三、现有已挖掘完成、符合安全标准的洞穴,可用25工分购买家庭洞穴或者15工分购买单人洞穴,工分不足者,可申请赊欠,但所欠工分每人最多可借10工分且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劳动或物资抵扣还清。
工分是营地内流通的唯一凭证,手头有富余物资者,可至物资处进行估价兑换工分,再用工分购买所需服务,再重复一遍……”公告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了激烈的讨论,一个浑身还沾着泥灰的壮汉猛地站起来,脸上焕发出光彩“一天2工分!挖8天就能换一个现成的洞!这活儿我干!”他身边几个同样看起来还有力气的年轻人也立刻响应,朝着报名点涌去。
另一边,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则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半包被压扁的饼干和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仔细掂量着,似乎在计算能换多少工分,是否够为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孩子换来一个安身之所。
也有愁苦的低语传来“三个月…还得起吗?要是病了没力气干活怎么办……”
“自行挖?哪还有力气啊……”
“工分…工分…这世道,钱没用了,又来个工分,这是要回到大锅饭时代了吗……”
士兵和管理人员们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们迅速在营地中心支起了几张桌子,挂上了手写的简陋牌子“任务报名处”、“工分登记兑换处”、“洞穴分配管理处”,人们短暂地犹豫后,开始朝着这些桌子聚集,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迷茫、算计、期盼以及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
徐小言未做考虑,抬脚便朝着挂有“物资兑换处”简陋木牌的桌子走去,地震刚过,大多数人仍死死攥着手里那点侥幸保存下来的物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舍不得轻易拿出,因此,她前面只稀稀拉拉排了五个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盒略显压扁但包装完好的小蛋糕,又拿出三瓶250毫升的矿泉水,整齐地放在桌上。
桌子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眼镜、脸色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条理的年轻男人,他拿出一张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物资对照清单,声音平稳地解释道“上级刚通知了,冷空气马上就要来袭,为了鼓励大家拿出物资共享,所有物资的临时兑换工分都上调一倍”。
他手指在清单上划过“易腐食品类现在按一斤2工分算,你这盒小蛋糕”他用公平秤称了下“半斤,折算成1工分”他又指了指那三瓶水“饮用水,250毫升装,每瓶0.4工分,三瓶一共1.2工分,总计2.2工分”,那男人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盯着那点食物和水,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将东西收回包里,转身离开了队伍,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人群中。
下一个人立刻补上,这是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他一声不吭,直接从破旧的麻袋里掏出八包红烧牛肉面,重重地放在桌上,动作带着一丝决绝。
工作人员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一丝不苟地拿起每一包方便面,就着昏暗的应急灯光,仔细检查包装是否漏气、有无破损,确认所有八包都完好无损后,他才开口“方便面,每包1工分,共计8工分”。
汉子点了点头,嗓音粗粝“换!我需要个家庭洞穴!剩下的工分我和老婆先欠着,给我打个条子”,工作人员从一叠粗糙的纸张中抽出一张,熟练地写下欠条内容:欠工分17分,三个月内还清,汉子及其妻子在上面签字摁红手印。
接着,工作人员拿出一张大幅的、手绘的《青水山庄洞穴分布图》,图纸上,整个山体被人工开挖成八个清晰的梯层,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每一个洞穴都被仔细编号,区域划分明确,图纸左侧全是标注为“F”开头的家庭洞穴,右侧则是“S”开头的单人洞穴,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宽度,家庭洞穴约两米宽,足以容纳数人;而单人洞穴仅一米宽,刚够一人容身。
那汉子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巡梭片刻,最终重重的点在第一层“就这个,F区,一层,5号洞”,工作人员在图纸相应位置画了个圈,登记在册,然后递给他一块写着“F-1-5”的木牌。
前面几人陆续选完后,终于轮到了徐小言,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放到了桌上,她从里面取出十五块单独包装的压缩饼干,每一块都方正坚硬,包装完好,周围零星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在食物最为宝贵的当下,这绝对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
兑换处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些压缩饼干,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审慎,他拿起一块,仔细检查包装密封和保质期,又逐一清点了数量。
“压缩饼干,高能量食品,保质期长”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核对手中的清单“现行紧急兑换价,每块兑换1.5工分,十五块,共计22.5工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但周围听着的人却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22.5工分!这足以直接兑换一个现成的、无需背负债务的洞穴。
第31章 简易门
徐小言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需要一个单人洞穴,剩下多余的工分想换烧水壶、铁锅什么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迅速在一张新的工分券上写下“7.5”这个数字,盖上一个小小的红印,递给她,然后,他再次推开了那张巨大的《洞穴分布图》让徐小言选择。
“单人洞穴在右侧S区,目前八层都有空位”他例行公事地介绍着,徐小言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一层和二层,落在了第三层的区域,她的手指点向图纸上山体第三层的中段位置“S区,第三层,10号洞穴”她语气肯定。
工作人员用笔在那个方格上画了个圈,将对应编号的一个小木牌递给她,木牌边缘还有些毛刺,显然是新赶制出来的“这是凭证,务必保管好,洞穴内部有基本加固,但个人物品需要自己看管”。
徐小言没有再多言,收起背包,转身走向挂着“工具杂货”的桌子,杂货摊前的队伍挺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急切,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大多破旧,但每一样在平日无人问津的物品,在此刻都成了紧俏货。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摊位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烧水壶,壶身有几处凹陷,但看起来还能用;旁边是一口小小的生铁锅,锅底甚至有些积碳,显然是从废墟里扒出来又经过简单清理的,等轮到徐小言的时候,她直接开口问“那个水壶和铁锅,怎么换?”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后勤兵,说话也言简意赅“水壶4工分,铁锅5工分,一共9工分”报价比徐小言预估的高出一大截,她微微蹙眉“物资兑换处的工作人员不是说这类物资大概7、8工分就能换吗?”
工具杂货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现在到处都缺这些,大家都紧巴巴的,就这价,还是看在你是今天第一批换洞穴的份上兑换给你,本来都不想拿出来的”。
徐小言沉默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和那张写着剩余工分的纸条一起,推到对方面前“压缩饼干一块抵扣1.5工分,我从那边刚刚过来,完全没想到会不够,现在那边都排了长队了,要不直接给你压缩饼干抵扣,你看可以吗?”
那名工作人员点头“可以,水壶和铁锅你拿好!”
当她抱着新换来的锅和壶走到编号S-3-10的洞穴前时,终于看清了她的“家”:那真的就只是一个在山壁上硬生生挖出来的洞,大约一米宽,近两米深,内部是粗糙的土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洞口没有任何遮挡,甚至连一块象征性的布帘都没有,从她站的位置可以一眼望尽洞内所有角落,同样,外面通道上任何经过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洞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门,就意味着没有隐私,没有安全,甚至无法防范可能存在的恶意,夜晚怎么休息?“必须得弄个门……”她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搜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材料?木板?废弃的铁皮?甚至是一张厚实的草席?需要多少工分?或者……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她走出洞穴,靠在冰冷的土壁旁,仔细观察着整个平台和下方忙碌的营地,人们像工蚁一样穿梭,有的扛着简陋的工具走向挖掘区,有的正费力地将找到的破烂搬回自己的洞穴,也有些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信息和物资。
她注意到下方营地一位士兵正带着几个人,将一些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木条和板材归拢到一起,似乎准备运往什么地方,她的心猛地一跳,那些木条里,有没有尺寸合适的?
几乎同时,她又看到另一个方向,一位中年人正费力地将一块巨大的、扭曲的塑料广告牌往自己的洞穴里拖,那东西虽然破旧,但面积很大,或许可以裁剪。
徐小言的大脑飞速权衡:那堆木条显然更结实,但获取难度大;广告牌易得,但塑料材质在寒风中恐怕既不结实也不保暖,还是应该首选木料,但如何从士兵眼皮底下换来这些木条板材?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堆木料,而是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S-3-10洞穴,她从背包最深处取出两包压缩饼干,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确保外表看不出任何鼓囊的痕迹,然后,她空手朝着那堆木料的方向靠近。
她没有直接找那个负责看守的士兵,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正帮忙搬运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他看起来不像士兵,倒像是较早一批被救来的幸存者,脸上带着疲惫却卖力的神情。
徐小言趁他扛着一根木条走向堆料点的间隙,自然地靠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大哥,问个事,那边几根短一点的木板,就是有点裂的那些,是废弃不要的吗?我那个洞窟里头地面潮得没法睡,就想垫块板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放下木条,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士兵,同样低声回道“这…我也不清楚,都得听安排”,徐小言立刻捕捉到他的犹豫。
她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短促的交流,然后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用一包压缩饼干换五块短的,就你脚边的那些,行吗?我的洞穴实在潮得没法待”。
“压缩饼干”四个字像有魔力,年轻人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徐小言暗示的那五根确实有些开裂、不算整齐的短木板,又快速看了一眼士兵的方向,士兵正背对着他们,指挥其他人清理更大的石块。
电光火石间,年轻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用脚极快地将那五根长约一米、宽度不一的木板往旁边废墟后踢了踢,哑声道“…快点”。
第32章 交谈
徐小言侧身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一块压缩饼干瞬间塞进年轻人沾满灰尘的手里,年轻人猛地攥紧,饼干消失在他的袖口。
他立刻转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去搬其他木料,她像只是路过歇脚一样,很自然地走到废墟后,弯腰,捡起那五根沉甸甸的木板,拖着往回走,眼下选择现成洞穴房的人不多,一路过去倒没碰到什么人。
她放下木板后,就径直走向那个正试图将巨大广告牌塞进二层一个洞穴的中年男人,“大叔”徐小言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和无奈“您这运气真好,这玩意挡风可比什么都强,我折腾半天都没找到什么好东西,洞里还是漏风”。
中年人正被这塑料牌弄得满头大汗,闻言没好气地抱怨“好什么好,又大又沉,还不知道怎么固定!”
“是啊,太大了也不好弄”徐小言附和道,话锋随即一转“我看您这洞口的尺寸,用不了这么大吧?肯定得裁掉不少,咳,可惜了…那些边角料要是能给我,我好歹能把我那洞口上面那条大缝给塞一塞”。
中年人停下手,看了看自己这块巨大无比的广告牌,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边角料确实没用,他点了点头说“边角料可以拿去,但你拿什么东西换?”
徐小言从内侧口袋递过去一包压缩饼干“换您裁下来足够遮住一个一米宽洞口的料子,要最厚实的那部分,行吗?”她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恰到好处地示弱。
一整包压缩饼干的诱惑是巨大的,中年人眼睛一亮,迅速接过揣进怀里,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成!小姑娘你会来事!等着,我这就给你裁!”他找来一块锋利的金属片,比划着广告牌最结实平整的右下角,用力划开,裁下足有一米二见方的一大块厚实塑料布。
“给,这肯定够用了!多余的塞塞缝!”他将塑料布递给徐小言。
“谢谢大叔!”徐小言道谢后,抱起塑料布,快步离开。
回到洞穴,她立刻着手改造洞口,先将四块长短不一的木板用捡来的麻绳牢牢绑扎,固定成一个略显歪斜却足够坚实的“口”字形门框,接着又将一根较长的木条沿着门框的对角线紧紧绑缚,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斜向支撑,大大增强了整个框架的强度。
随后,她将这个自制的木框嵌入洞口,用力将其上下两端楔入土壁天然的缝隙之中,对于无法紧密贴合的地方,她便用找到的尖锐石块,耐心地在坚硬冰冷的土壁上凿出浅槽,一点点将框架调整、固定,确保它能够牢牢卡在洞口,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最后,徐小言展开那块厚实的塑料布,将其完全覆盖在木框之上,她仔细地将塑料布的边缘绕过木框,在背后用剩余的绳子和小石块多重固定、压紧,确保即使大风刮过,也不会将其掀开。
徐小言站在刚有了遮拦的洞口,并未感到放松,两米的洞深像一道无形的线,清晰地划出了她安全的边界,也时刻提醒着她这方空间的逼仄与,尤其是想到即将南下的寒潮,这么浅的洞根本无法储存足够的热量,一旦温度骤降,这里将与冰窟无异。
她拿出铲子,选择在洞穴最内侧的角落开始,一铲一铲,用力凿向坚硬冰冷的土壁,挖掘比想象中更困难,细碎的土石簌簌落下,很快就在脚边堆起一小撮,才挖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突然传来“叩、叩”两声沉闷的敲击声,正好敲在她刚固定好的那块塑料门板中央。
徐小言动作猛地一顿,全身瞬间紧绷,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传来一个略显局促的男声“请、请问……里面有人吗?”
她握紧了手中的铲子,慢慢走到门边,没有完全拉开,只是将塑料布掀开一道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鼻头发红,脸上写满了窘迫和焦急,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他们的洞穴都和她之前一样,洞口空空荡荡,毫无隐私可言。
男人看到徐小言,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我就住你隔壁那个洞”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没有门的洞穴“我们几个刚搬过来,发现这…这洞穴它没门啊!晚上可咋办?我看你这弄了个门,就想来问问,你这门是……是从哪儿弄的?”
他的问题立刻引起了身后几人的共鸣,纷纷附和“是啊姑娘,这没个遮挡,心里太不踏实了!”“风直往里灌,根本待不住人”“营地能给发吗?”
徐小言看着眼前这几张被寒冷和焦虑折磨的脸,心下明了,她稍稍放松了紧握的铲子,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言简意赅地回答“营地不发,是我自己用食物跟人换的材料,自己做的”。
“食物?”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和无奈的情绪,他回头与另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沉默了下来。
“食物……”男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彻底明白了这里的生存法则,他叹了口气,对徐小言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你啊,姑娘,不打扰了”。
他们没再追问具体用什么食物、跟谁换的,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食物”这两个字本身所代表的重量和交换价值,在这个秩序初建、物资匮乏的营地里,这几乎是一条通行无阻的法则,有物资,就能换到很多东西,几人悻悻地散去。
徐小言关上塑料门帘,重新握紧工兵铲,回到洞穴最里处继续挖掘,铲子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隔日一早,徐小言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寒潮马上就要来临,这意味着温度会骤降,如果不能提前准备好充足的木材,恐怕很难熬过这场严寒,她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裹紧了些。
徐小言将所有物品收进空间,虽然这个洞穴隐蔽,但难保不会有人趁她外出时摸进来,收拾完毕,她背起背包,确认洞口做了隐蔽处理,这才向外走去。
对面那座山是军方划给幸存者自行挖掘洞穴的区域,远远望去,山体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入口,像蜂巢一般,两山之间是交易广场,地面虽然被地震摧残得坑坑洼洼,裂痕纵横,但依然能看出曾经是停车场。
第33章 桔子
徐小言刚要迈步,忽然注意到交易区边沿有几位军人正指挥着三十几个青壮年挖坑,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铁锹扬起泥土,形成一个深坑。
她心里有些纳闷,这是在做什么?搞个公共厕所?建个安保亭?挖掘水沟?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她蹙了蹙眉,不过很快甩开了思绪,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生存下去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她转而望向自己居住洞穴的两侧,她这一片区域已经住满了人,右边那个单人洞穴里住着叫陈勇的男大学生,之前询问过她关于门帘的事情,当时他主动自我介绍过,此时他正坐在洞口擦拭一件工具,见徐小言望过来,朝她笑了笑“出门啊?”陈勇问道,声音很是爽朗。
“嗯,去捡点柴火,听说寒潮要来了”徐小言走近几步,注意到他洞里堆着些物资,用防水布盖着,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室友也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后山拾柴了”陈勇解释道“我留着看家”他说着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徐小言看向左边那个洞穴,洞口横着几根粗树枝,看起来里面没人“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陈勇顺着她的目光说道“临走前还让我顺带帮忙照看一下他家的门呢”。
徐小言朝他点了点头,笑道“我也想出去捡些柴火,不知道可否请你帮忙看下门”她诚恳地说“我尽量在天黑前回来”。
“没事,你放心去”陈勇摆摆手,语气豪爽“这一片大家都互相照应着点,应该的”,徐小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山路向后山走去。
后山早已人声嘈杂,枯树林间晃动着无数弯腰弓背的身影,人们争先恐后地捡拾着地上零落的枯枝败叶,偶尔还会为了一截较粗的树干发生小小的争执,许多人脚边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扛起来就往山洞方向运,徐小言站在外围看了看,不禁微微蹙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地上的资源根本不够分。
她不想加入这场无序的争夺,决定再往深山走走,沿途她始终保持警惕,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不仅提防可能出现的野兽,也要防备某些不怀好意的人,越往上走,山路越崎岖,人也越发稀少,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大家都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赶路上,反倒便宜了她这个愿意多走几步的人。
确认四周无人后,徐小言这才放心地开始干活,她先是利落地捡拾较大的枯枝,借助背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叠蛇皮袋和麻绳,她动作很快,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不得不感谢打黑工的那段经历,手脚不利索,赚到的钱太少,王院长可是会打骂体罚的。
三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她所处这片区域的枯枝已被捡拾一空,徐小言用麻绳将枯枝捆得结结实实,整整扎了十七捆,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接着她又开始收集落叶和松针,这些是极好的引火材料,装满八个蛇皮袋后她就停了手——这些足够用了,不必贪多。
她的储物空间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这些新收集的柴火,但她心中早有打算,一个关于空间使用的猜想亟待验证,她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一处相对平坦隐蔽的石台。
徐小言小心地将那辆小货车取出,货车落在平台上,惊起几只飞鸟,她打开后车厢,又将柴油、高档酒、调味品等物资塞进去,努力让这些东西密集地堆满整个车厢,后将整辆货车重新收回空间!
“成功了!”徐小言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她的猜想没错,将散装物品集中装箱后再存入空间,能够节省空间容量!腾出空间后,她立即将柴火和装满落叶的蛇皮袋一一收入空间,只留两捆柴火放在外面做样子。
徐小言收集完柴火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尚早,她决定继续往山上走走,犹豫片刻后还是将留在身边做样子的两捆柴火也收进了空间,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上山,实在吃力不讨好。
她从空间取出那把熟悉的折叠工兵铲,展开后握在手中,用它拨开前方及腰的枯黄杂草和低矮灌木,小心翼翼地开辟路径,越往山上走,人迹越发罕至。
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她终于接近山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二三十户民居散落在山坡平缓处,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墙体多是土坯或石块垒砌,历经风雨侵蚀和地震摧残,显得摇摇欲坠,残破的屋顶椽梁裸露着,依稀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村落的结构和布局。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过来,这应该是过去山里的一个小村庄,后来大概赶上了政府下山脱贫的好政策,整村搬迁到了条件更好的地方,她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那些环绕在废弃房舍周围的树木吸引住了,她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地方竟然种了不少果树!虽然她对果树品种了解有限,很多树种都叫不出名字,但那枝头挂满青黄果实的桔树,她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小言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棵桔树下,伸手摘下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果皮还是青黄相间,显然还没到完全成熟的季节,她稍微擦拭了一下,剥开果皮,掰了一瓣放入口中,一股清冽微酸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味道不算顶好,但在这个缺乏维生素来源的时期,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绕着这片废弃的房舍仔细探查了一圈,经过大致清点,这里竟然有二十六株桔树!每棵树上都果实累累,压弯了枝头,显然多年来无人照料,却依旧顽强地开花结果。
不能浪费!徐小言立刻行动起来,她取出准备好的麻袋,开始快速而高效地采摘,专挑那些个头较大、色泽相对成熟的果子,很快,十个麻袋就被饱满的桔子装满了,她赶忙收进空间,之前辛苦腾出的空间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34章 上报
看着树上依然密密麻麻的桔子,徐小言心疼不已,这些都是宝贵的食物资源,就这么留在树上烂掉,实在太可惜了,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房屋和累累的果实,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有了!”她低声自语,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沿着原路往山下走去,待快到之前曾经见过人的区域时,她从空间拿出两捆柴火,又取出十几个桔子塞进背包。
没走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她,几个正在弯腰捡拾细枝碎叶的幸存者直起身,目光立刻被她身后那两捆粗壮整齐的柴火吸引住了,在这片几乎被搜刮干净的区域,这样品相的柴火实在少见。
“喂!那位妹子!”一个中年男子忍不住喊出声,几步跨到她面前,眼睛盯着柴火“你这柴火哪儿捡的?怎么这么好?”徐小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抬手随意地朝上方指了指,语气平淡“就往上面再走了段路,那边人少,枯枝多了些”。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纷纷追问“上面还有吗?多远?”
“大概还得走十多分钟吧”徐小言含糊其辞,同时稍稍侧身,展示了一下捆扎结实的柴火“去得早应该还能捡到些”,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快!快上去看看!”、“叫上老李他们!”,方才还埋头在草丛中仔细搜寻的人们,此刻都直起身子,匆忙收拾好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争先恐后地朝着徐小言指的方向涌去,有人甚至连散落在地上的细枝都顾不上捡了,生怕去晚了什么也捞不着。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匆忙上山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感受着里面桔子圆润的轮廓,然后继续拖着两捆柴火,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去。
徐小言拖着两大捆沉甸甸、捆扎得极为扎实的枯枝回到居住区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两捆柴火不仅数量可观,而且多是粗壮耐烧的硬木枝干,陈勇正坐在洞口擦拭一件工具,一抬头看见这一幕,惊讶得张大了嘴,赶忙起身迎了过来。
“徐小姐,你这……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帮着徐小言将柴火卸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那几个哥们儿四五个人一起出动,忙活大半天,恐怕也未必能拾到这么两大捆好柴火!你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徐小言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气息微喘,做出疲惫的样子,她指了指身后高耸的山峦“我往深山里头多走了一段路,那边几乎没人去,落在地上的枯枝没人抢,自然就捡得多些,就是路程远,来回耗费时间体力”。
陈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大多数人都在近处争抢,愿意且有能力往危险更深、路途更远的深山里去探索的人确实不多,他由衷地赞叹道“还是你有魄力!这年头,舍得花力气才能有收获啊”。
两人合力将柴火塞进徐小言的洞穴,徐小言环顾了一下略显空荡的洞窟,对陈勇说“陈大哥,我还得再出去一趟,办点事,这些东西还得再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会儿,别让不相干的人摸进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勇很是豪爽地应承下来“你尽管去忙,这边我看着呢!”徐小言道了谢,转身朝着临时物资兑换点走去。
徐小言绕过排队的人群,直接找到了一个窗口后穿着制服、正在登记物资的工作人员,她并没有拿出任何实物,而是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对那人说“解放军同志,我想售卖一个讯息”,那位工作人员抬起头,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我知道一个地方,准确地说,是一个废弃的村落遗址,那里生长着至少二十六棵桔树”徐小言语速平稳,目光坦然“现在上面挂满了果子,虽然还没完全熟透,但量很大,如果组织人手去采摘,估计能收获上千斤的新鲜桔子”。
那位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位姓吴的小主管,脸上立刻露出怀疑的神色,这年头,这种“好消息”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了,徐小言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青绿色、饱满结实的桔子,递了过去“怕您不信,我带了些样品回来,您可以尝尝”。
吴主管将信将疑地接过桔子,仔细看了看枝条断口,又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瞬间,那股清酸微甜、久违的柑橘滋味让他精神一振,脸上的怀疑迅速被惊讶和严肃所取代。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桔子,紧紧攥着手里那几个桔子,对徐小言快速地说了一句“你姓徐是吧?在这儿稍等一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 说完,他拿着那几个桔子,转身匆匆钻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
徐小言站在略显嘈杂的兑换点外,并没有等待太久,只见那位吴主管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姿笔挺、神色严肃的军官,肩章显示他的级别显然更高,两人步伐匆匆,径直走向徐小言。
那位军官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开门见山地确认“你就是提供桔树信息的同志?你带回来的样品我看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是,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徐小言清晰而简洁地再次描述了通往那个废弃山村的具体路径和标志物,军官听完,略一沉吟,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转头对身旁的副手下达命令“立刻从三排抽调十五个人,组成采集小队,携带必要的采摘工具和运输装备,动作要快,务必完成任务并返回!”
“是!”副手领命,迅速跑开去安排人手,很快,一队十五名军人便集合完毕,他们装备整齐,行动高效,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吴主管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向徐小言,语气比之前热情了许多“徐同志,感谢你提供了这么有价值的信息!只要我们的队伍确认情况属实,顺利采摘回桔子,根据规定,你将获得八十工分的奖励!”
第35章 兑换
八十工分!这远远超出了徐小言的预期,她压下心中的欣喜,面上依旧保持平静,按照要求报出了自己居住的山洞具体区域和编号。
“好的,我们记下了,一旦队伍返回,核实了情况,奖励会记入你的名下,你可以直接找我领取工分凭条”吴主管确认道。
事情办妥,徐小言不再停留,她看着那队军人已经朝着她指引的方向快速行进,便转身离开了兑换点,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自己的洞穴。
徐小言回到自己那处略显狭窄的洞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看到陈勇仍坐在他自己的洞口附近,借着一个小火堆的光亮似乎在修理着什么,想到他一整天帮忙看护的情分。
徐小言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两个青色桔子“陈勇”她将桔子递过去“今天多谢你了,这个你拿着,尝尝鲜”,陈勇先是愣了一下,借着火光看清她手里是什么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不好意思的神情,在这时间节点,新鲜水果可是稀罕物。
“这…这太贵重了!”他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我就是帮忙看了下门,也没费什么力气,哪能要你这么好的东西?”
“拿着吧”徐小言语气坚持,将桔子塞进他手里“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陈勇这才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接过桔子,连声道谢“哎,那就多谢了!小言妹子你放心,以后有啥事,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徐小言点点头,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山洞。
洞内一片漆黑,她打开手电筒,虽然疲惫,但她并没有立刻休息,寒潮逼近,这个洞穴必须尽快加固和扩大,她再次拿出那把折叠工兵铲,展开后,开始继续向内和向侧面挖掘,泥土簌簌落下,她小心地将挖出的土石堆积在洞穴入口的内侧边沿。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如果能从物资兑换处换到一些水泥,混合这些泥土,就能沿着洞壁砌一层简单的加固层,不仅能防止塌方,还能让洞内更干净平整,也能更好地防风防潮。
挖掘间隙,她停下来喘口气,目光落在那个只用几根木板简陋遮挡的洞口上,这样的防护程度实在太低了,几乎形同虚设,让人毫无安全感,她皱了皱眉,心里又添了一项计划,明天还得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坚固的插销、钉子,或许还能找个旧锁扣,到时候想办法弄几块厚实的木板,做一扇真正能从内部闩上的门。
徐小言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她检查了下简易帐篷的拉链,裹紧身上的被子,却依旧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比前一天更低,寒潮的前锋,已经到了。
她迅速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手脚,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堆放在角落的柴火和那袋引火的松针落叶是否受潮,还好,洞穴内部还算干燥,她用拿了些松针,又从一捆柴火上劈下些细小的干柴,熟练地在洞中央垒成一个小堆,用打火机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起初有些微弱,但随着干燥的松针和细柴被引燃,逐渐变得旺盛起来,徐小言就着火光,啃了包方便面当作早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首要任务就是去兑换处,把那八十工分落实,然后尽快换回急需的水泥和加固洞门的材料,她扒开洞口的障碍物,外面天色灰蒙,不少人已经出发去摘野果或捡枯枝,行色匆匆。
徐小言来到物资兑换处,这里比往常更加拥挤,显然很多人都想赶在天气彻底恶化前换些物资。
她直接找到吴主管,那人看到她,没等她开口,就笑着主动说道“徐同志,正等着你呢!队伍凌晨就回来了,收获颇丰!你的八十工分已经记下了,给,这是你的凭证”他递过来一张盖了章的硬纸片。
看着凭证上清晰的“八十”字样,徐小言心中一定,她立刻问道“吴主管,我现在想兑换一些水泥,另外还需要一些坚固的插销、合页、锁扣、长钉子,如果能借用下柴刀和锯子就更好了”。
“水泥还有不少,插销合页这些…”吴主管翻看了一下物资清单,“工具类的不多,但刚好还有几套以前剩下的,工分够用,我给你开条子”。
兑换过程很顺利,徐小言用一部分工分换到了两袋标号不高的水泥、一套有些旧但结实的金属插销和合页、一小袋长铁钉,甚至还额外换到了一把看起来就很沉重的老式挂锁和一小块厚实的钢板,这是她临时起意,打算用来加固锁扣区域的。
背着沉甸甸的材料回到洞穴,徐小言立刻开始忙活,她先是将昨天挖出的泥土与水泥按粗略的比例混合,用水库里取的水小心搅拌,她没有抹灰的经验,只是凭着感觉,将水泥砂浆沿着洞壁内侧粗糙地糊上一层。
尤其注意加固了头顶和侧壁可能松动的区域,虽然抹得凹凸不平,但洞壁确实显得结实平整了许多,至少能有效防止泥土簌簌落下。
接着,她开始处理洞门,她挑选出昨天捡回来的最粗壮、最平整的几根木材,用柴刀和锯子费力地将其修整成合适的形状,然后用长钉子拼命钉在一起,做成了一扇虽然粗糙但异常厚实的木排门,预留出透气孔后,她将换来的厚实合页用长螺丝死死固定在木排和洞壁的水泥基上。
在门的内侧,她安装了那道坚固的插销,并在插销扣合的位置,用长钉将那块小钢板深深钉入门框木材内,防止被轻易撬开,最后,她在门的外侧安装了那个沉重的挂锁扣环,挂上了大锁,做完这一切,天色又近黄昏。
徐小言费力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关上,从内部插上粗大的插销,又挂上锁,虽然从里面挂锁有些多余,但双保险让她感觉更安心。
“咔哒”插销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霎那间,洞外的声音似乎被隔绝了大半,新抹的水泥墙粗糙却干燥,中央的火堆稳定地燃烧着,释放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第36章 炉灶
有了坚固的门锁从内部将危险与窥探隔绝在外,徐小言心中那份短暂的安稳感终于落了地,她环顾这个依旧简陋但已初具规模的洞穴,决定再进一步,将它布置得更像一个能抵御严寒的“家”。
她心念一动,几样物资依次出现在地上:一顶简易的双层防雨帐篷、一个蓬松的羽绒睡袋、一口沉甸甸的铸铁锅、一个破旧的烧水壶,这些东西全部都过了明路,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过多的猜疑。
帐篷被她巧妙地支撑起来,紧贴着洞壁最内侧,这不仅能进一步阻挡石壁渗出的寒气,帐篷本身的面料也能凝聚一点热量,形成一个更私密、更保暖的小睡眠区,蓬松的睡袋被她塞进帐篷里,看着就让人生出几分暖意。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洞中央那片空地和旁边那堆尚未用完的水泥、泥土混合物上,“既然有现成的材料”她自言自语道“不如干脆垒个简易炉灶”。
说干就干,她在洞口附近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用工兵铲将泥土和剩余的水浆混合,徒手开始塑形,她没学过泥瓦匠的手艺,全凭印象和实用主义,底座要宽要稳,中间掏空作为炉膛,前面留出添柴的口,后面则用碎石和泥浆慢慢往上收,垒起一个烟囱的雏形,尽量让它通向洞口利于排烟的方向。
她做得非常仔细,不断用手蘸水抹平灶壁的内外,让结构更紧密结实,炉灶的模样虽然粗糙古朴,却透着一种扎实的实用性。
忙活了近一个小时,一个歪歪扭扭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简易炉灶终于成型了,徐小言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迫不及待地想试试它的效果。
她将门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缝隙,然后小心地在炉膛里塞进一些干燥的松针和细柴,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起初有些小,但随着通风良好,很快便欢快地燃烧起来,她陆续加入更粗的柴火,炉火越烧越旺,赤红的火焰舔舐着漆黑的炉膛,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洞穴内盘踞不去的阴冷湿气。
洞外,天色呈现出暗灰色,但许多人趁着这最后的天光,在洞穴外的空地上走动、交谈,或是抓紧时间处理一些杂务,人与人之间大多保持着一种谨慎而疏远的距离,但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工具敲击声,却给这片幸存者聚集地带来了一丝脆弱的生气。
徐小言推开那扇新做好的厚重木门发出的响动,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这个洞穴很少有什么动静,如今主人也在这个时候出现,自然引来了周遭的探究和打量,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收集信息,判断邻里是潜在的盟友还是需要防备的对象。
陈勇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青年站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说着什么,听到门响,也转过头来,见到是徐小言,他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对身旁的同伴低语了几句,便主动朝她走了过来,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也停下了交谈,带着几分好奇望了过来。
“小言妹子,忙完了?”陈勇走近,语气熟稔地问道,然后侧身指了指跟他一起走过来的五个年轻人“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大学室友,我们一个寝室的,六个人全在这儿了”。
他接着对同伴们说“这就是我刚跟你们提过的,住我旁边的徐小言妹子”,那五个年轻人纷纷朝徐小言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善意的、略显疲惫的笑容,他们看起来都和陈勇年纪差不多,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不合时宜且有些脏污的衣服,脸上带着风霜痕迹,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学生气的跳脱。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个子高瘦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主动接话解释道“我们六个那天晚上正好在网吧通宵开黑,结果地震来了……算是运气好,跑得快,没被埋在建筑楼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感慨。
另一个看起来更壮实些的男生补充道“逃出来之后就一路跟着人流到了这边,我们几个本来想参加军方安排的任务,但想着寒流不是马上来了么,如果选择去任务的话,后续就没时间去山上捡柴火生火取暖了,买洞穴的工分准备先欠着,等寒潮过去再参加任务还债,我们六个抱团凑在一起,好歹互相有个照应”。
陈勇指了指紧挨着徐小言洞穴右侧的那三个并排开挖的单人洞穴“喏,我们就把窝安在那儿了,地方小,挤是挤了点”。
徐小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三个洞穴的洞口也都做了简单的遮挡,外面堆放着一些零散的物资,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这种抱团取暖的方式在如今再常见不过,尤其是相熟的同学,确实能增加不少安全感。
“原来是这样”徐小言了然地点点头,对着那几位新面孔也微微颔首“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紧挨着的狭窄洞穴。
补充道“对了,我是觉得你们两人挤一个单人洞穴,确实太勉强了,反正你们六人是一起的,不如想办法将相邻洞穴的内部打通,连成一片,这样空间能宽敞不少,彼此照应更方便,到时候也能真正抱团取暖,比分开挤在三个小洞里强得多”。
这个提议让陈勇和他的室友们眼睛一亮,他们之前光想着有个落脚点就行,还真没往深处琢磨如何改善居住条件,徐小言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们。
“对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推了推眼镜“这主意太棒了!把墙打通,我们就有个大通间了!”
“确实,三个人挖一个洞,轮班干,肯定比现在舒服多了!”另一个身材壮实的室友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几人顿时议论开来,都觉得这办法可行,脸上因寒冷和疲惫而带来的萎靡之气也消散了不少,仿佛看到了改善生活的希望。
第37章 毛栗
徐小言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想了想又说“直接用棍棒刨土效率太低,也太耗体力,我这把折叠工兵铲还算好用,你们今晚要是想开始干,可以先拿去用”。
她说着,从身后洞内取出了那把沾着些许泥灰但依旧坚固的工兵铲,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明天可得还我,我还得用”。
陈勇赶忙接过工兵铲,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十足,比他们手头那些简陋工具强太多了,他脸上满是感激“小言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真是帮大忙了!你放心,明天一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其他几人也纷纷道谢,态度十分诚恳,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候,肯将这么好的工具出借,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人情。
徐小言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她看着这群刚刚振作起来、开始谋划着挖掘新空间的年轻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那你们忙,我先休息了”,说完,她便转身退回自己的洞穴,厚重的木门被她从里面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门外的声响。
徐小言在夜半时分被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惊醒,她从简易帐篷里坐起,迅速披上厚袄,手电筒被打开,橘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映照出她紧绷的侧脸,她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缝,“是谁?”她压低嗓音问道,右手悄然从空间顺出一把西瓜刀。
门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赶忙应道“小言妹子,是我,陈勇!”
徐小言这才将门开了道寸许宽的缝隙,她眯起眼睛打量,陈勇裹着件破旧的袄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出什么事了?”她仍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手指还搭在门栓上,陈勇跺了跺冻僵的脚,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一团团消散。
“你左边洞穴住的人叫王青山,你估摸着没见过,那小子天天往老林子里钻,说是捡柴火囤粮,刚才他满身寒霜地敲我家门,说是在北坡发现了好大一片毛栗子树!”
徐小言眉头微动,毛栗子能饱腹,易储存,在寒潮里可是救命的食粮,“他自己已经往回运了两麻袋了”。
陈勇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但那树上挂果太多,他一个人根本摘不完,眼看着寒潮来临就采摘不了,这些东西冻坏了也是白白糟蹋,青山那人实诚,说要叫上咱们几个一起摘,谁摘的就归谁,还说这世道...往后更难了,大家抱成团,才能熬过去”。
她望着陈勇冻得发青的脸,和他眼中那簇在绝境中跳动的小小火光,朝他笑道“谢谢你愿意带上我,我去拿几个蛇皮袋”。
徐小言将几个麻袋塞进背包,从空间里拿出一双棉手套,手中拿着一把用来探路兼防身的西瓜刀。
洞外,陈勇并非独自一人,影影绰绰还有五个身影在风雪中瑟缩等候,几个小时前刚见过面,彼此间并无多话,只互相点头示意,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寒风中迅速结成,陈勇低声道“走,青山在北坡山口等”。
一行人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摸去,王青山果然等在约定地点,这位年轻人说道“路滑,跟紧我”便转身引路,那根本算不上路,王青山凭着记忆和白天留下的微弱标记,带着他们在密林与陡坡间穿行。
徐小言喘着粗气,汗水浸湿内衫又瞬间变得冰凉,紧紧贴在身上,无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下枯枝的咯吱声打破林的寂静。
终于,王青山停下脚步,拨开一丛茂密枯枝,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数十棵毛栗子树顽强地生长着,枝杈虬结,无数饱满的、裹着带刺外壳的毛栗子果实实在在地坠满了枝头,有些甚至压弯了枝条。
“快!”王青山一声低喝惊醒了众人“趁天没亮,还没什么人发现,我们抓紧摘”,七个人迅速散开,大家用各自带来的长杆敲打或用巧劲摇晃树枝,然后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快速捡拾着掉落的栗果,也顾不上尖刺时常扎透布料,噼里啪啦的果实坠落声和人们压抑着喜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徐小言刻意放慢脚步,趁着众人各自忙着打板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岔路,茂密的枯木丛很快吞噬了她的身影,确认四下无人,她迅速将蛇皮袋卸下,借着背包的掩护,手中凭空多出了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和一条厚实的灰色羊毛围巾。
她利落地将长发塞进帽檐,随后用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头部,装备妥当,她选中了一棵挂果尤其繁茂的毛栗树,双手抱住冰冷的树干,用尽腰腹的力量,死命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便是更为密集的、如同冰雹砸落般的“噼啪”声响!无数带刺的毛栗球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有几个还往她头上掉,幸好她武装到位,不然多少要受点小伤。
徐小言不敢耽搁,立刻弯腰,双手飞快地将那些沉甸甸的果实捡起,塞进带来的空蛇皮袋中,尖刺扎透手套传来微痛,她却浑然不觉,效率高得惊人,装满一袋,便迅速将袋口扎紧放到一边,如此循环往复,机械却又高效,当第八个蛇皮袋被填满时,她已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的细汗迅速被寒意带走。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陈勇粗犷而带着些许焦急的呼唤声“小言妹子!徐小言!你在哪儿呢?该走了!”徐小言动作一顿,立刻扬声道“哎!勇哥!我在这儿!捡得太投入了,马上过来!”
她屏息凝神,侧耳仔细倾听,确认那呼唤声正在远去,周围再无其他脚步声和气息,她不再犹豫,立刻将刚刚收获的八个麻袋中的六个,迅速转移进空间里。
“幸好之前把帐篷、睡袋和大部分柴火都放在山洞里了”她暗自庆幸,空间又一次被塞满,然后,她弯腰,费力地拖起剩下的两袋沉甸甸的板栗球,朝集合的方向赶去。
第38章 争执
待她气喘吁吁地回到约定的集合地点时,只见众人都已收拾妥当,每个人脚边都堆着小山似的收获,陈勇和王青山身强力壮,各自都有足足六大袋,鼓鼓囊囊地立在那里,就连身材瘦弱的眼镜仔,脚下也稳稳当当地放着四袋。
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满足的红光,正互相帮着最后紧固袋口,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迟来的徐小言身上,看到她身边仅有的那两个袋子时,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凝滞了,转而浮现出诧异和明显的焦急。
“小言妹子!”陈勇最先大步跨过来,眉头紧锁,指着她那两个袋子,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和责备“你怎么…怎么就这两袋?这哪够啊!这寒潮还不知道要多久!”
王青山也凑过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语气真诚“是啊,徐妹子,是不是找不到好地方?还是袋子不够了?我这儿还有空袋,我那棵树底下还有不少,我帮你再去捡点!”
“对对对,”眼镜仔也围了过来“这不是客气的时候!粮食就是命啊!我们大家一人匀一点给你,或者赶紧再去找找!”七嘴八舌的关怀和焦急瞬间将徐小言包围,仿佛她不是只捡了两袋,而是快要饿死了一般。
徐小言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微妙的、不能言说的心虚覆盖,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提高,压过了风雪和众人的劝慰“不用!真不用!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坚决,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听我说,我是姑娘家,胃口本来就不如你们大,这两袋板栗省着点吃,真的能吃很久很久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袋子,发出沉实的声响,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又合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平安下山”,她看向陈勇和王青山,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陈勇,青山哥,你们力气大,多捡点是应该的,我真的够了,快别为我耽误了,咱们快走吧!”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话说得也在情在理,脸上的焦急这才慢慢褪去,陈勇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那行,既然你这么说,咱们赶紧走!要是后面不够,一定要开口,大家伙儿都在呢!”
“哎!”徐小言脆生生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拖着自己的两袋板栗往山下走去。
他们一行人或扛或拖,艰难地往山下挪动,然而,这份沉寂很快就被打破了。
越靠近山脚,人影竟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三两个,随后变成七八个,最后竟有二十几人,都慢慢地往山上爬,这些人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里交织着焦虑、绝望和一种饿狼般的饥渴,对食物和取暖的恐慌早已击垮了很多人夜间入睡的勇气,迫使他们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就上山碰运气。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自己那两袋板栗拉得更近些,两支队伍不可避免地迎面撞上,上山的人群猛地停下脚步,所有的目光瞬间黏在了他们那异常扎眼的、鼓胀的蛇皮袋上,空气中仿佛有某种东西骤然绷紧。
“你…你们这袋子里是啥?”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男人哑着嗓子问,眼睛死死盯着袋子。
“是…是毛栗子吗?”另一个妇女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渴望。
好说话的,听到王青山含糊地指了个大致方向,便立刻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朝着那个方向冲去,生怕落后一步,但更多的人一动未动,缓缓地围拢过来,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几个一看就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的男人挤到最前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嬉皮笑脸地开口“哥们儿,行行好呗?捡了这么多,分我们点儿咋样?你看我们都快饿死了”。
“就是,你们这么多袋呢,匀一两袋给我们也不打紧吧?做人别太独嘛!”
陈勇脸色一沉,将手里的麻袋挡在身前“这是我们起早贪黑捡来的!凭什么分给你们?想要自己上山捡去!”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领头的混混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扒拉陈勇脚边的袋子“老子现在就要,怎么了?!”
争吵声成了导火索,有人带头,后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内心挣扎的人,也被贪婪和生存的欲望驱使着,一拥而上!
“抢啊!他们那么多!”
“给我一袋!”
场面瞬间失控!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起初还能勉强围成一圈,护住自家的收获,但双拳难敌四手,混乱中,不知是谁猛地拽走了陈勇护在身后的一个麻袋,他一个踉跄,另一个袋子也被另一人趁机夺走!
“妈的!老子的栗子!”陈勇眼睛瞬间红了,怒吼着想去追,却被更多人挡住,成功的抢劫刺激了所有人!更多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夺!
徐小言紧紧护着自己那两袋,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已经将手伸向了她的袋子!不能再犹豫了!她猛地将手伸进背着的背包里,心念电转,实则从空间里瞬间取出了那柄西瓜刀!
“滚开!”她尖声喝道,手腕一扬,锋利的刀锋在灰暗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一个正用力拉扯她袋子的男人猝不及防,手背上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惊恐地看着鲜血滴落在地上,另一个想从侧面靠近她的男人也被刀尖扫过衣袖,割开了厚厚的棉絮,吓得连连后退,见了血,疯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猛地一滞。
那几声尖叫和骤然出现的利刃,也让急红了眼的陈勇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到徐小言手中那把长刀,如同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冲过去,同她打了个招呼,就从她手中拿过刀柄。
“都他妈的给老子住手!!”陈勇咆哮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他双手紧握刀柄,将明晃晃的刀尖猛地对准那几个带头抢夺的混混,手臂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来啊!谁再敢上前抢老子东西!老子今天就剁了他!不要命的就过来试试看!!”
第39章 对策
染血的刀锋,加上陈勇完全豁出去的疯狂架势,彻底震慑住了众人,那几个混混脸色发白,看着对方手里那柄真能要命的家伙,又看看地面上刺目的血迹,气势顿时蔫了。
“疯…疯子…”
“走走走…为点吃的犯不上…”
有人嘀咕着开始后退,如同潮水般,刚刚还疯狂围拢的人群,在短暂的僵持后,迅速变得胆怯,纷纷避开了陈勇刀锋所指的方向,最终悻悻然地四散开去,很快消失在山林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板栗球和惊魂未定的八人。
陈勇仍死死握着刀,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看着被抢走袋子的方向,眼里充满了怒火和痛惜,徐小言缓缓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陈勇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刀,和雪地上那点刺目的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行八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那片山壁洞穴区,他们的归来,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骚动。
附近洞穴里的人们早已被山下的骚乱和之前的动静惊醒,此刻纷纷从洞口探出脑袋,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黏在他们那鼓胀的蛇皮袋上,窃窃私语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一些洞穴里甚至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有几道身影蠢蠢欲动,似乎想靠近。
就在这时,陈勇猛地停住脚步,他刻意将手中那柄还沾着暗红血迹的西瓜刀抬了抬,让清晨微弱的天光清晰地照亮那冰冷的金属和上面刺眼的痕迹。
他目光凶狠地、毫不避讳地扫向那些窥探的视线,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原本贪婪、蠢蠢欲动的目光,在接触到刀锋和陈勇脸上未褪的戾气时,瞬间缩了回去,探出的脑袋飞快地消失在洞穴的阴影里,连窃窃私语声都戛然而止。
几人没有耽搁,迅速将各自的收获拖回洞穴中,之后都默契地聚在了陈勇的洞口,借着洞壁的遮挡,压低声音紧急商议。
“这下成靶子了”王青松啐了一口,脸色难看地看着周围那些看似安静的洞穴。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这点东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王青山眉头紧锁,语气沉重“白天再想上山,根本不可能了”。
徐小言裹紧了衣服“除非…是半夜”她的话让众人一愣。
“半夜?”陈勇眼睛眯了起来“现在这鬼天气,半夜上山能冻死人!”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没人会去!”徐小言低声道,眼神却异常清醒“现在还算寒潮前夕,真到了后面,想出门都难,现在半夜虽然冷得够呛,但碰不上这么多人,就算真碰上几个不开眼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勇手里的刀“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谁抢谁还不一定”,这个提议很大胆,但却是在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众人沉默了片刻,迅速权衡利弊。
“干!”陈勇率先咬牙“必须再囤一点!就今晚!”
“但咱们这些家当…”有人担忧地看向洞口堆着的袋子“必须留人看着”。
王青山要带路,肯定得去,徐小言是女孩子,虽然刚才表现惊人,但体力终究不如男人,而且半夜留守对她一个女孩子而言实在太危险,队伍里还有个外号“眼睛仔”的年轻男孩,身体瘦弱,也指望不上,剩下的五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留下吧”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干、名叫吴松的年轻人主动开口,“我觉轻,反应快”他拍了拍靠在洞壁的一把军用工兵铲“有这个,守几个洞口问题不大,真有事,我喊一嗓子,山下的军营应该也能听见动静,闹大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工兵铲的铲刃磨得锋利,在必要时刻,同样是可怕的武器。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勇一锤定音“大家现在什么都别想,抓紧时间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才有命去拼!晚上11点钟在洞口集合”几人不再多言,迅速散开,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体钻回洞穴。
回到自己洞穴,徐小言反手就锁门,还用沉重的木杠将洞门死死抵住,尽管身体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因刚刚的危险经历异常亢奋,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入睡,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目光落在角落那两袋作为掩护的毛栗子上。
“不能浪费时间”她低声自语,心念一动,原本空旷的洞穴地面上,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又多出了六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是她之前悄悄藏入空间的那些。
接下来是项繁琐又耗时的工程,她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充当砧板,又拿起剪刀,开始费力地处理这些带刺的毛栗球。
她用剪刀尖夹,用脚小心翼翼地踩,手指尽量灵活地剥开那些坚硬刺手的外壳,将内里棕褐色光滑的栗子取出,这个过程进展缓慢,尖刺不时扎透她的手套。
但徐小言极有耐心,那些剥下来的刺壳,她也没有丢弃,仔细地踢到一旁堆拢起来“晒干了,都是很好的引火材料”。
她盘算着,一点都不愿浪费,足足忙碌了将近三个小时,她才将八袋毛栗球全部处理完毕,带刺的外壳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得到的栗子果实,则装满了整整三个扎实的大麻袋。
晚上还要再次冒险上山,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空间至少需要留出能容纳八到十袋的空隙,她将枯枝柴火移出空间,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收获的三袋栗子被迅速收了进去。
如此一来,空间便被清空了大半,足以应对晚上的行动,做完这一切,才感觉到强烈的疲惫感,她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简易帐篷里,一秒入睡。
似乎只是刚合眼,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便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徐小言猛地坐起,摸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半夜十一点了。
没有丝毫拖延,她迅速穿好能御寒的衣物,轻轻挪开洞门的木杠,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洞外的几个黑影已经默然伫立在风雪中,王青山打了个手势,率先转身,引领方向,七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洞穴区,再次向山林进发。
第40章 弥猴桃
在王青山的带领下,几人无声地穿梭在漆黑的山林间,终于,他们再次抵达了那片背风的山坳。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四下照射,众人心中都是一喜,地上的落果依旧密密麻麻,枝头也依然沉甸甸的,看来王青山之前指路时刻意模糊了方位,加上此地难寻,竟真的侥幸保存了下来,“抓紧!”陈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疯狂“能摘多少摘多少,这地方漏了风,下次绝不能再来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无需再多催促,众人立刻散开,迅速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间,各自寻找果实最繁茂的区域,卯足了劲开始了无声的捡拾。
而这也正合徐小言的心意,她刻意朝着上次自己“单独行动”的方向深入,很快便脱离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栗子落入袋中的沙沙声。
她效率极高,重复着摇晃、捡拾的动作,直到第十个蛇皮袋被装满,她才直起酸痛的腰,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毛栗子树几乎被她薅秃了。
她喘着气,迅速确认四周,她立刻将八袋毛栗子放进空间,只剩下两袋摆在脚边作为掩饰,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拖着袋子返回集合点。
眼角余光忽然被旁边枯草丛中的几点异样色彩吸引,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她心下好奇,警惕地拨开枯草走近,只见几枚鹅蛋大小、椭圆形、覆盖着一层粗糙白色绒毛的果实散落在那里!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枚,入手微硬,但那股独特的形状和毛茸茸的表皮,这是野生猕猴桃!
她猛地抬头,用手电飞快地扫了一下周围,天!就在这片灌木丛和枯草掩盖下,竟然缠绕着大片大片的藤蔓,上面零星地挂着不少同样毛茸茸的果实!虽然大部分个头不大,且因寒冷有些发硬,但这无疑是比毛栗子更珍贵的水果!富含维生素,能极大地补充体能!
狂喜瞬间冲散了疲惫,她不再犹豫,立刻从空间里取出好几个空置的蛇皮袋,这个时候她不得不庆幸自己之前清空了枯枝木材,不然哪里有空间装东西。
她几乎是扑进了那片藤蔓区,双手飞快地在枝叶间穿梭,专挑那些个头最大、摸起来稍软一些的果实采摘,也顾不上绒毛扎手,拼命往袋子里塞,一个袋子很快被填满,扎紧,放入空间,第二个,第三个……
就在她埋头苦干,开始装第六袋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陈勇压着嗓子却依旧能听出焦急的呼唤声“小言!徐小言!该走了!集合了!”徐小言动作一顿,立刻扬声道“哎!听见了!我马上过来!”
她马上将五袋野生猕猴桃和一袋毛栗子放进空间,然后,她一手拖着一袋毛栗子,另一手扛着猕猴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赶去。
徐小言气喘吁吁地回到集合地点时,发现其他七人早已等在那里,脚边堆着的毛栗子袋数量比之前更多,显然个个都收获颇丰。
然而,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关切和焦急,而是混杂着惊讶、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陈勇皱着眉头,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小言妹子,你怎么…又是这么点?还去了那么久?没遇到什么事吧?”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却只带回来两袋毛栗子,这在他们拼尽全力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常理。
徐小言心知肚明将会面临的质疑,她索性不等别人继续发问,抢先一步,故意喘着粗气,脸上挤出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将肩上那个袋子小心放下。
“别提了”她语速稍快,仿佛仍沉浸在发现好东西的喜悦里“我刚捡了一袋毛栗子后就发现旁边枯草丛里有好东西!”她说着,弯腰迅速解开了那个袋子的扎口,往下一翻,露出了里面一个个毛茸茸、深绿色的果实。
“看!野生猕猴桃!”她拿起一个较大的,向众人展示“有一大片呢!我光顾着摘这个了,把时间都忘了!毛栗子都没顾上多捡,大点的猕猴桃差不多都让我摘来了!”
“猕猴桃?!”王青山率先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语气充满了惊喜“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比干啃栗子强多了!”
“真是猕猴桃!”陈勇也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起一个,仔细看着上面的绒毛“哎呀,小言,你这眼睛也太尖了!这黑灯瞎火的,藏在草里都能让你发现!”
“是啊是啊!这可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听说维生素多,不容易得坏血病!”另一个汉子也赞叹道,看着那袋猕猴桃,眼神发亮,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她为什么只捡了两袋板栗,完全转移到了这意外发现的珍贵水果上,纷纷出言夸赞徐小言心细、运气好。
就在这时,陈勇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大家的盛赞,他的目光扫过那袋诱人的猕猴桃,又看向徐小言,正色道“小言妹子发现这好东西,是她的运气,也是咱们的运气,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其他人“这猕猴桃不比栗子,金贵难得,咱们不能白拿她的,我提议,回去之后,谁想换这猕猴桃,就用自己捡的板栗跟她换,公平交换,谁也不占谁便宜,你们看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避免日后因为分配不均而产生芥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应该的应该的!”
“对,用栗子换,公平!”
“小言妹子,回去我第一个跟你换!”徐小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大家太客气了,一点果子而已”,但心里对陈勇的提议十分感激,她将袋口重新扎好,一行人不再耽搁,抓紧时间拖着袋子往山下走。
第41章 争吵
这次下山运气不错,没碰上那些闲杂人等,只是每个人的手都遭了殃,裸露的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得不听使唤,几乎感觉不到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待回到洞口,众人顾不上喘匀气,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拖到徐小言面前,袋口扎得紧,但依稀能看见里面饱满带刺的毛栗子球。
徐小言没多话,按照一蛇皮袋毛栗子换三十个猕猴桃进行,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果子,揣进怀里,轻声道谢后便匆匆回到各自洞穴,转眼间,洞穴里只剩下徐小言一个人,她走到洞口,仔细将木门闩好,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无虞后,她才转身回到洞穴。
借着手电筒的光,徐小言将空间里的毛栗子一股脑儿地全部堆放在空地上,刹那间,原本还算宽敞的洞穴被十几袋蛇皮袋子占据了大半。
她将带着刺壳的毛栗子倒出来,看着这座小小的“粮山”,冻得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神色,她搓了搓还有些麻木的手指,走向深处的简易帐篷处,通宵干活实在太困了,她要抓紧时间补眠。
洞穴深处,徐小言裹在厚实的羽绒睡袋里,正沉陷在一场难得的无梦睡眠中,连日来的警惕和劳作让她的身体极度渴求休息。
然而,一阵尖锐而断续的电子喇叭声,硬生生刺破了这片宁静,声音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经过山壁的反射和放大,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
徐小言的眉头首先蹙起,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意识被强行从沉睡深处拉扯上来,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
那喇叭声重复播放着,带着官腔的冰冷语调,内容逐渐清晰“……官方临时交易处……于东区废墟新挖掘出一批冬季保暖物资……包括棉衣、手套、冬帽……有需要的幸存者,可携带等价物资前往兑换……地点:原青水山庄停车场……”
听到“保暖衣服”几个字,徐小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的空间准备了很多保暖衣物,相比之下,官方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些,还不知道是什么成色,是否完整,兑换条件是否苛刻。
“没必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翻了个身,将睡袋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烦人的噪音,重新沉入睡眠。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片刻,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声再次将她吵醒,这一次,不是来自远方的喇叭,而是人声鼎沸的嘈杂,争吵声、叫嚷声、甚至夹杂着推搡的动静,声音源似乎离她的洞穴不远,应该就在这块山坳里。
徐小言不得不睁开眼,她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胀痛的额角,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和警惕,这动静不对劲,吵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隐约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麻烦……”她低语一声,知道这觉是没法继续睡了,无论如何,必须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是否会对她的安全构成威胁,她利落地从睡袋中钻出,迅速套上保暖的羊毛内衣和厚实的工装裤,外面罩上不起眼的深色羽绒服,脚蹬结实的登山靴,又检查了一下别在后腰的水果刀,这才走到洞口。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贴在门缝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判断着人群的距离和情绪,喧闹声确实很近,似乎就在百米开外的缓坡附近,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挪开充当门闩的粗木棍,将厚重的木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出去后迅速锁好门。
徐小言循着喧闹声快步走去,只见第二层洞穴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缓坡上,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两个身影扭打作一团,或者说,是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被一个体格粗壮的妇人死死揪着衣领推搡着,骂声、辩解声和周围人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的。
那妇人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一边用力捶打着干瘦汉子的胳膊,一边尖声叫骂“我让你偷我的东西!黑心烂肝的玩意儿!我才出去多大一会儿?你就敢摸进我洞里!那是我用好不容易攒的柴火换来的面包!我打死你个贼骨头!”
被揪住的汉子脸憋得发紫,奋力挣扎着,声音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委屈“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面包是我自个儿今天天没亮就去官方兑换处,用我攒的积分换来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你这不是贼喊捉贼嘛!”
他猛地抬高音量,试图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不信?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官方兑换处对质!我就不信了,那边值守的工作人员对我刚换走的物资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你敢去吗?”
这话一出,像在滚油里泼了盆冷水,周围劝架和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议论起来“哎,这话在理啊!”“对啊,去官方那边一问不就清楚了?”“就是,总不能凭空冤枉人吧?人家敢对质,怕是真有底气”“大嫂,要不就去问问?要是他没有去兑换,官方兑换点肯定有印象的!”
众人七嘴八舌,都觉得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那妇人见状,气势明显一窒,揪着汉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她支吾着,声音低了下去,却还是强撑着面子“去…去什么去!我才出去一会儿,我放洞里的东西咋就会没了?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他从我洞口那边走过去!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哪有那么巧的事!”
眼看道理上讲不过,妇人猛地转身,从人群后面扯出一个约莫七八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蹲下身急切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娃!你跟他们说!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是不是这个人,抢了咱洞里的东西就跑?你快说啊!”
第42章 威胁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哪里见过这阵仗,被母亲一吼,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是个男的…个子高高的…冲进来后抢了洞里的面包就跑了…呜…”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个子高高的”这个描述更是笼统,现场符合这条件的男人不止被揪住的这一个,人群顿时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
只是这回,矛头隐隐转向了那妇人“嗨!搞了半天啥都没问清楚啊?”“这孩子吓成这样,话都说不利索,能当证据吗?”“就是啊,这不瞎胡闹嘛!差点就冤枉好人了…”“啥都没弄明白就逮着人打,这也太……”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那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拽着孩子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被冤枉的汉子这才喘匀了气,一把甩开还抓着他衣袖的年轻小伙,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脸上满是愤懑和后怕。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这片嘈杂的是非之地。
岂料,她才刚走出去不到十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臃肿灰色棉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的妇人小跑着拦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妇人脸上堆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笑,一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死死盯在徐小言身上那件轻便保暖的深色羽绒服上。
不等徐小言开口,妇人竟直接上手,粗糙的手指扯了扯羽绒服的袖子,用一种近乎无赖的亲热口气笑道“哎哟,小姑娘,可算找到你了!你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看着眼熟得很呐,这分明就是我前几天不小心弄丢的那件!你看这颜色,这拉链,准没错!麻烦你脱下来还给我吧?”
呵,这是看准了她独自一人,又是个年轻姑娘,明目张胆地讹上了?
徐小言心里瞬间明了,一股厌烦涌上心头,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意,她没有拍开妇人扯着她袖子的手,也没有出声争辩这衣服的归属,在这种地方,跟一个摆明了要耍无赖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在妇人略带得意的目光中,徐小言不慌不忙地、动作流畅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后腰,下一秒,一道冷冽的金属寒光闪过,她抽出了一把刃口锋利的水果刀,刀身不长,但在灰蒙蒙的晨光下,那锋刃反射出的光芒却格外刺眼。
徐小言用刀尖虚虚地指向妇人身前的空地,并没有真正对准她,但那股冰冷的威胁感却瞬间弥漫开来,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平静“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那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她扯着徐小言袖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摆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声音都变了调“误、误会!全是误会!小姑娘,我、我跟你开玩笑的,随便说说的!这衣服…这衣服肯定是你的!我认错人了,对,认错人了!”
这时,旁边原本快要散开的人群又被这新的冲突吸引了过来,看到徐小言手中明晃晃的刀具,众人脸上都露出惊诧和畏惧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嘶…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随身带着刀?”“太危险了!一个女孩子家,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就是,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世道已经够乱了…”“不过…也是那婆娘自己找事,上去就讹人家衣服,换谁不恼火?”
面对这些或指责或议论的声音,徐小言置若罔闻,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吓得几乎要瘫软的妇人一眼,只是手腕一翻,利落地将水果刀收回后腰的刀鞘中,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洞穴的方向走去。
刚到下午,天色就已晦暗得如同傍晚,气温断崖式下跌,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疼感,紧接着,细碎的小雪籽窸窸窣窣地洒落下来,打在土块和干枯的植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地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寒潮,如期而至,整个穴居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外面风雪交加,大家都缩回了自己的洞穴,厚重的门帘或简陋的木门紧紧关闭,缝隙处塞着能用上的任何东西:破布、干草、枯枝、泥巴,一个个洞穴口,只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从通风口或缝隙中艰难冒出,旋即被狂风吹散,证明着里面还有生机存在。
得益于前几天的疯狂收集和官方兑换点提供的物资,大多数人的洞穴里都储备了相对充足的柴火和食物,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锅里或煮着稀薄的糊糊,或只是烧着热水,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一种紧绷的宁静,没有人说话,都在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徐小言的洞穴里也不例外,火堆烧得旺旺的,将不大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她坐在小凳上开毛栗子,边干活边仔细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家”,洞穴实在太小了,一侧堆放着柴火和毛栗子,另一侧是她的登山包和小部分明面上使用的物资,中间生了火堆,剩下的空间就只够她转身活动了。
“唉……”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种天气,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本该是猫冬的最佳时机,如果洞穴空间允许,她此刻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或是陷进懒人沙发里,捧着手机或是平板,看着下载好的小说,手边再放一杯热可可或奶茶,那才叫真正的安心和享受。
第43章 鼠灾
可惜,这洞穴连一张折叠行军床都放不下,更别提那些“奢侈”的家具了,不过,这丝遗憾也只是一闪而过,徐小言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至少她不用像有些人那样,为了一点点柴火或一口吃的在风雪中挣扎,而且她还有一顶质量不错的露营帐篷。
徐小言将帐篷门帘敞开对着火堆,铺上厚厚的防潮垫和睡袋,既能有效隔绝地面的寒气,又能享受到火堆辐射过来的温暖,她钻进睡袋,听着火苗噼啪的轻响和外面风雪声,闭上了眼睛,疲惫渐渐袭来,她在冰火两重天中沉沉睡去。
睡醒后,徐小言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处理干净的栗子上,想着左右无事,干坐着委实无聊,不如继续剥些栗子。
她先用拇指指甲在栗壳凸起处掐开个小口,再顺着纹理轻轻一掰,带着细密绒毛的褐色外壳便应声而裂,看到一直燃烧的火堆,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她从空间取出砧板、塑料盆和西瓜刀,将栗子按在砧板上,手腕轻转,“咔”的两声脆响过后,栗子表面便绽开规整的十字花纹,徐小言小心地将第一批开好口的栗子撒在火堆边缘。
不过二十分钟,栗壳便开始微微鼓起,十字口像花苞般绽放,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焦香混着甜香在洞里弥漫开来,她用西瓜刀扒拉出两颗,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轻轻吹着气剥开,烤得恰到好处的栗仁入口绵软,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
“这个味道真不错!”她眼睛一亮,立马将剩下的栗子分成两拨,一拨继续烤制,另一拨则用剪刀仔细地将完整的栗仁小心的弄出来,金灿灿的栗仁在塑料盆里堆成小山。
她盘算着,这些栗仁可以在熬粥时撒上一把,想到热腾腾的栗子粥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样子,她不禁哼起了山歌,手上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
徐小言正低头专注地处理栗子,一声尖锐的惊叫声猝不及防地刺破洞穴里相对宁静的空气,紧接着,混乱的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惊恐地重复着“老鼠!好多的老鼠!有老鼠跑进洞里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飞速运转,难道是鼠患?如果鼠潮真的蔓延过来,那她的东西顷刻间就会被啃食殆尽,心念急转,面前那堆成小山的栗子、睡袋、凳子等物品眨眼间便被收进了空间里。
几乎就在栗子消失的同一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扇简陋的洞门外,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那声音密集得可怕,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疯狂地抓挠、奔跑。
幸亏她之前为了安全,费了大力气用厚重的木材加固过门板,眼下这扇结实的门成了唯一屏障,将恐怖的声响暂时隔绝在外,但门板底部传来的细微震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它们正在试图进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徐小言强迫自己深呼吸,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洞壁,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如何预防?如何抵挡?
她的脑子疯狂思考,末世前在超市打工时见过的挡鼠板?那玩意儿对付一两只溜进来的家伙或许有用,可面对眼下这种规模的鼠潮,简直如同纸糊的堤坝。
她懊恼地想起自己的空间,里面米面粮油、工具药品囤了不少,偏偏就没有预备专门对付老鼠的东西,当初只想着防备大的危险和人,谁能料到会被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逼到如此境地?
“硬挡肯定不行,得想办法让它们自己离开……”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洞内扫视,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火?
对,动物大多怕火!她立刻挪到角落,将之前收集的、用于引火的干燥树枝和栗子壳堆到门后,又翻找出一个打火机,准备在必要时点燃驱赶,洞口附近有没有可能弄出点障碍?
或者气味……有什么强烈的气味是老鼠厌恶的?她拼命回忆着,好像听说过薄荷油?猫的气味?可惜她两样都没有。
门外的抓挠声似乎更急切了,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啃咬木头的声音,徐小言握紧了手中一把用来防身的西瓜刀,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办法,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在门被攻破前,想出一个能暂时逼退鼠群、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的法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堆准备引火的材料上,一个冒险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或许,可以制造一场有限的火墙,结合浓烟?但必须控制好火势,否则引火烧身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先从空间拿出几桶食用油和几台小型电池款厨房电风扇,之后拧开其中一瓶食用油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油脂气味弥漫开来,她没有直接将油泼向结实的门板,那无异于助燃,还可能烧毁她唯一的屏障。
而是将大部分油小心地倾倒在门缝内侧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宽约二十厘米、气味浓烈的油带,接着,她将引火的枯叶和木柴平铺在食用油上。
“吱吱——嘎嘎——” 门板底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噬声,甚至能看到木屑开始簌簌掉落,显然有老鼠正在试图啃穿门板,待看到第一只老鼠冒头后!
徐小言不再犹豫,用打火机迅速点燃了其中一个枯枝火堆,火焰升腾的瞬间,她立马打开一排电风扇。
“轰——!”火焰遇油即燃,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腾起,将洞口映照得一片通明!
随着电风扇的加持,进来的老鼠立刻传来了凄厉尖亢的声音以及皮毛烧焦的刺鼻气味,火焰成功阻断了鼠群直接冲击门板的路径,冲在最前面的老鼠瞬间被火焰吞噬。
然而,火油有限,燃烧会很快结束,徐小言要利用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她用矿泉水淋湿枯枝,将那些枝条放进燃烧的火堆中,这些材料无法充分燃烧,顿时产生了大量刺鼻呛人的浓烟。
第44章 惨状
她忍着咳嗽,用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浓烟顺着小风扇的风势,裹挟着火焰燃烧老鼠尸体和油脂产生的焦臭,如同毒气般弥漫向鼠群。
老鼠的嗅觉极其灵敏,对火焰和浓烟有着天生的恐惧,在火墙的灼烧和浓烟的双重打击下,鼠群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鼠群似乎远去了一些。
她屏息凝神静听,那令人窒息的窸窣声确实转向了其他方向,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和紧张浸透,但她害怕鼠群掉头回来,还是不断的往火堆中丢枯枝,确保里面的火不灭。
徐小言盯着自己洞口的那扇门板,此刻已经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破碎的撕裂布条,边缘处甚至被啃噬出几个破洞,她顺着这些破洞小心翼翼地望出去,视野所及,已不再是熟悉的昏暗通道,而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不是雪,而是某种混合着燃烧后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浓烈的焦糊味、皮毛烧焦的恶臭,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而比这景象和气味更刺穿人心的,是门外各处传来的声音“救我……谁行行好,我被咬了……好疼啊!”女人嘶哑的哀求声时断时续,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没了!全没了!我攒了那么久的粮食啊!天杀的老鼠!连木头都啃穿了!”另一个声音充满了崩溃和愤怒,几乎是在咆哮。
“妈妈……我害怕……老鼠还会来吗?”孩童的啼哭声微弱却尖锐,像针一样扎进人的心里。
还有更多混乱的、辨不清内容的呼喊、哭泣和咒骂,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声响,在这狭窄闭塞的洞穴里回荡,冲击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理防线。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明显矮了一截的柴火,心头猛地一沉,为了制造火墙和浓烟,她烧掉了大半储备柴火!
之前,她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柴垛,心里还曾涌起过一丝难得的安稳,以为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取暖问题暂时无忧了,可现在,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在这种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安枕无忧”?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瞬间将她自以为充足的储备消耗殆尽,鼠患只是其中之一,未来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持续更久的严寒?徐小言压根不敢细想!
鼠患暂时退去,但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开始显现,受伤者的哀嚎预示着可能的瘟疫;幸存者物资被毁,意味着争夺可能会更加激烈;而她自己,不仅损失了柴火,洞口这扇破损的门也需要尽快修复,否则下一个夜晚,她将毫无安全感可言。
待门内那堆用于制造浓烟的柴火彻底燃尽时,徐小言握紧西瓜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扇饱经摧残的门板。
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一股比在门内闻到的更加浓烈、更加复杂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展现在眼前的,已不再是往日那条虽然昏暗但还算规整的通道,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视线所及,大部分洞穴的门户都已洞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消失”了,那些用普通木板、甚至杂物勉强遮挡的入口,几乎都被啃噬得只剩下零星碎片和参差不齐的木茬,即使有少数门板还勉强立着,也已是千疮百孔,破烂不堪,显然没能抵挡住鼠潮的冲击。
相比之下,她那扇用厚实木材制成、关键部位还用收集来的水泥加固过的门板,虽然布满了深深的牙印和爪痕,边缘也被啃出不少孔洞,但整体的框架结构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徐小言压下心中的余悸,警惕地探头确认周围没有什么老鼠后才出门,她朝右边传来激烈动静的洞穴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情形很是混乱不堪,洞口堆积的木柴已经七零八落,地上湿漉漉的,混合着泥浆、暗红色的血迹以及无数老鼠的尸体和内脏碎片,几乎无处下脚。
而更让她瞳孔一缩的是,陈勇他们几个人,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在与残余的老鼠战斗,他们每个人都用破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口鼻,手上缠着各种材质的布条,挥舞着粗壮的木棒死命地朝着地上、墙上任何还在动弹的老鼠砸去。
“砰!砰!啪叽!”击打声、咒骂声、老鼠垂死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徐小言注意到,他们洞口附近散落着大量带刺的毛栗子壳,显然是慌乱中用来投掷或试图阻挡老鼠的。
此刻,这些毛栗子也成了战场的一部分,有些老鼠被栗子外壳的尖刺扎得吱吱乱叫,行动迟缓,随即就被乱棒打死;有些老鼠则直接被踩踏过去,在泥泞和栗子刺中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还有一些比较灵活的老鼠,正惊恐万状地从这片杀戮场中不断向外逃窜。
陈勇又狠狠一棒子将一只试图窜上他裤腿的老鼠砸成肉泥,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身,他抹了把汗,转头看到正向内观望的徐小言,便隔着一段距离打了声招呼“小言妹子!你没事吧?洞里咋样?”
徐小言扬声回道“我没事!一直用火顶着,老鼠没冲进来,洞里东西都还好”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就是柴火耗得太厉害,烧了大半”。
陈勇闻言,看了看徐小言洞口那扇虽然布满牙印但结构完好的门,又对比了一下自家这边几乎被啃光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摆摆手,试图宽慰道“人没事就是万幸!柴火没了还能再弄,现在这天是冷,但还没到能把人冻僵的地步,等把这摊子烂事收拾完,你要是怕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上山捡柴去!山上枯枝败叶多的是!”
他的提议带着善意,但徐小言此刻的心思却完全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听着各洞穴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些被咬伤者的痛苦呻吟和求助声,眉头紧紧锁起。
第45章 转机
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陈勇他们所在的区域,压低了声音,语气异常凝重“陈勇,柴火的事先放放,你听这动静……”
她示意那些哀嚎的方向“这么多人被老鼠咬了,我这心里直打鼓,老鼠这东西,脏得很,谁知道带不带病?古时候一场鼠疫,能灭城灭国……我是怕,万一……万一真有鼠疫,传染开来,咱们这洞穴,躲都没地方躲,那才是真要命的!”
她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陈勇几人刚刚因为暂时击退老鼠而升起的一丝热度里,刚才还充斥着打杀声的角落瞬间安静了不少,另外两个正在清理老鼠尸体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爬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陈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环顾四周的狼藉,看着那些血迹斑斑的老鼠尸体和受伤者的方向,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你说得对,光顾着打老鼠,没想到这一层,这玩意儿要是真传染开来,比老鼠可怕一万倍”,徐小言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她站在洞口,目光越过眼前的聚居处,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最好是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避一避,这个念头强烈而清晰,但现实的冰冷触感却让她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寒潮已经来临,气温一天低过一天,现在动手挖一个新洞?先不说体力消耗巨大,光是时间就要良多,而在这期间,变数太多了,天气、潜在的鼠疫扩散、甚至是其他绝望幸存者的觊觎,更何况,没有现成的遮蔽,在野地里熬过一夜都可能冻死。
“这么久过去了,军方的人怎么还是没影?”她低声自语,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认清了某种残酷的现实,这么久都没等来救援,只能说明外面的情况比这里更糟。
部队那边恐怕也是损失惨重,自顾不暇,但凡还有一丝余力,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聚居点,指望外力,好像越来越渺茫了。
就在这时,陈勇和其他几人也清理完了洞穴内的老鼠尸体,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压抑的寂静中,那个被叫做“眼镜仔”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鼻梁上裂了纹的眼镜,犹豫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要不,我们去栗子林那边看看?那儿地势高,离这片乱糟糟的地方远,而且栗子树多,落叶厚,说不定能找个现成的山坳或者陡坡,这样挖起来能省点力气?”这个提议让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远处那片曾经是他们重要食物来源的栗子林。
陈勇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下雪的天空,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山,人是远离了,可也彻底离开了军方的保护,而且”
他顿了顿,用力踩了踩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天气,挖洞是重活,出汗了风一吹很有可能立马病倒,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洞还没挖好,雪就下来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在毫无遮挡的山上,一场雪就足以成为埋葬他们的坟墓。
另一个皮肤黝黑、一直沉默着的男人也瓮声瓮气地补充“山上是没有鼠疫了,可吃什么呢?光靠之前剩的那点东西?柴火也得现砍,都是麻烦事”。
是留在原地,赌一把鼠疫不会大规模爆发,赌军方最终会来,但可能要面对越来越近的疫情和可能再次发生的混乱?还是冒险上山,用短期的极度艰辛和风险,去换取一个可能更隔离、但也更脆弱的安全空间?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徐小言开口询问“这附近有没有溶洞类的山洞?”眼镜仔想了想回道“北山有个叫鹰沟岭的地方,那儿有个很大的溶洞”。
“鹰沟岭……”陈勇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似乎在脑中勾勒地图“没错,那地方我知道,之前是个挺有名的景区,溶洞又大又深,里面好像还有些以前开发的设施残留,要是真能到那里,别说老鼠,估计连人都难找到,确实是个躲灾的好地方”。
但紧接着,他就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是小言,你知道么,咱们现在处于金市的哪个方位么?
是最南边的青水山庄!鹰沟岭在哪?在最北边,隔着整个金市!以前有车的时候,开车都得将近两小时”,他伸手指向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天际线,声音干涩“现在路上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废弃的车辆估计把路都堵死了吧?有没有更危险的动物盘踞着?
我们靠两条腿走,还得拖着那点保命的粮食和水,就咱们几个,能不能活着穿过整个废墟一样的市区都是个问题,这鬼天气,走不到一半路可能就先冻死在路上了”。
“眼镜仔”也扶了扶眼镜,弱弱地补充道“而且我也就是以前旅游去过一次,大概记得方向,具体路线早忘了,现在没有导航,没有路标,万一迷路了……”
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额头有一道疤的男生闷声开口“就算真能摸到那地方,那种知名景点,寒潮刚开始的时候,恐怕早就被人占满了,现在过去,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提醒着大家,在如今这种恶劣天气下,看似理想的避难所,往往也意味着潜在的争夺和冲突。
徐小言听着他们的分析,刚刚因为听到“溶洞”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迅速冷却下去,太远了,这已经不是太平时候的自驾游,他们这几个人,这点物资,面对未知的漫长路途、恶劣的天气、可能存在的各种威胁,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正当徐小言、陈勇几人陷入两难境地时,一阵模糊但持续的电子喇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聚居地的死寂。
几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那声音重复播放着,虽然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内容逐渐清晰“通知……所有受伤人员注意!所有被老鼠咬伤、抓伤的人员注意!
请立即前往青水山庄地下车库设立的临时医疗点就医!重复,请立即前往青水山庄地下车库!因医疗物资有限,救治可能需要较长时间,请就医人员务必带好个人全部行囊物资,做好长期安置准备!未被咬伤的居民,请尽量留在原住所,躲避严寒,避免外出,减少感染风险!今天下午将有专人进行区域消杀,请大家配合,不要四处乱窜!”
第46章 消杀
这广播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浓重阴霾,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四望,终于在山坡的不同方向上,看到了几个穿着厚重军绿色大衣的身影。
他们踩着泥泞,步履稳健,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个大喇叭,沿着错综复杂的山路,一遍遍重复着这关乎生死的信息,那抹军绿色在此刻,象征着秩序与希望。
“有救了!军队没放弃我们!他们真的有对策了!”眼镜仔激动得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陈勇的胳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我们不用冒险上山挖洞了!他们来了!”
陈勇眉头微蹙,低声道“听到了吗?让受伤的人带上全部家当……这趟过去,恐怕不是简单包扎一下就能回来的,多半是要强制隔离,伤不好,或者鼠疫没控制住之前,不可能放他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洞穴里的王青山也闻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手里竟然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着的老鼠尸体,大约有七八只,个头都不小,尾巴耷拉着,有的还在滴着暗红的血“青山哥,你这是……?”陈勇看着他这出人意料的“收获”,忍不住问道。
王青山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务实的态度,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道“用几块厚木板拍死的,我仔细看了看,这些家伙皮毛颜色和爪子,像是田鼠,这东西,理论上应该能吃,饿极了的时候,也算口肉,你们……要不要试试?”
这话一出,刚才还因为军方到来而有些激动的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串老鼠尸体上,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恶心和抗拒的表情,眼镜仔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青山哥,您自己留着吧!”“敬谢不敏,我这会儿还不饿”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无法接受。
王青山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把老鼠尸体扔回洞口附近,仿佛那只是一串普通的猎物,这个小插曲,冲淡了些许得知救援消息的激动。
徐小言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军大衣背影,心中稍安,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开始挣扎着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隔离点的受伤人员,她粗略的看了下,约占他们这边穴居总数的三分之一,这次鼠灾造成的人员伤亡可谓是损失惨重。
徐小言想起广播里“下午消杀”“尽量别四处乱窜”字眼,她毫不犹豫的将破损的门板完全推开,让寒冷但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同时也将洞内的情况大致暴露在外,这样做,一是为了表示配合,方便后续消杀;二来,通风也能驱散洞内残留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这时,她之前一直背着的简易帐篷就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那顶用厚帆布和支架撑起的小小空间,此刻成了绝佳的“障眼法”。
如果陈勇他们问起栗子的去向,她就可以很自然地指向帐篷,说为了防鼠和避免在接下来的消杀中沾染气味,提前把重要的食物集中藏进去了,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帐篷的私密性也恰好阻止了他人进一步的窥探。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门边那块空地,那里是她之前焚烧柴火、制造浓烟的地方,地面上不仅留下了漆黑的燃烧痕迹,更重要的是,在鼠群最猖獗的时候,肯定有老鼠从门板的破洞钻进来过,甚至可能在那片区域爬行过,想到鼠疫的可能,她觉得仅仅是打扫远远不够。
徐小言拿起那把折叠工兵铲,毫不犹豫地走到那片区域,用工兵铲锋利的边缘,开始用力铲刮地面,她要将表层可能被老鼠爪牙污染过的泥土彻底铲除掉。
“嚓……嚓……”工兵铲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仔细地将沾染了黑灰和可疑污迹的土层一起铲起来,然后用铲子端着,走到洞口外,用力抛到了远离洞穴的坡下,虽然这样一来,门口地面留下了一个浅坑,显得有些难看,但徐小言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在她看来,卫生和安全远比美观重要。
做完这些,她站在洞口,看着背着行囊前往隔离点的伤者,轻轻吁了口气,午后,七八名全身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士兵来到了聚集区,他们动作利落,两人一组,其中一人背着沉重的喷雾箱,另一人手持长长的喷杆,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防疫小队。
几人开始对土路两侧、门户洞开的洞穴内部仔细喷洒,尤其是角落、缝隙以及残留的血迹和污物处,那药液带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徐小言也忍不住掩了掩口鼻,那是高浓度消毒液和某种杀虫剂混合的味道,辛辣,甚至有点呛喉咙。
当一名士兵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时,她主动后退了几步,示意洞门已开,方便作业,士兵没有多言,只是朝她微微点头,随即举起喷杆,对着她的洞口外部、门板内外以及她刚刚铲出浅坑的那片区域进行了仔细的喷洒。
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充斥在洞口附近,白色的雾粒落在焦黑的地面和门板的牙印上,徐小言看着药液覆盖了每一寸可能被污染的地方,心里那块关于鼠疫的顾虑终于放下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确认没有遗漏后,消杀队员才收队离开,朝着下一区域走去,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徐小言不敢有丝毫耽搁,洞口的这扇门板必须尽快修复,她转身回洞,从空间取出之前用剩下的半袋水泥,然后拎起两个空塑料桶,小跑着奔向不远处的青水库。
水库的水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沉寂,鼠患刚过,天知道里面有没有淹死的老鼠或者携带病菌的污染物,喝是绝对不敢喝了,但用来拌和水泥这种外部使用的建材,问题应该不大,她迅速打了两桶清水返回洞口。
第47章 狂风
光有水泥和水还不行,她再次拿起工兵铲,就在洞口附近,刨开被消杀药水打湿的表层泥土,挖出下面颜色较深、相对干净一些的沙土。
将水泥、清水和挖来的泥土按大致比例混合在一起,用一根木条奋力搅拌,很快,粘稠、灰褐色的“三合土”砂浆就准备好了,虽然比不上正规混凝土,但用于填补缝隙、加固结构,在眼下却是最实际的选择。
徐小言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薄木板当抹子,开始仔细地修补门板上的破洞,她格外小心,尤其是修补那些位于门板下方、被啃噬得最厉害的大窟窿时,每一次涂抹,她都尽量将砂浆抹得薄而均匀,一层一层地往上填塞、抹平。
这扇门本身的框架和合页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如果修补的水泥层太厚太重,很可能直接导致门板变形,甚至把固定的合页从壁上拽脱,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她必须确保修补后的门板既能挡住危险,又不至于因为自重而崩溃。
寒风掠过,吹得她手指僵硬,但她不敢停下,直到最后一个明显的破洞用灰泥封住,门板看起来虽然依旧斑驳狼狈,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完整性和遮蔽功能。
寒风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灌进洞内,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正准备将剩余的水泥收拾起来,一阵争吵声却顺着风飘了过来,声音来源是下面那层的洞穴方向。
“凭什么不让多带?这是我帮忙攒的口粮!”一个声音有些尖锐的男声激动地喊着。
“李老四,你讲点道理!通知说得明明白白,是去治伤,不是搬家!这些口粮是我们三人一起收集的,你一个人拿走一半像什么话?”这是另外那人劝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火气。
“就是,再说你那伤……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好?带多了也是……”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带多了,万一回不来,也是浪费。
徐小言悄声走了几步,只见下方洞口前,那个叫李老四的中年男人,胳膊上胡乱缠着脏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一个青年拉扯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另外一位穿着褐色棉袄的青年站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旁边还有两三个也背着简单行囊、面带惶恐或麻木的人,显然是同样准备前往隔离点的伤者。
看来,前往隔离点的队伍即将出发,而物资分配的矛盾,在这最后的时刻爆发了,在生存面前,一点口粮都足以引发激烈的冲突。
徐小言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理解李老四的恐惧,带着伤离开相对熟悉的环境,前途未卜,多一口粮食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她也理解那青年的无奈,资源就这么多,如果每个人都想多占,队伍根本没法行动,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她看到那位青年最终强行分走了李老四麻袋里一部分粮食,然后李老四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地背起减重后的行囊,步履蹒跚地朝着青水山庄的方向走去,聚居区再次安静下来,徐小言退回洞内,将门板轻轻掩上。
徐小言缩在洞穴里猫冬,待最后几十颗板栗埋进火堆边缘的灰烬里,洞外的风声渐起,一开始她并没太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寒风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一下下削砍着摇曳的火苗,火光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这风……”她喃喃自语,把身子又缩了缩,裹紧了身上那件羽绒服,她以为这阵邪风刮一阵也就过去了,哪里想到,这仅仅是序曲。
只听风声骤然加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穴似乎都随之震颤,紧接着,更多的风从缝隙中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山洞,那堆赖以取暖的火焰,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噗”响,便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零星的火星在狂风中绝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更糟糕的是,灼热的灰烬被风卷起,劈头盖脸地扑向洞穴各处,她慌忙用手臂挡住头脸,却仍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太阳穴炸开,是那种熟悉的、被冷风直吹后引发的偏头疼。
“透气孔……该死的透气孔!”她忍着头痛和咳嗽,在黑暗中懊悔不迭,她当初为了安全,沿着洞穴顶部小心翼翼地挖了七个通风口,生怕自己在里面点火会窒息而死,如今这七个孔洞,却成了七条兴风作浪的通道,这简直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洞穴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狂风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再这么吹一晚,她就算不冻死,头疼也能要了她半条命,必须得堵住几个通风孔!
她从空间里找能用的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塑料胶带,一卷宽胶带出现在她手中,她摸黑站起来,踮起脚尖,勉强够到最近的一个通风口,刺骨的寒风正从那个小洞里猛灌进来,吹得她手指僵硬,她用嘴巴撕下一段胶带,用力按了上去。
然而,这完全是徒劳,胶带几乎在接触孔洞的瞬间,就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呼啦”一下掀飞,不知卷到了哪个角落。
徐小言举着剩下的胶带卷,愣在了黑暗里“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默默的安慰自己,想着胶带既然不行,那就需要更实在、能承受风压的东西,她再次将意识沉入空间,衣物?太软,一样会被吹走,木板?尺寸不合适,而且没有工具固定……
有了!她的意念停留在一卷厚重的、原本打算用来充当窗户的透明塑料薄板,这塑料板有一定硬度,又可以用刀裁剪。
她立刻将塑料板和一把美工刀取了出来,黑暗中操作极其困难,她只能凭借对洞穴结构的记忆,摸索着找到通风孔的大致位置。
然后用手指丈量尺寸,风从孔洞中猛烈冲出,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她咬紧牙关,将塑料板按在墙上,用美工刀艰难地切割,边缘歪歪扭扭,但总算切下了一块比通风孔大上一圈的方块。
第48章 柴火
接下来是固定,胶带不行,需要更强的粘合剂或者物理固定,她想到了钉子,但门板本身就很脆弱,再使用重物锤击,搞不好整块门板都要报废,空间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她想起之前收集的一些杂货里,有几罐强力的工业级液体钉。
希望它在这种低温下还能起作用!她几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取出了那罐液体钉,用力戳开密封口,颤抖着在切好的塑料板边缘黏上厚厚一圈胶水,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被风吹散大半,她看准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将塑料板猛地按上墙壁,紧紧捂住那个咆哮的风口。
“呜——”风声瞬间变得沉闷!巨大的风压将塑料板向外推,边缘的胶水被挤出来一些,但塑料板中心被风吹得微微向外凸起,却顽强地没有立刻被掀飞,它暂时顶住了!
风声依旧在洞外肆虐,撞击着门板,但那种在洞内横冲直撞、卷起一切的穿堂风终于消失了,空气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能带走所有热量的流动风刃。
徐小言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胶水、汗水和灰烬混在一起,让她显得狼狈不堪,偏头疼因为不再被冷风直吹,渐渐缓和成一种沉闷的钝痛。
她重新点燃了一小堆火,这次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她蜷缩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心有余悸,堵住通风孔意味着空气流通变差,现在只有门板和洞壁之间细小的缝隙能透风,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火势,防止一氧化碳积聚。
洞外,风暴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但洞内,这点微弱的火光暂时让她有了点点温暖,她将冻得僵硬的双手凑近火堆,指尖的寒意被暖流一丝丝驱散,带来些微刺麻的痒意。
呼啸肆虐了整整一夜的寒风,在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并未如期盼般停歇,反而响起了滚雷般的轰鸣,徐小言正躺在帐篷里睡觉。
第一声雷响就将她猛然惊醒,那雷声不像夏日暴雨那般清脆炸裂,而是浑浊、压抑,她忍不住顶着寒风开门出去,只见闪电撕裂昏沉的天幕,随即雷声再次滚滚而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就在这雷声的间歇,那个久违了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喇叭声响起来了,广播系统之前坏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在这个糟糕的天气里,竟然被修好了。
这原本该带来一丝希望的声音,此刻却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在这种天气紧急修复广播,绝不会是为了播报好消息,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努力分辨着夹杂在风雨和雷鸣中的每一个字。
“……现在发布紧急通知……各位金市公民……” 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显得异常严肃和急促“这段时间……沿海省份多区域被海啸侵袭……已造成重大的人员伤亡……”
海啸!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灾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她昨夜仅仅是经历减弱版的风暴,就感觉吃不消了,更何况是直面海啸的沿海地区,那边大概率已经遭遇了灭顶之灾。
“很多民众四散逃离家园……后续如果碰到逃难过来的幸存者,希望大家能够伸出援助之手,互帮互助……”广播里的声音冰冷而程式化,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逃难潮……这意味着大量失去家园和生存物资的幸存者将会涌入内陆城市,资源争夺、混乱……她不敢细想。
然而,坏消息还不止于此“另外,根据气象部门预测,南下的冷空气与北上的海啸湿暖气团交锋,将在未来几天内形成持续强降雨……请各位市民立即做好防涝准备……”
强降雨!徐小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这个位于山腰的洞穴,它虽然能抵挡狂风,但能否承受持续暴雨的冲刷和可能引发的山洪?她这个自以为安全的避难所,转眼间可能变得岌岌可危。
广播的最后,给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也更像是一个沉重的信号“如果当前物资出现问题,可到青水山庄东侧交易区域……现每人允许领取一份生存基础物资……望周知”。
青水山庄,离她这里不算远,但每人一份基础物资,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恰恰说明了局势的严峻,官方已经开始进行限额的基础生存物资配给了,广播结束了,电流杂音消失,只剩下愈发清晰的雷声和淅淅沥沥雨点敲打泥土的声音。
待徐小言与王青山、陈勇等人赶到青水山庄东侧的交易区时,领取物资处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她扫了一眼拥挤的人群,转头对同伴说“我柴火不太够,先去自由交易区看看能不能换点,你们先排着,快轮到的时候喊我一声”几人都点头同意,她便独自朝交易区走去。
自由交易市场里人影攒动,叫唤吆喝声此起彼伏,徐小言目光扫过几个堆放柴火的摊位,仔细打量着卖家的神情,忽然,她眼神一顿,人群中那个穿着褐色棉袄、正低头整理柴捆的大叔,竟是之前和她换广告布做门板的人,既然有过交易基础,又同住在附近山坡,她心中一定,径直走上前去。
“大哥,还认得我不?之前我用压缩饼干跟你换过广告布”徐小言笑着开口。
大叔闻声抬头,愣了片刻便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小姑娘,你是要换柴火吗?我这儿有八捆干柴,都是好烧的,价格实惠!”
徐小言也不绕弯子“我若用方便面换,你要几包?”
“方便面?!”大叔眼睛一亮,声音都扬了起来“那敢情好!六包……不,五包就成!”
徐小言爽快点头“行,不过得麻烦你帮我搬到洞穴门口”。
大叔喜出望外,忙不迭应道“没问题!我洞里还存着八捆呢,回去就给你送过去!咱们反正住得近,顺路的事”。
第49章 暴雨
徐小言有些诧异“你怎么存了这么多?洞里八捆,这儿还有八捆……”
大叔压低声音,略带得意地说“嘿,我找了个好地方,去的人少,就多备了些”
徐小言心中一动,也放轻声音“那十六捆我全要了,晚点你直接送我洞口,我领完物资就回去”。
大叔吃惊地睁圆了眼“全要?你烧得完吗?”
“我这儿人多,用得上”徐小言淡淡带过。
大叔恍然似的点点头,连忙答应“成!我这就收拾摊子,先给您搬去!”
徐小言取出一包方便面递过去“这是定金,剩下的等其余柴火送到了再结,对了,马上又要下雨了,天这么冷,你的柴火全卖了,自己烧火没问题么?”
大叔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我抓紧去那地方捡柴火就行,不耽误事儿”他接过方便面,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手脚利落地开始捆扎柴火。
徐小言与大叔达成交易后,心中稍定,她没有过多停留,小心避开人群,朝着领取官方物资的排队区域走去,队伍依旧蜿蜒漫长,她目光扫视,很快找到了王青山和陈勇他们,几人排的位置前进了一些,但距离领取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小言,回来了?换到了吗?”王青山眼尖,看到她便开口问道,
徐小言点点头,走到他们旁边“嗯,换到了,跟之前换广告布那大叔换的,他住得近,答应晚点直接送到洞口”。
“用啥换的?” 陈勇插嘴问道,他更关心实际的交易成本。
“方便面” 徐小言言简意赅。
陈勇咂咂嘴,似乎想评论一下价格是否合适,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柴火确实要紧,这鬼天气,没火可不行”。
旁边一位中年女人听到后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我光想着来领这点救济粮了,都没顾上换别的” 她的话里带着点羡慕,也透露出大多数人的被动,只能依赖官方那一点微薄的配给。
徐小言没多解释,只是说“那边卖柴火的还有挺多,晚点去换应该也来得及,这么多人,排到我们还得一会儿吧?”
“早着呢” 王青山看了看前面乌泱泱的人头“估计还需要再等一两个钟头,你刚跑一趟,歇会儿吧,快到了叫你”。
徐小言道了谢,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看似休息,目光却依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她看到领取点那里,穿着简陋棉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分发着一个个看起来并不饱满的“生存基础物资”,排队的人们眼神渴望,却又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她又想起那大叔压低声音说的“发现好地方了”,一个柴火资源丰富、去的人又少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信息可能比几包方便面有价值得多,不过,她暂时按下了这份心思,当前最重要的是安全领取物资,然后尽快回到洞穴,加固防御,应对即将到来的强降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队伍才终于蠕动到了领取点,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脸上写满了疲惫,机械地查验着每个人的身份证或临时身份证明,气氛压抑而沉默。
轮到徐小言他们时,她递过证件,接过那个用简易防水布包裹的、分量轻得让人心头发沉的物资包,她迅速走到一旁稍微能避雨的地方,解开系扣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两袋掌心大小的海绵小面包,两包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一包混合口味的水果硬糖,一块规格最小的巧克力棒以及两瓶350毫升的矿泉水,勉强能维持几天不被饿死,但绝对无法填饱肚子,更别提营养。
王青山、陈勇几人也陆续领到了各自的包裹,没人多说什么“走吧,赶紧回去”王青山压低声音道,抬头看了看愈发晦暗的天空,此时的雨点还是细密的小雨,但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场。
一行人立刻转身,沿着泥泞不堪的来路匆匆往回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徐小言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所在的坡地。
远远地,她就看到洞口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十多捆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柴,那位穿着褐色棉袄的大叔正裹紧了衣服,缩在一棵树下勉强避雨,不时焦急地张望。
看到徐小言的身影,大叔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哎呀,小姑娘你可回来了!柴火我都给你搬来了,一共十六捆,一捆不少!”
“辛苦您了大哥,这雨眼看着就要大了,快,先帮我把柴火搬进去!”徐小言一边道谢,一边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洞门上那把锁,两人合力,迅速将洞外的柴火一捆一捆往洞里传递、堆放。
洞穴本就不大,十六捆柴火堆叠进去,几乎立刻占去了一半空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供转身行走,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洞穴瞬间被填满。
“好了好了,这下够你烧一阵子了!”大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汗水,憨厚地笑了笑,徐小言也松了口气,将答应过的剩余方便面数出来递给他,完成交易后,大叔不再多留,拉紧棉袄,匆匆消失在了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徐小言迅速关紧洞门,插好门闩,又将之前卸下的支撑木重新顶好,她环顾这个被柴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小空间,这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瓢泼大雨时,心底有了一丝难得的底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狂暴雨幕狠狠砸在洞穴上方的土层和岩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雨水汇聚成股,沿着山壁奔流而下,徐小言甚至能听到水流冲刷过她洞口上方那块岩石时发出的“哗哗”声响。
她紧张地检查着洞门,虽然用广告布、木条和水泥加固过,但雨水仍从一些微小的缝隙中渗入,在门板内侧留下深色的水渍,并逐渐汇聚成细流,蜿蜒着流向洞穴低洼处。
第50章 分别
她赶紧从空间取出雨衣穿上,然后拿着折叠工兵铲冲进雨幕中,她抓紧时间开挖小沟渠引流。
花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条细细的小水沟就挖好了,上方流淌的雨水沿着小沟渠往下方冲刷,终于不再往山洞倒灌,干完这些,她慌忙跑回洞穴锁好门。
就在这时,一阵与雨声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隐隐从山体内部传来,脚下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震动感,徐小言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会不会是山体滑坡?
她立刻扑到洞口,不顾渗入的雨水打湿衣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倾听,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那诡异的“嗡嗡”声似乎又消失了,震动感也停止了,是错觉?还是暂时稳定了?
她不敢掉以轻心,快速检查洞内四周,幸好她之前曾用水泥浅浅的糊过一层,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新裂痕或渗水加剧的迹象,但这并不能让她完全安心。
“不能睡”徐小言对自己说,在这种级别的暴雨和潜在的地质风险下,沉睡无疑是危险的。
她将简易帐篷、烧水壶、柴火等东西一股脑儿收进空间,就剩两捆柴火放外面备用,同时,尽量把火堆拨得更旺一些,驱散洞内越来越重的潮气和寒意。
做完这些后,她蜷缩在火堆旁,背靠着一捆柴火,目光紧紧盯着洞门和头顶的岩壁,耳朵努力分辨着雨声中任何不和谐的声响。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洞穴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尽管火堆仍在燃烧,但那股从门缝微小孔隙中渗透进来的湿寒之气,一点点剥夺着有限的温暖。
突然,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 轻响,从头顶某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混浊的泥水,如同溃决般从某处裂缝里涌出,哗啦一下浇在火堆边缘,激起大股刺鼻的白烟和灰烬。
火苗剧烈地摇曳、缩小,洞穴内顿时昏暗了许多,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山洞内部的水分已经饱和到一定程度,开始裹挟泥土倾泻,这是结构不稳定的明确信号!
不能再等了!她瞬间跳起,一把抓过提前准备过的应急背包,里面装着压缩饼干、水、打火机、小刀和药品等小件物品。
同时,她又从空间取出简易帐篷背在身上,想了想,又取出几件厚实雨衣抱在怀里,腾出点空间后就将两捆柴火收了进去,这种时候能不浪费尽量不浪费。
就在她完成这些动作的下一秒,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咔嚓” 声,洞门口附近一块脸盆大小的、被水泡得松软的土块混合着碎石,轰然塌落,溅起大片泥浆,徐小言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拉开顶住洞门的木棍,奋力推开泥水半淤塞住的木门。
门外,已是一片混沌的水世界,暴雨如注,视线模糊不清,原本的山坡小径彻底消失,变成了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断枝、落叶和石块,向下奔腾,水势迅猛,冰冷刺骨,冲击力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徐小言朝左右洞口看了眼,王青山和陈勇他们正冒着瓢泼大雨,手忙脚乱地用混合着杂草的泥巴糊堵着洞口上方和侧面不断被水流冲开的缝隙,每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写满了焦急和狼狈。
徐小言停下脚步,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雨衣塞到离她最近的陈勇手里“这里有七件雨衣给你们,挡一挡也好!”
她提高音量,试图压过雨声,陈勇一愣,看着手中的雨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犹豫。
“这……小言,你自己……”陈勇话没说完整,但意思很明显,这么宝贵的东西,她怎么就给了别人?
“我不能待这里了,准备往山上去!”徐小言言简意赅,指了指高处“这地方太危险,水越来越大,恐怕撑不住!”
她的话激起了几人脸上的挣扎,往上走?未知的风险,暴雨中的山路……还是留下来补洞?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几秒钟的沉默,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半晌,陈勇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小言,我们再……再看看情况,这洞好不容易才……”
徐小言明白了,她无法替别人做决定,也无法承担等待的后果,仁至义尽,继续耗下去,只会一起被困死在这里。
“好!那你们保重!”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涉入急流,她必须往高处走,离开这个随时可能全面坍塌的山坡,徐小言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帘中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勉强爬到了一处地势较高、背后有巨大裸露岩石相对稳固的地方,精疲力尽地靠在那块冰冷的巨石上,她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回头望去,原本她洞穴所在的那片山坡,在暴雨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似乎能看到更大面积的湿滑和扭曲,她的“家”大概率已经毁了。
徐小言强迫自己转移视线,观察起此刻所处的环境,这里似乎是半山腰的一处平地,边上有棵极为高大的树,树干之粗壮,需数人才能合抱,枝桠虬结,走到近前才发现它的主干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
洞口边缘粗糙,但树洞内部是干燥的!厚厚的、腐烂的木质和积累的枯叶形成了一个相对隔绝湿气的内部环境,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她心中一阵激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这树洞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的风险——雷击,这棵参天大树无疑是很引人注目的目标,只要不是雷雨天,这里就是绝佳的避难所;但若雷霆降临,这里却也是最危险的坟墓。
第51章 树洞
她抬头看了看如同墨汁泼洒的天空,闪电不时撕裂云层,但雷声似乎相对遥远,闷闷地传来,目前看来,风险尚可承受,不能再犹豫了,身体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必须尽快安顿下来。
她先将帐篷和背包小心地塞进树洞深处,确保不会被雨水打湿,然后,她自己也费力地蜷缩着钻了进去。
树洞内部比她预想的要宽敞一些,虽然无法站直,但足以让她坐下甚至略微伸展双腿,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泥土和淡淡真菌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好闻,但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被包裹、被保护的安全感,她靠在粗糙的内壁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爬进树洞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脱下湿透的雨衣,然后挂在树洞内壁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瘤上,指望洞内有限的空气流动能带走一些湿气。
接着,她脱下灌满泥水的鞋子,同样拧干倒置,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紧贴皮肤的冰凉湿衣,则被她毫不犹豫地换下,意念微动,几块毛巾、一套干燥、柔软的备用内衣和厚实袜子便从空间中取出。
换上干爽衣物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致命的湿冷,她甚至取出了一张薄但隔潮的防水垫铺在树洞底部,才安心坐下。
徐小言将一个塑料脸盆放在树洞外沿稍能接住雨水的地方,雨水敲打盆壁的声音,成了单调日子里清脆的伴奏,待水满,她便小心地将盆端进来清洗鞋子。
树洞内无法生火取暖是最大的难题,但她有办法,从空间中取出厚实的抓绒毯裹在身上,然后掀开衣物下摆,在腹部、后腰和脚底分别贴上了暖宝宝,热流缓缓释放,有效驱散了核心区域的寒意,避免了热量的快速流失。
她庆幸自己当初囤积了海量的暖宝宝,此刻用起来毫不心疼,隔几个小时感觉热量减弱就更换新的,确保了体温的恒定。
当饥饿感袭来时,她无需啃食冰冷干硬的口粮,只需要取出一份尚有余温的醋鸡和一碗白米饭便可,她坐在干燥的防水垫上,从容地享用了这顿热食,美味的食物不仅填补了胃部的空虚,还极大地慰藉了紧绷的神经。
饭后,她甚至取出葡萄补充维生素,大部分时间,她或坐或卧,安静地待在树洞里,耳朵警惕着外界的动静,尤其是对雷声的提防。
当第四天雨水渐歇,阳光勉强透过云层时,徐小言状态良好,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户外衣物,妥善收好所有物品,连那张防水垫都擦拭干净收回空间,她站在树洞外,深吸着雨后清冷的空气,是时候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风港了。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索,被暴雨冲刷过的山林早已经泥泞不堪,到处是倒伏的树木和滚落的碎石,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原先洞穴所在的区域查看情况,并尝试与王青山等人汇合。
然而,当她远远地看到那片山坡时,心顿时沉了下去,那里已经彻底变了样,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将原先的洞穴群完全掩埋,只留下一片狰狞的、裸露着新鲜泥土和断木的斜坡,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希望落空,徐小言不得不改变计划,决定去“青水山庄”碰碰运气,就在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艰难行走时,前方不远处的弯道后,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和压抑的哭泣声,徐小言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息观察。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的枝叶,透过缝隙向前望去,弯道过去是一段相对平缓的下坡路,路边歪斜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底下有五个人僵持着。
其中有四位是成年人,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男的微微发福,女的头发凌乱,还有一位穿着灰色冲锋衣、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他们对面,则是一位牵着个小女孩的中年妇人,那压抑的哭泣声,正是来自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浑身沾满泥浆的小女孩。
“不是我们不肯帮,你看看这路!”微胖的男人指着脚下那片被泥石流冲得稀烂的山坡,语气激动“原先的路基全没了,都是些烂泥和石头,怎么过去?万一再滑一下,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可是……可是我女儿的药还在包里,就在那边那块大石头旁边,我做了记号的……”中年妇人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搂着抽泣的女儿“没有药,她晚上要是再喘起来,可怎么办啊!” 小女孩适时地发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灰衣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比较冷静,但内容同样不容乐观“大姐,情况确实不乐观,你看那片坡面,泥土饱和度极高,稳定性非常差,我们绕道是麻烦,但冒险穿越这片滑坡区,风险系数太高了,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我知道危险,我真的知道”中年妇人几乎要跪下来“求求你们” 她的无助和绝望显而易见,与另外三人急于自保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对夫妻中的女人已经不耐烦地拉着丈夫的胳膊,想让他继续赶路。
徐小言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仔细审视着那片区域,泥土是新鲜的,夹杂着断木和石块,坡度很陡,但是,在滑坡区的边缘,靠近山体一侧,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被倒下的树木根部勉强支撑着的“边缘地带”,或许可以尝试贴着山壁慢慢挪过去,虽然同样危险,但比直接横穿泥石流冲沟要稍好一些。
徐小言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她的突然出现让正在争执的几人都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这个浑身同样沾满泥点、但眼神清亮的陌生姑娘。
“那个……我刚才在旁边听到了一点”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她指向滑坡区靠近山壁的那一侧“我观察了一下,那边,贴着岩石的地方,好像有一条很窄的、被树根固定住的地方,也许可以试着慢慢挪过去,比直接走泥坡正中间要安全一些”。
第52章 赖上
中年妇人一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立刻松开抓着眼镜男的手,转而扑向徐小言,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真的吗?姑娘!你说的是真的?有路可以过去?”
徐小言被她抓得生疼,微微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只是可能,非常危险,需要极度小心……”
“太好了!太好了!”妇人几乎语无伦次,但下一刻,她的话锋却猛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哀求,死死攥着徐小言的衣袖“姑娘,你行行好,你帮我去拿一下吧!你一看就比我们灵活,你帮我去拿药,求求你了!我女儿不能没有药啊!”
徐小言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好心指出一个可能的方向,对方竟然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语气也冷了下来“大姐,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体力一般,也没什么野外经验,那片地方太危险了,我做不到”。
她说的也是实话,那条“路”是否存在尚不确定,即便存在,也绝对是险象环生,她有自己的路要赶,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包裹去冒生命危险,善良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旁边那对夫妻见状,立刻附和“就是啊!人家小姑娘说得对,太危险了!我们快走吧,别再耽搁了!”眼镜男也沉默地推了推眼镜,显然不打算为了别人的事去冒险。
妇人见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要破灭,而眼前这个看起来面善、似乎比较好说话的年轻姑娘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种极端情绪攫住了她,恐惧失去药物的绝望,以及对其他人“冷漠”的怨恨,混合成了一种偏执。
她非但没有松开徐小言,反而双手并用,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徐小言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利起来“你不帮?你们都不帮?!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见死不救!我女儿要是出了事,就是你们害的!你今天不帮我去拿药,就别想走!要死一起死!”
徐小言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听着这近乎无赖的威胁,被道德绑架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了,她原本还存有的几分同情,瞬间被这股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一脸疯狂的妇人,语气冰寒的说道“松开”,妇人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更用力地撕扯“我不松!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说,松开”徐小言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不再试图讲道理,也不再浪费口舌,趁着被妇人拉扯、身体侧转,背包挡在两人之间的瞬间,她意念一动,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并没有用刀指向妇人,只是手腕一翻,让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光,正对着妇人死死抓住她衣袖的那双手,妇人所有的哭喊和纠缠,在看到那抹寒光的刹那,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惊恐地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要挟的话来,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好说话的年轻姑娘,其实并非她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旁边那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大气不敢出,徐小言看也没再看那妇人一眼,将水果刀随手握在身侧,未发一言的转身离开。
身后,隐约又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和妇人的哭泣声,但徐小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刚才那一幕,让她深刻明白泛滥的同情心只会将自己拖入深渊这个道理。
徐小言飞快地离开那是非之地,直到争吵声和哭泣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她看着掌心里那把普通的水果刀深深地叹了口气,“善良,得有牙齿”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辨认了一下方向,徐小言继续朝着记忆中的青水山庄位置前进,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暴雨不仅带来了泥石流,还改变了许多小路的走向,一些原本可以通行的小路被淹没或冲毁,她不得不一次次绕行,体力消耗巨大。
天色越来越暗,就在她感到一阵阵疲惫和寒意袭来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徐小言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转头查看,而是保持着前进的姿态,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水果刀,耳朵极力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似乎是极轻微的、踩在湿滑落叶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野兽的脚步反而更像是人。
是陌生人?还是刚才那几个人里的谁跟过来了?难道是那个绝望的妇人,还是另外三个中的某一个或全部?目的是什么?报复?抢夺资源?或者,只是巧合同路?
各种猜测瞬间闪过脑海,徐小言心念急转,用平静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开口说道“跟了一路了,不累吗?有什么话,出来说比较好”。
几秒钟后,树丛窸窣作响,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是那位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子,他脸上有些许尴尬,双手微微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抱歉,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男子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紧张“我看到你离开的方向,好像也是往青水山庄那边?这附近的路太难走了,很多地方都毁了,我想……也许可以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徐小言没有放松警惕,握着水果刀的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侧对着他,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她打量着对方,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身上除了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鼓的背包,也没有明显的武器,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互相照应?”徐小言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疏离“我怎么觉得是你需要个探路的?”一个人在这种被破坏的山林里行走确实危险重重,前面有人探路,无疑能省不少力气,也安全些。
第53章 西北
男子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叫王雨铭,是金市地质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对地形判断可能比普通人稍微强一点,我们可以信息共享”他试图展示自己的价值。
徐小言沉默着,快速权衡利弊,这个叫王雨铭的看起来体格一般,不像有太大威胁,而且倘若他说的是真话,那他的专业知识在目前这种地质灾害频发的情况下可能真的能派上用场,但同样的,带上一个陌生人,也意味着多了一份不确定性,需要时刻提防。
她的目光扫过王雨铭略显苍白的脸和沾满泥浆的裤腿,最后落在他那双还算清澈的眼睛上,“跟着可以”徐小言终于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热络,带着明确的界限“但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遇到情况,各自负责,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就分道扬镳,同意就跟着,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另一条路”。
王雨铭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可以,没问题,谢谢”,徐小言不再多说,选了方向继续前行,王雨铭果然保持着距离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泥泞的山林中行走。
她依然主导着路线,有时候会停下来观察地形,判断方向,王雨铭偶尔会在他认为有危险的路段开口提醒一句,比如指出某处坡体可能有二次滑塌的风险,建议绕行,他的判断大多很专业,确实避免了几次可能的麻烦。
徐小言虽然不回应,但会默默调整路线,这种沉默而脆弱的临时同行关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之前,徐小言和王雨铭终于抵达了青水山庄,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哪里还有什么山庄?
原本的建筑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泥石流冲积扇,新鲜的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木残骸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广阔而狰狞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下方幽暗的山谷里,只有几处断裂的水泥地基边缘和半埋在泥浆中的、印着模糊字样的破烂招牌,还能勉强证明这里曾经是人类活动的场所。
徐小言愣愣地站在原地,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山庄受损不严重,也许部队会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也许能遇到王青山或者其他幸存者……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泥浆、碎石和死亡般的寂静,王雨铭也显然被这毁灭性的场景震撼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终于,徐小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王雨铭,你之前在山上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部队转移去哪里了?或者,有没有其他幸存者聚集点的消息?”
王雨铭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歉意“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伸手指向远处那座模糊而高大的山峰,解释道“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对劲,就从洞里出来往山上跑,然后找到了一处地势较高、岩石结构比较稳固的地方,就在几棵大树下面躲着,那几天,我根本不敢轻易下山,下面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不断”。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恐怖景象“我一直躲到动静基本停了,才敢慢慢往下走,下来的路几乎全毁了,我绕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碰到那四人,至于部队,或者其他大批的幸存者,我真的是一个都没见到过,可能……可能他们及时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也可能……”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在这种规模的天灾面前,大规模的人员转移极其困难,结局难料。
徐小言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这里不能待了”王雨铭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模糊,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分析“什么都没有,而且这片冲积扇还不稳定,万一有余流下来,我们站在这里就是等死”。
徐小言强迫自己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环顾四周,除了泥泞和黑暗,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那怎么办?天已经黑了,我们往哪儿走?”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耗费了整整一天才从山上下来,此刻双腿如同灌了铅。
王雨铭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山峦,摇了摇头“重新爬上山不现实了,且不说天黑路滑极度危险,我们的体力也支撑不住再爬一次山”这个提议显然不可行,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否决。
沉默再次降临,留在原地是等死,返回山上近乎自杀,难道真要在这夜里漫无目的地流浪?
“必须走,但不能乱走”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灾难发生前得到的信息碎片“我记得灾难预警里提到,这次是全球性的极端天气,沿海地区正在经历超级海啸和风暴潮,反而是内陆,尤其是西北方向的高地,受到的影响可能会相对小一些”。
王雨铭点了点头,补充道“从地质和气象角度看,这个判断是合理的,沿海和低洼地带现在是重灾区,而且后续可能还有次生灾害,往西北方向走,确实是目前理论上生存概率更高的选择”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的调侃“至少,往那边走,万一我们自己挖个临时的避难所,塌方的风险也小点”。
这个无奈的玩笑并没有带来任何笑意,但却点明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需要寻找一个相对安全、能够暂时躲避风雨、恢复体力的地方,而西北方向是当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那就往西北方向走”徐小言下定了决心,尽管前路未知,但总好过坐以待毙“我们连夜赶路,尽量远离这片不稳定的山区,同时还要留意有没有军队活动的痕迹,没有官方力量维持秩序,光靠我们两个人,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生存”。
第54章 同行
王雨铭对此深表赞同“没错,希望能找到部队的临时驻扎地或者疏散点”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成了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一个重要目标,于是,在确定了大致方向后,两人不再犹豫,踏入了更加浓重的夜幕中。
暗夜中的跋涉异常艰难,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泞破碎的道路上摇曳,能见度极低,每一步都充满艰难和不确定。
徐小言和王雨铭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疲惫和寒冷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极其简短,仅限于必要的警示“左边有塌陷,绕右边”“这段路滑”“休息五分钟”而所谓的休息,也只是站在原地,稍微喘口气,活动一下冻得僵硬的脚趾。
徐小言的体力不如王雨铭,呼吸声越来越重,有几次,王雨铭不得不停下来等她,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抱怨情绪,只是利用等她的间隙,观察周围的地形特征,然后用专业知识指出一些可能相对安全的前进路线。
“看那边”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王雨铭突然指着右前方模糊的山脊线“那边的植被保存相对完整,说明泥石流的主体没有经过那里,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横跨过前面这条被冲毁的河谷,或许能走到那边去,那边的路可能会好走一些,也更容易找到相对干燥的躲避处”,
徐小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怎么过河谷?”她问道,眼前这条因暴雨而形成的湍急河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和杂物奔腾而下,看上去根本无法涉足。
“往下游走,看看有没有被冲垮的桥梁残留,或者河道变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王雨铭提议道,这无疑增加了路程和不确定性,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两人调整方向,沿着河谷向下游艰难行进,幸运的是,在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发现了一处幸运残存的景象,一座老旧的石拱桥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冲垮,虽然桥面破损严重,中间甚至有一个巨大的豁口,但两端的桥墩和部分桥面还算稳固。
“只能冒险试试了”徐小言观察后说道,桥面湿滑,豁口处需要跳跃,下面是汹涌的河水,极其危险。
这一次,王雨铭走在了前面,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桥面的稳固性,到了豁口处,他先敏捷地跳了过去,徐小言犹豫了一瞬,看了看脚下令人眩晕的激流,最终,她还是猛力一跳,安全跃过豁口。
过了河,两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终于踏上了王雨铭所说的那片植被保存较好的区域,这里的路虽然依旧泥泞,但确实好走了许多,偶尔还能找到一些勉强可以避雨的大岩石下方稍作喘息。
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两人几乎要到达体力极限时,走在前面的徐小言突然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道“你看!”王雨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山谷的拐角,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灯火?
在这片被灾难彻底摧毁、死寂黑暗的山野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如同磁石一般,瞬间吸引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是幸存者的聚集点?还是军队的临时驻地?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谨慎。
“慢慢靠近,看清楚情况再说”徐小言低声道,王雨铭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放轻脚步,借着渐亮的天光,朝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灯火指引小心翼翼地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亮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单一光源,而是零星分布的几处,似乎是从一些低矮的、依托山势而建的建筑物窗户里透出来的。
这些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山区林场或者小型村落,部分房屋有明显受损的痕迹,但整体结构大致完好,比青水山庄那种彻底毁灭的景象要好上太多。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村落边缘相对平整的一块空地上,他们隐约看到了几个深绿色的、类似帐篷顶棚的轮廓,以及停放在一旁的、覆盖着迷彩网的庞大车辆阴影!
“是军队!”王雨铭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看那车型,像是军用的运输车或通讯车!”徐小言的心也怦怦直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没有看到预想中荷枪实弹巡逻的士兵,也没有看到繁忙有序的救援场面,整个村落异常安静,只有细雨的声音和偶尔从某间屋子里传出的、被压抑的咳嗽声,那几处灯火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也显得有气无力。
“有点不对劲”徐小言拉住想要加快脚步的王雨铭,两人选择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太安静了,而且,你看那边”她指向村落入口的方向“如果是正规的军队驻地,应该有明显的警戒哨和标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王雨铭经她提醒也冷静了下来,仔细观望后发现整个营地给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没有旗子,没有岗哨,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可能是他们太累了?或者主力外出救援了?”王雨铭猜测道,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我们慢慢靠近,先试着找边缘的人打听一下情况”。
两人借着残垣断壁和稀疏树木的掩护,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接近最近的一栋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石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伤病员聚集处的沉闷气息。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石屋后窗时,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喝问“谁?!干什么的?”一个穿着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雨衣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处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那人脸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警惕和疲惫的眼睛,一只手握着根削尖了的树枝,指向徐小言和王雨铭的方向。
第55章 花生
徐小言和王雨铭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是幸存者”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从山那边逃过来的,看到这里有光,就……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救援”。
那个身影打量着他们,眼神中的警惕未减,但似乎确认了他们不像是具有威胁的人,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救援?哼……这里就是临时收容点,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他用手中的枝干指了指村落中心方向“管事儿的和还能动的人,大部分都出去找物资或者搜救幸存者了,留下的,都是像老子这样走不动道的,或者照顾病人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怨气。
“那……部队呢?不是有军队在这里吗?”王雨铭急切地问。
“部队?”那人嗤笑一声,带着嘲讽“早几天是有个分队在这儿,搭了帐篷,给了点吃的,后来上头来了命令,要求抓紧时间转移,他们就留下些药品,然后带着那些能走动的健康人往更内陆的方向转移了。
现在这里,就剩下几个不愿意离开的年轻人撑着,还有一堆老弱病残,什么人民的军队呢,生病或者走不动道的还不是被抛弃了”。
徐小言和王雨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这个临时营地资源匮乏,秩序堪忧,而且显然存在健康风险,搞不好是那批青水山庄地下室被老鼠咬过的那批人,那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病人的咳嗽声就是明证。
两人选择离开那个被颓败笼罩的村落,村口锈蚀的铁牌上,村名早已模糊难辨,只有几张褪色的紧急防疫通告在风中哗啦作响,几双麻木的眼睛从破损的窗户后窥视着她们离开,了无生气。
走出村子约莫一公里,直到那些低矮的棚屋缩成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黑点时,王雨铭才停下脚步,“你怎么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们的补给还能撑几天,是在这个村子边缘找地方休整一下,恢复体力,还是直接按照地图指示,往西北方向追?”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依旧投向村落的方向,她脑海中闪过刚才看到的景象:屋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皮肤上显现的不明红斑,堆积如山的医疗废弃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不能停留”徐小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里的病情恐怕远超我们预估,你看那些人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流感,金市之前封锁过几个疫情严重的镇子,虽然手段激烈,但现在看来”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或许是阻断传播链最有效的方式,资源有限,救大多数,还是顾及每一个个体,这本就是灾难纪元里最残酷的单选题,我们没资格苛责什么”。
王雨铭沉默地点点头“我明白,仁慈在太平盛世是美德,在末世却可能是催命符,我们得活下去,才能做更多事”。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表“距离下一个村落还有至少三十公里,我们需要保存体力”,两人达成共识,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半塌的高速公路桥洞,这里相对背风,视野开阔,易于观察和防范可能的危险。
高架桥下散落着早已被搜刮一空的废弃车辆骨架,她们选择了一辆相对完整的集装箱货车的驾驶室后方作为临时歇脚点,没有生火,也没有过多的交谈,两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休息。
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疲惫与紧张中被压缩得极其短暂,当王雨铭设定的便携闹钟发出轻微震动时,天色已经大亮,两人迅速收拾好所有物品继续赶路。
徐小言和王雨铭沿着一条几近被野草吞没的土路向西北方向跋涉,四周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尖梢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王雨铭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路旁那片看似完全荒废的田地,田地里大部分区域覆盖着枯黄的、难以辨认的杂草,但在靠近田埂的一角,有一小片异样的颜色吸引了他。
“怎么了?”徐小言也跟着停下,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王雨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走下田埂,沿着松软板结交替的泥土走向一簇已经呈现绿褐色的、蔫蔫地倒伏在地上的枯死植物,它混杂在杂草中,极不起眼,若非有心,绝对会忽略过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植株根部的枯叶和浮土,露出了略显粗壮的根部顶端,徐小言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屏息看着。
王雨铭伸手捏住那枯茎靠近地面的部分,试探性地、然后稍稍用力往上一提拉,“哗啦”一声轻响,一嘟噜沾满泥土的、圆滚滚的果实被从地下带了出来,它们簇拥在一起,虽然表皮沾满泥污,有些干瘪,但那独特的网状纹路和饱满的形态,清晰地宣告了它们的身份。
“花生!”徐小言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在长期缺乏新鲜食物补充的当下,这无疑是天降的宝藏,她立刻想到,花生通常是成片种植的,绝不可能孤零零只有一株,希望的火苗瞬间在眼中点燃。
无需多言,徐小言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双厚实的劳作手套戴上,她以那株被发现的花生为中心,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杂草和硬土块,然后开始下挖。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翻开,带着潮湿冰凉的气息,果然,没过多久,第二株连着花生果实的根系露了出来,接着是第三株……王雨铭见状,也加入挖掘的行列,徐小言趁着王雨铭不注意,将自己挖的花生大半装入空间。
两人默契地向外扩展,动作迅速却尽量轻柔,避免损伤地下的果实,一时间,寂静的田地里只剩下泥土翻动和偶尔石块碰撞的声响。
第56章 朱家镇
一个多小时过去,他们挖开的面积不大,但收获却相当可观,沾满新鲜泥土的花生果实堆起了一堆。
王雨铭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望了望天色,“差不多了”他开口道,声音疲惫而有些低沉“再挖我们也带不走,反而会增加负重,现在天气寒冷,这些东西不容易坏,省着点吃,够我们顶上好一阵子了”。
徐小言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真正轻松的笑意,他们开始将花生上的大块泥土抖掉,然后仔细地装进空出来的背包隔层和一切能利用的袋子里,收拾妥当,两人不再久留,再次踏上行程。
一连三天的跋涉,目光所及皆是断壁残垣与疯狂滋生的杂草,当徐小言和王雨铭终于拐过塌陷的山坡,踏上一条纵向裂缝密布、路基扭曲翘起的破烂公路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条曾经承载着车流不息的动脉,如今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也正是在这片死寂中,后方两个缓慢移动的小点显得格外突兀,王雨铭立刻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闪到路边一辆侧翻锈蚀的卡车残骸后,警惕地观察。
那是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都背着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笨重的行囊,步履蹒跚,正沿着公路的边缘艰难北行,走得近了,能看清是两个年轻人,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风尘。
徐小言和王雨铭对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性,这才从掩体后走了出来,突然出现的人影显然吓了那两人一跳,高的那个立刻将矮的护在身后,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惊恐。
“别紧张,我们只是路过”徐小言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护在前面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回答“去漠市,找我们爸妈”他身后的女孩探出半个脑袋,面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漠市?”徐小言微微一怔,和王雨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是靠近北端的城市之一,传闻中在灾难初期就因地处断裂带核心而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如果我没记错,漠市应该算是最北端的城市之一了吧?我们国家这么大,你的这个目标,恐怕有点不太切实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脚上已经磨损严重的鞋子,以及那看起来并不专业的行囊“你们看看这路”她指着脚下支离破碎的沥青和深不见底的地缝“车根本没法开,你们打算就靠两条腿走过去?这未免太冒险了”。
男孩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得更紧,却没有反驳,徐小言放缓了语气“我是觉得,你们不如先想办法去找军队的安置点或者幸存者基地,他们那边应该保留着相对完好的通讯设施,也许能帮你们探听一下漠市那边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甚至可能联系上你们的父母〞。
她接着说道“如果漠市情况尚可,或许有更安全的途径过去,像你们这样,先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单单这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比如说缺粮、缺水、疾病、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你们兄妹俩估摸着很难应付”。
她的话刺破了少年人勉强维持的勇气,男孩的肩膀塌了下去,妹妹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啜泣起来,现实的重压显然早已让他们不堪重负,徐小言理性而残酷的分析,不过是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
沉默了片刻,男孩抬起头,眼里没了之前的倔强,只剩下迷茫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你说得对,是我们太想当然了”。
他拉了拉妹妹的手,算是安抚,然后低声自我介绍“我叫翁北雁,这是我妹妹,翁南雀”,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冷静可靠的人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少年的话匣子打开了少许。
“我们从小就跟奶奶在老家生活,爸妈常年在漠市打工,年前那场疫情,奶奶没挺过去,我们好不容易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想着等开春了就去漠市找爸妈,结果又碰上了这该死的大地震,什么都乱了,路也断了,通讯也全没了,我们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无助,南雀的哭声则更明显了些。
王雨铭默默地从背包侧袋拿出半瓶水,递了过去,徐小言看着这对兄妹,心中叹息,这样的故事以后只会更多。
四人最终决定一起结伴向西北而行,当抵达地图上标记的“朱家镇”时,日头已经偏西,镇子入口处,一块歪斜的铁牌上,“朱家镇”三个字锈迹斑斑,被藤蔓缠绕了一半。
这里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片被巨力揉碎后又遗弃的混凝土坟场,绝大多数房屋都已坍塌,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墙体固执地立着,窗户成了黑洞洞的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在断墙后瞥见一两个迅速缩回的影子,是人!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呼喊或询问,那些身影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这地方有点奇怪啊,我们是什么毒蛇猛兽吗”王雨铭压低声音,徐小言也蹙紧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于安静的废墟,翁北雁和翁南雀紧紧靠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们的纳闷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他们找到一块相对开阔、似乎曾是小镇广场的空地,准备放下背包稍作喘息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一条斜刺里的巷口传来。
只见六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赫然都提着明晃晃的西瓜刀和钢筋磨成的长矛!
他们走得不快,但眼神直勾勾地锁定在四人身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更像是在打量猎物。
第57章 逃脱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王雨铭已经迅速将背包甩到身前,做出了防御姿态,然而,还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
身边的翁北雁却猛地一把抓住妹妹翁南雀的手腕,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嘶哑地喊道“跑!跟着我!别停下!!!”话音未落,他已经拉着妹妹,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小言和王雨铭虽不明就里,但翁北雁那发自本能的恐惧做不了假,两人毫不迟疑,立刻转身跟上。
身后那伙人见他们逃跑,马上发出一阵含糊的吆喝,加快了追赶的步伐,他们显然对这片废墟的地形极为熟悉,脚步声在断壁残垣间回荡,紧追不舍,四人拼尽全力在瓦砾堆中奔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徐小言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前面的翁北雁“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翁北雁头也不回,声音在奔跑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他们的眼神和那些人很像很像!我和南雀之前在一个村子躲夜,曾亲眼看见好几个人,拿着刀棍把两个躲在屋脚的小孩活活打死,然后生火分着吃了!!”
“这不可能!”王雨铭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敢吃人肉了?!法律呢?警察和军队放哪儿了?!”
翁北雁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苦涩“法律?从大地震开始,我和妹妹就没见过警察或者当兵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能碰上部队的!我们能活到现在,是靠翻垃圾堆,捡别人不要的、甚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一路熬过来的!!”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徐小言和王雨铭心中尚存的一丝对秩序的幻想浇得透心凉。
身后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那六个手持利器的男人显然体力充沛,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利用断墙和障碍物不断缩短距离,冰冷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尤其是翁南雀,她呼吸急促,几乎是被哥哥拖着往前跑。
“不能一直直线跑!他们比我们熟地形!”王雨铭嘶喊着,目光急速扫视周围,他注意到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右拐!进巷子!”
四人猛地扎进小巷,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摇摇欲坠的高墙,这虽然限制了速度,但也有效阻挡了追赶者的视线,暂时打断了他们直接的追击路线。
“北雁,南雀,跟紧我!”徐小言喊道,王雨铭则边跑边用力踹倒巷子里堆积的破旧家具和竹筐,试图制造更多障碍。
追赶者显然被激怒了,叫骂声更加凶狠,他们追进小巷,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需要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头顶可能坠落的砖石。
“这样不行,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翁北雁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绝望中,他忽然瞥见左前方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楼体倾斜,但有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那边!那楼后面好像连着别的房子!”这是一个赌博,进入封闭空间可能意味着自断退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进去!”王雨铭当机立断,四人鱼贯冲入小楼,里面昏暗无比,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地上散落着瓦砾和破碎的家具,王雨铭最后一个进来,立刻和翁北雁一起用力将一扇歪斜的铁皮门堵在入口处,虽然无法完全封死,但能争取几秒钟宝贵的时间。
“穿过去!找后门或者窗户!”徐小言拉着翁南雀,凭借从门口透进的微光,跌跌撞撞地往建筑深处跑,这房子内部结构破坏严重,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越过倒塌的隔墙。
终于在后墙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勉强可以钻出去,裂缝外是另一片相连的废墟,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加工厂院子,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零件。
“快!他们快进来了!”翁北雁听到身后铁皮门被撞击和撬动的巨响,四人迅速钻出裂缝,王雨铭目光一扫,看到院子角落有几个巨大的、看起来还算稳固的铁皮油桶。
“帮忙!”他低喝一声,和翁北雁一起用力将两个油桶推倒,咕噜噜滚到那裂缝出口处,虽然不是完全堵死,但想要快速通过变得极其困难。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敢停留,立刻借着厂院里杂乱设备的掩护,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潜行,这一次,他们不再奔跑,而是尽量压低身体,利用阴影和障碍物隐匿行踪,每一步都轻而又轻。
身后传来追赶者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搬动油桶的摩擦声,但声音被建筑阻隔,显得有些模糊,四人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他们穿过工厂院子,又从一扇破窗翻进另一条陌生的小街,继续不停地变换方向,尽可能远离最初被追赶的地点。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响,他们才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地下车库入口处瘫软下来,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徐小言强迫自己深呼吸,王雨铭则警惕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追赶者没有循迹而来,他挪到入口附近,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退回黑暗中,压低声音“暂时安全,但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搜索”。
“他们是不是?”翁南雀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音,无法完整说出那个词,“不知道,但肯定是来者不善”徐小言简短地回道,不想再去描绘那可怕的场景,但那画面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她看向王雨铭,在昏暗中只能看到对方眼中同样沉重的阴影“这里是这种情况,那么其他地方的秩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王雨铭沉默地点点头“咱们不能待朱家镇了,向北的主要公路很可能被这类人控制或成为狩猎场,我们得绕路,以后我们尽量走小路,虽然更难走,但应该会安全点”。
第58章 劫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在压抑的半睡半醒中度过,几人轮流休息和警戒,但没人敢真正入睡。
天色已黑,剥夺了大家的视觉,却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不知名小兽窜过草丛的窸窣、甚至是同伴压抑的呼吸转促,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足以让人心头一凛,惊坐而起。
轮到翁北雁值哨时,他抱着膝盖发呆,似乎在深思充满苦难的过去,徐小言蜷缩在对面,睡意全无,开口询问“你们之前是不是遇到过很多事?”翁北雁点点头,低声向徐小言讲述他和妹妹一路上的见闻。
他讲到那些途经的废弃村庄,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推开虚掩的屋门,扑鼻的全是尘土和霉烂的气味,还有那些歪倒在地、缸底朝天的粮缸,内壁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瘪谷都没剩下。
接着,他提到在一个城镇的废墟边缘,目睹了一场为半袋受潮发霉的饼干而发生的斗殴,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像野兽一样嘶吼、扭打。
其中一个被敲破了头,暗红的血混着泥污淌下来,而胜利者抢到那袋饼干,甚至来不及跑远,就疯狂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那情景不像进食,更像是一种濒死的挣扎。
“最难受的”翁北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那些明着的争夺,而是暗地里的那些目光”他描述说,在一些看似无人的角落,断墙后,或是废弃车辆的阴影里,总能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目光不炽热,而是像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算计着“你不知道那后面藏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有些人的心态已经完全同正常人不一样了,他们没有任何同情心,只专注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的叙述很是零碎,没有过多的渲染,但每一句简短的话语都让人激起层层寒意,“那咱们趁夜色出发吧,现在是半夜两点,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那些人估计已熟睡,我总觉得不安心,担心明天天一亮,他们会发动更多人把这镇子再梳一遍,到时候我们想走就难了”。
王雨铭的话语打破了当下压抑的寂静,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仿佛要驱散那无形中缠绕上来的寒意,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翁北雁的低声应和。
他本就对这座弥漫着无形恶意的镇子充满警惕,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赞同“没错,不能再呆了,这地方太危险了,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故” 他想起了之前感受到的那些阴影里的目光,此刻仿佛正透过无数墙壁和障碍,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暂栖的角落。
无需再多言语,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行动,四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少许物品塞进背包,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一切准备妥当,他们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地摸出了栖身之处,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朱家镇。
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闷头赶路,兄妹俩的吃食少的可怜,哥哥的脸上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窘迫,徐小言心细,早就看在眼里,他捅了捅身旁的王雨铭,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各自从背包里匀出约莫三斤花生,不由分说地塞进兄妹俩手中。
那哥哥嘴唇动了动,想推辞,但徐小言劝道“拿着,前路还长”,他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多谢”,妹妹则红着眼圈,深深鞠了一躬,这点粮食,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在此刻,却比金子还重。
此后数日,他们专挑荒僻小径,竭力避开人烟,途经村落也不敢停留,生怕节外生枝,渴了就找小溪或水井,饿了就啃几口花生,夜里便寻个背风的山坳或破庙蜷缩一宿,连日的风餐露宿,让每个人都面带疲惫。
这日黄昏,眼看又要翻过一道山梁,走在最前的王雨铭却猛地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心头一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狭窄的山道中间,被人用砍下的树枝和乱石胡乱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路障。
四人脚步霎时钉在原地,相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同样的惊悸与了然,到底还是没能躲过,他们已是如此小心,专拣这荒山野岭行走,结果,还是撞上了这最不愿见的结果。
徐小言扫视着路障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压低声音道“退后,慢慢退”,话音刚落,一阵嚣张的唿哨声便从前方响起。
七八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从树后、石旁蹿了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扛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嘿嘿冷笑道“想过这条路,把粮食和值钱的玩意儿留下!”
王雨铭上前一步,将三人护在身后,试图周旋“各位,我们也是逃难的苦命人,身上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还请行个方便”。
“苦命人?”刀疤脸啐了一口“少废话!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蒙谁呢!我们几天没开张了,再不识相,就别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他身后的匪徒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武器步步紧逼。
徐小言心知哀求无用,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发现右侧的山坡林木茂盛,灌木丛或可遮住身影,她猛地一拉王雨铭和那对兄妹,低喝道“往右,上山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借着背包从空间摸出一把图钉,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扬去!“哎哟!”刀疤脸被划伤了脸,顿时惨叫一声,攻势一滞,尾随之人都在查看他们老大的伤势。
“跑!”王雨铭反应过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就向右侧的山坡拼命冲去。
“妈的!敢耍花样!追!给老子追!”不过一会儿,身后就传来匪徒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四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向上爬,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皮肤,也全然不觉,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身后的追兵,活下去!
第59章 杮子
四人铆足了劲,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狂奔,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尾随。
翁南雀体力不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翁北雁和徐小言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她,拼命向上拖拽,王雨铭断后,不时回头警惕地张望,顺手推倒一些松动的石块,试图延缓追兵的速度。
汗水模糊了视线,肺部如同火烧般灼痛,就在他们几乎力竭之际,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浓密的灌木丛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这边!”徐小言低吼一声,带头钻了进去,四人挤在岩石的缝隙中,紧紧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彼此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匪徒们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很快逼近“妈的,跑哪儿去了?”“肯定就在这附近,搜!”他们在灌木丛搜寻,脚步声近在咫尺,翁南雀吓得浑身发抖,哥哥死死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发出一点声响,徐小言和王雨铭紧握着随手捡来的石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万幸的是,夜色和茂密的植被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匪徒们粗粗搜索了一番,骂骂咧咧地渐渐远去了“真他娘晦气,到嘴的鸭子飞了!”“算了,回去守着路障,等下一波肥羊……”
直到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四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坐下来,短暂的休息后,他们不敢久留,摸索着向山顶前进,只求离那危险的路障越远越好。
待爬到山顶,四个人都已气喘吁吁,徐小言抹了把额上的汗,环顾四周,密密麻麻都是山峦。
她和另外三人商议道“之前选小路是想避开拦路抢劫什么的,可这一路你们也看见了”她压低声音说道“似乎小路也不见得安全,反而更容易遭埋伏”。
翁北雁点头“咱们倒还不如走大路,路面宽,看得远,真要有什么动静,也好应对”。
“而且大路上遇到同行人的机会多”王雨铭接话,眼里闪着一丝期待“万一能碰上军队呢?跟着队伍走,总比我们四人瞎走强”。
既下决定,几人便四下张望寻找大路的痕迹,终于,在远处两座山交界处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大路,没再犹豫,几人拨开乱草向那处走去。
虽是秋末,枝叶仍遮天蔽日,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翁南雀小声说“这草这么深,不会藏蛇吧?”徐小言闻言,弯腰拾起几根枯枝,分给大家“拿着,边走边打草,惊走它们”。
于是每人手持一根木棍,一边拨开身前高草,一边小心前行,窸窸窣窣的打草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走到半山腰一处略平缓的坡地时,翁南雀忽然停下,指着右下方一处树影喊道“你们快看!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经她一再提醒,才在几棵大树掩映间,隐约捕捉到两三个小红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决定走近确认。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棵老柿子树赫然立在眼前,树很高,枝桠伸展,且上面挂满了果子,可惜大多还是青黄参半,只有四五颗熟得透了,红得像小灯笼,在灰绿色的叶子间格外醒目。
“是柿子!”王雨铭语气里带着惊喜,随即又叹气“可惜大多没熟”,翁北雁却已放下背包,利落地拍了拍手“有几个红的也行,摘下来大家润润喉”。
说罢双手抱住树干,脚下一蹬,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他小心地避开细枝,伸手将那几个红得发软的柿子枝轻轻扭下,小心翼翼的用嘴衔住枝干后默默往下爬。
翁南雀上前将柿子摘下并一一分发,红柿子熟得恰到好处,皮薄得几乎透明,几人也顾不得形象,轻轻撕开一个小口,低头吸吮,甜糯的果肉瞬间化作汁水滑入喉中。
徐小言吃完柿子后,目光流连在那满树青黄相间的果子上,她向正准备背起行囊的翁北雁开口道“北雁,先别急,我们把树上这些青黄柿子都摘下来吧”。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住了,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翁南雀最先忍不住,指着树上那些硬邦邦的果子“小言姐姐,你糊涂啦?这些都没熟呢,又涩又硬,根本没法吃”。
王雨铭也凑近看了看,点头附和“南雀说得对,这种土柿子我见过,跟城里水果店那种脆柿不一样,它要是没熟透,涩得能让你舌头都麻掉,一点都不好吃,摘了也是浪费力气”。
看着伙伴们疑惑的表情,徐小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说实话,我小时候也闹过同样的笑话”她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回忆的暖意“大概十岁那年,有人送给老院长一整篮子这样的青黄柿子,我当时馋得很,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一个,张嘴就咬,结果涩得我全吐了出来,还跑去向老院长抱怨”。
她顿了顿,模仿着老院长当年慈祥的语气“老院长当时就笑的不行,她告诉我,这是她住山里的朋友自种的土柿子,人家特意挑青黄的送过来,就是因为熟透的柿子太娇嫩,经不起山路颠簸,没等送到就烂成一滩泥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智慧,提前摘下青黄的,反而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徐小言看着眼前三人渐渐专注的神情,接着说道“老院长说,这种青黄柿子耐放,只要放在阴凉的地方,过些日子自己就会慢慢变红变软,想吃的时候,用手轻轻捏一捏,哪个软了哪个就能吃,你们想,我们接下来还要赶很远的路,这些能随身携带、又能自然成熟的果子,岂不是路上最好的补给?”
一番话瞬间解开大家心头的疑虑,翁南雀的眼睛最先亮起来,拍手笑道“哎呀!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小言姐姐,你懂得真多!”王雨铭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这办法好!等于带着移动的干粮,还是能越来越甜的那种!”
翁北雁更是不再废话,爽快地将刚背上的背包再次卸下,利落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仰头看着柿子树笑道“看来咱们这是发现宝藏了,等着,我这就把它们都摘下来!”
第60章 军队
话音未落,他再次展现出敏捷的身手,抱住树干,蹭蹭几下又攀上了枝桠,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小心地避开那些过于青涩的小果,专挑那些个头饱满、已泛出黄晕的柿子,一个一个轻轻地拧下,树下,徐小言、王雨铭和翁南雀撑开外套,小心翼翼地接住这些柿子。
“每人一份,大家装好哦”徐小言说完就将分到的柿子放进背包,王雨铭闻言,立刻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折叠好的轻便布袋,那是他原本用来装杂物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翁南雀时不时会用手指轻轻碰碰袋子里离她最近的一个柿子,喃喃道“小柿子你们可要快点变红呀”她那充满期待的样子,逗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别老去捏它”徐小言笑着提醒,语气里带着经验之谈“捏多了容易坏,就安心放着,时候到了,它自然就软了”。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四人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像之前那般紧绷,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围绕着之后的行走路线及山下情况的猜测。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他们终于下山,后又沿着大路走了挺长时间,突然,走在前面的王雨铭停下脚步,举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他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
远处,顺着山风,隐约传来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那不是自然的风声或鸟鸣,更像是某种混杂的、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模糊的、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动静。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了所有轻松的神色,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徐小言下意识地按紧背包,王雨铭和翁南雀也屏住了呼吸。
希望与担忧同时涌上心头:这声音,会是他们期盼的军队,还是别的什么?王雨铭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而无声地隐入路旁的树丛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是整齐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低嗓音的短促指令。
片刻后,一支队伍的先头部队拐出了弯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大约二三十人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略显破旧的土灰色军装,大多数人背着行囊和步枪,而金属的碰撞声,是来自于士兵身上携带的兵器与水壶。
他们的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惫与风尘,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他们的军容算不上十分严整,但行动间自有章法,显然并非乌合之众。
“是军队!”翁南雀用气声激动地说,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王雨铭一把按住。
“别急”王雨铭低声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再看看,弄清楚是哪部分的”。
徐小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期盼与谨慎在心中激烈交战,她仔细打量着那些士兵的装备和神态,这支队伍看起来纪律尚可,士兵们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我们……要出去吗?”翁北雁看向徐小言,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遇到军队本是他们的期望,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机会就在眼前,但贸然现身估计要被盘问。
“再等一下”徐小言最终决定“等队伍过去大半,我们找机会跟后面的军官接触,直接冲到队伍前面太冒失了”。
其他三人点头同意,继续屏息凝神地潜伏在灌木丛后,军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当队伍中段即将完全通过他们藏身之处时。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快速对同伴说“我出去和他们接触,你们先别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分散躲进深处”。
“小言姐姐!”翁南雀担心地低呼。
徐小言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将手中的木棍扔掉,空着双手从灌木丛后慢慢站了起来,同时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什么人?!站住!”几乎在她现身的同时,队伍中后段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厉声喝道,同时他身旁的几名士兵瞬间举枪瞄准了徐小言,整个队伍末尾的行进节奏为之一滞,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别开枪!解放军同志,我们不是坏人!”徐小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镇定,尽管心脏跳得如同擂鼓“我们是幸存者,从南面的城市逃出来的,已经在山里走了好几天了!”
那名军官上下打量着徐小言,又警惕地扫视着她身后的树林“你们?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个同伴,都在这里”徐小言回头示意,王雨铭、翁北雁和翁南雀也跟着站了起来,同样举着双手,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看到是两男两女,而且都十分年轻,士兵们的枪口稍稍放低了一些,但警惕并未解除,军官靠近几步,眉头紧锁“南面城市?哪个城市?情况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金市”徐小言回答“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城市已经被地震搞瘫痪了,我一开始是跟着那边的部队行动的,后来碰上泥石流,通讯又中断,很多人都分散开了,我们是为了活命才往山里跑的”她简单描述了自己碰到的情况。
军官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徐小言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如何安置他们。
“我们是第七应急管理支队,原驻地被打散了,现在奉命向西部山区预定集结地转移”他顿了顿,看向眼前这四位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山里也不太平,你们四个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徐小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长官,我们能跟着你们一起走吗?我们保证不添乱,有什么活儿我们都能干!”
军官的目光扫过他们装满东西的布袋,又看了看他们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这时,旁边一个像是副官的人低声道“队长,我们的补给也不宽裕……”
第61章 接纳
军官抬手制止了副官的话,对徐小言说“跟着我们可以,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第一,绝对服从命令;第二,我们只提供有限的保护,食物和水要靠你们自己解决;第三,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们必须优先执行任务,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能做到吗?”
“能!我们能做到!”徐小言连忙答应,王雨铭几人也用力点头,“那好”军官指了指队伍末尾“跟着队伍走,保持安静,老王,给他们安排个位置”。
一位老兵走过来示意他们跟上,四人心中的大石暂时落地,赶紧小跑着融入队伍末尾,带领他们的老王,话不多,面容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眼神却很沉静,他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跟紧点,别掉队,别大声喧哗”。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徐小言注意到,士兵们的装备确实简陋,脚步也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虚浮,但他们的脊背依然挺直,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队伍负责人李军官下令在前方一处相对开阔、靠近水源的背风坡地扎营休息,营地很快被有秩序地建立起来。
士兵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取水,有人则开始用随身携带的小炉子和有限的干粮准备食物,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透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徐小言四人不敢闲着,翁北雁和王雨铭整理物资,徐小言和翁南雀则学着用干净的布过滤刚刚从溪流里打上来的水。
她沉吟片刻说道“北雁,雨铭,南雀,我有个想法”她指了指自己背包里的柿子“我们每人拿出差不多一半,送给李队长他们吧”。
翁南雀闻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这些柿子是他们辛苦摘下的,是未来几天重要的食物储备和维生素来源,王雨铭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翁北雁则看着徐小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徐小言解释道“我知道这些柿子对我们很重要,但你们想,李队长他们愿意带着我们四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等于是变相承担了保护我们的责任,现在不是以前的太平年代,我们不能简单的把解放军同志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以前可以欺骗自己说是纳税人,现在钱币变成了废纸,他们虽然还是解放军,但同样也是普通人啊,我是觉得,肯带上我们几人的这份情谊,比这些柿子重得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巡视营地、面容疲惫的士兵们。
“而且他们看起来,补给真的很困难,我们送上这些柿子,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份心意,表明我们懂得感恩,不是只想索取、不愿付出的累赘”她看着翁南雀,语气温和“南雀,有时候分享,是为了更长久的同行”。
王雨铭点了点头,率先表态“小言说得对,在这种环境下,建立信任比囤积物资更重要,用一半柿子换取更稳固的关系和可能的照应,是值得的”他理性地分析着“而且,我们留一半,也足够我们几人吃几天了”。
翁北雁爽快地拍了拍膝盖“我没意见!本来就是意外之财,能派上用场挺好,要不是他们,我们今晚还得提心吊胆地找地方过夜呢”。
翁南雀看着大家,那点不舍也化为了认同,她用力点头“嗯!是我太小气了,那就送一半给李队长他们,希望他们也能尝尝甜味”。
意见统一后,四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借着月光,仔细地将袋子里的柿子倒出来一半,他们并没有刻意挑拣,而是大致均分,将那份代表着心意的柿子装进布袋,大约有三十多个。
“小言,还是你去吧”王雨铭将袋子递给徐小言“你比较会说话”,小言接过袋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李队长所在的那处稍大些的篝火走去。
李队长正和副官以及老王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铺着一张地图。
看到徐小言走近,几人的谈话停了下来,目光都落在她和她手中的袋子上。
“李队长”徐小言微微躬身,将布袋双手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之前摘了挺多的野柿子,队伍补给困难,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但或许能给大家稍微换换口味,或者给更需要的人,非常感谢您愿意让我们跟着队伍,我们一定遵守规矩,绝不添乱”。
李队长看着徐小言,又看了看她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柿子,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道“你们自己留够了?”
“留够了,队长您放心”徐小言连忙点头,一旁的副官和老王他们也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丝缓和。
李队长这才伸手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微微动容,他打开袋口看了看里面青黄相间的果子,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有心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透露更多信息“我们确实需要能找到的任何食物,明天开始,你们跟着采集队,途中遇到的可食用东西自行摘取保管,老王会带你们”。
“谢谢队长!”徐小言激动地应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这个安排不仅意味着他们被正式纳入了队伍的分工体系,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自行采集和保管食物的许可。
她快步回到伙伴们身边,将这个好消息低声告知,几人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瞬间亮了起来。
翁南雀甚至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拳,压抑着低呼一声。
王雨铭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这意味着我们至少有了稳定的食物补充渠道”。
翁北雁则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明天得好好找找,看这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这一夜,四人靠着篝火,睡得比前几天都要踏实很多,听着周围士兵规律巡逻的脚步声,那种被群体庇护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连日奔波的紧张与恐惧。
第62章 采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在号令声中迅速整装,徐小言他们被老王编入了采集队。
小队加上老王共八人,除了他们四位“新人”,还有三名看上去比较机警、对野外生存有一定经验的士兵。
“跟紧我,眼睛放亮些”老王言简意赅地交代“认识的、不确定的植物先问我,别乱吃,遇到不对劲的动静,立刻隐蔽,听指挥”,说罢,他分发了几个简陋的布袋和一把多功能小刀给徐小言他们。
队伍沿着大路一侧的坡地和林缘行进,速度比主力队伍稍慢,任务就是勘查一切可能的食物来源,得益于之前的逃亡经历,他们四人很快便有了收获。
翁南雀眼尖,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和马齿苋,虽然有些老了,但依旧是难得的绿叶补充。
王雨铭在一处岩石背阴面找到了几簇可食用的地衣和苔藓,翁北雁则凭借灵活的身手,从一棵枯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一窝鸟蛋,虽然大部分已经破损,但还是找到了三枚完好的。
徐小言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掠过层叠的枝叶、交错的藤蔓和裸露的树根。
突然,她停下脚步,视线牢牢锁定了不远处几棵形态有些奇特的乔木,它们的枝桠虬结,上面挂满了一簇簇不起眼的、呈现黄褐色或暗红色的、形态扭曲如同“万”字或鸡爪的小型肉质果实。
“王班长”徐小言高声喊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兴奋,指着那些果子“您看那边……那是不是拐枣?”
老王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许。
“嘿!还真是!你这丫头,眼神够毒的啊,这东西长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颜色又跟枯枝差不多,这都能发现?”
他快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小簇,捏了捏那扭曲的果梗,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地点点头。
“没错,是拐枣,熟得正好,这东西甜得很,能当糖分补充”他转头看向徐小言,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好样的,小徐!这可是好东西!”
听到老王毫不吝啬的赞赏,徐小言开心不已,但她的思绪很快回到了现实。
她仰头估算了一下这几棵拐枣树的产量,然后转向老王,语气清晰而诚恳的表示“王班长,这几棵树结的果子不少,我们四个采摘这一棵就完全足够了”。
她指了指旁边一棵结果繁密的拐枣树说道“剩下的都留给队伍,大家更需要补充体力”,这话一出,老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用力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好!好!顾大局,识大体!我代兄弟们谢谢你们!”
“应该的,是队伍收留了我们”徐小言笑着回应。
老王不再多言,立刻行动了起来,他拿起随身携带的军用通讯器,调整到小队频道,呼叫道“老鹰老鹰,这里是采集队老王,在当前位置发现多棵野生拐枣树,果实可食用,糖分高,请求大部队派三到四名身手敏捷、会爬树的弟兄过来支援采摘,重复,需要会爬树的弟兄过来,坐标参照我们当前位置”。
通讯器那头很快传来模糊的回应“老鹰收到,人员即刻派出,注意保持警戒”。
安排妥当,老王对徐小言他们点点头“行了,大部队那边会派人过来帮忙,你们先动手采摘你们自己那棵”。
“明白!”徐小言应道,随即转向自己的伙伴,无需多言,翁北雁已经会意地脱下略显碍事的外套,活动了一下手脚,自信地说“你们在下面接着”。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看准树干上的凹凸处,手脚并用的攀上了主干,稳稳地骑坐在一个坚固的树杈上。
树下,王雨铭迅速撑开他们最大的那个空布袋,站在翁北雁正下方,准备承接,徐小言和翁南雀则一左一右,负责捡拾那些可能掉落在周围区域的零星果串。
“北雁,慢点,注意安全!”徐小言仰头提醒。
“放心吧!”翁北雁在上面应了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他避开细弱的枝条,选择那些结满果实的粗壮枝桠,用巧劲将它们拉近,然后用军队发的小刀,精准地切断果梗。
一簇簇、一串串形如鸡爪的拐枣,便簌簌落下,大部分准确地掉进王雨铭撑开的布袋里,少数溅落四周,也被徐小言和翁南雀眼疾手快地拾起。
老王在一旁看着这小团队高效协作的一幕,尤其是树上翁北雁的敏捷和树下徐小言的细心指挥与捡拾,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拐枣被小心地收集起来,那扭曲的小果子肉质甜糯,带着独特的芬芳,极大地缓解了众人长途行军的疲惫和口中寡淡的味道。
连日来,跟着采集队,徐小言四人收获颇丰,他们找到了野生的山核桃、一些口感清甜的块茎,甚至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株挂着小果的沙棘,那酸涩的汁液让人很是提神。
这天下午,几人继续搜寻采集,突然,走在最前方担任尖兵的一名士兵猛地停住,右臂高高举起,迅速握拳,一个极其标准的停止兼隐蔽手势!
根本无需言语,所有人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老王眼神一厉,大手一挥,采集队连同徐小言四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而无声地矮身,就近隐入了灌木丛之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远处,或者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异响,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有什么体积庞大的东西在植被中拖曳移动的窸窣声,缓慢而持续,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声音中间或夹杂着“咔嚓”、“噼啪”的脆响,那绝不是小动物能弄出的动静!
那声音不算特别快,但正以一种稳定的、压迫感极强的节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第63章 野猪
老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绝非他们这几个人带着少量武器和简陋工具能够应付的情况。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腰间解下那个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带有独立电源和定位装置的求救器。
那是一个黑色的、比烟盒略大的装置,上面只有一个醒目的、被透明塑料盖保护着的红色按钮,老王拇指用力撬开塑料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个信号,意味着采集队遭遇了无法独立处理的生存威胁,按照预案,主力队伍的李队长会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立刻率领所有士兵以最快速度赶来这个精确的坐标点进行救援!
按下按钮后,老王用手势向所有队员传达指令“最高警戒!原地隐蔽,非我命令,绝对禁止出声,禁止移动!等待救援!”
命令下达,气氛凝固到了冰点,所有人都蜷缩在掩体后,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沉重的拖曳声和树枝断裂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几十米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随风飘来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气息的异味。
徐小言紧紧攥着胸前装有沙棘果的小布袋,她与翁北雁、王雨铭、翁南雀交换着惊恐却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神,他们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救援队能及时赶到。
沉重的窸窣声与树枝断裂声愈发逼近,浓密的灌木丛被一股蛮力粗暴地分开,下一刻,三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钢针般竖起的野猪,瞪着猩红的小眼睛,从林间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野猪的体型很是庞大,性情狂躁,獠牙黄中带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泽,嘴角淌着黏浊的涎液,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野猪!快上树!”老王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
老王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反应迅速,就近寻找粗壮的树木,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徐小言、王雨铭也心中骇然,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冲向旁边一棵枝桠低矮的大树,徐小言咬牙奋力向上,王雨铭在下面托了她一把,两人也险而又险地爬上了相对安全的树干。
然而,翁南雀却被恐惧攫住了,她试了几次,手脚发软,光滑的树皮让她无处着力,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我…我上不去!”她带着哭腔喊道。
那三头野猪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头最为雄壮的公猪低下头,用蹄子刨着地,发出威胁性的哼叫,眼看就要冲过来!
“别怕!”翁北雁原本已经爬上了一半,见状毫不犹豫地滑了下来,他冲到翁南雀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托举,“快!抓住那根树枝!”
翁南雀被他猛地一推,双手终于够到了一根结实的枝干,但下半身还在空中乱蹬,无法借力上去,情况万分危急,另一头野猪也开始躁动不安地逼近。
翁北雁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自己的肩膀抵住翁南雀乱蹬的脚底,低吼道“踩着我上去!快!”
翁南雀愣了一下,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忍着泪水,脚下用力一蹬哥哥坚实的肩膀,借着这股力量,她终于狼狈地攀上了树杈,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头最大的公猪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低着头猛冲过来!
翁北雁在妹妹爬上去的瞬间,就地向侧方一滚,险险避开了獠牙的冲刺,然后毫不停顿地扑向最近的树干,在野猪调转方向的间隙,飞快地攀爬而上。
另一边,老王在众人爬树的同时,已经背靠着一棵大树作为掩护,马上再次接通了通讯器。
语速极快地向正在赶来的大部队更新情况“老鹰老鹰!这里是采集队!已确认威胁为三头雄性野猪!极具攻击性!我们已被迫上树躲避!重复,目标具有极强攻击性,请求携带枪支,完毕!”
他必须明确告知风险等级,让主力队伍做好充分准备,普通的棍棒和冷兵器恐怕难以对付这些皮糙肉厚、陷入狂躁的野兽。
通讯器里传来李队长冷静却带着肃杀之气的回应“收到!坚持住!我们已加速接近,携带自动步枪!保持隐蔽!”
树下,三头野猪围着几棵“住”了人的大树,暴躁地打着转,用獠牙冲撞着树干,或用身体猛烈蹭刮,弄得树木一阵摇晃,落叶纷飞。
树上,众人紧紧抱着树干,脸色苍白,徐小言看向严阵以待的老王和士兵们,只能咬紧牙关,在心中默默祈祷李队长他们的脚步能再快一些,空气中弥漫着野猪身上的腥臊气和一种一触即发的致命危险。
野猪狂暴地用头一次次猛撞着树干,整棵树剧烈摇晃,枝叶如雨落下,众人死死抱住枝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抓紧!”不知谁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又一阵猛烈摇晃,将几个人甩得东倒西歪,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混乱。
“南雀!”翁北雁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见翁南雀双手从粗糙的树皮上滑脱,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重重摔在落叶堆上。
还没等她爬起,离得最近的那头野猪就猛冲过去,獠牙狠狠一拱,南雀被挑飞到半空,又跌落在地,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另外两头正在撞树的野猪立刻调转方向,三对猩红的眼睛同时锁定了地上那个脆弱的身影,它们刨动前蹄,泥土飞溅,眼看就要发起致命冲击。
“畜生!”翁北雁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落地时他就势一滚,抓起手边的石块用力掷出,石块正中一头野猪的侧腹,吃痛的野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朝他冲来。
树上的老王看着瞬间失控的场面,深深叹了口气,皱纹里刻满了疲惫,他抬头望向另外三名紧抱树枝的士兵,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检查装备,我们下去”。
他率先解开腰间绳索,匕首出鞘时发出清脆的铮鸣,另外三人相视一眼,纷纷解开行囊,利落地检查着随身的武器。
第64章 伤势
徐小言眼见老王和三名士兵接连跃下树干,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向混乱的战局,心头一紧,她咬紧下唇,准备往下爬。
“别动!”身旁传来王雨铭压低的声音,徐小言回头。
王雨铭对她摇了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比不上我,下面情况太危险,还是我下去帮忙更妥当”话音未落,他已利落下树,稳稳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徐小言飞快拉开背包外层,借着背包布的掩护,从空间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王雨铭!”她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喊道“接着!”
王雨铭闻声回头,只见一把西瓜刀掉落地面,“拿着这个!”徐小言朝他比划着“我的护身神器,可别丢了啊!”
王雨铭掂了掂这把意外锋利的“神器”,抬头朝她露出感激的笑容“放心,保证不会丢”,他转身握紧刀柄,朝着最近的一头野猪冲去。
四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反应迅速,利用树枝和石块,不断发出呼喝,试图吸引野猪的注意力,让其不再关注倒在地上的翁南雀。
翁北雁则更为狂猛,他利用身体的灵活性,在树木间穿梭,看准机会就捡石块砸向那头野猪的头部和身躯,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却又一次成功激怒了准备掉头回去攻击翁南雀的野猪。
那头被翁北雁激怒的野猪,刨着蹄子,低吼着,如同一辆小型坦克般猛地朝他冲撞过去,翁北雁急忙爬到到一棵树后,“砰”的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
另一边,王雨铭看准机会,趁着一名士兵用背包引开另一头野猪注意力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握紧西瓜刀,用尽全力朝着野猪的侧臀劈砍下去。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坚韧的猪皮,一道血痕立时出现,那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调转方向,猩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王雨铭,獠牙上扬,带着一股腥风就冲了过来。
“小心!”老王大喊,同时将手中的军刀奋力投出,刺中了那野猪的脖颈,但入肉不深,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战斗陷入了胶着,几个人协作周旋,而野猪则依靠着蛮力和皮糙肉厚横冲直撞。
林间空地上,呼喝声、野猪的嚎叫声、身体撞击树干的闷响以及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惊险。
翁北雁的衣服被树枝划破,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一名士兵在躲闪时踉跄倒地,险些被獠牙挑中,幸亏同伴及时拉扯开。
王雨铭手中的西瓜刀虽然锋利,但面对疯狂冲撞的野猪,也很难再找到机会劈出第二刀,更多的是狼狈地翻滚躲闪,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服,体力在快速消耗,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现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是大部队赶到了!
李指挥目光锐利,快速扫过现场,立刻下达指令“一组,驱散隔离!二组,瞄准目标,听我命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行动,一组士兵利用长棍迅速在人与野猪之间建立起一道隔离墙,将翁北雁、王雨铭等人护在身后,二组士兵则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瞄准了那三头因为受到新刺激而更加狂躁的野猪。
“射击!”随着李指挥一声令下,几声精准的点射响起,刚才还凶悍无比、横冲直撞的野猪,在现代化的武器面前,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哀嚎着相继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林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劫后余生般粗重的喘息声,翁北雁扶着树干,王雨铭撑着膝盖,手里的西瓜刀终于得以垂下。
四名士兵也松了一口气,互相检查着彼此的伤势,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的惊险搏斗,终于在军队的强势介入下,迅速而彻底地结束了。
眼见树下危机解除,徐小言立刻手脚并用地从树上爬了下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快步跑向依旧倒在地上的翁南雀。
此时,一直昏迷的翁南雀已经悠悠转醒,剧痛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这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刚一清醒,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便从颤抖的唇边溢了出来,充满了无助与痛苦。
“南雀!南雀你怎么样?”翁北雁早已冲到妹妹身边,半跪着将她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看着妹妹痛苦哭泣的模样,心头也像被狠狠揪住,这个在面对野猪时都毫无惧色的少年,此刻却显得无比慌乱。
只见翁北雁笨拙地抱着妹妹,一遍遍讷讷地询问“谁、谁是医生?有没有医生?能不能帮忙看看我妹妹的伤势如何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焦急地在周围搜寻,过了一会儿,一名背着印有醒目红十字标记医疗箱的士兵小跑着赶了过来。
“我是军医,让我看看”他蹲下身,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开始检查翁南雀的情况,他轻轻按压了她的腹部和胸腔,观察着她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翁北雁说道“情况不太乐观,她被野猪正面冲撞,外力猛烈,体表挫伤严重,但更麻烦的是内脏,现在无法判断内脏损伤到了什么程度,倘若没有内出血,那是不幸中的万幸,只需要静养,配合药物,大约一个月左右能慢慢恢复,但是……”
军医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是如果内脏出血严重的话,内部持续失血会引发休克,在这种缺乏急救和输血条件的野外,估计就悬了”。
“悬了”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翁北雁的心上,他愣了一瞬,看着怀里因疼痛而哭泣的妹妹,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这个一直努力坚强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与妹妹的哭声汇在一起。
第65章 山西瓜
“医生,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办法!”翁北雁几乎是哀求出声,手臂紧紧环住妹妹,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我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了,我奶奶不在了,爸妈也下落不明,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
兄妹二人相拥痛哭的场景,让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气氛格外沉重,站在一旁的徐小言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问道:
“医生,那……吃药有用吗?有没有什么药能先稳住情况?”
队医闻言,沉吟了一下,客观地回答“在这种无法确诊的情况下,能做的有限,但如果能有广谱的消炎药,可以先给她服用,预防可能因内脏损伤引发的炎症感染,也算是目前能做的为数不多的积极干预了”。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再犹豫,她转过身,借着身前背包的掩护,意念迅速沉入随身空间,精准地取出了一盒完整的、包装清晰的消炎药,她将药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向队医“您看这个可以吗?”
队医有些惊讶地接过药,仔细看了看说明,点头道“可以,这个正好对症”他立刻取出对应剂量喂翁南雀服下。
翁北雁看着徐小言拿出的药,又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泪水还在不断地流,激动的向她道谢。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山下移动,几名士兵用粗壮的树枝做成简易担架,费力地抬着那三头沉重的野猪。
翁北雁则小心翼翼地将妹妹背在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加剧她的痛苦。
徐小言、王雨铭则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气氛因翁南雀的伤势而显得有些沉闷。
正当徐小言低头看着脚下崎岖的路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侧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似乎闪过几点不寻常的微红色。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手搭凉棚仔细望去,奈何距离有些远,林木掩映,只能隐约看到几点模糊的红色缀在绿色的背景上,实在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既然是红色的……大概率是野果子吧?”她在心里琢磨着,经历了刚才的惊险,她对任何可能的食物来源都格外敏感,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侧,向老王说道“王班长!您看那边——”她伸手指向山坳的方向“我看那边好像有红色的东西,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是什么?”
老王闻言,立刻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观察,果然,在层层绿叶之间,确实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红色。
他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在这野外,任何未知的资源都值得探查,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向李指挥报告一下”老王说着,快步走到正在队伍最前方组织行进的李指挥身边,低声说明了情况。
李指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评估了一下队伍的状况和山坳的距离,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可以探查,但不能全员冒险,这样,老王,你带上你那三个兵,再加上小徐和小王,你们六个人过去看看,记住,速去速回,以侦查为主,不要节外生枝,大部队就在这里原地休整,等你们消息”。
“是!”老王领命,立刻招呼上那三名士兵,以及徐小言和王雨铭,六人脱离主队,朝着那片山坳前进。
他们拨开齐腰深的灌木丛,在林地中快速穿行,荆棘不时勾住裤脚,脚下的腐殖层松软而湿滑,走了大约三十多分钟,场景豁然开朗。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六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只见眼前这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翠绿粗壮的西瓜藤!
藤叶郁郁葱葱,而在那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下,藏着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这些西瓜个头不大,普遍只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上一圈,属于典型的“山西瓜”或“野西瓜”的体态,但架不住数量极多,放眼望去,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大半个山坳,蔚为壮观!
“是西瓜!好多西瓜!”徐小言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欣喜,王雨铭也咧开了嘴,弯腰就近拍了拍一个小西瓜,听到那清脆的“咚咚”声,确认了它的成熟度。
老王和士兵们也是面露喜色,这无疑是意外的补给,这时,徐小言注意到,之前吸引她目光的那几点“红色”,赫然是几个被不知名动物啃开、露出了鲜红瓜瓤的西瓜,瓜皮上的齿痕粗大凌乱,结合之前的遭遇,答案呼之欲出。
“看来,刚才那三头野猪,就是在这儿饱餐了一顿西瓜,然后才晃悠到我们那边去的”老王检查着被啃坏的西瓜,得出了结论。
这个发现,既解释了野猪出现的原因,也意味着这片瓜田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主人”来打扰了。
老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迅速做出了安排,他对其中一名士兵下令:
“小张,你立刻原路返回,向李指挥汇报这里的情况,就说我们发现了一片野生西瓜地,数量很多,请求立刻增派二三十名人手,带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容器,尽快赶来采摘!”
“是,班长!”那名被称为小张的士兵利落地应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
老王随即又看向徐小言和王雨铭交代道“小徐,小王,你们俩尽量多采摘一些,动作要快,也要注意辨别,挑那些成熟度好的,翁北雁要照顾他妹妹,肯定没法参与采集,你们争取把他们兄妹俩的那份也一并摘出来”。
“明白!”王雨铭和徐小言都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班长提醒!”说完,她和王雨铭便立刻行动起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藤蔓,开始辨别和采摘。
他们专挑那些拍起来声音沉闷、瓜蒂颜色发黄枯萎的西瓜,这通常是成熟度较高的标志,虽然每个西瓜个头都不算大,但胜在数量庞大。
而老王和另外两名士兵也没有闲着,他们分散开来,以更高的效率进行采摘,同时保持着必要的警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66章 饱餐
徐小言和王雨铭动作麻利,又懂得挑选,不一会儿功夫,两人身边就堆了约莫二十多个青皮滚圆的小西瓜。
“这些应该够我们四个吃上好几天了”徐小言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王雨铭也点了点头,这些西瓜份量不轻,再多他们就难以携带了。
没过多久,那名返回报信的士兵就带着近二十名战友赶了回来,原本静谧的山坳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显然是做惯了这类活计,效率极高。
他们分散在瓜田里,如同熟练的农人,精准地判断着西瓜的成熟度,手起瓜落,迅速将一个个西瓜摘下、传递、归拢。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成熟、半成熟的西瓜就被采摘一空,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
接着,士兵们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捆捆厚实的麻袋,开始将西瓜分装进去,那一袋袋鼓胀起来的麻袋有序的堆叠着。
徐小言和王雨铭正发愁他们那二十来个西瓜如何搬运呢,一名负责分发的士兵就提着两个空麻袋走了过来,爽快地将袋子递给他们“给,你们的份,把这些装起来,背着走吧,方便些”。
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徐小言连忙接过,感激地道谢“太谢谢了!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西瓜运回去呢”。
王雨铭也笑着道谢,心里再次感慨,跟着纪律严明、考虑周全的队伍,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两人迅速将山西瓜装进麻袋,很快,每个人都背上了一袋西瓜,队伍开始有序地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大部队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一条清澈蜿蜒的溪流,李指挥观察了四周地形,果断下令“今晚就在溪边扎营!把那两头半野猪处理了,所有人好好吃一顿,剩下的半头路上备用!”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立刻热闹起来,士兵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有人熟练地宰杀野猪,有人捡拾干柴,有人负责警戒。
那头被宰杀的野猪很快被分解成大小均匀的肉块,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和即将到来的肉香。
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期待的脸,由于队伍庞大,炊具却极其有限,整个队伍只有一口硕大的行军铁锅。
负责伙食的老兵,大家都叫他老高,他带着几个帮手在溪边反复刷洗那口宝贝铁锅,然后将它架在了最旺的那堆火上。
“第一锅,先给伤员和值守的弟兄!”老高洪亮的嗓门在溪谷间回荡,清澈的溪水倒入锅中,大块的猪肉随之而下,随着水温升高,浓郁的肉香开始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士兵们秩序井然,按照安排好的批次过来领肉汤,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勺滚烫的、飘着油花的肉汤,里面实实在在地躺着好几块炖得软烂的猪肉。
他们或蹲或坐,围在火堆旁,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着热汤,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满足的神情。
徐小言他们也各自拿着碗,排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碗是那种轻便的五金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热汤,四五块扎实的猪肉沉在碗底,汤汁因为简单的烹煮而呈现出最原始的乳白色,香气扑鼻。
“真香啊!”王雨铭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下。
翁北雁小心地吹凉了一小块肉,喂给靠在行李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妹妹,翁南雀勉强吃下,虚弱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徐小言捧着温热的碗,目光扫过营地,火光跃动,人们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顿来之不易的饱餐,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在这浓郁的肉香和温暖的篝火中暂时消融了。
老高和他的帮手们忙得脚不沾地,一锅见底,立刻清洗,再加入清水和猪肉,开始熬煮第二锅、第三锅……尽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的份量。
这个夜晚,胃里的充实和篝火的温暖,成为了最好的慰藉,饱餐后的疲惫让大多数人很快沉入梦乡,溪边的营地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均匀的鼾声。
徐小言靠在背包上,意识正渐渐模糊,却被一声划破夜空的凌厉呼喝骤然惊醒!
“什么人?!出来!!!”值守士兵充满警惕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原本沉睡的营地像被按下了开关,所有人在几秒钟内迅速起身,进入警戒状态,士兵们更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了身边的武器,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小溪的下游方向。
黑暗中,隐约可见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畏畏缩缩地朝着营地靠近。
待他们走得近些,在跳跃的篝火余烬映照下,才看清来的是十多位男女老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带头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见已被发现,便壮着胆子快走几步,来到营地边缘。
他对着持枪警戒的士兵,语气带着七分可怜三分急切地开口“解、解放军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我叫邱大生,我们村遭了恶霸,田产屋舍都被强占了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才带着家里这老老小小十几口人逃了出来,现在终于碰上你们了!”
邱大生眼见军士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他马上又换了种语气说道“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穿着这身军装,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饿死吗?你们的良心能安吗?今天你们要是不管我们,我们……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保护我们、给我们饭吃,这是你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番理直气壮的“要求”,让刚刚被惊醒的徐小言瞬间睡意全无,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上来就把自己和一大家子的生存问题理所当然地甩给别人?
第67章 无赖
这时,李指挥已经闻声走了过来,他面色平静地听完了邱大生的诉说,然后沉稳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带任何波澜的回复道:
“老乡,你们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我们队伍有自己的任务和安排,目前并没有接到任何收容和安置难民的通知,所以,很抱歉,我们无法提供你们所要求的保护和食物,希望你们能自行安排去路,寻找官方的安置点”。
邱大生和他身后的几个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方才那点可怜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蛮横。
“自行安排?我们要是能自行安排还用来求你们吗?!”
“就是!说什么人民的队伍,我看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
“眼睁睁看着我们老百姓饿死冻死吗?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怎么难听怎么说,声音越来越大,企图用道德绑架和污言秽语迫使队伍就范。
然而,周围的士兵们全部面无表情,持枪而立,仿佛没听到这些叫骂,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有过激行为。
邱大生见叫骂无用,眼珠子又是一转,视线猛地扫到了站在不远处、明显不是军人的徐小言等四人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立刻用手指着徐小言,声音尖利地朝李指挥质问道“那他们呢?!他们四个是怎么回事?!凭什么他们就能跟着队伍走???啊?难道他们是特权阶级吗?!就因为我们没关系没背景,你们就区别对待?!”
这一指责可谓诛心,瞬间将所有矛盾引向了徐小言几人,还未等李指挥开口解释,徐小言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往前一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哟,这位大叔,您要这么想,那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叫我们四人,每人都提前交了一百公斤的粮食给军队呢?这就是交易条件,以食物换取他们保护我们的安全,怎么,眼红了?”
她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气死人的调侃“哎,大叔,我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要不,你们也去筹措筹措?一个人只需要交一百公斤粮食,就能跟着军队走,多安全呀!怎么样,考虑一下?”
徐小言这番话不仅让邱大生一行人瞬间哑口无言,张大了嘴巴僵在原地,连周围一些知情的士兵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强忍着笑意。
这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四人并非“白嫖”,又用他们绝对无法满足的条件将了对方一军,直接把邱大生那套“特权论”和道德绑架砸得粉碎。
面对李指挥斩钉截铁的拒绝和徐小言那番绵里藏针的回怼,邱大生和他带来的那帮人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支队伍如此油盐不进,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全然无效。
短暂的僵持后,邱大生把心一横,脸上最后一点伪装也撕了下来,直接耍起了无赖。
他脖子一梗,冲着李指挥的背影扬言道“我不管!什么粮食不粮食的,老子没有!反正我们就赖上你们了!你们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看你们能拿我们怎么办!”
说完,他竟真的一屁股瘫坐在地,随即顺势躺倒,直接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架势。
他带来的那十几号男女老少见状,互相看了看,也有样学样,纷纷原地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试图用这种泼皮方式逼迫队伍就范。
李指挥甚至连头都没完全回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横七竖八的一片,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根本懒得与这些人多费唇舌,直接转身走回营地中央。
他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副官,清晰而迅速地交代,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不用驱赶,让他们跟着,传令下去,所有人明天全部进入急行军状态,伙食班提前准备能边走边吃的干粮,明天一天,不停下生火做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望向邱大生那帮人所在的方向,继续道“明天行军速度快,路程长,你跟末尾的警戒小组强调,他们的任务是确保队伍后方安全,如果这些人自己跟不上,或者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我们概不负责,一切后果自负。
“另外”李指挥补充道“提前通知徐小言那四位年轻人,让他们有心理准备,明天有一整天的路要走,关照一下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告诉她哥哥,如果背不动,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一名士兵协助轮流背负,务必确保她能跟上队伍速度”。
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高强度的行军,自然淘汰掉这群只想不劳而获的累獒。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当传话的士兵来到徐小言他们休息处,将李指挥的安排转达后,四人都表示完全理解和支持。
待提出可以派士兵协助背负翁南雀的意思后,王雨铭站了出来,他拍了拍身旁翁北雁的肩膀,对传话士兵说:
“请转告李指挥,谢谢他的好意!背南雀的事情,交给我和北雁轮流来就行!我们四个人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就尽量自己解决,不给队伍添麻烦!”他的话语诚恳而坚定,带着一股不愿依附、自力更生的骨气。
传话的士兵闻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道“好,有需要随时说”,这种自觉和担当,与溪边那些躺倒耍赖的人,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队伍已经利落地收拾好行装,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征程。
一直死死盯着营地动静的邱大生等人,见状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草屑,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他们试图像牛皮糖一样紧紧黏在队伍末尾,但负责殿后的士兵眼神锐利,在他们贴近到一定距离时,立刻端起枪支,枪口虽未直接对准,但那冰冷的金属光和严厉的呵斥已足够具有威慑力“保持距离!后退!再靠近后果自负!”
第68章 往事
几次三番被这样强硬地驱赶,邱大生等人虽满心不甘,却也怕真的惹恼了这些带着武器的士兵,只得悻悻地放缓脚步,勉强维持在大约八十米开外的地方,像一串不情愿的影子,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
起初,他们还咬着牙试图跟上,但随着队伍的行进速度逐渐加快,无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是徐小言、王雨铭这些年轻人,体力都远非他们这些长期营养不良、且带着老弱妇孺的人可比。
崎岖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仅仅跟了约莫三个小时,邱大生这边的人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眼见前方的队伍依旧步伐统一,埋头赶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邱大生终于忍不住,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朝前方喊道“同、同志们!走这么久了,总得休息一下吧?坐下来吃点东西、喝口水啊!”
他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前方的队伍如同沉默的磐石,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偶尔传递指令的低语,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绝望。
邱大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对身后同样狼狈的家人打气“再、再坚持坚持!等到中午,他们肯定要停下来吃饭休息的!”
然而,希望再次落空,又强行支撑着行进了两个小时,日头渐高,邱大生年迈的母亲第一个撑不住了,脚下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幸好被他弟弟手忙脚乱地扶住,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邱大生看着母亲的样子,又急又怒,他冲着队伍末尾那几个背影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中午了!到吃饭的点了!你们难道不休息吗?不吃饭吗?”
这次,终于有一名殿后的士兵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浇下“全程不休息”。
“不休息?那饭呢?中饭也不吃了吗?”邱大生简直要崩溃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名士兵没有再回答他。
恰在此时,前面传递过来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简易食物,那是两块压缩干粮一片肉干,士兵接过后,极其熟练地一边保持着行进速度,一边解开包装,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那简单的食物,在此刻饥肠辘辘的邱大生眼里,无异于山珍海味,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不甘,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朝那名士兵扑了过去,目标直指对方手中的干粮!
然而,士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在他扑到的瞬间,一个灵巧的侧身便轻松躲过,同时脚下步伐骤然加快,迅速拉开了距离,只留下邱大生因为用力过猛而跟跄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和草根。
邱大生整张脸都埋在尘土里,嘴唇被砂石磨出了血,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地吼道“你们解放军一个个都是丧尽天良的王八蛋!迟早天打五雷轰!还人民的军队?我呸!一个个都是国家养的蛀虫!”
可惜,这些发狠的咒骂没机会传入士兵们的耳中,其实就算被他们听到也没什么反应,他们这一路过来,早经历过太多事情了,他们的耳膜只对枪栓声和警报声敏感,至于诅咒与谩骂,早已如同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墟般,引不起半分波澜。
徐小言收回视线,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老王“这种情况……之前经常遇到吗?”
老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声音沙哑“最开始,李指挥也是帮过很多人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在安市那次,我们遇上了隐翅虫,你们可能没见过,那种小虫子看着不起眼,可毒液沾上皮肤,就像硫酸一样,拍死它们后毒液溅开,整片皮肤都会溃烂,不拍的话,被咬也会让皮肤溃烂,我们当时真的拿它没办法”。
老王解开袖扣,挽起袖子,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他小臂上那片扭曲的疤痕组织,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待我们军医确认是隐翅虫后,第一时间就让大家扎紧袖口裤腿”老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些跟在我们后面的民众,看见我们穿着长袖长裤,眼睛都红了”,徐小言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士兵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他们冲上来扒我们的衣服”老王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我把外套给她,我刚犹豫了一下,后面的人就涌了上来,他们撕扯我们的作战服,还想抢走我们的长裤”。
“李指挥下令加速前进,我们才甩开那些人”老王的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但已经晚了,九十七个士兵被毒虫啃的没有一寸好皮肤,小张,那个总爱唱歌的川娃子,毒素进了眼睛,现在都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他没再说下去,但几人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李指挥再也没同意过民众随行”老王系好袖扣,抬头看向徐小言“你们四位能加入,我当时真的吃了一惊”。
她看着老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玩笑似的说道“难道是因为我们四位年纪小,然后让李指挥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或者弟弟妹妹?”
话音落下,就在徐小言以为这个话题终结时,老王却缓缓转过头,他沉思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还真有可能是呢”。
这个回答让徐小言微微一怔,“我记得”他回忆道,语速很慢,像在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他家人应该都在南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场该死的海啸之后,通讯全断了,那边情况据说比我们这儿只坏不好,他心里估计比谁都急吧,哎”。
第69章 土豆
老王的话,让徐小言又想起了自己那杳无音信的室友,这突如其来的大海啸,吞噬了多少海岸城市,又让多少曾经温馨的家庭顷刻间支离破碎,天人永隔。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悲恸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停止行军的信号,原来是有士兵发现道路两旁大片荒弃的田地里生长着许多土豆。
李指挥当机立断,下令原地解散一个小时,所有人自由挖掘,能挖多少算多少,补充粮储。
命令一下,人群立刻分散开来,如同潮水般涌向田埂。
翁北雁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仍在昏睡的妹妹翁南雀安置在路边,和王雨铭一起手脚麻利地挖土豆。
徐小言没有立刻加入他们,她默不作声地拎起自己的麻袋,独自朝着田地的外沿走去,刻意选择了一处远离人群、相对僻静的角落。
她的空间虽然已经装得七七八八,但挤一挤,再塞下点土豆还是绰绰有余的,厚实的劳保手套也为她的手指提供了良好的保护,让她能毫无顾忌地扒开略显坚硬的土地。
她动作迅速而富有节奏,抓着茎杆破开土层,手腕一抖一撬,一串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便滚了出来。
徐小言看似随意地将土豆捡起丢进身边的麻袋,实则是以袋子作为掩护,保持着大致“挖四个,丢三个进空间”的频率暗中操作。
手套隔绝了沙石的摩擦,也提升了她的效率,让她在这宝贵的一小时里,尽可能多地囤积土豆。
当她感觉到空间里最后一丝缝隙都被土豆填满时,便立即停了下来,身边的麻袋已经装了大半,这个分量既不会显得太少引人怀疑,又不会太过沉重影响行动。
也恰在这时,尖锐的哨声划破田野上空,一个小时时间到了。
她利落地背起麻袋返回队伍,看见王雨铭和翁北雁每人脚边都堆着两大麻袋土豆。
当他们瞧见徐小言那仅有大半袋的收获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惋惜的神情,王雨铭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先别急着叹气”徐小言平静地开口,目光扫过那四大袋沉甸甸的土豆“挖了这么多,你们还有力气赶路吗?”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被安置在路边、依然虚弱的翁南雀“更何况,你们之中还要分出一人来背南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两个被收获冲昏头脑的人,翁北雁和王雨铭面面相觑,刚才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们看着那四大袋沉重的土豆,又看了看需要照顾的翁南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雨铭率先苦笑起来“光顾着挖,把这茬给忘了”。
翁北雁则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又看看那四袋土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徐小言看着他们犯难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翁南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听着哥哥和同伴们为难的对话,小小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苦涩。
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哥哥……把我放在这儿吧,你看,这儿有这么多土豆,足够我好好活下去了”。
“胡说!”翁北雁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后怕而有些发颤,他将妹妹往怀里抱得紧了紧“你伤还没好,根本动不了,留在这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以后再也不准说这种傻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地说“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兄妹的这两袋土豆都不要了!哥背着你走!”
气氛一时有些悲伤,王雨铭见状,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提出了一个更务实的方案“北雁,别说气话,我看这样,我们带两袋土豆上路,剩下这两袋,到时去问问前面的士兵们需不需要,他们要是有需求,就送给他们,也算是个人情;要是不需要,咱们就放在路边,留给后面可能路过的人,总比白白浪费强”。
徐小言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我去问问王班长”她说着,便朝正在协调队伍的老王走去。
徐小言将他们的困境和打算简单同老王一说,老王立刻明白了,很爽快地应承下来“土豆给我们吧,我安排人拿走”他随即招呼来一名士兵,将那两袋沉甸甸的土豆背走了。
处理完土豆,老王又凑近徐小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道“小言,你们几个娃娃带着个伤员,不容易,后续路上要是真的断粮了,别硬撑,记得来找我,我们队伍再难,总归饿不死你们几个”。
这雪中送炭的承诺让徐小言心头一暖,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王班长,谢谢您,我们记下了”。
翁北雁感激地看了王雨铭和徐小言一眼,背稳妹妹,跟着重新开拔的队伍行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早已被墨色吞没,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坡地停了下来。
李指挥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全体都有!停止前进,就地休整!巡逻队按预定方案轮值,其余人员原地休息!”
命令一下,死寂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士兵们高效地行动起来,很快,一簇簇小小的篝火在黑暗中亮起。
四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翁北雁将妹妹南雀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外套的地上,然后将土豆投入火堆边缘的灰烬中,火焰舔舐着土豆的外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渐渐地,一股混合着焦糊气的独特香味弥漫开来。
没有餐具,也几乎没什么调味品,烤熟的土豆滚烫,大家一边吹着气,一边徒手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或奶白的芯子,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干噎的土豆粉糯糯地糊在嘴里,并不算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但那股扎实的暖意流入胃袋时,却带来了这一天以来唯一真切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第70章 剧痛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王雨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让它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之后就和衣直接躺在了尚有余温的地面上,几乎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翁北雁检查了一下妹妹的状况,为她掖好盖着的薄外套,自己也紧挨着她侧身躺下,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妹妹身上,仿佛生怕她在睡梦中消失。
徐小言则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感受到一点暖意,又不会在柴火熄灭后感到太大温差。
整个营地,除了间或响起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队低语,很快陷入一片死寂。
夜半,徐小言从睡梦中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脑袋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起初只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她以为只是没睡好,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那痛楚如藤蔓般迅速蔓延。
不过片刻功夫,疼痛已经升级成锤击般的剧痛,仿佛有根铁锥在颅内反复凿击,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走向最近的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可这疼痛与脑袋里的风暴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冷汗像打开了闸门,从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摸出矿泉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要命的疼痛。
她蜷缩在树根旁,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时,徐小言已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夜的剧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天光彻底放亮时,王雨铭和翁北雁在火堆残烬边焦灼地环顾——徐小言不见了。
“小言姐呢?”翁北雁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份不安,两人分头在营地内寻找,王雨铭最先发现她。
“在这里!”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徐小言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无光,盛满了痛苦与疲惫,翁北雁倒抽一口冷气,慌忙转身去喊队医。
队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蹲下身仔细检查,翻开眼皮,测了脉搏,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他收起听诊器,眉头紧锁“体征还算平稳,就是虚弱得厉害,但这头痛……我实在查不出原因”。
王雨铭看着徐小言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眼翁北雁背上仍在昏睡的翁南雀,咬了咬牙“我来背小言,我能撑得住”。
徐小言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她的声音嘶哑“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一个南雀已经够让你们受累了,再加上我……”她顿了顿,积攒着力气“让我休息几天吧,等我好些了,再来追赶你们”。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王雨铭和翁北雁都沉默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脱离队伍单独留下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很可能就是永别。
就在这时,老王走了过来,他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凝重“怎么回事?”
徐小言抬起沉重的眼皮,气若游丝“王班长,我头疼得厉害……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我歇几天就好,暂时不跟队了”。
老王蹲下身,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担忧,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道:
“听着,丫头”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去临川市,到了那里,想办法……进入地下城”。
他紧紧盯着徐小言的眼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刚才说的这个事儿,必须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包括他俩”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王雨铭和翁北雁“我把迁移的最终目的地告诉你,已经是严重违纪,说出去,我老王就没法做人了,明白吗?”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徐小言的鼻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竟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为她指出了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徐小言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王班长……”她哽咽着,深深地望进老王的眼底“谢谢……您的恩情,我记住了”。
老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又恢复了平时不拘言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与泄密从未发生。
待老王离开后,翁北雁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喉间泄出一声压抑的抽噎。
这时,王雨铭默默地蹲下身,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而是直接解下了自己手腕上那块带着体温的黑色腕表,他将腕表轻轻放进徐小言背包的侧袋里,动作细致而郑重。
“这块表是太阳能动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到时没电了,可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就能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所有信号都中断了,它的功能主要体现在方向指引和地图检索,好在我之前心血来潮,下载了全国的离线地图”他指了指那块小小的屏幕,“虽然全球大地震导致很多地标性建筑毁了,但只要还能找到路牌,输入关键词,它至少能帮你在地图上定位个大致方位”。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徐小言,努力想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却不太成功。
“我们现在跟着部队走,方向明确,这块表的作用反而不大,送给你了,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徐小言忍着脑袋里一波强过一波的抽痛,艰难地转过身,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摸起来,她先拿出一袋柿子,又摸索出十多块压缩饼干,将它们一股脑地塞到王雨铭手里。
第71章 扩容
王雨铭一怔,立刻推拒“不行!你这是干什么?你一个人更需要这些!”
徐小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那袋沉甸甸的土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我有这些土豆就够了,它们顶饿,也耐放,那些饼干和柿子……太重了,而且,我一个人赶路,东西如果太过打眼反而不安全”。
王雨铭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于不再推辞。
待所有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徐小言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暴露在开阔的路边,对于一个落单且虚弱的女子来说,无异于自杀。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咬紧牙关,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子,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山林踉跄走去。
山路崎岖,枯枝和碎石不断绊着她的脚步,头痛的要命,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只能凭借本能向上攀爬,尽可能远离可能存在的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茂密的树木和及腰的荒草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寂静,听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深吸一口气,集中几乎要溃散的意识,下一秒,一个轻便的单人帐篷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地上,没有力气再去平整地面或做更多布置,她几乎是爬着钻进了帐篷,拉上拉链的瞬间,外界的一切仿佛被隔绝开来,黑暗和狭小带来了些许扭曲的安全感。
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痛得她蜷缩起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此刻,什么临川市,什么地下城,什么未来的路途,都被这极致的痛苦碾压得粉碎。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先……活下去,休息……必须休息……”
当徐小言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头痛,而是胃部一阵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空虚感,那响亮的辘辘肠鸣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身体在发出最原始的生存抗议。
她缓缓睁开眼,帐篷内一片昏暗,只有缝隙处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之前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烈头痛,此刻竟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隐隐的、沉闷的偏头痛,如同宿醉后的不适,虽然依旧难受,但至少已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总算是……活过来了”她沙哑地低语,喉咙干得发疼。
她摸索着从背包里取出王雨铭送给她的那块腕表,按下侧边按钮,微弱的背光亮起,显示出的日期和时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竟然睡了足足两天两夜?”
难怪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短暂的震惊过后,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她还活着,头痛也在好转,这比什么都重要。
强烈的饥饿感催促着她立刻行动,她再次集中精神,从空间里依次取出了醋鸡、红烧肉、土豆烧排骨三份盒饭,盒子外沿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仿佛刚刚出锅。
再也顾不上其他,她直接掀开盖子,拿起附带的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开动起来。
酸甜开胃的醋鸡,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的红烧肉,软糯的土豆包裹着酥烂的排骨……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巨大安慰,也是对空虚肠胃的最好抚慰。
她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来不及细细品味,只是本能地将食物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吞咽下去,填补那巨大的能量缺口。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三大盒分量十足的饭菜就被她吃得一干二净,连配菜的葱花和酱汁都没有剩下,她满足地靠在帐篷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餐盒,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
刚才取盒饭时太过急切,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回神才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她不经意地再次用意识沉入空间,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空间……变大了。
原本被她收集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缝隙的地方,此刻竟凭空多出了一大片空旷的黑色区域,她仔细“环顾”,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
如果说,之前大概是两千立方米左右,那现在差不多有四千立方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剧震,空间的大小自她发现起就没改变过,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容量扩大,让她立马联想到了那场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剧烈头痛。
“难道……头那么疼,是因为空间要扩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在这个秩序崩坏的世界,她无人可询问,也不可能将自己这最大的秘密宣之于口,任何一丝泄露,都可能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算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份后怕也一同吐出,自言自语地低喃“就当是……空间升级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饱餐后的暖意驱散了连日的虚弱,徐小言简单清理了下身体,换好衣服就爬出帐篷,利落地将帐篷及其它物品收回空间,只在背包里留了几包压缩饼干、一瓶水和一把西瓜刀。
手指触到王雨铭送的那块太阳能腕表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戴上,这东西太过扎眼。
“还是放在空间里最安全”她心想“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意识扫过那片几乎扩大了一倍的空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既然有了多余的空间,是不是可以折返回去,把之前那片来不及全部带走的土豆地扫荡干净?
但下一秒,她就冷静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时间已经过去太久,那一大家子人恐怕已走到那片区域附近,自己现在孤身一人贸然返回,与对方争夺资源,无异于羊入虎口。
第72章 小山村
“算了”她轻轻摇头,将这个短暂的贪念甩出脑海“因小失大,划不来”。
当前最紧要的,是按照王班长提醒的方向,前往临川市。
“这一路上,眼睛放亮些吧”她对自己说“如果碰上什么能用的、能吃的,再收进来就是了”。
徐小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刚升起,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但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看来得抓紧时间了”她心里清楚,白天是赶路的最佳时机。
徐小言不再耽搁,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向山下走去,回到主路时,她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向着西北方向前进。
一路上,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破败与荒芜,道路两旁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干或是被翻得一团糟的泥土,她仔细留意着,却几乎没发现什么像样或能食用的东西。
好在她拥有空间,想到里面储备的丰富物资,心底便升起一股安定,这让她能够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赶路上。
“才过去两天,大部队应该还没走远”她估算着时间,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她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的,但他们所经过这条路,其庞大的规模和强大的武力,无疑对沿途潜在的劫掠者形成强大的震慑。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那些宵小之徒短时间内应该不敢轻易靠近,遭遇伏击或抢劫的概率会大大降低”她冷静地分析。
这个想法给了徐小言足够的信心,她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赶路上。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徐小言走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她不得不顿住脚步。
眼前,一条是宽阔笔直的大路,路面布满龟裂的痕迹,废弃的车辆零星散布,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透着一种被遗弃的苍凉;另一条则是狭窄蜿蜒的土路,曲折地隐入一片稀疏的林地,看起来更荒僻。
她陷入了为难,大路似乎更符合主道的特征,理论上更可能通往目的地,而小路隐蔽,但也可能是通往目的地的捷径。
犹豫片刻,她还是从空间里取出了王雨铭送的那块腕表,屏幕亮起,她尝试着定位,可惜没有网络信号,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的精确位置。
她又在附近搜索可能的地标,无论是路口名称还是明显的建筑,都一无所获,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显得过于普通,或者说,灾变后的变化已经让离线地图失去了部分参照价值。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科技的便利在基础秩序崩塌后,到底还是打了折扣。
好在腕表基础的指南针功能依旧可靠,磁针稳定地指向南北,她抬起手腕,仔细比对方向,笔直的大路延伸向至东方,而那条蜿蜒的小径,虽然曲折,但整体走向,却更贴近西北方向。
没有更优的选择了,她将腕表收回空间,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条幽深的小径。
“只能硬着头皮走这边试试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脚下的泥土松软,两旁的树枝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微微陷入掌心,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我的运气足够好”。
徐小言从背包里摸出那把西瓜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路两侧及前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月光将蜿蜒的土路照得颇为亮堂,得益于之前那场长达两天两夜的昏睡,此刻的她精神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趁着月光好,多赶一程是一程”她心里想着,脚下步伐不停。
小路两侧大多是荒废的农田,这个时候下到田里去翻找可能残存的食物,效率低微且充满不确定性,她略微扫了几眼,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专注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物似乎越来越荒僻,她猛地停下脚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从勉强可容一车通过的宽度,收束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径。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她可能选错了路。
这完全不像是一条通往某个地区或者主干道的路径,看这趋势,倒更像是通往某个偏僻小山村的旧路。
一股懊恼瞬间涌上徐小言的心头,“现在返回去吗?”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此刻折返,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时间都白费了,体力的消耗也将成为沉没成本。
短暂的挣扎后,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算了,返回去太吃亏!不如将错就错,一路走到底!”她对自己说道,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是死路也好,总要亲眼看到尽头,才能彻底绝了这份念头,死了这条心!”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前摸索,道路的尽头终于在她谨慎的步履下显现出来:那是一片倚着山坡而建、半倒塌的泥土屋,大约有十二三户的样子。
房屋的土墙大多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梁和空荡的内里,村口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水色暗沉,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腻光泽。
更让人心悸的是,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着二三十尾死鱼,鱼肚翻白,肿胀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徐小言胃里一阵翻腾,她立刻掩住口鼻,迅速远离了那片小水塘。
走近那些残破的泥土屋,选了间相对完好的走进去,屋内弥漫着尘土和霉变混合的气味,借着破损屋顶漏下的月光,可以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张歪斜的木头床,上面还铺着些早已烂成絮状的杂物,以及一张表面布满裂纹和污渍的木桌。
她走到桌边,试探性地拉开抽屉,里面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颜色不一的旧纽扣、几张印着伟人头像的、早已作废的旧版纸币,一面边缘锈蚀的小圆镜,镜面模糊地映出她此刻警惕而苍白的脸。
第73章 作物
看来,这屋子的主人在那场大地震发生时,是仓皇逃离的,估计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只带走了值钱或紧要的东西,而这些带着生活痕迹却无甚价值的零碎,便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徐小言现在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但那些半塌的泥土屋显然不行,不仅霉味刺鼻,更有随时倒塌的风险,至于那个漂浮着死鱼、恶臭弥漫的小水塘,更是让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的目光投向村落后方那片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山坡,想着爬上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个平坦避风的地方。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向上爬去,还未等她开始认真寻找合适的露营地点,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般冲刷过全身。
就在山坡相对平缓的台地上,几块规整的田地里,竟然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甘蔗!
徐小言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去,来到田边,她抽出背包里的西瓜刀,选中一根较为粗壮的甘蔗,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一截甘蔗便被她握在手中。
她快速削去坚硬的外皮,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植物特有的芬芳,驱散了连日来压缩饼干带来的腻味。
她兴奋地抬眼望去,粗略估算,这样的甘蔗田至少有四块,而旁边,还有两块田地的植株叶片早已枯萎发黑,耷拉在泥土上,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那是什么?”她心生好奇,暂时按捺住收割甘蔗的冲动,小心地爬下田埂,走到那两块覆盖枯败枝叶的田地旁。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双园艺手套和一把小锄头,蹲下身,选定一株枯萎的藤蔓根部,小心地刨开泥土,几下之后,锄头触碰到了埋在土里的块状物。
她放下锄头,用手轻轻扒开松软的泥土,几个红皮、纺锤形的果实赫然出现在眼前!
“好家伙!竟然是番薯!”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看着眼前这些甘蔗和番薯,她果断做出了决定: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将这些甘蔗和番薯全部收割,收进空间!
机会稍纵即逝,谁知道明天这里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徐小言根据枯叶的方位按序采摘,她先是用手顺着枯藤的主茎找到根部的大致范围,然后才拿起小锄头,在距离根部约莫半掌远的地方下锄,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刨开,形成一个松动的土圈。
接着,她放下锄头,戴上手套的双手探入松软的泥土中,轻轻握住番薯的主体,左右摇晃了几下,感受着根系与土壤的粘连,再顺势向上一提,一嘟噜大大小小、红皮饱满的番薯便被完整地拔了出来!抖落根须上的泥土,将番薯一个个掰下直接放进空间。
收完两块地的番薯后,她握紧西瓜刀,左手紧紧握住甘蔗的中下部,右手则挥起西瓜刀,瞄准甘蔗靠近根部的坚硬关节处,用力斜劈下去!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调整角度,又是利落的几刀,彻底将甘蔗与根系分离。
放倒这根长长的甘蔗后,她并没有停手,而是继续挥刀,削去顶端过于青嫩的部分和那些已经干枯或带虫眼的叶片,只保留最精华、最易保存的紫色茎秆,处理完后便将其放进空间。
月光下,她的身影在田埂间忙碌不休,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持续挥动刀具而开始酸胀发麻,但她丝毫不敢停歇。
当最后一根甘蔗被收入空间,徐小言累的几乎瘫坐在了地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用了整整一夜时间,终于将所有的甘蔗和番薯收拾完毕,此刻,强烈的疲惫感让她困的睁不开眼,手臂也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腰背更是僵硬酸痛的不像话。
“不行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她在心里哀叹,原本计划白天赶路、晚上休息的节奏,被这场意外的收获全盘打乱。
她望着脚下被收割一空的田地,和远处那片寂静的、半塌的泥土屋,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冒了出来。
“反正……已经赶不上部队了,急这一天也没什么用”她喃喃自语,试图为自己的懈怠寻找理由,而且,这里虽然破败,但经过探查,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不如……就在这个鬼地方再窝一天吧”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山坡一处被几块大岩石和茂密灌木遮挡的背风处,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下方村落和小路的情况,又不至于轻易被人发现。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个轻便的单人帐篷,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其支棱起来,然后一头钻了进去,连拉上拉链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
身体接触到帐篷底部的瞬间,极致的困倦便将她彻底吞噬,什么警戒,什么危险,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徐小言猛地睁开眼,帐篷内一片漆黑,唯有帐篷布料缝隙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昭示着这并非深夜。
她从空间里取出两份还带着温热的猪肉盖饭,狼吞虎咽地开吃,肥瘦相间的肉片和吸饱了汤汁的米饭迅速抚慰了抗议的肠胃,提供了急需的能量和满足感。
填饱肚子后,意识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拿出王雨铭送的腕表,按下按钮,微光映亮表盘,已是隔日凌晨4点左右。
“好家伙……”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自己这一觉,竟然从昨天清晨直接睡到了隔日的凌晨,足足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虽然肌肉还有些残留的酸软,但精神上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头脑清明,身体也重新充满了力量。
“现在是凌晨四点……”她借着稀薄的晨光仔细打量四周,连绵的山脉一眼看不到头,山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雾里,若真要攀爬,不仅耗费体力,更可能迷失方向,她轻轻摇头,爬山不划算,还是选择原路返回吧。
第74章 芋头
徐小言利落地将帐篷、睡袋、腕表等东西收回空间,背好登山包,手握已有些卷刃的西瓜刀走回昨晚的那个小村庄。
昨夜她只是匆匆查看,现在准备好好探查一番,她从空间拿出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扇倒塌的木门,脚下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厨房里,散落的米粒已经发黑霉变,冰箱门大开着,里面腐烂的食物爬满了蛆虫,她皱了皱眉,迅速退了出来。
另一间屋子里,家具东倒西歪,衣物散落一地,全都沾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她伸手翻了翻,又很快放下,太脏了,她想拍死一分钟前的自己,手真是太贱了,啥都敢摸。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后院一角吸引了她的注意,半堵土墙塌陷下来,压垮了篱笆,却意外露出了三个悬挂着的丝瓜。
她快步上前,手电光仔细扫过,这些丝瓜已经完全老化了,外皮呈现出干枯的黄褐色,摸上去粗糙坚硬,用刀尖轻轻拨开一个丝瓜的外皮,里面密密麻麻的种子乌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些原本是留着育种的吗……”她喃喃自语。
想到丝瓜囊不仅可以刷洗餐具,还能做成沐浴工具,甚至过滤污水,她毫不犹豫地将三个丝瓜都摘了下来,在收进空间前,她小心地抖出种子,用一个小塑料袋单独装好。
仔细地将最后半间摇摇欲坠的偏房探查完毕后,徐小言轻轻叹了口气,除了那三个老丝瓜,这个荒村似乎再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她不再留恋,踏着来时踩出的小径,准备离开。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周遭景物的轮廓也随之清晰了几分,就在她即将迈出村口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小路两侧及膝深的杂草丛。
脚步倏地顿住。
昨夜途经此地,手电光柱范围有限,只觉一片杂乱,此刻在朦胧的晨光里,那些与普通杂草混生在一起的、形态独特的叶片,一下子地抓住了她的视线——是芋头。
它们藏得并不算深,一丛丛、一簇簇地散布在荒草之间,那标志性的盾形叶片,边缘光滑,叶脉从中心一点放射状散开,因晨露的滋润而显得颇有精神,与周围毛茸茸、锯齿状的寻常野草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少叶片硕大如蒲扇,显然在此地生长了挺长时间,只是被疯长的野草暂时“淹没”了。
徐小言的心跳微微加快,这可是好东西!芋头既能当粮又能做菜,富含淀粉,顶饿管饱,而且看样子,底下块茎的产量绝不会小,她暗骂自己昨夜眼拙,差点与这近在咫尺的好东西擦肩而过。
她立刻蹲下身,将西瓜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干净石头上,伸手拨开纠缠的草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她选了一株长势最弱的,双手握住靠近根部的叶柄,深吸一口气,双腿用力,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
随着泥土簌簌落下,一嘟噜沾满湿泥、大小不一的芋头被带了出来,最大的那个母芋足有两个拳头大,周围还缀着好几个圆滚滚的小子芋,根须茂密,显得十分饱满。
“还行”她低声自语,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抖掉多余的泥土,用刀将茎杆砍掉,再将这丛芋头放进了空间。
在处理一株格外巨大的芋头时,一片宽厚的叶片边缘在她手背上刮擦了一下,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痒。
徐小言动作一顿,瞥了一眼,猛然记起芋头茎叶的汁液直接接触皮肤好像会引起不适。
她庆幸自己穿着长袖,只是手腕和手部暴露在外,想到这儿,她迅速从空间拿出手套戴上,暗暗懊恼自己没想到这茬,真是失策。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亮,她身后的空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新鲜的土坑和散落的断根残叶,而小路两侧那些盾形绿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待最后一丛芋头被她收入空间后,她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这片被“清扫”过的土地,一种充实的满足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粗略估算,这片野生的芋头,收获恐怕不下两百斤。
她没有在此地久留,迅速将西瓜刀擦拭干净放回背包,然后转身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蜿蜒的山路之中。
待徐小言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终于走回原先那个熟悉又令人纠结的交叉路口时,抬眼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徒步走了这么久,付出了额外的体力和时间,结果兜兜转转,自己还是回到了这个岔路口。
徐小言抬头四望,视野所及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与这片寂静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沿途那些被遗弃的车辆,有的侧翻在路旁,车窗玻璃碎裂一地,露出里面被搜刮一空的杂乱内饰;有的则深深陷进路边的泥田里,轮胎被疯长的野草半掩。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指挥的那张纸质地图,一股强烈的悔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我真傻……” 她低声自嘲,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张地图才多大?比例尺能有多精细?能够在那种粗略的纸质地图上被清晰标注、画成一条实线显示的,怎么可能会是乡间小路?那必然是被认定为可以通行的“主要道路”啊!
“我当初脑子咋就没转过这个弯来呢?”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如果当时选岔路的时候能再冷静一点,逻辑再清晰一点,直接选择眼前这条更宽阔、在地图上被标注的大路,情况是否会不同?
“现在好了……”因为她选择了那条“捷径”,这一来一回,与原定走大路的计划相比,时间差距被拉大到了整整四天!
四天的时间差,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延误,但在秩序崩坏的当下,这几乎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指望不上了,一切侥幸心理都被现实碾碎。
第75章 蝙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沉溺在后悔中毫无意义,她只能依靠自己,小心谨慎的继续走下去。
徐小言沿着那条曾经承载过无数车流、如今却死寂一片的大路,独自走了约莫三个小时。
途中,除了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不知名虫豸的嘶鸣,没有遇到一个活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晚上一个人在开阔的公路上行进,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
正思忖间,前方出现了一条隧道,内部漆黑,一阵带着潮湿和铁锈气的冷风从隧道深处吹出,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停在洞口不远处,内心挣扎,隧道或许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但谁又能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在无法确保能安全穿过并找到另一端出口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太过冒险。
“算了” 她很快做出了决断“等明日天亮后再探查!”
于是,她离开公路,手脚并用地向隧道上方一侧的山林爬去,经过这几日的磨砺,她已经习惯了在山林中露营,相比起易于被追踪的建筑物或车辆,林木的遮蔽反而能给她更多安全感。
她在山坡上仔细搜寻,最终找到一处相对理想的位置,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的凹陷,后方和侧面都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前方则有几棵树的枝叶作为掩护。
最关键的是,从这个角度向下俯瞰,隧道口以及前方一段公路的情况可以一览无余,而下面路上的人若不仔细搜寻,极难发现她的存在。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后,徐小言才从空间里取出露营帐篷和睡袋,钻进帐篷,拉好拉链,蜷进温暖的睡袋里。
身下的地面有些硌人,山林夜晚的寒意也丝丝渗透进来,但至少,这个隐蔽的“了望点”给了她一丝掌控周遭环境的安全感,她闭上眼睛很快入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些微声响,徐小言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动作极轻、极快地拉开帐篷拉链,只探出半个头,屏息凝神地望向声音来源。
下方,嘈杂的说话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公路上出现了一支约莫三十多人的队伍,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几个人手中的自制火把,她能大致看清这群人的样貌,甚至还能清晰的听到一声尖锐高亢的女声,带着强烈的攻击性“这些都是我的东西,碰什么碰!”
与之前遇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幸存者不同,这支队伍里大多数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挺不错的,至少步履还算稳健,没有明显的踉跄虚浮。
他们一个个或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或扛着捆绑起来的杂物箱,甚至有人用简易拖车拉着物资。
徐小言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下方的景象立刻被拉近到眼前:那位发出尖叫声的女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头发凌乱,正死死搂住自己怀里一个褪色的双肩包,对着旁边一个试图靠近的男人怒目而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容侵犯的凶狠。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看起来还算强壮的中年人,也有相互搀扶、步履略显蹒跚的老人,甚至能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紧紧跟在父母身边,小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而他们携带的物资也五花八门,从水桶、铺盖卷到锅碗瓢盆,她甚至看到有人拿着绑有砍刀的长木棍。
虽然刚才爆发了小小的冲突,但队伍并未停下,依旧在缓慢前行,大部分人沉默地赶路,他们更像是一群在危机逼迫下临时聚集起来、互相依偎着求生的普通幸存者。
徐小言伏在岩石的阴影里窥视,一开始,她是打算加入他们的,毕竟,人是群居动物,但这丝动摇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打消了。
在那名女子发出尖锐抗议时,周围人麻木不仁、甚至隐约带着厌烦的反应,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在这个临时组成的团体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已然成为潜规则,欺凌弱小非但不会被制止,反而被视为常态。
她快速将自己代入那个情境:一个落单的、看起来不算强壮的年轻女性,带着一个看似有物资的背包加入进去,下场会如何?最好的情况是被边缘化,被要求无偿分担劳役;更可能的是,她的物资会被强行“共享”,甚至她本人,也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资源”,被觊觎,被争夺。
指望在这样的群体中获得庇护,无异于与虎谋皮,与其将命运交托给一个不可靠的集体,她宁愿继续独自面对已知的荒野危险,至少,她只需要防备明处的威胁,而无需消耗心力去应对复杂的人和事。
她缓缓缩回探出的身体,将儿童望远镜收回空间,轻轻拉紧帐篷的拉链,埋头继续睡觉。
下方公路上的喧嚣声,随着那支队伍的远去而渐渐消散,就在她即将重新沉入睡意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极致惊恐的声浪猛地从隧道方向传来!
“蝙蝠!好多蝙蝠!快跑啊!” 一个变调的男声嘶吼着,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的哭喊与斥骂“往前跑!别往回跑啊!你有没有脑子啊!”这声音气急败坏,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天啊!我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宁愿待在老家,死家里总比客死异乡好……” 这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话语里满是崩溃和退意。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徐小言清晰地听到杂沓凌乱的脚步声从隧道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慌不择路的仓皇,然后又由近及远,迅速朝着远方狂奔而去,显然是在拼命逃离隧道。
蝙蝠?徐小言在帐篷里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是了,这类生物最喜阴暗潮湿的环境,废弃的隧道内部,无疑是它们绝佳的聚居巢穴,它们通常昼伏夜出,但隧道如果光照设施损坏的话,就会常年黑暗,根本不受外界昼夜交替的影响。
第76章 锥栗
这意味着,无论白天黑夜,只要闯入它们的领地,都可能遭到攻击,想到那乌压压的、成千上万的黑影从洞顶扑棱棱飞扑下来的场景,还有它们那尖锐的牙齿和可能携带的未知病毒,徐小言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看下面那群人的反应,隧道里的蝙蝠数量绝对不少,而且具有一定的攻击性。
“看来,明天要避开这条隧道了”她暗下决心。
徐小言被蝙蝠的思绪搅扰着,一夜都似睡非睡,当隔日清晨的天光勉强透过帐篷的布料渗入时,她只觉得头脑昏沉,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从空间里拿出腕表查看时间——凌晨5点,微弱的背光下,数字显得有些刺眼,她强打起精神,忽然想起这腕表的离线地图功能。
念头闪过,她立马取出那架儿童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看向下方幽深隧道口的上方,那历经风雨剥蚀的水泥拱券上,依稀可辨几个斑驳的白色大字“马口隧道”。
她急忙在腕表的离线地图搜索框中输入四个字,地图界面跳动了一下,迅速定位成功,一个闪烁的红点标出了她当前的大致方位,而一条代表隧道的虚线横亘在山体之间,旁边标注着长度:3500米。
“这隧道还挺长的”她喃喃自语,抬眼望向隧道上方那植被茂密的山岭“希望翻过这个山头就能抵达另外一边”。
抱着尝试的心态,她又在地图目的地一栏,输入了“临川市”三个字,搜索结果的数字弹出来时,她呼吸一滞,几乎要苦笑出声。
“好家伙,两地相距1800公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席卷全身,她觉得自己的腿迟早要废在这漫漫长路上。
徐小言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份无力感强行压下,待帐篷、睡袋等所有物品收回空间后,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条隧道,开始沿着隧道所在山脉攀爬。
起初的山势还算和缓,但越往上,越是崎岖难行,茂密的灌木丛像纠缠的网,不断拉扯着她的裤脚和背包,带刺的枝条时不时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她不得不频繁地挥动那把西瓜刀,劈砍开前方过于旺盛的荆棘,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道路。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胸口因为持续的攀爬而有些发烫、发紧,大脑有些昏沉,脚步也略显虚浮,她不得不停下来,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喘息片刻后再出发。
山坡上散布着不少松动的碎石,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足滑倒,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物,粘腻的感觉很不好受。
当她终于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时,回头望去,下方那条蜿蜒的公路和隧道口,已然变得渺小,而另一侧山脉依旧连绵,看不到尽头。
距离穿越这条山脉,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仰头喝了小半瓶水,不敢多做停留,再次迈开了脚步,隐入浓绿的山林之中。
徐小言连续翻越了两座陡峭的山峰后,每迈出一步,小腿肚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当她气喘吁吁地登上第三座山峰的顶端,极目远眺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山峦时,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不行了,必须休息”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力和精力的储备都已逼近红线,如果再强行撑下去,一旦遇到突发危险,自己将毫无招架之力,与其在筋疲力竭中倒下,不如主动休整,恢复体力。
她在山顶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隐蔽之地,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睡袋,几乎是瘫软着钻进去,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强撑最后一丝清醒,将腕表的闹铃设置为两个小时。
“嘀嘀——嘀嘀——”当清脆的闹铃声在山林间突兀地响起,徐小言猛地睁开眼,几秒的恍惚后,随即意识迅速回笼,她揉了揉依旧酸胀但已不再僵硬的双腿,不敢耽搁,利落地收起所有装备。
经过两小时的高质量睡眠,效果是显着的,先前那种头重脚轻、眼冒金星的虚脱感已然消失,虽然肌肉依旧酸痛,但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再次上路时,她甚至有了边走边看的余裕,不再只是埋头苦行,也正因如此,当她跋涉到第四座山头的背阴面时,目光扫过几棵大树下的地面,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厚厚的、已经有些干枯发黄的落叶层上,竟然星星点点地铺了一层深棕色、带着尖尖小头的小坚果。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的落叶,捡起几颗仔细端详,这些小果子比常见的板栗小得多,外壳光滑,顶部有一个明显的尖锥状突起。
“是锥栗!” 徐小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看到这些她立刻想起了之前在青水山庄那边收集到的毛栗子,那是人工种植的品种,个头大,而眼前这些锥栗,则是纯正的野生栗子,个头虽小,味道却极好。
待确认了是野生锥栗后,徐小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她先是四下寻找,捡起一根长度适中、质地坚实的枯木枝,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确认足够称手。
然后从空间拿出披巾把自己头部包好,选好角度,双手握紧木棍,深吸一口气,对准挂满果实的枝干敲打下去!
“啪!啪!啪!”清脆的敲击声在山林中回荡,受到震动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个或青绿或已微微开裂的刺毛球,如同下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高处坠落,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毛球甚至在落地瞬间便崩开,露出了里面深棕色、光泽油亮的小锥栗。
她极有耐心,围绕着这几棵锥栗树,反复敲打每一条可能挂果的枝条,确保不遗漏任何一颗成熟的果实,这个过程耗费了她大量的体力和时间,手臂因反复挥动而酸胀不已,额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第77章 裂谷
待树上的果子几乎全部被打落,地上铺了满满一层带刺的毛球和散落的锥栗时,她戴上手套一一捡拾收入空间。
当所有锥栗收集完毕,她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这才惊觉,整整四个小时已经悄然流逝。
山林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徐小言环顾四周,决定在此露营,这里相对平坦,更重要的是,明天天亮后,她还可以再检查一遍,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栗子。
于是,她利索地在几棵栗子树中间找了一处干燥的空地,再次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睡袋,熟练地搭建起临时的“家”。
夜幕彻底降临,她钻进睡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清晨,林间鸟鸣将徐小言从睡梦中唤醒,经过一夜休整,昨日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她简单查看有无遗漏的锥栗后,就利落地收拾好所有东西出发。
或许是因为睡了个好觉,她今天脚程极快,步履轻捷,一口气便翻越了两个山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却并不觉得十分疲累,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正当她沿着山脊线准备向第六座山头进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山坡向阳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吸引,那丛生的绿植间,赫然点缀着许多饱满的、深紫近黑的小浆果,像一颗颗抛过光的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是山菍!”徐小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这种学名为桃金娘的野果,她曾在菜场买过,因为是野果,价格还挺高,她买的时候还肉痛了会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徐小言放下背包,从空间拿出手套和塑料袋,快步走到那片山菍丛旁,靠近了看,果实更是喜人,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有些熟透的甚至轻轻一碰就落入掌心。
她尽量避开枝条上细小的硬刺,小心地将它们从果蒂上轻轻捻下,饱满的果实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紫红色汁液,忍不住尝了一颗,熟悉的酸甜滋味在口中爆开,瞬间唤醒了味蕾,也驱散了几分赶路的枯燥。
她沉浸在采摘的收获感中,手指飞快地在枝叶间移动,装了几个塑料袋后便停了手,没有全部摘完是想着留些给山林中的鸟兽。
越往上,林木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顽固生长在石缝间的低矮灌木,当她气喘吁吁地攀上第七座山的山顶时,终于能看到另一端的隧道口。
从这地儿俯瞰,隧道口以及前面一段柏油路面清晰可见,而就在那洞口附近,几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躺在路面上,距离太远,肉眼只能判断出他们是近乎平躺的姿态,生死不明。
徐小言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心念一动,那副儿童望远镜便出现在手中,她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的景象被猛地拉近。
果然是人,大约四五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隧道口外的路中央及边缘,透过望远镜,他们的衣着细节稍微清晰了些,但依旧无法分辨身上是否有明显的伤口或血迹。
“隧道里如果真聚集了那么多蝙蝠……”徐小言放下望远镜,眉头紧蹙“被袭击的可能性太大了” 她回想起之前在另一端听到的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和尖啸。
更重要的是,蝙蝠本身就是多种致命病毒的天然宿主,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医疗匮乏的环境下,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谁知道这些人身上是否携带了由蝙蝠传播的未知病菌?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打消了任何上前探查或帮忙的念头,她不能冒险!
打定主意后,徐小言再次观察四周环境,特别是山下那片区域可能的视线范围,她决定不直接下山回到隧道口附近的大路,那样太容易暴露,也与那几个躺倒之人距离过近。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沿着山脊线,朝着与隧道口平行的方向,继续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下横向移动,打算先远离这个明显的危险源,往前行进足够远的距离后,再寻找一个相对平缓、隐蔽的位置下山,重新回到相对好走的大路上。
徐小言沿着山体前行了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她脚下的山脉整体往西北方向走势,而那条大路,在经历了一个缓弯之后,却朝着远离山脉的东北方延伸。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就在公路左侧,紧贴着山脚处,赫然出现了另一条路径,那是一条狭窄、坑洼、看起来鲜少有车辆穿行的泥土路,蜿蜒着隐入山体的褶皱之中。
“又来了……”徐小言低声咕哝,眉头紧锁,上一次选择小路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时间和体力都是宝贵的消耗品。
“这次不能再选错了”她暗下决心,再次从空间取出那副儿童望远镜,她先是仔细勘察下山的路径,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如何安全下到公路,以及那条泥土路的周遭情况。
确认近处暂无危险后,她将儿童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远,视线沿着东北方向那条大路一直延伸,当看清前方的状况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在公路极远的尽头,地平线之上,横亘着一条异常清晰的、浓墨般的黑色细线!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它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但那纯粹而突兀的黑色,与周围灰白的天际、黄绿的山体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那是什么?”徐小言心中骇然,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呈现出如此清晰的长度和形态……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词汇——地震裂谷!
是了,也只有那种地壳剧烈运动造成的巨大裂缝,才能有这般规模和视觉冲击力,如果真是裂谷,其宽度和深度绝对超乎想象,想要跨越,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意味着,如果她继续沿着这条东北方向的公路走下去,最终只会被这道天堑阻挡,而且还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绕行!
第78章 惊叫
徐小言放下望远镜,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条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紧贴山脚的狭窄泥土路,它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凉,但万一……万一它能沿着山势,避开那道可怕的裂谷,或者能找到一条更近的绕行路线呢?走小路,或许能缩短行程,节省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思绪,之前的教训和眼前可能的捷径在她脑中激烈交锋,踌躇与权衡只在片刻之间,徐小言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坚定地落在那条紧贴山脚的泥土小路上。
未知的裂谷是天堑,而未知的小路,至少还留有一丝弯道超车的可能。
“只要方向没错,过程曲折些也没什么”她暗自思忖,试图用这个理由压下心底隐约升起的那丝不安。
下山的路比预想中稍好一些,她小心地选择落脚点,尽力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和隐藏在枯叶下的坑洞。
眼前的泥土路确实坑洼不平,布满了车轮碾过的深辙和干涸后的龟裂,但对于步行来说,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少,它能容人行走,并且,如她所愿,大致沿着西北方向延伸。
真正踏上小路,一种比公路上更甚的荒凉感扑面而来,小路一侧是耸立的山体,岩石裸露,杂草丛生;另一侧,则是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农田。
田埂犹在,但田里早已不见任何庄稼的踪影,只有一片片枯黄、萎靡或是异常茂盛的杂草,它们疯狂地占据着每一寸土地,高的几乎能没过小腿。
徐小言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脚踩在碎土块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道路的每一个弯角,以及路旁那些过于茂密的草丛。
走了足足五个小时,那条蜿蜒的泥土路依旧固执地向前延伸,一侧的山体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变得模糊;另一侧,那无边无际的荒田里,杂草在晚风中发出持续而单调的簌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死寂的无人区,别说村庄人烟,连一声遥远的狗吠都成了奢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不知是因为夜露的寒意,还是心底滋生的恐惧,手臂上早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这是走到哪个犄角旮旯来了……”她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选择这条小路,是不是又一个错误的决定?
天色彻底黑透,月光洒下惨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遭景物模糊的轮廓,徐小言走累了,找了路边相对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从空间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和一瓶水,机械地啃着干燥的面饼,味同嚼蜡,喝水时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连寻找一个隐蔽露营点的力气和心思都提不起来,危险?或许吧,但此刻,极度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直接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然后从空间取出帐篷,动作迅速却透着一股麻木,支撑、固定、爬进去、拉上拉链,帐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痛与困倦,但精神却因为过度疲劳和环境的压迫而有些亢奋,她蜷缩在睡袋里,紧紧闭上眼睛。
“哪怕……能碰上个正常人说说话也好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曾经避之不及的陌生人,此刻竟成了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她不由感叹,人果然是社会性群居动物啊。
之后,她又独自沿着小路走了三天,为了对抗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和可能滋生的胡思乱想,徐小言只能拿出手机听小说,让那些虚构的故事和人物对话充斥脑海,挤占掉恐惧和孤独可能盘踞的空间。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耳机里流淌出的的小说旁白,整个世界再没有其他属于“人类”的声响。
空间那三箱事先充满电的充电宝给了她这般“奢侈”的底气,毕竟,电量的消耗远不及精神濒临崩溃的威胁来得可怕。
有了小说的陪伴,行进也变得不那么难熬,她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前方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
就在第三天的下午,耳机里正讲到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避难所的关键情节,她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着的黑影。
人影?!徐小言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她迅速按停手机播放,扯下耳机收入空间,周遭瞬间恢复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她眯起眼睛,紧紧盯住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孩,身形纤细,正步履蹒跚地沿着小路对面走来,如果忽略她脸上厚厚的尘土、凌乱粘结的头发和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多处撕裂的衣物,这应该是个模样很清秀漂亮的姑娘。
一种“终于遇到同类”的欣喜刚要从心底冒头,就被眼前女孩的异常状态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女孩也看到了她,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秒,还未等徐小言做出任何表示,甚至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那女孩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神经质地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死死扯住本就破烂的衣襟,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碰我!别碰我——!”凄厉而尖锐的叫声划破荒野的寂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刺得人耳膜生疼。
女孩的眼神涣散而惊恐,仿佛透过徐小言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徐小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惊得倒退半步,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不是被女孩的尖叫吓到,而是被这反应背后所暗示的东西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79章 大学城
她猛地抬头,目光迅速环视四周,小路前后,荒草丛中,山体边缘……除了风声草动,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响,也没有任何潜在威胁的迹象。
但正是这种“正常”,配合着女孩那绝对不正常的惊恐,在她心底敲响了急促的警钟,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迅速攀爬而上。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一个落单的、精神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女孩,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尖叫……这本身就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陷阱!
电光石火之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看那个依旧在尖叫颤抖的女孩,目光锁定小路旁山体的一处边缘,那里地势稍缓,布满碎石和低矮的灌木,虽然难爬,但并非不可逾越。
徐小言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缓坡,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草根、岩石棱角,奋力向上攀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这里,立刻,马上!
她不敢赌这只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幸存者,不敢赌周围没有埋伏,不敢赌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宁愿耗费体力先躲起来观察,如果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顶多算是白费力气;但若是落入圈套,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一口气不停歇地向上爬了足足八分钟,直到茂密的树木和凸起的岩石完全遮挡了来自下方小路的视线,直到下方那凄厉的尖叫声变得微不可闻,她才敢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小心翼翼地隐匿好身形,这才透过枝叶的缝隙,屏息凝神地向下望去,小路和那个女孩的身影已变得模糊不清。
待呼吸稍稍平复,徐小言立刻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调整好焦距,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下方小路上的那个身影。
那名女子已经停止了尖叫,她依旧紧紧裹着那身破烂的衣物,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但确实在移动,朝着徐小言来时方向机械地走着,她的背影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慢流淌,下方的女子已经快要走到这段小路的尽头,即将消失在远处一个缓弯之后,她的身后,以及周围广阔的区域里,没有出现任何追踪者。
徐小言缓缓放下儿童望远镜,眉头紧锁,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和自嘲“难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她只是一个受了巨大刺激的幸存者?”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个女子衣衫褴褛,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如果她是从自己将要前往的方向逃过来的,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她这般模样?
“前面……很危险”这个推断刺破了刚才那一丝侥幸,一个落单的、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子,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她来的方向,必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而且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前方未知的风险,因为这名女子的出现,在她心里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
“不能再沿着小路走了”徐小言瞬间做出了决定,她抬头望向身旁连绵的山体,虽然多绕点路、多费些力气,但站得高,看得远,能及早发现危险并进行规避,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徐小言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沿着与下方小路大致平行的山坡穿行了一个多小时,茂密的枝叶虽提供了良好的隐蔽,但也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速度,她必须时刻分心拨开横生的枝桠,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明智时,眼前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视野豁然开朗,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借助最后一排树木的遮蔽,向前望去,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突然出现在眼前。
尽管大部分建筑经过大地震的洗礼都已坍塌,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但徐小言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里曾是一个大学城。
原因很简单,那个即使蒙尘破损、规格标准却依旧醒目的室外篮球场,以及相邻的、用专业围网隔开的网球场,这种配套的运动设施,绝非普通中小学所能拥有。
更重要的是,那些尚未完全倒塌、依旧顽强矗立的建筑,数量众多,风格统一而又各有功能区分,教学楼、宿舍楼、甚至远处一个疑似礼堂的圆形屋顶……这种集中且庞大的建筑规模,指向的只有大学城这一个答案。
她迅速从空间取出儿童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勘察。
倒塌的建筑挺多,但仍有几幢楼宇结构受损较轻,大体保持着完好,尤其是位于建筑群中心偏北位置的一栋楼和边缘处的几栋宿舍楼,主体大多完整,甚至有些窗口还挂着些许遮挡物。
她的镜头缓缓移动,残破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两三个缓慢移动的人影,更重要的是,在那几幢完好的建筑里,透过一些窗户,她还捕捉到了模糊晃动的人影!
这说明,这个破败的大学城并非彻底死寂,它被一些人占据着,成为了一个幸存者据点。
然而,徐小言心中并未升起多少“找到同类”的喜悦,反而提高了警惕,即便那些人影的行动看起来并不匆忙,也没有明显的争斗迹象,但这并不能说明此地安全。
那位衣衫褴褛女孩惊恐的面容和凄厉的尖叫声,让她不禁怀疑女孩是不是从这片大学城逃出去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最终,谨慎再次战胜了冒进,她决定,暂时不进入大学城范围,但她也不想立刻远离,她需要更多观察,至少摸清这些人的活动情况,以及那些完好建筑周边的情况。
第80章 真相
打定主意后,她开始沿着山林的边缘,以大学城为圆心,缓慢而隐蔽地横向移动,寻找一个既能俯瞰大学城大部分区域、又足够隐蔽安全的制高点,作为临时的观察点。
就在徐小言伏低身体,准备沿着山林边缘继续移动,寻找更佳观察点时,下方死寂的大学城却发出了嘈杂声,夹杂着清晰的、充满恶意的呵斥与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属于女性的凄厉尖叫。
徐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举起手中的儿童望远镜,瞬间将焦距对准声音来源,就在那几幢相对完好的建筑中间的空地上。
镜头里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四五个身材高大、穿着杂乱但明显透着力气的男人,正像围捕猎物一般,追堵着一个瘦弱的、衣衫破败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她试图逃跑,脚步踉跄,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救命!放过我!求求你们——!”那声音穿透距离,带着绝望的颤音,狠狠撞击着徐小言的耳膜。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周围那些完好的建筑里,原本只是模糊人影的窗户口,此刻探出了许许多多清晰的人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没有一个人试图干预。
相反,一阵阵清晰的、带着喝彩和怂恿意味的起哄声、口哨声,从那些窗户里飘荡出来,混杂在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狞笑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背景音乐”。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解答!
那个她在小路上遇到的、精神失常、惊恐尖叫的姑娘……她破烂的衣物,她崩溃的情绪,她凄厉的“别碰我”……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了这个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幸存者据点”!
徐小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不敢,也不愿去细想那个逃出去的姑娘在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象下方那个正在被围追的女子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弱肉强食”、“道德沦丧”……这些词语在此刻化为了血淋淋的现实。
什么潜在补给点,什么情报信息,什么幸存者团体……所有的权衡和考量在这一幕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危险!这个地方,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了!
她宁愿独自面对荒野中未知的野兽、恶劣的天气和匮乏的资源,做一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野人”,也绝不愿意与下方那群堕落、残忍、以欺凌弱者为乐的“同类”为伍!一股决绝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犹豫,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哪怕一秒钟!观察已经毫无意义,接触更是自投罗网!
她猛地收起望远镜,毅然决然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向山林深处快速移动,荆棘撕扯着她的裤脚,低垂的枝条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但她浑然未觉。
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双腿酸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才猛地停下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到积满落叶的地上,汗水顺着额发滴落,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脱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通发泄式的奔逃,耗尽了她的体力,也仿佛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对于“同类”的天真幻想,她仰面躺倒,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望着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从最初的愤怒、恐惧,渐渐归于疲惫与冷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找人同行?结伴求生?这念头如今显得如此可笑而危险,人心,在这世道里,或许比任何变异野兽、自然灾害都更可怕。
“求人不如求己”她低声自语,更何况,她并非毫无依仗,空间就是她最大的底牌和金手指!
休息了许久,直到心跳和呼吸彻底平复,徐小言才坐起身,她抹了把脸,振作精神,从空间里取出那块腕表,仔细确认了西北方向,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往丛林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八天,她穿行在寂静的山林之间,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渴了就喝矿泉水,饿了就吃快餐、水果、方便面或各类罐头,偶尔遇到不认识的野果,她会小心地采摘一些放入空间,却绝不敢轻易尝试,这些色彩鲜艳或形状奇特的果实,可能蕴含着未知的毒素,她打算以后若有机会,找到相关资料或确认安全后再做处理。
大部分时间,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她不再听手机里的小说,似乎那种人造的热闹反而会凸显出现实的寂寥。
她学会了与自己对话,在心里默念行程,分析环境,甚至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低声描述当天的见闻。
直到第九天的午后,当她费力地攀上又一座山丘的顶端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
前面,没山了。
连绵的群山在此戛然而止,山的尽头,是一望无际、坦荡如砥的广袤平原。
褐黄的土地向着天际线无限延伸,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和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树木骨架,视野变得极度开阔,没有障碍物,没有遮蔽,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徐小言站在山林的边缘,望着这片“一马平川”的陌生地域,心中百感交集,山林虽然难行,但至少提供了相当程度的隐蔽和保护,而这片平原……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望了望腕表上坚定指向西北的指针。
该下山了。
她整理了一下行装,将压缩饼干、矿泉水喝西瓜刀放在背包里,然后,她迈开脚步走下了最后一道山坡。
徐小言顺着那条坑洼不平、裂缝间杂草丛生的大路向西北方向行进了约莫五个小时,除了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色和自己的脚步声,她没有再遇到任何活物。
第81章 遇见
平原上的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这种开阔带来的不是心旷神怡,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暴露感,让她始终绷紧着神经。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离开大路,找个地方短暂休息时,前方路边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下了脚步,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那是两位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正坐在路边几块断裂的水泥路边的石块上休息,在太平年代,他们的长相或许会被归类为清秀俊朗的“小鲜肉”类型,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但此刻,他们脸上沾染的尘土和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削弱了那种精致感,增添了几分真实的沧桑。
他们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徐小言,看到她是独自一人,两位年轻男子眼中最初的警惕审视稍微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眉眼更显英气的男子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些试探性的沙哑“一个人?从哪里过来的?”
徐小言没有靠近,在距离他们约七八米外就站定了,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也足以让她在情况不对时迅速做出反应或逃离,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一个人”的问题,然后简洁地回答“从金市过来的”。
“金市?!”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娃娃脸的男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哪里?金市?你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儿走过来?!”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强烈,直勾勾盯着徐小言的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金市距离此地,按照旧世界的交通概念,也算得上遥远,更不用说在如今这危机四伏、交通断绝的环境下,一个人徒步穿越,其中的艰辛和危险,难以想象。
高个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同伴的反应有些失态,他轻轻拍了下娃娃脸男子的肩头,示意他冷静。
随即,他转向徐小言,语气相对平和地接过话头,算是自我介绍,也解释了他们的来历“我们来自离这里不远的信塘市”他抬手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那边有人设立了个据点,规模还不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道“但里面的人……比较蛮横,管理模式我们不太适应,就结伴出来,想寻找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基地或者更合适的落脚点”。
他的话语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也显得坦诚,信塘市,徐小言依稀记得地图上似乎有这么个地方,确实不算太远。
然而,经历了大学城事件后,徐小言对任何陌生人都抱着最基本的怀疑,她没有因为对方看似友善的态度和合理的解释就放松警惕,她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她没有立刻分享自己信息的打算,也没有询问更多关于信塘市据点的细节,场间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高个男子似乎看出了徐小言的戒备,他没有再试图拉近距离,而是很自然地拿起脚边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准备往哪里去?”
徐小言迅速权衡,完全隐瞒目的地显得过于戒备,但全盘托出更不明智,于是,她选择了部分实话,语气平淡地回答“我有亲戚在临川市,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临川市?!”娃娃脸少年几乎是直接从路石块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连串的问句如同机关枪般扫射出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临川离这里有多远吗?你准备就这么一路走过去?!!”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难以置信,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过于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冒失的“三连问”,反而冲淡了之前小心翼翼试探的紧张氛围,徐小言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纯粹的惊讶多于算计,不知怎的,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竟忍不住笑出声。
“你话说的好利索,真是个嘴皮子灵活的孩子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揶揄。
被她这么一笑一说,娃娃脸少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有些窘迫地扯住旁边谢应堂的袖子,把发烫的脸埋在了高个男生的肩膀后,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似乎想挽回点面子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应堂被他这鸵鸟般的举动逗乐了,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看向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笑意的徐小言,正式介绍道“别介意,他性子比较急,我叫谢应堂,他叫王小呆……”
“狗币谢应堂!让你毁我一世英名!”他话还没说完,埋在肩膀后的娃娃脸少年猛地抬起头,气势汹汹地打断他,大声宣告“我叫王肖!王者的王,肖想的肖!别听他胡扯!”他这急于正名的样子,配上那强装出来的“凶狠”,显得更加滑稽。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充满了少年人之间特有的熟稔和活力,瞬间驱散了陌生人之间的隔阂,在这种久违的、略显轻松的氛围驱使下,她收敛了些许戒备,开口回道“我叫徐小言”她顿了顿,补充了句客套话“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高兴吗?在这种境遇下,面对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或许,更多的是对短暂回归“正常”人类社交模式的一丝感慨和贪恋吧。
自报家门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但徐小言心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而谢应堂和王肖,似乎也因为她的回应而稍稍放松了些。
谢应堂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许,再次将话题引回了现实“徐小姐,临川市确实很远,而且前面的路,恐怕不太好走”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似乎想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第82章 结伴
王肖也安静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徐小言,想知道她对于他那“三连问”以及谢应堂的提醒,会作何反应。
徐小言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很远,也很危险,但我必须去”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重复了这份决心,亲戚或许只是借口,但临川市是她心中一个必须抵达的坐标。
看到她如此坚持,谢应堂沉吟片刻,再次与王肖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抬起头,看向徐小言,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你决意要去临川市,而我们也正好要继续寻找合适的据点,不如暂时同行一段路?”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一带我们还算熟悉,多少能避开一些已知的危险区域,人多一点,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当然,如果中途我们找到了适合停留的幸存者基地,我们可能会选择留下”。
徐小言心中快速权衡,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平原,风险极高,这两个年轻人目前看来心性不坏,而且他们对附近地形的了解确实是她急需的,虽然不能完全信任,但短期合作,利大于弊。
“好” 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就暂时同行,麻烦你们了”。
三人稍作休整,便一同上路,谢应堂和王肖显然很熟悉野外行进,他们默契地一个在前略微探路,一个稍后留意侧翼和后方,而徐小言跟随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们偶尔会交谈几句,主要是谢应堂和王肖在说,向徐小言介绍前方可能遇到的地形、他们之前在信塘据点听到的关于周边区域的消息,以及一些在野外辨别可食用植物、寻找水源的实用技巧,王肖依旧话多,但不再冒失,分享信息时显得很认真。
徐小言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她从他们的谈话中,逐渐拼凑出这两个年轻人的形象:他们似乎受过一些基础的生存训练,对末世适应很快,但心底还保留着一种与这个残酷世界格格不入的良善。
同行确实带来了便利,在谢应堂的带领下,他们成功找到了一条能补充饮用水的小溪流。
夕阳开始西沉,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准备过夜,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带来的恐惧。
王肖从背包里掏出三块烤的硬邦邦的饼子,分给徐小言一块,徐小言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空间里(假装从背包)拿出一包肉干递了过去,算是回礼。
“谢谢!”王肖眼睛一亮,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
谢应堂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对徐小言说“按照这个速度,再走两天左右,我们会到达一个叫‘黄沙镇’的地方,听说那里之前有个自发形成的小型集市,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换到点东西,或者打听到更多关于前方的消息”。
徐小言默默记下“黄沙镇”这个名字,她看着火光映照下,王肖依旧带着些少年气的侧脸,和旁边谢应堂沉静拨弄火堆的专注模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他们分享了食物、信息和路径,这种在她看来近乎“奢侈”的善意,让她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孤寂与目睹黑暗后的压抑,找到了一个隐约的宣泄口。
沉默片刻,徐小言的声音在噼啪的火星爆裂声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些人”。
王肖立刻好奇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享用肉干后的满足笑容,眼神清澈,像是在期待一个旅途故事,谢应堂也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倾听的姿态。
徐小言避开他们的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开始讲述,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只是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描述了那个废弃大学城,那些完好的建筑,窗口探出的人头,以及那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令人齿冷的暴行,四五名男子围追一名女子,周围是起哄与冷漠的看客,她甚至提到了更早之前,在小路上遇到的那个精神失常、惊恐尖叫的姑娘,并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随着她的讲述,篝火旁的气氛悄然改变,王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消失,他的眼睛逐渐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握着半块肉干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当听到那女子凄厉的求救和周围的起哄声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去,显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恶心的表情,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而直接的良知受到冲击后的反应。
“怎……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人……他们还是人吗?”
然而,与王肖几乎溢于言表的震惊与不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应堂的反应,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表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幽深。
他没有打断,没有惊呼,只是在徐小言提到关键处时,眸色会微微沉凝一瞬,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一种思考而非情绪波动的表现。
直到徐小言讲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静“那个大学城,已经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小社会,遵循着最黑暗的丛林法则”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分析一个客观现象。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完全正确,甚至带着一种理性的智慧,她之前或许被两人之间的互动和王肖外露的善意所误导,以为他们都怀抱着类似的良善之心,但现在她明白了。
王肖的惊恐与愤怒,源于他内心尚未泯灭的赤诚与正义感,而谢应堂的冷静与淡漠,则源于他对人性之恶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司空见惯的透彻认知。
他的良善更深地埋藏在理智与戒备之下,只留给极少数人,比如他身边这个心思单纯的同伴,他的“包容陪同”,不仅仅是对王肖性格的包容,可能更是一种保护,保护着王肖身上那份在这个末世里显得格外脆弱的天真。
第83章 南瓜
徐小言忍不住对之前的印象进行了修正,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同谢应堂的判断。
王肖似乎还沉浸在那种不适感中,低着头不说话,谢应堂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明天清晨出发的时间和需要注意的路段。
晨曦微露,三人便已将所有行李收拾妥当,之后继续沿着那条大路向前行进,约莫走了三个多小时,路边依旧是大片废弃的农田,与之前看到的荒芜景象别无二致。
“我们分头在路边这些田里找找看吧”谢应堂提议道,目光扫过那些被杂草半掩的田垄“说不定有以前遗落下来农作物,或者自己长出来的瓜果”。
徐小言和王肖都点头同意,三人各自选了相邻的田块,弯下腰,开始仔细地在及膝高的杂草丛中搜寻,这并非易事,枯萎的藤蔓、带刺的野草都阻碍着他们的行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王肖第一个发出欢呼,他费力地从泥土里拔出一个拳头大小、沾满泥巴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萝卜的形状,只是有些干瘪。
这像是一个鼓舞,很快,徐小言和谢应堂也相继有所发现,但收获寥寥,花了近两个小时,三人汇合,把找到的东西放在一起,也仅仅是五六块个头不大的萝卜,而且大多品相不佳。
看着地上那点寒酸的收获,王肖擦了把汗,有些不甘心“就这点东西,估计连块肉干都换不来”。
谢应堂眉头微蹙,看向农田更深处“路边可能被人反复搜刮过了,我们往里走走,去那些离大路远一点,看起来更荒僻的地方看看”。
这个决定意味着要踏入更茂密、可能隐藏更多未知风险的杂草丛,但为了能有所收获,冒险是值得的,三人再次散开,朝着远离公路的方向,深入那片几乎被野生植被完全覆盖的田地。
脚下的路似乎更难走了,腐烂的植物和松软的泥土让他们步履维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拨开纠缠的藤蔓和草丛,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
忽然,王肖那边传来一声更高亢、更兴奋的喊叫“南瓜!是南瓜!!”
这声音如同强心剂,徐小言和谢应堂立刻循声赶了过去,拨开一片几乎枯死的巨大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是一喜。
只见一块相对开阔的洼地里,匍匐着大片早已枯黄泛白的南瓜藤,许多叶子已经干脆碎裂,但就在这些看似失去生命力的藤蔓之间,却沉甸甸地挂着好几个硕大的南瓜!
它们的外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橙黄色或墨绿色,上面蒙着灰尘,有些还带着被虫鸟啄食过的疤痕,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
“太好了!这么多!”王肖兴奋地搓着手,几乎要跳起来。
“别愣着了,快摘!”谢应堂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率先动手。
三人立刻忙碌起来,徐小言从背包里拿出西瓜刀,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断坚韧的藤蔓,王肖瞥见徐小言的西瓜刀,惊奇地凑了过来“你居然还带着西瓜刀?好厉害啊!”
谢应堂闻言轻笑,拍了拍王肖的肩头“动动你简单的脑子,她一个人能走这么远,怎么可能没点傍身的本事”。
王肖闻言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这里似乎只有我是最没用的”,谢应堂捏了捏他的耳朵,安慰道“别这么说,你不是号称金毛犬嘛,这不一下子找到这么多南瓜,记你一等功!”
“狗逼谢应堂,说点人话你会死不?”王肖叫嚣的捶打谢应堂,两人打打闹闹,争论不休。
望着地上那几个圆滚滚、沉甸甸的南瓜,喜悦之余,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徐小言面前,他们该怎么带走?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存货,结实耐用的尼龙麻袋倒是有挺多,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真像动画片里的哆啦A梦一样,手往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背包里一伸,就凭空扯出几条大麻袋来吧?这简直是在挑战旁边这两位临时同伴的智商和观察力。
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涌上心头,明明有更方便的手段却不能用,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实在憋屈,她不得不压下依赖空间的本能,蹙着眉,用符合常理的方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扰“南瓜是找到了,可……咱们没东西装啊,这怎么搬?”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王肖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他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轻松表情。
“哎呀,愁啥呢!咱们不是有手嘛!”他语气欢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化繁为简的乐观“你看,这些小点的南瓜,塞塞看,总能塞进咱们的背包里,至于这些大的——”他指了指那几个需要双手环抱的大家伙“就直接用手抱着走不就好了嘛!反正路还长,累了就换换手,歇一歇呗!”
徐小言闻言一愣,随即恍然,是啊!她简直是魔怔住了!看到一堆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寻找容器,却忘了最原始也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方法——肩扛手提。
在这秩序混乱的世道,多少人为了口吃的连命都能豁出去,徒手搬运些沉重点的食物又算得了什么?王肖这简单直接的办法,恰恰是最符合他们当前处境的选择。
一丝自嘲的笑容掠过她的嘴角,她点了点头,语气也轻松了不少“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那就赶紧动手吧!”王肖兴致勃勃地开始分配“小言你挑个小点的放包里,应堂力气大,抱那个最大的,我抱这两个中不溜的……”
第84章 荷塘
看着王肖已经开始麻利地往自己背包里塞南瓜,徐小言也收敛心神,不再纠结,她学着王肖的样子,将两个较小的南瓜费力地塞进背包,剩余的缝隙再用之前找到的萝卜填满,背包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勒得肩膀生疼,然后,她又弯腰抱起一个中等分量的大南瓜。
谢应堂没说什么,装好背包里的南瓜后,默默地将那个最大的南瓜抱了起来。
三人抱着沉甸甸的南瓜继续沿路前行,日头渐渐西斜,在大路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约莫走了四个小时,徐小言只觉得手臂酸麻,正要开口提议休息时,余光突然瞥见远处一大片干枯的荷塘。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那片荷塘远离主干道,枯黄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残破的荷叶卷着边垂着头,可正是这片破败,让徐小言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怎么了?”谢应堂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荒芜的田地和枯荷“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徐小言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没看到那片荷叶田吗?”
王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噗嗤笑了“看到了呀,不就是荷叶田嘛!以前我和应堂还跑过来拍照过呢,这里之前有老板承包,还专门建了个荷花连廊”他伸手指向远处一座褪色的木质平台“你看到那个亲水平台没?都是为了赏荷建的!夏天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
徐小言怔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宣城以宣莲闻名,她从小在那地儿长大,对她而言,荷花从来不是观赏物,而是一整条生存的链条,水面下的莲藕、水面上的鲜切荷花、莲子、莲蓬都深受消费者喜爱,就连那些看似无用的茎秆,在宣县人的巧手下都能变成各种小玩意儿。
而这里的人,她看着两位同伴茫然的脸,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以工业起家的城市里,人们对荷花的认知真的只停留在“观赏”层面,他们看到了枯萎的荷花,却想不到水面下潜藏的食物。
“我的天……”徐小言倒抽一口冷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荷塘,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枯萎的荷叶,而是埋藏在淤泥里的藕节。
如果这片荷塘还没被人发现价值……
如果那些莲藕还完好地埋在泥里……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搞不好……我们真的要翻身了”。
徐小言看着两人茫然的神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听我说,荷塘底下,如果没被人挖采过的话,那淤泥里应该藏着很多莲藕”。
她刻意在“莲藕”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音落下,有那么几秒钟的寂静,谢应堂和王肖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恍然大悟,那一瞬间的变化几乎肉眼可见。
王肖猛地吸了口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谢应堂则缓缓张开了嘴,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枯败的荷塘,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看到底下埋藏的东西。
“莲藕……”王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能吃,能储存,而且这么多……”
然而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三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沉甸甸的南瓜已经让他们的手臂酸麻,背上的行囊也鼓鼓囊囊,即使真有莲藕,他们又能带走多少?
谢应堂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开口“我们先过去探查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确认底下到底有没有莲藕,如果情况属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这个消息本身就是资源,我们可以用它去黄沙镇集市交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个物资日益紧缺的时候,一个未被开发的资源点的信息,其价值可能比他们亲自挖走几十斤莲藕还要珍贵,她想了想,末做表态。
王肖听后则连连称是“对对,咱们搬不走,但可以卖消息啊!”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夜色已黑,这反倒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三人将南瓜放在田坎内部,上面用杂草枯叶覆盖,轻装简行,借着夜色的遮挡,小心翼翼地靠近荷塘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特有的腥味和枯叶腐败气息,徐小言蹲下身,仔细审视着眼前的景象:枯黄的荷茎杂乱地倒伏在水面上,但下方的淤泥却异常平整,没有人为挖掘的坑洞,没有铲子留下的痕迹,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
“看这里”她压低声音,兴奋的指着淤泥表面一道自然的波纹痕迹“完全没有被破坏过”。
王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徐小言,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又难掩兴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喂,小姐姐,接下来是男士的保留节目了,我要脱裤子下田摸藕了,女孩子请自觉回避一下哈”。
徐小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淤泥不浅,直接下去裤子肯定要弄脏了。
她朝荷塘四周望了望,谨慎地提醒道“好,我回避下,不过你下去的时候,尽量找那些岸边芦苇深、不易被人一眼看到的位置下手,万一白天有人经过,看到明显新翻的泥土和挖开的痕迹,难免会联想到莲藕,那这地方就保不住了”。
“安啦安啦!”王肖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边利落地解着皮带,一边信心满满地打包票“我出手咋可能会留痕?你放一百个心!我以前……咳,反正经验丰富,摸完保证把淤泥抹平,枯叶子盖回去,恢复原样,绝对的专业水准!”他冲着徐小言挤了挤眼“你就安心回放南瓜那儿,帮我们看好‘家当’,顺便等着验收成果吧!”
徐小言看他虽然语气跳脱,但眼神里却透着认真,便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注意安全”,随后,她便转身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朝着大路边堆放南瓜的隐蔽处返回。
第85章 莲藕
她独自守在南瓜堆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沉寂的大路,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黑暗中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立刻警觉地抬头,直到谢应堂和王肖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才松了口气。
王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举着一截沾满干涸淤泥却仍能看出粗壮饱满的藕节,献宝似的递到徐小言面前。
“小言,久等啦!你看这品相!”他指了指自己干净的裤子解释道“挖上来的时候,腿上和手上都是泥,总不能那样回来,我等淤泥差不多干了,打干净后才过来,所以浪费了点时间”。
“没等不久”徐小言摇摇头“我盯着大路那边看,这段时间一直没人经过”她的视线落在那截藕节上,眼中也闪过一丝欣喜。
谢应堂接过话头“小肖沿着枯萎的荷叶茎秆往下摸索,很容易就摸到了藕节,而且个头不小,这说明底下产量很丰富,储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多,到时候去黄沙镇集市谈交易,可以凭借这个消息,多换些急需的物资回来”。
然而,徐小言听罢,脸上的欣喜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道,我们真的能指望别人信守承诺吗?”
这话让谢应堂一下子愣住了,他敏锐地看向徐小言“你是指我们用消息去同人换东西,这个想法不妥当?”
徐小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位同伴脸上扫过,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我顾虑的是,对方听到消息后,口头上答应交易,可一旦从我们嘴里套出了具体地点,他们会不会立刻反悔?或者更糟,等我们带着他们找到这片荷塘,他们心生歹意,临时毁诺,仗着人多把我们……”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在足以活命的好东西面前,人心能经得起多少考验?我是觉得,我们最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王肖脸上的兴奋,也让谢应堂陷入了沉思,夜色中,三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肖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徐小言的担忧句句在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守着金山饿死吧?这藕我们三个人挖不完,更运不走啊”。
谢应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小言的担心是对的,我们不能直接把底牌交出去”。
他看向那截粗壮的藕节说道“直接说出地点,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必须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徐小言和王肖同时看向他。
“我们不卖‘地点’,”谢应堂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卖‘莲藕’本身”。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划拉着“我们这两天抓紧把所有的莲藕都挖出来,然后找个地方存放起来,每次只交易固定数量,谈拢后定点位交易,这样,他们只知道交接点,不知道莲藕的真正来源地”。
“我有问题”徐小言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分批次交易的话,被跟踪的可能性太高了,倘若被人发现从始至终只有我们三人的话,被打劫的可能性很高〞。
“我还是觉得咱们最好一次性交易完毕,然后交易完就跑!沟通过程中最好定个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地点,让他们以为我们背后可能有一个‘组织’或者稳定的供应渠道,这样才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歪心思”她建议道。
王肖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懂了!你是想吊着他们,让他们期待第二次交易,可以啊,小言,够狡猾!”
徐小言笑了笑,补充道“我们三人不要同时去交易,最好留一个人在暗处观察,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发出信号,其他人也有机会撤离”。
“没错”谢应堂赞许地点点头“谨慎总无大错,现在,我们得趁着夜色尽量多挖一些莲藕出来,等天亮后,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存进去,白天咱们守着莲藕睡觉,晚上干活,争取两天内把所有的莲藕都挖出来”。
计划既定,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荷塘边。
“我们从最外沿这边开始”谢应堂压低声音,指了指靠近大路方向、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一侧塘岸“这里离路近,万一有情况,撤退也快”。
王肖点头表示同意,已经开始利落地解开裤腰带,然后,他动作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徐小言,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提男女有别很不对,但当着女孩子的面脱裤子,总有些尴尬。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他的迟疑,她指向荷塘更深处,主动开口道“我从最内侧那片芦苇后面挖,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们喊一声,我抓紧跑就是了”。
她的提议干脆利落,既避免了尴尬,又合理分配了区域,谢应堂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有事发声,开始吧”。
没有更多的犹豫,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王肖和谢应堂在外围区域,小心地滑下塘岸,冰凉的淤泥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他们沿着枯萎倒伏的荷梗茎秆,仔细地摸索着底下的莲藕。
而徐小言则顺着田埂走向荷塘内侧,茂密的枯芦苇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背包,低头将自己脚踝处的系绳解开,然后将裤脚挽到大腿处,用系绳打了个大大的活动结,这样就等于穿了条短裤。
茂密的枯芦苇将她的身影几乎完全吞没,徐小言踩着滑腻的塘底慢慢蹲下,泥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黏腻沉重的淤泥包裹着她,每移动一步都分外艰难,她定了定神,弯下腰,将双臂探入淤泥下摸索。
第86章 挖藕
一时间,荷塘里只剩下轻微的泥浆搅动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莲藕被从根茎上掰断时发出的声响。
徐小言的指尖在滑腻的泥层中摸索,触碰到的是盘根错节的根须和腐烂的植茎,她耐着性子,循着一根较为粗壮的枯萎荷梗向下探去,终于,指尖碰到了一截坚硬、光滑且呈节状凸起的物体——是藕!
心中一喜,她下意识地就想用力将其拔出,但淤泥强大的吸力让她使不上劲,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的空间!
几乎是心念一动,那股熟悉的、微妙的剥离感再次出现,水下,她刚刚触摸到的那截莲藕瞬间消失,而她的意识感知中,则多了一节沾着新鲜淤泥的、饱满的莲藕。
成了!徐小言心头狂跳,不是因为收获,而是因为这能力带来的巨大便利,她完全无需与泥泞角力,节省了绝大部分体力,更关键的是,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悄无声息。
压下激动,她开始系统性地摸索,她发觉并非所有的枯萎茎秆下方都有收获,这似乎是品种问题,宣城的荷花多是精心培育,既能观花收莲,地下的藕也能丰产,而这里的观赏性荷花,显然有一部分是只开花、不结或极少结食用藕的品种。
她一边快速移动,双手在水下不停探找,一边在心中默默估算,大约每摸索三根茎秆,有两根下面能摸到大小不一的藕节,还有一根则是空的,或是只有细弱无法食用的根茎。
“约莫三分之二能结藕,还有三分之一不能”她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产量虽然比不上专门的藕塘,但在当前情况下,已经是很惊喜了。
有了空间的辅助,她的效率远超常人,所过之处,双臂如同最高效的探测和收割机器,只要指尖确认摸到了符合要求的藕节,心念微动,那节莲藕便瞬间脱离淤泥,存入空间,水面上除了因她移动泛起的细微涟漪,几乎看不出任何挖掘的痕迹。
然而,喜悦之余,警惕心并未放松,她不能暴露空间的秘密,徐小言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谢应堂和王肖所在的大致方向,那边隐约传来他们的喘息声,显然他们的过程要费力得多。
她想了想,将部分收入空间的莲藕再次取出,小心地地放置在身后自己曾经走过的田埂上,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里挖出来、暂时堆放于此的样子,她估摸着数量,放下了十四五根品相不错、大小不一的藕节。
做完这番准备,她才稍稍安心,继续投入到高效的“摸取”工作中,黑暗和芦苇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夜色渐稀,三人在荷塘中央那座有些破败的观赏廊桥上短暂碰头,王肖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泥水的水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我跟老谢那边战果不错!挖了得有四十多节!虽然大小不一,但都是实实在在能吃的!”他说着,还还想用脏手去拍旁边谢应堂的肩膀。
谢应堂侧身躲过,虽没说话,但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放松,显然对这个收获是满意的。
徐小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惭愧,她微微低头,声音也带着点气力不济的沙哑“我……我这边不行,只挖了十四五节,这淤泥太难弄了,我力气小,掰扯不动,拖大家后腿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上面沾满了已经半干的泥浆。
“哎哟,你在说什么傻话!”王肖立刻大喇喇地摆手,语气真诚,“挖藕这活儿多费劲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跟老谢两个大老爷们都快累散架了,你能在那边一个人摸出十几节,已经很厉害了!”他生怕徐小言有心理负担,又补充道“咱们现在是队友,有力出力,有智出智,分工不同嘛!更何况,我们男生力气方面本来就比女生占优势,你可千万别多想!”
徐小言感激地看了王肖一眼,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她顺势将话题引开,说起自己的发现“说起来,我在摸藕的时候注意到,好像不是每一根枯秆子下面都有藕,我这一路摸索下来,十根里面约莫有三四根是空的,或者底下只有很细的根,不成藕”。
谢应堂闻言,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说法“我们这边也是,差不多比例,并非株株都有收获”。
“这个情况”徐小言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她基于自身认知的分析“我猜,这可能跟荷花的品种有关,像我们那边的荷花,是经过多年选育,既要莲子饱满,也要莲藕丰产,但像这种以观赏为主的荷塘,为了达到特定的观赏效果,比如让荷花盛开的时长更长,或者让花瓣颜色更鲜艳、形态更出众,育种的时候,可能会刻意选择甚至培育那些将养分更多供给给花朵,而地下茎,也就是藕节,则部分退化或者根本不发达的品种,这样一来,植株的养分能更集中地用在‘开花’这件事上”。
王肖听得啧啧称奇,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小言“不错啊,徐小言!你懂得真多!莲藕长不成的原因都能揣测个七七八八?你这知识面够广的!”他一脸佩服。
徐小言被他夸得有些无奈,解释道“哪里是我懂得多,不过是占了出生地就是“宣莲之乡”的便宜罢了,我们那边遍地都是荷塘,什么‘观花不食藕’、‘大花少结子’之类的老话,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点皮毛,要是你们也在宣县长大,肯定懂得比我还多”。
谢应堂看向远处微微泛白的天际,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把莲藕先搬运到其他地方去藏匿,这地儿咱们需要尽快离开,就怕大路那边看到这儿有人影,然后跑过来凑热闹,进而发现这边的秘密”。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将各自挖的莲藕集中到廊桥下,借着渐弱的天光清点,王肖和谢应堂挖的四十多节藕个头大小不一,沾满淤泥堆在一起像座小山,徐小言的十几节则整齐地码在另一边。
第87章 想法
王肖搓着手,压低声音问“这么多藕,咱们放哪儿才安全?总不能全背身上吧?”
谢应堂环顾四周,沉吟道“咱们的藏匿点一定要隐蔽些,万一有人过来这边,不能被就注意到,最好要相对干燥,防止莲藕过快腐烂发臭”。
“废弃的看荷人的小屋怎么样?”王肖提议“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间,屋顶都塌了半边的”。
“不行”谢应堂摇头“那个地方实在太显眼了,如果有人来荷塘查看,第一眼就会注意到那里,虽然房屋结构已经半塌,但另外一半还完好,容易引人过去暂居,很不安全”。
徐小言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荷塘边缘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又望向更远处与荒野接壤的土坡,她想起刚才摸藕时,在荷塘最内侧靠近土坡的位置,芦苇格外茂密,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那个土坡下面”她轻声开口,指向内侧方向“我摸藕的时候注意到,坡体有些地方塌陷,形成了几处天然凹陷,上面被倒伏的芦苇和野草覆盖着,非常隐蔽,而且地势比塘岸高,相对干燥,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从大路那边根本看不到那个位置,就算有人来荷塘边,不特意穿过整片芦苇丛也发现不了”。
谢应堂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观察了片刻,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那个位置确实符合要求,天然形成,不容易被怀疑”。
王肖也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谁能想到东西会藏在眼皮子底下?这就叫灯下黑!”
“那我们抓紧吧”谢应堂提醒道“趁天还没大亮,把藕运过去,小言,辛苦你带路去土坡那边”。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将莲藕小心地搬运到土坡凹陷处,谢应堂和王肖又仔细地用枯草和断苇进行了伪装。
藏好后,三人退回芦苇丛深处,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高强度的劳作和紧张的情绪退去后,疲惫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王肖揉着发酸的胳膊,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提议“咱们折腾了大半夜,又冷又饿,前胸贴后背了,我看那边”他指了指远离荷塘、靠近荒野的一小片稀疏林地“那边有个背风的土坎,咱们摸过去,生堆小火,烤个南瓜吃怎么样?热乎乎的下肚,再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才好继续干活”。
谢应堂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用明火,烟雾太大,挖个小坑,用炭火煨熟,动作尽量快点,最好别让人注意到”。
徐小言更是眼睛微亮,冰冷的四肢和空荡的胃部让她对一口热食充满了渴望,她立刻附和“行呀,咱们吃完抓紧去看荷人那间小屋休息下,还有半边屋檐没倒塌,遮一下白天的光线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意见统一,三人立刻背着南瓜,穿过枯黄的芦苇荡,朝着那片稀疏林地移动。
到了土坎下,这里果然背风,几块散落的石头正好能围成一个小圈,王肖负责清理出一小块空地,谢应堂用随身携带的短刀迅速挖了一个浅坑,徐小言则去附近捡拾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引火物。
火种被小心地引燃,放入浅坑中,再加入一些略粗的树枝,待火焰稳定后,又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土,压制明火,让其慢慢阴燃成炭,徐小言拿出西瓜刀,将最大的大南瓜切成块,然后将带皮的那面直接放在滚烫的炭火和热灰上炙烤。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南瓜被炙烤后特有的香甜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炭坑旁,伸出手汲取着那微弱的热量,看着南瓜的外皮逐渐变得焦软。
炭火的余温将南瓜煨得恰到好处,金红软糯的瓜肉蒸腾出浓郁甘甜的香气,三人也顾不得烫,直接开吃,温热绵密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身心。
王肖三两口吞下手中的南瓜肉,满足地咂咂嘴,看着剩下那几个圆滚滚的南瓜,突发奇想“我说,咱们去黄沙镇集市换东西,有那些藕应该够了吧?这几个南瓜,背来背去很沉不说,换回来的玩意儿说不定还没这南瓜好吃呢!要不……咱们自己想办法,把它们都做成南瓜干,或者烙成南瓜饼子存起来?这玩意儿顶饿,味道又好!”
他的话音刚落,谢应堂和徐小言不约而同地愣住了,随即眼中都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亮光,确实,背着沉重的南瓜赶路,交易未必比得上它们本身作为美味口粮,自己加工成耐储存的饼子,无疑是更优的选择。
“小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谢应堂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徐小言微微蹙眉,指出了关键“做成能存放的南瓜饼,通常需要混合面粉,利用面粉的筋性来塑形和延长保质期,可我们现在,去哪里弄面粉?”
刚刚升起的兴奋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没有面粉,想法再好也只是空想,沉默了片刻,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回吃剩的南瓜皮上,她沉吟着开口“或许……我们不一定非要用小麦面粉”,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我是在想”徐小言继续道“在没有面粉的情况下,有些偏远山头,会用其他富含淀粉的材料来制作类似干粮的食物,我们现有的材料里,莲藕,本身就可以磨成藕粉,那是纯淀粉,虽然我们没条件精细加工,但可以把一部分莲藕煮熟后捣成极其细腻的泥,它的黏性和淀粉含量应该很高”。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们可以尝试将煮熟捣烂的南瓜泥,和蒸熟后充分捣碎的藕泥,按一定比例混合,藕泥的淀粉能起到黏合和定型的作用,这样混合出来的糊糊,应该可以在石板或者干净的树叶上,用小火慢慢烘烤成薄饼”。
第88章 南瓜饼
她抬起头,看向两位同伴,眼神中带着探索的光芒“虽然口感肯定和用面粉做的不一样,也可能没那么筋道,但只要能把水分烘干,做成硬质的薄饼,应该就能比较长时间保存,而且同样能充饥,现在的问题在于,想要把藕蒸熟需要很多柴火不说,我们当下也没有那么大的炊具,要不咱们换个法子,藕还是拿去到集市上交易!王肖,我看你之前拿出过干饼子,现在手头还有几个?我这里有个不锈钢碗,可以把你的干饼子加水煮开,然后放点南瓜进去,这样就能制成很多的南瓜饼子了”。
王肖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对啊!我的干饼子用水烧开不就是面糊嘛!我从基地出来的时候换了挺多,管够!小言你这法子靠谱!”
谢应堂也点了点头“是个思路,成本低,材料都是我们现成的,就算失败了,损失也不大,如果能成,我们就多了一种可以随身携带、随时补充的干粮,一直吃干饼子确实挺难受”。
徐小言借着翻找自己背包的掩护,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厚实的不锈钢大碗和一个调羹,又自然地掏出两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地上。
看到她拿出大碗,王肖也立刻行动起来,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取出一摞用干净塑料袋裹着的、约莫十个硬邦邦的干饼子,递给徐小言“给,这是之前攒的饼子,有点干硬了,正好用上”。
徐小言接过饼子,看了看两位同伴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尤其是王肖,眼圈都有些发青。
她思索片刻,对谢应堂道“谢大哥,王肖,制作过程不算复杂,但需要点时间,你们是晚上干活的主力,体力要抓紧补足,不如这样,你们现在去附近多捡拾些柴火回来,然后就去看荷人的小屋去睡觉”。
她顿了顿,看向那堆柴火和食材“我现在还不算困,正好先把这些南瓜处理了,试试看能不能做成饼,等你们睡醒,说不定就能尝到成品了”。
谢应堂看了看徐小言,见她眼神清明,确实不见多少倦意,又考虑到她的话在理,便点了点头“好,那这里交给你,我们捡完柴就去休息,你自己小心,有事立刻叫我们”。
“放心吧”徐小言应道。
两位男士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林地深处,开始搜寻散落的枯枝,徐小言则重新将炭火拨弄得旺盛些,架上不锈钢大碗,倒入一瓶矿泉水,水微微温热后,她便将那些干硬的饼子掰成小块,放入水中,让其慢慢软化,同时,她将大南瓜去皮去瓤,切成小块,慢慢放入碗中。
火焰舔舐着碗底,碗内的水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干饼子在南瓜块和热水的浸润下,逐渐膨胀、软化,与开始变得软烂的南瓜融为一体。
徐小言不时用调羹搅拌、碾压,让它们充分混合,最终形成了一锅浓稠、金灿灿的南瓜糊,散发着质朴的甜香。
等待糊糊冷却的间隙,她也没闲着,拿出随身的水果刀,挑选了几根粗细适中、相对笔直的树枝,仔细地削去外皮,将一端削尖,做成简易的签子,并在火上快速燎过消毒。
待碗里的南瓜糊变得温凉,可以上手操作时,她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铺在平坦的石头上权当操作台,洗净手后,她挖起一团糊糊,在掌心揉捏,塑成一个个大小均匀、厚薄适中的小圆饼,小心翼翼地放在塑料袋上晾凉。
待所有小圆饼凝固后,她拿起削好的树枝签子,从每个小饼的中心轻轻穿过,将其串起,再将这些串好的南瓜饼斜插在火堆旁的地面上,让它们借助炭火的余热和上方飘散的热气,慢慢烘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徐小言耐心地照看着火堆,适时翻动饼串,确保它们受热均匀,水分被一点点烘干,原本柔软的饼身逐渐变得硬挺,颜色也加深,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形状固定下来,像一串串古朴的铜钱。
当最后一串南瓜饼从树枝签子上取下,徐小言清点了一下成果,不算之前试验消耗的,竟然足足做出了两百多个铜钱大小、质地硬挺的小饼子,它们堆在一起,散发着混合了南瓜焦香与谷物气息的朴实味道。
她把不锈钢大碗和调羹仔细清理干净,借着收起背包的掩护,将它们重新放回空间,那两瓶矿泉水早已用完,空瓶也被她妥善收好,在这种时候,任何容器以后都可能派上用场。
将所有成功的小南瓜饼子用干净的塑料袋分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原本空瘪的背包立刻变得沉甸甸、鼓囊囊,她拉好拉链,将背包带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正好指向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温度也升了上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她必须休息了。
环顾四周,她相中了一棵枝叶还算茂盛的大树,树干粗壮,在炙热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她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侧身躺在了树根旁裸露的土地上,地面有些硬,带着草根和碎石子,还有些许潮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如此随意地躺在地上,会嫌弃泥土脏,会担心虫子,会想着找些东西垫着,但此刻,那些讲究和矜持早已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干净与否,早已不是她优先考虑的事情,为了所谓的“干净”而靠着树干坐着睡觉,她才不干,现在,她只遵循身体最本能的需求——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放松怎么睡。
徐小言将那个装着所有南瓜饼的背包放在身侧,后背贴着微凉的地面,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气息,她疲惫的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第89章 水源
“小言,小言?你还好吗?”徐小言是被一阵极其轻柔的触碰和压低的呼唤给唤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王肖带着关切的脸庞,他的手正轻拍着她的肩膀,稍远些,谢应堂也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意识迅速回笼,徐小言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侧躺的姿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紧绷的肌肉在伸展中得到了舒缓。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透着满足“我很好,这一觉睡得很沉,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王肖见她没事,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嗨,可吓我们一跳!我跟老谢睡醒了过来找你,看见火堆那儿没人,东西也收得干干净净,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出啥事了呢!幸亏一转头就看见你窝在这树底下,睡得那叫一个香”。
他说着,有些不解地指了指不远处那间废弃的看荷人小屋“你说你,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去那小屋里睡啊?虽然破了点,好歹能遮遮风,地上也平整些,这外面多热啊,还可能有虫子”。
徐小言坐起身,语气平淡地解释“你们睡得正沉,我走过去难免有脚步声,怕吵醒你们,晚上还要干体力活,休息最重要,我在这儿凑合一下也一样”。
王肖听了,脸上立刻露出感动的神色,嘟囔着“你也太见外了……”而谢应堂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下略显潮湿的泥地和她紧紧护着的背包,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道“醒了就好”。
徐小言笑着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鼓鼓囊囊、装得满满的透明塑料袋,当里面金黄诱人的南瓜饼显露出来时,王肖和谢应堂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喏,尝尝南瓜饼成品”徐小言将袋子递过去。
王肖迫不及待地伸手拿了一个,谢应堂也取过一枚,饼子入手微硬,带着烘干后特有的质感,但那股混合着南瓜焦香和谷物本味的淳朴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王肖一口咬下,饼子外干内韧,咀嚼间,南瓜自然的甜味和烘烤后的香气充满口腔,远比之前那些干硬硌牙的干粮美味得多。
他眼睛瞬间瞪大,惊喜地“唔”了一声,三两口就把一个小饼吞了下去,随即兴奋地原地跳了起来“卧槽!这味道绝了!小言你太牛了!有了这个,以后赶路还怕啥干粮难以下咽啊!这简直是美味!”
看着他像只猴子一样蹦跶,谢应堂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饼,细嚼慢咽,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但他嘴上却习惯性地吐槽王肖“猴子,别跳了,说好的稳重呢?有点出息行不行?”
“猴子”这个久违的绰号一出来,王肖脸色顿时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扑向了谢应堂“老谢你敢叫我外号!看我不揍你!”他整个人跳到谢应堂背上,虚握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他的肩膀和后背。
谢应堂像是早就习惯了,稳稳地背着他,任由他闹腾,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一边承受着王肖的“怒火”,一边扫过旁边还剩下的四个南瓜和五个干饼子,问道“小言,我看食材还剩一些,是之前的水用完了吗?”
徐小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遗憾“对的呢,两瓶水正好做完这些,说起来,要是能再找到两瓶水,靠着这些剩下的南瓜和饼子,我这边估计还能再做上两百多个这样的南瓜饼子,而且,咱们之后的饮水问题还没解决”。
说到水,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王肖和谢应堂不约而同地掂了掂自己背包侧袋里那仅剩小半瓶的水,瓶身轻飘飘的,之前一路奔波,该补充的水分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沉默中,王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谢应堂“应堂!我想起来了!之前咱俩,还有那几个家伙一起来这边赏荷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嚷嚷着要去附近哪条溪边搞野炊来着?当时他们还热情邀请我们来着!那会儿我不是乱吃东西闹肚子,疼得死去活来的嘛,所以你当时就直接替我回绝了,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有没有印象他们说的是哪条溪?”
谢应堂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皱起了眉头,努力搜寻着那段已经被蒙上灰尘的往事,他想了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确定“你那个时候鬼哭狼嚎的,我光顾着照顾你了,哪里还有心思仔细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地名?谈论过什么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提过附近哪个风景区附近有条溪流,但具体是哪儿,完全没印象了”。
线索似乎就这么断了,一直安静听着的徐小言,借着背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只智能腕表,她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王肖,语气平静地问道“先别急,王肖,这个荷塘出名吗?如果有人开发的话应该会取个名字,具体叫什么名称还记得吗?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明显的路标,或者知道这片地属于哪个村子?我们需要一个更准确的定位”。
“荷塘名字我知道!”王肖立刻答道“叫‘曲苑荷花’,听起来挺文雅是吧?当时宣传的就是这个,村名的话……”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这边好像归属黄村管辖,不过黄村离这儿老远了”,
“曲苑荷花……”徐小言输入这个关键词,没有找到,又输入黄村,定位是出来了,但无法知晓现在所站的位置依旧是徒劳。
她的手指在腕表的屏幕上来回滑动、缩放,电子地图的细节有限,加上可能的偏差,即便努力搜索附近水系,除了几条标注模糊、距离甚远的河流干线外,并未发现符合描述的溪流标记,焦灼的气氛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第90章 出发
正当她准备抬头说明情况时,王肖却猛地转过头,用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难掩兴奋的语气,望向谢应堂“等等!应堂,我们是不是傻?咱们要去的那个黄沙镇集市,它本身不就在河边嘛!我记得清清楚楚,集市就是沿着河岸摆开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三人中间炸开,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小言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谢应堂正准备开口说什么的表情也僵在脸上,连王肖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也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我们之前怎么会没想到”的荒谬感。
一时之间,三人相顾无言,只剩下篝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一种混合着愕然、恍然和几分自我调侃的尴尬情绪在空气中流动。
之前他们一门心思地想着在荷塘附近寻找独立的水源,完全陷入了思维定式,竟然忽略了他们最终目的地的最大特征——那本身就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小镇!
还是徐小言最先从这戏剧性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声音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所以……我们其实不需要在这里盲目找水,黄沙镇集市有水源,我们的喝水问题到了那边其实就已经解决了,对吧?”她顿了顿,看向谢应堂,问出关键问题“黄沙镇集市,距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谢应堂也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略一思索,肯定地回道“如果沿着大路正常走,不遇到什么意外耽搁的话,大约走个五小时左右就能到”。
五小时,这个数字让徐小言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南瓜在手里掂了掂,说道“背着这么多东西走五个小时的话太消耗体力了,我们不如现在就把这最大的南瓜烤了当晚饭,明天早上再吃一个,这样,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只需要背着部分藕和最后两个南瓜去集市做交易即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我们藏起来的大部分藕,等到了集市,找到合适的交易对象、初步谈拢条件之后,我们直接带他们来这儿,就算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荷塘可能就是来源地时,那又咋样?这反而能证明我们的‘库存’就这么多,没有更多了,我们唯一需要防范的,就是他们见到实物后,临时反悔,想硬抢”。
听罢,谢应堂想了想说道“那去黄沙镇集市交易时我们必须坚持,只允许对方派两三个人跟着我们去藏匿点取货,人数对等,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一旦交易完成,我们拿到东西立刻跑,绝不逗留,省得被更多人围住,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王肖也兴奋地搓手“对!就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掏空了所有家底才交易的!就这么干!”
三人抓紧时间将那个大南瓜烤熟分食,热乎乎的瓜肉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稍作休整后,他们便再次下到荷塘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感,在枯败的荷梗间摸索着。
时间在寂静而机械的重复劳作中流逝,淤泥的冰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到了半夜三点左右,徐小言感觉自己负责的区域已经反复梳理过两遍,能感知到的、值得收取的藕节似乎都已纳入空间。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岸边,借着夜色掩护,从空间中取出约莫二十根品相不错的藕节,随意地堆放在塘边,伪装成刚刚挖出的样子。
随后,她踩着滑腻的塘岸,小心地走向荷塘中央的廊桥,谢应堂和王肖还在他们负责的外围区域忙碌着,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谢大哥,王肖”她压低声音呼唤,待两人抬头看来,她才继续道“我那边来回摸了两轮了,感觉底下好像空了,没什么像样的藕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肖闻言,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挪过来,指了指靠近大路方向的最后一片区域“我们这边还剩一小片没摸完,小言你先上岸,回之前那破小屋那边歇会儿,等我们俩把这点尾巴收拾干净,咱们就出发去黄沙镇集市”。
徐小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又瞥了一眼远处还在默默弯腰摸索的谢应堂“待会儿就直接出发?你们不打算睡一会儿再走吗?这都干了大半夜了”。
王肖脸上露出一股得意,嘿嘿一笑“睡觉?小爷我之前打游戏那可是经常通宵的高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小菜一碟!就是老谢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朝着谢应堂的方向挤眉弄眼“老胳膊老腿的,估计悬喽,怕是撑不住”。
他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谢应堂没什么情绪起伏,却清晰无比的回应“背后造谣诽谤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显然,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王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冲着那边做了个鬼脸,随即转回头,认真地问徐小言“别管他,说正经的,待会儿我们这边摸完后,就将大部分的藕放进储藏点,然后咱们就直接出发赶路,趁着天亮前多走一段,小言,你这边没问题吧?撑得住吗?”
徐小言虽然身体也感到疲倦,但精神却因为对交易的期待而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顺着王肖之前的话调侃道“完全没问题,毕竟,我年轻嘛”。
她这话意有所指,王肖立刻心领神会,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笑起来。
待王肖和谢应堂将最后一片区域的莲藕清理完毕,三人迅速清点最终的收获,除了徐小言之前放在岸边的二十根,王肖和谢应堂又陆续搬上来三十多根品相完好的藕节。
“差不多了”谢应堂用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们这部分放藏匿点,带上小言那堆藕节和两个南瓜,咱们立刻出发”。
他们用塘里相对干净的水简单冲洗了手脚和脸,将二十根藕节就着池塘水清洗了下,谢应堂和王肖的背包分别放了个南瓜,然后每人抱起七根藕节,而徐小言只需要负责剩下的六根藕节。
第91章 蜂群
临行前,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藏匿点,确认伪装完好,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走吧”谢应堂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步子,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踩在土石上的沙沙脚步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最初的兴奋感逐渐被身体的疲惫和赶路的枯燥取代,王肖开始小声地哼哼唧唧,抱怨着腿酸,又憧憬着到了集市要换些什么好东西。
谢应堂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回一句“先安全到了再看换什么”。
沿着大路又走了三个小时,天色已大亮,就在三人以为马上就能顺利抵达集市时,前方道路拐弯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声响,紧接着,一大群人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惊慌失措地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那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些人甚至边跑边回头张望,声嘶力竭地朝着后方和同行的路人呼喊“快跑!快跑啊!好多蜜蜂!漫天的蜜蜂!”
“蜜蜂”二字一出,徐小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喝道“快!把身体所有裸露的部分覆盖住!脖子、手腕、脸!”
话音未落,她已经迅速放下背包,借着背包的遮挡,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条厚实的灰色围巾和三双看起来有些脏旧、明显用过的工作手套,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刻意选择了之前干活时戴过、沾着泥点的手套。
她自己飞快地戴上其中一双手套,然后将另外两双看起来同样脏兮兮的手套塞到正在手忙脚乱从自己背包里掏外套的谢应堂和王肖手里“快戴上!用衣服包住头!”
谢应堂和王肖正愁拿薄外套包裹头部后手部没有防护,见到徐小言递来的手套,眼中顿时闪过感激。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卫生了,徐小言用那条厚围巾将自己的头脸脖颈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谢应堂和王肖则用各自的外套罩住头,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再配合手套,将全身皮肤尽可能遮蔽。
他们不敢迎着蜂群跑,也无法确定侧面的荒野是否安全,谢应堂指着路边一处略微低洼、旁边还有几丛半枯野草的地方低吼“咱们去那里!”
三人迅速蜷缩在路边的浅洼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然后将藕和装有南瓜的背包拉过来,挡在身前。
刚做完这一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便由远及近,如同低沉的雷鸣,迅速笼罩了这片区域,紧接着,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黄褐色云团”便出现在道路尽头,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过来!
那是数以千万计、甚至更多的蜜蜂组成的蜂群,它们疯狂地舞动着,翅膀高速震动发出的轰鸣震耳欲聋,光线瞬间暗淡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蜂群如同飓风般席卷而过,它们似乎并无特定目标,只是盲目地、狂暴地向前飞行,但即便如此,仍有零星几只脱离了大队,如同失控的子弹般撞向路边蜷缩的三人。
“啪!”很多蜜蜂撞在徐小言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唔!”王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也被撞到了,谢应堂则一动不动,他们死死低着头,感受着蜜蜂撞击在衣物、背包上带来的轻微震动,听着那近在咫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嗡嗡”声才开始逐渐减弱,头顶的“阴云”缓缓移开,光线重新变得明亮,直到最后一只蜜蜂的影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彼此被包裹得只露出眼睛、狼狈不堪的模样,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王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滴个娘诶……这阵仗也太吓人了……”
三人确认蜂群已经完全远去,这才心有余悸地松开紧抱头部的手臂,缓缓站起身,他们解下包裹着头脸、沾了些尘土和草屑的围巾、外套,摘下手套,仔细拍打干净,重新塞回背包。
徐小言也将那条厚围巾叠好,借着背包掩护收回空间,做完这些,他们重新抱起地上那些莲藕,继续沿着大路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大路两旁,或坐或躺,挤满了从蜂群中逃出来的人,与之前狂奔时的混乱不同,此刻弥漫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痛苦与绝望。
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许多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肿的蜂蜇痕迹,有些人正默默地用唾液涂抹着肿包,试图缓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更严重的一些人,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全身浮肿,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救命声,显然已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徐小言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一位独自坐在路边树下的老妇人,她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包裹得严实,因此脸上和脖颈幸运地没有伤痕,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徐小言心中一动,抱着藕节走了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婆婆,打扰一下,刚才……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蜜蜂?”
那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小言,又瞥了一眼跟过来的谢应堂和王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枯瘦的手,对着徐小言做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轻搓动。
徐小言疑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一旁的谢应堂却似乎看懂了,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撕下一小块干饼子,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看到饼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迅速接过那块小小的干粮,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第92章 集市
收了“报酬”,她这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集市上来了几个外乡的养蜂人,拉着蜂箱,是来卖蜂蜜的,本来好好的,可赖老三那伙人看中了他们的蜂蜜,想用些快发霉的玉米棒硬换,结果没谈拢……赖老三他们仗着人多,就动了刀子,想吓唬那些养蜂的,把蜂蜜抢过来……”
“然后呢?”王肖忍不住追问。
“然后?”老妇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那几个养蜂的,也是狠角色……他们见赖老三不给活路,就直接……直接把所有的蜂箱都打开了!嘴里还喊着‘不让我们活,那就大家都别活了!’……再后面,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天杀的蜜蜂,全飞出来了……”
她的话音落下,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都陷入了沉默,他们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蜂灾,背后竟是人祸导致的。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谢应堂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去看情况,记住,避开那个赖老三”。
此时,路边不少被蜂群袭击的人已经缓过劲来,开始互相搀扶着,收拾散落的东西,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忧虑,陆续朝着集市方向走去,三人不再多言,默默地混入这股重新流动的人潮中,随着人流前行。
也许是那块干饼子起了作用,那位原本沉默的老妇人拄着根树枝,脚步蹒跚地走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她看了看左右,又凑近徐小言和王肖,用更低的、几乎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神神叨叨地补充了一句“你们要是想去集市换东西,最好就趁这一两天抓紧换,过些天……这集市还能不能开,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换到东西都难说”。
这话里的信息让徐小言和王肖心头同时一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听说‘黎明’幸存者基地里头,昨天死了几个有点分量的人,好像是内讧,现在里面乱得很,有一部分人嚷嚷着要闹独立,拉队伍单干,已经有些人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王肖听得眉头紧锁,疑惑道“有人跑过来就跑过来,这跟集市能不能开有什么关系?”
“哼”老妇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关系大了!你以为赖老三今天为什么敢这么狂,直接对带着蜂箱的养蜂人动刀子?就是他背后来了‘新靠山’,据说就是从‘黎明’基地跑出来的那伙人!那些人,手里有硬家伙,行事比赖老三还狠!今天这么一闹,养蜂人放蜂拼命,吓跑了不少来做生意和换东西的人,这种事情要是再多来几次,谁还敢来这黄沙镇集市?到时候,要么集市散了,要么……就彻底成了赖老三和他背后那些人说了算的地方,你们拿东西去换,是换是抢,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怕惹祸上身,不再看他们三人,加快了些脚步,蹒跚着融入了前方的人群中,留下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站在原地。
“走,咱们去看看先”谢应堂言简意赅,此刻,尽快抵达集市完成交易,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
随着人流又前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河水的湿气,有人群的汗味,有香甜的蜂蜜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味。
黄沙镇集市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依河而建,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简陋的摊位和临时搭建的窝棚。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熙熙攘攘的集市相去甚远。
一片狼藉。
许多摊位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混杂着踩踏过的泥污,不少人或坐或躺,身上带着明显的蜂蜇肿包,哀嚎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些看起来完好的人则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和焦虑,忙着收拾东西,似乎打算尽快离开,整个集市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混乱而萧条。
“看来那老婆婆没说错,这里刚经历了一场大乱”王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找看起来还算稳定,并且需要食物的人交易”谢应堂的目光在残存的摊位和人群中搜寻。
他们抱着莲藕,小心地避开地上凌乱的杂物和痛苦呻吟的人,在集市边缘地带慢慢移动。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大多落在他们怀中那显眼的、沾着泥土的莲藕上,带着探究、渴望,甚至是一丝不怀好意。
徐小言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靠近了两人,王肖也绷紧了脸,不再像平时那样跳脱。
终于,他们在靠近河边的一个相对完整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干的中年男人,他的摊位上主要是一些手工制作的简陋渔具、少量晒干的鱼干、两个干饼子,此刻正皱着眉头清理被蜂群冲撞得有些凌乱的货物。
谢应堂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老板,打扰,我们有些新鲜的莲藕,想换些盐和干饼子,你看有没有兴趣?”
那摊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三人,最后定格在他们怀里的藕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趣“莲藕?这倒是稀罕物”他站起身,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藕节的成色,又询问道“莲藕成色不错,你们准备怎么换?”
谢应堂和王肖打开背包拉链,正准备取出两个南瓜递给摊主一起说价。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几声粗暴的呵斥,人群像受惊的鸟雀般向两边分开,只见几个穿着杂乱但身形彪悍、手里提着棍棒甚至砍刀的男人,正大摇大摆地沿着河岸走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他们毫不客气地踢开挡路的杂物,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各个摊位和惊惶的人群。
“是赖老三!”旁边摊位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第93章 变故
徐小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谢应堂和王肖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谈判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位精干的摊主脸色也变得难看,他快速地对谢应堂低语“你们运气不好,他们来了,东西还想换就快点决定,不然等他们过来,别说换东西,东西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谢应堂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摊主快速说道“盐和干粮,有多少换多少!快!”
那摊主也知情况紧急,不再讨价还价,迅速从摊位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二十个干饼子说道“就这些,换你们所有的藕!”
这条件几乎是趁火打劫,徐小言直接拎起他摊位上的两个干饼子和半袋小鱼干说道“再加上这些,真是便宜老板了”,说完她转身就跑。
“哎,这不行啊”还没等老板说完,王肖直接拿过他手里的二十个干饼子说道“交易成功,那我们先走了”,他说完也跑了,留下了愣神的谢应堂,眼见摊主要抓他手了,他忙侧身避开,眼睛开始瞄他桌子上的渔具。
“别看,不可能给你的,我已经亏本了!!!”那摊主眼见谢应堂这样,深怕他也学那两人先上手为强。
谢应堂倒没抢东西的想法,只是在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换罢了,但无奈摊主已经对他防备甚深,他也不想多费口舌,转身离开。
摊主眼见三人都走了,手脚麻利地用一块脏布将桌子盖住,然后将藕放进桌子下层的隔间里,最后用渔网堵住,自己则作出卖空准备回家的样子。
远远的,赖老三那粗哑嚣张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都他妈给老子安分点!今天集市上所有的东西,都得先经过老子点头!”
一个卖笋干的老头稍微慢了点收摊,就被赖老三的一个手下一脚踹翻在地,褐色的笋干散落一地,老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赖老三的目光扫过摊主的脏布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最终骂骂咧咧地朝着下一个摊位走去。
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逆着零星还在涌入集市的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走出了集市范围,重新踏上来时那条空旷许多的大路,三人才敢放慢脚步。
“妈的,太险了!”王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那赖老三也太嚣张了吧,简直把自己当成市场管理者,嘿嘿,小言,没想到啊,你竟然会上手抢,不愧是女中豪杰!”
“没办法,那老板开价太低,我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东西换到了就好”徐小言轻轻拍了拍胸口。
谢应堂没有说话,他眉头紧锁,回望着集市的方向“这些藕不能烂在手里,我空手再回集市一趟,找找看有没有愿意用耐存放食物换藕的商家,你俩拿着所有东西去下游装水”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同伴“我不在身边,你们俩务必小心”。
待谢应堂转身快步消失在通往集市的小路上,徐小言才微微蹙眉,带着些许不解的看向王肖“谢大哥他临走时专门强调‘小心行事’,他在不在,区别很大吗?”她隐约觉得谢应堂似乎格外不放心他们两人单独行动。
王肖正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巴,似乎不太情愿,但又觉得有必要让同伴了解实际情况。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含糊地说道“那个老谢他吧,跆拳道黑带,也学过空手道,格斗能力蛮强,以前我们……呃,遇到过麻烦,他一个人摆平过好几个找事的家伙,有他在旁边,安全系数确实高那么一点点”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
但徐小言何等敏锐,立刻从他闪烁的言辞和不太自然的表情里品出了更多东西,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故意拉长了语调“哦——?真的只是差‘一点点’吗?”
王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梗着脖子辩解“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当然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只是比他稍微逊色了那么一丢丢!就一丢丢!”他用力比划着那个微小的差距,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
徐小言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一边继续笑着揶揄“是是是,我们王肖同学当然厉害,能文能武,就是关键时刻可能需要谢大哥搭把手?”
“徐小言!你够了啊!”王肖气呼呼地跟上,嘴上不服输地嚷嚷“待会儿要是遇到情况,你看我表不表现就完了!保证让你刮目相看!”
两人就这么一边互相斗嘴争论着谁更可靠,一边沿着植被相对茂密的区域,朝河滩走去。
徐小言和王肖从河里灌满所有矿泉水瓶,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河岸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声由远及近,两人瞬间矮身,借着半人高的荒草丛隐蔽起来。
只见前方,两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拼命奔逃,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深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尽管狼狈,他们的速度却异常的快,显然是练过脚力,正一点点拉开与追击者的距离。
后面追赶的那群人,约莫七八个,个个面目狰狞,手持锈迹斑斑的钢管、磨尖了的钢筋,甚至还有一把看起来保养得极差的土制猎枪,他们眼见目标越跑越远,气急败坏地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站住!给老子站住!别以为跑得快就能甩掉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挖出来!”
为首一个脸上带肿包的壮汉,猛地挥动手中的砍刀,咆哮声格外骇人“听见没有!把身上的东西,吃的,喝的,统统交出来!不然老子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尸体扔到臭水沟!”
草丛里,徐小言和王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后怕,他们身上这些物资,若是被那群饿狼发现,下场绝不会比前面被追的那两人好多少。
第94章 带路
追赶的喧嚣声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都消失在风声里,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原路返回,他们可能会折返”徐小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绕路去大路路口,咱们从东边过去”王肖立刻接口,指向东边那片相对开阔的树林“路口那里视野好,没遮挡,万一有什么情况,无论是打是跑,我们都占主动”。
没有半分犹豫,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草丛中猛地窜出,不再顾忌脚下可能发出的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树林。
两人一路疾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冲上那个相对开阔的大路路口,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辆锈蚀殆尽的公交车残骸,大口喘息。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谢应堂还没回来,王肖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断扫向谢应堂之前离开的方向。
“老谢他虽然能打”王肖终于忍不住“可万一像刚才河边那帮人一样,是一大群呢?双拳难敌四手啊!不行,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我得过去看看情况!”
他说着就要动身,却被徐小言一把死死拽住手臂。
“冷静点,王肖!”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决“你想过没有,谢哥为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等?就是因为他行动够快,够隐蔽,万一真有麻烦,他一个人更容易脱身!你现在贸然闯进去,人生地不熟,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把他暴露了,或者把自己也搭进去!”
徐小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冲动,见王肖冷静下来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我们再等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后他还没回来,我们就把物资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轻装上阵,一起进去找,这样既不会让谢哥的心血白费,我们行动也能更方便,彼此有个照应”。
王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哑声道“好,就听你的,半小时……就半小时”。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王肖焦灼得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徐小言眼尖,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来了!”
只见小镇一头,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快速向路口移动,走在前面的,正是谢应堂,他身后紧跟着三人,保持着适度的安全距离。
王肖见状,立刻匆匆迎了上去,待双方在废弃公交车残骸旁站定,徐小言才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那三位男子,其中一位老大爷徐小言有印象,她记得是卖笋干的,至于另外两位中年人就没印象了,三人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
徐小言默默将“多说多错,言多必失”的生存信条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紧闭着嘴唇,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对方携带的物品和周身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确保能同时观察到谢应堂、王肖以及那三个陌生人的动静。
谢应堂先与王肖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王肖紧绷的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谢应堂抬起头,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两位是我的伙伴”他又指了指身后的三人“我们之前发现的那批藕,准备同他们交换笋干、玉米粉,还有盐”。
他的介绍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他便挽住了王肖的肩膀,与他并肩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徐小言一个眼神,目光快速扫过队伍后方,徐小言立刻会意,默契地放缓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几人借着朦胧月色,在破损不堪的柏油路上沉默地行进了近两个小时,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长时间的跋涉和高度紧绷的神经,开始消磨那三个陌生人的耐心,其中一名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的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带着明显的烦躁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喂!姓谢的,到底还要走多久?这黑灯瞎火的,绕来绕去,你们不会是耍着我们玩吧?”
他身旁另一个略显壮实的同伴虽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怀疑,手不自觉地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摸了摸。
谢应堂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平稳得开口“出发前就和你们说清楚了,单程要走至少四个多小时,路是远了点,但东西绝对值得,答应多给你们的三根藕节,就是补偿这路程的,我当然是说话算话”他顿了顿,精准地报出时间“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节省体力,坚持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队伍最后那位一直默不作声、须发皆白的老人,发出了压抑着的、沉重的喘息,他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身体微微佝偻,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下去。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恳求道“几位……几位小伙子,行行好,歇……歇一下吧,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实在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程了,照顾照顾我吧……”
月光下,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疲惫,那不似作伪的虚弱模样,让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肖看向谢应堂,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徐小言则在后方静静观察着那两名中年男子对老人请求的反应,他们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并没有出言反对。
谢应堂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右侧是一片相对平坦、视野尚可的开阔地,左侧则是倒塌的墙体形成的天然遮蔽,他这才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休息十分钟,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保持警戒”。
老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几乎是在王肖的搀扶下,才缓缓坐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双腿。
那两名中年男子也立刻找了个背靠残垣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依旧警惕地逡巡着,尤其是在谢应堂三人身上停留,短暂的休息,并未能驱散弥漫在几人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猜疑,仅仅是给疲惫的肉体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第95章 交易
剩下的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在沉默与压抑中度过,直到空气中属于水生植物特有的腐败气息逐渐变得清晰,谢应堂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上,下方,借着惨淡的月光,能隐约看到一片面积不小的荷塘,眼前的荷塘叶片稀疏,不少呈现不健康的黄褐色。
那两名原本不耐烦的中年男子,在看到荷塘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和怀疑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取代。
干瘦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他娘的……原来是这么个地方!我就说,这年头还能拿出这么多新鲜藕节……你们仨,运气是真不错!这都能被你们找到!”
另外一位中年男子也喃喃道“可不是,这光看表面,谁能想到底下还藏着这好东西……”
谢应堂打了个手势,王肖和徐小言立刻心领神会,借助地形和阴影,仔细排查荷塘周围可能存在的埋伏或窥视者,几分钟后,两人回到谢应堂身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附近安全。
确认无误,谢应堂这才走向荷塘边缘一处被茂密枯芦苇覆盖的地方,利落地掀开,将里面保存完好的莲藕,一捆一捆地迅速搬了出来,那些藕节个头饱满,虽然沾着泥污,却透着生命力。
对方三人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硬通货”,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他们也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下——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笋干,一布袋玉米粉,以及十袋未开封的小包装食用盐。
没有更多的交流,双方都深知在这种地方停留越久风险越大,交易在一种无声的紧迫感中进行,彼此快速清点、交接,谢应堂粗略检查了一下盐的成色和重量,确认笋干、玉米粉没有受潮霉变便果断点头。
“交易完成,咱们走吧!”他压低声音说道,王肖和徐小言立刻动手,将换来的物资迅速塞进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个正在欣喜地检查莲藕的陌生人一眼。
看着谢应堂三人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两名中年男子的注意力立刻从手中的藕节转移到了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荷塘上。
干瘦男子用手肘捅了捅另外一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枯萎的荷叶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侥幸和贪婪“喂,你看这塘子不小……那三人就算再能挖,这才几天功夫?总不能一寸寸都翻遍了吧?底下肯定还有漏网的!”
“对!他们走得急,肯定没工夫细搜!” 壮实些的中年男子也心动了,看着黑黢黢的塘水,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藕,而是金条。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那点微薄的体面,利索地脱下本就破旧的长裤,只穿着脏兮兮的底裤,噗通噗通就踏进了荷塘的淤泥里。
冰凉的污水瞬间没过膝盖,黏稠的淤泥吸吮着脚掌,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寒意,但这丝毫无法冷却他们心中的火热,他们下脚的地方,恰好是之前徐小言负责挖掘的区域。
然而,希望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他们弯着腰,双手在浑浊的泥水里疯狂地摸索、掏挖,手指触碰到的是盘根错节的腐烂根茎,是坚硬扎人的碎石断瓦,偶尔摸到一截类似藕节形状的东西,兴奋地挖出来一看,却不过是早已腐朽空心的老根,或者干脆就是形状奇特的硬土块。
“妈的!怎么回事?” 干瘦男子越摸心越凉,语气变得焦躁。
“这边也是!干干净净,一个藕节都没有!” 同伴也在不远处的泥水里直起腰,喘着粗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人不死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齐腰深的水里扩大了搜索范围,手臂、胸口都沾满了黑臭的淤泥,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一无所获。
荷塘底下,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简直像是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除了无法食用的废根和垃圾,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可以果腹的藕节。
最终,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恼火的事实,精疲力尽地爬上岸,冷风一吹,沾满泥水的身体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狼狈不堪,一边哆嗦着穿上冰冷潮湿的裤子,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操!那三个家伙属耗子的吗?挖得这么干净!一根都不给留!”
“真他妈的没良心!做事做得这么绝,也不怕遭报应!”
“就是!这世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留,心也太黑了!”
他们愤愤地抱怨着,将自己徒劳无功的怒火和失望,全都归咎于已经离开的谢应堂三人,仿佛对方将藕挖干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离开荷塘区域的紧张感逐渐被疲惫所取代,三人沿着西北方向的废弃公路沉默行进,脚步因为体力的大量消耗而变得有些沉重,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一直保持着警觉在前方带路的谢应堂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们差不多一天一夜没合眼,再硬撑下去,咱们自己就得先垮掉”。
王肖和徐小言闻言,也都强打精神点了点头,极度缺乏睡眠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酸痛,还有精神上的麻木和注意力的涣散,在荒野碰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谢应堂抬手指向右前方一片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轮廓“那边有个小树林,林木不算太密,但足够提供一些遮蔽,我们就在那里休息,明天天亮再出发”。
三人迅速离开开阔的大路,借着夜色的掩护进入那片小树林,林子里的树木有些枯萎,枝叶也不算繁茂。
“咱们轮流守夜吧”谢应堂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分配任务“王肖守第一班,我守第二班,徐小言守最后一班”。
第96章 消息
王肖用力搓了搓脸,驱散一些睡意,将匕首握在手中,选择了一个既能靠坐休息又能清晰观察外围的树根位置,低声道“明白,你们快睡”。
徐小言和谢应堂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背靠岩石或大树干的姿势,几乎是脑袋一沾背包,浓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迅速启动,让他们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以最快速度恢复着精力。
林中一时间只剩下王肖努力瞪大眼睛巡视的细微声响,以及另外两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三人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南瓜切成厚片,就着余烬烤熟,热乎乎、带着些许甜味的南瓜下肚,驱散了晨间的寒意,也补充了急需的能量,没有多余的话,吃完便迅速收拾行装,再次沿着西北方向那条公路行进。
一路上,他们开始零星地遇到其他赶路的人,有三五成群、面色惶恐的,也有像他们一样结成小队、眼神警惕的,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目光短暂接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戒备与审视,随即迅速移开,各自保持着安全距离,默默赶路,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一条蜿蜒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不同方向的幸存者们,似乎都被这水源吸引,逐渐汇聚到河岸附近,大家默契地分散在河岸的不同段落,快速用各种容器取水,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尤其是其他取水者。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需求,或许是因为暂时脱离了最空旷、最容易遭受袭击的开阔地,又或许是人类社交的本能残存,在完成取水这个生存必需动作后,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丝,有胆大些的人,开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试探性地低声交谈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一位戴着破旧鸭舌帽的男人问旁边正在灌水壶的一家三口。
“东边李家庄的,待不下去了……听说很多部队都在往西,或者往北边撤,我们想跟着碰碰运气”那家的男主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部队?” 这个词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包括徐小言他们。
另一位来自附近王家屯的中年妇女也插话道“是啊,我们也听路过的几个人说了,看到有车队,带着装备,往西北方向去了,说是要在那边建立什么安全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跟着部队走,总比我们自己在野地里乱撞强啊!” 有人低声附和。
听到“部队”、“西北方向”、“安全区”这些词,徐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一直坚信,往西北方向走,往可能有更大规模组织力量的方向走,才是长久生存的希望,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应堂和王肖。
谢应堂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和王肖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理解却又复杂的笑容,谢应堂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听到了?如果运气好,真能碰上军队的大部队,你可以跟着他们走,那确实比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要安全得多”。
徐小言闻言,语气中透着不解“你们呢?难道不跟着一起去吗?跟着军队走,安全系数肯定高很多!说不定还能找到有电力、有防护的正式安全基地,不用再这样风餐露宿,天天提心吊胆!”
她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三人之间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某种平衡,谢应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目光带着明显的犹豫,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之人,王肖的嘴唇抿紧,垂下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似乎有些不安。
徐小言她看向王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试探“你有案底???”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王肖一个激灵,他几乎是从原地跳起来,困倦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取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没有!!你别污蔑我!我王肖再怎么落魄,也没干过作奸犯科的事!”
看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徐小言更加纳闷了,眉头紧蹙“那为啥这么抵触军队?跟着他们不是更安全吗?除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怕被查?”
王肖像被戳中了痛处,高涨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他颓然地靠在谢应堂身上,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怕查案底……我是……落马高官的孩子,我爹,已经被枪决了”。
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语气里充满了苦涩“他是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但是……他的政敌,不是还好好的在位子上吗?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担心……会被针对,所以,能避就避吧”。
“什么?!”徐小言听罢,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感觉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秩序都快崩完了,还有连带的说法?祸不及子女啊!这有什么好顾虑的?军队现在忙着应对自然灾害和维持基本秩序,谁还有闲工夫来追究你这个前高官子弟?”
王肖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自嘲“说是说‘祸不及子女’?漂亮话谁都会讲,可我以前就是被牵连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大学,老爹出事没多久,我就被私下开除了!!!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没有任何理由,辅导员只是暗示我‘有些人看你不顺眼’!我大学没毕业,银行卡里的钱,我家之前给我存的,一夜之间全被冻结了!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从学校消失,四处流浪,躲躲藏藏……”
他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段记忆显然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谢应堂家……他家后台背景够硬,看在以前两家有点交情的份上,一直明里暗里护着我,给我一条活路……我现在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都还不知道呢!”他说完,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压抑已久的秘密倾泻而出。
第97章 决定
徐小言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看似跳脱的王肖,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事儿,她将难以置信的眼神转到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应堂身上,求证般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谢应堂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补充了更关键的细节“是真的,不过,有些地方王肖可能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我们谢家当时为了捞他……或者说,为了让他能活下去,确实花了不少钱和人情去打点、探查,根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消息,王肖他爹被枪决后,上面那场风波其实就已经算过去了,官方层面,并没有要追究家属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真正的问题在于王肖自己,他以前……性子比较张扬,算不上低调,我推测,很可能是他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结下了某些私仇,说的更直白点,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他究竟啥时候,得罪了哪路不能惹的‘太子党’,但人家就是借着他父辈倒台的由头,在清算他这个人,在报私怨”。
徐小言恍然大悟,王肖躲避的,应该某些根深蒂固的人际倾轧和私人恩怨。
王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什么?!!”
他几乎是在嘶吼“不是我老爹那些政敌?!是……是那群王八蛋在落井下石?!是赵全还是李耘那几个杂种?!他们以前就跟我不对付!!!”
他猛地转向谢应堂,因为激动,手指都在颤抖,声音里充满了被蒙蔽的委屈和滔天的怒火“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肯告诉我?!早知道是这群小人作祟,我……我他妈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冲过去揍死他们!!!我饶不了他们!!!”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挥舞着拳头,作势就要往某个方向冲,仿佛仇人就在眼前。
谢应堂反应极快,在他失控的瞬间就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住他激烈的挣扎,王肖的拳头胡乱挥舞,却都被谢应堂用肩膀和手臂硬生生挡住、箍紧。
谢应堂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柔,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但箍紧的手臂却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说,就是清楚你知道后会做什么!”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王肖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早已料定的了然“你那么冲动,除了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揍他们一顿,让他们疼一下,还能怎么样?打残他们?还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得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的力道稍减,但身体依旧因为愤怒而紧绷颤抖,谢应堂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用更低、更柔和,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继续说道“放心,放心……别气了,我已经给你报过仇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王肖瞬间的僵直和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才缓缓道出后续“你以为只有你的大学没能顺利毕业?他们既然敢这样对你,我自然不可能留手,后来那些人一个都没讨到好,直到他们家里人花大力气‘送’去国外‘读大学’,现在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所以,别气了,嗯?” 谢应堂轻轻拍着王肖的后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为了那些人,不值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早就不是能威胁到你的存在了,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王肖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剧烈的喘息也渐渐平复,只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既有未散的怒火,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和释然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挣扎,将额头抵在谢应堂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哥,王肖,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了” 她顿了顿,直接抛出了核心“我之前告诉你们去西北方向投靠亲戚的事,是假的,我在那里,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人”。
王肖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连谢应堂的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徐小言接着说道“但我想去西北,想跟着部队行动,是真的!原因很简单,只有部队才能拥有相对完善的秩序,我一位孤身女子的安全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
“依靠个人的善意,或者小团队的保护”她的目光扫过谢应堂和王肖,带着感激,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主义“风险太高了,你们很强,对我也很好,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但我们必须承认,万一遇到无法抗衡的危险,万一我们走散,或者万一你们因为任何原因无法顾及到我时,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所以,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徐小言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我是不敢,也不能,把自己的生存完全寄托在运气和他人的保护上,我必须抓住更确定的东西,哪怕军队也存在各种问题,但至少,它庞大的体量和明确的规则,对我而言,是一道远比个人力量更可靠的屏障”。
她终于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生存逻辑,彻底摊开在了两位同伴面前,此刻的坦诚,意味着她已准备好独自面对前路,这段话让空气安静了几秒,王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些发愣地看着徐小言,谢应堂则目光深沉,似乎并不意外。
当王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已经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清明,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转向徐小言,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自然、但足够真诚的弧度,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既然……既然坑我的那几个渣滓早就被收拾干净,且都滚到国外自生自灭了”他说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要找回某种久违的底气“那……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部队就部队!我们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混口安稳饭吃”,他说完,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98章 打听
谢应堂一直注视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当看到王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他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几乎没有犹豫,他抬手用力拍了拍王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干脆“好,既然你决定了”他的目光落在徐小言身上,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那我们就一起跟着部队走”,这句话如同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一直屏息等待着他们决定的徐小言,在听到谢应堂明确的表态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心与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如释重负的鼻音。
既然下定了主意,三人便不再犹豫,徐小言朝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位来自附近村子的幸存者走去,在几步远的安全距离外停下,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礼貌而带着适当的急切“阿婶,大叔,打扰一下”。
她先唤了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见对方虽然警惕地看过来,但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才继续问道“刚才听你们说,看到有部队往西北方向去了,消息是真的吗?请问你们知道现在这附近,有没有部队临时驻扎或者停留过的地方?如果我们想去找部队,该怎么走,有没有更确切点的消息?”
那位之前搭过话的中年妇女看了看徐小言,或许是徐小言的态度还算诚恳,又或许是同为幸存者的一丝共情,她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姑娘,我们也是听前面逃过来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是看到好多部队的人,沿着旧省道往西北那个大方向去了,具体在哪儿扎营,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知道那么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他们都说,沿着那条主路往西北走,留意路边有没有军队车辆开过的车辙或者临时营地痕迹,碰上后续部队或者知道内情的人可能性大些”。
旁边那位戴着破旧鸭舌帽的男人也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现在这世道,部队行动也快,今天在这儿,明天指不定开到哪儿了,但往那个方向去,总归是没错的,我们也打算往那边碰碰运气”。
得到这些虽然模糊却指向一致的信息,徐小言心中稍定,她连忙道谢“谢谢,谢谢阿婶、大叔!”
“走吧”谢应堂声音低沉“抓紧时间”。
三人不再迟疑,沿着幸存者所指的西北主路方向加快了脚步,越往西北方向走,路上遇到的零散幸存者似乎也多了一些,大多数人都是满面风霜,步履蹒跚,眼神或麻木或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走了约莫小半天,日头渐渐偏西,一直沉默前行的谢应堂忽然蹲下身,手指拂过路面上一道不算太清晰的深色车辙印记。
“是重型车辆的痕迹”他低声判断,手指又捻起旁边泥土里一小片不起眼的绿色碎屑“军车的迷彩漆”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
他们继续前行,果然,在靠近一个已经荒废的高速公路服务区时,他们发现了一些更明显的迹象:服务区外围的空地上,有临时驻扎后留下的简易灶坑,周围散落着一些统一的、印有编码的食品包装袋,虽然已经被撕开舔舐得干干净净,但形制明显是军用口粮的包装。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谢应堂观察着灶坑里灰烬的状态和周围脚印的凌乱程度说道。
就在三人仔细查探服务区,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服务区主建筑半塌的后厨方向传来,谢应堂立刻抬手示意,三人瞬间隐蔽到残垣之后,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位穿着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工装裤的男人,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从里面挪了出来,那女子腿上缠着用破布条做的简陋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行动极为不便。
那男人也看到了谢应堂三人,先是一惊,下意识地挡在女子身前,眼神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但当他看清谢应堂他们只有三人,而且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时,那绝望又转化为一种卑微的恳求。
“别……别伤害我们”男人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因为缺水而开裂“我们……我们没什么东西了,吃的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妹妹……”
谢应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对兄妹,确认他们除了一个干瘪的背包和男人手里当做拐杖的锈铁管外,确实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他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身,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沉声问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想问你们,知不知道之前在这里驻扎的军队,往哪个具体方向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喘着气,指了指服务区后面一条更狭窄、看起来像是旧县道的小路“他……他们昨天傍晚离开的,没走主路,是从那条小路走的,我听一位当兵的嘀咕了一句,好像是要去……去几十公里外的一个什么旧粮库,说那些粮食放着可惜……”
徐小言语气更加急切地追问那名男子“大哥,你再仔细想想,军队开拔的时候,后面真一个跟着的老百姓都没有吗?有没有人远远缀在后面?或者,他们有没有说过,后续会不会有收容的队伍?”
那男子面对徐小言的连声追问,只是更加肯定地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自身的绝望“没有,姑娘,真没有,我当时……我当时就差给他们跪下了,把我这受伤的妹妹指给他们看,说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可带队的长官脸板得像铁块,说军令如山,任务紧急,绝不能带拖累”。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位长官最后像是看我实在可怜,才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说之前有好几支队伍,都因为好心收留幸存者出了大事,不是被抢了物资,就是行踪被暴露,死了好多弟兄……他们,他们是真的怕了”。
第99章 临时集市
徐小言沉吟片刻,从自己背包侧袋掏出半个干饼子,扔给了那个男人“谢谢,这个给你们”,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连声道谢,几乎要跪下去。
待那对兄妹相互搀扶着,踉跄地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徐小言快步走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压低了声音“情况比我们想的更棘手,我之前听部队的人说起过类似的事情,我以为是个别情况,结果现在看来竟然是普遍现象”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刚乱起来的时候,确实有部队在执行救援或转移任务时,出于人道主义收容了大量民众,但很多都出了问题”。
她看向两位同伴,语速加快“有的队伍混进了别有用心的暴徒,趁着夜色或防御空虚的时候抢夺武器和药品;有的队伍在碰到虫潮的时候,那些幸存者们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扒军人的衣服,导致很多人受伤;还有的队伍因为卫生条件恶化,爆发了瘟疫,整支队伍都被拖垮的,几次血的教训下来,很多部队,尤其是负有紧急作战任务的,对收容民众都极其谨慎,甚至直接列为禁令”。
“操!”王肖听完,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我就知道!肯定是那帮自私自利的杂种干的好事!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们自己不想活,还要断掉所有人的生路!部队的人被这么反咬几口,谁他妈还敢当好人?!”他的愤怒里带着一种被牵连的憋屈。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三人,如果连军队这条路都可能被堵死,他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谢应堂说道“但并非所有部队都会因噎废食,事情要分两面看,那些有明确、紧急作战任务,需要高度机动性和保密性的部队,他们拒绝民众,是符合逻辑的军令”。
徐小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立刻接上他的思路,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没错!谢哥说得对!有特殊任务的部队可以拒绝,但反过来想——如果这支队伍的任务本身就是向西北后方基地转移,或者他们的使命就是沿途收拢幸存者呢?这样的部队,他们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保护幸存者,这类军队不会拒绝民众的加入!”
“所以”谢应堂总结道“我们的目标不变,但要先判断他们是执行任务,还是负责转移安置的,如果是前者,我们不强求,另寻他路;但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三人都明白了,整理了一下行装,再次沿着大路继续前行,三人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气”旺了不少,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些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路边空地上,竟然有人堂而皇之地摆起了地摊,做起了以物易物的生意。
摊主们大多看起来比较精悍,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工具、一瓶干净未开封的矿泉水,到一些密封包装破损但内容物似乎完好的零食,甚至还有用旧电池驱动的小玩意。
就在三人小心地穿行其间,观察着这畸形的繁荣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一个摊位上,两个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壮汉,竟然拿出几盒颜色鲜艳的自热米饭!
那完好无损的塑料包装,以及上面印刷清晰的菜肴图片,在这个一切都蒙着灰尘与绝望色调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真实,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都吃了一惊,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这种工业化生产的、便捷耐储的食品,在现在绝对是顶级硬通货。
果然,立刻就有好些人被吸引了过去,围在摊位前,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渴望,有人急切地询问“这个怎么换?”
其中一名光头壮汉声如洪钟,斩钉截铁地喊道“规矩先说前头!现金、金银、珠宝,这些玩意儿现在屁用没有!我们只收实在东西!两斤重的鲜货,蔬菜、水果、或者同等分量的河鲜,换一盒自热米饭!”
这话一出,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围拢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和议论。
“两斤鲜货?你怎么不去抢!”
“我上哪儿去找两斤新鲜蔬菜?自己都几天没吃上绿叶子了!”
“太黑了!这价码也太离谱了!”
大部分人摇着头,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这价格确实令人咋舌,在当下,两斤可以立即充饥的新鲜食物,去换一盒加工食品,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幸存者来说,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徐小言三人对视一眼,也都微微摇头,他们手头虽然有些存货,但远远没到可以如此奢侈挥霍的地步。
那光头壮汉见人群散去大半,却也不急,反而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带着蛊惑的语气推销起来“都嫌贵?你们动脑子想想!你们手里那点新鲜玩意儿,能放几天?一天?两天?烂了臭了就是一堆垃圾!但我们这自热米饭呢?”他拿起一盒,用力拍了拍“密封包装,官方标注保质期八个月!现在这鬼天气,放一年都没问题!一盒饭,关键时刻能顶一条命!用你们手里很快就会坏掉的东西,换能存八个月的保命粮,这买卖,长远看,到底谁划算?!”
这番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一些人的软肋,尤其是那些手头恰好有些不易保存的鲜货,或者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幸存者,确实,新鲜食物易腐,而耐储存的自热米饭意味着更长久的安全感。
犹豫和盘算在人群中蔓延,终于,有几个人似乎被说动了,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掏出几个还算水灵的萝卜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放在摊主准备的秤上,另一位妇人,则拿出了用旧衣服包裹着的、小半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干,经过讨价还价,也完成了一笔交易。
看着真的有人成交,王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妈的,还真有换的?这不明摆着被宰吗?”
谢应堂目光微沉“各有各的算计,对他们来说,或许立刻获得确定的、耐储存的食物,比守着很快会腐烂的东西更重要”。
第100章 玉米地
徐小言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在的‘市场’……我们走吧,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惦记的”。
他们不再停留,穿过那个以物易物的临时集市,三人更加快了脚步,越往西北方向,人流似乎越发密集,又前行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在一片相对开阔、靠近废弃服务区的路段,他们发现了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残留着大量整齐划一的车轮印,远比普通车辆宽大深邃,是军用卡车的典型特征。
“是他们!他们肯定在这里大规模休整过!”王肖语气带着兴奋,弯腰捡起一个空罐头盒,上面还残留着午餐肉的油渍。
“得找个知情的人问问”谢应堂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远处服务区主建筑门口,那里有几个幸存者似乎正在歇脚,其中一人正拿着一个水壶喝水。
三人走了过去,这一次,由谢应堂主动开口,他声音沉稳,直接表明了意图“几位,打扰,我们想打听一下之前在这里驻扎的部队,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具体有什么消息吗?”
那几个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拿着水壶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他拧紧壶盖,瓮声瓮气地说“今天早上走的,方向是西北”他指了指远处。
“谢谢”谢应堂点头致意,正准备离开,那疤脸男人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嘲弄“别抱太大希望,那支部队只认任务,我们之前也想跟,被撵回来了,你们啊,估计也白跑”。
谢应堂眼神微动,没有再多问,只是再次道谢,然后示意徐小言和王肖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周围无人,王肖才急切地问“老谢,怎么办?”
“没事,早上走的话,我们这一路过去的路程,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了”谢应堂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抓紧时间,争取在天黑前,多赶一段路”。
连续四天的紧赶慢赶,双腿像灌了铅,却依旧没能瞥见部队的影子,只偶尔能在路边找到一些大军过后留下的模糊痕迹,第四天傍晚,就在三人疲惫不堪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边,是大片大片半枯黄的玉米地,原本整齐的秸秆东倒西歪,显然已经经历过几轮扫荡,但依旧有不少玉米棒子挂在秆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地里已经有不少幸存者,他们不知疲倦的疯狂掰着玉米,有些人甚至直接在田埂空地上生起了小火堆,烤玉米的微弱焦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散过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玉米!”王肖眼睛瞬间亮了,连续几天靠干粮和少量野菜果腹,此刻见到这天然的食物,几乎是本能驱使,他一个箭步就跳下了路基,冲进玉米地。
他顺手拉住一个正埋头苦干、怀里已经抱了好几根玉米的男人,急切地问“兄弟,这片地……有主吗?这么摘没事吧?”
那男人头也不抬,奋力掰下一根玉米,语速飞快“这年头谁管是谁家的?有吃的就不错了!赶紧的吧,再晚点毛都不剩了!”说完就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匆匆往更深处钻去。
得了这“默许”的信号,王肖立刻扭头朝路边的谢应堂和徐小言大喊“快下来!没主!大家都在抢!再不快点真没了!”
谢应堂和徐小言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冲下路基,加入了这场混乱的“收获”。
徐小言动作迅速,一边掰着身边触手可及的玉米,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另外两人“你们有袋子吗?光靠手拿不了多少!”
谢应堂拍了拍自己背包侧面捆扎的折叠袋,王肖也示意自己有个备用的网兜。
“好!”徐小言应了一声,身体则借着玉米秸秆的掩护和弯腰动作,敏捷地躲到了一片相对人少的角落。
她迅速卸下背包做遮挡,心神沉入那隐秘的空间,下一秒,一个厚实的、皱巴巴的蛇皮袋就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蛇皮袋甩开,开始了高效率的“扫荡”,双手左右开弓,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一根根带着苞叶的玉米被利落地掰下,表面上,她将掰下的玉米直接扔进蛇皮袋,但暗地里,她严格控制着频率,每往袋里放入三根玉米,就同时有两根玉米被她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空间。
蛇皮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而她的空间里,堆积的玉米也越来越多,直到那个蛇皮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她才停下来,佯装费力地拖动着袋子移到更隐蔽的秸秆丛后,迅速将袋中大半的玉米转移进空间,只留下小半袋作为掩饰。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投入到“明面”上的采摘,但速度明显放缓,更像是在查漏补缺。
待徐小言背着装了大半袋玉米的蛇皮袋,拨开层层叠叠、已经变得稀疏的玉米秸秆,开始寻找谢应堂和王肖的身影。
目光扫过混乱的田地,许多人还在争分夺秒地抢收玉米,很快,她就在靠近田埂的一处相对空旷、远离人群的角落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采摘,王肖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些干燥的玉米叶和掰断的枯秸秆归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而谢应堂则半蹲在一旁,用随身的打火机熟练地引燃了干燥的叶尖,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更多的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们这是……要生火烤玉米?
徐小言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火光映照着王肖沾了些黑灰和泥土的脸,他看到徐小言过来,立刻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和急切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两根剥去部分苞叶、露出饱满金黄玉米粒的棒子“小言!你来得正好!袋子装满了吧?快过来这边歇歇!看我跟谢哥找到了什么好地方!”
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米,语气雀跃“我们正准备烤呢!这刚掰下来的玉米,烤着吃最香了!本来想等烤熟了再叫你过来给你个惊喜尝尝看的!”
第101章 烤玉米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烤玉米的期待,连续赶路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即将升起的炊烟驱散了几分,谢应堂虽然没有说话,但专注地看着火堆,小心地添加着柴火让火焰稳定下来,那沉稳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徐小言看着王肖那副献宝似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簇带来温暖和食物香气的小火苗,心头微微一暖,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蛇皮袋放在脚边“好啊,那我可等着尝你们的手艺了,闻着是挺香的”。
她说着,也顺势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却不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玉米叶和秸秆,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一小团暖光在渐深的暮色中带来了些许暖意。
王肖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两根已经剥开部分苞叶的玉米,却有些不得要领,直接就要往火苗上杵,谢应堂眼疾手快,用一根刚折下来的、带着枝叶的长树枝轻轻挡了一下。
“别急,不是这么烤的”谢应堂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接过王肖手里的一根玉米,动作熟练地将其外层的苞叶完全剥去,只留下最里面一层薄薄的、略带湿润的嫩叶包裹着玉米粒。
“这样留着里面一层,烤的时候不容易焦糊,还能锁住水分,吃起来更嫩”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匕首削尖另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从玉米棒的根部稳稳插入,制成了一个方便手持翻转的“玉米签子”。
王肖恍然大悟,连忙照做,也给自己手里的玉米做了同样的处理,徐小言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从自己蛇皮袋里拿出几根品相不错的玉米,学着谢应堂的样子,利落地剥叶、插签,很快,几根处理好的玉米棒就整齐地放在了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
第一批两根玉米被架在了火堆上方,由谢应堂和王肖各执一根,小心地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利用火焰外围的热度慢慢炙烤,他们时不时地转动着手中的签子,让玉米均匀受热,很快,那层薄薄的嫩叶边缘开始卷曲、发焦,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植物清香和炭火气息的甜香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应该差不多了吧?”王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玉米粒已经有些微微发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棒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谢应堂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玉米粒,点头道“嗯,可以了,小心烫”。
王肖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气,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焦脆的嫩叶,露出底下金黄喷香的玉米粒,张嘴就啃了一口,烫得他直吸冷气,却含混不清地赞叹“唔!好吃!真甜!”
徐小言也接过谢应堂递来的那一根,学着他的样子剥开,小口咬了下去,烤热的玉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甘甜,以及炭火赋予的独特焦香,这简单的味道,在连续几天啃食干硬口粮后,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别光顾着吃,接着烤”谢应堂虽然也在吃,但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头这根,便又拿起徐小言处理好的玉米,继续架上火堆“趁现在有机会,多烤一些,明天和后天的伙食就有了着落,比生啃要好得多,也更能补充体力”。
这话点醒了沉浸在美味中的王肖和徐小言,是啊,这顿不能只图眼前,三人立刻形成了简单的流水线:徐小言负责持续不断地剥叶、插签,准备好“半成品”;谢应堂和王肖则轮流负责烤制,一人照看火上的,一人快速吃掉手上刚烤好的,然后接替。
火堆持续燃烧着,一根接一根的玉米变得金黄焦香,他们将烤好的玉米稍微放凉后,集中放在另一片洗干净的大叶子上,随着时间推移,旁边堆放的成功“成品”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根。
王肖偶尔会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烤焦了一小块,心疼得龇牙咧嘴,谢应堂则会适时调整柴火,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徐小言则细心地挑选着玉米,确保每一根都物尽其用,当最后一批玉米烤好,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眼前的火堆提供着光和热。
“差不多了”谢应堂用泥土小心地压灭了火堆,确保没有一丝火星残留“把这些分装好,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
三人迅速将还带着余温的烤玉米分装进各自的背包和袋子里,浓郁的香气被小心地掩藏起来。
玉米地那边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因为争夺残留玉米而起的短暂争吵,而通往西北方向的主路上,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划过寂静。
谢应堂站起身,目光在玉米地的方向和大路之间冷静地扫视了一个来回,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地方都不能待”他声音低沉“玉米地附近太吵,容易暴露,也休息不好,大路边人来人往,不确定性太大,睡不踏实”。
三人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除了那片混乱的玉米地、以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就只剩下大片大片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农田,以及农田之间那些略显高耸、用来划分地块和行走的田埂。
“看来,只有那里了”徐小言轻声说道,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条看起来相对宽阔、长着些干枯杂草的田埂,它高于两边的田地,相对干燥,视野也还算开阔,能观察到玉米地和公路方向的动静,同时又因其本身的不起眼,能提供一定的隐蔽性。
“就那里吧”谢应堂点头,这是当前环境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三人来到田埂上,他们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巢穴或其他明显的危险,然后,谢应堂和王肖用脚将一小片区域的枯草稍微踩实,清理掉一些尖锐的碎石,没有帐篷,没有睡袋,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床铺”。
第102章 抢劫
他们将背包放在头顶方向,既能当枕头,也能在紧急时快速取用里面的物品和武器,然后将玉米袋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下半夜,寒意最重的时候,三人蜷缩在田埂上,正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极度疲惫陷入浅眠,突然,玉米地方向爆发出的巨大嘈杂声,瞬间划破了夜的静谧。
徐小言第一个惊醒,只见她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另外两人也相继醒来。
远远望去,那片原本只是有些喧闹的玉米地,此刻已彻底陷入了混乱,嘶吼和叫骂声清晰地传来,不再是之前争抢玉米的推搡,而是充满了暴戾的冲突。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哭腔嘶喊“这是我自己掰的!你们凭什么抢?!还给我!!”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吼叫“抢劫啦!大家快跑啊!有人抢东西!!”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加蛮横、沙哑的男声,充满了恃强凌弱的嚣张“喊什么喊!闭嘴!这整片地儿早他妈是老子的了!你们偷老子的玉米,老子只是拿回我该得的!”
立刻有人愤怒地反驳“放你娘的屁!还你的地?嘴皮子上下碰碰就胡言乱语,这地写你名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变成了扭打,就在这混乱的顶点,只听见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啊!!”
紧接着,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动刀子了!有人动刀子了!杀人啦!!”
原本还在围观或犹豫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哭喊着、咒骂着,没头没脑地向四面八方狂奔逃窜,杂乱的脚步声、哭嚎声、被撞倒的玉米杆发出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要杀人了!大家快跑啊!”混乱的奔逃中,这样的喊声不断重复,如同瘟疫般扩散着恐惧。
田埂上,谢应堂、王肖和徐小言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需要任何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
“走!”谢应堂低喝一声,两人抓起身边装有玉米的包裹,徐小言则飞快地将那个蛇皮袋甩到肩上。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好奇地去张望玉米地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秒的迟疑都可能将自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田埂,向着不远处的主路狂奔而去。
大路虽然也不安全,但至少视野开阔,不至于在狭窄的田地里被人堵住,机动性更强。
三人沿公路向前狂奔,身后玉米地方向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地爆发开来,哭喊、咒骂和尖叫不绝于耳,并且,这混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公路方向扩散。
“我的玉米!别抢!还给我!!”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吼近得仿佛就在耳后。
“天杀的!趁火打劫的腌臜玩意儿!我跟你们拼了!!” 这是绝望的反抗。
更令人心悸的是,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威胁“谁再敢抢老子的玉米,老子砍死他!!!”
王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动静,忍不住就想扭头看看情况,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别回头看!抓紧跑!” 谢应堂低沉的呵斥立刻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现在回头,万一被后面失控的人群卷进去,或者被哪个杀红眼的盯上,我们手里这点玉米和物资,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别因小失大!”
王肖被谢应堂话里的严峻吓了一跳,一边加速跟上,一边难以置信地喘着气问“不是吧?地里那帮抢劫的……难道还敢追到大路上来明抢?这么猖狂?!”
谢应堂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奔跑中侧头瞥了王肖一眼“想什么呢?现在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抢的,未必是玉米地里最初动手的那伙人。”
“啥意思?”王肖更糊涂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旁边同样在奋力奔跑的徐小言,呼吸有些急促,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意思就是大路上某些‘聪明人’,看到玉米地那边乱了,抢劫没人管,立刻受到了‘启发’!他们想着,反正已经乱了,法不责众,不抢白不抢!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借着地里那伙抢劫犯的名头,行自己抢劫之实!既能抢到东西,黑锅还有人背,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王肖一个激灵,他瞬间明白混乱是会传染的,想通了这一点,王肖再也不敢有丝毫回头张望的念头,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拼命跟着谢应堂和徐小言向前冲去。
三人沿着大路奋力狂奔,就在这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两条同样宽阔的公路分别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同时,两条路上都影影绰绰地有人在奔跑,显然,恐慌已经蔓延,所有人都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岔路!” 跑在最前面的谢应堂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依然清晰,提醒着后面的同伴。
几乎在谢应堂出声的同时,徐小言已经从空间里迅速拿出腕表,她一边跑,一边极力稳定手臂,借着稀薄的月光和远处天空微弱的光晕,死死盯着那颤动的指针。
“左边!”只瞥了两秒,徐小言立刻开口“左边这条路,方向更贴近西北!”
没有任何质疑和讨论的时间,谢应堂在听到“左边”二字的瞬间,脚下已然变向,毫不犹豫地带头冲上了左侧的岔路,王肖和徐小言紧随其后,三人再次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汇入了这条路上同样仓皇奔逃的人流中。
又拼命奔跑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三人才终于支撑不住,最后几乎是拖着步子停在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谢应堂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地貌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一望无际、令人心慌的平原,路边开始出现起伏的坡地,更远处,在墨蓝色的天幕映衬下,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
第103章 缓坡
徐小言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直起身,望着那片深沉的山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终于看到山了” 。
她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颤抖“这一路全是平原,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我提心吊胆了很久”她说着,转向另外两人,提出了建议,“谢哥,王肖,要不……我们干脆爬上前面那座山,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睡觉吧?在山上视野好,也容易躲藏,总比在这大路上安全,等天亮了再赶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王肖的强烈赞同,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上山!在山上好歹能睡个安稳觉,在路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卷进什么破事儿里!”他实在是被刚才路上那场浑水摸鱼的抢劫惊着了。
谢应堂审视着前方的山体,又回头望了望来路,确认暂时安全,也点了点头“好,上山,找个背风、能观察路况的地方”。
达成一致,三人不敢再多做停留,尽管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山坡向上跋涉。
脚下的碎石和干枯的草梗发出窸窣的声响,他们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所在,可刚爬到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缓坡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齐齐一愣。
只见那片原本以为空旷的坡地上,竟然已经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了不下二三十人,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个蜷缩的黑影,有些人似乎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更多的人则和他们一样,刚刚抵达,正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面孔。
“好家伙……”王肖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合着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徐小言和谢应堂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精心挑选的“安全点”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幸存者聚集地,这确实让人有些泄气。
“算了”谢应堂率先开口“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至少能互相壮壮胆,今晚就先在这里凑合一夜吧”。
到了这个地步,再想去找一个完全无人、绝对隐蔽的地方已经不现实,他们的体力也几乎耗尽,隐蔽性已然让位于最基本的安全需求和休息的必要。
三人不再犹豫,找了个相对边缘、靠近几块大石头、又能观察到大部分人群和山下路口的位置,他们放下身上沉重的背包和物资,也顾不上地面是否干净、是否硌人,几乎是立刻就瘫坐了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此刻能坐下来,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在这人多势众的临时营地里,谢应堂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看向王肖和徐小言,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清晰“今晚还是得轮班警戒”他快速分配道“王肖守第一班,重点注意山下路口和我们这片区域的动静,我守第二班,小言第三班,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醒所有人”。
“明白”王肖用力搓了搓脸,努力驱散睡意,将别在腰后的短刀抽出来放在手边,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履行他的职责,徐小言和谢应堂则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裹紧外套,几乎是瞬间就被浓重的睡意拖入了浅眠。
山坡上,几十个陌生的幸存者各自占据着一小片地方,没有人交谈,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和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疲惫让她睡的很沉,然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正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长期的警觉性让她强迫自己立刻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随即在微弱的月光下聚焦,映出了谢应堂近在咫尺的、无比凝重的脸。
她一时间有些发懵,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醒醒,情况不对,大路那边有很大的争吵声,越来越近了”他顿了顿,判断道“大概率是后面玉米地那帮人,或者被卷进来的混乱人群,追上来了,这里不能再待,我们得立刻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力点了点头,王肖也早已被谢应堂弄醒,他虽然还带着浓重的困倦,但眼神里已满是警惕。
三人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他们迅速抓起放在身边的行囊,毫不犹豫地向着更陡峭的山峦深处攀爬而去。
这一次的攀登比之前更加艰难,夜色浓重,山路崎岖,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他们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裤脚,只想尽可能地远离下方那即将被混乱吞噬的区域。
约莫爬了半个多小时,三人才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后停下,这里地势更高,植被也更茂密一些,勉强能遮挡身形。
他们回头向下望去,只见那片半山腰缓坡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住了,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晃动,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山坡上。
远远地,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推搡声,一群人不知道在为了地盘、为了之前抢来的物资,还是仅仅因为恐慌和猜忌而争执不休。
徐小言收回目光,抬手看了看腕表,夜光指针显示,差不多到了该她轮值的时间。
她转向另外两人,谢应堂和王肖的脸上都写满了透支的疲倦,尤其是王肖,眼皮都在打架。
“谢哥,王肖”徐小言说道“差不多轮到我夜值的时间了,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我会看着下面的动静,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叫醒你们”。
谢应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声道“小心点” 随即和王肖一起躺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确认谢应堂和王肖已经呼吸平稳地陷入沉睡后,徐小言小心地挪动身体,选择了一处灌木丛后方,这里既能借助枝叶隐藏身形,又能透过缝隙清晰地俯瞰下方那片混乱的缓坡以及蜿蜒的山路。
第104章 找到
她从空间拿出儿童望远镜,将目镜对准下方,虽然成像质量一般,视野边缘也有些扭曲,但足以让她看清大致情况。
原本只是二三十人的缓坡,如今却有大约六七十人聚集在那里,人群分成了好几拨,彼此对峙着,火把的光晕在镜头里跳跃,映照出一张张因激动、恐惧或贪婪而扭曲的脸。
靠近山路入口处,几个手持棍棒、面目凶狠的壮汉正围着一位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布包,旁边散落着几根金黄的玉米,一位壮汉正用脚踢着老人,嘴里骂骂咧咧,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嚣张的气焰隔着望远镜都能感受到。
稍远些的地方,两拨人正在激烈地推搡争吵,似乎是为了争夺一个背包,其中一方有个女人情绪激动地指着对方,嘴唇快速开合,脸上满是愤慨,另一方的一个男人则不耐烦地挥舞着手中一截钢筋,威胁意味十足。
更让徐小言心头一紧的是,她看到人群外围,有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他们趁乱摸向那些被随意放在地上的背包和包裹,只见其中一人迅速将背包塞进自己衣服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她移动望远镜,仔细搜索着之前他们休息的那个角落,果然,那里已经被另外一伙人占据了,几个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之前靠过的石头上,毫不客气地分食着可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食物。
徐小言放下望远镜,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幸好他们撤离得果断,倘若那个时候晚上个几分钟,他们很可能就被围住,然后陷入无止境的扯皮与争吵中。
过了会儿,徐小言又拿起儿童望远镜查看下面的情况,最初的激烈冲突似乎告一段落,但紧张的氛围并未消散,她看到有几些人显然不愿再待在这个是非之地,他们急促地收拾着散落的行囊,快步朝着下山的方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大路的黑暗小径中。
留下的人,大多疲惫不堪,似乎觉得危险已经过去,或者单纯是体力透支到无法再移动,他们三三两两地重新找地方坐下或躺倒,几位看起来像是自发组织起来守夜的人,抱着简陋的武器,坐在人群外围,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坡地内部和下山的方向,并没有人抬头向徐小言他们所在的、更高更黑暗的山峦深处张望。
徐小言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松懈,强烈的疲惫感便再次席卷而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甩甩头,试图驱散睡意,守夜的责任感支撑着她,她不敢完全放松。
隔日天一亮,她轻轻摇醒谢应堂和王肖,两人立刻睁开眼。
“下面情况怎么样?”谢应堂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有几个已经醒了,但没人往我们这边来”徐小言简单回复道“看起来暂时安全”。
王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这一晚上折腾的……比赶路还累”,三人就着凉水啃了几根烤玉米充饥,吃完后立刻沿着山脊的另一侧小心地下山,重新踏上了那条指向西北方向的大路。
接下来的七天,他们穿行在荒芜的田野、死寂的村庄和断裂的公路之间,尽可能地避开其他幸存者,无论是零星落单的,还是三五成群的。
食物是单调的,永远是优先食用烤玉米,偶尔能找到几颗野果或是辨认出无毒的野菜,都算是难得的改善,水源是他们重点搜寻的目标,每当听到溪流的潺潺声,都会让他们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安全后,才会快速灌满所有瓶子,并顺带将自己清理一番。
直到第八天的午后,当他们翻过一个布满碎石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脚步瞬间停滞,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而在这片土地上,正驻扎着一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庞大而有序的队伍。
最前方,是约莫五六百人的军队,他们身着统一的、虽沾染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制式的作战服,队列相对整齐,武器装备齐全,数量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汇成一片,飘扬的旗帜虽然破损,却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秩序与力量的存在。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紧随在这支军队后方,那浩浩荡荡、绵延了几乎望不到尽头的人群,足足有三四千人之众!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背着行囊,拖着简陋的板车,扶老携幼,队伍虽然庞大,却并不显得十分混乱,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纪律在约束着,人群沿着军队碾出的道路缓慢而执着地向前移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王肖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徐小言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日来的提心吊胆、艰难跋涉,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谢应堂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欣喜,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沉声道“走,我们过去,注意安全”。
三人小心翼翼地汇入那庞大队伍的末尾,周遭是嘈杂的人声、车辆的轰鸣、以及无数双带着疲惫与期盼的眼睛。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位坐在简易行囊上、正低头缝补衣物的中年大婶身上,大婶面容沧桑却带着一种朴实的平和,看起来不像奸猾之徒,徐小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脸上挤出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大婶,打扰一下”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适当的请教语气“我们是刚跟上来的,想问一下,跟着部队走,有什么规矩吗?比如……怎么才能一直跟着?他们管不管我们吃住?”
那大婶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用绳子绑着的破旧眼镜,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谢应堂和王肖,似乎判断他们没什么威胁,这才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道“闺女,刚来的吧?规矩嘛,说简单也简单”。
第105章 试探
她用针尖挠了挠花白的鬓角,继续道“部队嘛,就在前头开着路,带着咱们往西北那个方向去,他们会清理掉路上的危险,比如人为设置的路障,或者占着路不让过的土匪窝子,这就是他们管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认命的淡然“至于别的?那就得靠自己喽,吃食?自己找,自己带,他们那点军粮,自己人都不够,哪会分给我们这些跟脚的?水也一样,看到溪流河沟,自己赶紧去灌”。
徐小言心里一沉,追问道“那……要是有人抢东西,或者打架闹事呢?部队管不管?”
“闹事?”大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只要不打到他们队伍里去,不影响他们开路,谁管你啊?前两天还有两伙人为了争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呢,当兵的就在旁边看着,等打完了才过去把受伤的随便扔到路边,自生自灭,他们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给他们添乱就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心头,所谓的“跟随部队”,并非找到了完全的庇护所,只是获得了一个相对明确的行进方向和一定程度的安全缓冲,生存压力丝毫未减,甚至因为身处庞大的人群中,争夺有限资源的竞争可能更加赤裸和残酷。
“谢谢大婶”徐小言真诚地道谢,心里已经快速盘算起来。
她回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将打听到的情况低声复述了一遍,王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谢应堂的眼神也更加凝重。
“明白了”谢应堂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是从在荒野里独自面对危险,变成了在人群中面对危险,规则没变,弱肉强食”。
徐小言点点头,补充道“而且,因为人多眼杂,我们更需要小心,不能轻易暴露过多的食物”。
天色渐黑,庞大的迁徙队伍也随之停止了前进,然而,静止带来的并非安宁。
一些人趁着最后的天光,匆匆钻进路旁的林地或废墟,希望能找到些果腹的野果、野菜,或者幸运地逮到只田鼠,另一些人则熟练地捡来枯枝败叶,在各自区域圈出一小片空地升起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照出一张张写满疲惫与警惕的脸。
更有甚者,直接开始了以物易物,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声在四处响起“半块压缩饼干,换你那一小撮盐,干不干?”“我这件厚外套,想换消炎药?一盒就行!”这是还保留着些许文明痕迹的交易。
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恃强凌弱,不远处就传来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一个瘦弱男子死死护着的布包被几个彪形大汉蛮横地抢走,里面是他们全家仅存的口粮。
男子试图反抗,却被一拳撂倒在地,只能绝望地看着抢劫者扬长而去,融入黑暗,无人敢阻拦,类似的场景在营地的不同角落上演,怒骂声、哀求声、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不绝于耳,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无政府的、弱肉强食的野蛮气息,乱糟糟得让人心头发堵。
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映出眼底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塞,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才追上的“秩序”吗?
王肖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烦躁提议“这后面也太乱了!抢来抢去的,根本没法安心休息,要不……我们往前面挤挤?越靠近军队扎营的地方,那些闹事的人总该收敛点吧?当兵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眼皮底下出事?”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乎逻辑,谢应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在这里确实不安生,过去看看情况”。
三人立刻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的人群,试图向着队伍前段,也就是军队驻扎的核心区域移动。
然而,越往前走,人越是密集,到了队伍中段,几乎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似乎所有人都和王肖抱着同样的想法,离军队越近越安全。
很多人为了占据一个更靠前的位置,甚至放弃了生火取暖,就这么在寒夜里干坐着,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用体温对抗寒冷,也不愿将好不容易抢到的“安全距离”拱手让人。
人与人之间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的浑浊气味,谢应堂试图再往前挤,立刻引来了一片不满的呵斥和戒备的目光。
“挤什么挤!没地方了!”
“后面待着去!”
“再往前靠,别怪老子不客气!”
眼见前路彻底堵塞,根本无法通行,三人无奈,只好对视一眼,放弃了向前靠近的打算。
“算了,回吧”谢应堂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逆着人流,又重新艰难地退回到了队伍相对稀疏的中后段,这里虽然混乱、危险,但至少还有那么一小片可以让他们升起火堆、稍微伸展一下的空间。
找了一处背靠破败土墙、相对避风的地方,王肖默默捡来些柴火,谢应堂用打火机点燃,一小簇篝火再次升起,驱散了周遭小范围的黑暗和寒意,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和争吵,沉默地烤着玉米。
靠近日夜期盼的军队,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安全感,反而让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秩序崩坏后,赤裸裸的人类生存法则。
随着篝火的持续燃烧,烤玉米那特有的、带着焦香的甜糯气味,在这片充斥着汗味、尘土和绝望气息的营地中弥漫开来。
这缕香气,对于许多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强烈的刺激。
很快,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从昏暗处投射过来,三个穿着脏污、身材壮硕的男人互相交换了眼色,脸上挂着混杂着贪婪和蛮横的笑容,慢悠悠地朝着徐小言三人围拢过来。
第106章 打架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隐隐封住了几个可能逃跑的方向,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火上烤着的玉米,以及三人放在脚边的行囊。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谢应堂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他没有丝毫犹豫,沉默地站起身,身影在火光照耀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冽地迎上那三个壮汉,高大的身体挡在了徐小言和王肖的前面。
王肖的反应也极快,他低骂一声“操”,右手迅速摸向腰侧,“唰”地一声抽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而徐小言则飞快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了那把刃长足有四十多公分的西瓜刀,但她立刻意识到,以她的力气和搏斗技巧,拿着这么长的刀,挥舞起来恐怕没什么实际效果。
她侧身靠近王肖,声音急促却清晰“王肖,咱俩换一下!你拿长的更妥当,威慑力也足!匕首给我防身就行了!”
王肖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同时接过了徐小言递来的西瓜刀。
他手腕一翻,挽了个不算太熟练的刀花,随即对着徐小言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却又透着狠劲的笑容“嘿嘿,说得对!看小爷我拿着这大家伙,大展身手!小言你退后点,继续烤你的玉米就行了,这儿交给我们!”
他这话看似在对徐小言说,实则是说给那三个步步紧逼的壮汉听的,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不好惹”的气势。
他上前一步,与谢应堂并肩而立,手中的西瓜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虽然姿势略显外行,但那豁出去的架势,倒也颇有几分压迫感。
徐小言接过匕首,她没有真的退到后面去烤玉米,而是悄然后撤了半步,站在一个随时能策应的位置。
一时间,篝火旁形成了短暂的对峙,烤玉米的香味依旧,却混合进了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那三个壮汉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而且直接亮出了家伙,尤其是王肖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长西瓜刀,让他们原本轻佻的表情收敛了些,脚步也顿住了,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块“硬骨头”的难啃程度。
对峙的平衡只维持了不到五秒,谢应堂深谙先发制人的道理,更清楚在这种混乱中,任何的迟疑都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他眼中寒光一闪,未等那三个壮汉完全评估清楚形势,整个人就如同猎豹般骤然发力,猛地冲了上去,目标直指站在稍前位置的两个男人!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完全出乎那三人的意料,站在侧后方的王肖见状,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低吼一声“干!”,也紧握着西瓜刀,毫不犹豫地扑向剩下的那个壮汉!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电光火石间接近尾声。
谢应堂这边,他避开正面挥来的拳头,侧身切入,手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左侧一人的肋下,那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几乎同时,他的右腿一个迅猛的扫踢,精准地踹在另一人的膝关节侧面,“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嚎着倒地。
王肖那边,他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狠劲,面对挥来的棍子,他不管不顾,双手握紧西瓜刀,凭着武器长度的优势,朝着对方的手臂就猛劈过去!那壮汉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跳脱的年轻人下手这么黑,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刃直接砍在了他的右臂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炸开,比谢应堂那边两人的痛呼加起来还要响亮凄厉!鲜血瞬间从那壮汉的伤口处涌出,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袖。
这声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在嘈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吓得另外两个正与谢应堂缠斗的壮汉都是一个激灵,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破绽!
谢应堂岂会错过?他抓住机会,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一人下颌,将其直接打晕过去,另一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谢应堂从背后一脚踹在腰眼,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飞扑出去,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几乎是眨眼之间,战斗结束。
三个前来挑衅的壮汉,一个手臂鲜血淋漓,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哀嚎;一个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叫不止;最后一个直接昏死在地,不省人事,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片临时营地的夜空下回荡,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嘈杂。
这干净利落且下手狠辣的反击,震住了周围所有暗中观察或心怀不轨的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和蠢蠢欲动的区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依旧挺立、面色冷峻的谢应堂身上,落在虽然微微气喘、但手持滴血长刀、眼神凶狠的王肖身上,也落在那手持匕首、冷静戒备的徐小言身上。
那些目光中,贪婪、窥视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震惊、忌惮,以及敬畏,人群下意识地与他们拉开了更远的距离,仿佛他们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禁区。
可以预见,经此一役,至少在短期内,绝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敢过来轻易找他们的麻烦,在这片奉行赤裸丛林法则的迁徙队伍里,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暂时的安全。
待那三个壮汉互相搀扶着离开后,三人回到依旧噼啪作响的火堆旁,王肖将染血的西瓜刀在旁边的干草上擦了擦,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手臂有些发软,谢应堂沉默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刚才那一拳砸在对方下颌上,此刻隐隐传来钝痛。
徐小言则第一时间去看火上的玉米,幸好刚才冲突时间极短,玉米只是边缘有些烤得过头,微微发黑,大部分还勉强保持着金黄,散发着焦香,她小心地将玉米取下,分给两人。
第107章 备餐
“差点就浪费了”王肖接过玉米,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这烤玉米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若是因为这场冲突而毁掉,那才真是亏大了。
三人就着跳动的火光,默默咀嚼着温热的玉米,食物的暖意流进胃里,稍稍驱散了争斗带来的寒意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
吃完简单的晚餐,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连续赶路的疲惫,加上刚才高度紧张的战斗,消耗了他们大量的精力。
“今晚,不用守夜了”谢应堂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异常肯定。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明显带着敬畏、不敢靠近的人群“如果每晚都要耗费一个人彻夜不眠地守夜,我们撑不了多久,今晚……就赌一把,赌刚才那一下,能让我们安稳睡一觉”。
王肖和徐小言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用实力短暂地“创造”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环境,如果还要因过度担忧而消耗宝贵的睡眠,反而会因小失大。
“好”徐小言点头。
王肖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早就困死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就着篝火的余温,和衣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但他们实在太累了,几乎一闭上眼睛,沉重的睡意就席卷而来,他们没有卸下背包,只是将它紧紧放在身侧。
天光微亮,营地里已经有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徐小言从并不算踏实的睡眠中醒来。
她缓缓坐起身,扫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清晨的寒意,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的气息,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跋涉。
徐小言很快注意到一个显着的现象: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昨夜篝火残留的灰烬圈周围,空出了一圈明显的空白区域,最近的人也在五六米开外,而且当他们不小心对上徐小言的目光时,都会立刻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手脚似乎都拘谨了几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拖着行李又往远处挪了挪。
看来,昨夜谢应堂和王肖下手狠辣的反击,效果显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谢应堂也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土墙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更远处军队方向的动静,王肖则还蜷缩着,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点睡眠时间,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徐小言没有吵醒王肖,只是默默地去周围空地捡拾枯枝。
徐小言动作麻利地将昨夜篝火的余烬拨开,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炭火,她添上一些细小的枯枝,俯身轻轻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便重新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着清晨刺骨的寒意。
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几根颜色深黄、质地明显干硬的玉米棒子,这些玉米早已失去了刚采摘时的水润饱满,表皮因为过度失水而微微起皱,摸上去硬邦邦的,相互敲击时甚至能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是他们之前为了最大限度延长保存时间而想出的土办法,在收获了大量新鲜玉米后,他们利用几次宿营的机会,花费了不少时间和柴火,将所有玉米都进行了彻底的烘烤和风干,这样处理过的玉米,虽然口感大打折扣,但不易腐坏。
她将几根干硬的玉米棒子小心地架在火堆旁,既不直接接触火焰以免烤焦,又能充分吸收热量,在火焰的温柔舔舐下,干瘪的玉米棒子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坚硬的外表变得稍微柔软,深黄的色泽也转向暖金,一丝混合着焦香和谷物本身甜味的熟悉气息慢慢散发出来。
有时候为了赶路,他们甚至就直接掏出这冷硬如石的玉米棒子,像啃压缩饼干一样,用牙齿费力地磨下干粉般的玉米粒,混着唾液艰难下咽,那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徐小言专注地翻动着玉米,确保它们受热均匀,王肖也被食物的香气和活动的声响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火堆旁的玉米,谢应堂则依旧保持着警戒,但目光偶尔也会扫过那几根正在逐渐变得温暖的玉米,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火堆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热量,那几根原本干硬起皱的玉米棒子在耐心的炙烤下,渐渐变得饱满起来。
徐小言看着火堆,陷入了思考,部队在前方开拔,节奏完全不由他们控制,谁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中途停下休整,有没有机会找到其他食物来源,万一部队为了赶路或者避开危险,一整天都不停歇,他们就需要有能支撑全天消耗的体力。
想到这儿,她将烤得金黄焦脆的玉米分别递给谢应堂和王肖,“每人三支”她提醒道“万一今天军队不停,一直赶路,这三支玉米,就是我们今天一整天的口粮了”,王肖点点头,笑着接过还烫手的玉米,谢应堂默默接过,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流露出赞同。
三人沉默的啃着烤玉米,不一会儿,前方军队驻扎的核心区域传来了隐约的哨声和引擎发动的轰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这声响迅速在庞大的人群中荡开涟漪。
原本或坐或卧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动了起来,收拾毯子的、踩灭余烬的、背起行囊的、呼唤走散家人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压抑的喧嚣。
“要动了”谢应堂言简意赅,第一个站起身,利落地将属于自己的那两根玉米塞进背包侧袋,确保能随时取用,王肖三两口将最后一点玉米粒啃干净,连玉米芯都用力嚼了嚼,汲取最后一丝味道和纤维,这才将剩下的两根玉米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深处。
徐小言则动作更快,她将自己那份玉米收好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他们短暂的宿营地,确认没有遗落任何可能有用的物品,并用脚将篝火的灰烬彻底拨散、踩实,消除最后一点痕迹。
第108章 蜱虫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已收拾妥当,背好行囊,再次汇入开始缓慢向前蠕动的人流,谢应堂依旧走在最前,王肖居中,时不时回头确认一下徐小言的位置,小言则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背包的肩带。
晨光熹微中,这支庞大队列开始沿着荒废的道路,向着西北方向,再次开始了它漫长而不知终点的跋涉。
三人凭借相对充沛的体力,在行人中不断穿行,超过那些拖家带口、负担沉重的人,也越过那些虽然身强体壮却因饥饿或伤病而落伍的人。
用体力超越他人,虽然也会引来一些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但比起在营地中争夺地盘,引发的冲突要小得多,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看着他们超过,顶多在心里暗叹一声,便继续低头赶自己的路。
连续跟着大部队行进了两天,徐小言凭借其细致的观察力,大致摸清了这支庞大队伍的行进规律:清晨六点左右,军队核心区域会传来隐约的动静和哨声,这便是拔营出发的信号。
中午十二点,队伍会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停下来,进行约莫一个小时的短暂休整,这个时间段极其紧张,几乎只够人们喘口气,喝点水,啃几口冰冷的干粮,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离开大队去寻找额外的食物,傍晚六点,当天色开始转暗,队伍会再次停下,在一片选定的区域进行过夜休整。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一天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行走跋涉,极大地消耗着每个人的体能,当晚上六点终于可以停下时,绝大多数人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哪里还有多余的体力再去周围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区域仔细搜寻食物?
然而,不寻找食物,就意味着坐吃山空,或者等着饿死,这种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直接导致了队伍内部掠夺行为的滋生和常态化,那些体力尚存、或者本身就抱持着掠夺心态的人,便将目标对准了那些看起来更弱小、或者戒备心不强的幸存者,抢夺他们本就不多的口粮,成了最快、最省力的“获取”方式。
而那些被抢走了食物的人,瞬间陷入了绝境,没有食物,他们无法支撑第二天的长途跋涉,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脱离大队,就地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而这一停下,往往就意味着再也跟不上队伍行进的速度,最终被无情地抛在后面,自生自灭。
因此不断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掉队、消失,但四面八方又有新的幸存者听闻消息,不断汇入这支队伍,这就形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弱者被淘汰,新的人群加入,而能够始终紧跟军队步伐的,几乎都是在体力、心性、手段上有着过人之处的人。
三人不断超越疲惫的人群,逐渐靠近了队伍的前端,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能更接近军队一些时,一道无形的壁垒出现了。
前方,约莫百来号人明显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他们不像后面散乱的人群那样各自为政,而是有着隐约的队形和分工,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男人分布在团体外围,像是巡逻的哨兵,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外人”,他们的目光扫过谢应堂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告,仿佛在说“此路不通”。
王肖一见这情景,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眉头拧紧,嘴巴张开,那句“他妈的挡什么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凭什么大家同样是逃难的,你们就能霸着最好的位置?
就在他发声的前一刻,谢应堂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王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愤愤地瞪着前方那堵“人墙”。
谢应堂没有看王肖,率先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转而带着两人向侧后方稍微退开,与那个团体保持了约莫四五十米的距离。
徐小言看着前方那俨然已成气候的百人团体,又看了看身边强压下怒火的王肖和面色沉静的谢应堂,心下明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开口道“这是……提前拉帮结派,划好地盘了?”
谢应堂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留意着前方的动静,声音低沉平稳“强龙不压地头蛇,看他们的样子,形成这种格局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之间有默契,我们三个硬闯,讨不到好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先忍着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徐小言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连续四天枯燥而疲惫的跋涉,让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种麻木的沉寂,第五天,天色刚刚变黑,队伍如同往常一样缓缓停下,人们带着一身尘土和倦意,开始寻找各自今晚的落脚点。
徐小言三人因为要抢占相对靠前、靠近那个小团体的位置,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立刻生火,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稍作休整再考虑生火取暖的事。
就在这时,后方队伍中段和尾端,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混乱的惊叫和骚动!
起初是几声带着疑惑和不适的叫嚷“哎哟!这是什么虫子啊?黑不溜秋的,直往身上爬!”“哎呀!我的身上好疼好痒!是蚊子吗?不对啊,这东西没翅膀!”声音里充满了被叮咬后的痛苦和突然袭来的恐慌。
紧接着,一个带着极度惊恐、几乎变调的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夜空,像是一把冰锥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天啊!!!是蜱虫啊!!!我老家山里见过这种鬼东西!跑!快跑啊!!别让它咬着!”这个认知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蜱虫?是那种会吸血、会传染病的蜱虫?”
“别被它咬到!听说咬了会发高烧,会死人的!”
第109章 恐慌
“我头好晕……好难受……刚才被咬了好几口……有人,有人能帮帮我吗?”一个虚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响起,随即又被更多人的尖叫和奔跑声淹没。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从后方蔓延开来,人们再也顾不上疲惫,哭喊着、推搡着,像无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离那片仿佛被“诅咒”的土地,甚至有人慌不择路地撞倒他人,引发了更多的混乱和咒骂。
“什么东西?” 王肖猛地站起身,伸长脖子想往后看,但夜色和混乱的人影阻挡了视线。
徐小言和谢应堂也是心头一紧,他们所在的靠前位置暂时还未受到影响,但后方那如同地狱传来的喧嚣却清晰可闻。
虫子?这个词触动了他们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虽然听到的具体名称是“蜱虫”而非“蜜蜂”,但末世之下的任何异常虫群都足以引起最高级别的警惕!谁知道这些虫子会不会改变生存习性?会不会更具攻击性?
“不管是什么!先护住自己!” 谢应堂低喝一声,反应极其迅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三人已经行动起来,他们飞快地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竖起衣领,紧紧包裹住脖颈,袖口被死死扎紧,裤脚也塞进袜子里。
徐小言则迅速借着背包掩护从空间扯出围巾,将头脸除了眼睛之外的部分紧紧包裹起来,王肖和谢应堂也各自翻起冲锋衣的帽子,做好头部防护。
他们动作迅捷,默契十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口鼻、手臂、脚踝等关键部位,尽可能地隐藏在了衣物之下。
无论后方来袭的是什么古怪虫子,减少直接接触面积,是自我保护的第一要素!三人紧紧靠在一起,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面和涌来的人流,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大意。
后方惊叫哭喊的声浪尚未平息,还未及看清后方具体情况,前方军队核心区域竟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行进哨声!
“哔——哔哔——!”这哨声来得极其突兀,与往常规律休整的节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急意味,紧接着,原本已经停下的军队车辆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转动,部队再次向前移动。
“怎么这时候走?!”王肖愕然,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后方。
“别管后面了!跟上!”谢应堂低喝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这个时候脱离大部队往往是更危险的选择。
三人立刻压下心中的惊疑,迈开脚步,随着前方开始移动的人流,被迫继续前行,然而,没走多远,他们就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人群密度明显下降了。
原本摩肩接踵、几乎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变得稀疏了许多,粗略估算,至少少了接近一半的人!那些落在后面、被蜱虫困扰的人群,显然绝大多数都没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开拔。
王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那些蜱虫……有这么危险吗?我记得以前新闻里报道被蜱虫咬的,最多也就是提醒及时就医,好像也没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啊?怎么现在……”他的潜台词是,至于让军队连探查都不探查,就直接舍弃这么多人吗?
徐小言眉头紧锁,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脚下和周围,一边快速思考着,听到王肖的话,她沉声道“你没记错,在以前,蜱虫叮咬本身通常不致命,致命的是它可能携带的病原体,比如森林脑炎、莱姆病之类,但那时候能及时就医,而且有完善的医疗体系,有充足的抗生素和特效药,还有干净的医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可现在呢?我们身在荒郊野岭,唯一的医疗资源就是部队的军医和他们携带的药品,你看军队这反应……”她示意了一下前方正在加速的军队尾部“太果决,太迅速了,正常情况下,后方出现这种规模的异常情况,部队至少应该派出侦察兵去了解具体情况,然后迅速回报给指挥官,再由指挥官权衡利弊做出决定,是疏散、是救治、还是……舍弃,这一套流程下来,再快也需要时间”。
“但现在”徐小言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毫无停留迹象的军队“全部省略,他们甚至连象征性的探查都没有,直接选择了最快的方式——走为上,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是带队的心硬如铁,认为后面那些人的价值不足以让他们冒险耽误行程;要么,就是……”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就是部队前面也可能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或者他们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已经预知了这种蜱虫在末世环境下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比如引发了无法控制的疫情,他们这是在断尾求生!”
她的分析让王肖倒吸一口凉气,谢应堂的眼神也变得幽暗,无论原因是哪一种,都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所依赖的军队,其行为逻辑是冰冷而务实的,在危机面前,跟不上队伍的人群是可以被牺牲。
队伍在沉默和压抑中加速前行,徐小言注意到,一些走在队伍最外侧、靠近荒草丛生的大路边缘的人,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小动作。
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抬手在脖颈或手臂上挠一下,但很快,这种抓挠变得频繁而用力,脸上也浮现出烦躁和痛苦的神色,有人甚至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蹭掉那无处不在的刺痒感。
这细微但不断增多的异常,让徐小言的怀疑更加重了一层,她立刻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谢应堂和王肖,伸出双手,轻轻但迅速地拉了拉两人的衣角。
谢应堂和王肖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向她,徐小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大路两侧,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看两边!离大路边缘和草丛远一点!我看到走在边沿的那些人……已经有反应了!”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管那是什么,能避就避!”
第110章 异样
无需更多解释,谢应堂和王肖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那些人的抓挠,很可能就是被那种黑色虫子——蜱虫,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叮咬后的初期反应!
军队的异常撤离、后方消失的近半人群、眼前这逐渐显现的征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危险就在身边,而且正在蔓延!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谢应堂沉声道“我们靠中间走!”
三人小心而坚定地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移动,努力与两侧那些可能潜藏着危险虫子的草丛、以及已经开始出现症状的人群拉开距离。
在诡异的气氛中,又走了约莫两个小时,起初,人群还因为恐慌和从众心理紧紧地簇拥在一起,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了异样。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抓挠皮肤,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但在明亮的月光下,眼尖的人已经能看到,那些走在队伍边缘、或者不小心靠近过草丛的人,深色的衣物上,赫然附着着一些缓慢移动的、芝麻大小的黑点!
它们正努力往衣物的缝隙里钻,或者已经牢牢吸附在裸露的皮肤上,鼓起一个小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包。
“虫子!他们身上有虫子!”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被淹没,但恐惧如同病毒般瞬间扩散。
人群开始本能地自动隔开距离,谁也不愿成为下一个被那可怕小虫子盯上的目标,之前还摩肩接踵的队伍,渐渐拉开了一道道无形的沟壑。
推搡和争吵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彼此戒备的沉默,以及刻意保持的、一米、两米、甚至更远的间距。
徐小言三人虽然早已全副武装,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看到月光下那些人身上清晰可见的蠕动黑点,还是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寒意。
他们刚发现异常时就想远离人群,但当时所有人都挤作一团,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只能硬着头皮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精神绷紧到了极致。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开始“缓解”,有人掉队了,那些被叮咬较多的人,慢慢出现症状:头晕、乏力、步履蹒跚,最终跟不上队伍的速度,摇晃着倒在路边,发出无力的哀嚎。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和自行疏散中,之前那个牢牢霸占着队伍最前端位置的百人团体,其严密的阵型也终于维持不住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生物威胁,人数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负担,他们内部似乎也出现了分歧和恐慌,队伍渐渐散开,不再有组织地阻拦后来者。
谢应堂看准机会,低声道“走!”,三人立刻加快脚步,不再理会身后零星的骚动和哀鸣,穿过那些彼此戒备、神色惶恐的人群,终于成功地移动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列,紧紧地跟在了军队车辆的后方。
借着月光,他们注意到,那些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上,并不仅仅坐着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的士兵,在不少车辆的角落里,赫然挤坐着一些穿着普通便服的人!
有男有女,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他们和士兵们一样,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但比起下面徒步跋涉、满身尘土的人群,状态显然好了不止一筹。
王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谢应堂和徐小言,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易察觉的酸意问道“那些坐在车上的是军属吗?”
徐小言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些卡车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清楚,下次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我们可以试着找机会探听一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如果真是军属,那咱们没话说,规矩如此,但如果是通过别的途径,比如上交了重要的物资或者信息才换来的搭车权,那或许,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
她的话让王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力感,声音在车辆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唉,想当初我们那边,大地震把路都毁得不成样子,裂缝、塌方到处都是,好多车直接报废在路边,想开都开不动,这边倒好,路况看着还行,至少能让这么多军车跑起来……”。
他言语中透露出对一辆能够代步、节省体力的交通工具的深切渴望,谢应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开口安慰道“路况变好终归是好事,只要路是通的,以后总有机会弄到车,无论是找到被遗弃还能修的,还是用别的办法,等以后有了车,我们行动就更方便,搜寻物资、躲避危险,都能占得先机”他的话语像是一颗定心丸,也让王肖和徐小言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对未来的筹划。
又跟着队伍行走了三个小时,双腿早已从酸痛转为麻木,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徐小言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环顾四周,心头不禁一凛,原本浩浩荡荡、摩肩接踵的人群,此刻稀疏得可怜,粗略估算,竟然比最初时少了约莫三分之二!放眼望去,视野都开阔了不少,但也更显凄凉。
看着前方依旧没有半分停歇意思、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缓的部队,徐小言用沙哑的嗓音吐槽道“走了一天一夜,整整十五六个小时了吧?我看这架势,估摸着是准备开启‘自然淘汰法则’了,用脚程来筛选‘合格’的幸存者”。
王肖的状态比徐小言稍微好点,毕竟是男孩子,但脸上也满是倦容,他闻言咧了咧嘴,附和道“可不是嘛!这淘汰赛还挺有层次感,第一批,先淘汰掉老弱妇孺,没办法,身体跟不上;第二批,淘汰运气不好被蜱虫盯上的,这属于意外减员;第三批,就像现在,纯拼体力,熬不住的就自动掉队了”。
第111章 休整
他说着,甚至还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叹道“这个时候,我不得不由衷地感叹一句,年轻,真他妈的好啊!”
他这故作轻松的调侃,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谢应堂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些许气音的笑声,摇了摇头“就你皮,省点力气走路吧,别贫了”。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以及依旧保持着行进速度的军队,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怀疑咱们还要再走一个白天,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休息的命令”。
“什么?!”
“你别乌鸦嘴!!”
徐小言和王肖几乎是同时震惊地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你不要吓我”的崩溃,齐齐压低声音惊叫出来!再走一个白天?那意味着连续三十个小时以上的强行军!光是想想,就感觉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谢应堂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他的预判基于对军队行为的观察——如此不惜代价地急行军,必然有其紧迫的原因,而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幸存者,除了咬牙跟上,别无选择。
整个队伍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又走了六个小时,烈日当空,将每个人的体力都蒸腾到了极限,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队伍中几乎听不到人语,只剩下机械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就在许多人眼神开始涣散,几乎要靠着本能迈步时,前方终于传来了让人精神一振的声音。
有人拿着电子喇叭,沿着车队边缘向后喊话,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回荡“全体注意!原地休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准时出发!重复,原地休整三个小时!”
这声音如同天籁。
“终于……”王肖几乎是呻吟着吐出两个字,感觉紧绷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徐小言和谢应堂虽然没有出声,但紧绷的下颌线也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太累了,这种高强度的连续行军,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
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寻找什么更舒适或者更隐蔽的地点,徐小言直接原地停下,她甚至连坐下的过程都省略了,就那么靠着惯性,缓缓滑坐到满是尘土的地上。
徐小言借着背包掩护,拿出腕表,手指颤抖却准确地开始调试闹钟功能,设定好三个小时的倒计时,做完这件唯一还带着点“规划”意味的事情后,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得地面是否肮脏、姿势是否舒适,身体一歪,直接侧躺下去,蜷缩起来,几乎是眨眼间就陷入了昏睡般的深度睡眠之中。
谢应堂和王肖稍好一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协作的本能,两人强撑着沉重的眼皮,默不作声地将三人的背包拢到一起,堆叠起来,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可以倚靠也能起到一定警示作用的障碍物,然后,他们一左一右,挨着背包堆瘫坐下来,随即也几乎是立刻仰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没有交流,甚至连调整睡姿的力气都没有,恢复体力就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至于危险……他们已经无力思考,只能将安全暂时寄托于军队划定的这片休整区。
不知睡了多久,徐小言猛然惊醒,她立刻拿出腕表看时间,还好,只睡过去两个小时,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撑着有些发僵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第一眼就看向存放重要物资的背包,还好,三个背包堆叠在一起,她背包一侧被王肖死死地压在身下,他半边脸颊贴在地面睡得昏天黑地。
徐小言想到待会儿要去打听情况,没有背包作掩护,很多东西都不方便从空间里取用,也容易引人怀疑,看着王肖那毫无防备、沉浸在深度睡眠中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但时间不等人,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一次。
她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推了推王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王肖,醒醒,挪一下”。
王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徐小言心里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快速解释道“我得拿着背包去找人打听下情况,你继续睡,就挪一下身子就好”。
也许是“继续睡”这三个字起到了关键作用,王肖混乱的大脑捕捉到了这个核心指令,他像梦游一样,迷迷糊糊地、有些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将压在背包上的大半边身体挪开了少许,露出了背包的背带,随即,他脑袋一歪,呼吸立刻又变得沉重均匀,再次秒睡过去。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个被压出褶皱的背包,利落地背到自己肩上,她站起身,目光在暂时安静的营地里快速扫过,然后径直朝着车队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选择头车或者看起来戒备森严的指挥车,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倒数第三辆军用卡车,选择这辆车,是因为她之前留意到,在分发食物的时候,是这辆车上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胖军人负责协调和发放给附近几辆车的人员。
根据她的判断,这人很可能是个班长或者负责后勤的小组长,这类人通常既了解一些情况,又不至于像高级军官那样难以接近,沟通起来应该会相对顺畅一些。
此刻,营地里的景象也正如她所料,因为一路上可以在车上轮换休息,车上的人员体力保存得相对较好,这宝贵的三个小时休整时间,他们并没有全部用来睡觉,反而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离开车辆,分散到周围去搜寻食物、水源或者其它有用的物资。
这使得军车附近留守的人并不多,显得比后面拥挤的徒步人群区域要空旷不少,也给了徐小言一个接近和交谈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那个正靠在车厢边、低头检查着自己水壶的军人走了过去。
第112章 商议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位靠在车厢边的中年军人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当他看到来者是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时,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徐小言在距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太有攻击性,也保持了必要的安全空间,她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却不过分响亮“这位同志,打扰了,想问一下,如果想要乘坐军车,需要交纳什么物资?”
那军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几人?”
“三人”徐小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军人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按照现在的规定,至少需要一百八十斤的鲜货,比如野菜、薯类,或者四十斤的肉干、鱼干之类的干货,而且这是单人的基础价码”。
这个数字让徐小言心头一沉,鲜货和干货他们确实有一些,但绝对达不到这个量,而且这都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她念头急转,试探着问道“烟、酒……可以吗?”
“烟?”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那军人原本沉稳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左右快速扫视了一眼,见附近没人特别注意这边,便主动朝徐小言走近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有烟?”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动作利落地取下背包,借着身体的遮挡,从背包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了两包硬壳的高档香烟,香烟的外包装保存得相当完好,连塑封都还在。
那军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一点抢夺的意味,他仔细检查着烟盒的封口,手指在那光滑的塑封上摩挲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沉稳消失不见,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渴望“这样的香烟……你身上还有几包?”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小言,仿佛想穿透那个背包看到里面。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被她这么盯着,那军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但语气依旧直接,抛出了他的条件“听着,小姑娘,如果你再拿出一包,凑足三包这种完好的香烟,我可以做主,允许你们三个人跟车,坐到下一个幸存者基地,路程不远,大概能坐十天左右的车”。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小言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如果你……如果你还能再拿出六包,加起来一共九包,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们直接带到临川!那里现在是全国最大、最稳固的幸存者基地之一!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了”。
临川!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瞬间刺入了徐小言的脑海,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她需要快速权衡这位军人承诺的可信度,九包烟,换三人直达最大的安全区,这听起来真心很不错!
全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确实诱惑巨大,但正因其重要,情况必然复杂,她不能仅凭对方一面之词就压上全部筹码。
徐小言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或犹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再次伸手进背包,又取出了一包同样完好无损的高档香烟,递了过去。
“大叔”她开口道“去临川是大事,我还有两位同伴,需要和他们仔细商议一下才能决定,这样,我先给您三包烟,按您说的,劳烦您先带我们三人去下一个幸存者基地”她接着说道“我们想到那边看看具体情况,了解清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要不要跟着您去临川,您看这样行吗?”
她这番话说得妥帖,既表达了意愿,又没有一口回绝去临川的可能性,留下了后续交易的可能性。
那名军人接过第三包烟,熟练地捏了捏确认质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将三包烟迅速揣进怀里收好,然后对徐小言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他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笼络的意味“我叫姜山,以后你叫我姜大叔就行,你们先去下一个基地看看也好,记住,要是后面决定去临川,一定记得来找我!每人只需要两包烟就行!”
徐小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积极回应,连声应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多谢姜大叔关照!等我们到下一个基地,商量好了立刻就给您答复!”她转身离开军车,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谢应堂和王肖商议。
距离出发只剩下半个小时,营地里已经陆续有人醒来,徐小言快步回到他们休憩的角落,谢应堂和王肖依旧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们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她蹲下身,先轻轻推了推谢应堂的肩膀,又晃了晃王肖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醒醒,该起来了,我有事情和你们说,要睡的话待会儿还有机会睡”。
两人几乎是同时惊醒,长期的警觉性让他们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能迅速响应,王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含糊道“这么快……感觉刚闭上眼……”
谢应堂则更快地恢复了清醒,他坐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看向徐小言,眼神带着询问。
徐小言没有耽搁,言简意赅地将刚才与姜山的交易和盘托出“我刚刚去找了部队的一个小头目谈好了条件,现下已经换到了接下来十天的跟车权,咱们三人可乘坐军车前往下一个幸存者基地”。
第113章 跟车
“什么?!”
“乘车?!你……你已经把‘车票’交了?!”
王肖的哈欠打到一半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小言,又扭头看看谢应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谢应堂虽然沉稳,眼中也瞬间掠过极大的惊讶,显然也没料到徐小言动作如此迅速,并且已经独自完成了交易。
王肖猛地抓住徐小言的胳膊,声音因为吃惊而有些变调“小言!你用了什么东西交易的?”。
徐小言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庆幸“是香烟,幸好他肯收这个,如果是要求大量的食物或者其他我们紧缺的物资,我一时还真拿不出来”她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香烟的来源。
谢应堂深吸一口气,迅速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看向徐小言,眼神带着感激“小言,这次多亏你了,这两包烟,就当我们俩向你借的,以后有机会,一定想办法还你”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徐小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随即神色一正,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现在有个选择摆在我们面前,到了下一个幸存者基地之后,我们是就此停下,在那里定居,还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还是跟着那个姜山,继续前往临川?他开了价,如果去临川,我们三人一共还需要再付六包烟,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王肖挠了挠头,看向谢应堂。
谢应堂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军车轮廓,又收回来看向徐小言和王肖,缓缓开口“下一个基地情况不明,未必比我们之前颠沛流离好多少,临川既然是全国最大的基地,秩序、资源、安全性,理论上应该是最高的,虽然代价不小,但值得一搏”他顿了顿,看向徐小言“你这边还能拿出六包烟吗?”
王肖立刻接口道“我觉得老谢说得对!与其在一个小地方挣扎,不如去最大的地方碰碰运气!小言,你的烟……够吗?要是够,咱们就去临川!”
徐小言本身也更倾向于去临川,此刻得到了同伴的认同,便不再纠结,果断点头“好!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们就一起去临川!幸好之前带了一条香烟,勉强够用”。
目标就此敲定!三人不再有丝毫耽搁,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行囊收拾妥当,他们穿过或坐或卧的人群,径直朝着车队中段那辆倒数第三辆军用卡车走去。
来到车尾时,姜山正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上车,车厢里覆盖着深绿色的帆布篷,光线有些昏暗,三人依次抓住冰冷的车栏,略显吃力地攀爬了上去。
车厢内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一些,大部分空间被持枪的士兵占据,他们靠着车厢壁,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纪律性明显,只有靠近车尾的一小片区域,零星坐着七八个和他们一样的普通民众,看起来也都疲惫不堪,但神色间比起外面徒步的人群,多少少了一丝绝望和惶恐。
看到车内军人的比例占优,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有这么多军人在场,车厢内的基本秩序和安全应该能得到保障,至少不用担心在车上会被其他幸存者抢劫或骚扰。
连续一天一夜的强行军,早已将他们的体力和精力消耗殆尽,此刻,身处相对安全且不用自己迈步移动的环境里,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过多打量车厢内的情况,三人极其默契地在靠近车尾、离其他民众稍远一点的空位上坐下,将沉重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或枕在头下。
徐小言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睡意笼罩,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包安全,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王肖几乎是脑袋一沾背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谢应堂虽然也极度困倦,但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扫视了一眼车厢内的情况,尤其是那些跟车民众的状态,确认暂时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缓缓合上眼皮。
车停稳的颠簸将三人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徐小言揉了揉眼睛,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七点,他们竟然在车上睡了将近一整天,长时间的睡眠让僵硬的身体有些发酸,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一扫而空。
王肖第一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呼——总算睡饱了!骨头都快睡酥了,趁着天还没全黑,咱们赶紧去周围转转”。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谢应堂和徐小言的赞同,在车上干坐着等天亮毫无意义,必须主动寻找食物补充储备。
徐小言率先跳下车,找到正在车旁检查轮胎的姜山,确认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
得到确切消息后,三人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临时驻扎的车队区域,放眼望去,队伍停靠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剪影,此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一弯月牙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徐小言从背包里(实则是从空间)摸出一个老式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光源“走吧,小心脚下”她低声提醒,光柱扫过前方崎岖不平的地面。
没有更好的选择,三人决定往最近的山上摸索,借助手电筒有限的光亮,他们开始向上攀爬,夜晚的山林充满了未知,脚下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时不时让人趔趄一下,手电光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平添了几分阴森。
他们仔细地搜寻着每一片可能藏有食物的角落——树下、岩石缝隙、枯草丛中,然而,寻找了一个多小时,入目所及除了在夜风中摇曳的枯黄荒草、光秃秃的树木枝干以及一些无法食用的蕨类,想象中的野果、菌类或者小动物踪迹,半点也无。
第114章 山药
王肖一屁股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有些气馁地抓了抓头发,抱怨道“这鬼地方,白天来都不一定能找到东西,更别说这乌漆嘛黑的晚上了!真是白费力气”。
徐小言虽然也有些失望,但心态更稳,她关掉手电节省电力,借着月光看向两人,声音平静“别急,现在我们能坐车,节省了大部分体力,这就是最大的优势,晚上可以找一整夜,白天回车上睡觉,时间比以前宽裕多了,慢慢来,总能找到点东西”她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让有些焦躁的王肖冷静了下来。
“小言说得对”谢应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既然上来了,就别轻易放弃,再往前找找看”。
三人再次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偶尔开启的手电光,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或许是否极泰来,他们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又往前摸索了二十多分钟,走在最前面的谢应堂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丛纠缠的藤蔓和枯叶。
“你们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手指着地上那些缠绕的、带着棱角的纤细藤茎,以及零星几片心形的、已经干枯萎缩的叶子“这个……很像是山药藤”。
“山药?”王肖立刻凑了过来,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以前在乡下见过山药,经谢应堂一提醒,他二话不说,抽出别在腰间的西瓜刀,顺着藤蔓的根部就开始往下挖。
徐小言也蹲下来,用手电筒替他照明,王肖挖得十分卖力,泥土不断被翻出来,挖了大约半米深,刀尖终于触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坚硬的块状物,他小心地用刀和手配合,慢慢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果然,一截粗壮、呈圆柱形的根茎暴露了出来!表皮呈黄褐色,带着细密的根须,正是野山药!
“挖到了!真的挖到了!”王肖兴奋地低呼,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虽然只挖出一根,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证明了这片山岭并非一无所有。
在谢应堂成功辨识出山药藤并挖出第一根长条山药后,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既然这里有一株,附近很可能还有!”徐小言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将手电光聚焦在脚下的地面,更加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在夜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藤蔓植被。
谢应堂经验更丰富,他示意王肖和徐小言注意观察山药藤缠绕和生长的特性“看,它喜欢绕着旁边的灌木或者枯枝长,叶子虽然干了,但藤茎的棱角很明显”。
掌握了更具体的特征,三人分散开,以第一株山药为中心,呈扇形向周围搜寻,王肖眼尖,很快在不远处另一丛低矮的灌木根部发现了类似的藤蔓“这里!又有一片!”
这一次,他挖掘得更快、更有信心,果然,没费太多力气,又一根不小的山药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太好了!”王肖几乎要欢呼出来,被谢应堂一个眼神制止,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山药的踪迹,有时是在岩石的背阴处,有时是在倾倒的枯树下,谢应堂、王肖和徐小言用刀或找到的尖锐石块挖掘,她借着背包的掩护,将一部分品相完好、块头大的山药悄悄转移进空间保存,另一部分则放进随身携带的蛇皮袋里作为掩饰,蛇皮袋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安。
“差不多了”谢应堂看着几乎装满的蛇皮袋,又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和远处车队隐约的灯火“这些应该够我们吃很多天了,收拾一下,回去吧”。
虽然意犹未尽,但王肖和徐小言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能在这黑灯瞎火的山里找到这么多食物,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凌晨五点左右,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三人背着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的三个蛇皮袋,从昏暗的山林边缘走了出来,径直朝着车队停靠的方向返回。
他们这满载而归的身影,立刻引起了后方那些跟随车队徒步、或是在车辆附近蜷缩休息的幸存者的注意,一道道或疲惫、或麻木、或带着精明算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三个沉甸甸的袋子上,袋子被塞得变了形,隐约透出里面根茎状物体的轮廓。
“他们……找到吃的了?”
“看那袋子,分量不轻啊!”
“是什么好东西?”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眼神变得热切甚至贪婪,有几个胆大的,或者说饿得实在受不了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围上去,堵住三人问个究竟,甚至盘算着能不能分一杯羹。
然而,三人的速度很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标明确地走向车队区域,当他们接近车队外围时,负责警戒巡逻的士兵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骚动的人群。
士兵们面无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试图靠近的幸存者,无形的压力瞬间扩散开来。
就在那几个想凑上来的人快要形成合围之势时,巡逻的士兵默契地让开了一个小口子,示意徐小言三人快速通过,与此同时,士兵们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虽然没有出声呵斥,但那腰间若隐若现的枪支和肃杀的眼神,已经是最明确的警告。
想要围上去的人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脚步顿时僵在原地,他们看着三人迅速穿过士兵把守的“界线”,又忌惮地看了看士兵们和那些泛着冷光的武器,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抢夺的欲望,只能悻悻地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那三袋令人垂涎的物资被带进了相对“安全”的车队核心区,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羡慕。
第115章 发现
三人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径直回到了倒数第三辆军车旁,徐小言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车边活动手脚的姜山,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姜大叔!”她声音清脆地招呼道,同时利落地放下肩上的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了三根品相不错的山药,她双手捧着,笑着递到姜山面前“我们运气不错,在山上挖到些野山药,还挺多的,这几根送给您尝尝鲜!多谢您给我们行这个方便!”
谢应堂和王肖见状,也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两支山药一起递过去,姜山显然没料到他们三人会来这么一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伸手接过那几根山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入手沉实,确实是好东西。
“哎呀,你们这……太客气了!哈哈,好,好啊!”姜山笑着,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热络,看向徐小言三人的眼神也瞬间和蔼、亲近了许多,不再仅仅是交易关系,更添了几分“自己人”的意味。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形成了一种规律的生活:白天在颠簸的军车上补觉、休息,保存体力;傍晚六点左右车队停下过夜后,他们便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天未全黑,深入车队停靠点附近的山林或田野,寻找着一切可以入口的食物。
他们的运气时好时坏,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废弃的田埂边挖到几个萝卜或者找到一小片未被搜刮干净的野菜。
运气差的时候,可能在黑暗的山林里摸索整夜,除了沾满两手的泥土和露水,以及被荆棘划破的衣物,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好在三人心态都调整得不错,谢应堂沉稳,王肖乐观,徐小言务实,他们都抱着“能找到是惊喜,找不到也不算白费”的态度。
毕竟乘坐军车已经为他们节省了最宝贵的体力,寻找食物更是主动的补充和未雨绸缪,压力远比之前徒步时小得多,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七天的傍晚。
车队照例在一片背靠山峦的开阔地停下,天色尚未完全黑暗,徐小言拿出那个色彩鲜艳的儿童望远镜,爬上附近一块稍高的土坡,开始向周围的山林查看。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近处墨绿色的树冠,投向更远处层叠的山峦,突然,在第二座山的半山腰位置,一片异样的色彩抓住了她的眼球——那是一种在苍翠背景中格外显眼的、大片的橙色!
徐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稳住手臂,将望远镜紧紧贴在眼前,努力调整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儿童望远镜的倍数和成像质量实在有限,那片橙色在她视野里只是模糊的一团,像是泼洒在山间的颜料,只能勉强分辨出颜色,根本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是成熟的桔子?是某种秋天变色的枫树?还是……其他东西?无法确定的猜测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心,她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一片桔林,对他们来说,将是极大的补充!
她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果断地从土坡上跳下来,快步朝着姜山通常休息的车辆位置跑去。
找到姜山时,他正靠在车轮边擦拭着他的水壶,徐小言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请求“姜大叔,能跟您商量个事吗?我想借用一下部队的望远镜,就一会儿!”
姜山闻言,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军人的原则性“部队的望远镜?那是指挥和侦察用的装备,有规定,不能外借”。
徐小言早有预料,她立刻解释道“姜大哥,我不是无理取闹,我刚才用自己的望远镜看那边”她伸手指向第二座山的方位“发现那边半山腰有一大片橙色的东西,范围不小!我怀疑可能是一片桔林!但我的望远镜是小孩玩的,倍数太低,根本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要是有军用望远镜,就能确认了!要真是橘子,那可是好东西啊!”
她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尤其是“桔子”和“范围不小”这两个关键词,让姜山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他脸上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兴趣的神情,新鲜水果,在目前的条件下,其价值和诱惑力是巨大的。
姜山几乎没有再多犹豫,他立刻站直身体,对徐小言快速说道“你在这等着!”说完,他直接转身,迈开步子就朝着车队前方小跑了过去。
徐小言在原地焦灼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刻钟,姜山的身影还没出现,反倒是谢应堂和王肖先找了过来,两人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显然是对她离开这么久感到疑惑。
“小言,你在这儿干嘛呢?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上山了”王肖率先开口。
徐小言见是他们,立刻压低声音,将自己之前的发现和去找姜山借军用望远镜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王肖一听,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露出不解的神色,挠头问道“不是……咱们自己发现的好东西,干嘛非要告诉军方啊?咱们自己偷偷去,多摘点,回头送他们一些尝尝鲜不就行了?告诉他们,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想法很直接,倾向于利益独占。
徐小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军队核心区域,耐心解释道“我刚才仔细看了,那片橙色区域范围很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山坡,你想想,那么多桔子,就凭我们三个人,就算拼了命去摘,能摘多少?背包装满了,蛇皮袋塞满了,也带不走九牛一毛,与其让大部分果子烂在山上,或者被后来其他发现的人争抢,不如我们主动把这个消息送给军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算计“我们用这个发现,给军方、特别是给姜山卖个好,你想想,我们后续还要跟着他们的车去临川,路上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情况,如果因为这次‘贡献’,能让姜山或者他上面的人觉得我们‘有用’、‘懂事’,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路线变更或者重要的消息,他们是不是可能更愿意提前透点风给我们?哪怕只是一点点提示,都可能让我们避开大麻烦”。
第116章 桔林
她看着王肖,眼神认真“现在这世道,光有吃的还不够,信息差也是很重要的保命符,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军方可能知道;我们不了解的前路,部队间可能信息互通,能提前规避;用我们拿不完的桔子,换一个被信任的机会,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王肖听着徐小言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不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佩服,他咂咂嘴,感叹道“还是小言你想得远!我就光想着摘果子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谢应堂此时也点了点头,开口道“小言考虑得对,我们势单力薄,依附于军队前行,维系好关系,获取必要的信息,比多几袋桔子更重要,这个好,卖得值”。
得到了谢应堂的肯定,徐小言心中更定,三人正低声交谈着,就见姜山的身影从前方的车影中匆匆出现,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就专业许多的军用望远镜,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待姜山简单告知那名士兵叫小陈后,徐小言便带着几人快速爬上了刚才那个土坡,让小陈调整好焦距后,她接过那个沉甸甸、透着专业质感的军用望远镜,入手便感觉与自己的儿童玩具截然不同,冰凉的金属镜筒贴着眼眶,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变得清晰无比。
只见第二座山的半山腰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片树林,枝叶间坠满了饱满的、橙黄色的果实!一个个圆润的桔子挤挤挨挨,压弯了枝头,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大片山坡!果然是桔林!而且规模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徐小言沉稳地将望远镜递还给姜山,侧身让出最佳观测位置,指着那片橙黄的方向说道“姜大哥,您看,就在那个位置”。
姜山迫不及待地接过望远镜,按照徐小言的指引,将眼睛凑了上去,当那片繁茂的、果实累累的桔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呼吸明显一窒,握着望远镜的手都紧了一下,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低呼“好!太好了!这么多!”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徐小言,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决断“徐小言,你们立大功了!之前说的去临川的报酬不用给了!部队会直接带你们过去!”
这个消息让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三人又惊又喜,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姜山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好消息,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我现在立刻去向上级汇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走远!待会儿部队会组织人手过去采摘,你们也跟着一起过去!”
“好!好的!谢谢姜大哥!”徐小言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姜山重重地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又冲着谢应堂和王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带着小陈冲下了土坡,朝着车队前方的指挥中心疾步而去。
土坡上,只剩下兴奋难耐的三人,王肖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低吼道“太好了!这下连去临川的‘票’都省了!”
谢应堂虽然沉稳,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看着徐小言,眼中满是赞许“小言,这次多亏了你”。
徐小言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也是碰巧看到了,运气而已”。
很快,部队那边就传来了集合的哨声,一队约百人的士兵迅速集结完毕,他们携带了麻绳、麻袋等工具,显然是有备而来,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被安排在队伍的前列,跟着领路的军官和姜山,一同朝着发现桔林的山峦进发。
他们刚一动身,后方那些密切关注着军队动向的群众队伍里,立刻就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跟在后面,然而,几名持枪的士兵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语气严厉地声明“军方执行任务,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跟随!”
有人不甘心地喊道“长官,我们就跟在后面,不打扰你们不行吗?”
“就是啊,让我们也去吧!”
士兵丝毫不为所动,枪口微微下压,重复道“这是军务!退后!”
看着那些被阻拦在外、满脸失望和嫉妒的人群,徐小言三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此刻拥有的“特权”是何等珍贵。
山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夜色浓重,仅有手电筒和月光照明,部队行军速度不慢,三人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跟上,足足走了约莫两个小时,领队的军官才抬手示意停下。
“终于到了”姜山喘了口气,借助士兵们打起的几盏强光手电,可以看到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坡地,影影绰绰的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橙色果实,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桔子特有的、清甜中带着一丝酸涩的香气。
姜山把三人叫到一边,低声交代“我们的人会从山坡上方开始往下采摘,你们三个自由活动,就在这附近摘,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他特意强调“记住,明天早上四点回到这里集合,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他看着三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压低声音补充道“能多摘就尽量多摘,到了下一个幸存点基地,这些新鲜桔子可是硬通货,能换到不少好东西,机会难得,得抓紧时间采摘”。
徐小言立刻明白了姜山的提点之意,这是给他们一个充实自家物资储备的绝佳机会,她由衷地感激道“明白了,多谢姜大哥提醒!我们会抓紧的”姜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去指挥士兵们有序采摘。
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紧迫感,他们立刻行动起来,选择了一个与部队采摘方向略有偏离的区域,开始争分夺秒地采摘,寂静的山林里只剩下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桔子被拧下时那轻微的“啪嗒”声。
望着眼前这片在夜色与手电光交织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桔林,又瞥见远处士兵们高效协作和麻袋快速被填满的场景,徐小言心中一动,她的空间可以装很多桔子,过了这个地儿可就没这么好的获取桔子的机会了。
第117章 背负
她立刻凑近谢应堂和王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谢哥,王肖,这林子太大了,我们聚在一起摘效率太低,我准备去那边采摘”,她伸手指了一个远离部队主力、也偏离谢应堂和王肖方向的林木茂密区域。
谢应堂只当她是为了提高效率,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别走太远,保持能听到喊声的距离”王肖也挥挥手“行,小言你小心点,咱们比比谁摘得多!”
徐小言笑着应了声,拿起自己的空蛇皮袋,快步走向自己选定的那个僻静角落。
这里光线更暗,树木也更密集,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采摘声和模糊的谈话声。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她立刻行动起来,将蛇皮袋敞开口放在脚边,做出正常采摘的样子,但双手的动作却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左手敏捷地探出,精准地拧下一个又一个饱满沉甸甸的桔子,并不放入蛇皮袋,而是意念一动,桔子便瞬间从她手中消失,直接进入空间,右手则配合着,偶尔往蛇皮袋里扔进一两个桔子,制造出往袋子里装填的假象和细微声响。
她沿着桔树一棵棵移动,手指被树枝划到后,她从空间拿出一双手套戴上,尽可能地在这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多多采摘,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橙黄色的果实填满!
无需负重、无需担心容量、近乎掠夺式的采摘让徐小言收益颇丰,她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徐小言沉浸在高效“搬运”的节奏中,她的双手机械般地重复着采摘、转移的动作,直到感觉意念中那个熟悉的存储空间传来“满溢”的阻滞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空间,已经彻底被桔子彻底填满了!
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借着月光看了看腕表——凌晨三点半,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处理“明面上”的收获,她将之前为了打掩护而零星扔进蛇皮袋的桔子整理了一下,又就近从身旁的树上迅速摘了一些,将两个蛇皮袋都装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她掂量了一下,这个重量对于一个女性来说已经算是极限,符合常理。
做完这一切,她扛着两大袋桔子,回到了事先与谢应堂、王肖约定好的集合地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她将袋子小心放下,自己则靠着一棵桔树坐下,一边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臂和肩膀,一边等待着。
山林里依然弥漫着桔子的清香,远处部队区域的灯光和人声还未散去,但显然采摘也已接近尾声。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和王肖那特有的、带着疲惫与兴奋的嚷嚷声“我的妈呀,实在太多了,根本摘不完,真的摘不完!我感觉我还能再摘一百斤!”这是王肖的声音,虽然喊着累,但语气里充满了“痛并快乐着”的亢奋。
“差不多了” 谢应堂的声音随后响起,显得沉稳许多“我们已经摘了很多了,贪多嚼不烂”话音未落,两人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每人背着两个巨大的、塞得几乎要裂开的麻袋,脸上混杂着汗水、泥土和收获的喜悦。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徐小言身边那相比之下显得“秀气”不少的两袋桔子时,王肖放下肩上的重负,忍不住就开口问道“小言,你……你搞这么久,就摘了这么点啊?” 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毕竟徐小言平时的行动力有目共睹。
徐小言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袋子,说道“王肖,你搞清楚,不是我只能摘这么点,是我能安全搬运下山的,最多就只能这么多啦!”
她指了指那两袋分量其实也不轻的麻袋“你再给我多装一袋,我怕是要直接滚下山了,搬不下去,摘再多又有什么用?难道留在山上等它们烂掉,或者便宜后来人吗?”
她的话充分考虑到了个人体力和实际运输能力,王肖看了看四大袋战利品,又想象了一下徐小言背着三袋桔子下山的艰难模样,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也对哦!光顾着摘了,没想到这茬!还是小言你想得周到,咱们得能带得走才行!”
谢应堂也点了点头“小言说得对,量力而行最重要,我们还有两袋没有搬过来,小言你坐这里等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快差不多了,我们要抓紧了”,说完,他又回头去搬运剩下的两袋桔子。
部队开始组织人员下山,分发了一些结实的麻绳用来捆绑和背负,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徐小言将自己的两袋桔子用麻绳巧妙地捆扎好,做成一个可以背在身后的负重,她试了试分量,确实很沉,压得肩膀生疼,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踉跄,但咬咬牙还能坚持,毕竟只有两袋,尚在女性体力的极限边缘。
但王肖那边就有些抓瞎了,他足足摘了三大袋,每个都塞得快要爆开,他尝试着将三袋都绑在身上,但那重量几乎要把他直接压趴下,连站稳都困难,更别说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了。
“我的老天……这……这也太沉了!”王肖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
谢应堂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帮忙,他让王肖背起其中两袋,用麻绳牢牢固定好,然后,他打开王肖剩下的一袋桔子,取下自己的背包,从王肖那袋桔子里,尽可能多地掏出一部分,塞进自己的背包,直到背包也变得鼓鼓囊囊,沉重异常。
这样一来,谢应堂一个人就背负了三袋沉甸甸的桔子,胸前还抱着一个塞满桔子的、分量不轻的背包。
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压得向后微仰,走起路来必须格外小心才能保持平衡,每迈出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山石的松动和肩膀上麻绳深深的勒痕。
第118章 选择
王肖看着谢应堂被压弯的脊背,急忙说道“老谢!不行!这太累了!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动这么多!要不……要不那半袋桔子咱们就不要了!反正也带不走那么多!还有两个小时的路呢!”
谢应堂调整了一下呼吸,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看向王肖的眼神依旧沉稳“没事,我扛得住,这些桔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摘的,能多带一点是一点,别废话了,抓紧时间下山,跟紧队伍”。
见谢应堂态度坚决,而且部队已经开始有序离开,王肖知道不能再耽搁,他咬了咬牙,将那份心疼和担忧压在心底,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千万小心,撑不住了就说!”
三人扛着桔子,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返回驻地的归途。
当蜿蜒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长长的、满载而归的队伍身影时,留守在车队附近休整的人群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士兵,他们每个人背上扛着至少三个鼓鼓囊囊、被撑得几乎变了形的巨大麻袋,麻袋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士兵们沉稳而略显吃力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人们也能从那饱满的轮廓和士兵们背负时用力的姿态上,感受到袋中物资的丰厚。
“看!他们背的是什么?”
“我的天!这么多袋子!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是吃的吗?肯定是吃的!”
猜测和议论如同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当队伍更近一些,有眼尖的人透过麻袋的缝隙或者偶尔晃动的袋口,隐约瞥见了一抹醒目的橙黄色时,惊呼声瞬间炸开“是桔子!是桔子啊!我看到了!”“他们摘了很多桔子回来!”“那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桔子!”
人群彻底沸腾了!长期饥饿和对食物的原始渴望,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景象彻底点燃。
许多人下意识地就往前涌,想凑得更近,看得更清楚,甚至有人眼中冒出了绿光,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触碰、抢夺。
现场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一直密切观察着情况的姜山,眉头微蹙,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他迅速对身边一名心腹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爬上一辆军车的顶棚,手中赫然多了一个便携式的电子扩音喇叭。
他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洪亮、清晰的声音对着躁动的人群喊道“全体注意!听着!前方的第二座山,半山腰上发现了一大片桔林!果实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渴望而急切的脸,语气加重,强调了关键信息“想要自行前往采摘的人,现在就可以过去! 但是——”他拉长了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军队将在6点准时出发,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不会等待!是留下来摘桔子,还是跟着军队继续走,请各位自己权衡,做好取舍!”
喊话完毕,他并没有停下,而是跳下车顶,拿着喇叭,开始沿着人群的外围缓缓移动,同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才的通知,确保消息能尽可能传递到每一个躁动的幸存者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身上,一边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大量食物,一边是相对安全、代表着长远生存希望的军队保护。
留下,可能收获颇丰,但也可能错过军队,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跟上,安全有了保障,但却要眼睁睁看着食物从眼前溜走,人群陷入了巨大的骚动和激烈的内心挣扎之中,原本向前拥挤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一些被饥饿和对食物的渴望彻底支配了理智的人,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刚才军队下山的方向,手脚并用地向山上狂奔而去。
他们眼中只有那想象中的、漫山遍野的橙黄,完全将可能掉队、可能迷路、可能遭遇其他危险的后果抛在了脑后。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同样眼热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同样饥肠辘辘,但他们更多地是伸长脖子,忧心忡忡地望向那巍峨沉默、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山峦。
有人低声计算着往返需要的时间,有人掂量着自己的体力,最终,大多数人只是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颓然地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将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行囊又紧了紧,选择了留在原地。
跟着军队,至少方向明确,安全尚有基本保障,为了未知数量的桔子而赌上被大部队遗弃的风险,他们赌不起。
徐小言和谢应堂、王肖一起,费力地将那几袋桔子搬上了他们所在的军车,妥善安置在角落,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人群。
目光粗略扫过,心中便是一凛,原本浩浩荡荡跟随的民众,经过虫患的惊吓淘汰,再加上桔林的分流,眼下还坚定地留在车队附近、准备继续跟随的,粗粗一看,竟只剩下八百人左右了。
她沉默地收回视线,攀爬上车,车厢内,谢应堂已经靠着车厢壁坐下,他甚至没力气安置好自己,就直接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沉重。
连续的高强度采摘,尤其是背负远超常人的重量走完那两小时崎岖下山路,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体力,此刻安全上车,强撑的精神一松,瞬间陷入了沉睡。
王肖看着谢应堂疲惫到极点的睡颜,脸上满是愧疚,他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捡起不知谁丢弃的一块硬纸板,蹲在谢应堂身边,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让他能睡得稍微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车队前方传来了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庞大的车队再次缓缓开动。
第九日早上十点,军队缓缓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有着明显人工清理和防御工事痕迹的区域,第一个幸存者基地,到了。
第119章 入城难
与其说是基地,更像是一个依托着废弃小镇建立起来的、规模巨大的临时营地,锈蚀的铁丝网和粗糙的水泥路障圈出了大致的范围,入口处有穿着保安服的工作人员站岗,了望塔上也晃动着人影,虽然破败,但比起外面完全无序的荒野,这里至少有了基本的边界和一丝微弱的管理气息。
车辆停稳后,姜山跳下车,特意走到徐小言三人所在的车厢旁,对着正准备下车的他们提醒道“军队只在这里休整到明天早上六点,到时准时出发前往临川,你们要想继续跟着,务必在这个时间点前回到车上,过时不候”。
“明白了,姜大叔,我们一定准时回来!”徐小言立刻代表三人应下,谢应堂也点了点头,王肖则用力拍了拍胸脯保证。
告别姜山,三人背上沉甸甸的桔子,朝着基地那由沙包和铁皮搭建的入口走去,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就被入口处设置的关卡和排起的队伍拦住了。
几名穿着混杂了保安服和便服、手臂戴着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大声维持着秩序,并对每一个想要进入基地的人进行核查和……收费?
“进入基地,寻求庇护,每人需缴纳随身携带物资的十分之一!”一个粗哑的声音反复喊着规矩。
“什么?进个门就要交十分之一?”王肖一听就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一个老人颤巍巍地从自己仅有的小半袋干粮里倒出一部分上交,只觉得心头火起“这比土匪还狠啊!”
徐小言和谢应堂也皱紧了眉头,他们辛辛苦苦背下山的桔子,还没捂热乎,就要先送出去一部分,这代价实在过于高昂,而且基地内部情况未知,贸然带着这么多桔子进去,恐怕风险不小。
“进去不划算”谢应堂言简意赅地下了判断。
徐小言也表示同意“嗯,我们只是暂时停留,没必要进去,先把桔子处理掉一部分,换些更实用的东西才是正事”。
三人默契地没有去排队,而是退到了入口附近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小心地将背上的麻袋卸下来,由王肖负责看管。
徐小言和谢应堂直起身,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们很快发现,由于高昂的“入场费”,基地大门外,竟然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嘈杂的自由贸易市场!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喧嚣鼎沸,数以千计无法或不愿进入基地的幸存者,就地将携带的物资摊开,或者直接背在身上,进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有人用一瓶矿泉水换一小撮盐,有人用一件厚外套换几块压缩饼干,有人拿着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零件吆喝着交换食物……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混乱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许多人就和此时的徐小言他们一样,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在人群中穿梭,边走边看,既是潜在的卖家,也是寻找目标的买家。
“好家伙,这儿比菜市场还热闹!”王肖看着这景象,忍不住咂舌。
徐小言目光扫过市场,低声道“看来这里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走,咱们去看看行情”。
自由交易市场虽然嘈杂混乱,但似乎形成了某种自发的秩序,并没有明显的暴力冲突或大规模的抢劫发生,三人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人太多,聚在一起反而不方便”谢应堂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沉声道“我们分开行动,各自去兑换需要的东西,效率更高,换好后自己回军车那边”。
王肖立刻点头“好!我早就想自己去逛逛了!”他摩拳擦掌,眼睛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可能的目标。
徐小言也欣然同意“没问题,这样更好,大家记得保管好自己的东西”,言毕,三人便各自背起桔子,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徐小言背着两袋沉甸甸的麻袋,在拥挤的集市间缓慢穿行,她的目光快速掠过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破布,有的则直接将背篓或麻袋敞开着。
她看到有人在售卖硬邦邦、看起来能砸死人的干饼子,有人面前摆着小半袋颜色混杂、带着麸皮的面粉,蔬菜的种类比她预想的要多些:带着泥土的冬笋、外层有些蔫黄但芯子应该还行的大白菜、表皮皱巴巴的胡萝卜、灰扑扑的冬瓜、还有生姜、土豆、芋头,甚至有人面前放着几捆焉头耷脑、但依旧是绿色的小青菜,水果也有,但数量极少,品相也远不如她背上的桔子,多是些干瘪的野果。
她略一思忖,冬笋耐放,富含纤维,可以和肉干或别的食物一起炖煮,是不错的储备,她走到那位售卖冬笋的老伯面前,老伯看起来年纪不小,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整理着面前那一箩筐沾着湿泥的冬笋。
“老伯,请问您这冬笋怎么换?”徐小言停下脚步,客气地询问。
老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小言和她背上鼓囊的袋子,声音沙哑地问“丫头,你拿什么换?”
“新鲜的桔子”徐小言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麻袋。
“桔子?”老伯皱了皱眉,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欣喜,反而咂摸了一下嘴,摇了摇头“桔子这东西,甜是甜,但不顶饿啊,吃多了还烧心,不如粮食实在”他沉吟了片刻,指着自己面前那一堆冬笋说道“我这些笋,最多只能换你十斤左右的桔子,按分量,一斤笋换两斤桔子,不能再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显然认为桔子的实用价值不如他的冬笋。
徐小言心里清楚,在这种环境下,能填饱肚子、提供扎实能量的食物确实比单纯提供维生素和糖分的水果更受欢迎,老伯的反应和报价也算合理,她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一比一,换五斤冬笋”。
她当即放下麻袋,解开口绳,露出里面黄澄澄、个头饱满的桔子,老伯看到这么好的品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拿出一个老旧但还算干净的布袋,将冬笋往里装。
第120章 香肠
这个时候的交易没有什么电子秤,都是用公平秤,边上放着大大小小标有数字的石块,老伯将布袋往左边的箩筐放,徐小言将桔子往右边的箩筐放,直到两边差不多平行才作罢。
交易完成后,双方都仔细检查了对方的货物,老伯将桔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篓里,还用布盖了盖。
徐小言将换来的冬笋塞进麻袋,背着稍微减轻的负重,继续在摩肩接踵的集市里艰难移动。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很快,她注意到一位坐在小马扎上的大妈,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几捆深褐色、干巴巴的海带,干海带重量极轻,耐储存,而且富含矿物质,煮汤或者泡发后做菜都很好。
她挤到大妈面前,蹲下身,礼貌地询问“大妈,您这干海带怎么换?我用新鲜桔子跟您换,行吗?”
大妈抬起眼皮,看了看徐小言,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显眼的麻袋,慢悠悠地开口“桔子啊……”她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那东西也就是吃个新鲜劲儿,不当饱,还不经放,我这点海带,可是从老家千里迢迢带出来的,顶饿又放不坏”。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看在你一个小姑娘家也不容易的份上,这样吧,一斤干海带,换你五斤桔子,这比例可是照顾你了,换别人,我还不一定乐意呢”大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显然认为自己的干海带价值远在桔子之上。
徐小言心里清楚,按照实际的热量和储存便利性来说,干海带确实更“硬通货”一些,但这个比例也确实压得有点低,可她看中了海带的轻便和耐储,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比例换吧”。
她再次解开麻袋,称出相应分量的桔子,大妈则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捆品相最好的干海带递给她,嘴里还念叨着“丫头,你这桔子换我这个,可不亏,关键时候,我这海带能吊命呢……”
徐小言没多说什么,将干海带卷塞进麻袋,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
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位蹲在地上的中年男子,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布袋,里面是些浅粉红色、带着浓郁海腥味的虾皮,虾皮确实很轻,而且提鲜,但徐小言空间里其实囤了一些,并不算急需。
她走过去,刚想开口询问,那中年男子一抬头,看到她麻袋里露出的桔子,就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没等她问完就直接摆手,语气生硬地说“桔子?又是桔子!这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的!换虾皮?一斤虾皮,二十斤桔子! 爱换换,不换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态度十分恶劣。
徐小言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也没兴致多言,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颜色并不算太新鲜的虾皮,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她心里其实有点无奈,她哪里是真的缺这点虾皮?不过是看着这东西轻便,想着如果能用手里富余的桔子换一些,既能减轻点背负的重量,又能多一种调味品,算是一举两得,没想到对方态度这么差,比例还如此离谱。
看来,想单纯为了“减重”而做不划算的交易,在这精明的集市上并不可行,她掂了掂肩上的麻袋,决定还是去寻找更实际、价值对等的交换物品。
徐小言背着麻袋在拥挤的集市里穿行了好一会,接连问了好几个摊位,不是对方只想换粮食,或者对她带来的桔子兴趣缺缺,就是开出的兑换比例实在离谱,让她完全无法接受。
正当她有些气馁,考虑是否要降低标准时,一个摆在角落、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地摊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主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活络,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完整的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几根色泽红润、粗细均匀的香肠,旁边还特意切了一小片作为样品,油亮亮的,看着就引人食欲,在这自由交易市场上,这品相的香肠堪称“奢侈品”了。
那小伙子一见徐小言目光扫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大妹子,来看看!顶顶好的自制香肠!用的是好肉,香料也足,好吃又耐放!你有意向换点不?”他的声音清亮,态度也比之前那些摊主要好上许多。
徐小言心中一动,香肠确实是高热量、耐储存的好东西,她停下脚步,蹲下身,顺手打开了麻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桔子“我用这个换,你看行吗?”
那小伙子探头一看,见到是新鲜水灵的桔子,脸上并没有出现徐小言预想中的惊喜,反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大妹子,你这桔子……品相是真不错,说实话,要是在太平年月,我肯定跟你换,可现在这光景……”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的香肠,语气诚恳地说道“不瞒你说,我想换的是方便面、大米、挂面那种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顶饿的东西,你这桔子好吃是好吃,但不经放啊,十几天就干瘪了,我倘若换过来,要是短时间内卖不掉,不就全砸手里了吗?”他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徐小言见这小伙子说话实在,不像之前那些人要么傲慢急躁,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她沉吟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头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是用方便面换的话,你这里是什么比例?”
“方便面?!”那小伙子眼睛瞬间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语,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急切和求证“大妹子,你……你有方便面?” 他的目光立刻从徐小言的麻袋移到了她脸上,仔细打量着,仿佛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在这世道,易于保存和食用的方便面,其受欢迎程度远超一些生鲜主食。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自己拥有方便面的事实,她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色泽诱人的香肠,心里快速估算着数量,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你这些香肠,总共有多少斤?如果我想全部换走,需要多少包方便面?”
第121章 谈妥
那小伙子见徐小言如此爽快,精神更是振作了不少,他连忙回答道“大妹子真是爽快人!我这里所有的香肠加起来,一共是十六斤,都是实打实的重量,绝无水分”。
他顿了顿,显然是早有腹案,流利地报出价格“现在的行情,像这样的肉食,一斤至少需要十包80克装的方便面或者八包100克装的方便面,我这十六斤香肠,你看——”
徐小言听了,心里立刻飞快地计算起来,她空间里囤了不少临期的方便面,按照这个比例,大概需要拿出四整箱才能换走所有这些香肠,单从价值上来说,用临期的方便面换取耐储存的优质肉食,这个比例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她占了便宜。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比例,而在于她该如何“合理地”拿出这四箱方便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看似普通的背包或者麻袋里,接连不断地掏出四箱堆积如山的方便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瞬间就会让她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和肥羊,她暗自叹了口气,这种太过冒险、几乎等于自爆秘密的行为,只能无奈放弃。
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犹豫和为难的神色,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看上去像是在权衡这个比例是否划算。
那小伙子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似乎对这个比例不太满意,心里顿时有些急了,他这些香肠虽然好,但正如他所说,不如基础粮食硬通,能遇到一个可能拥有大量方便面、并且有意向全部吃下的买家实在太难得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让一步,主动开口道“大妹子,我看你也是诚心想要,这样吧,比例我再给你优惠点!一斤香肠换七包一百克的方便面就行!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真就亏本了!”
他指着自己的香肠,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保证“我跟你说,我这些香肠,用的都是正经好肉,调料也是灾前备下的好货,绝对真材实料,没有掺和一丁点坏肉、杂肉!你换回去,绝对亏不了!”
他的主动降价,让徐小言犹豫了,她本来就有点想买,现在这个比例更想买了。
徐小言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小伙子身后,那里停着一辆略显破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手推车。
手推车的两侧和前后都用硬纸板仔细地遮挡着,上方还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将车斗内部遮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摊主用来运输和存放货物的。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对着那满眼期待的小伙子说道“小哥,不瞒你说,方便面我确实有,但没带在身上,存放在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
她伸手指了指那辆手推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借用一下你的小推车去把货拉过来,为了让你放心,我可以先把这一麻袋桔子押在你这里”。
她说着,拍了拍麻袋“这一袋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就当是抵押物,等我用你的车把方便面拉回来,咱们再完成香肠的交易,如何?”
那小伙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看了看徐小言那袋桔子,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空着的手推车,心里快速盘算着:就算最后方便面的交易没成,自己白得一袋桔子也不亏,而且对方愿意用这么多桔子作抵押,诚意十足,看来方便面的事情八成是真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他立刻换上了更加热情的笑容,连声答应“行!大妹子爽快!就这么说定了!车你尽管推去用,小心点就行!我就在这儿等着,连同你的桔子一并给你看得好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将手推车拉了过来,主动把遮挡的布帘掀开。
徐小言道了声谢,先将肩上那袋作为抵押品的桔子小心地放在小伙子摊位旁显眼的位置,然后将自己背着的装有桔子、冬笋和海带的另一只麻袋放进了手推车车斗里,她仔细地将那块灰布重新盖好,确保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具体有什么。
准备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手推车的把手,这种老式手推车推起来需要些技巧,她稍微适应了一下,便稳稳地推着车,转身离开了熙攘的人群。
徐小言推着车回到军车停靠区域,她先将车斗里那个装着桔子、冬笋和海带的麻袋提出来,放回自己在车上的固定位置。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停留,而是立刻推着空车,朝着与集市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基地外围更荒凉的区域,杂草丛生,废弃的建筑残骸零散分布,人迹罕至。
她找到一处半塌的围墙后面,确认四周无人,连远处的人声也变得模糊,这才停下小推车,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了被灰布覆盖的车斗内。
一包包方便面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昏暗的车斗里,为了确保数量绝对准确,她一边转移,一边在心底默数核算
“一百克装…一包,两包…七包…这是第一斤的量…七十包…”她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控制数量和留意周围动静,这个过程耗费了她不少时间和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包方便面落下,总数刚好达到兑换十六斤香肠所需的一百一十二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徐小言再次握紧车把手,调整了一下呼吸,推着小推车,转身朝着集市的方向返回。
集市依旧喧嚣,当徐小言推着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条通道上时,一直坐在自己摊位后、看似在整理香肠,实则心神不宁、频频张望的小伙子,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
他之前虽然相信徐小言,但等待的时间越长,心里就越是不安,生怕那袋桔子就是最后的结果。
此刻看到徐小言真的推着车回来了,而且那车斗被布盖得严严实实,明显装着东西,他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快步就迎了上去。
第122章 日期
“大妹子!你可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和热切“东西…都带来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被布覆盖的车斗,眼神灼热。
徐小言见他情绪激动,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小哥,低调点,财不露白”。
那小伙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帮着徐小言一起,将小推车拉到了他摊位后面一个相对隐蔽点的位置。
刚一放稳,小伙子就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盖布的一角,当看到车斗里果然塞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的方便面时,他眼睛都直了。
他急忙伸手拿起一包,包装完好,然而,当他去看生产日期时,却不由地愣住了,抬头看向徐小言,语气带着迟疑“大妹子,这……这生产日期好像……过期了啊?”
徐小言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保质期是死的,你拆开包装,仔细闻一闻面饼,看看有没有油哈味不就行了?虽然理论上过期了二十几天,但方便面这东西,工艺干燥,密封包装,耐储存得很,它标示的那个日期,很多时候不过是个参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人群,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你信不信,我就算明说这些方便面已经过期,现在拿到这市场上去喊一嗓子,抢着要换的人能把你我这小摊都给挤塌了?关键时候,这可是能直接干吃的救命主食”。
那小伙子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撕开了手中那包方便面的塑料包装,预想中的怪味并没有出现,反而一股熟悉的小麦粉和调料混合的、独属于方便面的干燥香气扑面而来,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又仔细看了看面饼的颜色和状态——金黄干燥,毫无异常。
他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包已经拆封的方便面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仿佛怕它飞走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对徐小言说“大妹子,你说得对!是哥哥我眼拙了!这东西没问题!”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流,提议道“不过这临时市场人多眼杂,我这么一大堆方便面放在这儿太扎眼了,我得推着车赶紧回家,仔细点清楚数目”。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位和那堆香肠,又指了指徐小言之前抵押的那袋桔子,继续说道“你桔子还没换完吧?我这摊位你先用着,随便摆,我不收你钱!这些香肠你先收好,等我回家点清楚了数目,立马就回来!”
说罢,他也不等徐小言回应,推起那辆满载的小推车,脚步匆匆地就朝着城门口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徐小言看着他那急切又谨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倒也理解他的小心,她将对方留下的所有香肠归拢到一起,从背包里拿出塑料袋分装好,借着背包的掩护拿出几十个桔子后,将香肠放进背包,除了做样子的三根香肠留背包没动,其他的都被她一股脑儿丢进空间。
摊位上的显眼位置放着三四十个零散的桔子,那麻袋桔子她暂时放一边没动,一旦有人路过,她就学着周围摊主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着吆喝“新鲜桔子!换干粮、换耐放的食物喽!”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生涩,在嘈杂的市场里并不算太突出。
吆喝了好一阵,才陆陆续续吸引来两三位顾客,她们多是些中年妇女或带着孩子的母亲,围着摊位看了看,伸手拿起桔子捏捏闻闻,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妹子,这桔子怎么换?”一个围着旧头巾的大婶问道。
“主要想换点实在的干粮,比如您手里的这种饼子,或者玉米饼子都行”徐小言指了指对方手里攥着的、用布包着的硬饼。
那大婶看了看手里黑乎乎、能砸晕人的干饼子,又看了看水灵灵的橘子,显然有些心动,但讨价还价是本能“哎呀,我这饼子可是实打实的粮食,顶饿!你这桔子就是个零嘴,不当饱,一个这么大的饼,换你三斤桔子,行不?”
这个比例显然偏低,但徐小言注意到,另外两位顾客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态度,只想用手里最普通、甚至有些硌牙的干粮来换,对于她们可能藏着的其他好东西,比如一包米粉、一盒能量棒、一块肉干,那是绝口不提,捂得严严实实。
徐小言心里明白,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幸存者眼中,桔子终究属于“改善型”消费品,而非生存必需品,在食物总体匮乏的大环境下,没有人愿意用保命的硬通货来换取一时的口腹之欲。
她看着摊位前这寥寥几位精打细算的顾客,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想用剩下的桔子换到真正的好东西,恐怕是很难了。
“行吧”她无奈地笑了笑,选择了妥协“就按您说的比例换,能换一点是一点,丰富下口粮种类也挺好”。
她不再坚持非要换到什么特定物品,心态放平,只要对方拿来交换的是能入口、能补充能量的食物,无论是干硬的饼子,还是粗糙的玉米饼,她都点头同意交易。
就这样,在她的不断吆喝和妥协下,桔子被一点点换了出去,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那小伙子推着车,脚步轻快地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远远地就招呼道“大妹子!哟,你这桔子换得挺快嘛”。
走近后,他笑着说“方便面的数目我点清楚了,一包没差!大妹子真是爽快人!”
他走到近前,瞅了瞅徐小言摊位上那剩下的半袋的桔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扯了扯徐小言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来来来,大妹子,我看咱俩投缘,给你看样好东西!算是谢谢你这笔大买卖!”
第123章 蜂蜜
徐小言心中好奇,跟着他走到小推车旁,只见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是两个透明的塑料罐子,里面装着浓稠剔透、色泽金黄诱人的液体!
是蜂蜜!而且是两罐看起来品质相当不错的蜂蜜!
小伙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压低声音道“瞧瞧!我好不容易搞到的两罐纯蜂蜜!这可是好东西,能量高,耐放,还能消炎润喉!本来我是打算留着自己慢慢吃的……”他故作犹豫地顿了顿,然后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指着那半袋桔子,“但看在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容易,算了,哥哥我吃点亏!你剩下这所有的桔子,我给你包圆了!这一罐蜂蜜是两斤装的,送你了!别说我没照顾你生意啊!”。
徐小言看着那蜂蜜心中一动,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从善如流地点头“小哥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那行,多谢你了,这次就算我占你便宜了”。
她拿起那罐蜂蜜,正准备收起来,目光却瞥见推车里剩下的那一罐,她心念微动,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小哥,那你剩下的这一罐蜂蜜,准备怎么处理?还想换点别的吗?”
她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香烟……要吗?我手头有一包天下牌子的香烟,密封完好”。
“天下牌的香烟?!”那小伙子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蜂蜜固然珍贵,但香烟在这个世道里,对于有烟瘾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可替代的“精神食粮”和顶级硬通货!其诱惑力甚至超过了蜂蜜。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了推车里剩下的那罐蜂蜜,塞到徐小言手里,急切地说道“换!必须换!大妹子,你还有这种好东西?!一包好烟换这罐蜂蜜,我换了!”
看着对方急切的模样,徐小言心中了然,她微微一笑,借着收起蜂蜜的动作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包香烟,递了过去。
小伙子接过香烟,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仔细检查了包装和封口,脸上乐开了花,连声道“值!太值了!大妹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徐小言告别小伙子,借着背包掩护将两罐蜂蜜收进空间,又把那袋换来的各式干饼子抱在怀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东西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她看到有人用三瓶洗发水换到了一小袋米,有人拿锈迹斑斑的工具在询问能否换到食物,更多的人则是在进行着以物易物的拉锯战。
这个幸存者基地,至少对于能在集市上进行交易的部分人来说,生存压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否则,烟酒这类不能填饱肚子的嗜好品,绝不会如此畅销,甚至能换到蜂蜜这样的硬通货。
她抱着干饼子,又逛了十几分钟,确实没再发现什么让她眼前一亮、或者觉得特别划算可以兑换的物资,大部分东西要么她空间里已有储备,要么兑换比例不合理,她明面上已经没什么可用来交易的了。
“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她心里想着,不再犹豫,抱着那袋满满当当的干饼子,转身朝着军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王肖已经回来了,正没精打采地靠在自己的背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车顶发呆,他人显得有些蔫。
徐小言环顾一圈,没看到谢应堂的身影,不由得奇怪地问道“王肖,谢哥他人呢?跑哪去了?”
王肖闻声转过头,见她回来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挫败“别提了,谢哥还在集市上守着摊儿呢,我们俩轮班”。
他啐掉嘴里的草茎,解释道“唉,本来以为咱们这新鲜桔子是独一份,肯定抢手,结果发现,在这儿好像也不是特别畅销,那些人,更认实在的粮食,我们俩一琢磨,干脆轮流守着摊子慢慢卖吧,总比烂在手里强,刚刚就是用一些新鲜桔子,跟管那片儿的人交了‘摊位费’”。
他解释完,反过来问徐小言“你呢?看你逛了这么久,换得咋样了?我看你这就抱了一袋干饼子回来?”他指了指徐小言怀里那袋看起来就很干硬的饼子。
徐小言先把怀里那袋沉甸甸的干饼子放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还行,换了些东西”她说着,弯腰打开之前放在车里的那个麻袋口,示意王肖看。
王肖好奇地凑过来,只见麻袋里有冬笋、海带,然后徐小言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赫然躺着三根红润油亮的香肠!
“我用一袋半左右的桔子”徐小言解释道“换到了三根香肠,五斤冬笋,一斤干海带,还有你看到的这些各类干饼子”她顿了顿,指了指剩下的大半袋桔子“我想着,新鲜水果补充维生素也很重要,还是得留点,所以这大半袋桔子我就先放着,不打算再换了”。
王肖看着徐小言换来的东西,眼睛里顿时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忍不住哀叹道“唉!还是你们女孩子占优势啊!人家也愿意跟你们换点不一样的,我跟谢哥两个大老爷们往那一站,问来问去,人家要么只肯换干饼子,要么就算愿意换点别的,那开出的比例,啧啧,简直黑心!基本都要一比十!拿十斤桔子才换人家一斤别的,太不划算了!我们想想还是算了,干脆就换饼子得了,至少量足顶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同人不同命”的感慨,显然在集市的交易中颇受打击,徐小言听他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自己交易过程中的周折,只是开始动手将换来的物资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想到接下来又要啃那些能硌掉牙的干饼子,徐小言就觉得嗓子眼发干,这玩意儿吃下去,要是不配着大量的水,简直难以下咽她转头问王肖“你刚才在集市或者附近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哪里有溪流或者水源?咱们得备点水,不然这些饼子可不好对付”。
第124章 热汤
王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麻袋口,闻言摇了摇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嗨,找什么水啊,多麻烦!咱们不是还有这么多桔子嘛!又解渴又顶饿,汁水还多!一路吃着过去,还怕没水?”他显然觉得用桔子来解决口干问题是个绝妙的主意。
徐小言听了,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桔子的水分和糖分都能快速补充体力,但转念一想,明天早上才出发,现在天色尚早,如果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晚上就能烧点热水,甚至用冬笋煮一锅热乎乎的汤,那对连日在车上颠簸、只能啃冷食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极大的享受和慰藉。
“话是这么说”徐小言整理了一下背包,站起身“但能找到水,晚上咱们就能煮点热汤喝,总比干啃饼子就桔子强,我再去附近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她看向王肖,叮嘱道“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行李,尤其是这些新换来的东西,可别被人顺手牵羊了”。
王肖一听“热汤”两个字,眼睛也亮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体,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小言你就放心去吧!东西在我在!保证啥都不会少!”他甚至还主动把几个装食物的袋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摆出一副严加看守的架势。
徐小言见他这样,笑了笑,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匕首和背包,便利落地跳下军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基地外围那片由帐篷、杂物和零星人群构成的杂乱背景中。
徐小言离开相对安全的车队驻扎区,朝着基地外围更显杂乱、缺乏管理的区域走去,这里帐篷歪斜,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不太好的气味,她避开那些眼神麻木或带着审视目光的人群,专往地势较低、或者植被看起来相对茂盛的地方探寻。
她记得以前看过些野外求生的知识,水源往往在低洼处,或者可以通过观察植物长势来判断,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用少量物资去跟人换水时,一阵轻微的水流声传入了耳中。
她循着声音绕过一堆建筑废料,眼前出现了一条几乎被杂草和垃圾掩盖了一半的狭窄水沟,水流很小,浑浊不堪,还漂浮着一些不明杂物,显然无法直接饮用。
徐小言叹了口气,想着还是算了,就从空间取出三瓶矿泉水放入背包。
她快速返回了军车,这时,谢应堂也已经回来了,正和王肖一起清点着他们换来的干饼子,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谢哥,你回来啦。”徐小言打招呼道,同时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我同人换来的”。
王肖跑外围去捡了挺多的枯枝落叶,谢应堂用几块石头快速搭了一个可以挡风且不那么显眼的简易灶台,徐小言则将不锈钢碗放好,打开矿泉水倒了进去,水很快烧开了,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趁着烧水的功夫,她已经将冬笋剥切了一部分,又掰了一小段香肠切成薄片,放进了小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混合了笋的清香和香肠的咸鲜的香气,就在车厢附近弥漫开来,王肖贪婪地吸着鼻子,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太香了!感觉好久没闻到这么正经的食物香味了!”
待汤煮好,三人围着那锅热气腾腾的冬笋香肠汤开吃,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汤里,慢慢变软,吸饱了汤汁,味道竟然也变得可口起来,热汤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肠胃。
“幸好小言去换水了”王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口热汤,简直救了我的命”,谢应堂也微微颔首,夜色渐深,三人在远处基地隐约的嘈杂声中,度过了在这个幸存者基地的最后一晚。
隔日一早,部队准时出发,军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前行,白天在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摇晃中补觉,晚上则趁着车队停驻的时间外出搜寻,日子竟过得有种异样的规律和舒适。
第七天晚上六点,车队照例在一片背靠山林的区域停下,引擎熄火的声音刚落,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便默契地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利落地跳下了车。
其实,凭借在第一个幸存者基地换到的干饼子等物资,就算他们接下来全程“躺平”,直达终点临川,食物也绰绰有余,但三人都清楚,坐吃山空是大忌。
临川作为全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情况未知,初来乍到,手头必须有足够的“硬通货”才能换取住所、信息或者其他稀缺资源。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趁着现在路上还算安全,能多囤一点是一点”谢应堂的话道出了三人的共识,因此,他们约定,只要条件允许,每晚的“觅食”行动雷打不动。
今夜,他们选择从一座坡度较缓的山丘出发,拨开沿途半人高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三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山坡是不陡,但连日下雨使得地面有些湿滑泥泞。
花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爬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徐小言习惯性地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色彩鲜艳的儿童望远镜,举到眼前,仔细地扫视着山丘另一侧的景象。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突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低洼地带停住了,那里,在渐暗的天光下,隐约反射着微弱的水光。
“那边……好像有个池塘”她低声说道,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王肖和谢应堂立刻凑近了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脚的另一边,有一片水域轮廓。
徐小言继续观察“池塘边上,长着好多长条形的,尖尖的绿叶,密密麻麻的”她努力描述着看到的植物特征“池塘水面上,好像还覆盖着一层绿色的东西,像是……浮萍?距离太远了,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浮萍?有浮萍说明水质可能不算太差?”王肖猜测道“那些长叶子是什么?水草?还是……芦苇?”
第125章 菱角
“看不清”徐小言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但感觉那片水域边上植物挺茂盛,说不定会有些收获”。
谢应堂当机立断“过去看看,注意脚下”。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山脊线,小心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的下坡路径,朝着那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水域快速靠近。
直到走近了,他们才注意到,池塘外围其实是一片被半人高荒草几乎完全吞噬的田地,隐约还能看出曾经规整的田垄痕迹,只是如今重归荒芜,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看来以前是有人家的”谢应堂低声说了一句,徐小言的注意力则被池塘边那些茂盛的、长条形如利剑般的绿叶吸引了,她蹲下身,避开叶片边缘可能存在的锋利,仔细端详着,这些植物一丛丛生长在浅水或湿泥中,茎秆挺拔。
她伸出手,选中一株看起来最为粗壮的,握住其根部,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茎秆应声而断,她剥开外层几片坚韧的绿色叶鞘,里面赫然露出了洁白、鲜嫩的肉质茎!
她将这洁白的茎块整个扯了出来,举到眼前,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是茭白!好东西啊!”
“茭白?”王肖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徐小言手中那节白生生的东西,他以前在菜市场里见过处理好的茭白,但长在地里、未被采摘的原样,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就是茭白?长这样?”
谢应堂也走了过来,接过徐小言手中的茭白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大片茂盛的植株,沉稳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喜色“没错,是茭白,口感也好,而且看起来长势很好,应该能收获不少”。
确认了是茭白,三人精神大振。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全黑,我们抓紧时间采摘”三人脱掉鞋子,挽起裤子,熟练地穿梭在茭白丛中,尽量挑选那些肉质饱满、看起来鲜嫩的植株进行采摘。
徐小言正埋头采摘茭白,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王肖带着疑惑的“咦?”的一声。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王肖并没有在老实采摘,而是抓着一把刚从水面上捞起来的、带着根须的“浮萍”,但与普通浮萍不同的是,那纠缠的根须下方,赫然挂着几个小巧的、边缘带刺的元宝形状的绿色物体!
徐小言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菱角! 这是菱角!”
王肖被她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举起手里那串还滴着水的绿色小元宝,纳闷地问道“菱角?这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能吃?” 他显然从未见过这东西。
“能吃!不但能生吃,煮熟了粉糯糯的,味道也很好!”徐小言语气肯定,快步走到水边,从他手里接过那串菱角,仔细看了看“我们老家那边的小池塘里就有菱角,我小时候还捞过,你们可能在城市里没见过”。
她指着那绿色的菱角解释道“你看,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是菱角的末期了,这种还是绿色的,是还没完全成熟的,一般都挂在水里的植株上,真正成熟的菱角,颜色会变深,会自己从梗上脱落,掉到水底的淤泥里”。
她说着,目光投向眼前这片覆盖着绿色浮萍的池塘水面,眼神热切起来“如果我们运气好,往底下淤泥里摸摸看,说不定能摸到一些已经成熟脱落、但还没腐败的菱角!那才是好东西,更粉更面,也耐放一些!”
王肖和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谢应堂听了,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反正已经在池塘边了,试试也无妨。
王肖率先卷起袖子,也顾不得池水浑浊,将手臂探入微凉的水中,避开菱角植株可能缠人的根须,直接向着底部的淤泥摸索而去,池底的淤泥软滑,他摸索了几下,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的东西。
“嘿!摸到一个!”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抠了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摊开手掌,一个比刚才那个绿色菱角稍大、颜色更深沉、接近黑褐色的菱形果实出现在掌心,外壳坚硬,入手沉实。
“我也试试”谢应堂也蹲下身,依样画葫芦地将手伸进淤泥里摸索,不多时,同样摸到了两个硬实的菱角。
徐小言看着他们手中的收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这池塘底下还真藏着不少宝贝!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们抓紧时间,采茭白和摸菱角都不能落下!这可比单纯吃干饼子有滋味多了!”
原本只是来摘茭白,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三人分工协作,徐小言继续采收茭白,王肖则化身“摸菱角能手”,在池塘仔细探索,将那些成熟菱角一个个挖掘出来,而谢应堂则负责将挂果的菱角采摘下来。
王肖正埋头在淤泥里摸索菱角,忽然感觉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猛地窜动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双手一合,竟然从浑浊的泥水里捞起一条巴掌大小、还在拼命甩尾挣扎的鱼!
“嘿!有鱼!” 王肖又惊又喜,双手紧紧攥住那条滑不溜秋的收获,脸上乐开了花,虽然鱼不大,但在这肉食极其匮乏的当下,无异于珍馐。
徐小言和谢应堂闻声都围了过来,看着王肖手里那条还在徒劳扭动身躯的鱼,徐小言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池塘,水面覆盖着菱角叶,看不清水下具体情况,但根据王肖刚才摸索的情况和池塘边缘的深度判断,水体应该不深。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这池塘水看起来不深”徐小言指着池塘分析道“鱼估计也长不太大,而且不好抓,要不……咱们想办法开个口子,把水放到旁边低洼的田地里去?等水放得差不多了,泥地里的鱼啊、泥鳅啊,不就任我们抓了?这么多天了,我们除了那点香肠,几乎没沾什么荤腥”。
这个提议让王肖眼睛大亮,但他随即挠头问道“开渠放水?小言,这活儿你有经验吗?别搞砸了”。
第126章 抓鱼
徐小言笑了笑,回忆道“虽然没有亲手干过,但我见过,原理不复杂,就是选在池塘地势偏低的一角,挖开或者撬开一个口子,让水自然往更低的地方流,关键是在出水口要设个拦截的东西,比如渔网,防止鱼跟着水跑掉,现在我们没有渔网……”
她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麻袋,灵机一动“但我们可以用麻袋!把麻袋固定在出水口,既能过滤水流,又能兜住想逃的鱼虾”她指了指池塘边上那片被荒草淹没、但明显地势更低的封闭田地“我看那边田埂是完整的,像个现成的‘蓄水池’,我们把水引到那边去,如果有抓到太小不能吃的小鱼小泥鳅,也可以顺手丢进那边田里,说不定以后还能长起来”。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等这边池塘的水放得差不多,剩下浅浅一层水和淤泥的时候,我们直接下去捡就行了!大鱼肯定跑不掉,我记得我们老家那边的池塘,淤泥底下有时还能摸到河蚌,不过看这边的情况,原先的主人估计没有往塘底放养河蚌的习惯”。
谢应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把边上的茭白和采集完,然后开渠,等水放的差不多后,咱们再抓鱼和摸菱角”。
说干就干,三人用了半个小时将所有茭白都采摘完毕堆放在田垄上,然后王肖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在徐小言选定的、靠近低洼田地一侧的池塘边缘,开始奋力挖掘和撬动湿润的泥土,徐小言则将一个麻袋展开,用树枝和石块巧妙地固定在即将形成的出水口,谢应堂接着干采摘菱角的活计,他收集完菱角,就会将植株丢到下方的田野里。
随着王肖的努力,一个窄窄的缺口终于被打开,浑浊的池水立刻顺着新开的通道,汩汩地流向旁边更低洼的荒田,三人看着流淌的水流,眼中都充满了期待。
池塘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被水体覆盖的淤泥大片大片地暴露出来,随着生存空间的急剧缩小,原本潜伏在水下的鱼儿们开始惊慌失措,各处水面上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和慌乱窜动激起的水花,那些银灰色的脊背在浑浊浅水中一闪而过,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王肖看着这般景象,眼睛都直了,他一会儿看看那些挣扎的鱼,一会儿又看看还在认真调控出水口的徐小言,脸上写满了“我想去抓”这几个大字,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徐小言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头也没回,嘴角却弯起一丝笑意,说道“行了,别憋着了,想去抓鱼就去吧,这里我一个人看着就行,出不了岔子”。
她话音刚落,王肖就像得了特赦令的囚徒,欢呼一声“小言你最好了!我去去就回,保证抓最大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冲进了池塘,裤子被泥水浸透也毫不在意。
徐小言看着他兴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指望王肖抓了鱼还能记得回来帮她看管出水口?还不如指望池塘里的鱼自己跳进麻袋里来得实在,她早就做好了独自应对的准备。
她不再分心,专注地管理着眼前的“水利工程”,她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巧妙地压在麻袋四周和底部,既固定住了麻袋,又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冲击力,确保不会因为水流过急而冲垮的麻袋,或者让反应敏捷的鱼有机会借力挣脱。
她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果然,随着水位持续降低,一些试图顺着水流逃离池塘的小鱼小虾,晕头转向地就被冲进了张开在出水口的麻袋里,麻袋内壁很快传来了扑腾扑腾的撞击感。
徐小言立刻俯身,动作迅速而轻柔地解开固定麻袋一角的石块,伸手探入,她精准地抓住了一条正在袋底蹦跶的、巴掌大的鲫鱼,利落地将其取出,反手就扔进了池塘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空麻袋里,紧接着,她又从麻袋里抓起了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同样处理。
没过多久,王肖就双手各抓着一条还在扭动、约莫巴掌长的鲫鱼,从泥滩里跑了回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像个考了满分急于炫耀的孩子。
“小言!快看!我抓到这么大的鱼哦!”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泥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徐小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出水口,闻言头也没抬,敷衍地夸了一句“嗯,很厉害,抓紧放进麻袋里,别被你掐死了,好不容易抓到的呢”她的心思显然都在控制水流和拦截漏网之鱼上。
王肖却压根不在意她的敷衍,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鱼扔进那个专门装鱼的麻袋里,看着它在里面重新游动起来,满足感爆棚。
“那我继续去抓了!肯定还有更大的!”说完,他像是生怕徐小言反悔叫他留下来帮忙似的,掉头又冲回了正在逐渐干涸的池塘中心。
另一边,谢应堂因为水位下降,原本需要涉水采摘的菱角区域大多暴露出来,采集速度加快了不少,他将最后几丛挂满成熟菱角的植株清理完毕。
确保没有遗漏后,刚直起腰,就被兴致勃勃的王肖连拉带拽地拖入了“捕鱼大军”。
“老谢!别弄那玩意儿了!快来帮忙抓鱼!水里还有好多呢!” 王肖嚷嚷着。
谢应堂看着眼前这片因为放水而变得异常“热闹”的池塘,便没有推辞,挽起袖子,也加入了围捕的行列,他比王肖更有耐心和方法,往往能预判鱼在浅水泥滩中的窜动方向,出手稳准,效率颇高。
待到池塘里肉眼可见的大些的鱼虾几乎都被抓捕归案,水面只剩下些极小的小鱼苗和重归平静的淤泥时,谢应堂拎起那个装鱼的麻袋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大半袋,收获远超预期。
徐小言看着两人满身的泥点子和那袋活蹦乱跳的收获,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好久没正经吃肉了,光是想想都觉得馋,要不你们俩去生火烤鱼吧,这边收尾我一个人就行”。
第127章 烤鱼
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王肖的心坎里,他欢呼一声,立刻像只撒欢的兔子般冲了出去,开始在池塘周围的树林边缘快速捡拾干燥的树枝和易燃的枯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干劲十足。
谢应堂没有多言,他先在附近寻找合适的空地,然后挑选一些扁平的石块,熟练地搭建起一个可以架设烤鱼又不易引起林火的简易炉灶。
池塘的水终于见了底,绝大部分水流都顺着他们开挖的渠道,汩汩地注入了下方那片荒废的田地,形成了一个新的泥水塘。
徐小言招呼谢应堂和王肖过来,三人合力,将那个装着大半袋鲜活鱼获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新形成的池塘边,将袋子浸入水中,确保鱼儿能继续存活,保持新鲜。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真正放松下来,围坐到已经燃起的篝火旁,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映照着他们疲惫却满足的脸庞。
架上烤鱼滋滋作响,浓郁的焦香混合着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勾得人食欲大动。
三人迫不及待地分食了四条外焦里嫩的烤鱼,久违的鲜美鱼肉滋味在舌尖炸开,几乎让人热泪盈眶。
然而,四条鱼下肚,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勾起了压抑许久的肉食欲望。
“不够!完全不够!”王肖咂摸着嘴,意犹未尽地跳起来,又跑到临时池塘边,眼疾手快地捞起六尾个头不小的鱼,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拿回来插在削尖的树枝上,重新架到火堆旁烘烤,他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加入徐小言和谢应堂的谈话。
徐小言看着火堆上再次增加的烤鱼,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茭白和菱角,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这次找到的东西不少,你们想怎么处理?”
谢应堂撕咬着烤鱼,沉吟片刻说道“鱼获不少,但不易保存,我的想法是,除了现在吃的,剩下的,无论大小,都清理出来,烤成鱼干,这样便于携带,也能在路上当干粮,补充营养”他看向那堆蔬菜“至于茭白和菱角……我没想好,这些东西容易坏,小言,你有什么想法?”
徐小言看了看腕表说道“现在是半夜一点,我们返回军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半小时,这点时间够我们清理和烘烤鱼获吗?”她确认了下时间“菱角和茭白确实不易保存,我的意思是,我们自留一小部分最近两天吃,尝尝鲜,剩下的,全部拿去跟部队的人交易,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我们需要,或者更耐储存的好东西可以兑换,你们觉得呢?”
王肖正忙着给烤鱼翻身,闻言抬头附和道“我看行!大鱼清理内脏费点事,小鱼干脆就直接串成一串烘干,省事!三个小时肯定可以,预留半小时应对突发状况!”
谢应堂听后,也觉得这是目前最优解,点头道“这样处理挺好”事情商定,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徐小言接替了烤鱼的位置,负责照看火上所有的烤鱼,确保它们被均匀烤干,同时也要留意篝火的状态。
王肖则拿着小刀,就着池塘里的水,开始麻利地给那些个头较大的鱼开膛破肚,清理内脏。
谢应堂手法娴熟地将那些不需要复杂处理的小鱼,用坚细树枝从头到尾串起来,做成便于悬挂烘烤的鱼串。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忙碌而专注的身影,烤鱼的香气越发浓郁。
耗时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晨光,三人终于将所有的鱼获处理完毕,大部分鱼被烤成了干硬但耐储存的鱼干,分成大致相等的三份,各自塞进背包里。
他们又细选了一些鲜嫩的茭白和菱角装满一个麻袋,作为接下来几天的补充口粮,剩下的两袋茭白和三袋菱角,则被他们妥善捆扎好,准备用来和姜山进行交易。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背负好行囊,朝着车队驻扎的方向返回,连续劳作一夜的疲惫被收获的充实感冲淡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汇入营地人流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位面容憔悴枯槁的大妈,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手中拎着的、鼓鼓囊囊的麻袋。
只见她双手合十,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苦苦哀求“好心人!行行好!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和我的小孙子……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了!就靠捡点草根树皮撑着……眼看就要饿死了!你们……你们有这么多吃的,发发慈悲,施舍给我们一点吧!一点点就行!救救孩子的命吧!”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说话间,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抓离她最近的王肖手中的麻袋。
王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看着大妈那充满哀求的眼神,天性中的善良让他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空着的那只手甚至微微抬起,似乎真的想去解开麻袋的绳子。
“别动!”
“不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应堂低沉冷硬的声音和徐小言急促的制止声同时响起!
谢应堂一步上前,用身体隔开了王肖和大妈,扫过大妈和她身后的隐蔽身影,徐小言也迅速拉住了王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低声快速说道“不能给!给了我们今天就走不出这里了!你看周围!”
王肖被两人一喝一拉,猛然惊醒,他顺着徐小言示意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发现附近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了好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那些眼神里混杂着贪婪、窥伺和一种饿狼般的绿光。
大妈见他们不为所动,哭得更加声嘶力竭,甚至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求求你们了!就一口吃的!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救救孩子啊……”
第128章 以物易物
谢应堂面色冷峻,不再看那大妈一眼,低喝一声“走!”他率先迈开步子,毫不迟疑地从大妈身边绕过,仿佛那凄厉的哭喊只是扰人的风声。
徐小言紧紧拉着还有些发愣的王肖,几乎是半强迫地拖着他,紧跟谢应堂的步伐,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大妈绝望的哭嚎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们,在黎明的营地中回荡,令人心头发紧。
王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大妈瘫软在地,捶打着地面,哭声悲切至极,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将那份不忍死死压在了心底。
看着王肖依旧有些怔忡的神情,又瞥见谢应堂完全没有开口劝慰的意思,反而一副“让他自己琢磨”的冷淡模样,徐小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恶人”得由自己来当。
她放缓了脚步,与王肖并肩。
“王肖”她唤了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多余的同情心收一收,现在是什么世道了?善良是好事,但也得有限度,咱们拼死拼活找到的东西,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我们没有任何余力去帮助别人,先顾好自己吧”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陈述,点明最残酷的现实。
王肖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无奈和认清现实的颓然。
他愣愣地说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刚才看那大妈的样子,心里不好受,想着我们不是刚收获了挺多东西嘛,随便给一点,好像也无妨,大不了……大不了我接下来少吃一口就是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承认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和天真。
一直沉默前行的谢应堂此时却突然转过头,瞥了王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开口的话更是直接戳心窝子“呵,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有‘好心’呀,天天带着你那帮狐朋狗友,净琢磨着怎么欺负人去了,现在倒好,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后,反而开始学会同情别人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怎么,是我矫枉过正,把你养歪了?开始走悲天悯人路线了?”
王肖被他说得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恼,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在谢应堂的小腿上,低吼道“滚蛋!谁被你养歪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骂完这一句,他像是把心里那点别扭都发泄了出去,不再吭声,只是闷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比刚才松快了不少,那点不必要的同情和愧疚,似乎也随着这一脚和一句骂骂咧咧,被暂时踢到了脑后。
谢应堂挨了一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他知道,王肖有时候讲道理不如激将法来得有效,徐小言看着这两人别扭却默契的互动,也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三人背着东西刚走到倒数第三辆军车旁,原先同车的那几位群众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的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些鼓囊的麻袋,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一夜未归和此刻满载而归的景象。
“三位,回来了?看你们这收获不小啊!”一位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这麻袋里……装的是啥好东西?能不能以物易物,换点尝尝?”
谢应堂和徐小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其带着这么多不易保存的鲜货赶路,不如就地换取一些更耐储存或者种类不同的物资,能丰富食谱。
“可以换”谢应堂言简意赅,将手中的麻袋放下,但没有完全敞开,保持着警惕“你们拿什么东西换?”
他这话一出,围着的几人立刻活跃起来,纷纷掏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
那中年汉子赶紧从自己座位底下拖出两个表皮已经有些发蔫、但个头不小的南瓜“我用这个换!南瓜顶饿,放得住!”
旁边一位瘦小的女人则拿出一个用旧衣服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是些颜色黝黑、质地厚实的黑木耳干“我、我这里有木耳干,泡发了能吃好久……”
还有人拿出了小半袋虾皮、几个表皮皱巴巴的萝卜、几个沾着泥的地瓜和土豆,种类不算多,但都是相对实在的食物。
徐小言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些物资的价值和己方的需求,与谢应堂低声沟通了两句,然后抬头,对着期待的众人给出了明确的兑换比例“新鲜蔬菜,像茭白这种,按重量一比一兑换,比如一斤茭白换一斤南瓜或者萝卜;至于干货,木耳干、虾皮这类按一比四,一斤干货换四斤鲜货”。
这个比例考虑了鲜货易腐的特性,也算公平,众人听了,略一思索,都觉得可以接受,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商议着要换多少。
交易进行得很快,除了他们自留的一小部分,带来的两袋茭白很快就被兑换一空,菱角因为比较新奇,问的人多,待现场尝过味道了,纷纷表示要换些,最后也只剩了小半袋。
看着那小半袋菱角,徐小言心里有了主意,她拎起袋子,对谢应堂和王肖说“这剩下的菱角不如我们拿去给姜大叔尝尝鲜吧?这一路也多亏他关照”。
谢应堂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道“应该的,你决定就好” 王肖自然也毫无异议。
徐小言便提着那小半袋菱角,找到了正在车头附近检查车辆的姜山。
“姜大叔”她笑着招呼,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晚上在那边池塘摸到点菱角,味道还不错,给您拿点尝尝鲜,换换口味”。
姜山有些意外,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见是些个头饱满的菱角,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在这种物资匮乏的时候,还能想到给他留一份,这份人情他领了。
他拍了拍麻袋,看向徐小言的目光更加和蔼,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哎呀,你真是有心了!好,这东西好!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小徐啊,你是真会做人,不错,真不错!”
第129章 星光基地
他豪迈的笑声和直白的夸奖,引得附近几个士兵也侧目看来,徐小言礼貌的谦逊了几句。
待她回到谢应堂和王肖身边时,两人正蹲在车轮旁,手里拿着菱角津津有味地吃着里面白嫩的菱角肉,嘴角还沾着些许碎屑。
“小言,快过来!这新鲜菱角味道真不错,带着点甜味,快尝尝!”王肖看到她,连忙招手,将手里刚剥好的一颗递了过去。
徐小言接过,道了声谢,将菱角肉放入口中,确实清甜,是久违的新鲜滋味,三人围在一起,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零食”,一边低声闲聊。
王肖嚼着菱角,脸上却露出一丝遗憾,他咽下食物,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咱们这一路,好像光顾着跟着军队跑,都没怎么去路过的那些村庄或者小镇仔细搜索过,你们说,那些倒塌的房子下面,会不会藏着不少好东西?比如没被带走的粮食、工具什么的?感觉错过了几个亿啊!”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徐小言开口分析利弊,旁边一位原本靠坐在行李上、穿着黑褐色旧衣裤、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忽然抬起了头,接口道“小伙子,你们幸好没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磨难的疲惫和笃定,他看了看三人,继续说道“运气好的,碰到的是真正的无人村,但那里面的东西,大多也都腐败的不能要了,乡下人家,不像城里人习惯买那么多真空包装、罐头食品,他们存储更多的都是自家粮仓里的谷子、米缸里的米,或者地窖里的新鲜蔬菜瓜果,这世道一乱,没人打理,雨水一泡,虫子一咬,能搜寻到的、还能入口的东西,有限得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要是运气不好……小命可能就得丢在那里了,现在不跟着军队走的人,很多都拉起了队伍占山为王了,他们守着那些废弃的村镇、路口,干的都是烧杀抢劫的勾当,人命在他们眼里,压根不值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这情况,和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徐小言一直在仔细听这中年男子说话,观察着他的神态和手上劳作的厚茧,心里判断这应该是个经历过事、甚至可能亲眼见过乃至遭遇过那些危险的人。
她顺势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也放得很轻,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大叔,听您这么说,情况确实比想象的更糟,我们之前还隐约听说……听说已经有人开始……吃人肉了,您有耳闻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王肖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愕然地看向那中年男子,就连一直沉默吃着菱角的谢应堂,剥壳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抬起了眼。
那中年男子听到这个问题,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厌恶,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更加低沉沙哑“……有,饿疯了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在一些完全断了补给、又逃不出来的地方,不过跟着大部队,碰到这种情况会少些,但也不是没有……你们能不单独去各村镇就尽量不要去,多加小心吧”他没有详细描述,但那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晚上六点,天色渐黑,按照往常的规律,军车应该开始减速,寻找合适的驻扎点准备过夜了,徐小言甚至已经听到了后方跟随人群中传来的、带着疲惫和习惯性的哀叹与抱怨声,那是每日休整前常见的背景音。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持续不断,车辆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依旧保持着行进速度,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在车厢里相互看了看,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同样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怎么回事?今天不停了?”王肖扒着车厢边缘,探头往外看,只看到不断向后掠去的、越来越模糊的荒凉景象。
谢应堂眉头微蹙,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而自己也在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种异常的行进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道路。
就在人群的躁动和不安达到顶点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灯火!虽然不算明亮,但在漆黑的荒野中,如同星河般璀璨夺目。
一个规模远比第一个基地庞大、防御工事也更显正规的幸存者基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军队是在赶路,目标直指这个第二个幸存者基地——星光基地!
随着车队缓缓驶入基地外围的停靠区域,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后方涌来、汇聚,徐小言粗略看去,发现经过沿途的损耗和补充,此刻跟随在军队后方的人群数量,竟然又恢复到了两千人左右的规模。
还没等人们从抵达新地方的短暂松懈中回过神,几名手持电子扩音喇叭的士兵,面色冷峻地从前方的军车上跳下,径直走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喇叭里传出了清晰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各位幸存者请注意!我们已经抵达星光幸存者基地!”
“军队将在此地进行休整和补给,后天早上六点整,准时出发前往最后一个幸存者基地!”
宣布完出发时间,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重要通知:从后天早上开始,军队车辆不再保持现有速度迁就徒步跟随人员,将按照正常军车行驶速度前进!所有还想继续跟随军队迁徙的人员,请自行解决交通工具问题!你们可以在这个基地租赁车辆,也可以自行拼车,或者……”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给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许多人最不愿听到的选择“或者,就地选择留在这个星光幸存者基地!”
第130章 防寒用品
大意便是如此,军队不再充当缓慢移动的“保护伞”,想要跟着,就得自己想办法跟上军车速度!这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人群!
“什么?!不再等我们了?!”
“你们这是要抛弃我们啊!!”
“当兵的!你们不能这样!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我们哪有车啊!压根没东西去租车啊!”
“骗子!你们之前不是说会带着我们的吗?!”
愤怒、绝望、被背叛的怒吼和尖锐的咒骂声瞬间爆发出来,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冲上前去理论,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然而,那几名手持喇叭的士兵,面对汹涌的指责和哭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激动的人群一眼。
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喇叭里的通知,同时迈着步伐继续朝着队伍的后方走去,将混乱和绝望无情地抛在身后。
喇叭声随着相关人员的脚步逐渐远去,但人群的愤怒与绝望却如沸腾的油锅难以平息,徐小言站在骚动的人群边缘,眉头紧锁。
军队突然改变策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这种近乎“抛弃”的决断,背后必然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或者说,他们提前知晓了某种即将到来的、足以让缓慢行进的队伍遭遇灭顶之灾的巨大风险。
“谢哥,王肖”她迅速拉过两位同伴,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先去星光基地里面逛逛,摸摸情况,看看有什么能换的,我有点私事,要去确认一下”。
谢应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尽快汇合”。
王肖虽然有点好奇,但也知道徐小言做事有分寸,嗯了一声,便跟着谢应堂随着人流,朝着星光基地那灯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徐小言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和正在收拢集结的军队车辆,她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人群逐渐向基地入口涌去的空档,她看到了正站在一辆军车旁,似乎在指挥士兵清点物资的姜山,他眉头紧锁,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徐小言没有犹豫,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快步走了过去,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姜山身侧,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一包香烟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手里。
姜山感觉到手里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迅速收紧,将那包烟滑入了口袋深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大哥”徐小言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最后一程为什么不等大家了?是前面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吗?”
姜山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她,他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徐小言,仿佛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装备,语速极快,声音低沉而短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气快变冷了,预测要冷很长时间,我们接到其他任务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这次去星光基地……记得,多换点防寒类的东西,能换多少换多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甚至不给徐小言再次发问的机会,像是生怕被人看到他们有过接触一样,猛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车队前方快步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军车和士兵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徐小言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没头没尾、却如同惊雷般的警告。
天气要变冷了?现在是11月,天气转凉本是正常,但能让军队不惜改变策略,放弃大量民众,姜山又如此郑重其事地专门提醒她储备防寒物资……看来这绝不是普通的降温!
徐小言不敢耽搁,迅速返回军车,从分配给他们的角落拖出那个装着食物的麻袋扛在肩上,她必须立刻找到谢应堂和王肖。
好在谢应堂的身材高大挺拔,在熙攘涌向基地入口的人潮中如同一个醒目的路标,徐小言很快就在城门口附近看到了正在张望的两人,他们轻装简行,只背了个人的背包,显然打算先摸摸情况。
两人见徐小言竟然费力地把那大半麻袋家当都背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王肖更是直接开口“小言,你怎么把这全搬来了?不是先来看看吗?”
徐小言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气息微喘,也顾不上多做解释,言简意赅地将从姜山那里得到的警告压低声音说了出来“军队提速,是因为天气过段时间将要剧变,应该会非常冷,姜大叔让我们务必在这里多换防寒物资!”
她看着两人瞬间凝重的表情,继续快速分析道“除了保证不被饿死的必要口粮,我们现在所有的筹码,都应该优先用来换取能保命御寒的东西!等消息彻底传开,或者到了临川,那边的人肯定也知道了,到时候防寒物资的价格绝对会飞涨,想再像现在这样兑换就难了”。
她这么一说,谢应堂和王肖立刻恍然大悟,明白了徐小言为何要把所有食物都带在身上。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基地,对方需要什么物资完全未知,带着种类尽可能多的物品,才能增加换到所需之物的概率,而且,在当前大多数人可能还执着于多囤积食物的时候,他们用宝贵的食物去换“暂时用不上”的防寒物品,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甚至可能觉得他们是冤大头,反而能用相对少的食物换到自己真正想换的防寒用品。
“明白了!”谢应堂反应极快“我和王肖马上回车,把我们那份也带上,能换多少防寒物资就换多少!”
徐小言点头,补充强调“吃的留点能撑到下一个基地的量就行,千万别舍不得!要是先被冻死了,有多少吃的都是白搭!”
第131章 木柴
想到自己那个绝不能暴露于任何人前的空间,徐小言想要避开谢应堂和王肖,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两人说道“这基地里面情况不明,人又多,聚在一起反而不方便,我打算一个人先去碰碰运气,分开行动效率也更高,我们后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军车上集合”。
王肖一听就有些急了“你一个人?这怎么行!太危险了!”他下意识就想反对。
谢应堂却伸手轻轻扯了他的胳膊一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徐小言,语气里带着信任“让她去吧,小言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别担心了”她既然提出单独行动,必然有她的理由和把握。
徐小言对上王肖担心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你们也小心”。
说完,她不再耽搁,用力扛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转身走向城门,王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谢应堂快步返回军车去取物资。
徐小言随着人流来到星光基地的城门口,这里设有关卡,有工作人员在收取“入城费”。
她仔细听了听规则,发现这个基地的入门费用相当低廉,每人只需提供半斤干货,或者两斤鲜货,就可以获得在基地内停留三天的凭证。
这个价格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她麻利地从自己扛着的麻袋里称出大约两斤的桔子,递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检查了一下,确认是能入口的新鲜水果,便递给她一个简陋的盖了戳的硬纸片,上面清晰地写着有效期限。
顺利进入基地,徐小言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逛,她目标明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城门内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仔细观察路牌和人群流向,同时拦住两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人,客气地询问交易市场的具体方位。
“交易市场啊?往前走,穿过那片帐篷区就会有个大广场,边上插着很多旗子的地方就是!”一位大婶给她指了路。
道谢后,徐小言不敢怠慢,匆匆朝着市场所在的位置赶去,她必须抢在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抢在“严寒”的消息彻底传开之前,利用手头东西尽可能多地换取防寒物资。
徐小言扛着麻袋踏入星光基地的交易市场,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和嘈杂,市场管理者用简陋的棚子、破旧的油布甚至直接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区域。
她先快速扫过食物交易区,那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几乎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为了半斤米、几根菜叶子争得面红耳赤,讨价还价声、抱怨声、偶尔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不适感。
相比之下,其他非食物的交易区域就显得冷清许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闲逛或低声交谈。
她放慢脚步,在非食物区仔细搜寻着,走着走着,她的目光被一辆锈迹斑斑但骨架还算完好的超市手推车吸引了,这东西虽然笨重,但如果能使用的话,对他们搬运物资会方便很多。
手推车的主人是个腆着啤酒肚、面色红润的肥胖男子,他见徐小言停下,又瞥了眼她肩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主动开口“小姑娘,看上这车了?便宜,五斤鲜货,直接推走!”
徐小言一听这价格,心里冷笑一声,五斤鲜货在现在足够换到很多实用的东西,这胖子明显是看她面生想宰客,她连价都懒得还,二话没说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那胖子没料到她会这么果断,愣了一下,连忙在她身后喊道“哎!别走啊!价格好商量!四斤!四斤也行啊!”徐小言充耳不闻,脚步也丝毫未停,在这种地方,遇到不诚心做生意的,多纠缠一秒都是浪费宝贵时间。
她很快来到了一个更加冷清的区域——卖柴火的地方,七八个摊主守着各自堆积如山的木柴、枯枝,一个个愁眉苦脸,几乎无人问津,这也难怪,现在天气尚未彻底转寒,大多数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哪有闲心和余粮来准备燃料。
徐小言的到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潭,那些原本无精打采的摊主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报价“姑娘,买柴火吗?我这柴干,好烧!一斤鲜货换五十斤!”
“看我这个!松木,耐烧!一斤鲜货换五十三斤!”
……
价格竞争瞬间白热化,就在一片嘈杂中,一个略显虚弱但急切的声音喊道“我!我换!一斤鲜货,换六十斤柴火! 我这柴火都是顶好的,随便你挑!”
这个价格一出,其他摊主都哑火了,面面相觑,显然这已经是他们的底线,甚至可能亏本了。
徐小言循声望去,只见开价的是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他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劈砍整齐的柴火,分量看起来很足,他看向徐小言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和一丝不安,生怕她拒绝。
徐小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车柴火的质量,确实不错,她心里快速盘算着,严寒将至,燃料的重要性将直线上升,甚至可能超过食物。
她对着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个价格可以,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完成交易,你看怎么样?”
那汉子见徐小言真的同意了,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好!好!没问题!姑娘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跟着你!”他仿佛生怕这来之不易的交易机会溜走,连忙推起三轮车,紧紧跟上了徐小言的脚步。
徐小言没有立刻在市场内进行交易,她示意男子将三轮车停在市场入口附近一个相对不碍事但又容易找到的角落等着。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她对那男子交代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男子连忙点头,紧紧扶着车把,眼巴巴地看着她。
第132章 搬运
徐小言快步朝着市场入口附近那个勉强算是“管理处”的小屋子走去,管理屋里坐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她直接表明来意“我想租用一个临时存放东西的旧棚子,时间不用太长,就三天”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需求“位置偏点没关系,越便宜越好”。
那管理者闻言,停下剔牙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上停留了一瞬,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三斤鲜货,或者等价的东西,三天,最角落那个棚子”。
徐小言心中冷笑,知道在这种地方讲价纯属浪费时间,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放下麻袋,动作利落地从里面数出三斤表皮饱满、颜色鲜亮的桔子,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
管理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女孩如此爽快,他接过桔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确认分量足够,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将桔子迅速扫进桌子底下一个筐里。
然后,他从腰间拴着的一串叮当作响、满是锈迹的破钥匙里,摸索着取下一把带有模糊编号的铜钥匙,随手塞给徐小言,另一只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懒洋洋地道“喏,顺着这条路走到最里头,往右拐,最破最偏那个就是”。
徐小言接过那把带着凉意和锈迹的钥匙,道了声谢,她按照管理者所指的方向,穿过嘈杂和相对冷清的区域,果然在市场最边缘、靠近简陋围墙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旧棚子。
这棚子是用破烂的油毡布和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搭成的,顶上还有几个破洞,好在位置足够偏僻,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市场的喧嚣隐隐传来,这正是她所需要的理想地点。
她迅速返回市场门口,找到那个依旧在原地焦急等待的中年汉子李老四“跟我来”她言简意赅,示意他推着三轮车跟上。
李老四如同听到了圣旨,连忙推起吱呀作响的三轮车,紧紧跟在徐小言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那个偏僻的旧棚子前。
“把柴火都卸到这里面吧”徐小言拿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对李老四说道,棚子里空空荡荡,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李老四应了一声,立刻开始麻利地将三轮车上的柴火一捆捆搬进棚子里,他虽然看起来瘦弱,但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爆发出不小的力气,动作既快又稳,生怕慢了一秒会让这位“大主顾”改变主意,没过多久,三轮车上那些柴火便被整齐地码放在了棚子的一角。
待所有柴火都卸完,徐小言按照之前说好的六十斤柴火换一斤鲜货的比例,从麻袋里拿出了相应的桔子,她看着李老四那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又额外多抓了一小把桔子,塞进他手里。
李老四看着手里明显超出预期的、黄澄澄的桔子,激动得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黝黑粗糙的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神色。
他连连对着徐小言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语无伦次地说道“谢谢!谢谢姑娘!你……你真是大好人!活菩萨!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的桔子一个个藏进怀里最贴身、最稳妥的口袋里。
或许是这笔突如其来的“横财”和徐小言看起来颇为“阔绰”且带着善意的举动,给了他一丝勇气和希望,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无人,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切的期盼,对徐小言说道“姑娘……你,你还要柴火吗?我……我家里还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和苦涩的神情,开始倾诉“不瞒你说,我原来是在城外一家私营家具厂干活的木匠,寒潮消息刚在小范围传出来那会儿,我们那黑心老板就预感不妙,连夜卷了厂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货款跑路了,把我们这些工人都撇下了”。
“我看厂里仓库和后院还堆着好多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废木料,堆着也是浪费,还要被人抢,就想着……想着这世道,取暖总是要的,就联合我一个信得过的兄弟,偷偷摸摸、起早贪黑地搬了好多好多回家,劈好晾干,想着总能换点吃的度日。可谁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失落“这柴火现在根本没人看得上,大家都只顾着找吃的,偶尔有人问,也把价格压得极低,换不到什么好东西……我家里,家里还堆着像小山一样多呢,占了大半个屋子……”
徐小言闻言,心中一动,但她脸上维持着冷静的表情,迅速扫视了一下左右和棚子外面,确认这片区域依旧僻静无人“你家里……大概还有多少斤?”
李老四听到这个问题,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急忙向前凑近一步,急切地回答“具体没细称过,那时候只顾着搬了……但五千斤肯定是只多不少的!都是干透的好木料,有些还是硬木,耐烧得很!”
他顿了顿,像是怕徐小言觉得数量不够或者犹豫,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如果您还要更多,我……我还可以去找我那个兄弟!他家里也存了差不多四千斤!我们当初是一起搬的,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五千斤加上四千斤,那就是接近九千斤的柴火!这个庞大的数字让徐小言心头剧震,这远超她之前的预期!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李老四“如果你家里,还有你兄弟家里,真有这么多存货,质量也像你说的这样好……”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强语气“那我就不去别人那里零散收了,全部从你这里买”。
她伸出两根手指“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李老四的眼睛。
“第一,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我们之间的交易,包括你的那个兄弟!你只需要想办法把柴火弄到这里来就行,不能让他知道最终买主是我,更不能让他知道交易的具体细节和数量,如果他问起,你就说找到了一个要求保密的大主顾,你负责联络和运输,分给他应得的那份即可”。
“第二,动作要快!必须抓紧把柴火给我送到这个棚子里来,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怀疑,如果走漏了风声,或者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她没有说下去“能做到吗?”
李老四用力地点头“能!姑娘你放心!我李老四虽然没本事,但向来嘴巴严实!我知道轻重!这事儿我绝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我一定尽快地把柴火给你送来,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对了,姑娘……”李老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和担忧的神色“我这晚上来来回回得跑好多趟,搬运、卸货,动静难免有点大,不会……不会影响你休息吧?主要是我那婆娘……她病了好些天了,一直躺在床上,咳得厉害,就等着换了东西去给她找个大夫瞧瞧,抓点药……我,我想着快点把这事儿弄完……”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对妻子的深切牵挂,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徐小言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许“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安心去搬运就是,不用顾忌我”。
得到徐小言肯定的答复后,李老四不敢再有任何耽搁“谢谢姑娘!我这就去!这就去!”说完,他推起那辆空了的、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身影迅速而灵巧地没入棚外浓重的夜色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
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徐小言感觉很累,她将麻袋垫在背后,靠着木板墙缓缓坐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精神一放松,竟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觉有人在轻轻呼唤自己,声音焦急而克制“姑娘……姑娘?你醒醒……柴火我送来了……”
徐小言猛地睁开双眼,是李老四的声音,她抬眸看去,借着棚子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基地灯塔扫过的零星光芒,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原本还算空荡的旧棚子,此刻几乎被劈砍整齐、码放得尽可能紧凑的木柴塞得满满当当!高高的柴火堆几乎顶到了棚顶,只留下门口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进来和转身的狭窄廊道,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干燥的木材气息。
李老四就站在这堆如同小山般的柴火旁,脸上混杂着极度疲惫、完成任务的释然以及一丝生怕她不满意的急切,正眼巴巴地、屏息凝神地等着她验收。
徐小言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迅速站起身,快速扫视了一圈这堆积如山的柴火,从体积和密度粗略估算,数量显然只多不少,而且柴火的质量看起来确实如他所说,干燥整齐,多是实木料,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她指着自己脚边那个麻袋,对李老四说道“你看看这些,够不够抵你的柴火?”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老四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验收如此简单快速,他依言弯腰,双手用力掂了掂那个麻袋,入手的分量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麻袋看起来并不像能装下一百多斤鲜货的样子,但他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借着微弱的光线朝里面看去。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一根粗壮饱满的香肠!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胡椒和蒜末的辛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下面则是一捆干海带,再往下拨开,才是他们之前交易过的桔子,此刻在肉肠和海带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平常了。
香肠和干海带绝对是毋庸置疑的硬通货!李老四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敞开的麻袋口死死攥紧,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那里的徐小言时,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谢谢!谢谢姑娘!够了!太够了!这些……这些很够了!远远超出了!这……这比我做梦想的还要多……您……您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活菩萨啊!”
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徐小言面容平静无波,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未来风险预判达成的等价交换,李老四得到了他急需的、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高价值食物和可能的医药费;而她,则用相对“廉价”的当前物资,锁定了一笔在未来严寒中可能关乎生死的、巨量的战略燃料储备。
看着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样子,徐小言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李老四,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绝对不能对他人提起,出了这个棚子,就忘了我们交易的事,忘了你见过我的事,还要忘了这些柴火最终去了哪里,如果有人问你,你就统一说辞,说这些柴火是你李老四自己想办法处理掉的,卖给过路的不知名的、不愿露面的大买家,或者干脆就说烧了、扔了,随你怎么说,总之,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必须烂在你的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你的至亲兄弟,都不能提起半个字,不然我们之间的交易就作罢,你还要连带赔偿我的损失,明白了没?”
第133章 交换
李老四用力点头“姑娘放心!今晚的事绝对会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我这就走,绝不耽误您宝贵时间!”说完就跨上那辆破旧三轮车,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徐小言静静地站在棚子门口,确认李老四已经真正远去,她才缓缓地关上木门,她还从角落里捡来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棍,仔细地从里面将门别上。
她微微蹙起眉头,望着眼前这满满一棚子、几乎无处下脚的柴火,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愁绪,这些木柴几乎堆满了整个棚子,她的空间容量有限,经过之前的不断收集和储备,此刻已经接近饱和状态,一时半会儿,她根本不可能将这么多体积庞大、占地方的柴火全部收纳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好在,从目前的市场反应来看,柴火在这星光基地里还不算紧俏物资,价格低廉到几乎无人问津,因此,将这些柴火暂时存放在这个位置偏僻、毫不起眼的租来的棚子里,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小偷撬锁进来,看到这满棚子的“破木头”,估计也没谁愿意费时费力、冒着风险来偷这些在当下看来“不值钱”的东西。
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尽快将空间里那些占用了大量容积的新鲜桔子交易出去!这些桔子虽然也是硬通货,但相比起未来可能救命的燃料,其战略重要性显然要低一个等级,必须尽快将它们变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换装”,腾出宝贵的空间来收纳这些此刻看似廉价、实则关乎生死的燃料储备。
徐小言心念微动,一辆金属购物车突兀地出现在了棚子那点有限的空地上,这是她当初从宣县那个混乱的超市里带出来、一直谨慎地收在空间里没怎么派上用场的工具,此刻终于能发挥它的作用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避免这辆购物车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了大号黑色厚实塑料袋和宽幅的透明胶带,她蹲下身,开始仔细地将购物车除了上方开口以外的部分,包括金属框架、网格篮体、车轮,都用黑色的塑料袋严密地包裹起来,然后用宽胶带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绕、粘贴固定。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很快,一辆原本普通的超市购物车,就彻底被改头换面,掩盖了其原本的形态和材质,看起来更像是个临时凑合、用来搬运东西的、其貌不扬的巨大黑色储物箱或者移动货筐。
准备妥当后,她开始正式“倒库”,心念流转间,只见那辆被伪装过的购物车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颗颗饱满、颜色鲜亮的新鲜桔子填满。
最后,她取出一条素色的、不起眼的大围巾,严严实实地盖在桔子堆的最上方,将那片耀眼的金黄彻底掩盖,不掀开围巾,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这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笨拙的“黑色箱子”里,装着的竟然是整整一车新鲜水果。
再次检查了一下棚门的锁,确认无误后,徐小言推着这辆精心伪装过的购物车朝着交易市场的方向走去。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交易市场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声响开始汇聚,徐小言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本能地涌向人声鼎沸、竞争激烈的食物区凑热闹。
她推着购物车,径直朝着相对冷清、人流稀疏的日常用品区走去。
柴火的来源问题已经初步解决,但光有柴火还远远不够!她清醒地认识到,必须有一个安全、可控、高效的燃烧工具!否则,在密闭的、通风不良的帐篷、车厢或者房间里直接生明火取暖,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足以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夺走性命。
她推着车,目光专注地在各式各样的破烂杂物、旧家具、废弃五金件中仔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寻寻觅觅找了很久,目光扫过一堆生锈的铁皮、破损的陶罐、歪扭的木器……终于,在一个紧靠着围墙、光线昏暗、很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一个看起来结构简单、通体由黑灰色铁皮敲打而成、四四方方的盒子状物体上,那东西旁边,还连着一截可以拆卸的的小烟囱管件。
就是它!徐小言心脏微微加速跳动,她停下购物车,仔细打量着那个虽然其貌不扬,但结构却透着一股实用和可靠气息的铁盒子,开口向那个坐在小马扎上、身材高高瘦瘦、面容带着些疲惫的摊主询问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老板,打扰一下,你这个……是烧火取暖用的炉子吗?”
那中年男子原本没什么精神,耷拉着脑袋,见有顾客上门,而且是询问他这摆了很久都无人问津的铁疙瘩,立刻像是被注入了活力,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开始卖力地介绍起来“姑娘好眼力!一看就是识货的人!这可不是普通的铁盒子,这是正儿八经的多功能无烟炉!你看看这铆接,这焊缝!”
他指着炉体连接处“可以烧柴火,也能烧煤块、煤球,适应性广!最关键的是你看这设计,密闭性特别好!除了连接这个小烟囱用来排烟排气,炉门一关上,严丝合缝,哪儿都不会漏烟!你在帐篷里、小房间里生火,暖和,还安全,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啥的!睡着都踏实!绝对是好东西,我自己以前露营都靠它!”
无烟!密闭!安全!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重锤,瞬间精准地击中了徐小言最核心的需求!这正是她梦寐以求、能够解决未来取暖最大安全隐患的关键工具!她眼前一亮,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和“就是它了”的呐喊,脸上依旧维持着谨慎和探究的神色,慌忙追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这炉子怎么换?什么价格?”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负担得起。
中年男子看到对方感兴趣,心中暗喜,伸出两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弯下一根,说道“十五斤干货,比如木耳、香菇之类的,或者……等价的东西,大概……一百斤鲜货吧”他顿了顿,似乎想增加筹码,补充道“姑娘,真不骗你,我当初买这个炉子去野外露营,可是花了我不少钱买的,质量绝对有保障……”
这个价格确实不菲,徐小言皱了皱眉“老板,这价格……有点贵了啊,现在吃的多金贵啊,一百斤鲜货也太多了点……”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动作自然地掀开了购物车上盖着的那条素色围巾的一角,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底下那黄灿灿、堆积如山、散发着清新果香的新鲜桔子!
同时,她迅速将围巾盖回去,并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营造出一种秘密交易的氛围“你看,我这一整车,都是顶新鲜的好桔子,差不多有九十斤,用我这一整车的桔子,换你这个炉子,差不多了吧?你转手把这些桔子零散卖出去,绝对比守着这个炉子划算”。
那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看到整整一购物车、品相极佳、颜色诱人的新鲜桔子,眼睛瞬间就直了,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新鲜水果的诱惑力是巨大的,这一车桔子所代表的价值和潜在利润,瞬间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露出了极其纠结和挣扎的神色,目光在那个黑乎乎的铁皮炉子和那辆盖着围巾、却仿佛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购物车之间来回逡巡,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对现实利益的权衡,彻底压倒了对炉子那点虚无缥缈价值的坚持,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肉痛却又决绝的表情“行!姑娘你爽快,我也不磨叽了!就当交个朋友!九十斤桔子,这炉子,还有这截烟囱,你全都拿走!”
交易达成!徐小言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一股成功的喜悦涌上心头,但表面上她只是微微颔首,她立刻上前,帮忙将那个沉甸甸、入手冰凉的铁皮无烟炉和那几节可以拼接的烟囱配件,小心地搬到了自己的购物车旁,而那个中年男子,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点、搬运那些黄澄澄的桔子,脸上乐开了花,仿佛捡到了天大的便宜,之前的纠结早已一扫而空。
徐小言没有多做停留,她将那个沉重的无烟炉设法固定在伪装过的购物车上,推着它,迅速离开了这个摊位,再次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回到了她租借的那个偏僻棚子。
关上门,插好木棍,她心念一动,将无烟炉连同管道烟囱,迅速收入了空间之中,有了这个,未来抵御严寒的安全系数将大大提升!
她没有停歇,立刻故技重施,从空间里转移出大量新鲜桔子,将那个空的购物车又一次堆得满满当当,然后再次用那条素色围巾仔细盖好。
这一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局限于寻找特定的取暖炉具,而是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和精准的交易,她推着车,在市场相对冷清的非食物区域快速穿梭。
徐小言每完成一次交易,就立刻转换区域,绝不在同一个摊位或同一条通道附近长时间逗留,避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她专挑那些看起来货品对路、摊主面相实诚之人沟通交涉。
凭借着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策略,以及手中新鲜桔子这种在任何时候都极具诱惑力的硬通货,她开始从各个分散的、不起眼的摊位,陆续换到了自己清单上想要的各种物资:
在一个堆满旧五金、锈蚀零件和杂物的摊位,她发现了一个结构更为结实、厚重、带有精密密封盖和调风阀的室内铸铁炉子,虽然比之前的无烟炉更重,但效率和安全性似乎更高,经过一番简短的讨价还价,她用三十斤桔子成功换到了这个看起来更能经受住长期使用的“大家伙”。
从一个售卖废旧橡胶制品、轮胎内胎等物的老伯那里,她用两斤桔子,轻松换到了两个虽然外表有些老化、颜色暗淡,但经过她仔细检查、反复挤压确认没有漏点、橡胶仍保有弹性的橡胶热水袋,这东西灌上热水,塞进被窝,就是最简单的保暖神器。
在一个售卖仿古杂件、旧摆饰的摊位,她偶然瞥见了一个小巧玲珑、做工精致的黄铜手炉,上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这种手炉需要特制的炭块或者木炭作为燃料,不如柴火方便,但想着在极端情况下,或者需要随身携带一点热源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她还是用五斤桔子的“高价”,将其换了下来。
在一个更大的、专门售卖各种炉具的区域边缘,她找到了一个虽然外观旧了些,布满油污,但炉膛完好、炉箅子齐全、功能完好的传统煤球炉子,更让她惊喜的是,摊主角落里还堆放着附带的几十块积压的、有些受潮但尚可使用的蜂窝煤,经过一番考量,她用十斤桔子,将这个煤球炉子和那堆蜂窝煤一并拿下。
甚至在一个卖旧家具、破木板和杂物的区域,她发现了一张可以折叠、中间带铁板凹槽的老式烤火桌,这东西虽然笨重不堪,搬运极其不便,但想着如果未来能找到某个相对安全的场所固定下来,可以围坐在旁边,腿上盖着毯子,将脚伸进桌下,上面盖上厚厚的棉被,将是何等温暖舒适的享受!最终,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和展示桔子的诱惑,她用二十五斤桔子成功说服了摊主,将这个炕桌也收入囊中。
徐小言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采购者,凡是她认为有可能派上用场的、能够提供热量、保存体温的器具、工具或者相关物资,她几乎是“应换尽换”。
第134章 小插曲
如此高强度的置换下来,她空间里堆积如山的桔子,终于成功消耗掉了将近一半,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将棚子里堆积的柴火,成功转移了一半进空间。
看着空间里新增的各式取暖“家当”,徐小言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但是,看着棚子里还剩下的另一半柴火,她咬了咬牙,新鲜桔子必须尽快处理掉,而柴火是保命的根本,必须全部带走!她决定,将剩下的一半桔子,全部拿去兑换成耐储存的干货!
徐小言的空间里早已囤积了不少过冬的羽绒服、毛衣等衣物,保暖方面并不发愁,但军大衣这东西,以其厚实、耐磨、保暖性极佳且相对不那么扎眼的特性,有着独特的价值,考虑到其通用性和额外的防护能力,在去兑换干货之前,徐小言觉得还是有必要尝试换几件备用。
她推着购物车来到交易市场的衣物区,这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她目光扫过,很快就在一个摊位前看到了几件叠放着的、颜色熟悉的草绿色军大衣,旁边还堆着几顶配套的雷锋帽,这玩意儿以前大多在劳保用品店售卖,也不知道这些是从哪个仓库或者废弃营房里搜罗来的。
徐小言拿起一件军大衣摸了摸厚度,又看了看那雷锋帽,开口询问“老板娘,这几件军大衣和帽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身材肥胖、眼神精明的中年妇女,见有生意上门,立刻堆起笑容,但却不急着报价,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自卖自夸起来。
“哎呦,小姑娘好眼光!瞧瞧这大衣,这棉絮多厚实!正儿八经的军品,防风防水,穿十年都坏不了!再看看这帽子,里面全是好毛,能把耳朵脖子护得严严实实,再冷的天都不怕!我跟你说,这也就是现在,搁以前……”
她东拉西扯,就是不切入正题,显然是想先抬高物品在顾客心中的价值,徐小言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吹嘘,心头渐渐烦躁起来,时间宝贵,她没空在这里听废话,她直接开口打断“老板娘,你到底卖不卖衣服啊?直接说价格行不行?不卖的话我走了啊”。
那中年妇女被噎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忙赔着笑脸道“卖的卖的!当然卖!就是……这价格有点高而已,我先给你做个心理准备嘛……”她还在试图铺垫,观察着徐小言的反应。
徐小言一听她这口气,就知道她是想抬价,她也不多话,干脆抱起手臂,冷眼看着对方,倒要看看她能开出多离谱的价格。
中年妇女见徐小言不为所动,只好讪讪地报出价格“那个……每件军大衣,需要十斤干货,或者四十斤鲜货”这价格,显然是把徐小言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徐小言直接被气笑了,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咋不去抢啊?”
说完,她懒得再跟这贪心的妇人废话,推起购物车,掉头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无视了那妇人在身后“哎哎,别走啊,价格好商量!”的叫唤声,真当她是初来乍到、不懂行情的冤大头了?这价格简直荒谬。
她推着车,准备去其他摊位看看,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远,她的手臂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扯住了!力道之大,让她皱起了眉头。
她不耐烦地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中年胖妇竟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手死死扯着她的袖子,脸上堆满了急切和赔笑,一边用力把她往自己摊位那边拉,一边忙不迭地说道“哎呀小姑娘,你别走嘛!你看我这破嘴,不会说话!刚才……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乱开价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改口“这军大衣,只要两斤干货或者八斤鲜货就行了!真的!我还额外多赠送你一顶配套的军大帽,贼暖和!你看看嘛,再看看嘛,保证货真价实!”
徐小言看着她这副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又瞥了眼自己被扯得变形的衣袖,心里明白这恐怕才是接近真实的行情价。
她略一思索,倒也懒得再费脚力去别处寻找,便从善如流地,半推半就地被她重新拉回了摊位前。
最终,她用四十斤新鲜桔子换了五套军大衣,换好后,她推着购物车回自己棚子,将军大衣收进空间后,她又推着重新装满桔子的购物车出发去干货区域。
徐小言这次选择去了干货交易区,她搜寻着耐储存、高能量、能应对长期严寒的硬通货。
“虾米怎么换?”
“鱼干什么比例?”
“这红薯粉怎么卖?”
“葛根粉呢?”
“你竟然有梅干菜?南方来的?我用桔子同你换一点呗”
“红糖怎么换?”
“这些枸杞、核桃之类的干果咋换?”
“桔子换挂面,成不?”
……
她询问的声音清晰而快速,但凡货主肯换,并且价格在她基于当前行情判断的合理范围内,她都欣然同意交换。
当然,她也遇到了一些摊主,试图用一些在和平年代堪称奢侈的滋补品,如燕窝、海参、鹿茸之类的东西喊价兑换,这些东西在当前实用性大打折扣,但摊主们显然还抱着奇货可居的心态,开出的比例极其夸张,有些甚至达到了一比五十。
若是平时,徐小言绝对会嗤之以鼻,但此刻,她看着空间里依旧堆积如山的桔子,想着必须尽快清仓,加上这些东西或许在极端情况下也能补充些元气。
她一咬牙,只要对方愿意接受桔子支付,并且价格不是离谱到天际,她也认了!多给点桔子就多给点,清空库存、腾挪空间是第一要务!
就这样,徐小言用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几乎踏遍了干货区的每一个角落,不断地将一车车黄澄澄的桔子推出去,换回一包包、一袋袋的干货。
当天色再次擦黑,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空间里堆积如山的新鲜桔子,终于被换购的差不多了!她带着一身疲惫再次回到了那个偏僻的棚子,里面,还躺着另一半柴火。
第135章 收音机
意念驱动下,棚子里那些木柴迅速消失,被收纳进了空间。
想着明早军车就要出发,她要准备放车上带走的一些东西,想到这儿,她取出了一套军大衣和雷锋帽,好家伙,仅仅这一套衣服塞进空麻袋里,就几乎占据了半麻袋的空间,她想了想,又把一个橡胶热水袋塞了进去,这东西体积不大,但在寒冷夜晚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光有热水袋还不够方便,徐小言琢磨着路上如果能有点热食热水,状态会好很多,她想到了之前看到过的那种小巧的、烧柴火的泥炉,配上个小炖锅,既能取暖又能简单烹饪,她需要再去市场一趟。
于是她开始准备“明面”上的口粮,从空间取出一些看起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干饼子,将麻袋剩余的空间填满,这些将作为他们接下来几天在车上,当着外人面食用的主要口粮。
然后她将压缩饼干和方便面放进背包,这些易携带的食品可以充当她交换泥炉和小锅的筹码。
做完这些,她仔细回想了下白天的行为,虽然每次交易都尽量做了伪装,但那辆反复使用的购物车目标还是太大了,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改变策略。
她将之前为了掩饰容貌而戴的口罩和帽子都摘了下来,收入空间,露出了真实面容,这次只换小件物品,换完立刻回军车。
徐小言锁好空棚子,再次融入基地夜晚稀疏的人流,朝着记忆中有卖简易炉具的区域快步走去。
徐小言用一包方便面顺利换到了那个小巧实用的泥炉和与之配套的小煮锅,将它们小心地塞进已经颇为沉重的麻袋里,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嘈杂的市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摊位,竟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比其他地方都要响亮,好奇心驱使下,她忍不住凑近了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稀罕物能吸引如此多的人围观。
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徐小言看到摊位上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款式各异的收音机,她心里闪过一丝纳闷:如今电力供应基本瘫痪,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吸引力?
然而,摊主接下来的吆喝声,瞬间解答了她的疑惑。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太阳能收音机!高科技产品!太阳光一照就能用!没有太阳您也别担心,内置大容量电池,充满电支持72小时超长续航!没电了?更不是问题!手摇发电,您就摇上一分钟,能听十分钟广播!省力又方便!”
他拿起一个样品,得意地展示着“这还不止呢!它还兼备高亮度LEd照明,晚上当手电筒使!看见这接口没?USb充电口!能给其他小设备应急充个电!听听广播、照个明、还能充电,完全的多功能,一机在手,希望无穷!买到就是赚到!!!”
他特意拿起一款看起来最新式的,高高举起,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注意了啊!最新款这种,功能最全,数量有限,一共就五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功能描述确实全面,一个不依赖电网、能自主获取信息和光源的设备,其价值不言而喻,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心动了,大声询问价格。
“老板,这最新款的,怎么换?”
那壮汉摊主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收起一根,声如洪钟“十斤干货!谢绝还价!”
“十斤干货?!”
“你怎么不去抢!”
“太贵了!便宜点!”
“就是,便宜点我们要了!”
这个价格显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预期和承受能力,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指责,纷纷要求老板降价。
但那壮汉摊主显然是吃准了这东西的稀缺性和实用性,任凭众人如何说道,只是抱着胳膊,咬紧价格死活不肯松口。
徐小言在人群外围听着,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这收音机的功能确实诱人,尤其是太阳能和手摇发电的组合,几乎解决了能源问题;LEd照明在夜晚至关重要;而USb充电功能,万一以后能找到电源,更是意外之喜,有机会获取外界信息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悄悄将手伸进背包,从空间取出两包真空压缩的五斤装米砖。
然后,她佯装是从背包里费力地掏出来的样子,挤出人群,走到摊位前,将那两袋米砖往摊主面前一放。
“老板,十斤压缩米,换一台最新款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壮汉老板看到竟然是完好密封的十斤压缩米,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比普通散装干货更好的硬通货!他欣喜地一把接过,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将一台包装完好的最新款太阳能收音机递给她,嘴里连声道“好!姑娘爽快!”
他似乎觉得这笔开门红交易值得鼓励,想了想,又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太阳能手电筒,塞到徐小言手里,热情地说“姑娘是第一位顾客,这个太阳能手电筒,算我送你的!也是个好东西,晒晒太阳就能亮!”
徐小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过,点头道谢“谢谢老板”。
她这边交易刚完成,周围的人群一看真的有人用十斤干货换走了,而且老板还额外送了东西,原本还在犹豫和砍价的人顿时着急了。
“老板!我也要一台!我也有干货!”
“给我留一台!我这就去拿东西!”
“老板,我买的话送不送手电筒啊?”
……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那壮汉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收物资一边大声保证“送!都送!前五位买的都送这个小手电!大家抓紧啊,数量有限!”
徐小言趁着人群涌上前交易的混乱,将收音机和赠送的手电筒迅速塞进背包,拎起麻袋快步离开了这个摊位。
第136章 追逐
徐小言不敢有丝毫耽搁,朝着市场管理处的方向快步走去,市场里的人流似乎比刚才又密集了一些,她穿行其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待找到那位穿着旧制服、腆着啤酒肚的市场管理者时,那人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头桌子后面,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气,啜饮着里面寡淡的、不知是什么叶子泡的热茶。
徐小言走上前,将那把带着锈迹和她掌心温度的铜钥匙轻轻放在斑驳的桌面上“大叔,我来还钥匙了”。
市场管理者闻声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钥匙,又看了看徐小言,他放下搪瓷缸,伸出胖乎乎的手拿起钥匙,在手里随意地掂量了一下,胖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笑容“哟,小姑娘动作挺快嘛?这租期三天,你这才用了一天半不到就交回来了?不错不错,挺讲究!”
他看似随意地将钥匙扔进桌肚一个满是杂物的抽屉里,钥匙撞击发出哗啦的声响,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皮,目光在徐小言略显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看你办事利索,大叔我也多句嘴……刚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后面……好像缀着条不怎么干净的‘尾巴’,晃了一下就没影了,你自己待会儿出门,可得多加小心着点”。
有人跟踪!这话让她通体生寒!她自认为已经足够谨慎,不断变换交易地点和交易对象,每次交易后都迅速离开,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被不知名的眼睛给盯上了!
是因为之前交易那台太阳能收音机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自己频繁用大量新鲜桔子进行大宗交易的行为?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电光火石间,徐小言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很快,她就想到了应对措施。
徐小言的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慌乱、恐惧和恳求的表情,仿佛一个受惊的、无助的年轻女孩,她飞快地从自己随身的背包拿出一包方便面,动作迅捷地塞到那位管理者的手里,语气急促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大叔!多谢您提醒!我……我一个人来的,实在有点怕……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送我出市场大门?我已经和同伴约好了在城外的军车位置汇合,只要到了车上,找到他们,我就安全了!求您帮帮忙!就一段路!”她刻意强调了“一个人”和“军车同伴”,既点明了自己的弱势,也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倚仗。
那管理者感觉到手里多出的东西,低头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徐小言的脸庞,对他而言,这只是顺路走几步的小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却能平白得到一包难得的“好货”,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脸上露出一丝“这忙帮得值”的表情,利落地将那包方便面揣进自己宽大的制服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尘的肚子,一副仗义出手的模样“行吧,看你这小姑娘孤身一人也确实不容易,碰上这种事吓坏了吧?走吧,我带你一段,送你到城门口,这市场里,我这张老脸多少还有点用”。
“谢谢大叔!太感谢您了!”徐小言连声道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神情,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有这个穿着制服、代表着市场一定程度秩序的管理者在身边同行,至少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窥伺的人不敢立刻、明目张胆地轻举妄动。
徐小言紧跟着那位管理者,朝着市场出口的方向移动,她低垂着头,看似乖巧地跟在后面,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熙攘涌动的人群。
她试图从那些模糊不清、一闪而过的面孔中,从那些或麻木、或急切、或闪烁不定的眼神里,揪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尾巴”。
每一道看似不经意瞥来的视线,每一个在她附近停留稍久的身影,都让她心头一紧,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终于,看到了前方由士兵把守的、灯火通明的城门洞口,管理者停下脚步,转过身,胖脸上带着完成了“任务”的轻松,他再次压低了声音,对徐小言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小姑娘,我就只能送到这儿了,出了这门,就不是市场的地界,我也管不着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多谢大叔!您的大恩我记下了!”徐小言匆匆再次道谢,她知道,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麻袋又往上用力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利于奔跑的位置,再次确认远处那片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军车轮廓所在的方向,然后猛地弓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乎就在她脱离城门口相对明亮的光线、身影没入外侧相对昏暗区域的瞬间,身后就响起了急促而清晰、毫不掩饰的追逐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迅捷,紧紧咬在她的身后,如同跗骨之蛆!
果然跟出来了!徐小言心头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咬紧牙关,将全身残存的和爆发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双腿上,幸好她平日里就注重体能的保持,加上此刻生死关头激发的巨大潜能,她的速度竟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她拼尽全力狂奔,始终与后面那追逐者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风声在她耳边呼啸,麻袋不断撞击着她的后背和腰侧,带来一阵阵疼痛,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追逐者的模样,生怕浪费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
当她视野中那片墨绿色军车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车旁晃动的人影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巨大希望!她的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她这边扛着麻袋夺路狂奔,后面有人紧追不舍的异常景象,立刻引起了军营外围负责警戒和巡逻的士兵们的高度注意!几名士兵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训练有素地迅速抬起手中的枪支,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齐刷刷地对准了奔跑中的徐小言和她身后那个模糊的追逐身影方向。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站住!什么人?!立刻停下!否则开枪了!”
徐小言见状,非但没有如同常人般惊恐减速或趴下,反而一边继续保持着狂奔的姿势,一边用尽肺部所有的力气,朝着士兵和军营的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极速奔跑和极度紧张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夜色“姜山大叔!别开枪!是自己人!我是跟着车队的小徐!”她刻意喊出了姜山这个在车队基层士兵中颇有威望的名字,希望能迅速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和辨识度。
同时,她的语气带着惊惶和哭腔“后面这人是抢劫的!他一直跟着我!想抢我的东西!求你们帮帮我!”
她这带着半真半假的惊恐、却又精准点明关键信息的呼救,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关键作用,士兵们的枪口微微下调,略过了她这个“自己人”和“受害者”,齐刷刷地、更加精准地指向了她身后那个依旧在追逐、但因为士兵出现而明显速度一滞的身影。
徐小言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士兵们抬枪瞄准、厉声警告的瞬间,身后那紧追不舍、如同噩梦般的脚步声猛地一个急刹,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慌乱且迅速转向并远去的奔跑声——那个“尾巴”显然没胆子挑战军队明晃晃的枪口和森严的纪律,在权衡利弊后,果断放弃了到嘴的“肥肉”,反身朝着来时的黑暗处拼命逃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吃上一颗枪子儿。
危机解除!感受到身后威胁的迅速远去,徐小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强撑着又跑了几步,直到冲过了军营设立的简易警戒线,进入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这才猛地放慢脚步,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着粗气。
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双腿更是不住地颤抖,她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身躯,走向临时营地的核心区域。
那几名巡逻的士兵此时也看清了她狼狈却熟悉的面容,确认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车队行动、并且似乎和姜班长有些熟悉的年轻女孩,戒备之心彻底解除,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带着一丝“虚惊一场”的意味,便准备收起枪支,回到各自的巡逻岗位上去。
“几位大哥!请等一下!”徐小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身,连忙叫住他们,她放下麻袋,动作利落地从背包里取出了几包方便面,她快步走到那几名士兵面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诚的感激,将方便面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地说道“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及时出现,我这点保命的东西肯定就被抢走了,说不定人也要出事!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大家夜里站岗执勤添点热乎东西,千万别推辞”
她深知,在如今的世道,虽然军队有着严格的纪律,但对于这类来自民众自发的“谢意”,上级长官基本上都会私下里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于较真,这也算是某种形式上的约定俗成。
那几名士兵显然没料到徐小言会如此“上道”和慷慨,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犹豫,最终,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士兵,默默地伸手接过了那几包方便面,对着徐小言微微点了点头,原本严肃冷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凌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小言再次道谢后才转身爬上她所乘坐的军车后车厢,车厢里空无一人,同伴显然还未回来,她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属于他们的角落,然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厢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直到此刻,身处这个相对封闭、熟悉的环境里,徐小言才真正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极度的精神疲惫和体力透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底淹没了她。
她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意识迅速模糊,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谢应堂和王肖为何还未归来,也顾不上清点麻袋里的物资,就那样背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车身一个较为剧烈的晃动——似乎是碾过了路上的一个大坑——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惊醒。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睁开双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车辆正在持续行进中带来的那种独特的、无法作假的惯性晃动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
心里咯噔一下,她慌忙环顾四周——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其他车辆偶尔扫过的灯光掠过,直到她的目光适应了黑暗,清晰地看到谢应堂正抱着手臂,靠着对面的车厢壁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而王肖则歪着脑袋,枕在谢应堂的腿上,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松弛下来,仿佛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还好,他们都在。
第137章 同类?
经过昨晚城门外那场惊心动魄的疯狂追逐,徐小言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为了生存物资便可以随意抢劫的行径,在她心中留下了生理性厌恶。
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反过来催生了她对去临川基地安稳生活的执念,她不奢求在那里获得什么荣华富贵,只希望在那个基地里能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单间。
重新启动的军车队伍,开始了几乎昼夜不停的急行军,除了在清晨天色微亮、正午日头最高、以及傍晚天色将暗这三个时间点,各留下一个小时极其短暂的休整时间,让那些被颠簸和拥挤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们能勉强爬下车厢,在冰冷的地面上喘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解决一下迫切的个人生理问题之外,其余所有的时间,众人都被牢牢地禁锢在那一方狭小、颠簸、气味混杂的车厢里。
这种高强度、几乎不给人喘息的行进节奏下,生火做饭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好在徐小言三人提前做了准备,留在手边方便取用的,都是诸如耐储存的桔子、硬邦邦但能充饥的干饼子这类可以直接食用、无需二次加工的东西。
天气,正如姜山所警告的那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冷过一天,即使是在正午时分,光线也毫无暖意,空气中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物,带走体内本就宝贵的热量。
徐小言那件提前准备好的的军大衣,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救命稻草,它将徐小言的身躯紧紧包裹,虽然沉重,却有效地抵挡住了那越来越凛冽的寒气侵袭。
谢应堂和王肖也各自穿上了之前置换来的、虽然款式老旧但填充物尚算充足的羽绒服,虽然保暖效果不及徐小言的军大衣厚重,但也提供了必要的、足以让他们在车厢里不至于失温的保暖。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和有远见,跟随军队迁徙的庞大群众队伍中,许多人的衣衫依旧单薄得可怜,甚至还有人穿着早已磨破的秋装,或者几件薄外套叠穿在一起,在日益凛冽、如同刀割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感冒、打喷嚏、流鼻涕、咳嗽这些症状,开始在拥挤、通风不良的车厢和临时聚集地中迅速蔓延开来,车厢里不时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用力擤鼻涕的声音,显然,军队方面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日益严峻、可能影响队伍整体行动力和稳定性的问题。
这天中午,短暂的休整时间刚到,那熟悉而冰冷的电子喇叭声便再次刺破了寒冷的空气,回荡在临时停靠的车队上空,徐小言裹紧了军大衣,侧耳倾听,只听那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声音宣布道“所有幸存者注意!鉴于近日天气持续转寒,且队伍中出现较多患病人员,为保障基本生存条件,避免非战斗减员,军队现可酌情提供一批备用军用棉大衣!”
这个消息瞬间在寒风中蜷缩着身体的人群中燃起了希望,能有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在眼下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但紧接着,喇叭里传出的后续内容,就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用冰冷而现实的价格标签无情地浇熄了许多人的幻想“有需要者,可在每天中午一小时的休整时间内,到车队末尾最后一辆军车旁,找军需官进行登记和兑换!兑换标准为每件军大衣,需支付十斤易于储存的干货,或五十斤可即时消耗的鲜货!数量有限,换完即止,先到先得!”
十斤干货!五十斤鲜货!这个价格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甚至食不果腹的普通幸存者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许多人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瞬间被绝望和挣扎所取代。
徐小言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身上这件来之不易的军大衣,感受着那厚实布料带来的踏实暖意,她看着周围那些面露巨大挣扎、急切、却又因囊中羞涩而无可奈何的人们,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既无同情,也无庆幸,只是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旁观。
她早就明白,任何生存资源的获取,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提前的准备和精准的判断,就是最大的优势,她瞅了眼身旁的谢应堂和王肖,三人目光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后怕的庆幸。
庆幸他们提前获取了信息,提前行动,用相对“廉价”的桔子锁定了此刻无比珍贵的保暖物资,否则,现在他们很可能也要成为那绝望长龙中的一员。
中午,车队照例在一片相对背风的荒地上停下,开启一小时休整时间,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爬下了冰冷刺骨的车厢,双脚落地,踩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他们用力活动着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坐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试图促进血液循环,带来一丝暖意,他们没打算走远,也不敢走远,只是围绕着他们乘坐的那辆军车附近,缓缓地踱着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然而,从车队末尾方向,最后一辆军车旁,那排成长龙、蜿蜒曲折、人人脸上都带着渴望与焦虑的等待兑换军大衣的队伍中段,突然爆发出的剧烈骚动和尖锐的争吵声,不可避免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也吸引了周围许多正在休整的人的目光。
徐小言本不欲多管闲事,这世道,各种各样的纷争、悲剧和人性倾轧,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不同的角落上演,她早已学会了收起不必要的同情心,强迫自己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到自身和同伴身上时,几句钻入她耳中的对话碎片,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瞬间定住了脚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东西明明就放在她身边,看得好好的,一转眼就没了!真是活见鬼了!”
“就是!为什么每次让春苗帮忙看一下东西,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失踪?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看走了眼,这都第几次了?!第三次了!”
“春苗还能有什么用?连守点东西都守不住!真是个废物!”
这几个关键词——“一转眼就没了”、“莫名其妙失踪”、“第三次”——像一道道带着高压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徐小言的神经!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刹那竖了起来!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难道……这世上并非只有自己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难道那个被称为“春苗”的人……也身怀类似的、与空间相关的秘密?!
这个想法惊到了她!谢应堂和王肖见她突然停下脚步,脸上血色褪去,眼神直勾勾盯着争吵的方向,不由得面露疑惑,王肖更是开口问道“小言,怎么了?那边吵他们的,跟我们没关系,走吧”。
徐小言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朝他们摆了摆手,刻意用带着点抱怨和慵懒的语气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累了,不太想走路了,你们俩继续散步活动一下吧,我就在这儿站会儿,顺便……听听热闹,看看怎么回事”她指了指那边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心。
谢应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边混乱的人群,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那你别靠太近,注意安全”说完,他便拉着还有些好奇、想凑近看热闹的王肖,继续沿着军车周围缓缓踱步,只是目光也不时地扫向骚动传来的方向。
徐小言则在他们转身后,立刻收敛了脸上伪装出的慵懒,身体微微转向,目光投向那争吵的中心地带,她看到,两男一女站在一边,其中那位女子正情绪激动地推搡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一对母女。
那被指责的母亲看起来非常年轻,约莫只有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容貌十分秀丽,即使在末世的风霜摧残和此刻的狼狈下,也难掩其眉眼间那份天生的清丽与柔弱,此刻她正梨花带雨地垂泪,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色苍白,肩膀微微颤抖,颇有几分古典小说里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之姿,极易激起旁人的保护欲。
她的怀里,用一条破旧的毯子紧紧包裹着、几乎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是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那孩子长得玉雪可爱,五官精致得像个小瓷娃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怯生生地望着那位对着她母亲怒目而视、大声叫嚷的女子,小嘴微微瘪着,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
只听那年轻母亲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言辞恳切地向着围堵她的三人辩解着,语气充满了委屈和无助“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偷东西……我和妞妞就一直守在一边,动都没敢动一下,东西……东西就那么莫名其妙就没了……我们真的没有偷东西啊……呜呜……”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那副凄楚无助的模样,不似作伪,让周围一些围观的人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同情和不忍。
队伍里那两名同行的男子,一个年纪稍长,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脸上原本的愤怒和指责不由得露出了些许迟疑和松动,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但另外那名同行的女子,却双手抱胸,嗤笑一声“装!继续装!收起你那套狐媚子样子!这都第三回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还能是巧合吗?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丧门星!扫把星!走到哪儿晦气到哪儿!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哭也没用!要不,你现在就把我们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变出来还回来!要不,你们母女俩就自己滚蛋!我们小队带不起,也养不起你们这种光吃饭不干活、还净惹麻烦的累赘!”她的话语极其恶毒,毫不留情。
她说着,身体还故意贴向旁边那位身材最为壮硕、被称为“强哥”的男子,语气瞬间带上了一丝撒娇和明显的挑拨意味“强哥,你这次可不能再心软被她这副样子给忽悠住了!不能因为人家脸蛋漂亮,会掉几滴猫尿,就啥都依着她、信着她!而且,你看看,她还带着个啥也干不了的拖油瓶,每天只吃饭不干活,现在更是连东西都看不住,净给我们惹麻烦!再这样下去,我们大家都要被她们母女俩拖累死!”
那被称为“强哥”的壮硕男子,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看哭泣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年轻母亲小依,又瞥了一眼她怀里那个懵懂无知、只是恐惧地看着他的孩子妞妞,眼神复杂,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交织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残酷的决绝“小依啊……”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不是强哥不讲往日情面,实在是……这世道……大家活着都太难了,每一口吃的,每一件用的,都是拿命拼来的……要不……你……你把孩子……丢下吧……我们,我们真的带不了小孩了……她太小了,完全是负担……”
那名叫小依的年轻母亲闻言,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泪眼婆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痛苦的眼睛看向强哥,随即,她低头看着孩子那张天真无邪、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脸蛋,眼中瞬间涌上了滔天巨浪般的痛苦、挣扎、绝望与撕心裂肺的不舍。
第138章 妞妞
徐小言静静地站在骚动人群的外围,目光越过那些面目扭曲的成年人,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幼童妞妞身上。
她在等,等待那位母亲在现实面前,是会选择拼死守护,还是……最终妥协。
只见那名叫小依的年轻女子,在强哥那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话语落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泪眼婆娑地低下头,长长的、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颤抖着,在孩子那稚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顺从的笑容,对那名叫强哥的男子说道,声音依旧哽咽,却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强哥……我……我听你的,我去给妞妞找找,看……看这队伍里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养她,你们……你们先去兑换衣服吧,别耽误了正事,我……我等会儿就回来”。
旁边那名刻薄女子显然对她的这个“识相”的决定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发出一声清晰而刺耳的嗤笑,仿佛在说“早该如此”,直接转过了头,连多看这“累赘”母女一眼都嫌多余,仿佛她们身上带着晦气。
反倒是那强哥,似乎因为她这番“懂事”的、符合他预期的决定而明显地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算是安抚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温和了些许,低声安慰道“哎,这就对了嘛!小依,你能想通就好!没事,你去吧,好好给妞妞寻个……寻个靠谱的、条件好点的人家,咱们……队伍半个小时后准时出发,你……你别耽误太久”他甚至还象征性地拍了拍小依瘦削的肩膀,仿佛在嘉奖她的“深明大义”。
徐小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看似随意地从那名叫小依、正抱着孩子茫然四顾的女子身边走过,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那女子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眸瞅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显然不认为徐小言会是那个能托付孩子未来的、合适的收养人选,在她看来,收养孩子的人,至少应该是那些看起来更有能力、更有经验、更……像“父母”的人。
她抱着孩子朝车队后方人群相对密集的方向走去,在或坐或卧、神情麻木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专门找那些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大婶,或者同样是拖儿带女的母亲。
她凑上前去,脸上堆起卑微而恳切的笑容,低声下气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令人心碎的询问,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发发善心,多养一个孩子,并急切地保证孩子很乖,吃得很少……
徐小言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女人一次次满怀渺茫希望地凑上去,又一次次被对方冷漠拒绝,看着她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逐渐的绝望。
这女人,倒也还没完全丧失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良知和本能,知道要给孩子寻找那些看起来有育儿经验的对象,幻想着这样孩子或许能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里,过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少吃些苦头。
可惜,她太天真了,在这人人自身难保、每一口食物都需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豁出性命去争夺的混乱时代,不是血脉至亲,谁会愿意平白无故地接纳一张只会消耗宝贵粮食、却无法提供任何劳动力、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小嘴”?除非是那些别有目的、心怀叵测之人,而那种情况下,等待这孩子的命运,恐怕会比被直接抛弃更加黑暗和悲惨。
徐小言原本以为,在时间紧迫和绝望的双重压力下,这女人会被逼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见人就问,那样她就可以看似“偶然”地、顺理成章地上前,以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或者“同样有点能力的幸存者”的身份,看似被动地接下这个孩子,但现在看来,对方这残存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挑剔,反而打乱了她原本的接触方式。
她就这么看着那女子抱着孩子,从车队的中段一路问到末尾,看着她一次次被拒绝,又一次次顽强地继续,看着她从最初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笑容的恳求,到语气越来越急促、带着哭音的哀告,再到最后几乎只剩下麻木的重复,她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只有冷漠的摇头、厌烦的摆手,和仿佛躲避瘟疫般的迅速躲闪。
最终,似乎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她抱着怀里懵懂的孩子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将脸埋进孩子那小小的胸膛前,压抑地呜咽和哭泣。
就是现在了。
徐小言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再等下去,要么是那所谓的“小队”来人催促,要么是这个女人彻底崩溃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她迈开脚步,走到了那对瘫坐在地的母女面前,站定。
哭泣的女子察觉到有人靠近,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年轻女孩,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残留的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徐小言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开门见山“如果我收了这个孩子”她顿了顿说道“你会不会反悔?以后,会不会再找各种理由,来向我要回去?”
那女子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脸上的茫然和悲伤!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慌忙用早已湿透、脏污的袖子胡乱地、用力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生怕模糊的视线和狼狈的样子让对方改变主意,她急切地、几乎是发誓般地保证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厉害“不会!绝对不会!姑娘!只要……只要您肯发发善心,给她一口饭吃,让她……让她能活着,别饿死冻死……我绝对不会要回去!我发誓!我对天发誓!”她甚至激动地想要举起手来指天立誓。
她生怕徐小言不信,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补充道“对了!我……我能写东西!我能写弃养书!还能写保证书!只要您肯收留她,要我写什么都行!白纸黑字,我按手印!我绝不反悔!求求您了!”她仰着头,望着徐小言,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小言看着她那急切得几乎要剖心明志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深知,在绝对的利益或者情感驱动下,所谓的誓言和文书,其约束力脆弱得如同蛛网,若是亲生父母日后铁了心、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回孩子,总会有各种办法和理由,一纸文书在末世的法律和道德废墟上,其效力几乎等于零。
但她还是需要这个东西,这不仅仅是一道形式上的手续,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切割与凭证,有了这个东西,至少能在心理上给这个女人套上一道枷锁,万一她哪天真的后悔,心生妄念想来纠缠,这白纸黑字的文书,至少能让她在道义上站不住脚,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主动和回旋的余地,虽然,她徐小言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将这个孩子带在身边,她自有她的计划和去处。
“好”徐小言点了点头,直接拉开背包的拉链(实则是从空间取出)动作自然地从中取出了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和一个略显陈旧、边角有些卷曲的笔记本,她熟练地撕下两页空白的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然后将笔和纸,一起递到了那瘫坐在地上的女子面前。
“写吧”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写清楚,你自愿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将她交予我,从此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各不相干,然后,再单独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日后绝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索要、纠缠、或试图要回孩子”她的要求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那女子颤抖着伸出那双因为寒冷而有些不听使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笔和那两张纸,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就着并拢的膝盖,将那两张纸铺开,开始一笔一划的写起来,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但她写得很坚决,手腕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无奈、痛苦、绝望与那份作为母亲最后的、扭曲的“爱”与决绝,都倾注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里。
写完后,她甚至不顾地上冰冷,用力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在签名处,摁下了一个鲜红而刺目的指印,那血色,在灰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徐小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文书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才将其仔细折叠好,收进了背包,然后,她伸出手,语气平静地对那依旧瘫坐在地的女子说道“孩子给我”。
那女子用力地将孩子搂在怀里,在那张小脸上印下个带着泪水和绝望的亲吻,然后,颤抖着将带着奶香的小小身体,递到了徐小言伸出的双臂之中。
在交接的瞬间,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孩子的衣服边缘,指节泛白,最终还是颓然松开,将脸埋入双膝,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徐小言稳稳地接过了孩子,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放声大哭,徐小言似乎早有准备,另一只空着的手如同变戏法般,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小块用糖纸包着奶糖,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孩子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突如其来的甜味瞬间吸引了孩子全部的注意力,那即将爆发的哭声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满足的、细微的吮吸声,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已经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抱着她的陌生姐姐。
抱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小女孩,徐小言没有直接返回自己所在的车厢,她沉吟片刻,转身先朝着车头附近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需要提前打好招呼,尤其是带着这么一个明显的“额外负担”。
很快,她找到了正在车头附近,与几名手下士兵低声交代着什么事情的姜山,姜山一抬头,看见徐小言怀里赫然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明显的不赞同。
徐小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包好香烟塞到了他手里,同时压低声音说道“姜大叔,这是孩子的‘车费’,您先收好”。
她顿了顿,看着姜山依旧紧锁的眉头,继续解释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到了临川市我就把她送出去,绝不会一直带在身边给自己添麻烦”。
听到徐小言这番清晰明白的保证,尤其是“不会一直带在身边”这几个字,姜山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但眼神里的不赞同并未完全散去,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还是带着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提醒“小徐啊,不是大叔多事,非要管着你,这世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生存本就艰难,再拖着个这么小、啥也不懂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听大叔一句劝,心软不得,能早点送出去就尽量早点”。
“我明白的,姜大叔,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轻重”徐小言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态度很是诚恳,没有半分不耐烦或者反驳的意思,充分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搞定了姜山这边,徐小言这才抱着怀里因为糖块融化、又开始有些不安扭动的妞妞,转身朝着他们惯常乘坐的、倒数第三辆军车的后车厢走去。
当她抱着这个“小包袱”有些费力地爬上车厢时,谢应堂和王肖几乎齐齐愣住了,脸上瞬间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王肖更是夸张地揉了揉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上。
第139章 临川基地
王肖更是直接指着妞妞,眼睛瞪得溜圆“小、小言!这……这孩子哪儿来的?你怎么抱个孩子回来了?!”
徐小言将自己的麻袋和背包放到王肖边上,委托他帮忙看护,一边努力调整姿势,让抽噎渐止的妞妞靠在自己肩上更舒服些,一边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路上捡的,别想太多,我带着她有用,不会一直带着的”她特意强调了后续安排“等到了临川,找到机会就会把她送出去,也就几天时间而已,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王肖显然无法理解,脸上依旧充满了困惑和担忧,还想再追问什么“可是……”他刚开口,旁边的谢应堂却伸出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话。
谢应堂的目光落在徐小言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孩子,沉吟了一瞬,开口说道“小言既然这么决定了,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和考量,我们相信她的判断就好,你就别多嘴了”。
王肖看看谢应堂,又看看一脸“此事已定”模样的徐小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和劝告都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新成员”。
车厢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妞妞偶尔发出的小声啜泣和车辆行进的轰鸣,徐小言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投向车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象,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真正的算计与打算。
第九天的凌晨,部队车辆终于抵达临川基地的北大门,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他们便将搭载的民众统一卸在基地门口,随即毫不停留地转向,开往了更深处未知的目的地,留下一片茫然无措的人群。
临川基地的围墙高耸,泛着金属的冷光,据说每道城墙都有四个大门,他们此刻正位于北门,城门口人群熙攘,却异样地安静,一种被秩序强行约束的压抑弥漫在空气里。
进城无需缴纳昂贵的费用,这让许多人暗自庆幸,但紧接着的程序却让人心头蒙上阴影,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严格的全身体检,并且,无一例外地,要在左手臂植入一枚芯片。
“芯片?”王肖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呼出声“强制植入?我们是穿越到未来世界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没有人接话,谢应堂抿着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徐小言的视线则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上,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并未多费唇舌,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屏幕,示意所有人自行阅读。
屏幕冷白的光映照着下方一张张仰起的、神色各异的脸,上面的文字清晰地列明了临川基地生存与管理细则。
身份标识:所有入城者,须强制植入生物信息芯片,此芯片为您在基地内的唯一身份凭证,绑定个人基础信息及生存积分账户。
交易体系:基地内通用货币为“积分”,一切物资、服务交易,均需通过芯片积分系统完成。
交易方式:可以到各区域交易中心进行面对面积分划转,也可以通过各授权设备连接基地内部网络进行线上交易。
交易税费:为维持系统运转,每次成功交易,系统将自动扣除交易额的万分之五作为服务费。
积分获取途径:1、物资兑换:携带入城的物资、野外搜寻到的可用资源;2、任务派遣:参与基地指定的各项建设工作或服务性劳动(种植、建设、清扫、护卫、探索等);3、劳力雇佣:甲乙双方自愿签订的合同雇佣;4资产租赁:合法拥有居住权或使用权的空间、设施租赁所得;5……
各项条款罗列得细致而冰冷,将一种全新的、无法抗拒的生存模式,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初来者面前。
王肖张了张嘴,那句“未来世界”的调侃似乎还卡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徐小言,又看了看谢应堂,最终和所有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队伍缓慢而沉默地向前移动,那闪烁着红绿指示灯、每一次开启都意味着一个人被纳入这套体系的进城闸口。
冰冷的机械臂在左臂外侧留下短暂的刺痛感,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就被植入,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份不适,她转向谢应堂和王肖,低声说道“我们相互记录一下代码编号吧,方便以后联系”。
徐小言迎上谢应堂询问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和王肖去找住所吧,安顿下来是关键,我带着妞妞还有其他事要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熙攘的人群和建筑,补充道“现在不是有这个积分系统了吗?等我们各自安顿好,再通过芯片联系吧”。
谢应堂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妞妞,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好,保持联系,万事小心”说完,他拉了拉还在疑惑张望的王肖,示意他跟上。
王肖回头看着徐小言,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和担忧,但最终还是被谢应堂带着,汇入了寻找住处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建筑阴影中。
徐小言待他们离开后,紧了紧抱着妞妞的手臂,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朝着交易大厅的方向走去。
徐小言随着人流踏入了临川基地的交易大厅,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以及某种消毒水气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存躁动的嗡鸣,冲击着她的耳膜。
大厅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穹顶之上是冰冷的金属骨架,显得宏大而压抑,里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比城门口更加拥挤,人们脸上大多带着疲惫、警惕或是急于交易的精明。
第140章 交易中心
她找了个稍微僻静些的角落,将妞妞往上托了托,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仰起头,仔细研究起悬挂在四面墙壁上的巨大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不断滚动刷新着各类信息,主要是物资的实时参考价和求购信息,她默默看了很久,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压缩饼干,1积分\/300克”
“纯净水,0.5积分\/1000毫升”
“未开封抗生素,面议(需验证品相)”
“劳力雇佣,基础建设,日结2积分”
观察了约莫半个小时,她大致弄懂了这个交易大厅的运作模式,整个大厅分为三层。
第一层人最多,也最嘈杂,这里是面向普通民众的自由交易区,人们可以在这里摆出自己想要交易的东西,或者寻找所需,谈妥价格后,再到边缘一排排的工作台,由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行物品价值评估,并利用设备为双方完成积分的划转,工作人员只提供最基础的录入和转账服务。
第二层需要通过侧面的楼梯上去,入口处有守卫,人流明显稀少许多,电子屏上注明,这里是大宗物品谈判区,提供相对私密的隔间服务,适合价值较高或不便公开露面的物资交易。
然而,隐私和担保的代价是高昂的,只要在这里成交,无论金额大小,一律收取千分之一的手续费,徐小言看到一些穿着体面的人上上下下,那里进行的交易,恐怕动辄就是她无法想象的积分数字。
而最高的第三层,则介绍寥寥,只说是为官方和重要人物提供的私人定制服务,那几乎是普通人不会去触及的领域,象征着这个新秩序下的权力与阶层。
徐小言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敲打着,她借着背包的遮掩,从空间拿出一个黑色口罩和一顶深蓝色鸭舌帽。
她迅速将帽子压低,帽檐的阴影瞬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戴好口罩后,她调整了一下抱妞妞的姿势,让孩子的脸靠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则拎起麻袋。
她没有在一层停留,而是径直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刚踏上二楼的平台,一个身影便适时地挡在了面前。
“女士,请留步”来人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声音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二层为大宗交易区,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办理?”
徐小言停下脚步,隔着口罩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闷,却刻意保持平稳“我不上二楼”她顿了顿,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抬手指向更上方“我要去三楼”。
“三楼?”黑衣男子眉宇间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怀里的孩子以及那个寒酸的麻袋上掠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情绪,但眼底的惊讶并未完全褪去。
去往三楼的人,非富即贵,绝少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是”徐小言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售卖”。
“重要的消息……”黑衣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再次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请跟我来”。
他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地在前面引路,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徐小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无形的目光在刺探,他们穿过二楼相对安静却依旧有人来往的走廊,径直来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更加安静,光线也偏冷调,入口处站着另一位身着棕色西装的男子,气质更为内敛深沉。
黑衣男子上前,与棕衣男子低声耳语了几句,期间棕衣男子的目光也落在了徐小言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很快,棕衣男子点了点头,转向徐小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女士,请随我来”。
他引领着徐小言走过铺着柔软地毯的安静走廊,两旁的房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声音,最终,他们在标着“0152”号码的房门前停下,棕衣男子用门卡打开房门,里面是一个简洁而舒适的小房间,有沙发和茶几。
“请您在此稍候”棕衣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很快会有专人来与您沟通交涉”说完,他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徐小言和妞妞,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室内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徐小言抱着妞妞在沙发上坐下,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大约十分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进来的是两位男士,走在前面的是位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色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整洁挺括,透着一股斯文儒雅的气质,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而冷静。
他身后跟着一位稍显年轻的男子,约莫三十岁,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便携式摄像机,两人在徐小言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动作从容,带着一种程序化的规范。
年长的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平稳地开口“女士,你好,我姓邵”他微微侧首示意身边的同伴“这位姓王,是我的助手”他的自我介绍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位王姓助手已经熟练地打开了摄像机,镜头调整后,发出极其轻微的运行声响,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明确地对准了徐小言和她怀里的妞妞。
“交易过程需要全程影像记录,以备存证,希望你能理解”王助手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徐小言隔着口罩,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明白”。
邵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徐小言身上,直接切入正题“那么,女士,请问你希望售卖的,是什么性质的消息?”他的用词谨慎而精准。
第141章 空间!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邵先生那带着探究的询问,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抛出了一个看似与当前情境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在说出我的消息,或者说,展示我带来的‘东西’之前,我想先冒昧地确认一下,邵先生您此刻代表的,是军方、临川基地政府,还是……某个私人势力或者组织?”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了邵先生的意料,他明显愣了一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再次仔细地、带着重新评估意味地审视了徐小言一眼。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更为正式和凝重,收起了之前那公式化的温和,字句清晰地说道“整个临川基地,目前以及未来可预见的时间内,都在军方的有效管控和主导之下,基地政府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也由军方委任或认可”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所以,女士,你可以认为我代表军方”。
听到这个明确而有力的答复,徐小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她没有再犹豫,知道此刻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一直安静待着、好奇打量四周的妞妞抱起来,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让她稳稳地坐好,这个举动让对面的邵先生和王助手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解和疑惑。
然后,在两位男士带着疑惑与探究的注视下,徐小言俯身,从脚边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麻袋里,拿出了一个干硬的普通饼子,她将这个饼子递到坐在茶几上的妞妞面前。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异常轻柔,带着哄诱的意味“妞妞,乖,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你看这个饼子,你能不能把它‘藏’起来呀?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只有妞妞知道的神秘地方,好不好?”
妞妞眨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几下,她似乎听懂了“游戏”这个让她感到开心的词汇,她的小手甚至没有去触碰那个近在咫尺的饼子,只是歪着小脑袋,心念似乎微微一动。
下一秒,让邵先生和王助手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那个原本被徐小言握在手中的干饼子,就在众目睽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产生任何光影效果,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茶几上空空如也,只有妞妞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和徐小言悬在半空、已经空握的手。
“嘶——”尽管极力克制,保持着专业素养,坐在对面的邵先生和王助手还是几乎同时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王助手手中那台一直保持稳定的摄像机,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常识的冲击而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镜头发生了轻微的偏移。
而邵先生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坐直,背部离开了椅背,之前那份斯文、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被难以掩饰的震惊所彻底取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妞妞和那张空无一物的茶几。
然而,徐小言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们感到意外和不解,她没有因为成功展示了这“奇迹”而显露出任何得意或者松一口气的表情,仿佛这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她继续用那轻柔的语调,对着依旧坐在茶几上、似乎对自己造成的轰动毫无所觉的妞妞说道,语气充满了鼓励“妞妞真棒!藏得真好,姐姐都找不到呢!现在,姐姐肚子有点饿了,想吃饼子了,妞妞能不能把刚才藏起来的饼子,‘还’给姐姐呀?就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好不好?”
妞妞坐在光洁的茶几面上,依旧歪着小脑袋,用那双带着茫然的眼神看着徐小言,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茶几上依旧空荡荡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消失的饼子并没有如人所愿地再次出现。
徐小言对此似乎毫不意外,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沮丧或焦急,她看着妞妞那懵懂的样子,反而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她不再试图引导妞妞“取”出东西,而是从容地直起身,伸手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智能手机,她熟练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了一段预先准备好的视频文件,然后点开播放,随即将手机屏幕转向了对面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邵先生。
“如您所见”徐小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理智,带着一种将所有底牌摊开后的坦然与镇定“这孩子叫妞妞,她似乎拥有一种我们暂时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能力,我倾向于称之为‘空间异能’”她谨慎地使用了这个在末世小说和传闻中才会出现的词汇。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依旧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可能是因为年龄太小,心智极不成熟,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把这种能力当作一种有趣的‘藏东西’游戏,我私下里尝试过给她不少小物件,她都能轻易地收走,仿佛那些东西进入了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维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妞妞,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让她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目前看来,她似乎……不太配合,或者说,她根本不明白‘取出’这个概念,我个人揣测”她补充了自己的观察和猜想“这孩子之前很可能经历过严重的饥饿,对食物有着刻骨铭心的渴望,所以,她对于‘收取’东西,尤其是食物,表现出一种本能的喜爱和积极,因为这能满足她潜意识里的‘拥有’,但对于‘取出’、‘给予’这个行为,她可能存在着某种本能的心理排斥”。
最后,她的手指再次点了点手机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那正是之前她侥幸抓拍到的、妞妞空空的双手突然“变”出了一个黄澄澄桔子的短暂瞬间。
“所幸,我偶然间拍到了一次她成功取出东西的视频,这至少证明,她的空间并非单向的、只进不出的储存,而是具备完整的、双向的存取功能,只是目前,‘取’的这个功能,还处于一种极不稳定、或者说受她情绪和认知支配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陈述和展示,徐小言抬起头,目光坦诚而直接地看向对面神色已然变得无比严肃的邵先生,清晰无误地说出了她的最终目的和判断“我认为,她现在年纪还小,能力尚未定型,更谈不上开发和控制,但只要军方愿意接手,耐心的引导和训练,等她再长大一些,心智逐渐成熟,能够理解并初步控制自己的能力时……”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她所拥有的这种超越常理的空间能力,完全可以为军方服务,在物资运输、仓储、特种作战乃至更多我们尚未想到的领域,发挥出无可估量的战略价值”。
房间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王助手手中那台摄像机仍在尽职尽责地发出极其轻微的运行声,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邵先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妞妞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瑰宝,他的大脑显然在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潜在价值。
就在邵先生的目光仍被那个手机屏幕上奇迹般的画面以及妞妞本身牢牢吸引,内心波涛汹涌之际,徐小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觉得有必要将信息补充完整。
她再次将手伸进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背包,这次,她掏出来的是两张折叠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纸,她将这两张纸在茶几上空着的地方小心摊开,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指尖点了点上面那略显潦草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字迹和那个刺目的红色指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人性无奈的讥诮“还有这个,我觉得有必要一并了,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大概率也在这个临川基地里,是她主动不要这孩子的,在把孩子‘送’给我之前,她还‘专门’写下了这两份文书”她刻意加重了“专门”两个字,语气微妙“生怕我不肯收下这个她眼中的‘拖油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纸上那可能因为仓促和情绪激动而略显凌乱,但意思却表达得相当明确的字句“一份,算是单方面解除抚养关系的声明,声称自愿放弃对孩子的一切权利;另一份,则算是默认将孩子的处置权完全交给了我,保证日后绝不反悔纠缠,虽然在这种秩序崩塌的世道”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清醒“这东西的约束力微乎其微,但总归……聊胜于无吧,至少,能证明这孩子并非是我强行掳掠而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补充信息,再次惊住了邵先生,他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妞妞那不可思议的能力上扯回一部分,聚焦在这两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一个人无奈选择的纸上。
他迅速浏览了一下纸上的内容,立刻意识到,这两张纸虽然在实际效力上可能力量有限,但至少能在程序上减少一些后续可能出现的纠缠和麻烦。
它们能为军方名正言顺地接管孩子,提供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口舌和潜在的舆论问题,在这个力求重建秩序的基地里,哪怕是形式上的“合规”,有时也很重要。
邵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动作迅速整理好被这接连而来的信息震撼得有些翻腾的心神,当他再次开口时,之前那种程式化的平静已经被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急切和重视所取代,他知道,今天遇到的事情,其重要性可能远超他日常处理的所有事务。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徐小言,直接切入核心“女士,你提供的信息,以及你带来的这个孩子……所展现出的特殊性,确实非同一般,其潜在价值……难以估量”他斟酌着用词“那么,不知道你希望用这些……‘信息’和‘交接’,换取什么样的……回报或者条件?”他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徐小言,这是一个让她开价的姿态。
徐小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怯懦,清晰而直接地给出了她早已深思熟虑的条件“一个确保安全的地下城长期居住名额”她开接着说道“以及足够支撑我未来一段时间安稳生活的积分”她的要求具体而明确,没有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关乎她最核心的生存需求。
“地下城名额……”邵姓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眼神快速地闪烁了一下,显然在脑海中评估着这个要求的分量和可行性,地下城作为基地最核心、最安全的区域,其居住名额的审批极其严格,通常只分配给对基地有重大贡献的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及其家属,或者是重要的政府及军方人员,这个要求的内容,分量确实不轻。
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当场可以决定的权限范围,他迅速站起身“女士,你提出的条件涉及基地核心资源的分配,我需要立刻向上级紧急汇报此事,并申请相应的权限,此事关系重大,请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他对着一直拿着摄像机的王助手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看好这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三人,她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以及妞妞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咿呀声,大约在令人焦灼的二十分钟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被从外面推开。
第142章 地下城名额
邵姓男子率先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考究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眼神却很锐利,他一进门,目光便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正坐在茶几上的妞妞身上,那审视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惊奇。
邵先生刚想开口介绍,老者却已抬手示意不必,他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几步走到茶几前,温和地同徐小言打了声招呼“小姑娘,辛苦了”。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妞妞,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几根色彩鲜艳的棒棒糖,笑着递了过去“来,小宝贝,请你吃糖”。
妞妞抬起懵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爷爷,又看了看他手中诱人的糖果,最终还是在糖果的诱惑下,伸出小手接了过来,她拿起其中一根,看也不看就要往嘴里塞。
徐小言见状,慌忙倾身阻止“妞妞,等一下,糖纸还没剥呢!”她动作迅速地从妞妞手中拿过那根棒棒糖,利落地撕开糖纸,才将晶莹的糖球递回给妞妞。
妞妞将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又新奇的表情,也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心念一动,手中剩下的那几根还未拆封的棒棒糖,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好!好!好啊!” 白发老者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连说了几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向徐小言,之前的和蔼中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小姑娘,你的要求,上级已经同意了”他直接宣布了结果。
“待会儿,我们就会将一个地下城长期居住名额,直接绑定到你的身份芯片上,其实我很好奇你是从何处知晓地下城的存在,毕竟现阶段,这对普通民众还是绝对机密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小言一眼,但并未深究,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名额已经许诺给你,届时一旦地下城正式启用,你会第一时间接到通知”。
“至于积分”老者略微停顿,似乎在权衡用词“考虑到地下城名额的珍贵程度,积分这块就不多给了,我们会一次性支付你3000积分,这样,你将直接获得中城的居住资格”。
“中城?”徐小言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明显愣了一下,她之前只知道基地有内外之分,并未听说过“中城”的存在。
眼见徐小言面露疑惑,一旁的邵姓男子适时地开口,为她解释道“临川基地从内向外实际分为三个环形区域:内城、中城以及外城”。
他语速平稳“所有植入芯片的幸存者,在通过体检后,都可以直接进入外城活动与居住,但想要进入更安全、资源更集中的中城,则需要满足几个硬性条件:第一,必须在外城有连续不少于三个月的居住记录,以观察其适应性与稳定性;第二,需确保无过往重大犯罪史”。
邵先生补充道“当然,从灾难爆发至今,很多在此期间的犯罪行为,并无官方记录可查,这一点我们目前也只能尽力筛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个人积分账户的历史峰值,必须曾经达到过3000分,这证明其拥有获取资源、在基地内生存下去的能力,只有同时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经过申请和审核,才能获得进入中城的资格”。
解释完毕,邵先生将目光重新投向徐小言“而你,鉴于你此次提供的‘信息’对军方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经特批,上述所有条件对你予以豁免,3000积分会立刻到账,中城的居住权限也会同步开通,你可以直接前往中城定居”。
徐小言静静地听着,最终,她抬起头,对着白发老者和邵姓男子,清晰而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接受这个交换条件”。
白发老者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走上前,伸手将还在津津有味吮吸着棒棒糖的妞妞抱了起来。
突然被陌生人抱起,妞妞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嘴里的甜味吸引,她趴在老者的肩头,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的徐小言,似乎在奇怪姐姐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上来。
徐小言强迫自己扬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朝妞妞挥了挥手“妞妞,乖,跟着爷爷走吧,有缘我们再见面”。
妞妞看着姐姐挥动的手,似乎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也学着抬起那只没拿糖的小手,笨拙地朝徐小言挥了挥。
老者没有再停留,抱着妞妞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徐小言、邵姓男子和他的助手,徐小言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直到房门彻底关闭,那笑容才如同失去支撑般缓缓消散,只余下深深的疲惫。
邵姓男子似乎对这种离别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利落地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一个轻薄平板电脑,他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平板背面的一个传感区对准了徐小言的左手臂。
“叮——”一声清脆短促的提示音响起,伴随着手臂内侧芯片传来微不可查的轻微震动。
“好了,积分和权限已经绑定完成”邵姓男子说着,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徐小言,递到她面前“你可以确认一下”。
徐小言收敛心神,目光聚焦在屏幕上,那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她的简化个人信息,而在最显眼的位置,积分余额3000 赫然在目。
她的视线向下移动,在信息栏的更下方,还有一个标注着【隐藏信息】的栏目,里面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地下城居住资格 - 单人居所 063号。
邵姓男子注意到她的视线,开口解释道“请放心,这台是经过特殊授权的高级别设备,所以才能显示隐藏栏目,在普通的查询终端或者与其他人的芯片交互时,这些隐藏信息是无法被读取和看到的,可以有效保障你的隐私和安全”。
第143章 通讯设备
徐小言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抬头向邵姓男子询问道“请问,基地内是否有可以连接网络、方便携带的私人设备?比如手机之类的?”在这个秩序重建的世界,信息与联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邵姓男子似乎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抬手指了指下方,解答道“一楼交易区有专门的官方柜台提供这类设备,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谢谢”徐小言简短的致谢后,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楼,重新汇入了一层喧闹的人潮中。
她依言在一层大厅内寻找,很快便注意到一个规模明显大于其他的店面,门口悬挂着醒目的电子招牌,上面滚动着“官方通讯设备指定销售点”的字样,柜台前围拢了不少人,显然,对通讯设备有需求的人不在少数。
徐小言挤上前,靠近柜台仔细观察,玻璃柜台下陈列着几款样式简约、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终端设备。
由于询问的人太多,售货员显然无法做到一对一的详细解答,只能提高音量,对着人群进行统一的讲解“各位注意了!本店售卖的设备,与普通手机不同!内部预装了基地专用的特殊程序,可以通过设备自带的App直接接入我们临川基地的局域网!”
售货员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简单来说,你买了这个设备,里面那个核心App就能在基地范围内,满足你大部分的日常需求——查询信息、发布任务、进行积分交易、联系其他用户等等!设备经过优化,续航持久,而且连接基地局域网是免费的,不需要额外缴纳任何网络费用!”
接着,售货员开始介绍具体的产品型号,她指着柜台里不同价位的设备说道“目前我们主要提供三种款式:基础款20积分,里面只有一个核心的交易App,功能专注,无法玩游戏,也不能下载其他任何软件,胜在便宜、耐用、省电!
普通款50积分,除了核心交易App,还开放了应用下载权限,可以安装基地局域网内提供的各类实用软件、资讯阅读工具等,能满足大部分人的日常生活和娱乐需求!
高级款100积分,功能最全面!除了拥有普通款的所有功能外,机身更加坚固,还额外集成了高分贝警报器、强光手电照明、低温运行黑科技,以及”售货员压低了点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具备有效的防身电击功能!非常适合需要经常外出或者独身行动的朋友!”
介绍完毕,售货员最后强调道“各位根据自身实际需求,按需购买!官方保证,所有设备质量可靠,后续系统会统一升级维护!”
徐小言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那款高级手机吸引了,防狼电击功能的实用性远超其他花哨的应用,对于一个需要独自求生的女性而言,这不仅仅是通讯工具,更是一件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武器。
她没有多做犹豫,直接找到一位刚应付完其他询问者的服务员,明确表示“我要一个高级款的”。
服务员见徐小言目标明确,脸上立刻堆起了比之前更热情几分的笑容,撇下旁边几个还在犹豫比较的顾客,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未拆封的黑色手机盒。
“高级款默认颜色是黑色”她顺势推销道“如果您想要其他颜色,比如银色或者迷彩款,可以额外支付8积分进行定制,需要吗?”
徐小言摇了摇头,简洁地回道“不用,黑色就好”。
服务员不再多话,利落地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快速输入了商品信息和扣款金额,然后将屏幕转向徐小言,让她核实,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交易摘要【商品:高级通讯终端(黑) | 数量:1 | 扣款:-100积分】。
徐小言看完后点了点头,然后服务员将平板电脑背部的感应区对准徐小言的左臂,“嘀”的一声轻响,屏幕界面随之跳转,出现提示【扣款-100积分,请当事人进行人脸识别确认】。
不等服务员解释流程,徐小言已然会意,主动将脸凑近平板的前置摄像头,几乎在她进入识别范围的瞬间,屏幕上便闪出绿色的提示【人脸识别成功,交易完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她开口购买到拿到实物,总共不超过三分钟,那部高级款手机已然握在了她的手中。
她这边干脆利落的交易,与周围许多还在观望、询问的幸存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些显然是初来乍到的人,见徐小言如此快速地拿到了看起来就很高端的设备,也纷纷心动,急切地围向服务员,嚷嚷着:
“我也要一个!”
“给我来个普通的!”
“我要高级的!”
服务员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她拿起平板,依次对准那些要求购买者的左臂扫描。
“嘀——积分不足,交易失败”
“积分不足,交易失败”
“积分不足,交易失败”
连续的提示音和屏幕上鲜红的失败字样,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这些人的冲动,有人不信邪地反复尝试,结果依旧。
“什么是积分?怎么才能有积分?”人群中响起困惑又急切的声音。
服务员见状,从柜台下拿出一叠薄薄的、用再生纸印刷的小册子,开始分发给众人,并提高了音量,耐心地解释道“各位不要急,先看看这个《临川基地积分制度》,积分就是我们基地内部的通用货币,需要通过工作、完成任务或者兑换物资来获取……”
徐小言也顺手拿了一份小册子,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打开册子观阅,她需要更系统地了解这个决定她未来生存状态的规则。
合上那本薄薄的《临川基地积分制度与生存指南》,徐小言无奈地皱了皱眉,册子里关于房屋产权的规定有点不太公平,条款写明,房屋产权依据地震后军方第一次摸底统计结果来确认,这意味着,原本就居住在临川市且手头持有房产证明的人很是幸运,他们可以保留一套房产自住。
第144章 原住民
除了这批“原住民”手中的私人房产,基地内所有其他房屋,无论是新建的、修缮的,都归为公有财产,个人只能通过消耗积分来获取使用权,即用积分按月“租赁”。
她的目光在租赁费用上停留了很久,外城单间每月8积分,套房每月15积分;中城单间每月12积分,套房每月22积分;内城单间每月15积分,套房每月27积分,如果选择合租,根据人数按比例计算。
同时,规则也明确了区域间的通行权限,内城居民可以自由前往中城和外城活动居住,中城居民可以去往外城,但外城居民则严格禁止进入中城和内城。
“虽然可以直接去中城”徐小言心中盘算着“但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关键是外城租金更便宜,要不先住下来看看情况”打定主意后,她决定先在外城租赁一个月房子。
想到先一步去寻找住处的谢应堂和王肖,她拿出新买到的手机。
开机后,需要先进行一系列复杂的绑定操作:芯片信息验证、人脸识别录入、指纹采集设置……她耐着性子,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将这台设备完全与自己的身份绑定激活。
她尝试通过芯片编号添加谢应堂和王肖为联系人,系统提示发送成功,但两人的状态却一直呈现灰色(离线)。
“看来他们还没弄到手机……”徐小言心想,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购买基础款手机的20积分对于刚进基地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她分别给两人发送了留言,简要说明自己已安顿好,让他们方便时联系。
做完这一切,她收好手机和册子,抬头在大厅内搜寻,很快,她就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挂有“房屋租赁”醒目灯箱的店铺,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铺子迈步走去。
刚靠近挂着“房屋租赁”招牌的店铺,一阵混杂着哭嚎、叫骂与激烈争吵的声浪便扑面而来,比交易大厅主区域的嘈杂更添了几分戾气。
只见店铺门口附近,或坐或站着七八位体型壮硕的大妈,她们围成一圈,情绪激动,正对着店铺方向以及周围的人群大声宣泄着不满。
一位穿着褪色花棉袄的大妈捶打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洪亮“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这些世世代代住在临川的老居民,现在必须窝在这外城?!老娘原来的房子,可是在内城中心,最好的地段!三层的小洋楼!现在呢?军方一句话就给收走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贪污!赤裸裸的贪污啊!可怜我们一家老小现在只能挤在屁大点的套房里,天理何在啊!”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旁边另一位短发大妈的共鸣,那大妈直接跳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房屋租赁”那块牌子上“还我们内城的房子!说什么为人民服务,全是鬼扯!把我们从自己家里赶出来,赶到这外城,又不给补偿积分,不就是想逼死我们吗?你们安的什么心!”
其他几位大妈也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是原本在内城或中城拥有房产,如今却被安置到外城,心中积郁了极大的不满,认为军方侵吞了他们的财产。
这阵仗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有人面露同情,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漠然。
徐小言微微蹙眉,这混乱的场面显然影响了正常办理业务,她凑近一位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看着热闹的中年大叔,低声询问道“大叔,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们……”
那大叔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能是怎么回事?贪心不足蛇吞象呗!”
他努了努嘴,指向那群大妈“这些人,灾害发生前就是临川的原住民,有些住内城,有些住中城,后来军方接管这里,重建秩序,给了他们这些‘原住民’两个选择”。
大叔显然对这套规则很熟悉,侃侃而谈“一是选择外城的房子,只要是空闲的,根据他们原房产面积和家庭人口,可以免费分配一套私人房产,永久居住,不用交租金;二是可以选择保留内城的居住资格,但内城的房子不免费给,需要像我们这些外来户一样,每月支付积分租住”。
他顿了顿,脸上的讥诮意味更浓“你猜她们选了什么?她们绝大多数人都选了第一个,免费拿了外城的房子!毕竟不用付租金,踏实啊!可等安顿下来,看到内城环境更好、更安全,又后悔了,觉得自己亏了!现在天天在这里闹,既想要内城房子,又不想付出积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大叔最后总结道,声音提高了些,似乎也想让那些大妈听见“她们啊,就因为顶着个‘原住民’的身份,起步就比我们这些外地来的、需要每月付租金的人强上一大截了!现在还不满足,在这都闹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军方搭理她们,纯粹是惯的!”
听完大叔的解释,徐小言再次看向那群哭天喊地的大妈,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她不再停留,绕过这群人,径直走向租赁店铺的柜台。
刚一踏进“房屋租赁”店铺,徐小言就被内部高度信息化的景象所震撼,取代传统杂乱房源信息板的,是数十台整齐排列的LEd立式显示屏。
每块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着待出租房屋内部的实景动态视频,从简陋的单间到稍显齐整的套间,屋内格局、采光、甚至一些遗留的家具细节都一览无余。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们步履匆匆,在各块屏幕间穿梭,偶尔停下来,为驻足观看的顾客解答疑问。
她旁边,一位穿着白色棉袄、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正指着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单间视频,略带担忧地问服务员“这视频里的样子,和实际房间会不会差很多?会不会有损坏没拍出来?”
第145章 选定
那位服务员训练有素,微笑着回答“请您放心,所有房源视频都是在房门锁定前,由官方人员实地拍摄录入的,显示屏里您看到是什么样子,实际拿到钥匙开门后,见到的就是什么样子,确保一致,杜绝虚假信息”小姑娘闻言,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两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夫妻也叫住了一位服务员,那名男子语气带着期盼询问“服务员,我们不想每月交房租,那样太不划算了,有没有可能直接购买一套房子?哪怕是外城的也行”。
服务员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公事公办“抱歉,先生女士,根据基地《资源管理条例》,所有公有房产目前只提供租赁模式,不对外出售个人产权”。
这时,夫妻中的女子似乎灵光一闪,急切地追问道“那外城不是有些原住民有私人房产吗?我们能不能从他们手里买?”
服务员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流畅地解释道“根据规定,原住民手中持有的私人房产,若想变现,只能由军方按统一评估价进行回购,不允许在私人之间进行买卖交易,这是为了防止投机和扰乱住房市场”。
“只能售卖给军方,不允许私自售卖……”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徐小言,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贯通了许多线索,她终于隐隐触摸到了军方管理这个基地的核心思路,他们的最终目的,应该就是最大限度地“督促所有人动起来”。
对于原住民,如果强行没收所有房产,必然引发大规模且激烈的反抗,军方给出了看似优厚的选择,既安抚了原住民群体,给了他们一个基本的生存保障,却又巧妙地埋下了“不满足”的种子。
那些原住民虽然有了免费的房子,但为了更好的食物、更安全的环境,甚至只是为了支付内城那高昂的租金,他们就必须走出家门,去工作,去赚取积分,他们手中的免费房产无法直接变现,这样就不能成为躺平的资本。
而对于像徐小言这样的外来者,一开始确实会因为原住民的特权而心生怨气,感觉不公,但军方通过这套纯粹的积分制度和区域等级划分,彻底架空了“房产”作为传统财富象征的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肯努力、有能力,外来者完全可以通过赚取积分获得与原住民相同、甚至更好的居住条件。
而固步自封、仅满足于免费外城房产的原住民,则可能永远停留在生存链的底端,两者之间的差距,会随着个人的努力程度而动态变化,最终被积分的多少所取代。
想通了这一层,徐小言不由得对基地的掌控者生出一丝敬佩与警惕,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它用生存和欲望作为驱动力,将所有人都无形地捆绑。
她收敛心神,不再理会那对还在纠结的夫妻,将目光投向那些代表着外城租房的显示屏上,屏幕感应到使用者靠近,立刻亮起,显示出清晰的操作界面,主界面上是简洁的选项:【单人房源】与【家庭房源】。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单人】。
屏幕瞬间切换成一幅精细的外城平面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和编号的光点,代表着可供租赁的单人房源。
考虑到自己身怀空间秘密,隐蔽性是首要原则,她首先利用筛选功能,排除了人员密集、流动性大的高层公寓楼,那些地方隔墙有耳,邻居往来频繁,绝非理想的藏身之所。
紧接着,她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严寒,以及自己空间里储备的那些柴火“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带火炕的房子……”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搜索栏输入了“火炕”这个关键词。
令人惊喜的是,屏幕立刻跳出了五个符合条件的选项,她仔细查看说明,发现这五间带有火炕的房子,无一例外都是原住民自建的砖混平房,并且分散在外城的不同区域。
她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紧邻中城城门附近的那间房源,这个位置意味着相对较好的秩序,万一有事,进退都方便。
她点开该房源的实景视频,视频展示的是一层砖混结构幢房,样式老旧但看起来十分坚固,内部是一室一厨一卫布局,房间不大,但令人惊喜的是,房子后面还带着一个用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虽然院子很小,但这在寸土寸金、尤其对于单身租客而言的基地外城,简直是奢侈品。
然而,也正是因为它是独门独栋的“幢房”,并且地理位置优越,它的租金高达每月15积分!这个价格,已经等同于外城一个家庭房的月租了。
“好家伙”徐小言心里暗忖“这分明是把单人间当做家庭房来定价了”但权衡利弊之下,独立的空间、隐蔽的院落、可用的火炕以及绝佳的位置,这些优势叠加起来,完全值这额外加付的7个积分。
“就它了!”徐小言不再犹豫,在屏幕上确认了租赁选择,租期一个月,她抬起左臂,将芯片区域对准屏幕上弹出的支付感应区。
“嘀”的一声,积分扣除完成。
紧接着,只见LEd显示屏下方的出口槽轻微响动,吐出一张窄窄的、带有磁性条纹的硬质小纸条,纸条上方清晰地印着房屋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请携带本编号纸,至三号服务台核对信息并领取房屋钥匙】。
捏着编号纸,徐小言快步走向标识“三号”的服务台,核对信息、再次进行简短的身份验证后,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把略显陈旧、带着些许锈迹的铜制钥匙。
“这是号房的钥匙,退租时需完好交还,遗失或损坏需要赔偿1积分”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交代道。
徐小言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着服务台旁边立着的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便民服务:门锁更换与维修】。
第146章 换锁
“请问,如果我想要更换门锁,该怎么办理?”她询问道。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种要求见怪不怪“换锁服务1积分,我们有合作的匠人驻点,支付积分后,会有人带上工具和新锁,跟你一起去房子那里现场更换,需要吗?”
“需要”徐小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多一份小心总没错,谁知道上一个租客,或者更早的住户,有没有偷偷复制过钥匙?她可不想在自己熟睡时,有不速之客用备份钥匙轻易登门。
再次支付了1积分后,工作人员通过内部通讯系统简短地联系了一下,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工装、手提工具箱、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就小跑着过来了,他确认了徐小言的地址和需求后,只是简单说了句“跟我来”。
徐小言跟着这位锁匠,穿过外城略显杂乱但秩序尚可的街道,朝着她租赁的那间靠近中城城门的小平房走去。
一路上,两人并无交流,锁匠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工作,只是默默走着,徐小言则一边记路,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安静一些,或许是因为靠近中城边界,巡逻的队伍似乎也更频繁些。
很快,他们抵达了号房,那栋她在视频里反复观看过的砖混结构小平房,比起屏幕上看到的,实物更显出一种经年累月的厚重感,灰扑扑的墙面裸露着砖块的纹理,有些许斑驳,但整体结构十分牢固,透着一股能抵御风雪的踏实感。
在它左右两侧,紧挨着的分别是两层楼的幢房,样式比她的幢房要稍新一些,也更具规模,这两栋楼显然是以家庭为单位对外租赁的,透过一些敞开的窗户,能隐约听到孩童的嬉闹声或是大人交谈的声响,窗户外也晾晒着大小不一的衣物,生活气息浓厚。
相比之下,她这栋夹在中间的的小平房反而显得有些不起眼,但这种布局,恰好符合徐小言寻求的“低调”与“隐蔽”,家庭住户通常更关注自家内部,只要她不主动招惹,邻居们大概率不会过多留意她这个独居的租客。
锁匠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徐小言开门,徐小言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掏出那把略显陈旧的钥匙,插进了门上的锁孔。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里面空荡荡的,带着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尘埃气息,锁匠二话没说立刻开始工作。
他手脚麻利地拆卸下旧的门锁芯,然后从他带来的工具箱里取出一套全新的、看起来质量相当不错的锁芯,熟练地安装上去。
“咔嚓”一声,随着新锁芯卡入位置,发出清脆的声响,锁匠将一把崭新的钥匙递给徐小言。
“这是新锁的钥匙,你收好,旧锁和旧钥匙我要带回去核销”锁匠言简意赅地说道,随后便收拾工具离开。
送走锁匠,徐小言关上门,握着那把冰凉的新钥匙,背靠着坚实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暂时可以称之为“家”,并且能由自己完全掌控的私人领地。
徐小言租赁这栋小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个火炕,想到日渐寒冷的天气和自己空间中储备的物资,她不再犹豫,从空间里取出几捆干燥的木材和一袋易于引火的枯叶。
将枯叶和细柴塞进火炕的灶口,用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起初有些微弱,随即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松针,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势渐渐变旺,她小心地添加着稍大块的木柴,看着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然后仔细检查了火炕的烟道和炕面。
过了约莫一刻钟,手触摸到炕面,已经能感受到一股逐渐升腾起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有用!”
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彻底进入严冬的时节,一个能正常使用的火炕,其价值远超那每月15积分。
解决了取暖的头等大事,徐小言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设施,她走到墙边,按下了电灯的开关——没有任何反应,房间里只有从后院窗户透进来的、愈发黯淡的天光。
“现在就没电了?”徐小言微微蹙眉,心里泛起嘀咕,她明明记得刚才在门外,看到隔壁那栋二层小楼里有灯光透出。
她不甘心地走到厨房区域,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 清澈的水流瞬间涌出,水量还算充沛。
“水电不应该是一起的吗?”她更加疑惑了,有水没电,这情况有些奇怪,她又在屋子里仔细转了一圈,检查了其他几个插座和开关,确认都不是线路接触不良那么简单。
问题肯定出在自己家里。
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走出房门,来到紧挨着她家右侧的那栋两层楼房前,她仰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那扇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防盗门。
过了一会儿,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体型肥胖、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敲门有什么事儿?”
徐小言连忙仰起脸,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礼貌而无害“大婶您好,打扰了,我是刚搬来隔壁的,想请问一下,为什么我屋里的电灯开关按了没反应?”
那胖大婶听了她的问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取代,甚至带着点看新人的优越感。
只见她嗤笑了一声“哼,新来的吧?一看你就不知道规矩!”她的大嗓门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我们这边的电,可不是你想用就有的!用电得用电卡!那是一种实体卡片,插在门后的电表箱里才能通电!”
她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第一次买电卡,你必须得跑到电力供应服务中心去办理购买!后续要是卡里没电了,倒是方便,可以直接在手机那个官方的App上充值,真是乡巴佬!”
第147章 电卡
说完,也不等徐小言回应,“砰”地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徐小言站在原地,心里一阵无语,原来如此……基地的管控真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连用电这种基础需求,都变成了需要主动获取和管理的“商品”。
她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昏暗的天色,不敢再耽搁,锁好房门,快步朝着大婶所指的方向走去,必须在服务中心关门之前,搞定电卡。
顺着胖大婶指的方向,又沿途询问了两个路人,徐小言足足花了二十五分钟,终于在外城南区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找到了挂着“电力供应服务中心”牌子的店铺。
比起交易大厅,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厅内只有寥寥数人,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清晰地罗列着电卡的购买和充值规则,旁边还有几个服务窗口。
徐小言走近细看,规则写明:电卡本身需要支付1积分作为卡片押金(可退),充值金额最低1积分起,电费单价为1积分\/10度。
她直接走到一个空闲的窗口前,向里面的工作人员询问道“您好,我想买张电卡,请问如果我只充值1积分的话,大概能支持一个普通的电灯亮多久?”
窗口后的女服务员显然对这类来自新居民的、非常具体实在的问题司空见惯,她脸上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耐心解释道“如果只是供应一间屋子日常照明用的LEd灯,1积分的电量大概能用半年,不过这只是个大概参考,实际耗电跟您使用的电器功率和使用时长直接相关”。
她见徐小言听得认真,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她们标准解说词的一部分“您其实可以多充点积分,不用担心用不完或者浪费,这张电卡是跟您个人身份绑定的,不仅在您租的房子里能用,只要是在临川基地范围内,任何接入官方电网的建筑内,插卡就能通电,卡片跟着人走,很方便”。
听到服务员这么说,徐小言心里顿时有底了,虽然她打算以烧火炕为主要取暖手段,但她空间里拿出来的手机、充电宝、暖手器、甚至以后或许会添置的小电器,都离不开电,多充一些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我充值5积分”徐小言做出了决定。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芯片进行支付和卡片绑定”
徐小言抬起左臂,在扫描区感应了一下,现场支付了6积分,服务员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崭新的、带着芯片的黑色卡片,在一个设备上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徐小言“您的电卡已经激活并充值成功,初始密码是六个零,建议您后续通过手机App修改密码,请妥善保管”。
握着这张卡片,徐小言感到一种无形的割裂感,她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临川,这边的生活却充满高科技,之前的困苦与现在的安定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充满了困惑,她现在算不算回归到文明世界?
她刚走出电力供应服务中心没几步,一个想法突然从心底里窜起,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等等……如果温度突然降到极低,比如零下三四十度,甚至更低……现有的电力系统,能扛得住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刚刚因为搞定电卡而升起的那点安稳感,她想起北方的相关新闻,极端寒潮导致输电线路覆冰、变压器故障、大规模停电的场景,在那样的低温下,停电不仅仅意味着黑暗,更意味着致命的寒冷!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供电营业厅,好在厅内依旧冷清,没什么人排队,她直接坐回了刚才那个服务员的窗口前。
服务员看到她去而复返,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依旧保持着微笑“您好,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徐小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好意思,我再问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天气突然变得非常非常冷,远超往常,比如达到零下几十度那种极寒天气,我们基地的电力系统,有应对预案吗?会不会出现大规模瘫痪?如果线路出了问题,你们的工作人员能在短时间内修复吗?”
这一连串非常具体且带着悲观假设的问题,显然超出了服务员日常培训的范围,她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质疑过基地基础设施的可靠性。
她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回复的还是那套标准的、充满信心却略显空洞的说辞“这位女士,请您放心,我们的电力系统的工作人员都是非常专业和尽职的,万一出现故障,我们的维修团队一定会以最快速度去修复,保障大家的用电需求”。
这官方套话听起来不错,但徐小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愣神和话语里缺乏具体细节的苍白。
“看来,供电这边并没有什么针对极寒天气的应急预案”徐小言的心沉了下去,她不再多问,道了声谢便离开了服务中心。
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她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很多,服务员那句“尽力修复”在她听来,无异于承认了系统的脆弱,倘若真的全市大规模停电,在能冻死人的极寒天气里,除了依赖不确定的电力和自己有限的柴火,还能靠什么?
一个答案瞬间跳入她的脑海——煤炭!
对啊,在北方,抵御严寒的硬通货不就是煤炭吗?如果没有电,没有地暖,煤炭燃烧稳定,热量足,储存得当可以存放很久,正是应对长期极寒和能源中断的绝佳储备。
“幸好我租的那个房子带了个后院!”徐小言暗自庆幸,那片空地,不正好可以用来囤积煤炭吗?必须尽早准备,她心里迅速盘算着。
天色在她赶路的间隙彻底沉了下来,徐小言向来不喜在夜晚的陌生环境里活动,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小平房。
第148章 订单
“咔哒”新锁发出清脆的转动声,她闪身进屋,迅速将门反锁,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灶炕里未熄的余烬透出些许暗红色的微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摸黑走到门后,借着那点微光找到了电表箱,将那张崭新的电卡小心翼翼地插入卡槽。
“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响起,紧接着,屋顶那盏老旧的LEd吸顶灯闪烁了两下,稳定地散发出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终于有电了。
光明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但也立刻暴露了一个问题——窗户上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窗帘,屋内的一切,在灯光下几乎无所遁形,尤其是如果她从空间里取用东西……
徐小言不禁皱紧了眉头,看来明天除了购买煤炭,还必须弄到几块厚实不透光的遮光布,她暗自记下。
她从空间找出两条颜色深黯、质地厚实的大号羊毛围巾,又找出几枚图钉,就着灯光,动作利落地将围巾一层层钉在窗户的内侧框架上,确保没有任何缝隙能让光线透出,做完这一切,屋内终于变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私密空间。
她将火炕烧的温热后,又取出厚实的垫毯和蓬松的羽绒被,仔细地铺在炕面上,有了火炕,寒冷的夜晚将不再是煎熬。
忙完这些,她才感到胃里空空,饥饿感阵阵袭来,将空间里的醋鸡盒饭取出慢慢享用着,醋鸡的味道依旧鲜美,一口下去,酸爽的汁水在口中炸开,缓解了连日的疲惫与紧张。
吃完饭,简单的洗漱后,徐小言便钻进了被火炕烘得暖融融的被窝,想到先一步进城的谢应堂和王肖,她拿起新买的手机,再次点开通讯界面。
屏幕上,依旧只有她孤零零发出的那条问候信息,状态仍是未读,他们两人,大概还没凑够购买设备的积分,或者正忙于寻找落脚之处吧,徐小言默默叹了口气。
左右无事,她索性点开了那个名为“临川交易论坛”的基地官方App,准备随便看看,这一看,却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完全停不下来了。
这个App的功能远比她想象中的强大,它不仅是一个信息公告板,更像是一个高度整合的线上生存社区,它内嵌了各类功能模块,实时同步着所有实体交易中心的物价和任务信息,更吸引人的是,里面有一个极其活跃的“自由交易区”,贴满了私人发布的求购帖和出售帖。
她饶有兴致地浏览着:有人出售自家产出的大白菜和萝卜,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有人售卖自家圈养的、看起来精神不错的鸡鸭;有人提供各种手工服务,从缝补衣物到修理工具;还有人发布组队外出搜寻物资的邀请……
忽然,一个帖子吸引了她的目光:【专业团队,承接各类不锈钢钢棚、防护栏定制安装,坚固耐用,价格公道!】
看到“钢棚”两个字,徐小言心中猛地一动,她立刻从空间取出手电筒和皮尺,轻手轻脚地来到后院,借着电筒的光亮,她仔细测量了后院的长、宽、高以及围墙的高度,每一个数据都认真记录下来。
回到温暖的屋内,她立刻点开发布钢棚信息的用户聊天界面,将刚刚测量好的具体尺寸发了过去,然后询问道“你好,我想在后院搭建一个完全封闭的不锈钢大棚,将整个后院都覆盖起来,需要多少积分?”
对方回复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线“完全封闭?那就是顶棚加四面围挡,材料用工都不少,您这个尺寸,最少需要15积分”。
15积分!这几乎相当于她一个月的房租了,徐小言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
“可以,能否明天早上就安排人手过来安装?”她回复道。
“没问题!我们第一单就给您做!明早八点,准时到!”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徐小言不再犹豫,立刻通过App的担保交易功能,将15积分预付到了平台账户,直到看到系统提示“等待卖家确认,开始服务”,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
她之所以如此急着下单,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方面是天气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冷,必须尽快为囤积取暖物资做好准备;另一方面是她家这个后院是完全敞开式的,隔壁那栋两层楼的住户,只要站在二楼窗口,就能将她后院的一切尽收眼底,毫无隐私和安全性可言。
而一旦建成了不锈钢大棚,情况就不同了,她要求将整个后院都包裹起来,这样就形成一个私密的、从外部无法窥探的空间,到时候,她就可以安心地将采购来的煤炭堆满其中,即便堆成小山,也不用担心被外人看见,从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解决了后院的隐蔽性问题,徐小言的心思立刻回到了取暖储备煤炭上,她重新拿起手机进入“临川交易论坛”,既然这个App如此方便,何不现在就了解一下煤炭的行情?她在顶部的搜索栏里输入了“煤炭”两个字。
页面刷新,立刻跳出了几十个相关的出售帖和求购帖,她点开几个出售帖,卖家的报价相当统一,基本都标价在1积分兑换1吨煤炭左右,而反过来看那些求购帖,买家的心理价位则要低得多,普遍希望用 1积分能买到1.5吨煤炭。
“呵……”徐小言轻轻笑了一声,这再明显不过了,是典型的买卖双方心理博弈,卖家想维持高价;而买家则希望用有限的积分换取更多的煤炭,这中间0.5吨的差距,就成了双方难以逾越的鸿沟,导致交易迟迟无法达成。
“看来这事儿急不来”徐小言细想了下,她确实需要煤炭,但不急,因为她不锈钢棚的建造需要几天时间。
在这几天里,她即使买到了煤炭,堆放在敞开的院子里肯定被他人知晓,与其现在去跟咬死价格的卖家扯皮,还不如被动等待肯出手的其他卖家。
第149章 不绣钢棚
卖家要1积分\/吨,买家想1.5积分\/吨,那么她就取一个中间偏上的价格1积分兑换1.45吨好了,想到这里,她立刻在论坛的求购区发布了一个新的帖子。
【求购】收购燃煤,长期有效!
1积分兑换1.45吨,诚信交易,需送货至外城指定地点(具体地址成交后私聊)。
做完这些后,困意席卷而来,徐小言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连日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深沉。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睁开眼,因为窗户被围巾密封,屋内黑乎乎的一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火炕,好家伙,一片冰凉,昨晚睡得太沉,被窝里又太过暖和,竟然忘记半夜起来添柴了,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多时。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厚重的棉被足以抵御清晨的寒意,还不至于冻着,她迅速起身,利落地将棉被和垫毯收回空间,整理了一下衣物,这才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谨慎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您好!是论坛名叫沧海的女士吗?我们是来建不锈钢棚的!”
效率真高!徐小言心里赞了一句,忙打开房门。
门外,齐刷刷站着八位头戴黄色安全帽、身材健壮的男人,他们脚边放着电焊机、切割机、冲击钻等各式工具,还有一堆银亮的不锈钢板材和型材。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的汉子,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干活人特有的爽朗笑容“您好,我姓陈,是这次安装的负责人,咱们现在方便开始勘测院子,确定具体施工方案吗?”
徐小言侧身让他们进来“可以的,后院在这边”。
工人们鱼贯而入,带着工具材料去了后院,那位陈主管却没有立刻跟去,他站在房内,目光扫了一眼低矮的房顶,然后看向徐小言问道“大妹子,在动工前,有个事儿得跟您确认一下,您这后院的不锈钢棚,您打算搭建多高?是跟您这房子保持一致的一层高度,还是需要更高?”
“高度?”徐小言被问得愣了一下,她之前只想着封闭起来,还真没仔细考虑过高度问题“还能更高?”
陈主事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您看啊,您左右两边的邻居都是两层楼,您这房子是一层,后院如果也只搭一层的棚子,那高度就比两边矮了一截。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棚子的骨架完全可以做得高些,直接做成两层的高度,这样从外面看,您房子的轮廓线就和两边齐平了,而且,内部空间也瞬间大了不止一倍,您想堆放东西,或者以后想隔个二层出来放杂物,都方便很多”。
两层高度!
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徐小言最初的设想,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空间变大的好处,而是邻居的反应。
“我如果搭建两层的话,左右邻居不会反对吗?会不会引起什么纠纷?”她赶紧追问,这是最现实的顾虑。
陈主管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您放心”的笑容,压低了点声音说道“这个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来的时候特意探听过了,您左右这两栋二层楼,虽然住着人,但产权都是公家的,是租赁房,只要您不怕多花点积分和材料,您就是把您这小房子连带后院整个儿改建成两层小楼,他们都没权利管您,不过还是有一点需要注意的”。
他善意地提醒道“您这每月的房租可得按时交,千万别停,不然啊,您这投入心血改造好的房子,可就便宜下一任租客了”。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徐小言瞬间心动了,更高的棚子意味着不仅能囤积更多煤炭,而且极寒天气下她不间断烧煤冒出的烟囱就不会被左右邻居看到。
之前只有一层楼的时候她还有此顾虑,害怕两侧邻居探出头的时候,看到她家屋顶不间断冒出的烟会引发多余的猜测,倘若现在如果能搭建到两层,她就不用有这类担忧了,可是这也意味着额外的积分投入,她必须慎之又慎。
“陈主事,谢谢您的建议,这样,你们先按照原计划,把后院钢棚的地基和地桩先打下去,这是无论做多高都需要的步骤”她开口说道“关于最终高度的问题,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我尽快给您答复”。
陈主事理解地点点头“行!没问题!我们先干基础活,这个不影响,您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叫我”说完,他便转身投入到后院的工作中去了,很快传来了机器作业的声响。
徐小言站在原地,心绪却难以平静,一个原本简单的封闭棚子,突然有了升级为“二层楼”的期许,她需要计算一下,这笔额外的积分投入,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回报。
送走陈主事后,徐小言心里那个“搭建两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她拿起手机,再次登录“临川交易论坛”的App,她开始搜索“中城”+“火炕”+“单人住宅”的租赁信息。
搜索完毕后,她发现中城带有火炕的单人住宅确实有,但总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要么是位置比较偏僻,远离核心区域和管理中心;要么就是租金高得离谱,动辄每月二十五、三十积分,远远超出了她目前能承受的的心理预期。
她退出了搜索界面,目光落在自己这间小小的平房上,她现在所选的这个位置,紧邻中城城门,本身就是外城里数一数二的“黄金地段”了,安全、交通、潜在的机会都比中城许多偏僻角落要强,既然位置不错,又何必非要挤进中城,去承担那高昂的租金呢?
更重要的是,她敏锐地意识到一个规则漏洞或者说优势:租赁合约的连续性,只要她不主动退租,每月按时缴纳15积分,官方系统就会默认她持续租住,理论上不会有工作人员上门来“验收”房屋是否保持原样。
第150章 吵闹
这意味着,她可以无限期地以这个价格租赁该平房,而在其上所做的任何改造和投入,只要不断租就可以由她长期享有。
想通了这一点,徐小言不再犹豫,推开后门,走到了后院,陈主事那辨识度极高的粗嗓门正指挥着工人进行地基放线测量“那边!对,就那个点,再往左偏五公分!标线拉直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有些皱巴巴的图纸,时而对照,时而抬头说话。
徐小言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过去,陈主事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放下图纸,拍了拍手上的灰“如何,考虑得怎么样?”
“陈主事,我考虑好了”徐小言说道“就按你建议的,将整个后院,连带我这栋一层平房的屋顶平台,统一搭建两层高的不锈钢框架棚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工人和地上那些已经初具雏形的标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我想了解一下,如果这样整体搭建,需要多长时间能完工?”
陈主事对于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在基地做了这么多工程,他太清楚现在的人们需要什么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给出了两个选项“整体搭建二层,时间主要看您选择什么标准”。
他弯曲第一根手指“一是精工,内外墙我们会做基础的隔热处理,用的是基地作坊自己压制的混合纤维板,能有效阻隔冷热,内部可以根据买家要求进行简单的分隔,比如隔出几个小房间,预留窗户位置、铺设简易的线路管道接口,墙面也可以做最基础的抹平处理,这些做下来大概需要1个月左右”他观察着徐小言的表情,补充道“当然,费用也相对高一些”。
接着,他弯曲第二根手指,语气也加快了些“二是简工,所有框架、围挡、顶棚,全部用标准化预制的加厚不锈钢板材和型材,我们追求的是结构的坚固性和整体的密闭性,防风防雪防窥探都没问题,但是”他强调“不做任何内部装修,没有隔断,没有预留窗洞(除了必要的通风口),没有内部线路管道铺设,说白了,完工后就是一个纯粹的、一体贯通的大空间,像个坚固的金属盒子,好处是速度极快,如果我们调两班工人过来,日夜轮班干,人歇工不歇,5天左右就能完工!当然,内部您以后想改造,就得自己再想办法了”。
5天对比1个月!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仓库,一个能将她现有的物资牢牢保护起来的私有领域,内部是否粗糙,是否美观,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选简工!”她几乎在陈主事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决断“我只需要确保我现在居住的这个房间保持原样,能正常进出即可,其他所有新增的空间,对我来说都是仓储区域,能遮风挡雨、保证安全私密、结构足够坚固就行”她把自己的需求表述得非常明确,杜绝任何可能的误解。
陈主事眼点了点头“明白了!只要功能性,不要舒适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计算器,迅速按动了几下,报出了价格“如果是两层整体简工,面积覆盖后院和屋顶平台,全部使用加厚标准板材和加强型框架,费用总计需要65积分,您看可以吗?”
65积分!她脸上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肉痛,但想到即将到来的严寒,便很快作出了取舍“可以!就65积分,你记得把工程合约和付款链接发我,待你们所有工程全部完工,我现场验收后就会直接确认付款”。
“痛快!”陈主事脸上露出笑容“您放心,我们‘铁盾工程队’在基地有口碑的,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材料给您把这事儿办妥!我现在就调另一班人过来,今晚就开始轮班!”他立刻掏出自己的通讯器,开始联络人手。
接下来的两天,徐小言的生活节奏被施工的噪音围绕,她看着工人们不断的进进出出,巨大的不锈钢框架以惊人的速度从地面“生长”起来,厚重的板材被吊装、拼接、锁定,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她的平房和后院逐渐被这个日益庞大的金属结构所笼罩、包裹。
她见工人们都专注于手头的活计,而她的厨房里,除了显眼处堆放着的几捆柴火,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特别惦记的东西,于是,她也稍微放心,每天一早就出门去基地各个市场转悠,置换一些她认为必需的物资,比如说厚实沉重的遮光布,耐燃烧的石蜡蜡烛,方便引火的固体酒精块,本地的自制冻疮膏等等。
她本以为这五天会顺顺利利地过去,却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三天下午,徐小言怀里抱着刚刚换到的两卷加厚防水油布,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嘈杂声隐隐传来,起初她以为是施工的噪音,但仔细一听,不对,那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喧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争吵和叫骂。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立马加快了脚步,越靠近家,那声音就越清晰,果然,在她家院子外围,原本还算宽敞的通道上,此刻乌泱泱地围着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踮脚的,探头的,交头接耳的,喧闹的争吵声正是从人群中心——她家院子门口传来的。
她的心狂跳起来,挤开层层叠叠看热闹的人墙,徐小言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最内圈。
眼前的景象让她脑子“嗡”的一声,自家门口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叫骂,唾沫星子在阴冷的空气中飞溅。
一拨是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还拿着扳手、榔头等工具、满脸愤懑和不耐烦的陈主事和他的几个工人,他们身上还沾着施工的油污和灰尘,显然是从施工中直接被拉过来的。
另一拨,赫然是她隔壁那栋两层小楼的住户,为首的就是那天在二楼窗口呵斥她的胖大婶,此刻她正双手叉着腰,身体前倾,脸涨得通红,嘴巴像机关枪似的叫骂“……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规矩了!你们这是违章建筑!破坏了整体环境!必须拆!马上停!”她身边站着几个同样面露不善的男女,有老有少,应该是她的家人,也跟着帮腔,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在两拨情绪激动的人中间,站着两位身着基地常见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带有基地徽标工作牌的人员,看起来像是基层管理员或调解员,此刻正努力地伸开手臂,试图隔开双方,嘴里不断说着“冷静!都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基地会处理!”但他们的劝解在激烈的争吵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完全被淹没了。
徐小言完全懵了,这唱的是哪一出?违建?举报?她这几天全身心都扑在棚屋建设和物资准备上,完全没想到会横生这样的枝节!
巨大的困惑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在周围议论纷纷,她旁边就有人和她一样不明所以,正向一位看似全程围观、抱着胳膊冷笑的中年人打听“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吵这么凶?还惊动管理部的人了?”
那中年人显然看了有一会儿了,嗤笑一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的音量解释道“还能为啥?利益呗,眼红呗,拎不清呗!”他朝徐小言正在施工的房子努了努嘴“就这家,房主自己花大价钱搭棚子,本来是一层的,现在要加盖成两层,隔壁那家”他鄙夷地扫了一眼胖大婶一家“就不乐意了,跳出来说这是违建!不合规矩,嚷嚷着说占了公共空间,不安全,要求基地管理的人过来强拆!勒令停工!”
“违建?”问话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看那颇具规模的钢结构,又看看义愤填膺的邻居“那结果呢?管理部的人管了吗?真要拆?”
“管?怎么管?”那中年人脸上的讥诮意味更浓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似乎故意要让场中那几位吵闹的邻居也能听见“老弟,看你面生,是新来的吧?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他顿了顿,像是要发表什么高见,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咱们基地现在什么情况?资源紧,人手缺,上头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是大家自己能想办法活下去,别什么事都指望基地兜底!人家房主肯自己花大把积分改善住所,增强过冬能力,这有什么错?这分明是在给基地减轻潜在负担!”
他压低了点声音,但又确保关键信息传递出去“而且,这房子产权可是公家的,租住的,现在房主自己投入这么多,把房子‘升级’了,以后租约到期,这些投入的固定资产,最终还不是都便宜了上头?公家的人精着呢,心里门儿清!乐见其成还来不及!只要不是严重影响公共安全、占用核心通道,谁有那闲工夫来管你是不是‘违建’?现在都什么时期了?还死抱着‘城市规划’、‘违章建筑’那套老黄历?那不是刻舟求剑嘛!”
他越说越起劲,干脆转过身来,对着更多围观的人说道“这道理不明显吗?前两天基地内网论坛里,后勤保障部和居民安置办的官方账号,是不是还联合发了各种提醒通告?呼吁大家自己想办法多囤点过冬物资,鼓励有条件的住户多加固房屋、做好保暖措施,甚至允许在‘不影响主体结构和邻里必要通行’的前提下,对居住空间进行‘适应性改造’,这风向还看不明白?现在是鼓励‘各显神通’,‘自力更生’!”
他最后用下巴点了点隔壁那几位还在不依不饶、和管理员争辩的住户,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嘲讽“再看看这几个人,也不知道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纯粹的眼红病犯了,看不得别人好,还活在过去那个打一个举报电话就能让别人停工整改、自己好像维护了正义的‘文明时期’呢!也不撒泡尿照照,现在是什么世道?资源靠自己争取,安全靠自己打造!他们这么闹,除了显得自己没脑子,还能有啥用?真是拎不清!极端天气来了,第一个倒霉的说不定就是这种只顾着扯皮、没心思准备的人!”
人群中,一位脸颊深陷的中年男人重重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就是,现在谁还管这个?什么违章不违章的,那都是太平年月挂在嘴上的词儿,眼下,能有个不透风的窝,能把捡来换来的那点家当妥妥囤好,夜里能睡得踏实,不用提心吊胆怕被人摸进来或者房顶让雪压塌喽,这才是顶顶正经的事!别的,都是瞎扯淡!”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他身边一位抱着半旧帆布包的女人低声补充“可不是么,俺家那棚子也是自己寻摸材料搭的,不然冬天那风灌进来,娃冻得直哆嗦,基地?基地能给你每家每户都装上新暖气片啊?还不是得靠自己”。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摇摇头“管理部的那两位同志现在还得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摊上这种看不懂风向、还拿老规矩说事儿的住户,他们也是难做”。
附近一位中年女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唉……说到底,有些人就是还没从过去的旧梦里彻底醒来,身子在基地,脑子还留在以前那个凡事只要一投诉,只要闹一闹,‘上面’总会来管、来评理、来照顾每个人的‘文明社会’,他们没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现在‘上面’首要任务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
徐小言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原本因为突发状况而狂跳不止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第151章 订购煤炭
见事情并不严重,基地管理人员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劝解了几句,那群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可看,便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她背着麻袋准备回家,里面是她刚用两瓶品相完好的高档白酒,从一个狩猎小队那里换来的八十斤新鲜野猪肉。
岂料,她刚走到自家门口,就被隔壁那位胖大妈精准地认了出来,那大妈穿着一身臃肿的红绿大花色旧棉袄,棉袄似乎有些年头了,袖口和衣襟处泛着油光。
她见徐小言拎着个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的大麻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那惊疑迅速被一种混合了嫉妒与不满的尖锐情绪所取代,她似乎认定了那麻袋里装着好东西,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动作竟有几分与身材不符的敏捷,肥厚粗糙的手掌如同铁钳般,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徐小言单薄外套的袖子。
“哎!是你!这家的租客就是你!”胖大妈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徐小言脸上,另一只手指着徐小言家正在施工的院子,语气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你们家这两天又是敲又是打,叮叮咣咣没个消停,吵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我孙子被吓得直哭,我老头子心脏病都要犯了!这损失,你必须得赔!不然这事儿没完!别以为弄出点动静就没人管了!”
徐小言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扯,加上肩上的重负,身形不由得一个趔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试图甩开对方的手,但那只手抓得极牢,她刚想开口,旁边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插了进来!
是陈主事!他其实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徐小言是他的雇主,出手大方,工程款也付得爽快,是他近期接到的难得的好活儿,他生怕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泼妇闹事,把这位年轻的金主吓到或者惹恼了,万一中途叫停工程,那到手的积分飞了不说,还白白耽误工期和人力,此刻见胖大妈不仅拦路,还动上手拉扯徐小言,他心头火起,立刻火速冲了过来。
陈主事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精准地攥住了胖大妈那粗壮的手腕,五指如同钢箍般用力一收,再向旁边一扯!他的力气极大,胖大妈吃痛,“哎哟”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徐小言袖子的手。
“赔偿?!赔你奶奶个腿儿!”陈主事放开嗓子,洪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瞬间压过了胖大妈的尖嗓门,引得附近几家住户也悄悄打开门缝或窗户张望“你一个租客,租个房子就真以为自己是房主了?管天管地还管别人修自己屋子?多大脸啊你!”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施工怎么了?啊?基地哪条白纸黑字的规矩说不让租客加固自己住的房屋了?我们这是正经营生,在许可时间内干活,一没偷二没抢!你在这儿吵吵嚷嚷,干扰我们正常施工,耽误了工期,这损失是不是该你赔?!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陈主事人高马大,又常年干力气活,身上自有一股剽悍的气势,岂是胖大妈这种只会撒泼打滚的市井妇人能比的?更何况,他身后那六七个忙活的工人,听到头儿的吼声,也齐刷刷地拿着铁锤、焊枪、撬棍等工具,眼神不善地看了过来,虽然没人说话,但那沉默的注视和手中的“家伙”,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威慑。
胖大妈眼神闪烁,不敢再与陈主事对视,更不敢去看那些工人,她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小半步,嘴里却不甘心地低声嘟囔咒骂着,词汇无非是“野蛮人”、“没素质”、“干苦力的横什么横”、“不得好死”之类毫无新意的脏话。
最终,她狠狠地瞪了徐小言一眼,然后扭着肥胖的身子,悻悻地退回自家房门,使出浑身力气“砰”地一声巨响,把门狠狠摔上。
陈主事这才转过身,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迅速收敛,换上了略带讨好的笑容“你别理这种泼妇!外城这种人多了去了,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好,总想从别人身上抠点好处,租个房子就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惯的她臭毛病!你放心,咱们的工程照常,绝不会让这种人影响进度”。
徐小言点了点头“辛苦了,陈主事”。
她不再多言,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锁,侧身进去后,将房门紧闭反锁,这才将肩上沉重的麻袋小心放下。
解开扎口的麻绳,一股新鲜肉类特有的、略带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野猪肉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脂肪层是莹润的白色,触手冰凉而富有弹性,她心念一动,那八十斤野猪肉便被地收进了空间。
烧好炕后,屋内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暖意以及从外面传来的、有规律的施工噪音,她坐在炕沿不自觉地想起至今杳无音讯的谢应堂和王肖,拿出手机查看,通讯界面依然停留在她数日前发出的、询问他们位置和状况的留言上,没有任何回复,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他们是否遇到了麻烦?还是身处信号无法覆盖的区域?抑或是……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往更坏的方向想。
她切换了手机界面,点开“临川交易论坛”App,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赫然在目,来自私信栏,她点进去,发现是之前发布的求购煤炭帖子有了回复,来自一个Id叫“树根”的卖家。
对方的留言非常简洁,直接切入正题“按1积分兑换1.45吨的比例可以出,你需要多少吨?地址发我”。
徐小言看到这条留言,不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煤炭现在是紧俏的过冬物资,她发布的求购信息给出的价格虽然比之前市面上流传的一些报价略高一些,但她也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价格,并且回复如此干脆,不管怎样,这是好消息她需要尽快确定自家后院的堆放能力。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二层框架上,工人们正在焊接横向的支撑梁,火花四溅,她找到正在监督、时不时大声指挥几句的陈主事,询问道“陈主事,打扰一下,如果我现在购买一批煤炭,可以让卖家直接运到后院来吗?以目前一层的存放情况,后院大概能堆放多少吨?”
陈主事闻声低下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跳下垫脚的砖块,走到后院区域仔细看了看,一层后院的顶棚和四壁都已经用厚重的板材和隔热材料完全封闭好了,只留了一个可供人进出和搬运物资的小门,地面也粗略平整过,虽然不算绝对水平,但堆放货物没问题。
他估摸了一下面积和高度,心里快速计算着“一层后院现在全封闭,如果堆得紧凑些,可以先运个10吨左右没问题,不过,如果还想要存放更多的话”他指了指头顶正在施工的二楼框架“恐怕得等两天后,第二层的框架和顶棚完全封好,形成储物间才行”。
得到确切数据,徐小言心里有数了,她立刻回到房间,在App上联系那位叫“树根”的卖家“我先要10吨,地址是外城北区靠近中城北城门,房屋编号为号,到了之后请联系本机号码,我现在预付对应的积分到平台担保账户”。
对方的回复快得惊人,似乎一直在线“收到,10吨煤,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交易达成得异常顺利,看着交易状态变成“等待卖家发货”,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听着头顶上方工人们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交谈声,她闲散的窝在火炕上,随手刷着“临川交易论坛”App。
首页上,一个标题为【幸存者过冬神器大盘点!聊聊你准备靠什么熬过去?】的帖子被顶得老高,回复数量已经达到了几千条,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显然,如何熬过即将到来的严冬,是眼下所有幸存者最关心的话题,她好奇地点了进去。
这一看,仿佛瞬间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帖子里面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楼主首先罗列了几种常见的过冬装备,然后下面就是幸存者们的实战分享和“晒图”:
有人晒出了自己用找到的陶土亲手捏制、阴干后在地灶里烧成的传统火盆,虽然形状有些歪扭,表面还有裂纹,但厚实的盆体看起来就很能蓄热,透着一种朴拙的实用感。楼主回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是注意通风,小心一氧化碳”。
有人展示了用废弃的不锈钢脸盆改造的“火笼”:脸盆边缘钻了几个孔,穿上铁丝作为提手,盆里放上烧红的木炭或煤块,上面罩着一个用粗铁丝编成的网罩,既能暖手,也能把脚放在网罩上烘烤,甚至还能在上面烤点红薯干之类的零食。下面有人跟帖“同款!就是废裤子,不小心就烫个洞”。
更有家境似乎不错、或者原本就是临川居民,直接拍了自家仍在勉强运作的独立燃油发电机带动的小型电暖器照片,或是炫耀着号称能抗零下五十度低温的某北欧品牌燃油暖风机,引来一片羡慕或质疑的回复“大佬!这东西现在还有油开?”“原住民吧?外来户膜拜大佬!”
但更多的回复,还是在担忧同一个核心问题“万一电力设施大规模瘫痪,燃油供应彻底中断,用什么取暖最可靠、最持久?”
下面的回答就五花八门,充满了地域特色和个人智慧:
“还得是火炕!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只要柴火够,心里就不慌!我们东北来的,几家合住一个屋,烧一铺大炕,热乎一整夜!”这条回复点赞很高。
“火箱!我们南边山区用的,像个木箱子,里面放炭盆,上面盖着棉被,腿伸进去暖和得很!就是得小心别踢翻”配了张简陋但看得出用心的木箱图。
“楼上说的火箱不够给力!必须是火桶!比火箱更暖和,还更安全!”这位Id叫“老木匠”的用户回复格外显眼,他似乎对此很有研究,也很有生意头脑。
他不但用文字详细描述了“火桶”的构造——通常是桶状,高一米左右,桶底放置炭火盆或灰烬埋着炭火,桶内置有隔板或铁架防止直接接触火源,人坐在桶边或特制的凳子上,下半身乃至腰部都可以罩在桶内,盖上桶盖或厚布,热气不易散失;还配了一张看起来是实物拍摄的照片——一个做工相当扎实的松木桶,桶口打磨光滑,里面隐约可见铁架结构,桶旁还摆了个小竹凳。
更关键的是,他直接在帖子下面挂上了售卖链接,标明 【纯手工制作过冬火桶,松木材质,坚固耐用,安全隔热处理。每个仅售5积分,数量有限,预购从速!】
徐小言看着那火桶的照片和描述,再联想到官方提及的可能持续数月的酷寒,心里立刻活络起来。
火炕可以提供整体室温,但主要集中在睡眠区域,而这个火桶,简直就是为日常坐着活动的完美补充!它移动相对方便,热量集中,能有效温暖下半身,而且结构看起来比开放的火盆安全,也比简易火箱更聚热。
“5个积分……”徐小言直接点击“老木匠”挂出的链接,进入了交易页面,页面显示库存还有7个,她果断选择购买一个,填写了收货地址。
支付成功后,她退出帖子,翻了翻论坛的其他板块,交易区依然热闹,求购粮食、药品、煤炭、电池的帖子层出不穷;信息区有人分享附近可能找到旧日物资的地点,也有人提醒附近野猪的动向;甚至还有一个“心情茶馆”板块,里面充满了各种抱怨、缅怀、寻找失散亲人的信息,以及偶尔一点点苦中作乐的段子。
第152章 大白菜
下单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徐小言听到敲门声时还愣了一下,她快步走到门边,低声询问“谁?”
“是论坛名为沧海的女士吗?您订购的火桶到了”门外传来礼貌但略显急促的声音。
徐小言这才打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他身后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装着一个用麻绳固定好的圆形物件,用防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送货员见她开门,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签收设备“麻烦您核对一下,然后签收,今天单子特别多,我得赶着送下一家”。
她快速在屏幕上签了名,送货员立刻转身,解开三轮车上的绳索,小心地将那个包裹搬下来,那东西看起来比想象中更沉,送货员搬动时手臂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需要帮您搬进去吗?”送货员喘了口气问道。
“行,谢谢”徐小言说着,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那沉重的包裹搬进屋内,送货员没有多停留,匆匆道别后就驾车离开了,轮胎碾在柏油路上发出些微声响。
关上门,徐小言迫不及待地解开防雨布上的结,布料滑落,露出了火桶的真容。
实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扎实,整体呈圆形,由一根根光滑的竖木条箍成,每一根木条都经过精心打磨,没有任何毛刺,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火桶的下部略粗,上部稍细,这种设计不仅美观,更增加了结构的稳定性,木条之间留有均匀的缝隙,既保证了通风,又能让热量有效散发,徐小言伸手摸了摸桶壁,木质坚实,厚度接近两厘米,做工相当讲究。
她费力地将火桶稍微倾斜,想看看底部结构,却发现里面还内置着一个厚实的陶制圆形火盆,火盆边缘高出桶底约十厘米,显然是用来放置炭火的核心部件,陶盆内壁光滑,外壁则有一圈圈凸起的纹路,既能增强结构强度,也有助于热量均匀分布,配套的还有一个铁制的网格架子,可以架在火盆上方,用来烘干衣物或者加热食物。
“设计得真周到”徐小言低声赞叹,她将火桶完全扶正,试着坐了进去,桶身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内部空间宽敞,足够一个成年人舒适地盘腿而坐,甚至还有余裕放一个小矮凳。
正当她费力地挪动火桶的时候,院子里的施工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陈主事洪亮的嗓门“哎呦!火桶!这可是好东西啊!”
徐小言抬头,透过后院窗户,看见陈主事正站在院子里,眼睛盯着她刚搬进来的火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念和赞许。
陈主事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到窗边,也不进屋,就隔着玻璃扯着嗓子赞道“大妹子有眼光!这东西现在可不多见了!我以前在东北老家,冬天就全靠它!那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儿,屋里烧着火炕,人再坐进火桶里,盖上条大棉被,浑身上下暖烘烘的,比光烤火炕得劲儿多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场景,眼神有些飘远“我奶奶那时候,每到冬天就把火桶放在炕边,里面放上炭火,我们几个小崽子抢着往里钻,她老人家就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时不时往火桶里添块炭...那日子,虽然物资不丰富,但冬天是真的好过”。
徐小言推开玻璃,笑着回应“听您这么说我就更放心了,这不,论坛里都在传马上要有大降温,多准备点家伙事儿,心里才踏实”。
陈主事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他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正在二楼忙碌的工人们,压低声音问道“大妹子,你这么会准备...那大白菜你要不要?”
“大白菜?”徐小言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她确实考虑过冬季蔬菜储备,但主要想到的是土豆、萝卜这类更耐储存的根茎类,新鲜叶菜在她的计划中属于“奢侈品”。
陈主事嘿嘿一笑,解释道“是啊!咱们北方过冬,哪能少了囤大白菜?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我老爹老妈在基地划的种植区里,今年可是下了血本,种了老大一片!品种是改良过的抗寒型,比普通白菜更甜更嫩,储存期还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憨厚中透着精明的神色“本来想着挂平台上卖,但那边不是要抽手续费么,而且运输也得自己解决,麻烦”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要是想要,咱们私下交易,省了中间这一道,我老陈也不坑你,1个积分换100斤处理好的大白菜菜心,你看成不?”
他似乎怕徐小言觉得贵或者不理解,又赶紧补充道“别看大白菜沉,但它顶饱啊,而且我家的绝对新鲜!平台上那些一积分一百斤的,都是连外面那几层老帮子一起算分量的,有的甚至还带着泥!我家不一样,那是照着自家留的标准弄的,那些品相不好的老叶子、烂叶子全都提前摘干净了,只剩下最水灵、最嫩的菜心!比平台上卖的那些,品质好了不知道多少档!”
为了让徐小言更清楚这交易的划算,陈主事干脆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你想啊,平台上买一百斤,实际能吃的部分可能就六七十斤,还得自己处理,费时费力,我家这个,一百斤就是实打实一百斤菜心,洗洗就能下锅!而且储存好了,能吃到明年开春!”
新鲜处理好的菜心!她当下就有些意动,但看了一眼还在施工的二层——钢架结构已经搭好,工人们正在安装加固板材,整个二楼还是一片狼藉,没有合适的存放地点。
“陈主事,这提议确实不错”徐小言诚恳地说“但我得等这二层棚子完全搭好才能有堆放地方,你也知道,施工期灰尘太多了,这样,等这边一完工,我马上找你买!”。
陈主事一听这事有门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家今年收了上万斤呢!大妹子你爽快!等这边一完工,我就让我家老爷子把最好的菜心给你拉过来!保证棵棵都是精品!
一桩新的交易就在这叮叮当当的施工噪音中达成了初步意向,陈主事心满意足地回到院子里,督促工人们加快进度,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解决了取暖和食物储备问题,徐小言的思绪又飘向了另一个生存关键——水。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清澈冰凉,目前看来完全正常,但她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论坛上的各种分析贴、气象爱好者的预测、甚至一些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都指向同一个可能: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正在酝酿。
一旦温度骤降到零度以下,尤其是持续极寒,现有的露天水管和简易供水系统很可能会大规模冻结甚至冻裂,这个区域的供水管网应该没有为极端低温设计保温层,到时候,拧开水龙头就有水用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复返。
“得提前储水了...”她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空间虽然能完美保鲜,但不能直接储存液态水,这就意味着,她需要大量的、各种规格的储水工具。
想到这儿,她立刻拿起手机,再次点开“临川交易论坛”的App,在搜索栏里,她依次输入了“水桶”、“空塑料瓶”、“水箱”、“储水容器”等关键词。
页面刷新后出现了大量相关信息,这类物资在目前看来似乎并不紧俏,毕竟自来水还没断,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缺乏大量储水的条件和安放地方。
徐小言仔细浏览着,根据自家未来的存储空间和便携需求,精心挑选了不同规格的容器:10升装的方形塑料桶便于码放,可以像砌砖一样整齐堆叠;20升、50升带提手的大水桶适合日常取用,搬运相对省力;甚至还看中了两个200升的带盖大号塑料储水箱,准备作为主要储水设备,这种水箱侧面有龙头,取水方便。
她将选好的商品一一放入购物车:二十个200升水箱、两百个50升桶、三百个20升桶、五百个10升方桶,再加上一批500毫升和1.5升的矿泉水瓶作为应急...
结算时,总价让她有些惊讶,相比起食物和燃料,储水容器的价格简直便宜得不像话,她点击付款,却在最后的配送时间选择环节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行...”她看了一眼窗外和后院,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施工,敲打声、电钻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厨房和过道里堆放着各种建材,人来人往。
如果现在让一大堆水桶水箱送上门,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目,略一思索,她便在订单的“配送时间”一栏,特意备注选择了“三天后的上午10-12点”送货上门。
陈主事说过,简工模式的二层棚屋大概五天能完工,今天是第三天,后天就是第五天,工程应该能收尾,工人们会在验收后离开。
那么完工当天晚上可以让陈主事父亲把大白菜送货上门,再隔天上午接收这批储水容器,正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到时候,她可以让送货员将这些容器搬到二楼仓库。
下单完成后,她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规划储水计划,除了容器,还需要净水设备,论坛上有人出售手工制作的沙滤桶,原理简单但效果不错;还有人在交易明矾、漂白粉等净水药剂,她把这些也加入了收藏夹,准备等储水容器到位后再购买。
下午三点左右,一阵柴油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徐小言发现两辆略显破旧的小货车、停在了她家门口。
从车上跳下两位皮肤黝黑的司机,都穿着沾满煤灰的深色工装,其中年长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核对过门牌号和徐小言的身份后,便一言不发地开始卸货,两人话不多,但动作利索,配合默契。
他们搬运的,正是徐小言订购的10吨煤炭,黑色的煤块被装在硕大的编织袋里,每袋都沉甸甸的,两名壮汉抬着都显得吃力,好在他们经验丰富,利用简易拖车,将煤袋从货厢滑到地面,再一趟趟地运进已经完全封闭的一楼后院区域。
徐小言站在一旁,看着煤块逐渐填满后院,这些煤炭品质不错,块煤居多,夹杂少量碎煤,不一会儿,原本空旷的后院就被煤炭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供人通行。
“女士,这是提货单,请您签收”年长的司机递过平板,声音沙哑“煤我们放在这里了”。
“谢谢”徐小言签了字,递回平板时随口问道“最近煤炭订单多吗?”
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丝苦笑“多,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天气还没真冷下来呢,大家就都开始囤了,我们矿上现在是三班倒,机器不停”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可能要限制购买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这个价了”。
徐小言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声色“谢谢告知”。
两辆小货车开走后,徐小言并未停歇,背上双肩包准备再次出门。
她考虑到一旦温度骤降,供水系统瘫痪,不仅饮用水成问题,卫生用水也会紧缺,而最麻烦的莫过于厕所,抽水马桶必然无法使用,到时候,如何安全卫生地处理排泄物,将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居住环境。
她首先想到的是猫砂,这东西吸味且结团,是处理排泄物的理想替代品,而且猫砂本身干燥,易于储存,占用空间相对较小。
徐小言拿出手机,边走边在交易论坛上搜索“猫砂”、“宠物砂”等关键词,页面跳出不少结果,普通的膨润土猫砂要价挺高,5公斤装大约0.2积分;而一些标注“高级”、“除臭强”的松木猫砂或水溶性猫砂,价格则还要贵上两三倍。
第153章 柴油发电机
不能只看价格,得考虑实际效果和后续处理,徐小言暗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仔细对比着不同猫砂的优缺点。
膨润土猫砂吸水性极好,遇水能迅速凝结成坚硬的团块,易于清理,但缺点也同样明显,它相当重,如果大量囤积,搬运是第一个难题;使用后,那些吸满了水分和污物的砂团重量更是可观,在垃圾处理系统可能瘫痪的极寒天气里,如何处置这些沉重的废弃物将成为新的麻烦,而且,膨润土粉尘较大,在密闭的室内使用,对呼吸道恐怕不太友好。
松木猫砂相对环保,原材料天然,用后甚至可以少量降解或当作堆肥原料,重量也轻便许多,但论坛上的用户评价普遍反映,这类猫砂的除臭效果一般,在温暖环境下尚可,若在无法经常通风的密闭室内长期使用,那气味恐怕会相当“感人”,尤其是在极端情况下,卫生条件受限,任何一点异味都可能影响士气和健康。
至于那些号称“黑科技”的水溶性猫砂,除臭和吸水性能确实顶尖,有些甚至能做到几乎无味,但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一小袋5升装的进口水溶性猫砂,标价竟然要1.5积分,为“厕所问题”投入如此高的成本,在徐小言看来实在不划算。
她一边在脑海中权衡利弊,一边下意识地往前走,目光渐渐被街上的景象所吸引,街道上的行人比她出门时更多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清晰地写着焦虑和紧迫。
街角那家小小的杂货店前排起了长队,队伍中的人们低声交谈,声音飘进徐小言的耳朵“…说是最后一批了…”、“…每人限购两份,电池和蜡烛只能选一样…”、“…老王排了俩小时,就买到一包蜡烛…”
店铺老板站在门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额头冒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对面那间原本空置了许久的店铺,不知何时已经改头换面,灰扑扑的玻璃窗被擦干净了,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是打印体的“应急物资官方兑换点”几个大字。
两位穿着带有基地标识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往玻璃窗上张贴新的公告,已经有眼尖的人围了过去,伸着脖子阅读公告内容,脸上神色各异,有的凝重,有的茫然,有的则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徐小言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条款,但那鲜红的印章和“限量”、“配额”、“优先保障”等隐约可辨的字眼,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官方的物资调配系统,显然也已经进入了应对“非常时期”的状态。
徐小言蹙起眉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官方兑换点的出现和限购政策的传闻,验证了送煤炭小伙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物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张起来,她必须更快地完成自己的储备计划,尤其是这些容易被忽视但至关重要的“边缘物资”。
猫砂…猫砂…她的思维快速转动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猫砂本质上就是起吸附和掩盖作用,那么,沙子呢?普通的建筑用沙或者河沙,是不是也具有类似的效用?
思路一转,她立刻有了新的计划,猫砂价贵且未必实用,她就去弄几麻袋干燥的细沙回来存着,这玩意儿便宜,几乎不要钱,在建筑工地或者河边就能找到,如果没有其他选择,这或许是最经济实惠的替代方案,她甚至想起旱厕里常常会备一筐草木灰或干土,用于覆盖,原理相通。
“如果后院没有被煤炭占满,冬天需要时,其实最理想的是直接在院子里挖个深坑,搭个简易旱厕,事后用土掩埋就行”她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家方向“但如今后院已堆满煤炭,这个方案行不通了”十吨煤炭是她能源储备的核心,不可能为了一个厕所位置而移动。
“那么,如果水管冻结,蹲坑无法使用,就必须在卫生间重新搭建一个”她心里继续盘算“这时候,沙子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
找一个足够大、足够深、带盖的塑料桶或木箱,底部铺上厚厚的干燥沙子,使用时将排泄物解在沙子上,事后立即用备好的干净沙子仔细覆盖、掩埋。
只要沙子足够干燥,覆盖得足够厚实,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控制气味和污染,也便于日后集中处理,这比直接用桶而无任何吸附介质要卫生得多。
打定主意后,她决定更改行程,原计划是去宠物店,但现在看来,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她想起之前听人闲聊时提到,在外城西区的太平街一带,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自由交易市场。
那里鱼龙混杂,货物种类也远比小区附近零散的小摊位丰富得多,从正规渠道难觅的“好东西”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旧货、手工制品,应有尽有,也许有些小商贩手里会有便宜点的猫砂库存,或者,她可以直接在那里寻找合适的容器和打听哪里能弄到干净的沙子。
之前置换物资,徐小言主要是在住所附近零散的小摊位上完成,虽然方便,但选择有限,换到的东西也多是寻常的食品和日用品。
这次,她空间里还躺着一些“硬通货”——几箱高档香烟和几箱未开封的名牌白酒,在当下,烟酒尤其是品质好的烟酒,在特定人群中堪称奢侈品,是极好的交换媒介。
放着也是闲置,如果能遇到中意的东西,正好可以趁现在物资还不是最紧缺、市场相对活跃的时候,多换点真正实用甚至能提升生活质量的好东西回去,也为可能到来的漫长寒冬增添些有价值的储备。
揣着这份期待,她调转方向,朝着太平街的方向快步走去,距离不算近,步行需要将近四十分钟,街道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化,建筑越发陈旧,行人衣着也更显朴素,但人们脸上的忙碌和急切却如出一辙。
然而,还未真正走到太平街的街口,隔着一个街区,她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喧闹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孩童哭闹声……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狭窄的太平街被各式各样的摊位挤占得水泄不通,摊位沿着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开,甚至蔓延到了相邻的巷子里。
摊主们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有的推着改装过的三轮车,有的则支起了简易的折叠桌,货物琳琅满目,从成堆的土豆白菜、新鲜的苹果、用塑料袋分装的豆腐干,到旧衣服、工具、书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电子废料。
人们挤在摊位前,伸长胳膊,睁大眼睛挑选着商品,生怕错过什么,交易方式五花八门,有的直接用积分转账,有的以物易物,偶尔还能看到有人掏出皱巴巴的旧版纸币,但应者寥寥,场面之火爆,比徐小言之前去过的、管理相对规范的基地正式交易大厅还要喧嚣杂乱数倍。
“我的天……这么多人?”徐小言低声惊呼,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是真没想到,一个完全自发形成、缺乏官方管理的市场,竟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如此庞大的人流,这既说明了民间物资交换需求的旺盛,也隐隐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普遍不安,人们急于将手中的东西换成更实用、更保值的物品。
震惊之余,长期养成的警惕心立刻占据了上风,人多的地方,往往也意味着混乱、揩油、小偷小摸甚至更恶劣行径的活跃,她可不想自己的“硬通货”还没换出去,就先便宜了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三只手”。
她利落地将背在身后的双肩包转到胸前,紧紧抱住,背包里她已经提前放好了一瓶包装完好的高档白酒和两包名烟,这些东西万一被偷或被抢,那损失可就大了。
做好了这些准备后,她才小心地护着胸前的背包,谨慎地融入了太平街涌动的人潮。
市场里的气味复杂难言,汗味、尘土味、食物气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物品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她目光在售卖各式杂货的摊位上逡巡,寻找着可能出售猫砂、容器或沙源信息的摊位。
然而,市场太大,物品太杂,一时并无头绪,她顺着人流缓慢移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对话,试图获取有用的信息。
卖土豆的大妈在抱怨兑换比例不合理;两个男人在为一把二手斧头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妇人拿着一件全新的儿童棉袄,急切地想换一点奶粉……
还没走出多远,她的注意力就被前方一个人群半包围着的摊位牢牢吸引了过去,引起她注意的并非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事实上,那个摊位上的东西并不多——而是那位摊主极具感染力的现场演示和连珠炮似的说辞。
摊主是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非常醒目的明黄色旧款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灵活,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正围着地上一台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银灰色机器上下其手,动作麻利地连接着电线,嘴里的话更是如同机关枪一般扫射着围观的人群:
“来来来,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兄弟姐妹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仅此一台!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品牌,家用静音型柴油发电机!功率实在,皮实耐造!极寒天气马上要来了,各位!什么最重要?保暖?食物?都重要!但我告诉您,电力保障才是真正的硬道理!是提升生存质量的王牌!”
他的声音洪亮,语速极快,瞬间就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只见他“啪”地一声,利落地打开了那台银灰色发电机的启动开关。
令人惊讶的是,机器运行起来的声音非常轻,并非想象中的“突突”巨响,只有一种低沉、平稳、持续的嗡鸣声,类似于大型电脑服务器运行的噪音,在市场本身嘈杂的背景音下,若不仔细分辨,这声音很容易被忽略,这出色的静音效果显然是个巨大的卖点,围观人群中立刻传来几声惊叹。
那黄衣小伙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加大了嗓门,趁热打铁“大家听见没?静音!绝对的静音!晚上运行也不影响休息,更不容易招惹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安全系数高!”
他拍了拍机器外壳“它发的电,是稳定的220伏!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转换接口,接上您家里的现有线路!照明、烧水、给手机充电、给小功率的电暖器供电,都没问题!让您在停电的日子里,也能拥有一片光明和温暖!”
他话锋一转,弯腰从旁边拎出一个看起来像大号金属工具箱、表面带着多个不同规格电源接口和显示灯的设备“但是!光这样还不够方便!发电机一直开着费油,也有损耗,所以,我们贴心搭配了这款专用蓄电箱!看见没?”
他将蓄电箱的输入线接到发电机上“发电机先给这箱子里的高性能电池组充电,充满了电,您就可以把发电机停了,省油又安静!到时候,您的手机充电、笔记本电脑、台灯、小太阳电暖器、电热毯……只要功率不超过它的输出上限,直接插在这蓄电箱上的接口就能用!随时随地,想用就用!极度方便!堪称移动的电力堡垒!”
他用力拍了拍蓄电箱坚固的外壳,语气充满了煽动性的自豪“我可跟你们说,这套‘发电+储电’的便捷搭配方案,放眼整个临川基地的外城市场,那都是独一份!是我们……呃,是我们团队精心搭配优化出来的新型实用方案,技术领先,贴心设计!大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第154章 交易达成
他这番半是吹嘘半是演示的吆喝,确实吸引了不少人,但也立刻引来了人群中懂行的人的起哄,一道粗犷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笑道“哈哈,你小子可拉倒吧!还新型发明?独一份?糊弄鬼呢!这不就是个普通的5千瓦静音柴油发电机,配个改装过的工业蓄电池组再加个逆变器和接口面板吗?拆开了看哪个零件是新的?搞得花里胡哨的,蒙外行是吧!”
那黄衣小伙被当场拆穿技术老底,脸上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照样笑嘻嘻地,双手合十朝声音方向作了作揖,回道“哎呦我的亲大哥!您真是火眼金睛,行家!佩服佩服!小弟我这点门道,在您面前那就是班门弄斧!就算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全新发明,可您摸摸良心说,目前这太平街,不,是整个外城民间市场,您能找到第二家把这发电机、电池、逆变管控整套配齐了、调试好了、打包好了直接搬回家就能用的‘方便玩意’吗?省了大家自己折腾的功夫,是不是值点钱?总得让小弟我吹吹牛,混口饭吃不是?您多包涵,多包涵!”
这番坦诚又带着点无赖和江湖气的回应,反而冲淡了之前的吹嘘感,引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议论,围观的人们指指点点,对那套设备评头论足,问价的也有几个,但大多在听到小伙报出的价格后咋舌摇头。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徐小言,却对那台低沉嗡鸣的柴油发电机本身陷入了沉思,小伙后面关于蓄电箱的吹嘘和与顾客的调侃,她没太在意,但“柴油”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中的某个开关,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柴油!自己空间里不正静静存放着好多桶柴油吗?原本主要是为了厢式货车准备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安全的地点取出来使用,眼前这台虽然二手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静音柴油发电机,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
一旦拥有了它,她空间里那些柴油就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持续供应的电力!即使外界电网在极寒中彻底瘫痪,陷入漫长的黑暗与寒冷,她也能在自己那已经加固的小平房里维持基本的电力供应,这带来的不仅仅是舒适,更是安全感。
围观的人虽然多,里三层外三层,但大多只是看个热闹,或者被那“独一份”的吆喝吸引过来,真正认真询价、反复查看机器细节、表现出强烈购买意向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对于大多数仍在为每日温饱挣扎、算计着每一分积分的普通幸存者来说,发电机本身已是昂贵的资产,而持续供给的燃料更是沉重的负担,两者加起来,太过奢侈,远超他们当前的承受范围和需求层次,更多人只是羡慕地看着,议论着,然后转身走向卖土豆和棉袄的摊位。
但这恰恰给了徐小言机会,她按捺住有些加速的心跳,没有立刻挤上前去,而是又观察了片刻,确认那摊主虽然油滑,但做生意的姿态也还算敞亮,她深吸一口气,护紧胸前的背包,开始小心地拨开人群,朝着那个醒目的明黄色身影挤了过去。
她直接略过了黄衣小伙关于蓄电箱如何“技术领先”、“贴心设计”的滔滔不绝的介绍,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台低沉嗡鸣、稳定运行的银灰色柴油发电机上,机器的外壳虽有少许划痕和使用痕迹,但整体保养得相当不错,关键部位没有明显的油污或锈蚀,显示出前主人并非完全不爱惜。
深吸一口气,徐小言拨开身前最后两个看热闹的人,挤到了摊位最前面,她指着那台正在工作中的发电机询问道“老板,如果这台柴油发电机,和你说的配套蓄电箱作为一整套买,需要多少积分?”
那精神小伙正口若悬河地向另一侧观众介绍,闻声立刻转过头,一双眼睛在徐小言脸上和她的背包上快速扫过,见她衣着整洁,更重要的是,她开口问的是“一整套”和具体价格,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先问“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或“耗油厉害不”,经验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个真正有需求、并且有购买潜力的正经客户,而不是单纯凑热闹的。
他脸上那种面对起哄者时的嬉笑表情瞬间收敛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前倾,靠近徐小言一些“大妹子好眼光!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单买的话,这台性能优秀的5千瓦静音柴油发电机,一台只要30积分,这个配套的专用蓄电箱,里面是高性能电池组和智能控制模块,一个是8积分”他伸出双手,比划着两个数字,然后双手一合,做出一个打包的动作“但如果您有远见,成套拿,那肯定给您最实惠的打包价!发电机加一个蓄电箱,一共只需要36积分!”他刻意加重了“只需要”三个字,眼神热切地看着徐小言,试图让这个价格显得格外划算,仿佛她占了大便宜。
36积分,徐小言在心中快速掂量着,这个价格,在目前的市场上,对于一台二手但成色不错、功能完好的静音发电机加上一个配套的储电设备而言,确实不算离谱。
她没有立刻点头答应或还价,而是先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近旁没有太多人特别注意他们的交谈,然后,她将一直紧抱在胸前的双肩包稍稍拉开一道缝隙,身体微微侧转,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度,向那小伙稍稍展示了一下里面用旧衣物包裹着的那瓶高档白酒和几包名牌香烟的边角——精致的酒盒一角和高档烟盒特有的质感清晰可见。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老板,我手头积分确实不太宽裕,周转有点紧,你看,如果用这些硬通货换,行吗?这些东西的品质,你应该看得出来”。
小伙显然是个识货的,他伸头快速瞥了一眼背包缝隙里的东西,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了然,那酒和烟的牌子是高端货,现在更是某些圈子实打实的“硬通货”,其价值甚至可能比积分更稳定,尤其是在兑换一些稀缺资源或打通关系时,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和纠结。
但随即,他还是无奈地、带着点真诚歉意地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解释道“大妹子,不瞒您说,您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是真正的硬货,要是我自己的摊子,我自己能做主,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跟您换了,说不定还得再给您搭点小玩意儿,但……”
他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指了指摊位后面隐约可见的另外两个正在整理其他货物的身影“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同我合伙的那几个家伙,唉,死脑筋,认准了现结积分,说是方便后面分账,账目清楚,免得起争执,我也跟他们提过可以收些硬货,但他们嫌麻烦,怕估价不准,也怕不好出手,我……我也没办法”。
徐小言听了,心中略微失望,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合伙生意的难处,她重新拉好背包拉链,抱紧。
“明白了”她思绪飞快转动“那你这里,这台发电机和配套的蓄电箱,有全新的吗?未拆封的那种”她问道,目光再次扫过那台正在运行的样机,虽然它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运行也平稳,但毕竟是二手货,使用时长、内部损耗都是未知数,在可能依赖其度过漫长严寒的情况下,她更倾向于全新的、有更明确保障的产品。
听到这个问题,小伙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尴尬,他挠了挠自己那头短发,嘿然一笑“这个……真不好意思,大妹子,发电机嘛,目前就只剩下这台展示的样机了,是我们好不容易找来的,也是最后一批货了,全新的……早就被抢光了”他马上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这台样机是我们精心调试过的,所有接口、线路、机油都检查更换过,性能绝对没问题!跟新的也差不了太多!而且您也听到了,这静音效果,多棒!”
他见徐小言听完后微微蹙眉,生怕到手的生意飞了,立刻主动提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打包方案“这样吧,大妹子,我看您也是诚心想要,这台调试好的、当场测试运行完美的发电机,再加上……”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两个蓄电箱!我也不按刚才说的套计价了,您给个整数,40积分!这台发电机和这两个蓄电箱,就都是您的了!这绝对是良心价,吐血价!两个蓄电箱,您换着用或者备用,电力保障更持久!怎么样?”
“行”徐小言干脆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40积分我要了”。
“好嘞!大妹子够爽快!痛快!”小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一拍大腿,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我就喜欢跟您这样的明白人做生意!”
“我可以通过平台下单支付”徐小言掏出手机,同时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快速写下号房的地址“不过这东西有点沉,我现在一个人拿不了,还有其他事要办,麻烦你两个小时后,送到这个地址,可以吗?”她将纸条递给小伙。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您放心!”小伙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地址,忙不迭地答应,脸上堆满笑容“两小时后,保证准时给您送到家门口!您就瞧好吧!”
交易初步达成,徐小言心中稍定,她抱着胸前的背包,再次汇入太平街熙攘汹涌的人流中,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的摊位,寻找着最初的目标——猫砂,或者是合适的容器和沙源信息。
然而,就在她刚刚经过一个摆满各种旧五金工具、锈迹斑斑的摊位,准备向一个疑似卖宠物用品的角落挤去时——
“叮!”一声清脆而独特的提示音,从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双肩包内侧口袋里传出,声音不大,甚至被市场的噪音掩盖了大半,但落在徐小言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是她特意为手机里寥寥几个重要联系人设置的特别提醒音!而会在此刻响起的……她心脏猛地一跳,几乎瞬间停止了脚步。
是谢应堂或者王肖!
她立刻侧身,用力从人流中挤出来,顾不上周围人不悦的目光,迅速退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墙角,她以最快的速度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略显匆忙地点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通讯软件图标右上角,一个鲜红的数字“1”赫然在目,她迫不及待地解锁,点开软件,目光急切地扫过列表。
果然!谢应堂的名字后面,清晰地显示着未读消息的标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窗口,信息内容很简短,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小言,我和王肖已安顿下来,地址为外城西区建设路17栋302室,如果有空的话,尽早过来找我们,有急事相商】
急事相商!这四个字瞬间攥紧了徐小言的心神,谢应堂和王肖不是喜欢夸大其词的人,他们用“急事”这个词,意味着一定有重要且紧迫的情况需要沟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猫砂、沙子、其他零碎物资的搜寻计划被瞬间搁置。
她不再闲逛,猛地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流,开始奋力向外挤去,人群的阻力比她进来时更大,她不得不用手肘小心地格挡,口中不断说着“借过”、“麻烦让一下”,朝着刚才购买发电机的摊位方向艰难移动。
那精神小伙正在和同伴一起,将一些零散货物搬上一辆带篷的电动三轮车,看样子是准备收摊,看到徐小言去而复返,而且神色明显带着急切,他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徐小言径直走到他面前“老板,麻烦你!我现在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家!你刚才卖我的发电机和蓄电箱,能不能现在就帮我送过去?越快越好!我跟你车一起走!”
第155章 商谈
小伙见她很着急的样子,又看她似乎打算就这么步行回去的样子“大妹子,别急别急!你这么急,走着回去多耽误功夫?正好!”他拍了拍身旁那辆已经装了些杂货的三轮车“我开我的小三轮来的,你那发电机和蓄电箱本来就打算等会儿送,现在就在车上放着呢!我这儿也差不多收摊了,顺路,直接捎你回去!也省得你干等,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徐小言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和周到,心中涌起一阵感激,连忙说道“那太谢谢你了!老板,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客户第一嘛!再说咱们这买卖成了就是缘分!”小伙利索地跳上驾驶座,示意徐小言坐到旁边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副驾位置。
他发动了电动车,三轮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载着两人和货物,灵活地拐出拥挤的太平街,朝着号房的方向驶去。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了徐小言家的院门外,精神小伙不仅送货上门,还非常热心地帮徐小言将沉重的发电机和两个大小不一的蓄电箱从车上卸下,一直搬到屋内空地处。
“大妹子,东西都在这儿了,您清点一下”小伙擦了把汗,笑着说道。
徐小言点点头,现场确认收货,再次道谢“谢谢老板,辛苦了”。
“您客气!以后有啥需要尽管来太平街找我,我常在那儿!”小伙留下这句话,便挥挥手,驾着三轮车离开了。
送走小伙,徐小言立刻反手关上大门,然后回到屋内,将地上沉重的发电机和两个蓄电箱收进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背好双肩包匆匆出门,按照谢应堂发来的地址,朝着外城西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建设路位于外城西区相对偏僻的区域,与她所住的靠近中城边缘的号房距离不近。
她需要经过数个街区,横穿大半个外城区域,有的地方道路狭窄拥挤,有的地方则因为施工或废弃而需要绕行,路上行人车辆虽然不如太平街密集,但也不少,她不得不时常避让。
当她终于按照路牌和偶尔询问路人,抵达那栋位于建设路深处的第17栋四层旧楼时,抬腕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徐小言才真切地感受到,临川基地所谓“外城”的范围有多么大。
“没想到走过来要这么久……”徐小言抬手抹了抹额角沁出的细汗,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再来,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搭个车了,太耽误时间”。
她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栋即将进入的建筑,楼房外观十分老旧,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墙皮大面积斑驳脱落,裸露着里面青色的砖块,有些窗户玻璃碎裂,用木板或塑料布勉强封堵着。
楼道入口处光线昏暗,堆放着不知谁家的破旧家具、废弃纸箱等杂物,几乎堵住了一半通道。
整栋楼以及周围的环境,都透着一股浓郁的破败、拥挤和杂乱感,很有几分旧时代“城中村”或老旧工厂宿舍区的味道,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谢应堂和王肖暂时安顿下来的地方?条件比她预想的还要艰苦一些,但此刻不是感叹的时候,她压下心头的感慨,小心地避开楼道口的杂物,踏入了昏暗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更加拥挤不堪,几乎每一级台阶的侧面都堆放着各家的杂物——蜂窝煤、旧鞋、腌菜坛子、晾衣架……墙壁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小孩的划痕和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
仅有的几盏声控灯似乎坏了大半,光线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徐小言屏住呼吸,小心地借着微弱的光线,一步步往上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同时耳朵警觉地捕捉着各层楼传来的模糊声响——孩子的哭闹、电视的嘈杂、夫妻的争执、流水声……这就是外城普通幸存者拥挤而真实的日常生活。
终于,她来到了三楼,楼道里同样堆满杂物,光线昏暗,她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前走,两侧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各种生活噪音,她数着门牌号:301……然后,她看到了302室。
那是一扇看起来不算太结实的普通木门,油漆剥落,门把手有些锈迹,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门口相对干净一些,没有堆放太多东西。
徐小言站在门前,平稳了一下因为快步赶路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后抬手,用指节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敲门声在杂乱的楼道背景音中并不突出,几乎就在敲门声落下的下一秒,门内立刻传来一个熟悉、低沉且带着高度警惕的声音“谁?”
是王肖!
“是我,徐小言”她应道。
门内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跑动声,紧接着,门“咔哒”一声被拉开,王肖那张带着点稚气的脸出现在门后,脸上绽放出他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笑容。
“小言!你可算来了!”他语气里满是欣喜,侧身赶紧让徐小言进屋,嘴里还不停叨叨着“之前我们俩手头积分紧巴巴的,租完这房子就没剩多少了,根本买不起那死贵的手机,还是老谢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捣鼓进了那个什么‘基地网络管理办公室’当差,混了点积分买手机,这才能联系上你!”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转身就冲到窗户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楼下中气十足地大喊“老谢!老谢——!谢应堂——!抓紧回来——!”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嗓子,把徐小言吓了一跳,她走到窗边,纳闷地看着他“你这样喊,他……能听得见?”
王肖缩回身子,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不知道呢,他今天应该就在这附近干活儿,听见了自然就回来了,要是听不见……”他狡黠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当是叫狗了呗,多叫几声又不亏!”
徐小言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对这两货的相处模式不予置评。
不到十分钟,门外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窸窣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谢应堂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但干净利落的衣服,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属于“公职人员”的沉稳。
徐小言抬头看到他,忍不住带着几分惊奇问道“你还真听到王肖那家伙的‘召唤’了?”
谢应堂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套,一边解释道“嗯,正好在附近,这片区域的网络节点有点小问题,我过来调试一下”。
他挂好衣服,走到徐小言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小言,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打听到一个消息——第四城的初步框架已经建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位置就在外城城墙之外,算是新的拓展区域,军方现在推行政策,直接免费分配地基,而且购买建材也给予不小的折扣,最重要的是,一旦房屋按照标准建成,那房子就归建造者终身免费居住,只有人死了,军方才会收回”。
他看向徐小言,眼神里带着征询“我和王肖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打算去第四城,你要去吗?”
徐小言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谢应堂预想中的赞同或兴奋,反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开口说道“第四城的地理位置处于环外城之外,对吧?就我所知,内城、中城、外城都是由高墙和防御工事层层保护的,我猜,这第四城,估摸着也有一道城墙,中间圈起来的这片区域就是第四城本身”。
她抬头看向谢应堂“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外界出现大规模的鼠潮或者其他不可控的危险,首当其冲要承受冲击的,会是哪里?”
她不等谢应堂回答,便自问自答“就是第四城”。
“而且”徐小言继续说道“军方现在推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免费地基、打折建材、终身产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非常、非常希望有人过去建设第四城,反过来想,为什么这么急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是不是因为,随着投奔临川基地的人越来越多,现有的外城居住空间已经饱和,甚至不堪重负,容不下更多人了?外面新来的人,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像我们当初一样,花费积分留在相对安全、但拥挤且租金不菲的外城;要么,就被‘免费’和‘终身产权’吸引,去往更外围、但也可能更危险的第四城”。
徐小言最后抛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声音不高,却重重敲在谢应堂和王肖的心上“你们说,权衡之下,会选择留在第四城的人,会以什么成分为主?是像我们这样有了一定积累、寻求稳定的人,还是那些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或者敢于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那个地方,在最初的秩序建立起来之前,会乱成什么样子?”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挠头看向谢应堂,谢应堂眉头紧锁,显然,徐小言提出的这些现实而残酷的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被“免费房产”这个巨大的诱惑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
徐小言看着他们,没有催促,她只是将自己看到的隐患摊开在他们面前,最终如何选择,还需要他们自己来决定。
谢应堂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光盯着‘免费’,却没看清这免费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更沉重”。
他看了一眼王肖,又看了看这狭小逼仄的房间说道“按现在的情况,我每天在网络办能稳定拿到4积分,王肖打点零工也能有2积分进账,如果省着点花,维持在外城的基本生活,确实问题不大”。
徐小言见他听进去了,心里稍安,但随即指出了更现实的问题“谢哥,你还得考虑到,天气如果再冷下去,降到无法出门的程度,你们还能不能出去赚取积分?而且”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这里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几乎看不到过冬的储备“你们过冬的物资,似乎准备得不够”。
她以自身为例,坦诚道“我是租了个带火炕的房子,又买了个火桶,还囤了好几吨煤炭,我看你们这儿,就算现在想买煤炭,有地方堆放吗?光是取暖这一项,你们就很难解决”她提出了一个切实的建议“你们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哪怕只是换个带火炕或者有独立小空间的房子,然后把这里转租给别人?”
王肖脸上露出了既认同又无奈的神色,他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力感,嘟囔道“小言,不是我们不想换……是,是真没法子,这地方确实……唉,但我们手里头那点积分,真的不宽裕,稍微好点的房子,月租不是小数目”。
徐小言的目光在两位同伴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过身,将一直紧抱在身前的双肩包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子上。
在谢应堂和王肖略带疑惑和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她伸手从背包里取出了那瓶高档名酒,深色的瓶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接着,徐小言又拿出了五包名牌香烟,烟盒崭新挺括,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桌面上。
“谢哥,王肖”她抬起头“这些,你们拿着”。
第156章 母鸡
两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拿出这些东西,更没想到是给他们,谢应堂瞳孔微缩,王肖则直接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桌上那瓶酒和五包烟,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们心知肚明。
不等他们推辞或发问,徐小言已经继续接着说道“妞妞已送养,她家里人送的,谢哥,你门路比我广,认识的人多,想办法尽快把这些换成积分,别舍不得,也别想着留,现在不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晦暗的天色,声音压低了些“换到积分后,什么都别管,立刻去换个好点的住处,首选条件是带火炕的!或者至少有可靠的取暖设施,墙体厚实,门窗牢固,然后,用剩下的积分,尽可能多地购买煤炭,囤积起来!”
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总觉得,这次降温,可能和我们之前经历的寒潮不一样,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到那个时候,一个暖和、稳固的庇护所,足够的燃料,可能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她停顿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这些烟酒,放在我这里也就是放着,换成你们急需的物资,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该用的时候,绝不能省,更不能犹豫!”
谢应堂喉头明显地动了动,他看着桌上烟酒又看向徐小言,他想推辞,想说“这太贵重了”,想说“我们不能老是占你便宜”,想说“你自己也需要储备”……但所有的话,在对上徐小言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谢应堂所有的推辞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言……大恩不言谢!我……我们,又要承你的情了”。
王肖猛地抬起了头,这个平时有些跳脱的大男孩,此刻眼圈明显有点发红,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也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小言,你放心!我们肯定抓紧办!绝不瞎耽误!”
徐小言见他们终于收下,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希望他们能抓紧这降温前最后可能的时间窗口。
她又仔细嘱咐了他们几句,比如换房子时要特别注意观察邻居情况、煤炭要分散存放注意别被人惦记上、留意官方可能的最新通知等等,事情交代完毕,徐小言也起身告辞,谢应堂和王肖将她送到门口。
“快回去吧,抓紧时间”徐小言最后说道,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步入了更加昏暗的楼梯。
谢应堂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他转身回屋,对还在发愣的王肖沉声道“别愣着了,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门,先去老黑那儿,他门路杂,看能不能尽快把东西出手”。
徐小言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比来时更暗了,外城街道两旁,零星亮起了些灯火,一些临街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映出晃动的身影。
一些白天还开着的摊贩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摊,将所剩不多的货物牢牢捆好,生怕被人趁乱摸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流浪者,或者神色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的人,远处似乎传来了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叫声,但很快又被更庞大的市井噪音吞没。
徐小言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自己那正在加固中的小院,她将背包重新背到身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正走着,前方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闹和骚动,夹杂着兴奋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和某种扑腾翅膀的慌乱声音。
徐小言抬眼望去,只见大约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正大呼小叫地围追堵截着一只惊慌失措、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逃命的母鸡!那母鸡毛色黄白相间但显得有些脏乱,显然受惊不轻,在人群并不默契的围堵下左冲右突,咯咯乱叫,扬起一片尘土和零落的羽毛。
追逐的队伍后面,一位穿着臃肿绿色旧棉袄、头发花白的大妈边奋力追赶边尖声叫喊“你们别追了!那是我家的鸡!”她的声音很是尖锐。
然而,前面追得起劲的人根本不理她,甚至有人回头吼了一句“狗屁你家的!谎话张口就来!这鸡在外面溜达很久了,没主!我才是第一个发现的!谁抓到算谁的!”
“就是!谁抓到归谁!”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疲于奔命的母鸡,仿佛看到了今晚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徐小言脚步顿了顿,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这种为了点肉食而发生的哄抢场景,在当下并不稀奇,尤其是在外城这种物资相对匮乏的区域,一只活生生的母鸡,意味着持续的鸡蛋或者一顿肉食,诱惑力不小。
她摇了摇头,无意参与,只准备从这群闹哄哄的人群边缘安静地绕过去,继续赶自己的路。
岂料,世间事往往如此——你不想惹事,事儿却可能主动找上你。
那只被追得走投无路、几乎精疲力竭的母鸡,在混乱中仿佛也生出了一丝求生的“灵性”,它的小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四面八方,发现几乎每个方向都有人张开手臂堵截它,唯独徐小言这个方向,人群相对稀疏,而且她只是平静地站在路边,丝毫没有动手抓捕的意思,身体姿态甚至是侧向的,准备离开的样子。
或许在母鸡简单的认知里,这成了唯一的“生门”!
只见那母鸡在被人又一次险些扑中后,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用尽最后力气,扑腾着并不强健的翅膀,朝着徐小言所在的方向,低空飞扑过来!它的目标似乎是徐小言身旁那个相对空旷的缺口。
徐小言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打算快步穿过,猝不及防之下,只觉一个沉甸甸、毛茸茸、带着体温和骚味的东西,以不小的力道,猛地撞进了她的怀里!撞击力让她向右后微微踉跄了半步。
紧接着,左臂小臂处传来“刺啦”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轻响!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和拉扯感——母鸡在慌乱中,锋利的爪子勾住了她羽绒服的袖子,并在挣扎中,硬生生将面料撕开了一道足有十几厘米长的裂口!几片灰黄色的羽毛还粘在了翻开的破口边缘,随风微微颤动。
“……”徐小言一时无语,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醒目而崭新的口子,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惊恐扑腾、羽毛乱飞的肇事者,心头一股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这算什么事?无妄之灾!这件羽绒服是她精心挑选的御寒装备之一,质量很好,没想到毁在了一只鸡爪子上!
但她反应极快,怒火并未冲昏头脑,不等那只晕头转向的母鸡再次挣扎逃脱,她右手五指精准有力地一把抓住了母鸡那对翅膀,将它整个提了起来,母鸡顿时发出一连串更尖锐的咯咯声,翅膀徒劳地拍打着空气。
周围那群追逐的人群见状,顿时发出一片哗然,有人看到母鸡已然被人牢牢控制在手,惋惜地叹息一声,摇摇头,觉得没戏了,转身散去,继续寻找其他机会,但也有人,眼见快到嘴的肉就这么飞了,心有不甘,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其中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原本冲在最前面,此刻见徐小言一个年轻姑娘抓住了母鸡,竟直接凑上前来,伸手就想从徐小言手中把鸡夺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试图制造某种事实“妹子,这……这鸡是我先看到的,我追了半天了……你看,是不是……”他的手又脏又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徐小言差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不要脸给气笑了!这世道,还真是什么奇葩、什么货色都有!光天化日之下,都到自己手里了,还想硬抢?
她敏捷地侧身,避开了那男人伸过来的脏手,同时将母鸡往身后一藏,迎上对方闪烁的目光“多大脸啊你?都到我手里了,还想明抢?有毛病吧你!你追半天?你追到火星上去这鸡现在也是我的!”她故意说得大声,让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人都听得见。
那男人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冷斥骂得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年轻姑娘叫骂起来气势如此足。
他对上徐小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神,再打量了一下她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向背包的动作,原本那点欺软怕硬的心思和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讪讪地笑了笑,缩回手,嘴上还不服软地咕哝着“怎么说话呢……”,身体却不甘心地后退了两三步,只是没完全离开,缩到了旁边阴影里,显然还在观望,或许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便宜可占。
这时,那位穿绿棉袄的大妈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她看到徐小言手里提着母鸡,就急忙开口道“小姑娘,小姑娘!行行好,行行好啊!这鸡是我养的,求求你了,把它还给我吧?我给你鞠躬了!”说着,还真作势要弯腰。
徐小言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臂,将羽绒服袖子上那道被鸡爪子勾出的、极其醒目的长条裂口,清晰地展示给大妈看,破损处的羽绒已经有些漏出,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大妈看到那道新鲜的口子,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哀求瞬间僵住,表情变得纠结起来,眼神在母鸡和破口之间来回移动,她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徐小言年轻,或许好说话,试探着说,语气弱了许多“这……这……是鸡不懂事,勾破了点……妹子,你看,要不……要不我帮你缝补回去?我针线活还可以的,保证补得看不出来……”
徐小言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思非常明确,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直接给出了两个选择“不用缝补,先不说这鸡是不是你的,就算是你的,也只有两个解决办法:第一,赔我一件全新的、同品牌同款式的羽绒服,鸡你拿走;第二,这只鸡既然搞破了我的羽绒服,自然要以身抵债了”。
大妈一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不满,她打量着徐小言身上的羽绒服,问道“你……你这羽绒服,多少钱啊?”她心里大概还存着侥幸,或许不贵呢?
徐小言也不多言,直接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她打开基地交易论坛的App,在搜索栏里快速输入“长款羽绒服”、“老登牌”等关键词。
页面很快刷新,跳出不少结果,普通的杂牌或旧款长羽绒服,全新的约1.5到2.5积分;而徐小言身上这个“老登”牌,属于口碑不错的户外品牌,保暖性和耐用性都更好,论坛里明码标价,全新的要3积分,二手成色好的也要2.5积分左右,而且数量很少。
她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大妈,将那个标价3积分的商品页面展示给她看,同时指了指自己袖子上的品牌Logo,声音清晰地说道“我这个是老登牌的,论坛里明码标价3积分,我不多要,就按这个价赔”。
“3积分?!”大妈失声叫道,眼睛瞪得老大,眼见用积分赔偿无望,她索性一屁股坐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也顾不上脏了,双手拍打着地面,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尖利而凄惨“没天理了啊!太欺负人了啊!强盗啊!不就是被鸡爪子不小心勾破了一点点嘛,就要我赔一件全新的!这是要逼死我啊……我老婆子活不下去了啊……我的鸡啊……呜呜呜……”
她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老远,立刻吸引了更多路人驻足围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面露同情地看着大妈,有的则好奇地打量着拎着鸡、面无表情的徐小言,试图弄清原委。
第157章 闹事大妈
徐小言看着地上撒泼打滚、试图用哭声博取同情的大妈,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滑稽和厌烦,这种伎俩,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在资源紧缺的时候,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有时比直接的抢夺更让人心烦。
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心软,不仅损失一件重要的御寒衣物,还可能被贴上“好欺负”的标签,带来更多麻烦。
见协商无果,对方显然拿不出积分赔偿,她也懒得再废话和纠缠,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她拎着还在徒劳扑腾的母鸡,转身就走,打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大妈正哭得“投入”,偷眼瞥见徐小言竟然真的要走,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扯住了徐小言的裤腿,哭喊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你不能走!你把鸡还我!不然我就不让你走!大家快来看啊!抢东西啦!年轻人欺负老人家啦!”
徐小言的裤腿被死死拽住,力道不小,她眉头紧皱,试图挣脱,但大妈抓得很死,两人顿时在街边僵持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纯粹看热闹,有些人则开始对徐小言指指点点,毕竟从表面看,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只鸡,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喊拽着她,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
场面一时有些难堪和麻烦,徐小言不想动手,怕事情闹大,但对方显然吃准了她这一点,越发撒泼。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外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队约莫五六人、身着统一深灰色制服、臂膀上缠着醒目的“巡逻”二字红袖章的队伍,正沿着街道例行巡视路过此地,他们为此止步扫视混乱的现场。
那坐在地上拽着徐小言裤腿的大妈,眼神突然亮了!她慌忙松开了徐小言的裤腿,连滚爬带扑腾地冲向那队巡逻队员,准确地扑到了为首的队长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地开始控诉:
“长官!巡逻队长官!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您要主持公道啊!”她指着徐小言,手指颤抖,语速极快“就是这个丫头!她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抢了我的鸡!那是我养了半年多、指望下蛋换盐的母鸡啊!我跟她讲道理,她不但不还,还凶我,说要我赔她什么衣服!您看看,她这不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强抢我的鸡吗?这是恶霸行径啊!求求长官,出手管管,整治整治这种恶状,把鸡还给我吧!”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挤出更多眼泪,显得无比委屈和可怜。
巡逻队长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劳碌,他没有佩戴多余徽章,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是这支巡逻小队的领头人。
他没有立刻喝止大妈的哭闹,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听着大妈声泪俱下、添油加醋的控诉,他的眼神偶尔会扫过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提着那只不时扑腾一下的母鸡、羽绒服左袖上那道崭新裂口异常醒目的徐小言,也扫过周围表情各异的围观者。
待大妈情绪激动地说完,队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街头巷尾因为鸡毛蒜皮引发的纠纷,十有八九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很难掰扯清楚。
看那姑娘镇定自若、手里有“物证”,老太太则明显有些胡搅蛮缠、试图利用年龄和哭声博取舆论,巡逻队的职责是维持基本公共秩序,防范恶性犯罪和骚乱,不是居委会大妈来调解邻里吵架或财产归属的。
于是,在周围人群或期待或好奇的目光中,巡逻队长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种私人财物之间的纠纷,没有涉及暴力抢夺或人身威胁,属于你们双方的个人问题,巡逻队的章程规定,不予介入调解,你们最好自己协商解决”。
说完,他不再理会还想扑上来继续哭喊的大妈,只是朝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那队穿着同样制服的巡逻队员立刻会意,重新列队,步伐整齐地绕过大妈,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闹剧从未发生。
徐小言见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果然,在这种时候,官方力量只会管最底线的事情,这也算是一种“秩序”。
她不再耽搁,趁着那大妈还在因为巡逻队的“冷漠”而愣神的宝贵间隙,迈开步子就朝着与巡逻队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动作突然而迅速,没有丝毫预兆。
她年轻,此刻逃离心切,速度自然不慢,身上虽然背着包,手里还提着只不断挣扎增加重量的鸡,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爆发。
那大妈刚被巡逻队拒绝,正气得胸口发闷,一抬头发现徐小言居然跑了!她“哎哟”一声,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下意识地尖声喊叫着“别跑!你给我站住!抢东西啦!抓贼啊!”,迈开腿就想追。
然而,徐小言早已跑出了十几米开外,并且没有沿着大路直线跑,而是看准了旁边一条更窄、光线更暗、岔路更多的小巷子,一头就扎了进去!
那大妈气喘吁吁地追到巷口,只见里面幽深曲折,昏暗不明,早已不见了徐小言的身影,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她又急又气,在原地捶胸顿足,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鸡”彻底飞走,最终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背影充满了不甘。
徐小言一路狂奔,专挑那些七拐八绕、行人稀少、灯光昏暗的小巷子穿行,手里的母鸡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剧烈变化,挣扎得更厉害了,咯咯的叫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很是突兀。
直到跑出了那片居民区,来到一片相对开阔、有零星路灯照明的废弃小广场边缘,她才放缓了脚步,靠在一边斑驳的墙上,微微喘息着,冷风一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带来凉意。
确认安全无人跟踪后,她低头看向手里这只给她带来一场无妄之灾,现在正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用喙去啄她手的母鸡,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趟出门,本来是为了猫砂,再不济也要找到沙子,结果猫砂和沙子都没影,又接了伙伴的紧急信息,来回奔波,最后还莫名其妙被一只鸡“碰瓷”,赔进去一件好好的羽绒服袖子,虽然“缴获”了肇事鸡,但这笔账怎么算都让人觉得有点……荒谬。
“不过,会下蛋的母鸡?”她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活物,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在极寒天气和可能长期物资紧张的情况下,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蛋白质来源,其价值无疑是巨大的。
但是,养鸡?在她那个正在加固、打算当做庇护所的小院里?这念头一冒出来,立刻伴随着一系列现实问题:喂什么?怎么处理粪便和噪音?如何保暖过冬?会不会引来其他麻烦?更别提她现在连自己都还在为过冬做紧张准备,哪有精力和资源去伺候一只家禽?
而且,拎着这么一只不断扑腾、咯咯叫的活母鸡走在回去的路上,实在太过惹眼,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来抢我”的招牌,她可不想因为这只意外得来的鸡,再惹上什么新的、不必要的麻烦,财不露白,活禽更甚。
于是,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近处无人,借着双肩包的掩护,从空间取出了一个半旧的浅黄色麻袋,然后,利落地将还在挣扎的母鸡头朝下塞进麻袋里!母鸡受惊,在麻袋里扑腾得更厉害了,发出闷闷的咯咯声和翅膀拍打麻布的声音。
徐小言不管它,迅速将袋口收拢,用附带的麻绳紧紧扎了好几道,确保它绝对挣脱不出来,麻袋顿时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发出轻微响动的包裹。
这下好了,从外面看,谁也猜不到这个不起眼的旧麻袋里装着的是一只活母鸡,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号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她终于看到自家那被银灰色钢架部分包裹起来的院墙时,心中才真正踏实下来,屋外,二层的钢架棚屋施工似乎进入了尾声,敲打声比之前稀疏了许多,但还有工人在上面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刚进家门,放下背包和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陈主事在后院的来回走动,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一看到她回来,脸上露出“正好找你”的表情。
“你终于回来了!正好有个事需要你拍板一下”陈主事说着,引她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指着外面已经初具规模、在冬日天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的二层钢结构棚屋,询问道“关于上二楼的楼梯,现在有两个方案,你看选哪个?一个是直接从后院,靠着这面墙,搭建一个外挂式的金属楼梯上去;另一个方案是从你厨房上头打个洞,在室内做一个楼梯直接通上去,两种各有优劣,得你来做决定”。
徐小言被问得愣了一下,她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把这个“壳”建起来,用来存放物资,隔绝风雪,还真从来没仔细考虑过楼梯具体用什么形式的问题,对她而言,只要能安全、方便地上下二楼仓库就行“这两种……具体有什么区别吗?”她虚心请教,毕竟陈主事是专业人士。
陈主事见她愿意听,便详细解释道“区别还挺明显的,第一种后院搭建外挂楼梯的优点是施工方便快捷,不破坏你一楼房子现有的墙体结构和内部布局,我们今天就能把楼梯的基础和主体框架做好,最晚明天上午就能安装完踏板和扶手,完全不影响你一楼的生活;第二种室内打洞做楼梯,这样上下楼方便,但缺点是需要破坏你厨房的墙面和部分天花板结构,工序多,施工周期至少得多增加一天,而且,会占用你一楼一部分室内空间”。
徐小言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心里立刻就有了决断,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选第一种,后院搭建外挂楼梯就行”她催促道“陈主事,还请你们抓紧时间,尽快完工,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没问题!”陈主事爽快地应下“楼梯的材料都备好了,基础我们也趁着搭架子的时候一起弄了,按这个进度,最迟后天上午,准能全部完工!”
他想起之前提过的大白菜交易,又顺势补充道“对了,之前说好的大白菜,你看工程一完工,我就让我家老爷子把菜给你拉过来?你大概需要多少?我先让他准备好”。
“我准备要20个积分的量”徐小言早有盘算,按照之前谈好的1积分换100斤处理好的优质菜心,这就是整整2000斤大白菜,这足以让她在空间里储备相当分量的新鲜蔬菜了。
说到这儿,她心中一动,想起了手里这只“意外之财”,她弯腰提起那个还在微微动弹的麻袋,将袋口稍微松开一些,露出里面那只虽然被闷了半天、但一见到光立刻又精神起来、转动着小眼睛的母鸡。
“对了,陈主事,你见多识广,帮我参谋参谋,像这种能下蛋的母鸡,如果拿出去跟人换东西,大概能值多少积分?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顺便在论坛上查了下,好像没什么人交易活鸡活鸭,也不知道是都被吃光了,还是人家有了都藏着掖着,懒得挂网上卖?”
陈主事一看到麻袋里那只毛色虽然有点凌乱、但体型饱满、眼神有神的活母鸡,眼睛瞬间就亮了!在如今这世道,一只能正常下蛋的母鸡,其价值远非普通消耗性物资可比。
第158章 置换母鸡
他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笃定“论坛上少见太正常了!这东西对于现在大多数人的居住环境和条件来说,比较难存活,养起来也麻烦,容易惹眼,谁家真有几只,那都是当宝贝藏着掖着,要么自己偷偷养在角落里,要么早就被有门路、有资源的人私下预定换走了,根本不会流到公开市场上!这可是硬通货里的硬通货!”
他搓了搓手,看着徐小言,眼神热切,直接提出了一个方案“这样,你要是信得过我老陈,这只母鸡你也别找别人打听了,更别自己去换。你不是要2000斤大白菜吗?我做主,再多送你350斤!就用这350斤最好的大白菜菜心,换你这只母鸡!您一共得2350斤顶好的大白菜菜心!您看这样行不?这价绝对公道,您去打听,没人能比我出得更实在!”
这个报价确实相当有诚意了,她无法忍受和一只活鸡同处一个相对密闭的庇护所,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噪音、气味和卫生问题,与其自己留着成为负担和潜在风险点,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大量蔬菜,2350斤白菜菜心,足够她吃很久。
“行”徐小言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她将装着母鸡的麻袋递了过去,同时不忘再次确认和强调交易条款“那我们说好了,等我确认工程验收没有问题之后,在平台支付工程尾款之前,我要亲眼看到大白菜,品质也要如你所说”。
陈主管接过麻袋,脸上笑开了花,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千万个心!我老陈在这片儿做生意,最讲的就是信誉!说到做到!到时候,大白菜要是少一斤或者品质有一棵不如我说的,你可以直接在平台拒付所有积分!我老陈绝无二话,认栽!”
听到他连最重要的工程尾款都拿出来作为保证,徐小言这才彻底放心“好,那这只母鸡就麻烦你先处理了,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第五日上午十点,徐小言的房门被敲响了,她从沉睡中醒来时,第一时间注意到头顶上方、屋外持续了数日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电钻声、金属碰撞声,彻底消失了。
她立刻清醒,穿上外套,在陈管事的陪同下,拉开通往后院的新装加固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精神一振。
工程,竣工了!银灰色的不锈钢棚屋骨架已经完全搭建完毕,覆盖上了厚实的、带有保温层的复合板材,板材接缝处都做了防水密封处理,整个二层结构将她原本的平房和后院严严实实地包裹、延伸开来,形成了一个坚固、密闭的额外空间。
金属表面在冬日早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靠墙的外挂楼梯也已经安装到位,带有简易的顶棚和牢固的扶手,踏板是防滑设计,整个建筑看起来结实、规整,完全达到了她之前要求的“坚固、密封、快速”的标准。
还没等她仔细沿着楼梯上去检查内部细节和施工质量,院门外就准时传来了熟悉的柴油三轮车“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陈主事的父亲,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脚麻利的老爷子,骑着一辆加装了挡板的三轮车,准时来送货了,车上堆满了用干净透气的大号网袋分装好的大白菜,每一棵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水灵紧实的菜心,外面残留的少许嫩叶也新鲜翠绿,品相极佳。
老爷子话不多,只是憨厚地朝徐小言笑了笑,打了个招呼,便在她的指引下,和他儿子一起开始一趟趟地将车上那总计2350斤的大白菜菜心搬运到二楼新完工的仓库区域。
徐小言跟着上去,看着老爷子熟练地将白菜在指定区域里整齐地垒放起来,白菜散发出一股清新的特有气息,瞬间充满了这个还带着淡淡金属和板材气味的新空间。
徐小言仔细检查了白菜的品质,又快速巡视了一圈二楼棚屋的内部,棚顶密封完好,墙壁坚固,预留的通风口也安装了可关闭的挡板,,整体施工质量让她挑不出什么毛病。
见货物品质和工程质量都如陈主事所保证的那样,徐小言就不再耽搁,她当场拿出手机,登录临川交易论坛的平台,找到与陈主事的工程订单和大白菜交易订单,将之前预付的定金之外的工程尾款,以及大白菜的货款一并确认,完成了支付。
看到积分顺利到账的提示,陈主事脸上露出了满意又轻松的笑容,他又叮嘱了几句日常维护的注意事项,然后便和老爷子一起,开着空三轮车离开了。
送走他们,徐小言立刻转身,将院门和房屋内外门都仔细反锁、检查了一遍,确保安全无虞后,她快步登上二楼的仓库。
二楼仓库那2350斤大白菜静静堆放着,现在天气虽然已经转冷,这些白菜放在这个相对避风的仓库里,或许凭借自然低温能保存一段时间,但徐小言很清楚,再好的自然条件,也存在变数,时间长了依然会不可避免地脱水、腐烂,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她那空间。
她心念一动,二楼仓库里那堆码放整齐的大白菜瞬间消失了,然而,这空荡也提醒了她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她立刻掏出手机,时间接近中午,比她预想的要早一些。
她想起了昨天在交易论坛下单预约、原定于明天上午送货的各类型水桶和水箱,现在二楼已经清空,正是接收和存放这些东西的好时机,她找到卖家,发去一条信息【老板您好,我是订单尾号xxxx的买家,原定明天上午送货,请问方便将送货时间提前到现在吗?我这边已经准备好接收了,地址不变】 。
没过两分钟,卖家就回复了,语气很爽快【可以,正好上午的货都送完了,手头有空,我这就安排人给你送过去,大概半小时后到】这让她松了口气。
第159章 储水容器
大约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了小货车的刹车声,一位穿着工装的年轻送货员核对地址后,开始从车上卸货,大大小小、各种规格的塑料容器被逐一搬了下来,这些崭新的容器,很快又在二楼仓库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塑料小山”,送货员效率很高,清点完毕,让徐小言签收后便驾车离开了。
送走送货员,徐小言仔细确认大门已反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储水工作。
她先将之前存放在空间的所有柴火堆放在二楼,然后将所有塑料容器收进空间,她快步跑下一楼,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拿出第一个空矿泉水瓶,放在水龙头下开始接水,水流注入瓶中,水位缓缓上升,装满,拧紧瓶盖,心念一动,瓶子消失,进入空间,接着是下一个瓶子……
这个过程机械、重复,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穿梭于厨房水龙头和意念之间,接水、检查是否满溢、拧盖、收入空间,水龙头持续流淌的哗哗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她的手臂因为反复举放容器而开始发酸,站立太久的双腿也有些僵硬,但她丝毫不敢停歇。
时间在寂静而忙碌的重复中悄然流逝,当她最后一个200升水箱的进水口也对准水龙头,看着水流注入这个庞然大物时,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水箱注满的速度很慢,她靠在一旁的墙上,揉着发酸的手腕,静静等待,当她用力旋紧那个硕大的密封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如此,就算后续极端严寒导致供水系统彻底瘫痪、甚至管道冻裂,她也暂时无需为最基本的饮用水和关键的生活用水发愁了。
极度疲劳后的松懈让她感到无力,她靠着墙缓了一会儿,也就在这时,她才猛地想起,自己忙中出错,竟然把寻找猫砂以解决卫生问题这事儿给彻底忘了!
“算了,现在去也一样,但愿还来得及”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如果集市上实在买不到现成的猫砂,或者价格已经涨到天上去了,大不了就在app上买点,贵就贵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打定主意,她拿起那个已经腾空的背包,准备锁门前往太平街集市,做这“最后一项”采购。
就在她刚把钥匙插入院门锁孔,手指准备用力转动的那一刻,
一阵极其嘹亮、穿透力极强的经典旋律,突然从她外套内侧口袋里爆发出来!是那首几乎刻入一代人记忆的《东方红》!音量之大,在寂静的院子里甚至引起了轻微的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徐小言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直接愣住了!自从在基地用积分换来这个基础的智能手机,它除了接收论坛交易提示音和那次谢应堂的通讯请求之外,就再也没有响起过任何来电铃声!她几乎快忘了这玩意儿还有最原始的接打电话功能,甚至连这出厂默认的、极具时代特色的铃声,她都从未想起,或者说,从未觉得有必要去更改。
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她以最快的速度松开钥匙,手有些发抖地探入口袋,掏出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屏幕上蓝光闪烁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串极其简短的数字006,这格式……绝对不是私人通讯!倒更像是某种官方系统、紧急广播或特殊部门的内部代码或短号!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迅速将手机紧紧贴近耳朵。
听筒里传来的是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合成女声,那声音冰冷、清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速开始播报【编号号用户,你好,这边是临川基地综合预警部,现发布特别紧急天气提醒,请仔细收听】
徐小言屏住了呼吸,电子女声毫无停顿地继续【接基地气象部门及上级紧急通报,受超强冷空气团持续南下影响,预计于明日夜间10时起,我市及周边区域气温将出现断崖式、跳跃性暴跌,届时,夜间最低温度将骤降至零下15摄氏度,并伴随强寒风】
零下十五度!徐小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这个温度,已经远超本地历史同期极值,对于许多缺乏足够保暖设施和储备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但,更让她心底发寒、如坠冰窟的,是电子女声接下来毫无波澜却更显恐怖的补充【重要提示:此次降温过程将持续,且降温幅度与持续时间存在高度不确定性,气象模型显示,后续最低温度将有可能进一步降至更低水平……目前未知,重复,后续最低温度及极端低温持续时间,目前无法精确预测,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未知!连官方气象部门都无法预测“更低”会低到什么程度,会持续多久!这种“未知”,比一个确切的恐怖数字更让人感到绝望和无力。
电子女声在播报完核心信息后,停顿了大约半秒钟,仿佛在给收听者消化这恐怖信息的时间,然后,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出了标准化的结束语【请各位基地民众,务必高度重视,立即行动,做好最高级别的防寒防冻措施,确保人身与财产安全,预警信息播报完毕】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自动挂断。
徐小言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将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仿佛那冰冷的电子音还在持续,听筒里的忙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种倒计时的滴答声,敲打在她骤然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明天晚上十点……零下十五度……后续未知……持续……
这几个关键词不断回荡在她的意识里,她原本以为,极寒或许会像往常的寒潮一样,一步步逼近,给她留下些许反应和查漏补缺的时间窗口,没想到,现实远比想象更残酷,它不是一步步来,而是直接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第160章 急讯
求生本能和连日来锻炼出的危机处理能力,让她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骇中挣脱出来,脑子开始以极限速度飞转。
物价!市场!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低下头,用还有些发僵的手指,迅速点亮手机屏幕,退出通话界面,直接点开了那个“临川交易论坛”App图标。
App加载的短暂延迟都让她感到焦躁,首页刷新出来的瞬间,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果然!
论坛的首页,几乎在短短时间内,被各种与“防寒”、“取暖”、“过冬”、“急售”、“天价求购”相关的帖子彻底刷屏、淹没!原本五花八门的交易信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恐慌的求购帖。
置顶的、加粗标红的官方预警公告下方,是无数条私人发布的、带着强烈焦虑气息的交易信息,而价格栏里的数字,已然疯狂,透着一股极寒来临前的最后疯狂。
“急售!最后三床加厚羊绒棉被!自留品质!3.5积分一床!欲购从速!手慢无!”——几天前,一床普通厚棉被不过0.8到1积分。
“忍痛转让小型陶瓷电暖器一台,功率足,自带最新型蓄电箱接口,即插即用!10积分,不二价!不讲价!”——类似产品之前不会超过4积分。
“少量优质无烟煤,最后机会!1积分换8000斤!存量不多,先到先得!”——这价格,比她购买时翻了倍!而且显然是在利用信息差和恐慌心理,因为官方预警刚刚发布,很多人还来不及核实行情。
“天价求购任何燃油!柴油、汽油、煤油均可!价格好商量!私聊!急!!!”
“救命!谁有闲置的羽绒服或厚军大衣?尺码不限!我出3积分!立刻交易!”
……
粗略一扫,几乎所有与保暖、能源、基础食物相关的物品,价格都较她前几天查看时,翻了两倍、三倍,甚至更多!恐慌性抢购,在官方预警发布后的极短时间内,就将原本还有基本秩序的市场,冲击得七零八落,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暴露无遗。
但她此刻最担心的,并非这疯狂上涨的物价,而是人。
她立刻退出论坛,点开与谢应堂的通讯界面,手指飞快地键入信息【谢哥,官方预警电话接到了吗?论坛帖子看到了吗?你们那边过冬物资准备得怎么样了?房子换好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收到了!刚接到电话,放心,所有东西都已准备妥当!火炕房昨天下午就租好了,虽然位置偏点,但炕是好的,墙体也厚,煤炭已经送到了,囤了十多吨,吃的也够撑很久,这次真的多谢你,小言,幸好有你送的那些烟酒周转,我们才能这么迅速搞定这一切,不然就凭我们原来那点积分和那破房子,这个冬天,我们俩怕是真的……不好过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深深庆幸,以及对她毫不掩饰的、真诚的感激。
看到他们已然安顿好,物资储备听起来也足够,徐小言放心了,至少,她的朋友暂时安全了。
然而,她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猫砂!必须弄到手!
官方预警将时间压缩到了以小时计,谁也不知道明天晚上十点之后,外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市场是否还会存在,出行是否还有可能,这可能是最后的安全采购窗口。
她将手机揣回口袋,用力裹紧了身上那件袖子破了的羽绒服,拉高领口,直接推开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就发现街上的景象已然不同,与几小时前她回来时相比,行人明显更加匆忙,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焦急,许多人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头猛刷手机,显然也是在查看信息和论坛,交谈声变得急促而高声,偶尔能听到压抑的惊呼或咒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徐小言紧了紧背包带,辨明方向,朝着太平街集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她再次踏入太平街自由市场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混乱氛围冲击了一下。
人流密集程度达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真正意义上的摩肩接踵,每移动一步都需侧身或用力,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带着仓惶、焦急、以及对资源赤裸裸的渴求。
讨价还价变成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推搡,说话的音量普遍拔高了好几度,各种方言的惊呼、叫卖、哀求、怒骂汇成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徐小言这次背着的双肩包是空的,因此她放心地将背包背在身后,双手得以空出来,便于在拥挤中保持平衡和拨开人群。
她心里异常冷静地分析着:在官方预警刚刚发布、生存受到最直接威胁的这个节骨眼上,即便是名烟名酒这类曾经的“硬通货”奢侈品,其吸引力和交换价值也必然大打折扣,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在那些能立即填饱肚子、能保住体温不散的储备粮和御寒物资上。
她的目光扫过两旁早已面目全非的摊位,许多原本卖杂货、旧货、甚至小工艺品的摊位,都临时换上了米面、罐头、成捆的旧衣物、或是各种看起来能烧的东西,真正的宠物用品或可能卖猫砂的摊位大概率不存在了。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和疯狂,耳膜被各种声音持续轰炸。
“这破棉袄!我昨天来看明明才标价1积分!怎么今天就敢要2积分了?你怎么不去抢啊!”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指着摊位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棉袄怒吼。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紧紧抓着棉袄,不耐烦地挥着另一只手“抢?现在这世道,能抢到是本事!爱要不要!就这个价,嫌贵您挪步,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要呢!看清楚,这可是最后一件了!”
第161章 河沙
不远处,一个卖压缩饼干的摊位前更是几乎要打起来,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张开双臂,试图护住摊位上所剩不多的几包饼干,吼道“这些我全要了!积分现在就转!”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些的男人也不甘示弱,用力想挤进去,声音尖利“分我一半!我…我额外多出1积分!老板卖给我!”
食物类和保暖御寒类的摊位前,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拼命想往前挤,前面的人死死护住自己抢到的“战利品”,生怕被人顺手牵羊。
徐小言小心地绕过这些陷入集体疯狂的人群,目光扫过一个个相对冷清、无人问津的摊位区域,然而,从市场这头挤到那头,一路看下来,竟都无功而返。
摊主们要么对“猫砂”这个词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或早就断货了;要么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突然涌来的、询问取暖物资的顾客,对徐小言这个问“无关紧要”东西的人显得极其不耐烦,连连摆手让她别耽误做生意。
等等!她猛地停下脚步,差点被后面匆匆而行的人撞上,她侧身避到一边,背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心脏因为这个突然的启示而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盲区!之前一直用“猫砂”这个词搜!却忘了尝试搜索“沙子”!
她立刻掏出手机,也顾不上周围环境嘈杂,手指有些急切甚至微微发抖地在交易论坛App的搜索栏里,删掉了“猫砂”,重新输入了“沙子”两个字,点击搜索。
页面迅速刷新——几条信息跳了出来,虽然不像食品燃料那样刷屏,但确实存在!
【专业供应建筑用粗沙,颗粒均匀,承重力好,量大从优,1积分\/10立方米,负责运送至外城指定地点,需自卸】
【出售优质河沙,细腻干净,含泥量低,可用于抹灰、垫层等多种用途,1.2积分\/10立方米,可小批量出售】
【处理一批库存黄沙,略有杂质,但价格实惠,0.8积分\/10方,欲购从速】
……
果然!真的有!而且价格相比起疯狂上涨的食品和燃料,简直便宜得令人发指!
她迅速点开那个评价相对较好、价格也合理的“优质河沙”卖家链接,仔细看了看商品描述和交易记录,确认没什么问题,她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二楼仓库的剩余空间和实际需求,果断下单购买,在订单备注栏,她特意用加粗字体写道【要求明天上午10点前,务必送货至以下地址,急用!】
完成下单,确认地址,支付积分,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交易已创建,等待卖家送货”的提示,徐小言终于放心了。
她将手机收好,继续在集市相对冷清的边缘区域缓缓踱步,她刚走出该区域没多远,前方一阵异常激烈、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的争吵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距离快速降温只剩不到三十个小时,正常人谁不是红了眼一样抓紧每分每秒抢购能保命的物资?怎么还有人有这份“闲情逸致”,在这里为了点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这得是多大的矛盾?
出于好奇,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凑了过去看热闹。
只见七八位脸上带着焦躁愤怒神色的男人,正团团围住一位穿着沾满灰尘和油漆点子的深蓝色工装的装修工人,拼命地拉扯着他的胳膊、衣角,场面几乎失控。
那工人被扯得东倒西歪,安全帽都歪到了一边,脸上写满了无奈、疲惫和深深的焦急,他想挣脱,但双拳难敌四手,围着他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唾沫横飞地对着他嚷嚷,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是我先付的积分!订单截图都在这儿呢!师傅你必须先去我家安装!不然我告到市场管理处去!”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文职人员的男人挥舞着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工人脸上。
“你鬼扯!明明是我先支付的!平台记录可以作证!你满嘴巴子谎言!师傅,别信他的,先去我家,我地址近!”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不甘示弱,也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工人的工具包带子。
“都别吵!吵什么吵!是我先找到师傅,当面谈好价钱,钱都预付了一半定金了!师傅你得讲信用,做生意要讲先来后到,先去我家!” 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声音最洪亮,试图用体型压制其他人。
徐小言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争抢什么,一位装修工人?就算会手艺,现在这关头,能比食物和燃料还重要?她不禁向旁边一位挎着篮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的大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大娘,打扰一下,他们这是……抢什么呢?什么东西这么紧俏?比吃的穿的还重要?”
那大妈转过头,见徐小言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嗤笑一声,露出一副“这你都不懂”的表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本地方言说道“还能是啥?抢人呗!基地那边不是打电话通知,说明天晚上要降到零下十几度,往后还不知道多冷嘛!这帮人,之前磨磨蹭蹭不当回事,觉得烧烧炕、多穿点就行了,现在知道急了,火烧屁股了,才想起来要买壁炉、装烧柴烧煤的暖炉了!哼,早干嘛去了!临时抱佛脚!”
她朝那被围堵得狼狈不堪的工人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和看透世情的嘲讽“现在啊,炉子倒是还能在有些地方买到,贵是贵点,可这关键是会安装的装修工人,一个个都成了香饽饽!根本不够用!你想啊,那铁炉子、壁炉是买回来就能直接烧的吗?不得接烟囱?不得在墙上打洞?不得做好防火隔热?这活儿,是个人都能干?没点手艺,装不好,到时候一氧化碳泄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62章 安装工
大妈啐了一口,继续道“这不,就这么一个落单的、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师傅,被好几家同时盯上了,都抢着要他立刻去自家安装,谁都想活命啊,可不就抢破头了,都快打起来喽!要我说,该!”
大妈这番噼里啪啦的话语,让徐小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她光顾着囤积煤炭、加固房屋、储备食物和水,她却忽略了一个环节——她空间里有无烟煤炉、有铸铁柴火炉、有成套的排烟管道和隔热材料,问题在于,它们都还只是零件!全部都没安装啊!
她家里是有火炕能取暖,但火炕也不能日以继夜、一刻不停地烧啊,灶膛容量有限,需要不断添加燃料;长时间燃烧对炕体结构的影响;还有最关键的,万一火炕某个地方有裂缝或烟道不畅!她原本的打算就是火炕和便携炉具轮换使用,白天用炉子,晚上睡热炕,既能保证室内持续供暖,又能灵活调整,节省燃料。
可现在,被眼前这场混乱的争抢和大妈的话点醒,她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总不能直接把煤炉子、铁炉子放在屋子中间就点火烧吧?!那玩意儿燃烧排出的烟气、尤其是无色无味的一氧化碳,可是能要人命的!几分钟就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她还要不要活了?!
安装!专业的安装!密封的烟道、安全的穿墙孔、有效的防火隔热处理……这些她一样都没做!她所有的取暖计划,都建立在“炉子安装好”这个她之前完全忽略的前提之上!徐小言不由得一阵后怕。
后怕之后,是无比的庆幸——幸好现在发现了!还有时间!她需要立刻找到一个能安装炉子的工人!不,她必须抢到眼前这个!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也只见她猛地冲进了那圈争抢得面红耳赤的人群!
“让开!麻烦让一下!”她凭借着更灵巧的身形和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用力挤开挡在前面、还在互相指责的两个人,那两人猝不及防,被她挤得一个趔趄,刚要发怒,却见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
徐小言趁此机会,已经挤到了最内圈,几乎和那个满头大汗、快要崩溃的装修师傅面对面,她边挤边用清亮的声音高声喊道“师傅!师傅!多一个人!报个价!我现在可以直接付全款积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差钱、只求快”的豪横,那几个正吵得不可开交的男人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愕然又愤怒地转头看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咬金”,而被围在中间的装修师傅,更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疲惫绝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谁啊你?懂不懂先来后到!”那个膀大腰圆的皮夹克男第一个反应过来,怒目而视。
“就是!我们都吵…都商量半天了!积分我们也有!”戴眼镜的男人也赶紧附和,同时更紧地抓住了师傅的胳膊,生怕被抢走。
“小姑娘别捣乱!我们这正忙着呢!” 秃顶中年男人也皱眉呵斥。
眼看刚打开的突破口又要被这群急红了眼的竞争者合上,徐小言心念电转,知道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光靠承诺支付积分已经无法确保优先权了,必须拿出更有诱惑力、更立即兑现、而且是当前市场环境下可能比积分更“硬”的东西。
徐小言不再有任何犹豫,她猛地提高音量“师傅!原定的安装工钱,我按照市场最高价,一分不少,现场全款结清!另外——”她刻意停顿了半秒,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抛出筹码“我、再、加、五、包、方、便、面!作为给您的额外酬劳和辛苦费!——现在就给!立刻兑现!”
“方便面?!”这个词瞬间让周围嘈杂的一小片区域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几个竞争者的脸上,愤怒中混杂进了一丝惊愕和犹豫。
额外给食物,而且是这种开水一泡就能吃、能提供热量和盐分、易于储存携带的方便面,其诱惑力,在此时此刻,甚至可能超过了单纯积分的增加。
积分可以去换东西,但眼下市场混乱,能不能立刻换到想要的食物还是两说,而这五包方便面,是实实在在、立刻就能塞进包里的硬通货,是能马上填饱肚子、补充体力的保障。
那装修师傅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他干这行,东奔西跑,最知道现在食物的金贵,积分固然好,但这额外五包冒着热气的“硬饭”。
她利落地将身前的双肩包转到身体侧面,利用背包开口和自己身体的遮挡,她拿出了五包红烧牛肉味袋装方便面。
她几乎是在取出方便面的下一秒,就直接将这五包沉甸甸的“筹码”塞到了装修师傅手里!
包装袋上那熟悉的、红黄相间的品牌logo和诱人的牛肉面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这比任何言语上的保证、积分数字的许诺,都更具有冲击力和说服力!
装修师傅低头看着手里这突然多出来的五包方便面,脸上瞬间绽放出近乎狂喜的神色!他将方便面紧紧攥住,迅速拉开自己那个沾满灰尘的工具包侧袋,将五包面妥帖地塞了进去,拉好拉链,还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那几个还在发愣、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的竞争者,直接宣布道“好了!都别吵了!听我说!”
他指向徐小言,语气不容置疑“这位小姑娘,现在排第一位!人家不仅答应给足工钱,还额外加了这个——” 他拍了拍装着方便面的工具包侧袋,意思不言而喻“我老李干活,就认这份实在!剩下的各位老板,咱们也讲道理,就按照你们在平台上支付定金或者全款的系统时间顺序来排!我老李一家一家跑,保证今晚不睡觉、拼了老命,也尽量多装几家!”
第163章 安装打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得难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发作的男人们,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老李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如果后面排队等待的哪位老板,也愿意像这位小姑娘一样,额外出点‘别的’东西,表示表示‘诚意’……那咱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插个队往前挪挪,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嘛!”
这话一出,刚才还吵吵嚷嚷、互相拉扯、几乎要动手的几个人,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安静得可怕,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当头棒喝后的无奈和清醒,是啊,现在是什么时候?明天晚上十点就要降到零下十五度!后续还未知!这是真正的非常时期!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眼前这个掌握着安装炉子、搭建安全取暖设备这种关键技能的装修师傅!今天要是把他得罪狠了,别说插队,恐怕你花再多的积分,人家一句“没空”或者“手艺不精怕装不好”,就能把你打发了,更何况,师傅的话已经摆在这里了,规则“透明”——想要优先?可以,拿出比积分更硬的“诚意”来!食物、燃料、或者其他稀缺的实用物资。
没人再敢上前拉扯,也没人再大声争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有人开始低头快速操作手机,屏幕蓝光映着焦急的脸,大概是在催促家人赶紧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别处找到其他肯接活的师傅;有人则悻悻地掏出手机,记下李师傅口头承诺的预约顺序,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挤入人群,大概是去筹措那可能的“额外诚意”了。
徐小言见状,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她立刻说道“李师傅,那我们现在就走?我家离这儿不算太远,炉子和烟囱管我都有,我要求就一个:安全!绝对不能漏烟!可以吗?”
装修师傅连连点头“姑娘你放心,我老李干这行十几年了,装过的炉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安全绝对没问题!”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依旧沸腾混乱的太平街市场,朝着徐小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自家院门外,徐小言掏出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她转过身,对拎着工具箱的李师傅开口说道“师傅,麻烦您在门口稍等两分钟,我进去稍微收拾一下,把地方腾出来,炉子也搬出来,方便您一会儿直接开工”。
李师傅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很多客户家里面乱,或者有些贵重物品不想让外人看到,这很正常,他规矩地站在门外,摸出根烟点上,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下这座正在加盖二层棚屋的房子,心里大概对活计有了更直观的估计。
徐小言快速开门进房间,心念急转,那台无烟煤炉、那个铸铁柴火炉,以及配套的各节排烟直管、弯头、防风帽、密封胶泥、防火隔热垫等配件,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间的空地上。
她快速扫视一遍,确认炉体完好,配件齐全,没有遗漏,这才重新走到大门口,将抽完烟正在跺脚取暖的李师傅请了进来。
“师傅,麻烦您了,就是这两台炉子,都需要安装独立的排烟管道通到室外” 徐小言指着地上那两套崭新的炉具说道,语气平静。
李师傅一看是两台,而且都是需要精细安装排烟系统、对密封性要求很高的正规取暖炉,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工作量可不小。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但更显精明的神色,开口道“小姑娘,一台炉子一个价,这安装两台,又是打两个墙洞,又是接两套烟管,工时和材料可都要翻倍了不止,这积分方面……”
“没问题,双倍积分” 徐小言不等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点头同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讨价还价,在她看来,此刻时间远比积分珍贵。
“痛快!”李师傅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他就喜欢跟这样爽快的客户打交道“那我这就开始!”
他不再多话,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先是在屋子里快速走了一圈,打量房屋结构、墙体材质、窗户位置,又探头看了看后院和两侧邻居房屋的间距,很快,他确定了两个炉子的最佳安装位置。
他拿出粉笔,在墙上精准地标记出两个排烟孔的中心点,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冲击钻,检查了一下钻头,接上从屋里引出的临时电源线。
“小姑娘,站远些,戴上这个,灰大” 李师傅递过一个简易的防尘口罩,自己则戴上了护目镜和手套,他示意徐小言退到房间另一角。
然后,他稳稳地端起沉重的冲击钻,将钻头顶在墙上标记好的第一个点上,身体微微前倾,扣下了开关。
“嗡——!!!”启动的电机声响起,紧接着是钻头接触墙壁后发出的巨大、沉闷而持续的冲击声:
“哐!哐!哐!哐——!!!”巨大的噪音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在小小的房间里疯狂回荡、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钻头与砖石、水泥激烈摩擦,细碎的石粉和灰尘从钻孔处喷射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灰蒙蒙的烟尘。
徐小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下耳朵,目光却紧张地瞥向左右两侧的墙壁,她最担心的不是噪音本身,而是这深夜里的巨大动静会惊动邻居!万一隔壁那位难缠的胖大妈或者别的邻居被吵醒,怒气冲冲地上门来找麻烦、质问甚至阻挠,那可就太耽误安装时间了!
然而,预想中的拍门声、叫骂声并没有出现,冲击钻轰鸣了十几分钟,直到第一个墙洞顺利打通,隔壁始终毫无动静。
第164章 胖大妈
李师傅停下钻机,用刷子清理了一下孔洞边缘的碎屑,检查了一下孔径和深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马不停蹄地挪到第二个标记点,再次稳稳端起冲击钻。
“嗡——哐哐哐——!!!”第二波噪音攻势再次响起,穿透力依旧强劲。
徐小言屏息凝神,左右两边邻居家依旧一片死寂,没有灯光突然亮起,没有愤怒的吼叫,甚至连一声抱怨的咳嗽都没有。
直到两个墙洞都完美打好,李师傅开始熟练地安装金属排烟管、连接炉体、用专用的耐高温密封胶泥仔细涂抹每一个接口、安装防雨防风帽、并用金属卡箍和支架将烟管牢牢固定在墙体上……这一整套流程他做得快而不乱,手法老道,显示出极其丰富的经验。
徐小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不合常理,就算邻居脾气再好,或者睡得再死,这么巨大的、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噪音,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她忍不住走出大门,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两侧望去。
此刻已是半夜十一点多,外面漆黑一片,只见两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奇怪……”她低声自语,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恍然明白了。
是了!明天晚上十点,就要迎来那恐怖的断崖式大降温,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但凡还有点能力、门路和危机意识的人,谁还会安心待在家里睡觉?恐怕绝大多数人,此刻都像她之前一样,正在外面还有物资的地方疯狂地搜寻、争抢着最后一点可能保命的食物、燃料、衣物……
她收回目光,走回房间,看向正在做最后检查、用肥皂水涂抹接口检查是否漏气的李师傅,两台炉子都已经安装完毕,炉体摆放平稳,周围按照防火要求留出了足够空间,并垫上了配套的隔热垫。
“小姑娘,都装好了,你过来检查一下,最好现在试烧一下,看看烟道通不通畅,炉子燃烧正不正常,最关键的是检查接口有没有漏烟”李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炉子说道。
徐小言点了点头,她转身去厨房,从柴火里挑了几根干燥的小木块和一把引火用的刨花,按照李师傅的指点,小心地在铸铁柴火炉的炉膛里铺好引火物,放上小木块,用打火机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升腾起来,舔舐着木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炉膛内空气流通,火焰燃烧得平稳而旺盛,徐小言和李师傅都凑近了些,仔细检查排烟管的各个接口,尤其是穿墙孔周围的密封处,没有看到一丝烟气泄露,只有炉口上方正常的、被抽走的淡淡青烟,她又试着用手在接口附近感受,也没有异常的热气流。
“烟道很通畅,密封也做的不错”徐小言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李师傅手艺确实过硬。
“那就好!”李师傅也松了口气,笑道“这炉子质量不错,烟管也是好材料,装好了能用很久,煤炉你也可以等有了煤炭再试,方法一样”。
徐小言不再耽搁,拿出手机,按照之前谈好的双倍价格,通过平台将积分转给了李师傅,确认收款到账,李师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谢“小姑娘爽快!以后需要修补随时找我老李!保证随叫随到,价格公道!”
送走李师傅,徐小言反锁好院门和房门,她决定再去太平街自由交易市场逛一圈,她背上背包,紧了紧衣服,融入清冷昏暗的街道。
与傍晚时分相比,半夜的街道行人并未减少太多,人们依旧行色匆匆,但很多人的动作更加隐蔽,怀里抱着、手里拎着的包裹、袋子都捂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疾走,很少交谈。
正走着,在一条通往她家方向的岔路口,迎面撞见了一群人,正是她隔壁那位闹过不愉快的胖大妈以及她的家人,一位同样身材发福、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一位十几岁畏畏缩缩的男孩,还有一位走路有些颤巍的老太太。
只见这一家老小,个个怀里都抱着鼓鼓囊囊、用旧床单或被面胡乱包裹起来的大包裹、大袋子,男人和男孩肩上还扛着看不清内容的麻袋,他们埋着头,脸上的表情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
那胖大妈抬眼瞅见迎面走来的徐小言,或许是之前因为加固房子结下的梁子让她心里一直憋着火,又或许是此刻背负着沉重物资、心里充满对未来严寒的恐惧和烦躁,见到徐小言的目光似乎扫过他们一家狼狈搬运东西的样子,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她直接冲着徐小言吼道,声音尖利刺耳,在相对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看什么看!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拿东西回家啊!”她的脸上混合着疲惫、焦虑和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仿佛要通过攻击他人来缓解自己内心的巨大压力。
她丈夫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拉了她胳膊一下,低声道“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回家”但那胖大妈甩开他的手,反而更来劲了,继续瞪着徐小言。
徐小言脚步顿了顿,心中一阵无语,这大妈还真是……一点就着,她能理解对方此刻的压力,但把火气撒到一个只是路过的陌生人身上,实在令人厌烦。
不过,她深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致命严寒降临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与这种人的无谓口舌之争上,平白消耗心神和精力,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只是近乎漠然地错开目光,仿佛根本没听见吼叫,也没看到对方怒目而视的表情,继续沿着自己既定的路线向前走去,将那一家子因为负重而发出的粗重喘息、琐碎抱怨以及胖大妈后续可能还在嘟囔的咒骂声,彻底甩在了身后。
第165章 藤椅
再次踏入太平街自由交易市场,尽管已是深夜,这里的喧嚣却没有丝毫减退,人群密度比之前她离开时似乎有增无减,照明主要靠一些摊主自备的蓄电池灯、马灯或甚至蜡烛,光线摇曳不定,在攒动的人头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催促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压抑呜咽……
徐小言放缓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明确目标地急切穿行,主要物资已备齐,她此刻出来不过是查漏补缺,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摊位。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满各种旧家具、手工木器、藤编制品的摊位时,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张用深褐色的粗藤条手工编织成的躺椅,造型古朴大方,椅身宽大,靠背有明显的弧度,扶手圆润,藤条交织的纹路紧密而匀称,看得出编织者手艺精湛,用料扎实。
整张椅子在周围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旧桌椅、粗糙的木箱竹筐衬托下,显得格外出众,徐小言的心立刻动了一下,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火炕、炉子能保证基本的生存温度,但人不能总躺在炕上。
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有这样一张可以半躺下休息的椅子……那无疑是种享受。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和椅面,触感光滑,她开口询问“老板,这把藤编躺椅怎么卖?”
摊主是位看起来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摊位后面整理几把小凳子,见有客上门,而且问的是他这里看起来最“高档”的货品,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很是热情地介绍:
“妹子,你真是好眼光!这椅子可不是机器压的,是我家老爹以前亲手一根藤一根藤编出来的!选的都是老藤,用油浸过,又晒又烤,结实耐用得很!坐几十年都不会坏!”他用力拍了拍椅面,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以示其质量“价格也实在,只要3个积分!”
不过他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补充道“就是……有一样,我这小本生意,不负责送货上门,这椅子你也看到了,实在,沉!你得自己想办法搬回去”他看了看徐小言纤细的胳膊,显然也觉得这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个大难题。
徐小言上手试了试,双手抓住椅子一侧的扶手,用力往上抬,只勉强让椅子离地一小角,便感觉手臂吃劲,腰背都要用上力气“好家伙,这么重!”她心里暗道。
她脸上露出为纠结的神色,松开手,对着摊主讨价还价道“大哥,你这椅子确实是好东西,我真心想要,可这也太重了,我一个小姑娘咋搬得动嘛?这离家还有一段路呢……老板,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加点积分,帮忙送一下?”她试图用积分作为诱饵。
那摊主看了看徐小言苦恼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看那张沉甸甸、显然不好搬运的躺椅,也觉得让一个女孩自己弄走确实不现实,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做了一晚上生意,他也想赶紧处理掉东西,收摊回家为明天的大降温做最后准备。
他犹豫了一下,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妹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在我这摊子上,除了这把椅子,再多买点别的东西,只要总价凑够5个积分,我就想办法去跟我相熟的人借辆三轮车跑一趟,把东西给你连椅子一起送到家!怎么样?我也不能白跑一趟,油钱、人情都得算点”他眼巴巴地看着徐小言,这显然是他能想到的、既不亏本又能促成交易的办法了。
徐小言闻言,没有立刻拒绝,在当前物价飞涨的背景下,对于一张纯手工、质量上乘的藤椅加上送货上门,其实并不算过分,甚至可能还划算,关键是她是否还需要他摊位上其他东西。
她的目光开始在他那略显杂乱的摊位上仔细搜寻起来,说实话,他摊子上大部分是旧家具、手工木器、竹编藤编制品,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物,她空间里储备的日用品已经相当丰富,很多类似功能的物品都有。
徐小言的目光快速扫过几个粗糙的木凳、一摞藤编篮子、两张小矮桌……突然,在摊位靠里的角落,几个叠放在一起、颜色暗沉但形状规整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蒸笼!而且是看起来挺新的竹制蒸笼!大概有五六层,还有一个配套的笼盖!虽然表面有些许灰尘,但结构完好,没有任何破损,这东西……在接下来可能长期需要自己制作熟食、尤其是面食的日子里,可是非常非常实用的厨具!蒸包子、馒头、杂粮饭、加热食物……比直接用锅煮或烤要方便得多!
她眼睛一亮,立刻走过去,弯腰拿起最上面一个蒸笼,掂了掂分量,很沉,竹片厚实,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毛刺,质量相当不错,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大小一致,都很完好。
她拿着蒸笼,转向摊主询问道“老板,这几个蒸笼怎么卖?是一套的吗?”她指了指那叠在一起的蒸笼和盖子。
那摊主似乎也急着卖完东西收摊回家应对即将到来的大降温,见徐小言对蒸笼感兴趣,随便看了一眼,很是爽快地说道“哦,这些啊!都是好货,厚竹片做的,耐用!以前开早点铺子用的,后来不干了就收起来了,算你每个0.5积分!这里一共……”他数了数“6个蒸笼,加上这个盖子,再送你几块干净的蒸笼布,总共算你3个积分!怎么样?”
他迅速算了一下账“加上躺椅的3积分,一共6积分……”他挠挠头。
徐小言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你要负责送到我家”。
“好嘞!”摊主立刻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让她写下地址,徐小言当场拿出手机,通过交易平台向卖家预付了6积分,摊主看到预付成功,叮嘱徐小言稍等,自己一溜小跑地去找熟人借车了。
第166章 包子
大约等了二十多分钟,就在徐小言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那摊主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三轮车,费力地蹬了过来。
“妹子,久等了!车不好借,好不容易才说通!”摊主喘着气解释道,徐小言没多说,和摊主一起把东西放到车上。
抵达号房,那位摊主好心地帮她把沉重的藤椅和那一摞蒸笼一起搬进了家里,擦着汗等着徐小言在平台完成“确认收货”,之后心满意足地骑车离去。
徐小言仔细反锁好房门,目光落在那几个崭新的蒸笼上,心里立刻就有了新的打算。
距离官方预警的降温时刻只剩下最后的十几个小时,她必须利用这相对“安稳”的时间窗口,尽可能多地准备易于取用的熟食,一旦极寒降临,室外活动受限,生火做饭虽然可以进行,但效率和方便性都会大打折扣。
她决定利用这些新得的蒸笼,以及厨房里现成的灶台,将空间里储存的部分生鲜食材,大规模加工成熟食。
徐小言先从空间取出做包子的相关材料,几大块冷冻猪肉放在一个不锈钢盆里,搁在厨房相对温暖的角落,让它自然解冻,解冻需要时间,这个空档正好用来做其他准备。
她打开几袋高筋面粉,小心地倒入另外一个干净的大号搪瓷盆中,在面粉中间扒出一个小窝,然后取出一小塑料包,里面是酵母粉,她估算着分量,导入适量,然后拿出热水壶,将温度适宜的温水缓缓倒入面粉窝中,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快速地搅拌,面粉逐渐吸收水分,形成大大小小的面絮,待水分基本被吸收,盆底没有干粉后,她便放下筷子,洗净双手,开始用手揉搓。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毕竟不是专业的,但足够耐心,她反复将面团揉匀,起初面团有些粘手,她不时撒上少许干粉,渐渐地,面团在她的揉捏下变得光滑、柔软而富有弹性,不再粘手也不粘盆。
直到面团表面变得光滑,她这才停下,将面团整理成圆形,放回盆中,在表面轻轻拍上少许水防止干裂,然后盖上湿润的干净纱布,将盆放在灶台附近相对温暖的地方,等待发酵。
趁着面团发酵和猪肉解冻的空档,她走到灶台前,给那口大铁锅加入半锅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六个崭新的竹蒸笼叠放起来,最后盖上厚重的笼盖。
她给灶膛里添上几根粗细适中的干燥木材,又抓了一把之前准备好的、易燃的松针和碎木屑作为引火物,塞在木柴下方,用打火机点燃松针,橘红色的火苗立刻蹿起,很快,灶膛里燃起了稳定的火焰,锅里的水开始受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逐渐有白色的水蒸气从锅盖边缘和蒸笼的缝隙中袅袅升起。
趁着烧水、等待水开的功夫,她开始处理另一批食材,她从空间取出大量番薯和土豆,搬来一个大盆,就着从水龙头接出的冷水仔细地将它们表面的泥土污垢清洗干净,然后捞出沥干水分。
当锅里的水完全沸腾,蒸汽有力地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时,她揭开笼盖,将清洗好的番薯和土豆分批、均匀地铺放在蒸笼的每一层里,由于数量很多,她需要分好几批才能蒸完。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她不知疲倦的守在这个灶台旁,不断地观察火势,适时添入新的柴火保持温度;估摸着时间,揭开笼盖用筷子戳戳薯类检查是否熟透;将蒸得软糯香甜、冒着热气的番薯和土豆收进空间;然后又迅速放入新一批待蒸的生薯块……周而复始。
厨房里逐渐被温暖的水汽和浓郁的食物香气所充盈,番薯特有的甜香、土豆朴实的淀粉气息,混合着木材燃烧产生的、略带烟熏味的烟火气,竟在这个寒冷将至的深夜里,营造出一种久违的“烟火人间”味道。
直到空间里取出的番薯和土豆全部变成了熟食,她才将灶膛里的火势减小,只留下一些余烬保持温度,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和手腕,走到角落,查看那盆猪肉,冻得硬邦邦的肉块已经彻底软化,恢复了柔软弹性的触感,她将肉块拿到水槽边,用冷水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放在厚实的木砧板上。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菜刀,开始剁肉馅,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她没有追求极致的细腻如泥,而是刻意保留了部分肉粒的颗粒感,觉得这样吃起来口感更有嚼劲,肥肉和瘦肉在她的刀下逐渐融合,变成粉白相间、油润喷香的肉糜。
接着,她又取出一棵硕大饱满的大白菜,将里面鲜嫩的菜叶洗净,控干水分,然后放在砧板上切碎,白菜碎被放入一个大盆中,撒上适量的食盐,用手抓匀,等待片刻后,她将出水变软的白菜碎捞出,用力挤干水分,然后与剁好的肉馅混合在一个更大的盆里,她用手将馅料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摔打,直到肉馅上劲,与白菜充分混合,变得粘稠而富有光泽,一大盆散发着朴实香气的包子馅便准备好了。
这时,旁边用湿布盖着的面盆里,已经发生了变化,她揭开湿布,只见面团已经膨胀至原来的两倍多大,表面光滑饱满,用手指轻轻戳一下,洞口不回缩,面团内部充满了细密均匀的蜂窝状气孔,散发出酵母发酵后特有的、微酸的香气,发酵得非常成功!
她将发酵好的面团从盆中取出,放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案板上,开始用力地揉搓、按压,给面团排气,她反复折叠、揉搓,直到面团重新变得光滑、有弹性,体积也缩小回接近发酵前的大小,然后将这个大面团搓成长条,用刀切成大小相对均匀的小面剂子。
取一个剂子,用手掌稍微压扁,然后用手不断的捏皮,坦白说,她的手艺很一般,捏出来的皮子有圆有不太圆,厚薄也略有差异。
第167章 沙子
然后,她用勺子挖取足量的馅料放在皮子中央,馅料堆得鼓鼓囊囊,她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拇指和食指开始沿着面皮边缘,一下一下地捏出褶子,同时左手配合轻轻转动,她捏得有些笨拙,褶子不算多,收口处有时会捏出一个突兀的“小疙瘩”。
她毫不在意外形如何,不求这些包子做得有多精致漂亮、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只求能顺利入口。
很快,一层蒸笼就摆满了,她将洗干净的蒸笼布浸湿拧干,铺在竹蒸笼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形态各异的包子生坯,间隔均匀地摆放进去,确保蒸制时包子有足够的空间膨胀而不会粘连,此时,灶台上的铁锅里,水已经再次烧开,蒸汽氤氲。
她将摆满包子的蒸笼稳稳地架在锅上,盖上笼盖,加大灶火,白色的蒸汽再次汹涌而出,带着面食和肉馅混合的、令人充满期待的香气,新的忙碌,又开始了。
旺火在灶膛里熊熊燃烧,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一种混合着肉香、面食发酵后的麦香经加热后散发出诱人的味道,便不可抑制地从笼盖边缘溢散出来,逐渐充满了整个厨房。
她守在灶边,听着锅里水沸腾的“咕嘟”声和蒸汽推动笼盖的轻微“噗噗”声,调好时间的闹铃响了,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笼盖——瞬间,更浓郁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蒸笼里,刚才那些略显笨拙的生坯已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个个变得白白胖胖,体积膨大了一圈,表皮光滑暄软,用筷子轻轻按压,立刻回弹,显然是熟透了,她趁热收入空间。
徐小言没有停歇,立刻开始准备下一笼,捏皮、包馅、上锅……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包子的“颜值”提升有限,但效率明显提高了,厨房里持续回荡着水花扑腾声、切菜的嚓嚓声、灶火的噼啪声,以及那一笼接一笼包子出炉时的蒸腾热气。
直到将最后一点面团和馅料都变成包子,送入蒸笼,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扶着灶台站直身体,感到腰背一阵酸麻。
她没有立刻休息,强撑着疲惫,将沾满面粉的案板、盆、筷子、擀面杖一一洗净;扫去地上的面粉和菜叶;将灶膛里的灰烬小心掏出;把厨房地面拖得干干净净。
刚把最后一点垃圾归拢到门口,准备稍后再处理,就听到自家大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徐小言立刻警觉起来,她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才隔着厚重的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语速很快,透着一股赶时间的匆忙“送沙子的!你昨天在平台下单买的沙子!快点开门,后面还有几家要送!”
徐小言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没错,她昨天在混乱中终于想起用“沙子”替代猫砂,并在论坛下单购买了河沙,要求今早送货,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送到了。
她连忙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戴着线手套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寒风吹拂后的倦色,他身后停着一辆简陋的板车,板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用厚实麻袋装着的货物,从形状和体积看,应该就是沙子。
“麻烦你了,这么早”她侧身让开。
“不早不行啊,今天活儿多,降温前都得送完”送货员简短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纯粹的赶工状态“放哪儿?”
“麻烦堆在二楼仓库吧,靠角落”徐小言指引着位置。
送货员点了点头,不再多话,他动作麻利地从板车上卸下麻袋,每一袋都沉甸甸的,沙子在袋子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一次扛两袋,将几袋沙子整整齐齐地垒放在二楼仓库,很快,墙角便出现了一座由麻袋堆成的小小山丘。
“好了,你清点一下,都在这儿了,没问题的话麻烦在平台确认收货”送货员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小言快速看了一眼那堆麻袋,数量没错,而且麻袋封口扎实,没有漏沙“没问题,辛苦了”她拿出手机,在平台上完成了收货确认。
送货员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一句多余的客套话也没有,转身就推着他的板车,匆匆消失在了清晨冷清的街道拐角,大概是赶往下一家了。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揉了揉有些发胀发涩的太阳穴,感到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让她微微一惊:已然是早上8点了。
“居然熬了个通宵……”她低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从昨天下午出门去太平街市场寻找猫砂开始,到晚上抢购发电机、偶遇谢应堂的信息、赶回家接收发电机、又返回市场、争抢安装师傅李师傅、安装炉子、深夜采购藤椅和蒸笼、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蒸薯类、和面剁馅包包子……她竟然连续高强度地忙碌了超过十六七个小时!
幸好她身体底子好,熬这么一个大夜虽然疲惫欲死,但还能撑得住,只是此刻,一种深层次的倦怠感让她几乎想立刻瘫倒在地上,她决定抓紧时间补觉。
徐小言走到已经安装好的无烟煤炉旁,打开炉门,炉膛里还有昨晚试烧后留下的些许灰烬和未燃尽的炭块,她添了几块干燥的木柴进去,用打火机点燃一小团枯叶塞进去,橘黄色的火苗很快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声,燃烧起来。
她小心地调整进风口,让火焰平稳燃烧,然后锁好炉门,炉火带来的暖意开始慢慢向四周扩散,然后她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新买的藤条躺椅旁。
躺椅上,她已经提前铺上了一床厚实的棉被,蜷缩进藤椅,用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藤椅的弧度意外地贴合身体,虽然硬朗,但在厚棉被的缓冲下,竟也显得十分舒适。
第168章 大棚膜
她给自己手机的闹钟设置了5个小时后的提醒——下午1点,几乎是脑袋一沾到柔软的枕头,眼前的光线迅速远去,她沉入了睡眠之中,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细微的燃烧声和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
“叮铃铃——!!!”下午1点整,手机闹钟以最大音量准时响起,将徐小言从深睡中强行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第一个感觉不是睡醒后的清爽,而是——冷!
一种透骨的寒意隔着厚厚的棉被渗透进来,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空气,比她睡着前要冷得多!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了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裹紧被子,但寒意依旧从棉被的缝隙和藤椅的镂空处侵袭而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睡眠带来的些许恢复感,瞬间被这骤然降低的温度冲淡了大半,她伸手从被子里摸索出手机,关掉那恼人的闹铃,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又是一激灵。
几乎是本能地,她下意识地点开了临川交易论坛App里集成的那个简易“实时温度查询”功能,这个功能数据来源于基地内有限的几个官方监测点,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致趋势可以参考。
屏幕刷新,一个数字跳了出来【当前室外温度:-2c】
“好家伙,零下两度了!” 徐小言低声惊呼,瞬间清醒了大半,这才睡了五个小时,温度竟然就降到了零下!而且,按照官方预警,真正的断崖式暴跌是在晚上十点,现在才下午一点,温度就已经跌破了冰点!这降温的势头,比官方预警模型显示的来得更快、更猛!
她猛地掀开被子,从空间取出一件厚重的军大衣迅速穿上,沉甸甸的棉衣压在身上,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寒气,带来一种踏实的包裹感,她又取出一顶厚厚的毛线帽戴在头上,拉下来盖住额头和耳廓,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双加绒的棉手套戴上,全副武装后,身体才渐渐回暖。
温度降得比预期快,意味着留给人们反应和做最后准备的时间变短了,虽然她的主要过冬物资都已基本齐备,但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安,觉得还不够,还可能有什么疏漏,她觉得自己必须再去那个集市上转转。
去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物资或信息,毕竟,准备得再充分,在未知的灾难面前,也永远不会嫌多。
徐小言裹紧厚重的军大衣,将毛线帽的边沿又往下拉了拉,朝着太平街自由交易市场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比清晨更加冷清,少数行人无不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脸上戴着口罩或围巾,只露出一双写满焦虑和警惕的眼睛,很少有人交谈,即使有,也是极快的低语,随即分开,一些店铺已经关门,门上贴着“暂停营业”或“物资售罄”的纸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与紧张。
还没走到太平街市场的核心区域,仅仅是在靠近外围的路口,她就被前方黑压压、几乎堵塞了整条街道的人群和鼎沸得近乎疯狂的喧嚣给挡住了去路。
只见一大堆人挤作一团,推推搡搡,胳膊、腿、身体都在用力,叫骂声、呼喊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物品被挤压拉扯的刺耳声音……各种噪音扑面而来。
在人群中央,靠近一辆破旧拖拉机的地方,有人站在拖拉机的驾驶舱顶上,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扩音喇叭,正声嘶力竭地、反复地大喊,声音几乎要撕裂喉咙:
“大棚膜!最后一批加厚大棚膜!一捆只要20积分!20积分!有了这个就能自建暖棚,种菜保温两不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抢到就是赚到,保命就靠它了!”
大棚膜?徐小言心里猛地一动,她忍不住踮起脚,伸长脖子,艰难地透过人群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那辆拖拉机的后车斗里,堆放着好几捆卷成圆筒状的、厚实的白色透明塑料膜!正是农村常见的那种用来搭建蔬菜大棚的专用塑料薄膜!宽幅很大,看起来相当厚实,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她之前几次来太平街市场,逛遍了各个角落,从未见过有人卖这个!想来这绝对不是普通摊贩能搞到的货。很可能是某些有特殊门路、或者原本就是搞农业建材的人,趁着这波史无前例的极寒预警,不知道从哪个仓库角落里清库存,或者利用关系紧急调运出来的极度紧俏货!现在拿出来,显然是看准了人们恐慌的心理,要卖个天价!
虽然徐小言自己并不太清楚这大棚膜具体怎么用,搭建暖棚需要什么技术,但看到现场这成百上千人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拼命争抢,她本能地、强烈地意识到——这绝对是应对眼下以及未来可能长期极端低温天气的好东西!甚至可能是战略级别的物资!
它可能不仅仅是像那人喊的用来搭建小型暖棚,也可能有无数其他用途:用来多层覆盖窗户,极大地增强室内保温效果;用来包裹水管防止冻裂;用来在室内临时隔出更保暖的小空间;甚至极端情况下,可以用来搭建临时庇护所……在这种时候,任何能提升生存概率、改善生存环境的东西,都值得去拼命争取!尤其是在这种恐慌达到顶峰、秩序濒临崩溃的时刻,抢到硬通货,就等于抢到了更多筹码和可能性!
来不及细想,更没时间去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一股热血混合着强烈的危机感和“绝不能错过”的冲动,猛地冲上了徐小言的头顶!
她把心一横,将背后的背包带子又紧了紧,然后猛地扎进了那片混乱不堪、充满了汗臭、体味和疯狂气息的人堆里!朝着那堆象征着希望与温暖的白色薄膜奋力挤去!
现场已然失去了任何秩序和理性,纯粹变成了力量的比拼、体格的较量、位置的争夺和运气的赌博,徐小言个子不算高,在普遍为男性的抢购人群中颇为吃亏。
第169章 智抢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沸腾的激流漩涡,四面八方都是用力推挤的身体、挥舞的胳膊、乱蹬的腿,她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走动,胳膊不知道被坚硬的肘部撞了多少下,生疼;脚背不知道被多少双慌乱或故意踩踏的鞋子重重碾过,痛得她倒吸冷气;后背也挨了好几下推搡,差点摔倒,耳边充斥着各种方言的怒骂、嘶吼、哀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但她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狠劲和相对小巧灵活的身形,在人缝里、在力量的间隙中,拼命地往前钻、往前拱!她压低重心,用手肘和肩膀小心地格挡、借力,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白色薄膜。
汗水瞬间湿透了内层衣服,又被冰冷的空气激得一片冰凉,贴在皮肤上极其难受,呼吸也变得困难,空气中氧含量似乎都因为人群的消耗而降低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挤压、碰撞、险些被绊倒之后,她终于在人潮最汹涌的缝隙中,堪堪冲到了拖拉机车斗的边缘!
她看到了那堆卷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薄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抱住了两捆离她最近的、沉甸甸的大棚膜!
塑料膜冰凉光滑的触感透过包装传到手臂,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体积,让她心中一阵狂喜!抢到了!
她死死将这两捆膜搂在怀里,立刻转身,想要逆着依旧汹涌的人流,挤出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刚刚抱紧薄膜,试图往外挤的时候,几名早就守在外围、身材魁梧、眼神冷厉、一看就是组织者或保镖角色的彪形大汉动了!他们像一堵突然合拢的肉墙,开始有意识地驱赶和封锁这片区域,将抢到货和没抢到货的人都暂时围在了里面,其中一人拿起另一个扩音器,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都听好了!抢到货的,想带着东西离开这片地方,必须现场出示积分交易记录!或者直接用积分现场支付!20积分一捆,概不赊欠!交钱,拿货走人!不交钱,把东西放下!谁想浑水摸鱼,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是要现场交割,防止有人抢了就跑!徐小言心中一凛。她怀里抱着两捆,那就是40积分!
她用力地抱住怀里的膜,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大脑飞速思考着如何安全地完成交易并脱身,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没抢到货、急红了眼的壮汉,见她一个女的竟然抱着两捆,眼中闪过贪婪和凶光,竟然直接上手就来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松手!给老子一捆!”
那人力气极大,抓住薄膜的另一端就拼命拽!徐小言猝不及防,怀里的薄膜被扯得猛地一歪,差点脱手!她心中大急,这要是被抢走一捆,或者因此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抢夺,那就麻烦了!
眼看就要被抢走一捆,千钧一发之际,徐小言急中生智,忽然放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对着那壮汉的方向,也对着混乱的人群,发出一声尖锐至极、凄厉无比、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非——礼——啦——!!!!”
“有人耍流氓啊——!!!!”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周围所有正在争抢、推搡、叫骂、交易的人,无论是抢到货的得意者,还是没抢到的沮丧者,甚至是那些维持秩序的大汉,动作和声音都齐齐一顿,瞬间愣住了!
几乎所有男性的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地缩手、后退、或左右张望,脸上露出惊愕、茫然或“不关我事”的表情,人群出现了一刹那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安静,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惊疑和好奇,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和“事件”的中心,要的就是这短暂到可能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差和心理干扰!
徐小言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所有人愣神、手劲松懈的这一瞬间,猛地发力,将薄膜往回一夺,从那人身边滑开!她不再试图逆着人流,而是看准了外围一个大汉防守相对薄弱的、因为刚才骚动而出现的微小缺口,抱着两捆沉甸甸的膜,低着头,径直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几步就冲到了那名负责拦截的大汉身边,迅速站定,微微气喘,但声音清晰急促地对那也有些发愣的大汉说道“大哥!我买两捆!40积分!现在付!让我出去!”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快速掏出了手机并抬起自己的左臂,示意自己立刻就能交易。
那大汉回过神来,看了看徐小言,又看了看她怀里确实抱着的两捆膜,再扫了一眼周围还在嗡嗡议论、但焦点已经分散的人群,大概也觉得尽快完成这笔交易、减少麻烦更好,他点了点头,让开半步,示意旁边一个拿着便携式积分刷卡机的人过来。
徐小言动作麻利地积分转账、人脸识别确认,看到交易成功的提示,那大汉挥了挥手“行了,东西是你的了,快走!”
徐小言不敢有丝毫停留,抱紧两捆大棚膜,低着头,快步从那道刚刚让开的缺口挤了出去,她一秒都不敢多待,抱着两捆沉甸甸的大棚膜,一路疾冲回家门,迅速反锁,并将两捆大棚膜直接收进了空间。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窗外天色已经明显暗沉下来,该准备的东西似乎都已就绪,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出门了,正式进入猫冬状态。
但猫冬不等于无所事事,她想到空间里还堆放着不少各类冻肉,而且一直吃包子也未免太单调。
“趁着现在不算太冷,干脆再做一批饺子冻起来!”她心里盘算着,作为南方人,她其实更偏爱松软的包子,但也深知在漫长的冬日里,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饺子,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70章 包饺子
说干就干,她意念微动,那些粉红中带着白色脂肪纹路的猪肉块便凭空出现在她准备好的两个干净的不锈钢大盆里,沉重的肉块砸在盆底,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将两个盆都放在温度相对较高的灶台角落,让它们借助炉火温度慢慢解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处理其他配料。
她又取出几颗大白菜放在厚实的木砧板上,开始有节奏地剁白菜,密集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翠白的菜叶在她刀下迅速变成细碎均匀的菜末。
可能今天这一天耗费了挺多这力气,不一会儿她的手臂就感到了酸胀,但她没有停歇,直到几颗大白菜都变成了两大盆蓬松的碎末,然后在白菜碎上均匀地撒上几勺食盐,用手充分抓拌均匀放在一旁静置。
等待白菜出水和肉类解冻的间隙,她开始准备和面,将几大碗面粉倒入一个干净宽大的盆里,从空间取出热水壶,同自来水一起混合成温度适宜的温水,缓缓倒入面粉堆中,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快速地从中心向四周搅拌,清水与面粉相遇,迅速形成大大小小的面絮。
待盆中的干粉大部分都变成湿漉漉的面絮,盆底只有少许干粉时,她放下筷子,洗净双手,挽起袖子开始下手揉搓。
她不时根据手感,或撒入少许干粉吸收多余水分,或用手蘸取少许清水湿润过干的面团,厨房里温度低,面团醒发慢,这也给了她更多调整的时间。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渐渐地,原本杂乱粘手的面絮,在她的持续揉捏下,开始变得光滑、柔韧、富有弹性,粘在手上的面粉越来越少,盆壁也越来越干净,直到将面团揉成一个光滑的大面团。
她满意地将面团整理好,并将面盆放在灶台边,让面团在相对温暖的环境中静静醒发。
这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擀面杖,包饺子不像包子随意揉捏即可,必须要将小面团擀成薄而圆的面皮,没有合适的工具效率会大打折扣,甚至难以成功。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菜刀?太宽太厚;勺子柄?太短太细;筷子?无法滚动;不锈钢盆?不易操作。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边那把西瓜刀上,又扫向了墙角那堆粗细不一的木柴。
徐小言走到柴垛边,仔细挑选了一根大约手腕粗细的木柴,就着水桶里的冷水清洗干净,然后开始用西瓜刀削木头。
这不是件容易的活儿,西瓜刀毕竟不是专业的木工刀,刀刃虽利,但用来削圆木颇为费劲,她必须非常小心,控制好力度和角度,既要将木柴的一端逐渐削细、削圆,做成擀面杖的“杆身”,又要避免伤到自己或把木头劈裂。
她一点点修整,木屑簌簌落下,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虎口被刀柄硌得生疼。
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一根简易擀面杖完工了!她用水冲洗干净木屑,又用干布擦干,试着在案板上滚了滚,虽然不如买来的擀面杖那么顺滑省力,但绝对能用!
此时,盆里的猪肉已经渐渐软化,可以用刀轻松切入,但内部依然保持着低温,这正好方便剁馅。
她将肉块拿到砧板上,先切成厚片,再切成长条,然后切成小丁,接着,开始有节奏地剁肉,刀刃与木质砧板碰撞,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很快在反复的剁击中变成细腻中带着些许颗粒感的肉糜,她将剁好的猪肉糜放入一个干净的大盆中。
此时,一旁用盐腌制的白菜已经出了很多水,变得软塌塌的,徐小言将白菜碎加入猪肉糜的盆中,拿起筷子,朝着同一个方向搅拌,让肉馅、白菜、盐分、油脂充分融合,直到肉馅变得粘稠。
她将面团从盆中取出,放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案板上,反复揉搓,再将这个大面团搓成长长的面剂子条,用刀切下一个个大小还算均匀的小面剂子,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一角,盖上湿布防止风干。
然后拿起一个剂子,放在手心,用沾了干粉的手掌轻轻压扁,变成一个小圆饼,接着拿起了那把自制的擀面杖。
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面剂子在粗糙的木棍下滚动,受力不均,擀出来的面皮歪歪扭扭,一边厚一边薄,甚至不是圆形,她皱了皱眉,放慢速度,调整手势,试着用更均匀的力度去推动擀面杖,同时左手配合着轻轻转动面皮。
第二张、第三张……渐渐地,她找到了手感,虽然擀面杖不如专业的好用,需要更多的力气和控制,但擀出来的面皮越来越圆润,厚薄也越来越均匀,擀好所有面皮后,她开始包饺子。
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摊在左手掌心,右手用筷子夹取适量的馅料放在面皮中央,左手拇指轻轻按住馅料,右手食指和拇指配合,从面皮的一侧开始,将边缘提起,对折,覆盖住馅料,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从一端开始,一下一下地、仔细而用力地将两层边缘捏合在一起,同时,左手配合着轻轻转动饺子。
随着右手指腹灵巧的捏合动作,一排细细密密的、虽然不算特别匀称但非常扎实的褶子在饺子边缘呈现出来,最后在尾部收口,用力捏紧,一个月牙形的饺子,便在她手中捏好了!
徐小言的心神恍惚了下,她想起以前的一件事儿,养父曾说过包饺子讲究捏十二个褶,寓意一生圆满!从那以后她包的所有饺子必是十二褶!
后来徐小言再大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她们江南人压根不兴吃饺子,那十二个褶子的说法,大概是养父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或是自己现编的,只为给她包饺子这件事添点趣味。
徐小言安静地包着,厨房里只剩下她捏合饺子时指尖细微的“窸窣”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第171章 大降温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她的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酸痛,手指也因为反复捏合而有些麻木,但她克服了这些不适,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工作。
当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将沾满面粉的双手在脸盆里洗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微微一愣: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现在已是晚上八点!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室内温度也比下午更低,寒意明显,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将一部分生饺子直接分批收入空间,另一部分她决定立刻蒸熟。
徐小言给大铁锅加满水,架上多层蒸笼,水开后,将饺子分批放入蒸笼,蒸汽再次升腾,带着面食和肉馅混合的香气,她守在灶边,控制着火候,蒸熟的饺子表皮更加透亮,隐隐能看到内馅的颜色,别有一番风味。
待所有蒸制的饺子都变成热气腾腾的熟食,她留下今晚的份额后就全数收入空间,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距离官方预警的“断崖式降温”起始时间——晚上十点,只剩最后半个小时。
徐小言走到新安装好的无烟煤炉旁,神情凝重地再次检查了炉门是否关紧、密封是否完好,又仔细查看了排烟管各个接口,用手在附近感受了一下,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泄漏。
她打开炉门,往炉膛里又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柴,木柴在余烬上很快燃起稳定的火焰,橘红色的光芒透过小小的观察窗投射出来,带来了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光亮,炉火的热量开始慢慢驱散聚集在房间中央的寒意。
徐小言走到那张铺着厚厚棉被的藤条躺椅旁,蜷缩着躺了进去,用另一床棉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吞咽饺子的咀嚼声。
还没到十点,徐小言就切身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寒意,穿透了墙壁、门窗的每一道微小缝隙,蛮横地侵入室内!
她裸露在棉被外的脸颊和鼻尖,瞬间像是被无数细密而锋利的冰针同时扎刺,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木感!呼吸也变得困难,吸入的空气冰冷得刺痛喉咙和肺叶,炉火带来的那点暖意,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降温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她猛地从藤椅上起身,快步冲到窗边,窗户玻璃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了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晶莹剔透的白霜!霜花迅速蔓延、增厚,迅速将外界的光景隔绝、模糊,只在玻璃上留下扭曲诡异的白色纹路。
她立刻缩回手,迅速拿起放在一旁凳子上的手机,因为寒冷手指有些僵硬不听使唤,用力搓了搓手指,点亮屏幕,再次点开论坛那个实时温度显示功能。
屏幕刷新,一个数字跳了出来,猩红刺目【当前室外温度:-16c】
并且,在她屏息注视的这短短十几秒里,那个数字似乎又模糊地、极其轻微地向下跳动了一下!-17c!降温才刚刚开始!势头之猛烈,远超任何人的预料!
果然是断崖式的暴跌!徐小言感觉自己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和手指,在这瞬间仿佛都要冻僵、失去知觉了!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剧痛和麻木。
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军大衣内侧口袋,双手拢在一起,用力地、快速地互相搓揉着,对着手心哈出一团团浓白的雾气,但那点微弱的、带着体温的湿热水汽,一离开嘴唇,就瞬间被周围冰冷彻骨的空气吞噬、消散,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不能再等了!她要抓紧烧炕!徐小言从柴火堆里抓出一大把容易引火的枯黄落叶和松针,用力团了团,然后掏出打火机,将火苗凑近枯叶团的边缘。
起初,火苗有些微弱,在冰冷的灶膛和涌入的寒风中摇曳不定,似乎随时会熄灭,枯叶只是边缘被熏黑,冒出淡淡的青烟,她用手小心地护着打火机的火苗,将枯叶团拢得更紧些。
橘红色的火苗终于点燃了更多的枯叶和松针,火光在黑暗的灶膛里骤然亮起,发出细微而欢快的“窸窣”燃烧声,驱散了灶口附近的黑暗和寒意。
她迅速抓起旁边几根只有手指粗细、完全干燥的细柴,小心地架在正在旺盛燃烧的枯叶火焰之上,细柴很快被引燃,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火苗稳定后,她从柴堆里挑选出几块更大的木材架在正在熊熊燃烧的细柴火焰之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井”字形或交叉结构,确保火焰有足够的空气流通。
橘红色的火焰在灶膛里稳定地燃烧,将整个灶口映照得一片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蹲在灶口前的徐小言身上的寒意,她轻轻关上了灶口的铁皮炉门,只留下一条细缝观察火势和调节空气。
徐小言起身快步走到那张藤条躺椅边,将之前铺在上面御寒的厚棉被和软枕头抱起来铺展在炕面上。
火炕里的柴火燃烧时间是有限的,即使燃烧充分,最多也只能持续供热几个小时,一旦柴火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燃尽熄灭,炕体的温度会逐渐下降,室温也会随之急剧降低,而人如果在熟睡中,低温会使意识变得模糊、昏沉,很可能就会在无知无觉的甜梦里一睡不醒,因此,必须确保取暖源的持续。
她点开手机的闹钟设置功能,将闹钟时间间隔设置为三小时,确保她能及时检查灶膛内的火势,必要时添加新的燃料。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脱掉身上厚重的御寒衣物,动作迅速地掀开已经暖和的被子钻了进去,身体瞬间被一股暖意所包围,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将被子边缘紧紧掖好。
经过连日的紧张筹备和刚才应对突降严寒的一番折腾,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在暖意的包裹下,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她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手机骤然响起!预设的闹钟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172章 出门
徐小言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那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拇指划过屏幕。
光太亮了,她下意识眯起眼,待瞳孔适应了这突兀的光明,锁屏界面上跳出的消息发送者名字让她残余的困意迅速消散——谢应堂。
她解锁屏幕,点开那条长消息,手指因为冷而有些僵硬【小言,醒了没?我刚看了温度,外面已经零下十八度了,有件事跟你说下……】
徐小言坐起身,厚重的被子被从肩头滑落,寒意立刻裹住她,她将被子拉高,裹紧自己,蜷缩成一个更保暖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在那一行行文字上【我认识一朋友,他告诉我个地方,是城外一个私人搞的沙棘种植园……】
沙棘?这两个字让她呼吸微微一滞,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这种植物的知识碎片:耐寒、耐旱、耐贫瘠,生长在边缘地带,果实小而密集,橙黄或橙红色,味道酸涩至极,但维生素c含量很高,还富含维生素E、胡萝卜素等……在新鲜果蔬将绝迹的今天,沙棘果简直是移动的天然营养库,不,不只是营养库,更是抵抗败血症、维持免疫系统运转的好东西。
她忙往下读【那老板在寒潮预警发布前就跑路回老家了,园子里的种植工也跑光了,现在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他去看过一眼,当时果子结得还不太多,稀稀拉拉的,他说就这几天正好是丰果期,果子应该都熟透了……】
无人看管,丰果期,熟透,每一个词都闪烁着诱惑,城外的世界也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谢应堂的消息还在继续【本来他前两天就想去摘,但他家底薄,光顾着准备取暖和吃的,根本腾不出手,沙棘这东西好是好,但毕竟不能当饭吃,所以一直耽搁着……我上次帮了他一把,他就想着投桃报李,这次特意叫上我和王肖一起去……】
徐小言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在资源匮乏的当下,这种“投桃报李”的信义显得既珍贵又脆弱【我跟他说了,我还有个妹妹想带着一起去,他同意了,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机会难得】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有兴趣!什么时候出发?在哪里集合?】
消息发送出去后,她才真正意义上“醒来”,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先套上加绒的保暖内衣,再是一件厚羊毛衫,最外层是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内衬加厚,表面做了防风处理,虽然笨重,但保命,裤子也是同样的三层原则,最后套上滑雪裤。
帽子是能罩住耳朵的雷锋帽,她将长发胡乱塞进帽子里,再拉下帽檐,防风面罩遮住口鼻,只留出一双眼睛,手套有两层,内层是薄而贴手的抓绒,外层是防水防风的厚手套,雪地靴的鞋底有深深的防滑纹路,里面垫着自制的发热鞋垫,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手机再次响起,谢应堂回复了【好!今天上午10点,在外城北门集合,带上家伙,这么低的温度想来出门的人不多,但有备无患,先带着】
【收到,我会准时到】 徐小言利落地回复,随即放下手机。
穿戴整齐后,她走出大门抬头看了眼,天空是铅灰色的,好在昨夜的狂风和雪沫不见了踪影,这个时候出城,无疑是冒险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根据官方预测,明天可能会跌破零下二十度,届时,户外活动将变得极其危险,但反过来想,现在这个“相对温和”的零下十八度,或许正是最后的机会窗口。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大门外收回,转身回房间开始检查装备,她从空间拿出一把西瓜刀,刀身长约四十厘米,刀背厚实,刃口被她磨得锋利,她用布条将刀柄缠绕得更紧实防滑,然后小心的放进背包里。
这次的背包是户外登山用的,容量大,背负系统良好,她往主仓里放必要东西:六包压缩饼干;两包方便面;一个水壶,外面套着自制保温套;三个编织麻袋;两个防风打火机。
考虑到外出期间获取热水困难,徐小言在出门前,利用家里尚能正常使用的自来水和水壶,抓紧时间烧了好几大壶热水,她将烧开的热水仔细地灌入几个热水瓶,装满后心念一动全部收进空间。
时间来到九点十分,从她住的这栋小楼走到外城北门,正常天气下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但现在,积雪路面情况不明,寒风虽然减弱但依然存在,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障碍,她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冗余。
她委实不想第一次和谢应堂的朋友碰面就迟到,一次糟糕的印象可能就意味着被排除出下一次机会的名单。
她背上背包走向房门,手握住大门老式铁质门把手的瞬间,她的心沉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之外,还有一种异常的“凝滞感”,她用力一拉,大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的那种阻力,而是仿佛整扇门都与门框浇筑成了一体。
她心中一惊,凑近门缝,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看,果然,在门板和门框的接合处,结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壳,冰层不算特别厚,但异常坚硬牢固,将门彻底封死。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种情况她曾听同寝室的陈叶提起过,在极端低温下,如果门缝稍有渗水或湿气凝结,一夜之间就能冻成冰锁,她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碰上,好在,她刚刚准备了热水。
不敢耽搁,徐小言立刻从空间中取出一个热水瓶,拧开瓶塞,一股白蒙蒙的热气升腾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尽量均匀地将热水浇在门锁周围和门缝结冰最严重的地方。
“嗤……”冰层遇热,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声响,表面迅速融化,化作水流淌下来,但室内的温度太低,水流过的地方很快又泛起白色的霜花,有重新凝结的趋势,她必须快。
第173章 集合
连续浇了差不多大半瓶水,看到冰层明显变薄、门缝处有松动迹象后,她迅速收起热水瓶,戴上外层厚手套,双手握住门把手,身体后倾,用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拧、一拉——
“咔哒!”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门轴转动时干涩的“吱呀”声,门终于被拉开了!
一股比室内更加凛冽、带着室外空旷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面罩紧贴脸颊,她松了口气,不敢在门口多停留哪怕一秒,迅速闪身出门,然后从外部用钥匙将门重新锁好。
她拉紧帽檐,确保风面罩完全遮住脸颊,只留出一双眼睛,然后踩着积雪往外走去。
目之所及,皆是白,行人稀少,但并非绝迹,毕竟零下十八度虽然严酷,但对于一些体质特殊、或者储备耗尽不得不搏一把的人来说,还不到彻底无法行动的绝境。
徐小言看到远处有几个包裹严实的身影在雪中缓慢移动,步履蹒跚,她甚至在一个街角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一个人推着一辆加装了防滑链和加宽轮胎的板车,车上堆着用防水布盖着的货物,正费力地前行,板车旁边还有一个人,手持一根长木棍,既当拐杖,也似乎是在探路或防备。
临出门前,徐小言曾在论坛上刷到的那些“极寒速递”、“风雪送货”之类的帖子,看来,已经有人敏锐地抓住了极端天气下的商机,组建了小团队,利用自身的耐寒性和对地形的熟悉,有偿帮助那些无法出门或者不愿冒险的人运送物资。
危机之中,总有人能发现机遇,这些送货服务收费肯定不菲,但对于一些急需物资又不敢出门的老弱病残,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看到板车推车者的护目镜上结满了霜,呼出的气息在面罩上方瞬间凝成冰雾,生活,或者说是生存,在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着筛选和重塑。
她开始朝着外城北门的方向前进,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喷涌又消散,当徐小言终于抵达外城北门时,城墙脚下,就在那片稍避风雪的角落里,已经站着三个身影。
他们都裹得严严实实,臃肿的棉衣或军大衣几乎掩盖了一切人体轮廓,帽子压得很低,防风围巾或面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眼睛那一线区域,甚至有些人的护目镜上也结了薄霜,在这冰天雪地里,所有人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雪人,辨识个体变得异常困难。
徐小言加快脚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冻得硬实的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那三人闻声转过头,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拉下面罩,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带着些无奈开口“我以为自己够早的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早啊”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传播得有些滞涩,但足够清晰。
其中一个身影,个子稍矮,站姿有些松懈,身体还习惯性地微微晃荡着,徐小言几乎立刻确认,那是王肖,即便包裹得如此严实,他那种“随时随地都在散发多余活力”的姿态,依旧有着极高的辨识度。
“嘿!小言!”果然,那个身影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声音透过厚厚的羊毛围巾传出来,闷闷的,却充满了熟悉的热情“我们都包裹得这么好了,你还能认出我们来?小言你可真厉害!”
“你那样儿,裹成球我也认得”徐小言半开玩笑地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有熟人在,总归是好的。
“小言”另一个更为沉稳的声音响起,是谢应堂,他侧身指向旁边那位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身影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虎,陆大哥,那片沙棘园的消息就是他提供的,他对路线和园子情况都比较熟,后续咱们就跟着他走”。
徐小言的目光转向陆虎,他比谢应堂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背厚,即便穿着厚大衣也能看出骨架粗大,装备看起来更“实用”而非“规整”,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棉服,外面套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带有反光条的橘黄色马甲,帽子是常见的狗皮帽,帽檐下一双眼睛正透过有些刮痕的护目镜打量着她。
“陆大哥,你好”徐小言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在这种环境里,过度的热情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陆虎也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粗犷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人都齐了?那就不耽搁了,抓紧时间出发吧,这鬼天气,多说一句话多耗一分热量,拖久了更受罪”。
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回应,直接转身,朝着北门那黑黢黢的出口走去,谢应堂朝徐小言示意跟上,一行人不再多言,沉默地跟在陆虎身后走出了北门门洞。
门外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徐小言还是微微一愣,预想中荒凉破败的城郊并未出现,相反,沿着高大城墙的内侧,一片杂乱而充满生机的聚居区轮廓展现在眼前,大量简易建筑如同藤壶般依附在城墙脚下蔓延开来:有用集装箱和彩钢板拼凑的方盒子,有用木头、塑料布和废旧轮胎搭成的窝棚,也有相对规整一些、似乎是批量建造的预制板房。
这些建筑大多低矮,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但许多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或浓或淡的灰白色炊烟,在凝固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一些建筑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道路上被踩踏出的雪道纵横交错,甚至能看到零星几个裹得严实的人在狭窄的“街道”间穿梭,一种混合着人间烟火与末世挣扎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估计就是谢应堂之前提过的‘第四城’了”徐小言在心里暗道,她记得谢应堂闲聊时提起过,临川基地一直在扩张,吸收流民,城墙之外又建起了新的聚居区,没想到规模已经这么大了,她没有发出疑问,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沿着一条被踩得格外硬实、似乎常有人走的雪路,继续向更外围走去。
第174章 出城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抵达了一道新的、看起来建成不久的城门,这道门比内城的北门要简易许多,更像是用大型钢构和厚重钢板临时焊接加固的关卡,但同样有持枪的守卫在两侧岗亭里隐约晃动。
徐小言注意到,之前在基地内常见的、用于身份识别和安检的闸口设备,那种带有屏幕和感应区的合金闸机,似乎整体迁移到了这里,成为了这座“第四城”对外的正式出入口。
“看来临川基地的拓展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她暗自思忖,这种扩张背后,是对人口和资源的渴求,也意味着内部管理和阶层分化的加剧,每一道门,都是一道筛选和区隔的界线。
出城需要走过一个类似旧日地铁闸机的狭窄通道,轮到他们时,徐小言看到走在前面的陆虎、谢应堂和王肖依次将左臂内侧靠近闸机侧面的一个圆形感应区。
“滴——”
“滴——”
“滴——”
三声短促轻响,在寂静寒冷的环境中格外清晰,闸机上方面朝守卫岗亭的小屏幕似乎亮了一下,然后闸机杆便自动抬起放行,陆虎率先通过,谢应堂和王肖紧随其后。
接着轮到徐小言,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将植入有身份芯片的左臂靠近感应区。
“滴——”同样一声轻响。
但这一次,闸机上方面向她的那一侧,一个小小的辅助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却不同,不是简单的通过提示,而是一行清晰的绿色文字【中城编号 A-7382-19,验证通过】。
旁边还有一个简略但明确的图案标识:一个套着圆圈的双层菱形,那是临川基地“中城”区域的官方标志。
徐小言微微一怔,她对这芯片和身份分级一直没太在意,只知道自己被划到了“中城”权限,她一直生活在外城,几乎没使用过中城的专属设施或权限,久而久之,几乎忘了这个区别。
“你竟然是中城人?!”旁边的陆虎恰好回过头,似乎想催促她快些,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那屏幕上尚未熄灭的标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徐小言收回手臂,闸机杆抬起,她走出通道,有些疑惑地看向陆虎“怎么了?”她是真的没觉得这身份有什么特别,尤其是在眼下这种要冒着严寒出城采摘野果的时刻。
“怎么了?哈!”陆虎咂了咂嘴,半是感慨半是自嘲,护目镜后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我在这临川基地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天天想办法赚积分,拼死拼活,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危险的活儿都干过,到现在都没攒够进中城的资格!光是那个‘贡献点’门槛,就卡死了多少人!更别说还有其他隐性评估……还是你这种一出生就在‘罗马’的人舒服啊,起步就比我们高太多了”。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徐小言是凭借“临川原住民”的身份直接获得了中城居住权,完全没想过她可能也是后来者,只是凭借某些条件获得了不同评定。
一旁的王肖张了张嘴,他知道徐小言并非原住民,想要开口解释“哎…”
他刚发出几个音节,旁边的谢应堂就极其自然地侧身半步,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拍了拍王肖背上的雪,实则胳膊用力,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王肖的胳膊。
“唔!”王肖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疑惑又委屈地扭头看了谢应堂一眼,接触到对方镜片后那双平静却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眼睛时,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讪讪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围巾裹住的鼻子,含糊道“……呃,我是说,这天气真够呛”,徐小言将这一幕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顺着陆虎的误解,对陆虎含糊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运气好而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虎嘟囔了一句“运气也是实力”,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带路“走吧,还有好一段路呢”。
离开了第四城城门那道相对明晰的界线,人类活动的痕迹迅速减少,脚下的路渐渐从被人反复踩踏、坚硬如冰道的雪路,变成了纯粹的自然雪原。
积雪更深,常常没至膝盖,陆虎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他不再走任何看似平坦的大路或旧日公路,而是带着他们拐进了一片枯死的白桦林,沿着被积雪掩盖的沟壑边缘前进,时而翻越冻得硬邦邦、滑不留足的土坡,时而在巨大的、被冰包裹的乱石堆中穿梭。
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景物也越来越荒凉寂寥,除了风声,就是四人脚下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以及彼此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徐小言的心,也随着这越来越偏僻的环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可能的遮蔽物、撤退路线,右手下意识地隔着大衣,碰了碰背包里的刀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如果不是谢应堂和王肖这两个她相对知根知底的人在队伍里,她确信自己绝对会立刻掉头就走,沙棘确实是不错的营养补充,但这价值,完全不足以同她目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存现状相比。
为了采摘一些可能存在的鲜果,将自己的小命置于一个陌生人带领的未知险境?倘若风险收益比过高,她宁愿放弃这些沙棘,回去啃压缩饼干。
谢应堂似乎察觉到了她隐晦的紧张,在翻越一个陡坡时,刻意放慢脚步,等徐小言跟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陆虎这人,路子野,但重口碑,他靠倒腾消息和带路吃饭,坏了名声就混不下去的,我跟他打过四次交道,还算稳妥”。
徐小言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谢应堂的谨慎她是知道的,他能这么说,至少说明陆虎在“业务信誉”上目前没有大的污点,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她对陌生环境和未知目的的天然警惕。
第175章 沙棘园
艰难跋涉了近两个小时,徐小言感觉身体的热量在持续流失,厚重的衣物似乎正在被寒冷一点点渗透,最难受的是脚,即便有发热鞋垫和厚袜子,长时间的低温,还是让脚趾渐渐麻木,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呼吸变得灼热而费力,护目镜内侧起了雾,又迅速凝结成冰,需要不时擦拭,王肖早就没了刚开始的雀跃,连谢应堂的步伐也明显沉重了许多,只有打头的陆虎,虽然也喘,但步伐依然稳健。
就在徐小言开始怀疑这片荒原是否真的有所谓沙棘园时,走在前面的陆虎终于在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山坡不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枯草,与周围无数个类似的小丘没有任何区别,陆虎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他面罩上方喷涌而出,他指了指山坡侧面一片被积雪半掩盖的、带着尖锐倒刺的黑色钢丝网,说道“到了,就从这里进去,里面就是沙棘园”。
几人精神一振,围拢过去,陆虎用力踢开钢丝网根部的积雪,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和网柱基座。
“看到没?”他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这整片园子,外围拉的这种钢丝网,本来都是通了高压电的,防贼跟防什么似的,后来寒潮预警一来,老板和工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之前摸过来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找到了总电闸箱,把闸给拉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放心”。
接着,他走到钢丝网一处,扒拉开上面伪装的枯草和冰凌,露出一个不太显眼的缺口——钢丝被剪断了几根,断口被小心地向两侧弯折,形成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通过的“门”,边缘还用破布和胶带做了些处理,防止刮伤衣物。
“我悄悄剪了个‘门’出来”陆虎拍了拍手上的雪末“要是绕路走正门,还得再往东边绕四十多分钟,而且那边太显眼了,保不齐有别人也盯上,你们别觉得我们走过来只花了俩小时好像不远”他回头看了看脸上都带着疲惫的三人,解释道“这厂子当初为了防偷盗,可是下了血本,围了老大一圈电网,密度还高!我敢说,就算还有别人知道这地方,没我带路,他们也不敢轻易往这边闯——”
他顿了顿,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黑黢黢的钢丝网内部那片被山坡遮挡、看不分明的区域,声音压低了些“谁知道哪片网子还带着电?这冰天雪地的,万一被电着了、困住了,找谁评理去?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命都得悄没声儿地搁在这儿!”
陆虎说完,率先上前一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了,动作熟稔,甚至带着某种粗鲁的效率,他直接抓住那处被剪断并伪装好的钢丝网缺口两侧,手臂肌肉在厚实的棉服下隆起,用力向两边一扯,“嘎吱”一声,伪装用的枯草和冰碴簌簌落下。
缺口被扯开一个足够成年人弯腰通行的口子,陆虎扯开的角度很讲究,既保证了通过性,又考虑到了“重复使用”和“隐蔽性”。
“快,挨个进,别磨蹭!”陆虎侧身,用肩膀抵住被拉开的钢丝网,回头低喝道,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钢丝上凝成薄霜。
谢应堂朝徐小言和王肖点了点头,率先矮身钻了过去,王肖紧随其后,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动作稍显笨拙,过缺口时背包还被尖锐的钢丝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轮到徐小言,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压低重心,弯腰,先将背包推过去,然后整个人侧身钻入,带着铁锈和冰屑味道的钢丝几乎擦着她的脸颊和后背,她能感觉到厚实衣物被刮蹭的阻力,眼前一暗,再一亮,她已经站在了电网内侧。
脚下是厚厚的、未曾被人踏足的积雪,比外面显得更蓬松洁白,前方不远处,几栋低矮的、覆盖着积雪的厂房轮廓在灰白的天色下沉默地矗立,窗户黑洞洞的,更远处,是大片被积雪半掩的、低矮的灌木丛轮廓,那应该就是沙棘林。
陆虎最后一个钻进来,他进来后,立刻松开手,被扯开的钢丝网弹回一部分,但并未完全闭合,转过身,极其仔细地将那些被他扯开的枯草、冰凌碎片重新归位,又将缺口两侧的积雪扒拉过来一些,进行最后的伪装,几分钟后,那个缺口也几乎与周围浑然一体,不凑近仔细分辨,很难看出这里有一条通道。
“走吧”陆虎拍了拍手上的雪,指了指厂房方向“穿过去,后面就是沙棘林”。
一行人沉默地跟着陆虎,绕过几栋厂房,厂房是简易的彩钢板结构,许多板材已经锈蚀、变形,积雪压在一些薄弱处,形成危险的弧度。
看着前方更广阔的荒芜园区和远处似乎望不到边的枯萎防护林带,徐小言忍不住开口向走在前面的陆虎询问道“陆大哥,前门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工厂里面的仓库,有没有可能还留着一些生产好的成品沙棘汁或者果酱之类的?”她问得很自然,像是纯粹出于好奇和对收益最大化的期待。
陆虎闻言,停下脚步,他帽檐下的眼睛在徐小言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该说多少,又或许是在评估她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几秒钟后,他似乎是觉得这个“中城来的”妹子可能只是缺乏经验,或者……他选择性地透露一些信息也无妨。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前门那边,麻烦得很”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和忌惮混杂的情绪“装的是比较高级的人脸识别系统,还有自动门禁,不是本厂登记在册的员工,根本进不去,我虽然把主电闸拉了,但那边好像有独立的备用电源,门禁那套东西可能还在运行,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之前看到有人试过,想带人从正门进去,但一直没成功,除了之前录过脸的员工,其他人似乎都绕不开那套系统”他啐了一口“呸,搞得跟军事基地似的,结果老板跑得比谁都快”。
第176章 采摘沙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仓库里生产好的成品?嘿,妹子,就别想这美事了!老板前脚刚跑,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工人把消息给捅出去了,后脚仓库就被闻风而来的人搬空了,毛都没剩下一根!当时抢得打破头,最后连装果酱的玻璃瓶子都被顺走了不少,现在里面除了那些搬不走、也没人要的笨重机器设备,还有一些破筐烂桶,什么都没有,咱们啊,只能指望这些还挂在树上的了”。
徐小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明白了”和“有点遗憾”的表情“原来是这样,谢谢陆大哥”,她不再多问,看来,有价值的确实只剩下这些还挂在枝头、尚未被风雪彻底摧毁的沙棘果了。
一行人继续往园子深处走,绕过一小片早已枯死、枝干扭曲狰狞的防护林带。
眼前豁然开朗——成片成片低矮的沙棘林!它们的高度大多只到成人胸口或腰部,枝干虬结,生着尖锐的长刺,此刻,大部分枝叶都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压弯,形成一个个臃肿的白色弧顶。
然而,那些没有被雪完全包裹的枝条,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橙红、金红乃至深红色的小浆果!果实只有豌豆大小,却簇拥成团,沉甸甸地压着枝条,尽管早有预期,但这片丰硕的景象还是让四人都呼吸一滞,王肖甚至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陆虎站定,环视了一下这片寂静而丰饶的果林,对几人说道“就是这儿了,抓紧吧,温度要是再这么降下去,就算我们不摘,这些果子也得全冻坏、风干、烂在地里,大家分散开,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吧,注意别扎着手,这刺厉害”他挥了挥手“两个小时后,还回这里碰头,自己估摸着时间和体力,别贪多,回程的路还得扛东西”。
几人都明白时间紧迫,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各自选择了一片看起来果实密集的区域,迅速散开。
徐小言也装作随意地选了一个与其他人稍微错开的方向,背着包走向沙棘林深处,但她并非真的随意,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谢应堂、王肖和陆虎的动向,同时借助一丛丛沙棘和起伏的地势巧妙遮挡身形,她的步伐看似不快,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断远离另外三人。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完全置身于一片茂密的沙棘丛后,前后左右都只能看到无尽的、挂满果实的枝条和皑皑白雪,几乎听不到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动静时,她才真正停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警惕心稍稍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迫感的专注。
她先快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选择一个背风且枝条果实格外繁茂的角落,摘下厚实的防风外层手套,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然后,她戴回手套,双手齐出,左手扶住挂满果实的枝条,右手并拢如梳,精准而又迅疾地从枝条根部向梢头一捋——“唰啦!”一串密集的、饱满的沙棘果便脱离了枝头,落入她早已虚握的掌心,瞬间消失不见,被收进了空间。
紧接着是下一枝,再下一枝……她左右开弓,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效率高得惊人,带着细小绒毛的果实擦过指尖,有些果实已经冻得硬实,有些则相对柔软,指尖很快被果汁染上黏腻的橙红色,寒冷让这种触感变得迟钝又鲜明。
她完全沉浸在这种高效采摘的节奏中,大脑放空,只剩下“寻找果丛——捋取——收纳”的简单循环,身体最初因寒冷而产生的颤抖,在持续活动下渐渐被一种发热感取代,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很快又在低温下变得冰凉,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只有空间里的沙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很快,她的手套被枝条上的尖刺划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寒冷和果汁的刺激让伤口传来丝丝刺痛,但她毫不在意。
直到她再次伸手,意念微动,准备将又一捧果实收入空间时,一种微妙的“滞涩感”传来——不是空间满了,而是接近饱和的边缘,她立刻停了下来,之前的那次剧痛让她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她再也不敢将空间屯满了。
她直起因为长时间弯腰而有些酸痛的腰背,颈椎和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眼前凝成浓雾,又迅速消散。
她强迫自己从那种“收获狂热”中冷静下来,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三个提前准备好的、结实的编织麻袋,抖开,接下来的采摘,不再是往空间里存放,而是实实在在地放入麻袋。
待三个麻袋都塞得鼓鼓囊囊,掂量着差不多到了自己体力能承受的搬运极限时,她果断停手,将两个麻袋的袋口用自带的抽绳扎紧,甩到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膀一沉,另一个麻袋则用力抱在怀里,冰凉的编织袋表面隔着衣物传递着寒意。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开始朝着记忆中其他三人分散的大致方向走去,肩扛怀抱的沉重负担让她在深雪中行走更加艰难,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走了没多久,绕过几丛沙棘,就听到了王肖那特有的、带着点咋呼和疲惫的声音穿透寒风传来“我的妈呀,这玩意儿看着小,摘起来可真带劲!手都快冻掉了,刺还扎人!可惜啊可惜,我们能背回去的重量有限,不然咱们能把这片林子薅秃了!”
透过稀疏的、果实已被采摘大半的沙棘枝条,徐小言看到了另外两人的身影,只见王肖正对着谢应堂抱怨,脚边放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自己手里还提着一个,显然收获不错,但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不断吸着鼻子。
谢应堂的情况似乎比他好一些,他身边整齐地码放着四个同样饱满的麻袋,他正蹲在地上,检查袋口是否扎紧,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也带着浓重的疲色。
第177章 拖车
三人重新聚拢在一处相对背风、积雪较浅的沙棘丛后,脸上都带着难掩收获的喜悦,只是当目光落在那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上时,喜悦中又不约而同地掺杂了沉重的叹息——怎么带回去?
王肖把麻袋放下,一屁股坐在自己其中一个袋子上,也顾不得冰冷,用力揉着发酸的手臂和手腕,龇牙咧嘴地说“这沙棘果好是好,就是太费手了!感觉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而且真不禁装,看着没摘多少,一个袋子就快满了,扛着还死沉!回去这趟路可够呛”。
徐小言也卸下麻袋,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附和道“是啊,我看到不少好果子,密密麻麻的,枝条都压弯了,可惜不敢摘太多,就怕带不回去”。
就在这时,侧面的小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陆虎也扛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过来,他的麻袋看起来比其他人的还要大一号,走到近前,他将麻袋“嘭”地一声重重放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自己也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白色雾气剧烈地喷涌。
“妈的……这活儿……不轻松”他断断续续地说,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指了指来的方向“那边……还有两袋没拿过来,收获比预想的多……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再去扛过来”说着,他就要转身。
眼见陆虎又要折返,徐小言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她连忙开口叫住他“陆大哥,等一下!”
陆虎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徐小言语气带着试探和提醒“陆大哥,你以前待过这个工厂,对里面的布局应该很清楚吧,我觉得仓库虽然空了,但生产车间或者物料区那边,有没有那种……手推的小拖车?或者小型的平板叉车之类的东西?就是工厂里用来搬运原料筐、成品箱的那种”。
“小拖车?运输工具?”这话一出,陆虎明显愣了一下,粗犷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茫然,似乎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他习惯性地用那只没戴厚手套、只缠着布条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粗糙的面罩布料,眉头紧锁,陷入回忆。
另外三人——谢应堂、王肖,连同徐小言自己,也都屏息看着陆虎,眼神里不自觉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期待。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陆虎的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那点期待即将熄灭时,陆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他带着浓浓的懊恼和突然爆发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你提醒我了!好像还真有!最里边那个清洗分拣车间角落,好像见过几辆手动拖车!好像……好像还有那种带个扶手的小平板车!码在废料堆旁边,当时灰扑扑的,也没在意!”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思路瞬间被彻底打开“之前光想着成品仓库和那些值钱的机器,把这茬给忘了!脑子里只惦记着怎么扛,怎么就没想到‘运’呢!”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疲惫被亢奋取代“要不……咱们先别急着回去?反正现在时间还够,离天黑还有一阵子,先去工厂那边瞅瞅?要是真能找到拖车,哪怕只有一两辆能用的,咱们就能轻松多了!搞他个三四辆过来最好!然后大家再撒开了摘!能摘多少摘多少!这沙棘果营养高,易保存,带回去不光自己吃,肯定也能换不少积分!那些不缺食物缺维生素的有钱人,或者内城、中城的收购点,肯定愿意出价!”
“换积分!”这三个字瞬间点燃了谢应堂和王肖对生存资源的渴望,积分在临川基地,几乎意味着一切……
王肖第一个跳了起来,差点被自己坐着的麻袋绊倒,脸上放光“对啊!拖车!我怎么没想到!陆哥,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啊!要是真有,咱们今天就发了!”
谢应堂虽然没说话,但他迅速站直了身体,开始重新捆绑自己的麻袋,动作利落,眼神看向陆虎,显然也动了心。
几乎不需要更多言语或眼神交流,四人瞬间达成了新共识,齐刷刷地转向工厂那片建筑群,陆虎一马当先,谢应堂、王肖和徐小言紧跟其后。
踏入废弃工厂,那股混合着食物腐臭和陈年机油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一楼的生产车间极为宽敞,挑高很高,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金属设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些裸露的管线和齿轮上挂着蛛网,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靠近入口处停着几台橘黄色的、需要燃油和专用钥匙的大型叉车,体型庞大,轮胎半瘪,显然不是他们能驾驭的。
“太大了,压根用不上”谢应堂低声说了一句,众人点头。
“我记得好像是在楼上……”陆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一个冰冷的金属工作台“办公区那边连着物料间,走,从这边楼梯上二层看看!”他指向车间侧面一道敞开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防火门,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
沿着金属楼梯向上,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哐当作响,二楼的光线比一楼稍好一些,因为有许多窗户,虽然玻璃大多蒙尘或破损,但总算透进些灰白的天光。
这里显然是办公区和辅助功能区,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牌上模糊地印着“经理室”、“财务”、“技术科”、“物料存储”等字样。
很多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甚至有些直接被撬开,门板上有明显的撞击和撬痕,地面散落着废纸、破损的文件夹和零星的小物件,一片狼藉。
徐小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门户洞开的房间,心中一动,沙棘要摘,这是主要目标,但既然已经来到了相对“精细”的办公区域,说不定这些房间里还能遗漏下一些小东西。
第178章 翻找
她停下脚步,开口询问前面带路的陆虎“陆大哥,这些房间……晚点我们可以进去搜一下吗?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能用的小东西”她刻意强调了“小东西”和“遗漏”,表明自己并非期望找到什么好货,只是不想空手而归。
陆虎正埋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走,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下那些凌乱的房间,无所谓地摆摆手,粗声道“随便搜!别抱太大希望,值钱的、好拿的好东西估计早被人摸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拖车我记得就在前面东北角那个物料间里,门牌应该还在,这样,咱们效率高点,先集中力量把拖车搞定,有了车,你们想搜什么再慢慢搜也不迟,反正车能拉”。
这个提议很合理,四人于是加快脚步,穿过凌乱的走廊,径直朝着东北角走去。
果然,在一个挂着“物料存储”蓝底白字牌子、大门完全敞开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靠墙整齐码放着七八辆手动液压搬运拖车,边上还有四五辆带扶手的小平板车!
它们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金属部位有着锈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都还完好,没有明显损坏。
“太好了!真有!”王肖第一个欢呼着冲进去,也顾不上灰尘,兴奋地拍了拍一辆拖车的金属把手,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雾“这下发了!咱们能拉好多!”
四人立刻动手,侧重检查轮子是否还能灵活转动,很快,各自都找到了一辆觉得顺手的拖车。
陆虎似乎对细致搜刮这些破败办公室兴趣不大,他更惦记着外面沙棘林里那些还未采摘的果实“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搜这些房间了”陆虎拉着自己那辆看起来轮子最大的拖车,转向门口,语气干脆“我直接拉车回采摘园那边,趁你们搜刮的功夫,我再去多摘点,装满一车再说,咱们分头行动”。
谢应堂和王肖对视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应堂随即开口道“行,陆哥你先去,我们陪小言在这边稍微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小零碎,这地方空旷,有点动静也吓人”。
王肖也连忙点头附和,脸上还带着找到拖车的兴奋红晕“对对对!一起搜安全点!说不定真能捡到漏呢!陆哥你摘果子也注意安全啊!”
徐小言心里明白,谢应堂和王肖坚持留下,固然有一起搜寻物资的想法,但更主要的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这陌生且可能藏有不确定因素的废弃工厂里活动不安全。
“行!那就这么定了!”陆虎很干脆,也不多客套“咱们就……晚上6点,准时在进来时那个铁丝网入口那里集合,不见不散!都注意安全,也留意时间,天黑前咱们必须得开始往回走!”
“好!”
“没问题!”
约定好时间,陆虎不再耽搁,拉着空拖车,沿着原路匆匆下楼,金属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工厂二楼重归寂静,只剩下徐小言、谢应堂和王肖三人,以及满走廊的尘埃和破败。
“开工!”王肖搓了搓手,三人各自拉着自己的空拖车,开始逐一检查那些门户大开的办公室,他们约定保持在一定能互相听到动静的距离内,既提高效率,又能随时呼应。
徐小言推开一扇虚掩的、标着“行政助理”的门,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把椅子。
桌上空空如也,抽屉都被拉开,里面只有些无用的废纸和文具残骸,她正有些失望,目光扫过角落一个矮小的、带柜门的置物柜,柜门关着,但没锁,她走过去拉开——灰尘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灰尘之中,几样东西让她眼前一亮:一个看起来几乎全新的白色养生壶,壶身还贴着未撕掉的使用说明贴纸;两个亮闪闪的不锈钢保温瓶;还有一个普通的电烧水壶,不锈钢材质,虽然有些水垢痕迹,但看起来完好。
待检查没有破损后,暂时将它们放在一边,她将这些东西同后来在公共区域柜子里翻出的半箱未开封的餐巾纸一起放进纸箱里,然后用打包绳初步固定。
隔壁房间传来王肖压抑不住的、带着兴奋的低呼“嘿!老谢你快来看!这个小煮锅!还是带蒸格的!虽然有点锈,但刷一刷肯定能用!还有这个,折叠躺椅!钢管有点凉,但帆布面没啥大破损!咱们这回可赚大了!嘿嘿,这些玩意儿,要是在基地用积分去买,哪怕二手货,也得花不少呢!这次算是免费赠送,真不赖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徐小言听到,也忍不住提高声音提醒道“你们留意下餐巾纸、卫生纸之类的!我刚在公共柜子里找到半箱未开封的!好多办公桌的抽屉里可能也有小包的,记得都拿走,别浪费了!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找!”
“知道啦!小言!”王肖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另一个房间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更大的喜悦“哈哈,我也找到好多呢!还有几包湿巾!虽然可能过期了,但擦擦东西总行!”
徐小言摸进了似乎是茶水间的区域,这里更是一片狼藉:饮水机倒在地上,桶装水早没了,地上满是碎瓷片和干涸的污渍,橱柜门大多损坏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她不死心,蹲下身,检查最下方一个贴着柜门的矮柜,柜门卡得有点紧,她用力一拉“吱呀——”柜门打开,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个锈迹斑斑的罐头起子、几根吸管、一盒受潮结块的方糖……而在最里面,一个白色的、略显笨重的电器安静地待在角落,上面也覆着一层灰。
徐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是一个家用豆浆机!九成新,塑料外壳有些泛黄,但没有任何破损,电源线也完好地缠绕在底座上。
第179章 怀疑
豆浆机!这玩意儿之前她完全忘记准备了,或者说,在生存物资清单上,它属于“非必要”的范畴。
想到在寒冷彻骨的冬天早晨,如果能用豆子打出一杯热腾腾的自制豆浆……心念一动,豆浆机瞬间从手中消失,被稳妥地收进空间。
顺带着,她把旁边散落的几盒未拆封的速溶咖啡包也扫进了空间,她自己不爱喝咖啡,但想着既然找到了,留在这里也是浪费,以后交易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同别人换点别的小东西。
三人就这样一路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可能藏有物品的抽屉、柜子、角落,虽然大部分房间确实如陆虎所说早已被搬空,只剩下无法带走的家具和大量无用的文件纸张,但他们凭借着“刮地三尺”的韧劲,竟然每人都有了不错的收获。
除了徐小言找到的小家电和纸巾,谢应堂找到了一个完好的工具箱、几卷绝缘胶带和一把未拆封的美工刀刀片;王肖则对那口带蒸格的小煮锅和折叠躺椅爱不释手,还找到了几个不锈钢饭盒和一把多功能刀,这些物品单件价值或许不高,但在此刻,却无疑大大丰富了他们的物资储备。
搜索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三人拖着各自的拖车在二楼楼梯口重新汇合,“差不多了吧?”谢应堂看了看窗外“该去和陆哥汇合摘果子了”
“走!”王肖干劲满满,然而要想将装有杂物的拖车从楼梯上弄下去,却是挺费劲的事儿,楼梯是金属的,有防滑条纹,坡度虽然不缓,但直接推下去很可能翻车损坏货物。
于是,三人选择合作搬车,徐小言在上方小心控制拖车扶手和重心,谢应堂和王肖在下方接应并稳住车身,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动,过程中难免有些磕碰和小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将三辆拖车都安全搬运到了一楼空旷的车间。
稍微休整,他们便推着这些拖车离开了厂房,朝着沙棘园的方向再次进发,轮子在未清理的厂区积雪和坑洼地面上颠簸前行,不断发出异响。
待他们穿过厂区与果园之间的荒地,返回到那片熟悉的、挂满红色果实的沙棘林边缘时,王肖突然停下脚步,手中的拖车把手也随之一顿。
他眯起眼睛,指着右前方一片区域,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声叫道“你们快看!那边!那一大片沙棘丛怎么都没了?!果子呢?密密麻麻的果子哪儿去了?我的天,这……这像是被谁用耙子搂过一样!光溜溜的!是被谁给抢先摘了吗?不对啊,陆哥不是先回来了吗?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这……这是摘了多少啊!太狠了吧!”
徐小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好家伙……那不正是她之前利用空间能力,毫无顾忌疯狂收割的地方吗?
当时她完全沉浸在“最大化收获”的节奏里,所过之处,枝条上密集的果穗几乎被捋取一空,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和零星漏网之果,她只顾着效率,压根没考虑要掩饰采摘痕迹这回事,在她潜意识里,这片区域只有她一人,无需伪装。
然而现在,这片区域的“干净”程度,与周遭满枝果实的景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徐小言心里暗叫不妙,但脸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刻意去回避王肖指向那个方向的手指,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疑惑”地望过去,仿佛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那里的异常。
她硬着头皮,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开口道“你以为就只有虎哥知道能进来这儿?”她微微侧头,看向王肖“别忘了,这园子以前是有员工的,老板跑了,但保不齐就有员工记得路偷摸回来采摘呢?这地儿摘得多干净,这压根不像是生手干的呢!”
王肖一听,脸上的疑惑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点了点头“也对啊!说不定人家都来好几趟了,专挑好的摘!”他随即握了握拳,那点因发现“异常”而产生的短暂紧张,立刻被一种“不能落后”的竞争感和紧迫感取代,干劲十足地说“那咱们更得抓紧了!陆哥不是说了么,现在不摘,过几天温度再降,这些果子全得冻坏烂在地里,太可惜了!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咱们也得挑好的摘!”
谢应堂微微颔首“咱们尽量抓紧时间吧”他率先拉着自己的拖车,走向另一片果实繁茂的区域。
这个小插曲就此有惊无险地揭过,徐小言暗中松了口气,她拉着小板车和谢应堂、王肖一起找到一处沙棘果挂满枝头的地方,立刻分散开来,开始了新一轮的采摘。
这一次,有了拖车作为运输保障,大家明显放开了手脚,看到果实密集的枝条,就毫不犹豫地捋下来,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在采摘间隙,徐小言还从怀里摸出自己那部手机,调出相机功能,对着眼前硕果累累的沙棘林以及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小言,你在干嘛呢?这么冷的天还玩手机?”旁边的王肖刚好直起腰休息,看到她举着手机,奇怪地询问道。
徐小言摇了摇头,快速将手机塞回怀里最贴近体温的口袋保温,未做解释,只是含糊地说“留个记录”,王肖也没深究,嘟囔了一句“可别把电耗光了”就又开始抬手采摘。
两个小时的疯狂采摘后,温度明显又下降了不少,拖车上已经被一麻袋一麻袋的沙棘果堆得满满当当,麻袋与麻袋之间用绳子交错捆绑,防止在颠簸中滚落,再摘,就真的没地方放了,而且体力也接近极限。
三人拉着沉甸甸、几乎需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推动的拖车,开始朝着铁丝网入口的方向缓慢汇合,拖车的轮子在积雪和坑洼地面上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辙痕。
路上,他们碰到了还在不远处一片沙棘丛后,弯着腰似乎仔细挑选着什么的陆虎,王肖扬声打招呼“陆大哥!你还没摘好啊?我们都装满啦!车都快拉不动了!”
第180章 拖运
陆虎闻声直起腰,转过头,看到是他们三人拉着堆成小山的拖车过来,点了点头,他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格外饱满、袋口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他解释道“早摘好啦!我那边车上也堆满了,不比你们的少!”他用脚踢了踢自己脚边那个麻袋“这不是想着,除了大部分拿去换积分,自家总也得留一两袋最好的慢慢吃嘛,所以我这后面摘的,就稍微尽心了些,没光图快,专门挑那些个头大、颜色深、捏着硬实饱满的果子摘,费了点时间,自家吃的东西,品相好点,心里也舒坦不是?”
听到这话,徐小言不由得在心里惭愧了一下,相比陆虎这种“精品意识”,她之前那波利用空间的操作,简直就是“蝗虫过境”式的扫荡,完全追求速度和数量最大化,恨不得把每一根枝条都捋得光秃秃,哪里还顾得上分辨果子大小、品相?这种对比,让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依然存在着一种“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恐慌性囤积心态。
顺着陆虎之前伪装好的铁丝网口,他们需要先将拖车弄出去,缺口对于单人通过还算宽敞,但对于堆满麻袋、体积庞大的拖车来说,就显得极为局促了。
四人依次操作,陆虎打头,他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拖车调转角度,前端对准缺口,然后和谢应堂一起先后钻出去,在外面用力拉拽扶手;王肖和徐小言则在里面帮忙抬推车体和稳住麻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陆虎的车才勉强挤了出去,车上的麻袋与钢丝网摩擦发出摩擦声。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每一辆都是类似的艰难过程,等所有人将拖车挪出铁丝网时,几乎都快累瘫了,手臂和腰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眼前是一个覆盖着积雪、坡度绝对不缓的小山坡,他们来时是空手或只背背包,现在,每人都要控制一辆载重可能超过两百斤、在雪地上极易打滑失控的拖车下山。
如果把麻袋一袋袋卸下来搬下去,再重新装车,那耗费的时间和体力将是巨大的,而且天色已晚,温度骤降,显然不现实,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棘手。
“只能硬上了”陆虎啐了一口,搓了搓冻僵的手“咱们合作,一辆一辆来,前面的人把住方向,后面和两边的人连抬带推,稳住车别让它翻了或者溜坡”。
没有更好的办法,四人迅速分配任务,开始了最原始的纯人力搬运,首先对付陆虎最重的那辆,徐小言负责在前面把住方向,陆虎、谢应堂和王肖则在车后和两侧,扎稳马步,手抵肩扛,喊着号子“一、二、走!”
沉重的拖车开始缓缓向下移动,轮子压过积雪和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时打滑,需要后面的人死死抵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汗水迅速从额头渗出,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冷刺骨,短短几十米的下坡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终于,第一辆车安全抵达坡下相对平坦处,四人几乎脱力,扶着车喘得像风箱。
休息几分钟后,继续下一辆……循环往复。
待所有拖车全部安全抵达坡下,四人几乎都累得直不起腰,腿肚子转筋,他们再也顾不得形象和地上冰冷彻骨,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背靠着拖车轮胎或麻袋,大口呼吸空气,原地休息了足足半个小时,灌下些热水,啃了点零嘴,几人才勉强缓过气来,但身体的疲惫已经深深嵌入骨髓。
天色愈发昏暗,必须动身了,四人沉默地推着车,在荒原雪地上艰难前行,身体极度疲惫,但思维却因为即将面对的现实问题而活跃起来,如何将这些辛苦采摘回来的沙棘果最大程度地“变现”?
拖车摩擦雪地的吱嘎声中,陆虎率先开口“这么多沙棘,咱们四人最好分开售卖,别扎堆去一个地方,不然一个个都卖不上价,买家看咱们货多,肯定往死里压价,非得砸手里不可”。
谢应堂补充道“分开卖可以,但咱们内部得先统一一个基础价格,或者定个大概的价格区间,免得到时候自己人跟自己人无意中打价格战,那才叫亏,白白便宜了别人”。
王肖则有些兴奋地说“现在基地内部不是有那个靠局域网维持的交易论坛嘛?虽然发帖麻烦点,但看的人不少,要不咱们分个工,一部分人线下摆摊卖,一部分人挂网上?网上说不定能卖个高价呢!”
但这个提议让陆虎和谢应堂都微微皱起了眉头,陆虎直接点出关键“网上卖?想法是好的,但谁去负责联系、沟通、确认?关键是,现在这鬼天气,接近零下二十度!天黑得又早,谁会为了这点不是必需品的沙棘,额外花钱请‘极寒速递’送货?除非我们自己送,但那跑腿的成本、时间,还有路上的风险……划得来吗?别果子没卖出去,人先折在路上”。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说了,网上交易,信用也是问题,你货送过去,人家挑毛病压价或者不肯确认收货咋办?为了一袋沙棘再跑一趟争论?”
这话戳中了痛点,沙棘营养价值高,但毕竟不像压缩饼干、燃料、药品那样是生存的绝对刚需,在如此酷寒的情况下,让人额外支付不菲的运费或者冒险出门到指定地点取货,销售难度和不确定性确实很大,论坛交易更适合那些体积小、价值高或者距离不远的情况。
现场一时沉默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吱嘎声,疲惫、寒冷和对收益的担忧交织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这时,徐小言开了口“陆大哥说的实体售卖是个路子,但你们想过没有,现在天寒地冻的,你们准备去哪里实体售卖?挨家挨户敲门零售?”她摇了摇头“怕是果子还没卖出去几颗,人先冻僵了,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去交易大厅一层那个自由市场?那里人多,但龙蛇混杂,零散售卖,价格被压得很低,而且耗时间,需要一直守着,我们这么多货,得守到什么时候?”
第181章 合卖
她顿了顿,拖车的轮子陷进一个雪坑,她用力一拉才出来“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看看可不可行”。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第四城模糊轮廓“咱们直接去基地交易中心的二楼,那个‘大宗商品及资源回收交易区’,把我们四个人的沙棘合并起来,算作一单‘统货’来一次性售卖,不管最终是卖给官方设立的回收点,还是那些有实力、有渠道的私人收购商,量大了,我们的议价权也能相应高一些,他们吃下这批货,无论是转手零售、加工,还是作为储备物资,都更有操作空间,最后卖得的积分总额,我们四人内部再根据各自拖车上沙棘的大致重量,来按比例分配,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推车的脚步!车轮与雪地的摩擦声戛然而止,陆虎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以及一丝豁然开朗、仿佛被点醒的亮光,他难以置信地确认道“还能……这样操作?!四个人合一起,当一单卖?交易中心……能收吗?他们认这种‘拼单’?”
徐小言点了点头“理论上应该可以,交易中心二楼本来就是为了方便批量交易设立的,只要是明确的货权,他们应该认可,我之前听人提起过类似的合作售卖”她稍微夸大了一点信息的确定性,以增加说服力。
“如果大家没意见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直接推车去交易中心试试,反正也就是从城门多走一段路到中心区的事情,去问问又不会少块肉,最多白跑一趟,但万一能成”她看着三人“岂不是比我们各自像无头苍蝇一样,顶着寒风零卖,既要防冻又要防压价,还要耗费大量时间,要省心省力得多?而且,一次性拿到积分,也干净利落”。
“我看行!”谢应堂第一个表态“集中售卖效率高,按重量分配,也公平”。
“同意!这主意好!”王肖立刻兴奋地附和“咱们这么多货,一次性卖了总比一点点磨价强多了!”
陆虎用力一拍拖车把手“就这么办!试试去!走!”
统一了意见,四人便推着沉甸甸的拖车朝着第四城的方向加速前进,然而,当他们远远望见第四城的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与他们几小时前出城时相比,此刻的城门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显得更加拥挤、嘈杂!隐约可见许多人影在城门内外聚集、蠕动,灯火比平时密集许多,甚至能看到一些似乎是临时架设的照明设备发出的刺眼光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靠近了些,城门处的景象愈发清晰,两列队伍泾渭分明地排列在城门入口两侧,对比很是鲜明。
左边一列,是已经植入过身份芯片、在临川基地有正式登记记录的居民,他们进城的过程相对快捷,只需走过那道熟悉的、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合金闸机安检门,将植入芯片的左臂内侧靠近感应区,“滴”一声轻响,闸机屏幕上跳出简略的通过信息。
守卫有时会抬眼瞥一下,有时干脆懒得看,整个过程流畅迅速,虽然人流量大,队伍移动速度却未受到限制,整体还算有序,人们沉默地向前挪动,脸上大多带着一天奔波后的疲惫,以及对归家的迫切。
而右侧那一列,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队伍漫长而扭曲,移动速度缓慢,队伍里的人大多穿着破旧不堪的御寒衣物,他们是从全国各地过来临川基地的幸存者。
这些人需要在这里强制植入身份芯片和信息登记,这个过程显然要繁琐许多,需要核对基本信息,解释基地规则,处理可能的异议或恐慌,再加上新人中可能存在的伤病、体力不支等各种状况。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对未来命运的深切焦虑,以及对眼前这个陌生“庇护所”的茫然与不安,寒风中,孩子的哭声显得格外尖锐无助,大人们则沉默地瑟缩着,或是低声交头接耳,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两列队伍移动速度差异巨大,但由于都在同一片风雪中苦苦等待,冰冷的空气和漫长的时光消磨着所有人的耐心,相互之间难免还是有些试探性的、隔着队伍间那两三米“缓冲区”的交流。
左边队伍里的老居民,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和审视目光,打量着右边那些灰头土脸、眼神惶惑的新来“菜鸟”,低声议论着他们的来历和可能带来的“负担”。
而右边的新来者,则向旁边那支移动相对顺畅的队伍投去混合着羡慕、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的目光,有人鼓起勇气,隔着空隙低声向看起来面善的老居民询问“大哥/大姐,里面……里面情况到底怎么样?有地方住吗?吃的贵不贵?”
徐小言他们推着如此显眼的四辆拖车,自然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的聚焦,旁边难民队伍里,一个裹着件多处露出棉絮的破旧军绿色棉衣、脸色冻得发青发紫、胡茬上结着冰碴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为了驱散寒冷和无聊,好奇地伸着脖子,隔着队伍间的空隙,抬高声音问道“嘿!妹子,你们这车里……推的啥好东西啊?看着这么沉!是粮食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虚弱,但在相对安静等待的人群中却显得清晰,周围不少人的视线也随着他的问题,齐刷刷地落在了徐小言和她身边的拖车上。
徐小言闻声转过头,对上了那男人探究中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她回答道“是沙棘”,说着,她动作利落地解开了一个麻袋口的绳子,扒开覆盖在上面的麻袋边缘,露出里面满满当当、金红色交织、颗粒饱满圆润的沙棘果。
“喏,就是这个”她将麻袋口朝那男人和附近其他投来目光的人方向稍微敞了敞,语气平淡,像是在展示一件普通物品。
第182章 人山人海
那男人下意识地又凑近了些,甚至不顾寒冷,从破手套里伸出两根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敞开的袋口边缘捏起几颗沙棘果,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清新又带着强烈酸涩的独特果香涌入鼻腔。
但随即,他就果断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和“不过如此”的表情,撇撇嘴,将果子丢回麻袋,带着点嫌弃的口吻道“嗨,原来是这玩意儿啊!太酸了!涩嘴巴!又不能饱腹,没啥大用,顶多算个零嘴儿”,说完,便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缩回了身子,重新裹紧破棉衣,将注意力转回前方缓慢蠕动的队伍,不再看他们一眼。
周围一些原本也投来好奇目光的难民,听到“沙棘”、“酸”、“不能饱腹”这几个关键词后,眼神里的热切也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了漠然。
在生存底线被严寒一再压低的此刻,在大多数人还在为最基本的口粮、燃料和一片不透风的屋顶发愁的时候,这种不能立刻转化为热量填饱肚子、味道又极度酸涩刺激的野果,确实算不上什么能让人眼红的硬通货,它更像是某种“奢侈品”,属于那些已经解决了温饱、有余力考虑营养均衡和预防疾病的“上层”人士。
徐小言对于这个反应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料,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未曾多言一句解释或争辩,默默地重新拉紧麻袋口,用绳子仔细扎好,打了一个牢固的结,价值认知的差异,在此刻的城门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更多波澜,四人不再理会周围的嘈杂、探究或漠然的目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推着车,汇入了返回基地居民的那条相对顺畅的队伍末尾,随着人群,一点点向着那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城门闸口挪动。
身后,难民队伍里压抑的骚动、孩子断续的哭泣、守卫偶尔不耐烦的呵斥声,逐渐被闸机规律的“滴滴”声和前方居民低沉的交谈所取代。
顺利通过第四城的安检,熟悉的“中城编号”再次在屏幕上闪过,进入城墙内侧,虽然寒冷依旧,但那片依附城墙而生的第四城聚居区透出的零星灯火和烟火气,多少带来一丝重回“人类领域”的微妙安全感。
但四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进城后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直接拖着沉甸甸的拖车,调转方向,朝着位于外城与中城交界区域、也是整个临川基地核心商业与物流枢纽之一的交易中心快步走去。
夜晚的基地街道比白天更加空旷冷清,只有少数行色匆匆的身影和偶尔驶过的、加装了防滑链和厚重保暖罩的车辆。
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电力显然被优先供应给了更重要的区域,寒风在建筑之间穿梭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拖车的轮子在清理过主干道但依然覆着一层硬雪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成了寂静街道上最显着的声响。
然而,刚抵达交易中心那座标志性的宏伟建筑门口时,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惊了,甚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拖车吱呀一声顿在原地。
只见交易中心那原本极为宽阔的玻璃旋转大门入口处,此刻竟被人群完全堵塞!不仅仅是门口,透过巨大的、有些已经出现裂纹的玻璃幕墙望进去,内部那挑高十几米、原本用于举办活动或陈列大型商品的巨大前厅,此刻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人们挤满了每一个角落:有的直接坐或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下垫着破布、纸板或单薄的行李;有的倚靠在光秃秃的墙壁或支撑柱上,闭目养神,脸上写满困倦;有的则蜷缩在自动扶梯下方、咨询台背后等稍微避风的角落,紧紧裹着身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
王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叹“我的天……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挤在这儿?!这……这比我们出城前看到的集市还要拥挤数倍!简直像……像难民营!”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谢应堂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随手拉住一个正试图从人缝中艰难挤出来、脸上带着明显不耐和烦躁神色的中年男人,客气但不容回避地询问道“这位大哥,打扰一下,请问交易中心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那男人被拉住胳膊,本来条件反射地想甩开,但见谢应堂态度还算客气,又瞥见他身后那几辆堆满东西的拖车和另外三个同样带着风尘仆仆的同伴,便强压住火气,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一种深沉的无奈“还能有什么事?活动?呵……不就是没积分、没物资、没地方待的人,全跑这儿来蹭暖气、躲风寒来了么!这儿好歹有官方供电,中央空调虽然不敢开足,但比外面是暖和点,能熬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在外面活活冻死强!” 他抬手指了指里面黑压压的人头,“你看,全是!”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倚在门框边看热闹的人也插嘴道,声音带着一种麻木“听说基地上头正在为这事儿头疼呢,管又不好管,赶又没法赶,再这么下去,别说正常交易了,交易中心都快没地儿下脚了!全是蹭暖气的,真正想买卖东西的人都进不来!我看啊,迟早得出乱子”。
徐小言看着眼前这些面容憔悴的人群,忍不住追问道“是因为……付不起电费和取暖费吗?”
最初被问话的男人摇了摇头,解释道“也不全是付不起,你看这儿很多人”他朝人堆里努了努嘴“一看就是刚从外地逃难过来的,身上能有几个积分?能活着走到这儿就算命大了,本地的谁愿意拖家带口挤在这儿受这份罪?闻这味儿?但凡自己家里能烧个炕、点个炉子,哪怕只是烧点废木头,有个单独不透风的屋子,谁乐意在这儿人挤人,跟陌生人抢这点可怜的热气?”
第183章 大宗交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听说,最近基地对非核心区的电力配给又砍了一轮,有些地方晚上直接拉闸限电,家里没自备发电机的,可不就得找有电的地方挤么”。
徐小言忍不住又看了男人一眼,反问道“那你在这儿是……?” 看他衣着虽然不算光鲜,但也整齐,不像是纯粹蹭暖的难民。
那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提了提自己手里那个看起来并不算鼓囊的布袋子“我?我家里还有点以前攒下的的零碎,看这儿人多,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掉或者换点眼下急需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在家干耗着,看着那点积分一天天变少强,人多,虽然乱,但机会也可能多点儿,不是吗?”
徐小言了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无论在何种境地,总不乏像眼前这男人一样,努力寻找机会、挣扎求存的之人。
她不再多问,对谢应堂、王肖和陆虎三人摆了摆头,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想办法穿过这片拥挤的“难民区”,抵达位于二楼的大宗交易区。
四人重新推动拖车,试图从人群边缘寻找一条缝隙挤进去,然而,他们刚刚挤进门口,还没走出几步,徐小言就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拥挤的人群中,似乎有不止一双手在有意无意地碰触、甚至轻微拉扯他们拖车上的麻袋!
那不是无意的拥挤碰撞,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试探和摸索!眼角余光甚至瞥见一只脏兮兮的手,飞快地从王肖那辆拖车边缘的一个麻袋缝隙处缩回!
“小心!”徐小言心中警铃大作,她猛地停下脚步,用尽力气,对着谢应堂、王肖和陆虎三人高声喊道,声音清亮、急促而充满不容置疑的警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嗡鸣“有人要偷东西!!!”
她的喊声让周围一小片区域出现了刹那的寂静,随即是更多不明所以的骚动,但也惊醒了另外三人,谢应堂、陆虎、王肖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拖车把手。
“你们原地守着车!围起来!背靠墙壁!我上去找人!”徐小言语速极快地说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区域,物资绝不能离开视线,还必须有人去寻求官方渠道介入,否则他们四人很可能陷入无休止的纠缠甚至明目张胆的哄抢。
谢应堂、王肖和陆虎立刻心领神会,他们默契地将四辆沉重的拖车迅速调整方向,首尾相连,紧紧靠拢,同时奋力将其推挤到旁边一处相对凹陷的、贴着光滑瓷砖的墙壁角落。
三人站定位置,谢应堂和陆虎一左一右护住侧翼和前方,王肖则背靠墙壁,形成一个三角阵型,眼神扫视着周围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身影,浑身散发出一种“硬茬子,别惹”的凛冽气息。
周围一些原本蠢蠢欲动或纯粹看热闹的人,被这三人身上明显不是善茬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了些,形成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徐小言见状,稍稍安心,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自己那辆拖车,从最上方利落地搬下离手最近的一袋沙棘,双臂用力,将其紧紧抱在怀中,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胸前。
她将面罩往上拉了拉,然后将麻袋当作半个盾牌,腰腹发力,肩膀微沉,猛地朝着记忆中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方向撞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不顾一切地用身体和麻袋挤开挡路的人群,有人被她撞得趔趄,发出不满的嘟囔或低声咒骂;有人下意识地避让,眼中闪过惊愕;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挪动一下,让出一条极其狭窄、充满身体摩擦的缝隙。
徐小言的目标只有一个——楼梯口,厚底雪地靴踩在污渍斑斑、有些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哒哒”声,怀中的麻袋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晃动,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拥挤的人潮中,却显得异常漫长。
终于,她挤到了宽阔前厅的一侧,看到了那通往二楼的宽大楼梯,楼梯口附近的人群密度似乎略低一些,但依然有不少人或坐或靠在楼梯扶手上,她来不及细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台阶。
然而,就在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平台处,一道坚固的的银灰色金属隔离栏横亘在楼梯中间,隔离栏并非完全封闭,中间留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但缺口处站着两名身穿深蓝色基地制服、佩戴有“安保”袖标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一楼大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股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秩序感。
看到徐小言扛着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立刻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声音平板而公事公办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客户,您好,二楼是大宗及特定资源交易区,实行准入限制,请出示您的有效Id,我们需要现场核验您的积分资质与准入权限”他的目光扫过徐小言怀中沾着雪沫和些许尘土的麻袋,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程序化的审视。
徐小言闻言,脚下猛地一顿,她并不知道上二楼交易还有额外的积分或身份门槛!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会员制”的严格准入,但事已至此,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慌乱。
“好的”她没有多问一句“需要多少积分”或者“什么身份可以进”这类可能暴露自己无知的问题,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同时将抱着麻袋的姿势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腾出左臂,然后,她抬起了植入着身份芯片的左臂,将内侧对准工作人员手中那个黑色便携式验证仪器。
“滴——”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在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处格外醒目,仪器屏幕瞬间亮起柔和的绿灯,上面似乎有数行小字和代码飞快地滚动、闪现,最后定格在一个简洁的界面上,徐小言的角度看不全,但似乎瞥见了自己的编号和中城标识的图案。
第184章 谈条件
还未等徐小言完全反应过来这绿灯意味着什么,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那仅剩两千出头的积分是否达到了所谓“门槛”,那位原本面瘫般的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变化,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如同潮水般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带着些许程式化恭敬的微笑,虽然并不真诚,但礼节无可挑剔。
只见他几乎是同步地侧身一步,动作利落而不失稳重,从腰间取下一张权限卡,在隔离栏侧面的电子锁感应区轻轻一刷。
“嘀”一声轻响,电子锁的红色指示灯转为绿色,他双手握住隔离栏的活动部分,稳稳地向旁边推开,恰好容一人通过,同时做出一个清晰而标准的“请进”手势,微微躬身“身份验证通过,女士,请”。
徐小言不清楚他们具体是用什么标准来瞬间判定的——是她芯片里那尚未耗尽的两千多积分恰好达到了某个隐形门槛?还是她“中城居民”的身份本身就附带了进入二楼交易区的权限?亦或是两者兼有,形成了一种综合评定?她无暇也无意在此刻深究,绿灯,开门,能进去,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结果!
她对着工作人员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抱着那袋既是样品也是“敲门砖”的沙棘,侧身迅速通过了隔离栏,身后的隔离栏在她通过后,又立刻被工作人员无声地合拢,锁闭的轻微“咔哒”声,仿佛将两个世界重新隔绝开来。
踏上二楼地面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再次顿了顿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与一楼那人声鼎沸、空气污浊、混乱不堪如同难民收容所般的场面截然不同,二层显得异常安静、明亮、井然有序,甚至……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感。
明亮却不刺眼的暖白色灯光从精心设计的天花板倾泻而下,照亮了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一条宽敞得可以并行两辆小型电动车的笔直廊道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廊道两侧的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精致的壁灯。
而最让徐小言感到惊愕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是廊道两侧竟然规整地站立着一排服务员!男左女右,泾渭分明,他们皆身着剪裁合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小小的银色编号牌,无论男女,面容都肃静平和,姿态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挺胸收腹,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微上扬的弧度,这阵仗,不像是交易中心的办事人员,反倒更像高级酒店或私人会所的迎宾礼仪。
徐小言一时半会儿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这强烈的反差让她有些恍惚,她想象中的大宗交易区应该更偏向于效率至上的谈判风格,而非眼前这种带着某种仪式感和阶层区隔的“高级场所”。
好在站在这排女服务员最前列、似乎是小领班的一位年轻女子注意到了她的迟疑,她眼神中迅速闪过一丝评估,随即步履轻盈而无声地走到徐小言面前约一米处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柔和悦耳“女士,您好,欢迎来到交易中心二层,请问您是来办理交易业务的吗?”
徐小言定了定神,将怀中沉重的麻袋稍稍放下一些,点了点头,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是的,我需要出售一批货物,并提供相关的信息来源”。
“明白了,请随我来”女领班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多问一句货物是什么,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然后走在徐小言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引领着她沿着宽敞的廊道向前走去,廊道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有数字编号。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女领班在一扇标着“0321”号码的房门前停下,她伸手在门边的电子面板上按了几下,验证了某种权限,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房间内透出柔和的灯光。
“女士,请进,这是您的临时洽谈室”女领班侧身让开门口。
徐小言抱着麻袋走了进去,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左右,但布置得简洁而舒适,墙壁是软包材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大的实木小圆桌,两旁是两张带有柔软坐垫的扶手椅,角落里还有一个迷你饮水机和小型柜子。
最让人安心的是,房门一关上,外面廊道里那若有若无的背景音和一楼隐约传来的喧嚣,几乎被完全隔绝,室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之中。
徐小言将沉重的麻袋轻轻放在地毯上,脱掉沾着雪水的外层手套,拉下遮住口鼻的风面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几乎同时,那位女领班走到门边墙架上,取下固定在那里的一部轻薄型平板电脑,然后走到小圆桌对面,在另一张椅子上优雅地坐下,她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平和地看向徐小言,询问道“女士,请问您本次是计划售卖实物,还是提供信息资源,或是两者兼有?我们需要为您匹配合适的交易对象和流程”。
徐小言定了定神,回答道“两者皆有,我想售卖一批沙棘果实,数量在几千斤左右”她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这是样品,还有,我可以提供这批沙棘果实的准确来源渠道信息,包括具体位置、园区现状、进入方法等”。
那名女服务员闻言,拿起平板电脑,纤细的手指在上面快速而熟练地点击、滑动,输入了一行字,似乎是发布了某种内部通知或需求,然后,她放下平板,起身走到角落的迷你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为徐小言接了一杯温水,又从一个精致的小罐子里取出茶包,泡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徐小言面前的桌面上。
第185章 议定
“请您稍等片刻,您的交易需求信息已经发布到内部系统,根据您货物的性质和信息的类别,系统会进行初步筛选和推送,如果有人对您的货物和消息感兴趣,并且符合对接权限,很快就会有人前来与您接洽”服务员的声音平稳清晰,解释得简单明了“在此期间,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如有其他需要,请随时按桌上的呼叫铃”。
说完,她便安静地退到门边,如同一个无声的背景,不再打扰,但也没有离开房间,显然是负责对接和记录整个流程。
徐小言端起那杯热茶,温热的瓷杯驱散着指尖的寒意,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清淡,她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简洁的房间,心中对这里的效率和高规则性暗暗咂舌,这不仅仅是交易,更像是一个高度组织化、流程化的资源对接平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甚至比预想的要快,大约只过了五分钟,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侍立门边的女领班立刻上前,利落地打开了房门。
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冬季常服军装、肩章显示着校级军官身份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进门后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直接落在了坐在桌边的徐小言身上,扫过她略显普通的衣着和地上那个鼓囊的麻袋,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他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我现在需要知道,除了你们已经采摘的部分,你预估那片种植园里剩下的、可采摘的沙棘果实,大概还有多少存量?我要一个相对保守但可靠的估计”,显然,他对“几千斤”的已采摘量兴趣有限,更看重的是可持续的、批量的资源来源。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数字,而是先俯身,利落地解开了地上麻袋的绳子,将袋口彻底敞开,让饱满金红的果实完全展露,然后,她从怀里掏出手机,快速解锁,调出之前拍摄的几张照片——硕果累累的沙棘林全景、近景特写、废弃工厂的轮廓。
她将手机屏幕朝向军官,同时清晰地补充自己的观察和判断“这是我们现场拍摄的,我们四人今天的采摘,集中在入口附近区域,根据我们深入园区内部的观察,绝大部分区域的沙棘都处于盛果期,果实密度很高,而且因为严寒和无人管理,几乎没有自然脱落的迹象”她略微停顿“保守估计……尚未采摘的、达到可采收标准的沙棘果实,十几万斤是肯定有的”。
那名军官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仔细审视着每一张照片,尤其是那些展示果实密度和园区规模的画面,他的目光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完后,他将手机递还给徐小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他没有对徐小言的估算做出评价,但显然这个潜在存量,符合甚至超出了他的某种预期。
他直接在小圆桌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谈下条件,你打算以什么价格,出售你们四人此次采摘的所有沙棘果实?以及,那个位置信息,你开价多少?”
徐小言在路上就已经反复打好了腹稿,此刻没有任何犹豫“关于沙棘果实的价格,我刚刚查询了基地内部论坛上近期类似天然食物、特别是高维生素含量果蔬的积分兑换比例,沙棘虽然味道酸涩,但营养价值摆在那里,论坛上的大致行情在1积分兑换1斤左右,根据品相和新鲜度略有浮动”她指了指地上敞开的麻袋“我们这批货,品相您也看到了,是刚采摘的,质量绝对上乘,所以我们四人此次采摘的所有沙棘,希望按照1积分1斤的比例来结算”。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对面军官的脸色,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示意她继续。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至于沙棘园的准确位置信息,包括详细的进入路径、园区内部布局、潜在风险点等”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我们希望能获得一笔信息费,作为我们冒风险探明并分享这个渠道的补偿,每人300积分,四个人总共1200积分”。
最后她又补上一个条件“还有,本次交易如果达成,在交易中心产生的所有平台手续费,由您这边承担,您看,这样的条件如何?”
那中年军官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些早在他预料或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他侧过头,对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如同背景板般的女领班说道“可以,就按照她的报价方案,沙棘果实按1积分每斤计量结算,额外支付1200积分信息费,平台手续费由我方承担,立刻拟定电子交易合约,加入保密条款和后续带路验证的附加协议”。
“好的,陈少校”女领班立刻应声,拿起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显然对此类流程极为熟悉。
陈少校随即又转回头,目光重新看向徐小言“位置信息需要实地验证,在合约签署后,你们需要派一个人作为向导,带我们指定的勘察小组去现场确认,确认无误后积分即刻到账”。
“这个自然”徐小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抬起自己的左臂,带着一丝探究和确认的语气“对了,陈少校,我们不是都强制植入了身份芯片吗?我记得这芯片好像有基础定位功能?你们军方或者基地管理系统,难道不能根据我们其中一人的历史行程路径记录,直接逆向定位到那片沙棘园的大致区域吗?为什么还需要专门派人带路?”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甚至触及了某些隐晦的规则和边界,陈少校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问题的抛出,悄然变得有些不同了,连正在操作平板的女领班,手指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第186章 开路
陈少校的沉默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两秒,随即,他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徐小言的提问而表现出不悦“相关检测仪器的覆盖范围和精度是有限的,植入芯片的定位与短程通讯功能,其稳定性和准确性,主要局限于临川基地”。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小言“一旦活动范围超出第四城边界,进入未经大规模基建和信号中继覆盖的荒野地带,芯片发出的信号就会因为距离、地形、极端气候等因素,变得极其微弱,在这种情况下,依靠芯片路径记录进行精准的逆向定位几乎不可能的,误差会大到失去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芯片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在基地可控范围内提供身份识别、基本通讯和犯罪防范的紧急定位,并非为了无死角监控每一个人的户外活动轨迹”。
徐小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临川基地看似“高科技”,但基地并非全知全能,它的触角也有边界,荒野中还有技术覆盖不到的、属于个人行动的“灰色地带”。
她将这些念头迅速压下,当前的重点是完成交易“陈少校,我明白了,现在是否可以请这位服务员小姐先跟我下去一楼?我们需要完成我们那批沙棘的称重和初步结算事项,结束后,我们四人会立刻商议,派出一人作为向导,随同你们前往沙棘园”。
陈少校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带有夜光和防护功能的军用腕表,时间指向下午五点二十分,室外的天色应该已经相当昏暗。
“可以”他言简意赅“称重结算和内部商议都需要时间,但我只能给你们半小时,半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五点五十分,我们会在第四城城门内侧等候,带路的人务必准时到达”。
“好的,肯定会准时到”徐小言利落地应下,她转向那位一直安静侍立的女领班“麻烦你了”。
女领班微微躬身“这是我的职责,女士,请随我来”,随后,徐小言便在那位女服务员的陪同下重新走在二楼那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廊道上。
再次回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交界处,徐小言隔着栏杆,指向下方大厅那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谢应堂、王肖和陆虎三人依旧保持着防御三角阵型,四辆拖车紧紧靠在一起,虽然周围人群依旧拥挤嘈杂,但那一小片区域,因为三人散发出的戒备气势,反而形成了一圈无形的隔离带。
“我的同伴和货物就在那边”徐小言对女服务员说道。
女服务员点了点头,她没有试图靠自己挤下去,而是抬起右手,朝着楼下大厅某个特定的、看似普通的角落方向,清晰而专业地打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手臂伸直,手腕下压,随即收回,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一种内部约定的信号。
几乎就在手势落下的瞬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从大厅那个角落里,原本或坐或站、看似无所事事甚至有些懒散的几个壮硕身影,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立刻有了动作。
四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们迅速分开人群,这四人皆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款式与二楼服务员不同,更偏向于安保或内勤人员的样式。
他们身材高大魁梧,步伐稳健有力,很快便来到了楼梯口下方,其中一人似乎与守栏的工作人员有瞬间的眼神交流,然后四人便顺利通过了隔离栏,来到了徐小言和女服务员身边。
他们并未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定,形成一个将徐小言和女服务员护在中间的小小护卫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徐小言心中暗凛,这交易中心的内部秩序和执行力,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严密和高效,楼下这些看似普通的“闲人”,恐怕都是训练有素的便衣安保。
“请带路”女服务员对徐小言示意,仿佛带着四个保镖穿过混乱人群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于是,在这四位气场强大的壮汉的护卫下,徐小言和服务员径直朝着谢应堂三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们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下意识地向两侧避让,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和一丝惧怕,没有人敢上前阻拦,甚至连试图靠近或搭讪的动作都完全消失了,这种“特权”般的通行方式,与徐小言刚才独自一人时的艰难挤撞,形成了天壤之别。
谢应堂、王肖和陆虎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忽然看到徐小言不仅平安返回,身边还多了一位穿着得体制服、气质干练的女性,更引人注目的是簇拥在她们周围的四位明显不好惹的壮汉。
三人脸上先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惊喜神色,但随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些疑惑和紧张,面面相觑,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随身武器的隐蔽处。
“小言,这是……?没事吧?”王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不解,徐小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低声道“好事,别担心,出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镇定感染了三人,他们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只见那四位壮汉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眼神交流,直接上前,动作熟练而利落地接过了四辆拖车的扶手,他们似乎对拖车的重量早有预估,接手稳当,没有任何拖沓。
然后,他们推着车,转身便朝着大厅一侧一个挂着“临时物资处置室(闲人免入)”牌子的房间走去,那个房间的门比普通的办公室门要宽大一些,围观的人群虽然依旧好奇,指指点点,但在壮汉们冷峻目光的扫视下,无人敢靠近半步,更别提阻拦了。
徐小言则招呼着谢应堂、王肖和陆虎三人“走,我们跟过去”她示意他们跟上女服务员。
第187章 称重
一行人在四位壮汉的“开路”和女服务员的引领下,顺利进入了那间“临时物资处置室”,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仓库或车间,里面灯火通明,有电子秤、打包工具、简单的货架,甚至还有一个连着内网终端的工作台,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顿时将外面大厅所有的喧嚣、嘈杂、窥探的目光彻底隔绝,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到底怎么回事?谈成了?那些人是?”门一关,王肖再也按捺不住,连珠炮似的问道,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急切,谢应堂和陆虎也紧紧盯着徐小言,等待她的解释。
徐小言言简意赅地将二楼的情况和达成的核心交易条件快速说了一遍“二楼是大宗交易区,有准入限制,好在我芯片权限够,跟一位军官直接谈的,沙棘按1积分1斤的价格,他们全部收购”。
“一斤可以换到一积分?!”陆虎第一个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之前最好的预期,也就是能按两斤换一积分就不错了,毕竟这果子不能当饭吃,这个价格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
徐小言肯定地点了点头,确认道“对,1积分1斤,按实际称重结算”她目光转向陆虎,语气变得认真“陆大哥,有个事儿我得先和你说下,除了沙棘,我把沙棘园的详细位置信息,包括进去的路线、里面的情况,也一并打包卖了,作为信息费,我们每人能额外多得300积分”。
“消息还能卖这么多?!”陆虎更加吃惊了,嘴巴微张,300积分!这几乎相当于他平时辛苦奔波几个月的纯收入了!仅仅是分享一个消息?
“但是”徐小言继续道,顺道观察着陆虎的表情“前提是,需要有人给他们军方带路,你觉得这事儿……能接受吗?”
“带路?我可以!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陆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着胸脯,连声答应下来,脸上充满了激动和兴奋,甚至因为喜悦而有些涨红。
卖个消息就能多拿300积分,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拒绝?至于带路,本就是轻车熟路,还能在军方那边露个脸,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徐小言见他反应积极,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能接受就行,我之前还担心,没提前跟你单独商量,就做主把消息也卖了,你会怪我擅自决定”。
“没有的事儿!绝对没有!”陆虎忙摇头,神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小言妹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还是你脑瓜子转得快,门路也多!没有你的话,这多出来的300积分,我是压根连想都想不到!更何况,手头的沙棘还能谈到这么高的价钱!1积分1斤啊!我老陆今天是走了大运了,真的,我服气!心服口服!” 他的话发自肺腑,显然对徐小言的能力和处事方式极为认可。
见陆虎没有任何抱怨情绪,反而充满感激和配合,徐小言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她当即说道“陆大哥,既然等下要辛苦你帮忙带路,时间紧迫,陈少校只给了半小时,现在过去快十分钟了,这样,除了你预留自家吃的那部分沙棘,你的货就先上秤兑换吧,早点结算完,你也好早点去城门口集合,别耽误了军方的安排”。
“好!没问题!”陆虎毫不犹豫,甚至有些急切“我家里人其实都不太爱吃这玩意儿,嫌太酸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留多少,既然价格这么好,我全换积分!一颗都不留了!这里秤完,我马上就去城门口,绝不耽误事!”在实打实的积分面前,口腹之欲的享受变得微不足道。
徐小言对旁边一直安静等待、脸上带着职业化微笑的女服务员点了点头“麻烦先给这位陆先生结算吧”。
女服务员会意,立刻对那四位已经将拖车推到电子秤旁边的壮汉示意,四人动作麻利,解开捆绑麻袋的绳子,将陆虎那三辆拖车上的麻袋逐个搬上大型电子秤。
整个过程高效而专业,称重、记录重量一气呵成,女服务员则在工作台的终端上同步操作,录入数据。
最终,所有沙棘折算的积分被录入了陆虎的身份芯片账户,女服务员将终端屏幕转向陆虎,让他确认数字。
看着屏幕上那个瞬间暴涨的积分数字,陆虎激动得不能自已,双手微微颤抖,他猛地转过身,紧紧握住徐小言的手,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语无伦次“小言妹子……太谢谢了!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我老陆今天……真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是用力地握着,眼中甚至隐隐有水光闪动,这笔积分,对他和他家人的生存境遇,无疑将是一次巨大的改善。
徐小言能理解他的心情,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陆大哥,别这么客气,是你带的路,也是你提供的消息源,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赶紧去吧,路上小心”
女服务员随即指派了一名看起来最沉稳的壮汉“你陪同这位先生去第四城城门集合点,与陈少校的人交接,确保他们顺利会合”。
“是”那名壮汉简洁应道。
陆虎又对谢应堂和王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那名壮汉,几乎是脚步发飘地匆匆离开了处置室,会议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他依旧激动的身影,处置室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子秤运作的轻微嗡鸣。
这时,谢应堂看向徐小言,他沉吟了一下,语气格外认真地说道“小言,说真的,那1200积分的信息费……其实你完全可以自己独占的,能找到二楼的门路,谈下这么高的兑换比例,甚至想到把信息也打包卖出价……全都是你的功劳,我们”他看了一眼王肖“其实没帮上什么关键忙,就是出了把力气,跟着摘了点果子”他这话说得非常诚恳,没有丝毫虚伪客套的意思。
第188章 售卖沙棘
王肖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赞同和一丝不好意思“是啊小言,老谢说得对,这多出来的积分,按理都该是你的,我们……拿着有点烫手”。
徐小言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没有你们俩在,我一个人根本不会跟陆虎出城去那片园子,没有你们在旁边守着车,刚才在一楼那种情况下,我的货可能早就被抢了,连上楼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是一个临时团队,虽然之前没明说,但既然一起行动,风险和收益,就该一起承担和分享,该我拿的,我肯定不会客气,比如谈下来的单价,我觉得我尽力了,值这个价,但不该我独吞的,我拿着心里不踏实也没意思,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因为一点积分坏了信任和默契,那才是因小失大”。
她顿了顿,看着谢应堂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指向旁边剩下的三辆拖车“行了,别多想了,赶紧决定一下,你们这些沙棘,打算自己留多少?兑换多少?抓紧时间,我们结算完,还得赶紧离开这儿”。
谢应堂和王肖对视一眼,没有再继续推辞,他们的目光扫向那些承载着他们一天辛劳与冒险的的麻袋,王肖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那辆堆得像小山的拖车,在最顶端那几袋沙棘中挑挑拣拣,最后扯下其中一袋看起来个头稍小的麻袋,用力拍了拍“我们就留这一袋尝尝鲜好了!”他大声宣布,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
“这玩意儿太酸了,估计也吃不了多少,放久了说不定还坏,其他的全兑换掉!换成积分才实在!”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女服务员,又看了看谢应堂和徐小言,仿佛在寻求认同。
谢应堂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徐小言,目光中带着询问“小言,你呢?你打算留多少?”
徐小言弯腰,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那袋沙棘轻轻放回了自己的拖车上,与其他麻袋堆在一起“我全卖,不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她的空间里,沙棘堆积得如同小山,数量远超在场任何人,眼前的这些沙棘,在她眼中,完全不如积分来得直接和有用,如果不是担心自己的空间秘密暴露,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她甚至都想把空间里的一部分也找个由头拿出来兑换掉。
谢应堂不再多问,点了点头“那我也留一袋人情往来吧,隔壁那位老人挺照顾我和王肖的,到时候送点给他”说罢,他选了一袋中等大小的麻袋放在了旁边。
很快,在女服务员高效而专业的安排下,三人的沙棘也逐一完成了称重、记录和积分结算,电子秤的读数跳跃,终端屏幕上的数字累计,每一次确认,都伴随着芯片账户里积分的增加。
当最终数字定格,女服务员示意他们可以查看时,谢应堂和王肖脸上都难掩兴奋之色,尽管他们已经努力保持镇定,但眼中的光芒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激动。
三人各自推着已经空了大半的拖车,目光扫过角落里那辆孤零零的拖车,徐小言问了一嘴“陆大哥的推车不要啦?这玩意儿在基地里也算个不错的小运输工具呢”。
谢应堂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好笑又了然的表情,他走过去,蹲下身,研究了一下那辆拖车的结构,这种手动液压拖车设计时就考虑了节省空间,他摸索到几个卡扣和锁止装置,用力扳动,只听“咔哒”几声轻响,拖车的长扶手便被他熟练地折叠起来,下方的支撑金属架也可以收拢,他轻松地将折叠后的拖车架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直接将其搭在了自己那辆拖车剩余货物的最上方,用绳子简单固定。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对徐小言解释道“刚刚他急着走,用通讯器给我发了个简短消息,说这推车他不要了,随便我们处理,算是感谢大家”。
谢应堂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你是没亲眼看到他刚才那样子,跟我发消息时语气都飘了,平时那么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人,这会儿连这么好用的推车都说不要就不要了……可见这次是真的高兴坏了”。
徐小言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笑,她能理解陆虎那种心情,在朝不保夕的环境里突然获得一笔远超预期的“巨款”,那种心理冲击和释放感是巨大的,是会做出一些平时绝不会做的“奢侈”决定,她点点头“能理解”。
三人不再多言,一起推着车,重新汇入一楼大厅那依旧拥挤的人潮中,不过这一次,他们推着空了大半的拖车,身上少了那种“怀揣重宝”的紧张感,加上刚刚完成一笔满意交易带来的底气,穿行起来虽然依旧不易,但心态已然不同。
走出交易中心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谢应堂和王肖推着杂物和另外一辆折叠拖车的车,与徐小言在门口简单道别。
“小言,今天多谢了!”王肖真诚地说道。
“回去路上小心”谢应堂沉稳地叮嘱。
“你们也是,注意安全”徐小言挥了挥手,拉紧了面罩和帽檐,推着自己那辆拖车转向北区。
街道上的积雪白天被人踩踏,此刻已经冻得硬邦邦,表面覆盖着一层脏污的冰壳,拖车上的东西虽然不如沙棘沉重,但在疲惫和严寒的叠加下,每推一步都感觉格外费力体力在白天已经消耗殆尽,此刻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自己租住的那栋小楼,然而,手刚握住冰冷刺骨的门把手,熟悉的、令人沮丧的触感再次传来,门锁又被冻住了!
厚重的、晶莹的冰壳死死封住了锁眼和门板与门框的接合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此情景已有预料,甚至有些麻木,极寒天气下,只要室内外温差存在,门缝稍有漏风或湿气,这就是常态。
第189章 思绪
她将拖车靠在自己身边的墙边,用身体稍微遮挡,然后借着身前厚重背包的掩护,心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装满滚烫热水的1.5升保温杯。
她拧开杯盖,一股白色的蒸汽“噗”地冒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散,她小心地将冒着诱人热气的热水,均匀而缓慢地浇在锁眼和门缝结冰最严重的地方。
“嗤嗤……”热水接触到冰层,立刻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声响,白色的冰霜迅速消融,化作水流淌下来,但流经的门板区域温度极低,水流几乎瞬间就开始重新凝结,泛起白色的新霜。
她必须抓住时机,在热水完全冷却或蒸发前,让冰层融化到足够开锁的程度,她耐心地、一点点地浇着,眼睛紧紧盯着锁孔和门缝的变化,同时用手套包裹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拿着钥匙,不时尝试着小心插入,并用力拧动。
这个过程耗费了将近五分钟,热水用掉了大半杯,就在她感觉指尖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锁芯终于传来“咔哒”一声轻微的、令人心安的松动感!她心中一喜,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拧一拉“吱呀——”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将靠在墙边的拖车拽进屋内,然后反手“砰”地关上门,插上老旧的金属插销,又拉上了内侧的门链。
“进个家门都这么困难……”她低声喃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抱怨“如果不是我提前烧好了开水随身带着,还……还用了点特殊方法保存,今天怕不是得先跑去别的地方想办法烧水,才能进得了这个门?”。
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她顾不上整理刚带回来的那车杂物,也顾不上换下厚重湿冷的衣物,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简易火炕的灶口。
她熟练地清理灶膛里昨夜的灰烬,填入干燥的松针和细小的引火柴,再用打火机小心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很微弱,但随着松针被引燃,火势逐渐变大,发出“噼噼啪啪”的欢快声响,舔舐上更粗一些的木柴。
橘黄的光芒照亮了她冻得发青的脸,也带来了第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她贪婪地靠近灶口,感受着那逐渐升腾的热浪拂过脸颊和双手,冰冷僵硬的肢体似乎开始慢慢复苏。
“这天真是太冷了……”她搓着逐渐恢复知觉的手,对于她这个在相对温暖的南方长大的人来说,习惯了湿冷但很少经历这种动辄零下十几二十度干冷的人来说,“猫冬”才是最明智、也最符合她生存现状的模式。
待火炕烧得旺了些,持续散发的热量透过砖石和土坯,开始缓缓驱散屋内的寒意,让室温从刺骨的冰冷回升到一个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徐小言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一些,她终于有力气和精力,开始慢慢整理自己带回来的那堆从工厂搜刮的杂物。
她拉亮了房间里的电灯,开始将拖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养生壶、不锈钢保温瓶、电烧水壶、半箱餐巾纸、工具箱、绝缘胶带、美工刀片、小煮锅、不多功能刀……还有被她悄悄提前放进空间的豆浆机和几盒速溶咖啡。
整理着这些“战利品”,她的思绪又飘向了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沙棘,原本在回程路上,她曾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将一部分沙棘榨汁保存,维生素c更容易吸收,也方便随时取用。
但此刻冷静下来一想,榨汁需要加水,这会显着增加总体积和重量,对于需要精打细算存储空间的她来说,尤其是考虑到空间的宝贵容积,似乎并不划算,最后她决定将沙棘做成沙棘酱!沙棘果熬煮、捣烂蒸发掉大部分水分,浓缩成酱,可以大大减少体积,也更利于长期储存。
按照常规做法,为了改善沙棘极其酸涩的口感,熬制果酱时需要加入大量的糖,但她手头的糖储备远没到可以任由挥霍、用来改善口味的地步,在生存面前,口味只能退居其次,甚至是最不重要的考量。
“算了,就熬制原汁原味的沙棘酱吧”她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加糖虽然口感会差很多,酸涩得可能难以下咽,但能最大限度保留营养,并且能长期储存,在需要的时候,挖一小勺兑热水喝,或者抹在干硬的饼子上,就是宝贵的营养补充,至于味道……习惯了就好,末世里有得吃、有营养,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将最后一件杂物归置好,正当她准备爬上已经有些温热的炕,钻进被窝时“叮铃铃……叮铃铃……”她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徐小言心中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大半,这个时候的来电,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摸索着从厚厚的衣物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又是一个由杂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无法识别的陌生代码来电,她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格式的号码,她之前接到过,大概率是基地官方发布的群体通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听筒贴在耳朵上。
里面传出的,果然是那个机器合成的电子女声,语气刻板而急促:
【紧急通知】请临川基地全体居民注意:近期监测到外来人员流动频繁,社会治安压力上升,特别提醒,如果有人以各种理由(如寻亲访友、物资短缺、取暖求助等)敲门请求临时留宿或借住,请务必保持高度警惕,切勿轻易开门,如有发现可疑人员反复纠缠、徘徊,或发现可疑人员聚集、异动,请立即拨打官方紧急举报电话xxxxx进行反映,请相互转告,提高防范意识。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短促的忙音。
第190章 突变
徐小言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清醒了,这则通知透出的信息却让她脊背发凉“不明身份人员流动增加”、“社会治安压力上升”、“坚决拒绝非必要接触”、“切勿透露个人物资”……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意寓接下来将会面临的混乱与危险,交易中心一楼那些挤满的、眼神麻木或躁动的人群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她不由自主地点开手机里那个官方论坛App,微弱的屏幕光映亮了她凝重而忧虑的脸庞,她想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
果然,刚一点进首页,一条被管理员置顶的帖子猛地撞入了她的眼帘——《【爆炸消息】基地开始强制驱逐“流浪汉”了!!!就在刚才,北三区已经开始清场!!!有图有真相!!!》
这个标题取得足够吸引眼球,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强制驱逐”、“流浪汉”、“清场”……每一个词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徐小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进了这个帖子。
帖子内容很长,刷新的速度很快,夹杂着发帖人“生存观察者007”大量的个人分析、情绪化宣泄和耸人听闻的猜测,但核心信息在众多回复和补充中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不止是临川所在的区域遭受极端寒潮,根据一些辗转逃难而来的人带来的消息,沿海地区在寒潮初期或更早时候,遭遇了极其恐怖的特大海啸袭击,滔天巨浪席卷了海岸线,无数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城市在瞬间被淹没、摧毁,基础设施荡然无存,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在废墟和洪涝之后,又紧接着面临急速降温的灭顶之灾,被迫拖家带口,甚至孤身一人,向着传闻中尚有秩序和庇护可能的内陆迁徙,临川基地,作为这片区域最大、防御最完善的幸存者据点,自然成了许多人的终点或希望所在。
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幸存者,很多是真正的“净身出户”,除了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和一点点随身物品,几乎两手空空,本来,如果背靠一个稳定且有管理的基地,只要肯踏实干活,出卖劳力,参与基建、运输、卫生甚至危险的外出搜寻任务,总能挣到一些积分,换取基本生存物资,找到一条活路——尽管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活路。
但问题在于,这场漫长的、地狱般的逃亡之路,不仅摧毁了物质,也重塑了许多人的心智和生存法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失去法律、道德约束的荒野和废墟间,在极端的饥饿、寒冷和死亡威胁下,已经逐渐习惯了依靠暴力、欺诈、抢劫和掠夺他人为生,他们尝到了不劳而获、弱肉强食的“甜头”,并将这种在绝境中异化出的“生存智慧”视作真理。
当这些人千辛万苦抵达相对稳定、资源开始有集中趋势的临川基地后,许多人“狗改不了吃屎”,或者说,他们已经丧失了回归正常社会协作的意愿和能力。
偷窃、抢劫、敲诈勒索,甚至更恶劣的伤人、杀人案件,在外城区域,尤其是新来者聚集区和监管薄弱地带,开始时有发生,发案率明显上升。
尽管基地治安力量加强了巡查,抓到现行犯后会处以强制劳动、没收积分甚至更严厉的惩罚,但这类人数量不少,且行动越发隐蔽,抓不胜抓,威慑效果有限。
更糟糕的是,这些“掠夺者”的行为产生了极其恶劣的示范效应,一些新来的、原本可能还心存良善或犹豫的幸存者,看到有人通过不法手段轻松获得食物、燃料或栖身之所,而自己辛苦劳作一天却所得寥寥,心态开始失衡。
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在交易中心、任务大厅等公共区域蹭暖气、混日子,偶尔小偷小摸却似乎也能勉强度日的人后,一种“何必辛苦”的消极情绪开始蔓延。
越来越多人不愿支付独立的房租和取暖费用,干脆就携家带口或结成小团体,混迹在外城的各个官方大厅、走廊、地下室等有公共供暖的区域,依靠蹭暖气以及偶尔的小偷小摸度日,这导致了像交易中心一楼那样的公共空间人满为患、秩序混乱、卫生条件恶化,严重堵塞了正常的功能运转,也带来了巨大的安全隐患和疾病传播风险。
因此,在多次警告、疏导和有限清理收效甚微后,基地管理层做出了决定:以“维护核心区秩序、保障基本公共服务、预防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为由,启动强制清理行动,将所有没有正式房屋租赁合同、无法证明固定工作和积分来源、流离失所、长期滞留公共区域的人员,统一强制驱逐到正在建设中的第四城外围区域!
要求他们自己动手,利用基地提供的有限建筑材料搭建临时庇护所以度过寒冬,同时,在第四城划定特定区域,设立更严格的出入管理和巡逻制度,变相地将这些“不稳定因素”隔离在核心居住区之外。
这个政策一经风声泄露,自然引起了巨大的反弹和恐慌,那些即将被驱逐的人,尤其是拖家带口、老弱病残,或者纯粹因为积分不足而无法租房的人,感到绝望和愤怒。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全副武装的军方驱逐队,便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进行软性抗争,也是最后的求生尝试:挨家挨户地敲响外城那些看起来条件尚可的居民的门,装可怜、博同情、诉说悲惨经历,甚至下跪哀求,请求原住民发发善心,收留他们暂住,哪怕只是走廊、厨房的一角,或者允许他们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一时间,“敲门求助”成了外城许多街区夜晚的常态。
帖子最后部分,用加粗的字体和惊悚的语气提到,就在通知发布前后,已经发生了至少六起确认的恶性事件:有好心人一时不忍,开门收留了看似可怜的求助者,结果,这些“客人”一旦进门,看清了屋内的物资情况和主人的弱势,便立刻翻脸,鸠占鹊巢,将原主人暴力驱逐出门,甚至抢夺其所有物资。
第191章 封门
受害者们现在正苦苦寻求官方帮助,但由于涉及“民事纠纷”性质,以及当前警力严重不足、优先处理更直接的暴力冲突,处理起来异常缓慢和棘手,受害者往往只能流落街头,处境比之前更惨。
看完这个长长的帖子以及下面飞速刷新的、充满愤怒、恐惧、争论和零星真实案例补充的回复,徐小言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想到自家的大门。
官方那则冰冷的电子通知,此刻在她听来,不仅仅是提醒,更是一种无情而现实的宣告,每一次开门,都可能是一场赌博,紧闭门户,拉上窗帘,保持沉默,不仅仅是为了防寒保暖,更是最基础的、残酷的保命策略,“各扫门前雪”从未像此刻这样,成为一个生存铁律。
徐小言默默地从火炕边站起身,尽管屋内已经被炕火烘得有了些暖意,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她先是再次仔细检查了房间里那扇唯一的小气窗,确认没有任何缝隙和松动。
然后,她走到大门边,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和门板,刚才浇热水时留下的水渍已经重新凝结成冰,摸上去一片滑腻的冰冷。
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件事,这个鬼天气,温度低到泼水成冰……一个简单却可能非常有效的加固方法瞬间在她脑中成型,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制造障碍。
她先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果然,只听老旧管道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呜咽和气流声,等了半晌,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水管在持续低温下冻住了,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暗自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心念一动,一个5升装的塑料水桶出现在手中,里面是清澈的自来水,在空间里处于室温状态,但一接触到屋内冰冷的空气,桶壁立刻开始凝结水珠。
她均匀地、缓慢地浇在门把手、锁眼周围,以及门板与门框的金属合页连接处,水接触到冰冷刺骨的金属表面,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变白,形成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壳。
她没有停,耐心地等待第一层水完全冻结,变得坚硬,然后又浇上第二层、第三层……水一层层覆盖、冻结,冰层不断加厚、延伸,很快,整个门把手区域、锁眼、甚至门板的边缘部分,都被一层厚实、坚硬、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块完全覆盖、包裹了起来。
做到这一步,徐小言审视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够安全,门板本身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即便有关闭时的密封条,依然是潜在的薄弱点,她的目光沿着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仔细游走。
她再次举起水桶,开始沿着门缝的所有空隙处——顶部、两侧、甚至下方的门槛缝隙——缓缓地、持续地泼水,水流顺着细微的缝隙流淌、渗透进去,然后迅速被冰冷的金属和木材吸收热量,冻结成冰,冰在缝隙中膨胀,起到填充和锁死的作用。
她致力于将整扇铁门的内侧边缘,都用冰层彻底封死,让它从内部“长”在门框上,水不断浇下,冰层不断加厚、蔓延,甚至顺着门板流淌下来,在门下方的地面也凝结出一小片光滑的冰面。
最终,效果显着——整扇铁门与门框的连接处,甚至门板下方的空隙,都被坚固、厚实、浑然一体的冰层死死“焊”住!从内部看,这扇门仿佛已经与混凝土墙壁融为一体。
除非用重锤、斧头等重物进行暴力破拆,或者等待气温显着回升让冰层自然融化,否则从外面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撬开或撞开,即使是里面的人,想要开门,也需要用热水耐心浇化冰层,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和动静的过程,足以让她警觉并做好准备。
做到这个地步,徐小言才觉得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稍稍舒缓了一些,自觉安心了不少,这扇冰门,不仅是物理屏障,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宣告和隔断。
她回到烧得暖烘烘的火炕边,脱掉厚重的外衣和靴子,只穿着保暖内衣,钻进被厚重棉被覆盖的炕上,被窝里已经被炕火烘得有了暖意,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但她一时半刻没有什么睡意,白天的经历、论坛的帖子、官方的通知、以及自己刚刚完成的“冰封工程”,各种信息和情绪在脑海里翻腾。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沉思的脸,她继续刷着论坛上的帖子,关注着基地内最新的动态和流言,除了关于驱逐政策的激烈争吵,还有各种求购、出售、求助、警告的信息。
有人抱怨积分又贬值了,有人炫耀找到了新的燃料来源,有人警告某片区出现了抢劫团伙,也有人发帖寻找失散的亲人……纷杂、矛盾、充满了焦虑和不确定性的信息流,让她对当前严峻而复杂的生存形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更坚定了她未来一段时间闭门不出、低调囤积、静观其变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睡意终于袭来,她设定好三个小时后的闹钟,以便准时醒来给火炕添加柴火,做完这一切,她才将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依旧呼啸,屋内,炉灶里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噼啪声,是这寒冷死寂世界里唯一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在这冰与火、寂静与喧嚣的交织中,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
夜半时分,徐小言是被窗外一阵阵骤然爆发的、混乱的哭喊、争吵、甚至夹杂着呵斥和推搡声惊醒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街道,在万籁俱寂、寒风呼啸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个激灵从尚有暖意的炕上坐起,黑暗中,她侧耳倾听。
那声音并非持续的喧闹,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是几拨人在不同的地方爆发冲突,又或者是驱逐行动遇到了激烈的抵抗,她能清晰地听到成年男女带着哭腔的哀求、尖锐的咒骂、孩子受惊的啼哭,以及一种更加低沉、有力、带着命令口吻的呵斥声——那显然是维持秩序的军警或治安队员。
第192章 卖儿卖女
更让她神经紧绷的是,她甚至能听到,自家左右那两栋相隔不远的、也是二层结构但建有正常窗户的楼房里,传来了明显的、小心翼翼的打开窗户的“吱呀”声,以及压抑的低声交谈。
显然是她的邻居们也被这深夜的骚乱吵醒,正偷偷摸摸地推开一条窗缝,探头探脑地查看楼下的“热闹”,交换着惊恐或好奇的议论,人类窥探危险和八卦的天性,即使在末世寒冬也无法完全遏制。
只有她所在的这栋房子,因为当初接手时为了最大化存储空间、压缩改建工期和成本,她将二楼整个建成了一个密封的、由加固钢板和保温材料构成的仓储空间,连一扇用于通风或观察外界的窗户都没留。
此刻,这当初为了安全和实用所做的决定,反而让她成了一个被困在铁壳里的“瞎子”和“聋子”,无法直观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只能完全依靠听力,努力从远处传来的、被风声扭曲和削弱的嘈杂声中,艰难地分辨着信息碎片。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争吵和拉扯声,然后,一位年轻女子凄厉而绝望的哀求声穿透寒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哭得几乎岔气:
“解放军同志!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把我赶到第四城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我会冻死的!我……我可以……我可以随便嫁给任意一位男士!只要他肯收留我,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能留在外城啊!求你们了!!”
紧接着,一位中年男子急切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谄媚和讨好,想来是那女子的父亲或者亲人:
“对对对!解放军同志!行行好!我闺女可以嫁人!她年轻,才二十二!身体好,能干活!做饭、洗衣服、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有人愿意娶,我立刻就同意她嫁!我们什么都不要!一分钱彩礼都不要!真的!只要能让她留下,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求求你们,通融通融吧!!”
这父女俩的哭求,像是一个绝望中迸发出的、扭曲的“灵感”信号,瞬间点燃了周围其他面临同样绝境之人的“思路”。
一位妇人急促的声音加入了这场“人口拍卖”,她似乎还拉扯着一个年轻的男性:
“我的儿子!我儿子也可以!他有力气!今年二十五了,能干活!挖土、扛东西都行!只求好心人收留我们一家!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们可以当上门女婿!什么都听你们的!”
另一个更加怯生生的、似乎年纪更小的女孩声音,也在寒风中微弱而颤抖地响起,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我……我今年刚满18……只要……只要肯收留我们一家……给我爸妈一个地方住……我……我也嫁!我……我听话……”
这些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只要不被驱逐到第四城而主动将自身或至亲骨肉“物化”的呼喊,一声声,一句句,混杂在凛冽的寒风和治安队员冷酷的呵斥驱赶声中,在冰冷死寂的夜幕下反复回荡。
然而,还未等他们那充满屈辱与绝望的“交易”呼喊声在寒风中完全落下、消散,一阵突兀、整齐、冰冷到骨子里的金属撞击与摩擦声骤然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那是枪械保险被打开、枪栓被拉动、或者刺刀被装上卡榫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绝对权威,瞬间击碎了空气中弥漫的所有哀怨、乞求与算计的声浪。
紧接着,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随之响起,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所有滞留人员请注意!请遵守临川基地第17号管理令,放弃无谓抵抗与纠缠,有序前往第四城指定安置区域!重复,请所有人立刻、有序前往第四城安置点!任何阻碍执法、煽动对抗、试图冲击居民区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基地秩序的严重挑战,并将承担相应后果!”
这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只有命令与警告,话音甫落,便是整齐划一、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方阵开始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向前推进,执行无可辩驳的驱逐命令。
听到这里,徐小言原本因那些扭曲人伦交易而紧绷、甚至有些恶寒的心弦,反而稍微放松了些许,军队的介入,至少意味着最赤裸裸的暴力混乱被暂时压制,秩序重新占据了上风。
甚至,在确认外面是军队在控制场面后,她心底深处升起了一丝想开门出去看看“热闹”的冲动,看看这冰冷秩序下的众生相。
但这念头刚刚冒头,就被她自己迅速而坚决地掐灭了,她立刻想到了自己睡前花了近二十分钟精心制作的“冰封之门”,想要打开这扇门,她需要至少大半壶热水和同样不短的时间。
“唉,算了……”黑暗中,她无奈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对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表示嘲讽,实在不想为了满足一点窥探欲,再耗费宝贵的存水、体力和时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在这个世道,更可能直接害死人。
于是,她强行按捺住那丝蠢动,重新将身体沉入尚有暖意的被窝,选择继续做一个黑暗中的“倾听者”,她以为,在军队如此明确的态度和武力展示下,这场深夜的骚乱将会很快结束。
然而,她低估了人性在绝境中为了抓住一线生机所能展现出的卑劣与狡诈,就在军队推进的脚步声和驱赶声稍微远离她所在的这排房屋,似乎焦点转向另一片街区时。
一个带着明显市侩气的男声,突然在相对靠近她房子的方向响起,音量不大,但在一片被迫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哎!等等!解放军同志!先别急着赶人!等一下!”
第193章 强买强卖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试探口吻继续道“那个……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对,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的!我……我看上她了!我想娶她回家当媳妇儿!你看这……这总可以吧?婚姻自由,这你们总不能管吧?我都打了十多年光棍了,这好不容易碰到个合眼缘的……”
此言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绝望泥潭里,又投下了一颗更大、更肮脏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新的、更加不堪的涟漪!
那位蓝衣女子的父母,仿佛在溺毙前突然看到一根浮木!徐小言清晰地听到一阵慌乱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和急促的喘息,显然是那对父母连拉带拽,几乎是拖着他们的女儿,朝着那名发声男子所在的楼下位置跑去。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一种抓住救命机会的亢奋“这位大哥!恩人!大善人!谢谢您!谢谢您肯收留我们!求求您!开开门!快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我闺女听话,勤快!我们……我们当牛做马报答您!”父亲也在旁边语无伦次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感激和急迫。
然而,那名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嘿!我说你们耳朵是不是不好使?我记得我说的挺清楚的,我只要那个穿蓝衣服的,她一个人!其他人我可不要!我家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我自己都快转不开身了,哪还住得下你们俩?赶紧的,让她自己上来,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对父母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也让听着的徐小言心头一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亲情被生存压力挤压得扭曲变形的时刻,那位一直被迫沉默、如同货物般被父母拉扯推销的蓝衣女子,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冷哼”!
她的声音透出一股破釜沉舟后的冰冷与决绝“我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我愿意嫁给你吧?!”她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终于爆发的激烈情绪,直指她的亲生父母“要嫁——你们俩自己嫁去吧!!!”
话音未落,徐小言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由近及远,应该是蓝衣女子挣脱了父母的拉扯,独自朝着第四城方向离开了。
街道上,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那对父母惊慌的呼喊“闺女!回来!你去哪儿啊!快回来啊!”
那名男子的声音则悻悻地响起,带着计划落空的懊恼和不满“呸!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而军队冰冷、不容置疑的驱赶声再次成为主旋律,盖过了一切。
徐小言躺在炕上,裹紧了被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切在短短时间内上演,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凉,她往炕口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柴,看着灶膛里重新旺盛起来的火焰,试图用这具象的温暖驱散心底泛起的寒意,重新培养睡意。
然而,今晚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人性的底线似乎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就在她刚合上眼,意识开始模糊时,“刺啦——!!!”一声极其刺耳、尖锐、布帛被强行暴力撕裂的声响,猛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不算太隔音的墙壁,这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具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女子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啊——!!!妈!你干什么?!放手!放开我!!!”
徐小言猛的被惊醒了,睡意荡然无存,她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这么冷的天……零下二十度……谁的衣服……被撕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荒谬感与心寒交织,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比军队驱逐、人口买卖更不堪入目的事情?!
未等她的困惑和惊骇持续发酵,一个急切到近乎癫狂的女声,立刻给她“解惑”了,那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推销”热情:
“你看!你看啊!大哥!这位大哥!你看我女儿!她身材很好的!她……她以前在城里当过平面模特!真的!很有料的!!!皮肤也白!大哥您看看!您仔细看看啊!这样的……这样的姑娘,您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徐小言的眉头一下子紧紧皱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不适猛烈上涌,让她差点干呕出来。
“这是……正常人……不,这是任何一个还有基本人性的母亲……能做出来的事?!”胸膛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剧烈起伏“当众撕扯自己女儿的衣服?!用这种方式‘展示’、‘推销’?!为了换取一个栖身之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理解的底线,践踏了人伦中最基本的母性与尊严!
紧接着,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的男声——正是之前点名要蓝衣女子未果、后来又对蓝衣女子父母冷嘲热讽的那个人,这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赤裸的估量,以及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啧……这个嘛……脸看不太清,不过这身段……看着确实不错,行吧,这个……我要了,喂,楼上那个,你是她母亲?长得……也还有点风韵,算了,一起进来吧!我下楼给你们开门!动作快点!别磨蹭!”
话语落下,随之传来的,是那个被当众“展示”、衣衫不整的女孩更加压抑却深入骨髓的绝望呜咽与哭泣声,那哭声里已经听不出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屈辱和冰冷,以及,她母亲那令人作呕的“安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愧疚或心痛,只有一种达成肮脏交易后的如释重负和庆幸,甚至隐隐有一丝得意:
“别哭了……乖女儿,别哭了……妈在这儿呢……妈妈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啊……咱们得活下去啊……你看,这位大哥多好,肯收留咱们……你乖乖听话,以后……以后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再也不用挨冻受怕了……”这虚伪的安抚,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心寒齿冷。
第194章 新闻头条
再然后,便是清晰的“哐当”开门声,一阵混乱的、夹杂着催促和细碎脚步的进入声,以及最终“砰”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此事一成,如同真正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最污秽的气息。
街道上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但很快,这片寂静被几声试探性的、带着模仿和侥拙劣的吆喝打破!有人学着喊自家儿子“勤快有力气,啥活都能干”,有人夸着自家女儿“懂事听话会伺候人”……仿佛这不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而是待价而沽、可以随意处置的牲口,急欲在军队完成清场前,找到最后一个“买家”。
然而,幸运的是,或者说,这冰冷世间尚存的一丝慰藉在于,清醒和保有最基本礼义廉耻与人伦底线的人,终究还是占了沉默的大多数。
那几声突兀而刺耳的“叫卖”之后,回应他们的,并非是争先恐后的抢购,而是众人更长久的、充满鄙夷与悲哀的沉默,以及军队士兵更加严厉、甚至带着怒意的呵斥与加速驱赶“都给我闭嘴!立刻离开!再敢有这种言行,一律按扰乱秩序处理!”
徐小言裹紧被子,坐在漆黑的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有些发白,窗外的哭喊声渐渐被更强势的驱赶声和脚步声压过,逐渐远去。
她缓缓躺下,重新钻进尚存余温的被窝,但睡意已经彻底消散,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隔日一早,徐小言在火炕残存的暖意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暗,只有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提供着一点暗红色的、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粗糙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放在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幽蓝的光刺破黑暗,她习惯性地查看实时温度。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20c。旁边还有一个小箭头,指向下方。
这个数字让她残存的睡意又消散了几分,寒意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和空气,直接传递到她的指尖和脸颊,她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被军队强制驱逐出去的那些人,那些在寒风中哭喊、交易、最终消失在西面第四城方向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些被赶到第四城的人……昨晚,是怎么熬过去的……”她拥着被子,对着昏暗的房间,低声自语。
很快,当她点开那个永远活跃、充斥着各种信息的官方论坛时,汹涌而来的信息流就以最快的速度给了她部分答案,也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这个世界上,永远少不了热衷八卦、分享见闻、发泄情绪或者单纯记录的人,尤其是在经历如此震撼的集体事件之后。
首页一个被顶得火热、标着“爆”字火焰图标的帖子迅速吸引了她的注意。标题直白而充满诱惑力《【图文直播】直击第四城第一夜!实拍生存现状!带你看看被驱逐者到底去了哪里!》。
发帖人Id是“第四城观察员”,看起来像是个新注册的小号,但能在事件发生后这么快发出带图的“现场报道”,要么本人就在第四城,要么有特殊的信息渠道。
徐小言立刻用手指点开了这个帖子,然而,页面加载后,并没有直接显示出内容,而是跳出一个简洁但不容忽视的系统提示框:
【查看此帖详细内容(含图片)需支付0.1积分,是否确认支付?】
【是 / 否】
“好家伙!”徐小言忍不住低声吐槽“看个热点新闻都要花积分了!真是雁过拔毛,一点信息都不白给”不过,对第四城现状的好奇和对未来潜在风险的评估需求,最终还是压倒了对这0.1积分的心疼,她撇撇嘴,点击了“是”,积分扣款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帖子内容终于完全显示出来。
发帖人“第四城观察员”显然身处第四城,帖子没有太多渲染情绪的文字,更像是一份冷静的现场记录,最引人注目的是接连上传的好几张照片,虽然拍摄于昏暗环境下,画面略显模糊、抖动,噪点也重,但依然能看清大概的场景。
第一张照片是从一个稍高的角度拍摄的,画面里是第四城那片尚在建设中的广阔区域,夜色中,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出现了数个巨大的、像是人工开挖或加固过的洞口,边缘用木头和金属简单支撑着。
洞口处人影绰绰,排着长长的、蜿蜒的队伍,正缓慢而有序地鱼贯而入,洞口内部隐约透出昏黄的光,可能是应急灯或火把,照片拍摄时显然气温极低,许多人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形成了一片氤氲。
第二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洞口内部拍摄的,角度朝下,可以看到内部空间非常巨大,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旧防空洞或大型地下掩体,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坐着、躺着、蜷缩着许多人,他们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物,彼此紧挨着取暖,远处有一些穿着制服的身影在走动,旁边似乎堆放着一些箱子和桶,洞壁上有简单的通风管道和照明线路。
第三张照片则拍摄于白天,许多人被从洞口驱赶出来,在寒冷的空地上集合,旁边有持枪的士兵看守,背景里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废旧木板、彩钢板、塑料布、砖块、水泥袋等,人们脸上大多带着麻木、疲惫或茫然。
配图的文字说明简洁而信息量大:
【图1-3:第四城夜间集中取暖点,所有无固定住所人员夜间强制进入,军方提供基础食物和限时集中供暖,确保最低生存温度,防止大规模冻死事件】
【但注意:这种“福利”并非全天候,每日清晨六点,供暖停止,所有人必须离开取暖点,不得滞留,白天的时间,用于第四城的强制性劳动建设】
第195章 沙棘熬浆
接下来,发帖人详细说明了基地官方给出的、针对这些被驱逐者的两种建设方案,文字间透露出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感:
方案一:自力更生,自建房屋。在第四城划定的“自建区”内,自行寻找或使用基地提供的极其有限的基础材料,自行设计搭建能够抵御严寒的临时或半永久性庇护所。
一旦房屋建成并通过简易验收,建造者及其直系亲属即可入住,无需再返回夜间集中取暖点,拥有了独立的、受一定程度保护的私人空间,房屋产权归建造者,但土地仍属基地。
方案二:集体劳动,统一安置。服从基地建设部门的统一指挥和分工,参与第四城公共住房、基础设施或指定生产项目的集体劳动。
选择此模式者,可以一直居住在夜间集中取暖点,由基地“兜底”基本生存需求,个人无需为住所操心,但也彻底丧失了私人空间和隐私,完全融入集体管理。
帖子下面的留言区异常活跃,回复数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刷新,各种问题、担忧、质疑和算计层出不穷:
网名“家中有老”:“楼主!请问老弱病残怎么办?他们根本没能力自己建房啊!集体劳动也干不动重活!基地难道不管吗?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楼主“第四城观察员”回复:“据我所知,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会被统一安置在特定的‘庇护区’,由基地指派专人负责基本照料,但条件肯定比较有限,而且听说名额紧张,审核……你懂的”。
用户“现实主义者”更关心实际选择:“这两种模式,现在哪种选择的人更多?大家普遍怎么选?”
楼主回复:“目前看来,选择第二种‘集体劳动’模式的占了绝大多数,估计超过七成,原因很简单,不是谁都有能力、有技术、有体力,更关键的是,有足够的材料、工具和运气,能在短时间内自己建起一座能扛住零下二十度严寒、不倒不塌的房子。
选择给基地干活,虽然失去了自由和隐私,但好歹能保障最基本的‘活着’的需求,晚上有个暖和点的地方躺下,白天有口吃的,不用立刻冒着冻死、累死或在寻找材料时遭遇意外的风险去折腾,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网名“外城打工人”敏锐地看到了“商机”:“楼主,再问一下,给基地统一干活,除了管吃住,有积分拿吗?我们这些住在外城、有自己房子但积分紧张的人,能不能也过去打工赚积分?反正白天闲着也是闲着”。
楼主肯定地回复:“有的,参与统一建设劳动,根据劳动强度和时长,每天能拿到1-3个不等的积分,外城的人可以申请过去打工,不过听说审核稍微严格点,需要验证身份和居住信息,而且要自行解决往返交通和白天在第四城的保暖问题,当然,如果你不嫌挤,愿意晚上也住在第四城的防空洞里‘体验生活’,理论上也可以,但需要提前申请备案,而且一旦入住,可能就要服从那边的管理了”。
看完这个帖子和下面热火朝天的讨论,徐小言对第四城的现状和基地管理层的思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基地显然是在用最基础的生存保障和积分作为驱动力,一方面迫使这些被社会筛选出的“不稳定因素”和“冗余人口”用劳动为自己换取一个最简陋的立足之地,另一方面则能迅速扩充第四城的规模和基础设施,将其从一个临时的城外聚居区,加速建设成一个具备一定防御、生产和容纳能力的新城区。
她关掉论坛,将手机放在一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室内温度比刚起床时又低了些,火炕的余温正在消散,她起身,直接从空间拿出热包子啃食,食物的热量让她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同时,她心里也开始琢磨起正事:必须尽快把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沙棘处理掉!
吃完早餐,她将厨房的铁锅仔细刷洗干净,然后从空间里移出几个装满自然水的20升塑料水箱和不同尺寸的塑料盆和金属盆,一字排开。
心念一动,她将沙棘果倒入最大的盆中,戴上橡胶手套,开始进清洗和去除杂质。
沙棘果小,且采摘时难免带入细小的枝叶、棘刺甚至泥土,她将盆接上冷水用手仔细地淘洗、搅动,让比重较轻的枝叶浮起撇掉,沉底的泥沙通过多次换水尽量去除。
同时将明显粗大的枝条、腐烂的果实一一挑拣出来,冰冷的水很快将手套下的手指冻得通红、麻木,但她只能咬牙坚持,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直到几个大盆都装满了初步处理好的、相对干净的沙棘果,地上也积了一小堆挑拣出来的废物,她的腰已经有些酸了。
将初步处理好的沙棘一批批倒入早已架在灶上的大铁锅中,几乎堆满了大半锅,然后,她将水箱里的冷水缓缓倒入锅中,水量刚好没过沙棘。
灶膛里早已添好了耐烧的硬木柴和部分煤炭,她用火柴引燃松针,看着火苗逐渐窜起,舔舐着锅底,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她守在灶边,不时添柴,调整风门,控制火候。
很快,锅中便传来了“咕嘟咕嘟”的沸腾声,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混合着沙棘特有的、清新又极其酸涩的果香,开始弥漫在整个厨房。
水开后,她抽出一部分燃烧正旺的木柴,将火势转为中小火,防止糊底,掀开锅盖,热气扑面,锅内金红色的液体翻滚着,果实正在高温下破裂、软化。
她拿起一把长柄木铲,开始不停地搅拌、碾压锅中的沙棘,木铲与铁锅、果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果肉与果汁、果皮充分分离,一颗颗原本饱满独立的果子,熬煮成浑然一体的、浓稠的糊状物。
她就这样站在灶台边,持续搅拌了很久,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近乎机械地重复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厨房里依旧不高的气温迅速冷却。
第196章 空军佬
锅里的内容物颜色逐渐加深,从鲜艳的金红变为更沉稳的深红褐色,质地也越来越粘稠,果肉几乎完全融化,只剩下细小的果籽悬浮其中,形成均匀的、带着细小颗粒感的浓浆。
看着差不多了,她再次调小火力蒸发掉多余的水分,让果酱进一步浓缩,更利于保存,她没有继续搅拌,但需要不时查看,防止水分蒸发过度导致焦糊,待用木铲舀起一点果酱,倾斜时能够缓慢流下,落下时能在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粘稠度便差不多了。
她关火,将里面滚烫的沙棘酱小心地舀到旁边准备好的铁制大盆里,深红褐色、散发着浓郁酸香和热气的果酱在盆中微微晃动,表面很快因为接触冷空气而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光泽暗哑的膜。
第一批完成!她顾不得烫,用手指轻轻蘸了一点边缘冷却的酱,放进嘴里,瞬间,极致的酸涩感爆炸开来,只有纯粹的酸以及一丝果实加热后特有的微苦,她龇了龇牙,赶紧喝口水冲淡。
她将这一盆沙棘酱收进空间,然后重新刷锅,倒入第二批处理好的沙棘,加水,点火,重复整个熬煮过程……
从清晨到日头西斜,她不断地重复着清洗、熬煮、装盆、冷却的循环,厨房里始终弥漫着蒸汽和酸涩的气息,她的手臂和手腕早已从酸胀变为沉重和疼痛,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和蒸汽而发白、起皱,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耗时整整一天,当中只简单啃了几个包子和肉干补充体力,她终于将大部分的沙棘全部制作成了沙棘酱,虽然累得几乎虚脱,但成就感满满。
徐小言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挪到房间里那张铺着厚被和旧毛毯的藤椅边,她蜷缩起来,感觉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她闭上眼睛,连动一根手指头的欲望都没有,然而,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浅眠时——“叮咚!”她那部一直放在藤椅旁边小凳子上的手机,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屏幕也随之亮起一小块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嗯?”她有些不情愿地掀开一点眼皮,朝手机方向瞥去,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模糊看到似乎是谢应堂发来的消息提示,语音消息?
“咦?真是稀奇……”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平时他们沟通,大多是用文字信息,尤其是她和谢应堂之间,交流更是倾向于高效务实,今天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谢应堂居然发起了语音消息?难道有什么文字说不清、或者比较紧急的事情?
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她用那只还算能动的左手,费力地够到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那条来自谢应堂的语音消息条。
里面传出来的,却不是谢应堂那沉稳的声音,而是王肖那特有的、带着点嘚瑟的大嗓门,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呜呜”的风声,显然他是在户外某个地方录的:
“嘿!小言!小言!听见了吗?是我,王肖!我跟老谢计划好了,明天!就明天!我们准备去东边那条大河试试冰钓!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棒?巨酷!你要不要一起来?保证好玩!想想都开心!你要来嘛?”
冰钓?徐小言听得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得幻听了,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鬼天气里,跑去城外东边那条早就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大河河面上,凿开厚厚的冰层钓鱼?这……这俩人是不是白天被冻傻了?开始追求“休闲娱乐”了?她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点荒唐。
她按住语音键,用充满怀疑的语气回复道“冰钓?你们俩……之前有过冰钓的经验吗?装备呢?饵料呢?安全措施呢?我怎么记得以前和平时期看新闻,好多钓鱼爱好者兴致勃勃跑去,结果都是十钓九空,人送外号‘空军佬’啊,这大冷天的,你们确定要去碰这个运气?别鱼没钓到,人先冻成冰雕了”。
这条语音发出去后,对面仿佛瞬间被点燃了火药桶,或者说是王肖那不服输的性子被“空军佬”三个字彻底激发了。
“嗖嗖嗖——”她的手机提示音连续急促地响了好几声,屏幕接连跳出好几条语音简讯回复。
徐小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逐一点开,果然,里面传出来的全是王肖那急切辩解的声音,充满了“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我钓鱼技术”的愤慨:
“谁空军佬了?!小言你可别瞎说!我钓鱼很厉害的好吗!以前在我们老家河边,那是出了名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他们技术不行!装备也差!我跟你说,我以前在河边……(一阵风声模糊了部分内容)……那手感!绝对没问题!”
“这次肯定能钓到!我有预感!老谢可以作证!对吧老谢?!”
然而背景音里传来谢应堂模糊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否认。
听着王肖在语音里气急败坏地维护自己“钓鱼高手”的尊严,背景里还夹杂着谢应堂那无奈撇清的冷吐槽,徐小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被这互动冲淡了些许,连手臂的酸痛都仿佛缓解了几分。
她退出与谢应堂的聊天界面,习惯性地点开了论坛置顶的实时温度显示,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她的笑容微微一滞:-22c。
比昨晚查看时又低了2度,这个持续下探的冰冷数字,刺破了她刚刚泛起的那点轻松感,极致的寒冷,永远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刚准备猫冬,结果转头就被‘冰钓’勾起了心思……这脸打得也太快了,她内心陷入了纠结,外面是零下二十二度的低温,荒野冰河上未知的风险,自己毫无经验,纯属碰运气,耗费体力时间可能一无所获。
窝在家里,有火炕,有相对安全的冰封门,虽然无聊,但至少活的舒适,就在她思绪纷乱时,手机又“叮咚”一声,王肖的新语音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第197章 被说动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玩乐邀约,而是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背景风声似乎都小了,仿佛他凑近了话筒,压低了声音在分享一个秘密:
“小言!先别急着拒绝!我跟你说个重要的!我们打听到关键消息了!”他语气神秘兮兮的“钓上来的鱼,根本不用愁怎么带回来卖掉!就在东大河冰钓的那片区域,岸边就有专门的机构在现场设点回收!他们按照鱼的种类和大小,当场称重,现场结算!比例是一斤鱼兑换1.2积分!比基地内市场收购价还高一点点!你想想看,现在肉多金贵!要是咱们运气爆棚,钓上来一条十几斤、甚至几十斤的大鱼……那得换多少积分啊!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比摘沙棘可刺激多了!”
就是这最后几句话,特别是“一斤1.2积分”和“现场结算”,一下子打散了徐小言心中所有的犹豫和纠结!
“有专门的机构在河边现场回收?当场结算积分?”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这就表示那片冰钓区域是在某种秩序覆盖之下的,官方或半官方机构的在场,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威慑,意味着那里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明目张胆的哄抢或暴力事件,安全,永远是外出行动的第一考量。
虽然她对冰钓一窍不通,对王肖自封的“钓鱼高手”头衔更是深表怀疑,但“相对安全的环境”和“潜在的、可观的积分收益”这两项已经足够压垮“宅家安全”的托盘,让她那颗被严寒束缚的心蠢蠢欲动起来。
“就当是去‘凑个热闹’,碰碰运气,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空手而归,冻上几天,浪费点时间和物资,但如果……万一呢?”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猫冬计划在实打实的积分诱惑和相对可控的风险评估面前,暂且可以为可能的收益让让路!
她不再纠结,立刻按住语音键,追问道“听起来确实不错!现场回收这个事儿让我很安心,那……具体我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你们俩都有什么装备?鱼竿、饵料这些怎么解决?冰洞是自己凿还是有人负责?”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现有的物资里,有哪些可以派上用场。
很快,王肖的语音回复又来了,这次他语速更快,显然处于极度兴奋状态“厚衣服不用说了,把自己裹成球!最好是能防风的,暖和的!手炉、暖宝宝、或者小炉子都行!帐篷!一定要带帐篷!不然在冰面上待一会儿就得冻僵!鱼竿我们准备去那边租或者买,听说有专门租冰钓竿的,饵料也有卖的,蚯蚓、红虫什么的……对了,冰洞不用自己凿!那边有专门提供‘打洞服务’的,好像是3积分一个洞,包打好,还负责维护,防止很快又冻上,省时省力!”
听着王肖提到厚衣服、取暖设备、帐篷以及鱼竿等物品,徐小言心中大致有了底,尤其是听到“那边都能用积分采买或租赁”后,她更安心了不少,这意味着即使她准备不足,到了现场也有补救的机会,关键物品有兜底的保障,不必万事靠自己从零筹备。
她询问具体的出发时间,王肖那家伙猴急得不行,在语音里嚷嚷着“恨不得现在就走!夜钓说不定有奇效!”,但立刻被背景里谢应堂的声音打断了“胡闹!晚上温度更低,视野全无,冰况不明,去找死吗?”
接着,谢应堂沉稳的声音靠近话筒,清晰地传来“小言,别听他瞎说,我们计划明天早上5点从外城东门集合出发,这样能有充足的时间安顿和准备”。
5点……徐小言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她还有大半个夜晚可以准备。
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了一条文字短信,语气明显沉稳、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谢应堂发的【小言,冰钓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这次出去,至少需要做好在河边待上三天的准备,打一个冰洞需要1.5积分,既然决定去,自然是希望有所收获,不想白白浪费了这成本和时间,所以,请务必按照至少三天的野外宿营标准来准备物资,包括食物、饮水、燃料、药品等,安全第一,明早5点,东门外见】。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构思自己的装备清单,第一反应就是手炉,家里也有两个旧的铜手炉,但手炉需要携带大量专门的煤炭或固体酒精块,体积大、重量沉,燃烧时间有限,需要频繁添加,非常不方便,在冰天雪地里操作也麻烦。
她很快想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之前换来的那两个便携式蓄电箱!容量不错,有了蓄电箱作为移动电源,她只需要带上充电式的电热暖手宝和暖脚宝即可!电量充足的话,可以持续提供稳定的暖源,而且干净、无声、操作简单。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户外待上三天,最好现场能吃点热乎的,才能更好地维持体温和体力,她决定带上那个小巧的的户外炭炉和一个厚实的不锈钢小锅,这样只需要携带少量煤炭或木炭,就能在帐篷里安全地烧点热水,煮点简单的热汤、面条,或者加热食物。
帐篷她倒是有现成的,就是之前洞穴用过的单人户外帐篷,虽然简陋,面料也不算特别高级,但防风防水保温效果尚可,而且重量轻,便于携带和搭建,不过,用于冰钓的话,这个帐篷需要一点针对性的改造。
她琢磨着,得在帐篷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开一个大小合适的孔洞,这个孔洞不能太大,以免漏风和影响帐篷结构,但也要足够让鱼线顺畅地通过。
第198章 准备工作
这样人就可以坐在相对温暖、避风的帐篷里面,鱼线直接从孔洞伸到下面事先打好的冰洞里,实现“室内”垂钓,这个改造不难,她可以用西瓜刀划开内帐和外帐的底部面料,边缘用打火机燎一下防止脱线,再用防水胶带在内外都贴上几圈加固,应该就能应付,帐篷底布原本就有一定的防水性,加上胶带,问题不大。
吃食方面,她准备了挂面,这东西轻便、不占地方,煮熟快,能提供不错的热量和碳水化合物,配菜则准备了脱水蔬菜干和香肠。
鱼竿和专用饵料她没有,也不打算现在费劲去搞,既然谢应堂说那边可以租或者买,她就不打算自己折腾了,到了现场看情况再定。
药品方面,除了常备的感冒药、止泻药、创可贴、消毒酒精,她特意多带了一些冻伤膏和暖宝宝,在那种环境下,冻伤是最大的威胁之一。
将所有需要明面上携带的装备和物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直接从空间一一找出所需的物品:单人帐篷、蓄电箱、暖手宝和暖脚宝、不锈钢保温水壶、隔热垫、折叠小炭炉、小锅、挂面、蔬菜干、香肠、药品包……但在“运输工具”这块,徐小言却犯了难。
她目前手头有两辆“车”:一辆是超市手推车;另一辆是上次从沙棘工厂弄来的拖车,从功能性来看,拖车的载重能力和稳定性无疑更好,平坦的钢板平台也方便堆放和固定各种形状的物资,如果仅仅考虑运输效率,拖车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如果把帐篷、炉子、蓄电箱这些相对显眼的物资,用绳子简单地捆绑固定在拖车平板上,然后推着它前往城门集合……这简直就像是在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这里有不错的物资,准备出城去干一票,快来抢我吧!”招摇过市,无异于自找麻烦。
反观那辆超市手推车,虽然载重和稳定性略逊,轮子也小一些,在深厚积雪中推行会更费力,但它隐蔽性好,这辆车之前被她改装过,车体四周都被很好地覆盖、遮挡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储物容器,推着它走在街上远不如拖车那么扎眼。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徐小言将所有东西都装进改装过的超市手推车里!安全性和隐蔽性永远是第一位的,为此牺牲一点载重能力、增加一些推行时的费力程度,完全可以接受。
她仔细地将所有物资分类打包,重的、不怕压的放在最下面,怕压的、需要随时取用的放在上面或侧边容易拿取的位置,帐篷卷好绑在侧面,炭炉和小锅用布包好塞在角落,蓄电箱和食物放在最中间……她力求在有限的空间内,稳固地安置所有物品。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已接近午夜,她定了凌晨4点10分的闹钟,然后爬上尚有余温的火炕,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次日凌晨,刺耳的电子闹铃声划破了房间内的寂静,徐小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准确地按掉了枕边吵闹的源头。
短暂的迷茫后,意识迅速回笼——今天要出发去冰钓,她迅速爬起身,摸黑开始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最里面是贴身的羊绒内衣裤;中间是加厚抓绒衣和羽绒内胆;外面套上那件沉重但保命的军绿色加厚棉军大衣;腿上则是加绒滑雪裤,头上再扣上带有护耳的雷锋帽;脖子上围上厚厚的羊毛围巾;手上先戴薄抓绒内衬手套,再套上防水防风的厚手套;脚上是加厚羊毛袜,再塞进那双鞋底厚重、内里加毛的雪地靴,最后,用那个能覆盖大半张脸的防风面罩以及护目镜,将口鼻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干涩的眼睛。
全副武装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还好,虽然笨重,但基本行动无碍。
她打开手机后置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了一遍推车上的物资捆绑是否牢固,确认没问题后,握住了超市手推车的金属扶手准备出门。
然而,走至大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目光就先落在了那扇熟悉的铁门上——门把手及周围的门缝处,覆盖着厚厚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幽蓝白色光泽的冰层!那是她前晚的“杰作”,此刻却成了她出门的第一道障碍,她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内心涌起一股荒谬感。
认命地放开推车,她从空间里取出个保温壶,拧开盖子,白蒙蒙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然后,她开始重复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流程——用热水一点点、耐心地浇在锁眼和门缝冰层最厚的地方。
“嗤……嗤……”冰层遇热融化又迅速凝结,这个过程机械而缓慢,在寂静的凌晨时分,只有热水浇冰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大约十分钟后,锁芯终于传来了那声令人期待的、轻微的“咔哒”松动声!她心中一喜,立刻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动,同时向外一拉“吱呀——”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一股远比室内冰冷的寒气瞬间灌满了门口的区域,徐小言忍不住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哆嗦,即使裹得如此严实,那股寒意依然穿透层层衣物,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天际线上,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预示黎明将至的深蓝色。
她不敢耽搁,迅速将装满物资的超市手推车拽出门口,自己也闪身而出,然后反手将门关上,门锁在低温下发出干涩的“咔哒”声,自动锁死,她试了试,纹丝不动——新的冰层很快又会形成。
临出门前,她心底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上一股自我怀疑“我这‘泼水成冰’的防御措施……初衷是为了防止外人进来,但现在怎么看,倒像是把自己给困在了屋里!进来要化冰,出去也要化冰……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搞这层冰,门没锁那么死……搞不好自己昨晚真的会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探头出去看看外面的‘热闹’……”
第199章 钓竿
这个无厘头的想法让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甩了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开“想什么呢,安全第一,锁死就锁死吧”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握紧推车扶手,“嘎吱——嘎吱——”超市手推车轮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积雪缓慢前进。
当徐小言推着她那辆“别致”的改装购物车抵达第四城东门时,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内侧那点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已经站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旁边还停着一辆轮廓略显简陋的平板拖车。
王肖正小幅度地踩着脚,试图活动几乎冻僵的腿脚,看到徐小言出现,他立马凑上来,待注意到徐小言那辆异常“专业”的改装购物车,便围着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嘿!小言,还是你这车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东西放里面,风吹不着,雪盖不住,又隐蔽又实用!比我们这光秃秃的平板拖车强多了!早知道我也弄一个了!”他拍了拍自己那辆只是简单用绳子捆绑加固的拖车,相比之下确实显得简陋而笨拙。
徐小言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肖就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自己裹得厚厚的胸膛,豪气地说道“这车我来帮你推!我力气大,推着不费劲!你歇着!”
有人主动分担体力活,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徐小言自然乐得轻松,她从善如流地让出了推车扶手的位置,真诚地说“那可真谢谢你了,这车是有点沉”。
“小事儿!”王肖接过扶手,试了试重量,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发力。
谢应堂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的互动,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那辆拖车的把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调整了一下肩带,显然做好了独自承担那辆拖车重量的准备,他们的拖车虽然简陋,但上面也堆了不少物资,重量不轻。
三人不再耽搁,验明身份后顺利走出了第四城北门,门外是荒芜的雪原,他们随即转向东边,沿着一条依稀能辨认出是旧日公路路基的道路前进。
天光渐渐亮起,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脚下的雪最浅处也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能到小腿肚。
王肖推着徐小言的购物车,轮子小,在深雪中格外吃力,时常需要停下来清理轮子前堆积的雪块,或者用力猛推才能越过障碍,谢应堂拉着平板拖车,轮子大些,但也走得磕磕绊绊,三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这段路,比预想的更加消耗体力。
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一条宽阔得望不到对岸的大河横亘在苍茫的雪地之上!冰面并非完全平坦,有些地方堆积着被风吹来的雪丘,有些地方则反射着天光,视野所及,冰河向上下游无限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处,壮观得令人屏息。
河边最为显眼的,便是由三个漆成暗绿色的海运集装箱拼接而成的一排简易建筑,集装箱显然经过了改造,安装了门窗和烟囱,此刻正有淡淡的烟气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最左边的集装箱外面挂着一个醒目的、手写的牌子“渔具租赁/售卖”,旁边还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简陋但传神的鱼饵图标,中间的集装箱门口立着一个带有电子显示屏的台秤,旁边立着更大的牌子“鱼获收购处——现场结算”,牌子上用加粗字体写着收购价目表,最右边的集装箱则标注着“冰孔服务/取暖物资”,门口堆着一些用麻袋装着的煤炭块和几个看起来锈迹斑斑但结实的简易铁皮火盆。
一些包裹严实的身影已经在冰面上忙碌起来,有的在走动寻找位置,有的已经在蹲着操作什么,还有几个穿着亮橙色或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冰面上穿行。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丝兴奋?
“先解决装备问题”谢应堂言简意赅,指了指最左边的渔具集装箱。
三人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朝着售卖渔具的集装箱走去,推开那扇带着橡胶密封条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烟草味和一丝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钓竿、线轮、工具箱,地上堆着一些饵料盒和杂物,一位穿着基地统一发放的深蓝色棉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破旧的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看到客人,她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程式化的笑容,开口问道“三位需要什么?我们这儿的钓竿主要分三类”她熟练地指向架子“最左边这些是普通钓竿,比较基础,适合新手,售卖价格2积分一支;中间这些是综合竿,适应性强一些,能应付大部分情况,5积分;最右边那些”她指了指几根看起来更短小精悍、做工也似乎更细致的钓竿“是专业的冰钓竿,短小灵敏,专为冰钓环境设计,能更清晰地传递冰下鱼讯,15积分一支”。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三人的反应,继续道“如果不想买,租借也可以,租金是售价的一半,按天算,比如租冰钓竿每天是1.5积分,五天起租,超过五天的话,每延长一天需要多付1积分,确定要租的话,需要先支付全款,归还装备确认无损后,再退还一半积分”。
她又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两个透明塑料盒子“钓饵目前有两种,活体蚯蚓1积分100克,混合饲料1积分300克,看你们需要哪种”。
徐小言听完这一长串介绍,下意识地转头,想询问王肖这个出发前吹得天花乱坠的“钓鱼高手”的意见,然而,当她转过头,却看到王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表高见,反而眼神有些发直,脸上带着一种“这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的茫然和呆滞表情,目光在那些价格标签和陌生的钓竿之间游移。
第200章 筹备
徐小言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得,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估计也就是个“嘴强王者”,理论丰富,实操为零。
她不再指望王肖,直接询问女服务员“我们是新手,对冰钓更是一窍不通,以您的经验,建议我们买或者租哪种比较合适?主要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女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微笑,显然对“新手”司空见惯,耐心地解释“其实都可以的,看你们的预算和期望,普通钓竿最便宜,如果只是想在岸边浅水区试试手,碰碰运气,这个就够用;综合竿适用范围广,如果你们不确定会在哪个水层,或者想尝试钓不同的鱼,这个性价比高;而冰钓竿,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专门为这种冰下环境设计的,竿身短,调性灵敏,信号传递直接,对于捕捉冰下鱼儿那种轻微、试探性的咬钩动作很有帮助,能提高一些中鱼率,当然,价格也最贵”。
听完这番清晰的解释,徐小言心里立刻有了结论,来都来了,也做好了至少待三天的准备,工具就不能太将就,灵敏度高意味着更高的成功率,哪怕只是提高一点点,在可能存在的“大鱼”面前,也值得投资。
她干脆地开口,指向那排专业的冰钓竿“那就给我拿一支冰钓竿,钓饵的话”她看了看两个饵料盒“活体蚯蚓和混合饲料,每样都给我来1积分的”她打算两种都试试,看看哪种更对这里鱼儿的胃口。
这时,王肖才仿佛从选择困难中回过神来,有些讪讪地扯了扯徐小言厚重的衣袖,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和委屈“小言……你、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呢……我好歹……”
徐小言头也不回,一边从怀里掏出手机准备支付积分,一边用平淡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的表情和眼神已经出卖你了,王肖同学,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吧,求人不如求己,你说是吧?”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传来谢应堂一声压得很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笑,显然他早就看穿了王肖的窘态,只是憋着没说。
王肖被徐小言的话噎了一下,又听到谢应堂的笑声,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起——他确实不懂,刚才也确实懵了。
他只能气鼓鼓地瞪了憋笑的谢应堂一眼,然后转向柜台,带着几分赌气和挽回颜面的心态,抬高声音,对服务员说“给我也来一支冰钓竿!跟小言一样的!专业的!我也要最好的!”仿佛装备的档次能弥补技术的不足。
服务员点头记下,又看向一直沉默观察、没有轻易表态的谢应堂“这位先生呢?您需要什么?”
谢应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几步,目光在几种钓竿之间缓缓流转,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那排综合竿上。
“我要这个”他指了指一支看起来结实、长度中等的综合竿,补充道“钓饵,我选一积分的混合饲料”。
王肖付完押金,一边收好自己那支昂贵的冰钓竿和一小盒蚯蚓、一小袋饲料,一边还在低声嘟囔,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挽回面子“冰钓而已……能有多难……不就是打个洞,放个饵,等着嘛……我以前……嗯……”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徐小言没理会他的嘴硬和碎碎念,她拎着冰钓竿和两份钓饵转身推门而出。
“呼——!”集装箱的铁门刚打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瞬间冲散了室内那点可怜的暖意,也打断了王肖的嘟囔,徐小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拉紧围巾和帽檐,她望向远处冰面上那些已经零星散布、如同黑色甲虫般微小的人影,又看了看手中崭新的钓竿,心里默默计算着:钓竿15积分,饵料2积分,待会开冰洞还要至少3积分……自己至少要钓上来差不多二十斤鱼才能勉强回本。
谢应堂跟在她身后走出,经过还在门口调整装备、表情有些纠结的王肖时,轻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走吧,‘钓鱼高手’,冰洞还没打,鱼还没见影呢,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王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迎着谢应堂平静的目光和外面呼啸的寒风,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怀里那支崭新的、花了大价钱的冰钓竿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些。
集装箱门外,王肖缩了缩脖子,刚才在里面因为赌气购物而产生的那点虚张声势的热血,瞬间被现实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对未知的忐忑和手里这根昂贵“烧火棍”的无所适从。
他盯着钓竿上那些看不懂的调节环和精致的线轮,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用?
徐小言看向另外两人,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接下来去开冰洞吧?”
谢应堂点头,指向最右边那个标注着“冰孔服务/取暖物资”的集装箱“先去那边登记开冰洞,顺便把火盆租了,这天气,没有持续的热源,在冰面上待不了多久,手脚如果冻僵了,别说钓鱼,自保都难”。
三人踩着积雪走向第三个集装箱,这里比渔具店要繁忙一些,门口排着一支短短的队伍,大概有四五个人,都包裹严实,低声交谈或沉默等待,队伍移动缓慢,显然里面的业务更繁琐。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他们了,集装箱里面比渔具店更杂乱,地上堆着很多煤炭袋、各种规格的钻头、铁钎、绳索,墙上挂着些工具。
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本子和一个老式计算器“开几个冰洞?需要什么规格?标准洞直径20厘米,深度看冰厚,一般打到水层;租火盆和煤块吗?火盆押金3积分,日租金0.5积分,无烟煤1积分十袋,每袋100斤”。
第201章 打冰洞
徐小言快速思考了一下,她只有一个人,火盆似乎没那么重要……她有自己的小炭炉、蓄电箱和充电式暖手宝,暂时不需要租用火盆,而且租火盆意味着要购买室内专用的无烟煤,这又是一笔开销。
“我开一个标准冰洞”她清晰地说“不租火盆和煤炭”。
谢应堂和王肖则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应堂开口道“我们开两个标准冰洞,租一个火盆,煤炭我们自己带了些,不够再买”。
付完积分,工作人员撕下几张不同颜色的纸条,连同几个小小的、印着数字的金属号码牌递给他们,语速飞快地交代“蓝纸条是冰洞服务单,上面有你们洞的编号范围,127到129号,你们自己上冰面去选具体位置,看中哪儿,就在附近插上这个对应的号码牌。
看到穿橙色马甲、背着冰钻的人,就给他们看蓝纸条和号码牌,他们会过去给你们打孔,打完孔,记得把号码牌留在洞边显眼处,方便辨认和后续维护。
红纸条是火盆租赁单,拿着这个,去找那边穿蓝色马甲的人领火盆”他指了指窗外冰面上几个身影“火盆上有编号,跟你们单子上的对好,归还的时候,凭红纸条和火盆退押金”,三人接过单据和冰冷的金属号码牌,转身离开店铺。
他们拖拽着改装购物车和拖车,沿着河岸边被踩得坑坑洼洼、满是积雪和冰凌的斜坡,小心翼翼地走向冰面。
踩上冰层的那一刻,脚下传来的触感与陆地截然不同,徐小言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尽管理智告诉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持续严寒下,这条大河的冰层厚度足以承载重型车辆,但那种源自本能的天然畏惧依然让她心头微紧。
冰面上已经有不少人散布各处,观察片刻,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规律:绝大多数钓鱼者都聚集在距离岸边大约三米到八米的范围内,形成一个相对密集的带状区域。
那里靠近河道边缘,冰下水深相对较浅,冰层可能也略薄一些,更重要的是,距离岸边近,万一有突发状况撤退起来更快,人群聚集也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徐小言始终觉得太靠近岸边不太好,人都挤在那里,竞争大,互相干扰多,鱼群被反复惊扰,可能也更警惕,而大河中央区域……她的目光投向冰河中央,虽然冰层肯定更厚实,打孔费劲,耗时耗钱,但水更深,水流带来的营养物质也更丰富,藏匿大鱼可能性无疑更高,她决定赌一把。
“我去那边看看”徐小言抬手指了指河心方向,谢应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区域空旷寂寥,只有十几顶帐篷在那边,他微微蹙眉,显然也评估出了其中的风险和成本,嘴唇在面罩下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王肖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缩了缩脖子,直接嚷道“啊?去那么远?那边看着就冷飕飕的!而且冰肯定厚得要命,打洞得多费劲啊!师傅不是说大部分人都在岸边这边吗?”
徐小言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拉了拉帽檐,然后握住购物车扶手,调整方向,车轮在光滑的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开始朝着河心方向走去。
谢应堂和王肖互相看了一眼,王肖低囔了一句“小言应该是第一次冰钓吧……”,谢应堂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跟上,最终,两人还是选择跟了上去,在距离徐小言选定的大致位置还有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谢应堂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吧”他环顾四周,这里离岸边已有相当距离,冰面平整,视线内没有其他钓鱼者,算是浅水区与深水区之间的过渡地带“离小言不算太远,万一有点什么事,喊一声或者跑过去也能照应,这里看起来冰层厚度适中,水应该也不算太浅,或许能兼顾” 。
王肖自然没意见,他主要是觉得再往河心走,风好像更猛烈刺骨了,吹得他厚重的衣袍都猎猎作响。
位置初步选定,接下来是具体标记和召唤“打孔师傅”,王肖自告奋勇,拿着三个人的蓝色服务单和对应的金属号码牌,嚷嚷着“我去找师傅!你们等着!”然后便朝着刚才看到的、有橙色马甲身影活动的区域跑去,身影在雪白的冰面上很快变小。
徐小言和谢应堂留在原地,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徐小言将购物车停稳,解开部分捆绑的绳索,先取出那顶单人帐篷、睡袋、隔热垫,谢应堂则将拖车上的物资重新规整,把可能用到的钓具、饵料、火盆准备件放在最上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做着准备工作,约莫二十分钟后,王肖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由远及近,跑得有些踉跄。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厚重深蓝色工装、戴着护耳帽子、脸上蒙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工作人员,他肩上扛着一台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带有长钻杆和汽油机的冰钻,步伐却稳健有力。
人还没到跟前,王肖那特有的大嗓门和邀功般的嚷嚷声就先被风送了过来,断断续续却充满得意“哎哟我去!那边……抢师傅的人……太多了!好几个队都在等!幸亏我眼疾手快,看准一个刚干完活的师傅,一把就抓住他的手腕,撒丫子就跑!别人都没反应过来!哈哈!” 他跑到近前,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却带着一副“快夸我机智勇猛”的得意表情。
徐小言看着他这副“劫持”师傅成功归来的模样,再看看那位被“掳来”、却似乎并不生气的老师傅,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日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被这略显滑稽的场景冲淡了些。
第202章 区别
那位被王肖“强行拽来”的工作人员也是个妙人,他放下沉重的冰钻,活动了一下肩膀,一边整理着钻头和启动绳,一边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音顺着王肖的话打趣道“是的是的,这小伙子手速太快了,跟个窜天猴似的!我这边刚把上一个洞的冰碴清完,腰还没直起来呢,眼前一花,手腕子就给他攥住了,拽着我就跑!我都没看清谁跟谁呢,稀里糊涂就跟着他到这儿了!”他模仿着当时懵圈的样子,语气夸张,引得徐小言笑得更厉害了,连一旁向来沉稳的谢应堂,面罩下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说笑归说笑,老师傅干活毫不含糊,专业素养立刻显现,他先走到徐小言用小旗标记的大致位置,用脚踩了踩冰面,又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冰层的纹理和颜色,点了点头“这儿冰质不错,够结实”,然后,他示意徐小言退开些,自己熟练地架好冰钻,检查油料,拉绳启动。
“突突突——轰!!”汽油机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炸裂,粗暴地撕破了冰河之上原本相对“宁静”的氛围,引来远处一些人的侧目,钻头开始高速旋转,带着凌厉的气势,猛地压向晶莹剔透的冰面!
“滋啦啦——嘎吱——!”钻头与极度坚硬的冰层接触,立刻爆发出刺耳尖利、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冰被粉碎,化作细小的、晶莹的冰屑和颗粒,很快堆积成一小圈白色的冰晶。
正如徐小言所料,河心区域的冰层异常坚厚,老师傅显然经验丰富,但操作起来也明显比在浅水区费力,他需要不时调整身体角度,施加更大的下压力,同时小心控制钻头的垂直度,防止卡钻或钻偏。
轰鸣声持续不断,进展却显得缓慢,钻杆不断地深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徐小言站在几米外,紧紧盯着那个不断变深的、冒着白色冰雾的孔洞。
足足花了将近十五分钟,轰鸣声才终于由强转弱,最后戛然而止,一个规整的、直径约二十厘米、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冰孔,赫然出现在冰面上!洞口冒着森森的白色寒气,与冰面以下的温度形成对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老师傅关掉机器,长长舒了一口气,摘下厚重的皮手套,抹了把额头,他看向徐小言,语气带着点感慨和职业性的告知“姑娘,你这位置选得够狠啊!这冰层,我估摸着得有一米二三!是我今天打过最厚的几个洞之一了。
按规定,标准作业时间八分钟,超出部分要加收积分,你这个孔,耗时太久,得按3积分算”这个价格,比预先告知的标准价格上限还要高出一些。
徐小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表情,成本在决定冒险时就已经预估到了“应该的,师傅辛苦了”。
她爽快地抬起左臂,露出手腕上的简易积分识别器,与老师傅手持的便携终端轻轻一碰,“滴”的一声轻响,3积分划出。
轮到给谢应堂和王肖打孔了,老师傅扛着冰钻走到他们选定的位置,用脚踩了踩,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徐小言和那个昂贵的深水洞,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好心地提醒道“两位小哥,我看你们是跟那姑娘一起的吧?我在这冰面上干了有些日子了,多句嘴,你们别嫌我啰嗦”。
他指了指徐小言的方向“深水区,理论上是能出大鱼,老手、有耐心、装备好的,有时能搏到大家伙,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打孔贵,等待时间长,鱼在深水也更精、更谨慎,不太容易上钩,浅水区呢,虽然鱼可能个头普遍小点,但鱼群相对稳定,数量多,容易开张,打一个孔基本上只需要1个积分或者1.5积分就行,性价比高,特别适合新手积累经验,我看你们……像是第一次来?”
他目光扫过谢应堂手中那支中档综合竿和王肖那支崭新却被他拿得有些别扭的顶级冰钓竿“我也就随口说说,最后的决定还得你们自己下,毕竟积分和时间都是你们自己的”。
这番话充满了一个老冰钓工的经验与朴实关怀,谢应堂和王肖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有些犹豫,他们原本选择这个折中位置,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照应徐小言。
但老师傅的话点醒了他们,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尽可能多地钓到鱼,换取积分,弥补开销并盈利,徐小言去深水区搏大鱼,是她的个人选择和冒险,他们是否需要为了“照应”这个并不绝对紧急的理由,而牺牲更高的性价比和更适合新手的成功率?
这时,徐小言走了过来,她明显已经听到了老师傅的话,也看到了同伴的犹豫,她开口道“师傅说得有道理,你们要根据自己的步调和目标来,不要为了离我近点就轻易下决定,我的选择是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一点冒险心理,未必适合你们”
她看向工作人员,询问道“师傅,请问今天,还有以往,大部分人打孔是选浅水区还是深水区啊?”
老师傅很干脆地回答“十之七八都在浅水区,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新手不少,我们一般也建议新手先去那边,鱼情相对稳定,容易开张,就算钓不到大的,弄几条小鱼也能回点本,不至于空手,深水区,多是些老面孔,或者像姑娘你这样……有想法的”。
徐小言闻言,心里更有数了,她转向两位同伴,语气带着劝说的意味“听到了吧?现实情况就是这样,你们两个听师傅的建议,去浅水区吧,我这边洞已经打好了,积分也付了,肯定走不开。我就是想碰碰运气,钓不到大鱼也无所谓,就当交学费过来体验深水冰钓了,但你们两个不一样,目标是尽量多钓点鱼换积分,去浅水区,机会大很多,我们相隔也不算特别远,真有什么事,喊一嗓子或者跑一段路都能联系上”。
第202章 深水冰钓
谢应堂沉吟了一下,目光在深水洞和浅水区方向之间扫视,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首要目标是收获,如果你这边没啥鱼的话,到时候我们两可以将鱼获分一点你,那我们先去浅水区了”他拍了拍王肖的肩膀“走吧”。
王肖虽然心里还有点不甘,觉得丢下徐小言一个人去“冒险”不够义气,但也知道徐小言和老师傅说的都是事实,他挠了挠头,最终妥协了,语气有些蔫“那……好吧,小言你一个人真小心点啊,感觉不对劲就赶紧过来!”
“放心,没事的”徐小言朝他们挥挥手,语气轻松“真有什么事,我抓紧往你们那边跑就是了,你们快去选个好位置,争取早点开张!”
于是,谢应堂和王肖向老师傅道了谢,然后转身朝着浅水区方向走去,冰面上,三个人的小队暂时分成了两个方向。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浅水区的人影中,徐小言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现在,这里真正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不再耽误时间,立刻开始布置自己的“钓位”,她先将帐篷支起来,在光滑的冰面上固定帐篷是个技术活,费了一番功夫才确保帐篷能抗住河心的强风,然后拿出西瓜刀在帐篷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对照着冰洞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将坚韧的牛津布划开一个比冰洞略大的圆形孔洞,边缘用打火机快速燎过,防止纤维脱线,再里外贴上几圈宽幅的防水强力胶带加固,这样,一个专属的“垂钓通道”就做好了。
她在帐篷内的冰面上铺好厚厚的隔热垫,将购物车里的诸多东西一一搬进帐篷,放在垫子上:蓄电箱、暖手宝、小炭炉、锅具、食物袋、睡袋等,想到需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至少待上两三天,她又从空间取出一些煤炭丢在帐篷外的购物车里。
一切准备就绪,小小的帐篷内勉强有了点“家”的感觉,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能隔绝大部分寒风和部分低温,她坐在睡袋上,戴着手套的双手握紧了冰钓竿。
她先打开那盒价值1积分的活体蚯蚓,盒子里的褐红色蚯蚓在低温下早已僵硬,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失去了活力,但这并不影响它们作为鱼饵的吸引力,她面不改色地拈起一条,冰冷的、滑腻的触感隔着薄手套传来。
她将鱼钩从蚯蚓的头部下方刺入,顺着身体穿出,确保钩尖露出,又能保持蚯蚓相对完整的扭动形态,混合饲料则是灰褐色的、带着谷物种籽的糊状物,需要捏一小团,稳稳地裹住钩尖和部分钩身,既要粘牢不易脱落,又不能完全包裹钩尖影响刺鱼。
将穿好饵的鱼钩轻轻垂下,通过帐篷底部的孔洞,缓缓放入冰洞之中,鱼线“嘶嘶”地滑出轮子,透过清澈的冰水,能看到钩饵慢慢下沉,消失在深幽的水中。
冰钓竿确实灵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鱼线在水中轻微的晃动,那是水流带来的影响,也可能是深水区暗流的迹象。
她坐在睡袋里,保持着一种半蜷缩的、既能保暖又便于操作的姿势,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鱼竿的中后部,将竿尾抵在腹部或大腿上,以增加稳定性和感知力。
一个充电暖手宝放在腹部衣服里,持续散发着有限的但宝贵的暖意,对抗着从冰面不断上渗的寒气,另一个暖脚宝垫在脚下,蓄电箱放在身边,指示灯显示电量充足,让人安心。
十分钟过去了……冰洞下的浮漂毫无动静,只是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二十分钟过去了……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地扑打在帐篷外壁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远处浅水区似乎传来某个人兴奋的喊叫,大概是有收获了,徐小言不为所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竿的姿势,让有些僵硬的指关节活动一下。
三十分钟……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浮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钓竿传来的细微触感上,冰钓竿的灵敏度此刻展现无遗,她能分辨出水流造成的规律晃动,以及偶尔可能来自水下障碍物的轻微刮蹭。
突然!毫无征兆地,她手中稳稳握着的钓竿,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通过冰钓竿灵敏的竿梢和传导,清晰地、如同电流般传递到她戴着厚手套却依然专注感知的手心。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没有立刻提竿!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鱼在试探,在触碰饵料,贸然提竿只会吓跑它,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目光死死锁定浮漂和感受手中最细微的变化。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点!不再是颤动,而是一个短促、轻微的拉扯感!浮漂也随之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下顿!
就是现在!徐小言手腕猛地一抖,动作果断而迅捷,手臂协同发力,向上迅速提竿!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要确保钩尖刺入,又不能用力过猛扯断鱼线或拉豁鱼嘴。
“嗡——”一股清晰而有力的挣扎力量,几乎在提竿的瞬间,就通过绷紧的鱼线,从水下那个幽暗的冰洞中猛地传来!
“上钩了!”她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同时,手臂瞬间传来一股清晰而有力的、向下的拉力!冰钓竿原本微微弯曲的竿尖被这股来自水下的力量猛地拽得更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紧绷而优美的弧线。
徐小言心中一紧,她小心地控制着收线的力度和角度,时而稍微放松泄力,时而稳健地摇动线轮收回一点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挣扎的力量,通过绷紧的鱼线、传导性极佳的冰钓竿身,精准地、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掌心。
好在,这鱼挣扎虽然激烈,但并未出现那种仿佛要拖走一切的冲击力,一番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的拉锯战后,水下的阻力骤然一轻!
就是现在!徐小言抓住时机,手腕再次发力,配合着线轮的快速转动,向上提拉!
第203章 小偷
阻力骤然一轻,一道银亮的影子伴随着飞溅的水珠被提出了冰洞,“啪”地一声落在光滑的冰面上,奋力地扭动身体,尾巴拍打着冰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是一条银灰色的鱼,鳞片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体型约莫有两个巴掌大小,比徐小言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成功了!”徐小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小心地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身,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她动作略显生疏但很仔细地将鱼钩取下,然后将这条首战告捷的收获放进一旁的小水桶里。鱼儿入桶,又扑腾了几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重新在马扎上坐稳,从饵料盒里拈起一条不停扭动的红蚯蚓,准备挂上第二份饵料,期待着下一次的收获。
就在这时,简易帐篷门口那辆被她改装过的购物车,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异响。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在相对寂静的冰面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徐小言的动作瞬间顿住,捏着鱼钩和蚯蚓的手指停在半空,警惕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购物车方向。
徐小言迅速而无声地从温暖的睡袋里滑出,摸索着蹬上冰冷的鞋子,甚至来不及系紧鞋带,意念一动,西瓜刀已然握在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门帘探头望去——借着冰面反射的微弱天光,只见一个裹着破旧棉衣的瘦削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她的改装购物车旁,双手用力地试图解开那死死冻在冰轮里的绳索!
当初为了防盗,她特意用冰水将四个轮子和帐篷固定桩泼了个结实,绳索与冰坨、金属车轮冻得宛如一体,没想到还是引来了窥伺。
怒火夹杂着后怕瞬间涌上心头,徐小言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一个箭步悄无声息地蹿出帐篷,手中西瓜刀冰冷的刀身精准而迅速地贴上了那人的颈侧皮肤。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那人浑身剧震,解绳索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显然没料到帐篷里的人醒着,而且反应如此迅速果断。
“别…别杀我!求求你千万别杀我!”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慌忙求饶“我、我就是看你的帐篷里没有炭盆火光,黑漆漆的,以为里面的人睡着了,冻……冻僵了也说不定,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想拿点东西,求求你饶了我吧!”
徐小言不为所动,她将刀锋又往前逼近了半分,那冰冷的触感让偷窃者脖颈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求饶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恐惧的喘息。
“往前走!”徐小言命令道,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他后颈处的棉衣,她迫使对方向前挪动。
两人以一种古怪而僵硬的姿势,一前一后,慢慢地朝着河岸边有官方人员驻守的方向挪去,一路上,那偷窃者不敢反抗,只能在前面不停地低声苦苦哀求,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冰面上传出老远。
“大姐……不,姑娘!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吃饭,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我把东西还你,我帮你把绳子重新冻上,求你别把我交出去……”
这持续的、充满绝望的哀求声和两人不同寻常的移动姿态,很快引来了附近仍在坚持夜钓、或是在各自帐篷里休息的垂钓者们的注意。
一些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好奇或警惕地张望;三五成群地,开始有人朝着他们这边聚拢过来,低声议论着,人群在冰面上越聚越多,各种复杂的目光——好奇、审视、冷漠、幸灾乐祸、或许也有一丝同情——投射在徐小言和那个被制住的偷窃者身上。
徐小言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目光视若无睹,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前方和手中的“小偷”身上,一心朝着河岸边那排集装箱办公区方向走去,这是处理此类事件最直接、也可能是最安全的方式。
走到距离集装箱区域还有几十米、灯光已经能清晰照亮脚下冰面和人脸的地方,两名穿着基地统一深蓝色制服、腰间明显佩戴着武器的工作人员闻讯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放下武器!”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沉声喝道,目光在徐小言手中的西瓜刀和被制住男子惨白的脸上扫过,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
徐小言这才停下脚步,稍稍移开一直抵在偷窃者脖子上的西瓜刀,但抓着对方衣领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尽量用清晰、简洁、客观的语言陈述道“这个人,刚才在偷我的物资车里的东西,被我当场抓住”。
她指了指远处自己那个孤零零的帐篷方向,又示意了一下被制住、此刻浑身发抖、几乎瘫软的人“人赃并获,他自己刚才也承认了,以为我帐篷里没人或者出事,想偷东西”她没有提及对方的求饶和家事,只陈述事实。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显然对这种冰钓区常见的治安事件并不陌生,他上前一步,利落地将那个几乎快站不住的偷窃者从徐小言手中接管过去,反剪双手,用随身携带的塑料扎带临时捆住,另一名工作人员则警惕地站在徐小言侧前方。
“情况我们了解了”为首的工作人员对徐小言说道“按照基地管理规定,盗窃未遂且被抓现行,我们会将他暂时看管,记录身份芯片信息,然后移交治安所处理,通常会有强制劳动和积分处罚,你放心回去吧,这个人我们会看管起来,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尽量先高声示警,呼叫我们,直接动刀有风险”他最后提醒了一句,算是善意的告诫。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辩解,她知道工作人员说得有道理,但在那种被偷袭的瞬间,本能反应往往比呼叫更快,她将西瓜刀垂下,刀尖指向冰面。
“谢谢”她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看那个被工作人员拖走的、依旧在低声呜咽挣扎的偷窃者,转身,沿着来路,朝着自己河心的帐篷快步走去,身后隐约传来偷窃者被更严厉呵斥的声音,以及被拖拽时鞋子刮擦冰面的声响。
脱离了人群的视线,徐小言立刻加快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急着回去检查自己的“营地”是否还安全,是否还有隐藏的同伙或后续破坏,寒风刮在脸上,刚才因为紧张和行动而升高的体温迅速下降,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几乎是一路冲刺着回到了自己那小小帐篷处,先是警惕地围着帐篷和购物车绕了一圈,仔细检查固定帐篷和购物车的绳索、冰钉、以及那层“冰锁”。
还好,除了那个偷窃者试图解开但未能成功的一处绳索,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没有其他被破坏或松动的痕迹,购物车覆盖的依旧严实。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颜色深暗的帐篷布料上时,她心里微微一动,这帐篷厚实耐磨、防风效果极佳,正因为严丝合缝,内部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从外面看,尤其是在远处观望,确实像无人的所在。
“看来不是不小心露了富”徐小言背靠着冰冷的购物车,低声自语“是这帐篷……质量确实‘太好’了点”。
这虽然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内部的保暖和隐私,让她能在相对舒适一点的环境里垂钓休息,但在这种鱼龙混杂、人人为了生存可能铤而走险的冰钓区,也无形中成了一个完美的“靶子”。
这次侥幸发现得早,下次呢?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或者手段更暴力直接呢?她必须想个办法,降低自己被盯上的风险。
直接点着小炭炉?太浪费燃料,而且明火在帐篷内始终有安全隐患,也容易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在帐篷外挂个灯?同样耗电,且更显眼,可能适得其反。
她钻进帐篷,拉好门帘,将刺骨的寒风再次隔绝在外,帐篷内还残留着一点之前的暖意,以及淡淡的鱼腥味。
忽然,她想到了在上个基地换购的便携式收音机!对了!声音!光线的缺失让帐篷看起来死寂,那如果……有持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呢?会不会让人觉得里面的人醒着,甚至在活动?
她立刻从空间取出那个收音机,打开开关,调频旋钮发出熟悉的、略带滞涩的“沙沙”声,她缓慢地转动旋钮寻找着……
很快,一个带着稳定电流杂音、但字正腔圆、语速平稳的女声,从收音机小小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帐篷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临川基地官方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晚间新闻及明日天气预告,据气象站观测,今日夜间至明日白天,基地及周边区域将持续低温天气,最低气温预计可达零下二十五度,伴有零星小雪,请各位居民,尤其是需要在户外作业人员,务必做好防寒保暖措施,注意预防冻伤……”
徐小言将音量稍微调大了一些,确保在帐篷外贴近时能隐约听到,但又不会太吵引人侧目,播音员的声音继续着:
“……接下来是生产建设动态,外城东区三号地下温室作物长势良好,第一批耐寒叶菜预计将于下月中旬进入采收期,届时将按计划补充基地内部分新鲜蔬菜供应,具体配给方案将另行通知……”
第204章 大丰收
“……第四城扩建工程进展顺利,新一批公共住房地基已完成浇筑,基地管理部门提醒,选择参与集体建设劳动的居民,请严格遵守劳动纪律,积分结算将按实际完成工作量进行……”
官方广播的内容一如既往的枯燥、程式化,无非是些天气、政策、生产通告和安全提醒,但在挣扎求存的幸存者听来,这稳定而规律的声音,却是了解外界变化、感受那个庞大而有序的“基地”依然在运转、自己尚未被完全抛弃的重要渠道,甚至是一种精神慰藉。
徐小言将收音机放在帐篷内靠近门帘内侧的位置,让它持续地、低声地播放着,然后,她再次检查了门帘的搭扣,确保从外面无法轻易打开,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睡袋里,紧了紧衣领和围巾,将下半身更深地埋入睡袋的保暖层中。
徐小言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报的通知,一边将注意力凝聚在手中的冰钓竿和脚下的冰洞上,紧紧盯着浮漂那一点微弱的夜光,手掌感受着钓竿最细微的震颤。
专注很快带来了回报,她手中的冰钓竿又有了新的动静,这次并非第一次那种突然的、有力的拉扯,而是竿尖持续、稳定、富有节奏的细微颤动,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反复地试探着钩饵,既想吞食,又充满警惕。
徐小言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仿佛都集中在了握竿的双手和手腕上,她没有急于动作,而是耐心地感受着那颤动的频率和力度,几秒钟后,在一次相对明显的下顿感传来的瞬间,她手腕极稳地、动作幅度极小却力道十足地轻轻向上一提!
中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感立刻通过鱼线反馈回来,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挣扎力道,她开始摇动线轮,感受着水下对手的每一次扭动和冲刺,适时地泄力、收线,控制着节奏。
一番并不算激烈的较量后,第二条鱼顺利出水,这条鱼比第一条稍小,但鳞片光润完整,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健康的银灰色光泽,尾巴有力地拍打着冰面,活力十足。
“现在的鱼……这么好钓了么?”徐小言一边熟练地取下鱼钩,将这条活蹦乱跳的鱼获扔进旁边水桶,听着鱼尾拍打桶壁的“啪啪”声,心里却不禁泛起一丝隐隐的疑惑。
“难道真有什么‘新手保护期’?”这个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她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开,相信运气不如相信准备和判断,或许是这个冰洞位置确实选得好,正处在鱼道或食物丰富区;或许是今天鱼群活跃;又或许,只是自己足够专注耐心,抓住了正确的时机。
她不再多想,重新挂上饵料,这次换成了混合饲料,想试试不同饵料的效果,捏一小团灰褐色的糊状物,稳稳裹住钩尖,再次将鱼线投入冰洞中。
水面荡漾开细微的涟漪,很快恢复平静,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挂饵、抛钩、等待、感知、提竿、收鱼的动作,只知道手边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塑料水桶渐渐装满了,很快,银灰色的鱼背就露出了水面,鱼获离开水后,身体很快变得僵硬,这倒省去了不少处理活鱼的麻烦。
她利落地将桶里所有已经冻硬、排列得有些拥挤的鱼获,一股脑儿收进了空间,空桶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哈了一口白气,继续重复着挂饵、垂钓的动作。
或许是找到了这片水域鱼群活动的某种窍门,或许是这片人迹罕至的深水区鱼群资源确实相对丰富且警惕性因缺乏干扰而稍低,鱼讯竟然一直保持着不错的频率。
虽然不是连续上钩,但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次清晰的咬口,让她有所收获,很快,空桶里再次有银光闪烁,鱼获又渐渐堆积起来,眼看就又要满了。
就在她又一次感受到钓竿传来熟悉的、预示着有鱼试探的细微颤动,正全神贯注准备扬竿时——“咚、咚、咚”帐篷厚重门帘的右下角,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带着明确节奏感地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帐篷内相对安静的环境和徐小言高度集中的听觉下,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王肖那刻意压低、却仍掩饰不住急切和一丝疲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小言!小言!在吗?都中午了!你钓得咋样啦?我跟老谢那边出状况了!”
徐小言手腕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完成了提竿动作!好在肌肉记忆还在,水下传来的挣扎感证实鱼儿确实咬钩了,她迅速而稳妥地将这条不算大的鱼拉出水面,取下,扔进快要满的水桶,发出“噗通”一声闷响,这才暂时放下钓竿。
她深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略显干涩。
王肖带着一身寒气,有些笨拙地钻了进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抱怨,试图拍掉身上沾着的雪沫“这鬼地方,离得稍微远点,喊破喉咙都听不见,全靠两条腿走过来……风又大,吹得人脑壳疼……”他的目光在适应了帐篷内稍暗的光线后,瞬间就被帐篷角落里那个装着大半桶银光闪闪鱼获的水桶牢牢吸引住了,抱怨声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羡慕。
“我……我的天!小言,你也太厉害了吧!”王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叹,他几步凑到水桶边,低头看着里面层层叠叠的鱼货,又抬头看看徐小言,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你、你这就搞了快一桶?你这深水区……难道是块风水宝地啊?!鱼都排着队等你钓呢?!”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徐小言擦了擦手上沾着的鱼腥和冰水,没有接他关于“宝地”的惊叹,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那边呢,怎么样?听你刚才说,出状况了?”
第205章 支招
提到这个,王肖脸上刚刚因为看到鱼获而升起的兴奋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沮丧和不满,他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徐小言对面的睡袋空位上,语气懊恼地开始倒苦水:
“嗨!别提了!一开始是挺好,真的!”他试图强调“我跟老谢运气不错,选的位置可能正好在鱼窝边上,很快就钓了半桶多,心里还美滋滋呢,觉得今天稳了!”他脸上浮现出回忆当时喜悦的神情,但随即被更深的懊恼覆盖。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估计是看我们这边上鱼了,眼红!”王肖的语气变得愤愤不平“我们附近那片,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拨人!砰砰砰地就开始在旁边打新冰洞!好家伙,那汽油冰钻响得跟打雷似的!突突突的,冰面都感觉在震!离得近的,冰屑都能崩到我们脸上!”他夸张地比划着,模仿冰钻的轰鸣和震动。
“结果好了!”王肖双手一摊,做了个“彻底玩完”的手势“从那以后,鱼就跟集体失踪了、搬家了似的!浮漂动都不动一下,跟定海神针一样!我跟老谢干坐了快两小时,冻得手脚发麻,才勉强又钓上来一条指头长的小鱼苗!塞牙缝都不够!那些后来打洞的家伙也是,我看他们乒乒乓乓折腾半天,打了那么多洞,自己也没啥收获,脸色一个比一个臭!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把鱼全吓跑了,自己也钓不着,图啥呢?太讨厌了!气死我了!”。
听到王肖带着浓浓怨气的抱怨,徐小言倒没那么意外,浅水区本就人多,鱼群相对有限且集中,一旦某个区域短时间内出现密集的打孔作业和人员活动,产生的噪音、震动以及对水体的扰动,足以惊散那片相对固定的鱼群,短时间内确实难以恢复。
她想了想,没有附和王肖的抱怨,而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务实、基于观察和推理的建议“既然那边暂时没口,鱼群明显被惊散了,你们与其在寒风中干耗着,白白消耗体力和热量,不如趁机休息,鱼也是有习性的,闹腾了这么久,它们会本能地躲到更安静的水域,或者下沉到更深、更安全的地方潜伏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王肖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等你们睡上几个小时,上面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新的噪音干扰,鱼群觉得危险过去了,环境恢复‘安全’了,说不定就会慢慢游回来,重新开始觅食,你们养足精神,恢复体力,刚好可以赶上下一个可能的窗口期,总比现在硬扛着,又冷又没收获强”。
王肖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沮丧被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恍然取代,他若有所思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对啊!我怎么就光顾着生气,没想到这茬呢!跟它们耗着干等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养精蓄锐,保存实力!小言,你说得有道理!是这个理儿!”
来时的沮丧和郁闷被冲淡了不少,王肖风风火火地站起身“那我先回去跟老谢说!我们抓紧休息!养足精神再战!谢了小言!”话音未落,他已经钻出了帐篷。
送走王肖,帐篷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收音机里女播音员平稳播报着关于“节约用电倡议”和“某片区水管防冻提醒”的声音,这时,徐小言才注意到自己胃部明显的“咕噜”声,高度专注的垂钓消耗了大量精力,此刻松弛下来,饥饿感便汹涌而至。
她索性暂时放下钓竿,决定给自己补充点能量,心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了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大包子!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包子握在冰冷的掌心里,瞬间驱散了指尖残余的寒意,那面食特有的、带着发酵香气的温暖触感,让人感到无比慰藉。
徐小言小心地咬上一口,里面是咸香适口的白菜肉馅,就着保温壶里温热的水,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大包子才觉得胃里踏实了,身体由内而外地暖和起来。
吃饱喝足,她看向手边那个又积攒了将近一桶的鱼获,再看看脚下的冰洞,趁热打铁的念头彻底占据上风。
自己这边鱼口一直没断过,虽然频率可能不如上午高峰期,但依然有不错的咬口,这在冰钓中已是难得的好运,而且当下浅水区已经被密集打洞严重干扰,短时间内难以恢复,那么自己所在的这片鱼情相对稳定的深水区,其优势就更明显了,累是累点,想来这样的鱼情也不可能一直持续,能多钓一点是一点,这都是实打实的积分,值得再熬一熬。
她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握起了冰钓竿,时间在专注的垂钓中悄然流逝,大约下午四点左右,持续专注的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鱼上钩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往往需要等待更长的时间才有一次像样的咬口,她判断,这一波活跃的鱼群可能暂时过去了,或者随着光线、水温的变化,鱼儿的活动模式和区域发生了转移。
终于,她舍得放下了陪伴自己几乎一整天的冰钓竿,然后,她有些费力地站起身,长时间蜷坐让她全身的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腰背和肩膀传来清晰的酸胀和僵硬感,她用力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让血液循环重新畅通。
掀开门帘,她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冰面,远处浅水区依旧有些人影晃动,但自己所在的这片深水区域,每顶帐篷都相隔有点距离,她仔细检查帐篷外的购物车和所有固定绳索。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持续低温侵袭,购物车的金属框架和塑料篮体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白色冰霜,在昏暗光线下像是长出了一层粗糙的毛刺。
而那些原本只是局部冻结的绳索,此刻与冰面、金属车轮冻合得更加紧密结实,用手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冰层在绳索周围膨胀隆起,形成不规则的凸起,摸上去坚硬冰冷。
第206章 冬捕?
看到这幅景象,徐小言反而安心了,之前那个偷窃者让她心有余悸,时刻担心物资的安全,现在看来,这种极端严寒天气本身,也成了一道额外坚固、难以快速破解的天然防盗锁。
她不再耽搁,弯腰从购物车那被冻硬的防水布下,熟练地掏出一个装着煤块的塑料袋,然后重新钻回相对“温暖”的帐篷内。
她没有完全关闭门帘,而是留了一条缝隙用于通风,帐篷中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重复劳动,她小心地控制着火炉的风门,让火焰保持在一个既能较快烧开水、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燃料的状态,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微弱,随着添加的煤炭逐渐燃烧而变得稳定明亮,驱散着帐篷内淤积的寒气。
她从空间里取出桶装自来水,倒进烧水壶中开始烧水,小心控制火候让水烧开,然后灌进一个个保温热水瓶里,寂静的冰河之上,只有火炉轻微的燃烧声和水壶渐响的嗡鸣。
待第五壶热水也被灌满并妥善收进空间后,徐小言看了看所剩不多的煤炭,果断熄灭了火炉,炉火熄灭,帐篷内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但之前积蓄的暖意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她将门帘的缝隙彻底掩好,将寒冷挡在外面。
怀里抱着两个暖手宝,那熨帖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到身上,她迅速钻回睡袋,将自己裹紧,这一次,她没有设置闹钟,连续长时间的高度专注和小偷事件让她身心俱疲,她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息来恢复精力,她模糊地想道,鱼可以明天再钓,不急,慢慢来。
疲惫如同潮水,很快将她卷入沉静无梦的睡眠深处,帐篷外,只有收音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低声播报。
……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阵尖锐、密集、穿透力极强的噪音影响了她的睡眠,起初只是遥远的、断续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敲击巨大的冰块,但这声音迅速变得清晰、尖锐、密集起来,并且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
滋——嗡!!!滋——嗡!!!
咔咔咔…滋嗡——!!!
是电钻?不,不对,是冰钻!而且是动力强劲的汽油冰钻!不止一台,是很多台,从不同方向同时作业发出的声响!
徐小言猛地从睡袋深处被惊醒,耳膜似乎还残留着那噪音的刺痛感,帐篷内一片漆黑,只有她自己呼吸时产生的微弱白气,在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冰冷蓝光映照下,显形那么一瞬。
她抓过手机,刺眼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她入睡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
那恼人的钻孔声非但没有停止或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声源似乎离她非常近,近到仿佛就在她的帐篷旁边施工!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残余的睡意被彻底驱逐。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帐篷门帘边,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先侧耳倾听,除了持续不断的冰钻轰鸣,还隐约夹杂着人的吆喝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某种……嘈杂的背景音。
深吸一口气,她将门帘掀起极小的一角,一只眼睛向外窥探,原本空旷寂寥的这片深水区冰面,此刻竟然彻底变了模样,变得“热闹”非凡,甚至堪称拥挤!
就在她帐篷侧前方不到十五米的地方,一台黄色的汽油冰钻正在一个壮硕师傅的操作下狂暴地嘶吼着,向厚厚的冰层发起进攻,冰屑像喷泉一样向四周飞溅。
右后方,另一台冰钻也在工作,目光所及,至少有四五处这样的作业点,穿着臃肿工装、头戴护耳帽的打孔师傅们在这片洁白的“冰原工地”上奋力劳作。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
当她将视线放远,掠过这些正在施工的“热点”,投向更广阔的冰面时,目力所及之处,原本平整干净的冰面上,此刻竟然星罗棋布地插着、摆着、压着各种各样的标记物!
红色的三角小旗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绑着布条的树枝歪斜地插在冰缝里,甚至只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几个压着纸条的塑料袋,都明确地宣告着“此地已有主,等待开孔”!
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从她附近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这片昨天还因为冰层太厚、打孔成本高、而被大多数钓客视为“性价比不高”的偏远深水区域,一夜之间被近乎疯狂地预定和占领!
嘈杂震耳的噪音,四处忙碌的陌生身影……与她入睡时的安静孤寂世界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徐小言握着门帘的手微微收紧,难道是深水区“藏大鱼”的可能性引来了这股蜂拥而至的模仿和抢占地盘的风潮。
她沉默了片刻,拉紧所有拉链和扣袢,戴上帽子和围巾,掀开门帘,径直走向离她最近、也是看起来噪音最大的一处打孔点。
操作冰钻的是个脸颊冻得通红的老师傅,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手中咆哮的机器,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充耳不闻,他身边站着一位等候的顾客,是位穿着鼓鼓囊囊深蓝色厚棉袄、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正搓着手,踩着脚,眼睛盯着逐渐深入的钻头,脸上混合着期待与不耐。
肥胖男子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瞥了一眼,看到是全副武装的徐小言,似乎对她从附近帐篷里出来并不太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冰洞上。
徐小言见打孔师傅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便转向这位看似比较空闲的胖大叔,她提高了一些音量,以确保声音能穿透冰钻的轰鸣“大叔,打扰一下,我想问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这边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过来打孔开钓?昨天这边还挺冷清的”。
那肥胖男子闻言,将目光从冰洞上收回,重新落到徐小言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是昨天就来了,运气好占了个先吧?”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你是不知道啊,出大事了!这大河的上游靠近老闸口那边,还有下游那片,昨天后半夜到今天凌晨,全被人圈起来包场了!来了好几辆车,带着家伙事儿,说是要搞‘冬捕’!阵仗不小!”
第207章 驱赶
“冬捕?”徐小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冬捕不是需要很大很大的渔网,还得有专业团队在冰下穿杆引线,甚至用拖拉机之类的牵引吗?那些人……哪里搞来的这种专业工具和人力?再说,基地不管吗?能让私人这样大规模圈河?”
“嘿!”胖大叔咧了咧嘴,带着浓浓的嘲讽“天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搞来的渔网,也许是以前水产公司的库存,也许是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这世道,只要有心,啥玩意捣腾不出来?至于人力,只要肯出食物或者积分,有的是饿红眼的人愿意下力气!”
他顿了顿,朝地上啐了一口,尽管唾沫瞬间在冰面上冻成一个小冰点“管?呵呵……”他的冷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刺耳“基地那些人?他们巴不得这些人多捞点呢!鱼获多了,最终大部分不还是得卖到基地的收购点?货源充足了,搞不好收购积分还会往下压一压,这不是变相地降低基地的收购成本,完全是对基地有益处的事儿,他们说不定还暗中鼓励这种‘提高生产效率’的行为呢!”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被侵犯利益者的尖锐“至于我们这些钓鱼佬,靠着一天钓几条鱼换点活命积分的家伙……我们的利益,谁在乎啊?人家有本事圈地,有本事搞大网,那就是人家的‘本事’!我们这些没本事的,可不就被像赶鸭子一样,从那两头给轰到中间这段来了嘛!你看这阵势,今天这片河面,怕是要挤成沙丁鱼罐头喽!”
原来是上下游的生存空间被人为的暴力驱赶,导致大量散客被迫涌入中段,造成了眼前这种拥挤,基地的默许甚至纵容,更是让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变得明了。
就在胖大叔话音落下的时候,他面前的冰钻声戛然而止,一个规整的冰洞已然成形,老师傅关掉机器,擦了把汗“好了,你的洞3.5积分”,胖大叔不再多言,赶紧上前付款,开始忙活自己的钓具,仿佛刚才那番带着情绪的倾诉只是一个小插曲。
徐小言看到有人已经开始下竿,但更多的人还在焦急地等待打孔,或者手忙脚乱地整理装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氛围。
得找到谢应堂和王肖!她辨明方向,朝着浅水区的位置走去,越往那边走,冰面上的人似乎更密集一些,很快,她看到了一个标有笑脸标志的黑色帐篷,这标志之前王肖过来的时候专门同她知会过,她敲了下帐篷,王肖探出头来,见到是她忙打开门。
进去后才发现,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的钓竿架在那里,浮漂纹丝不动,脚下的水桶里,只有寥寥四五条鱼,堪称惨淡。
“小言!”王肖脸上的沮丧显而易见“你看这……这还怎么钓?从后半夜开始,人就哗啦啦往这边涌,跟逃难似的!我们这边本来就没口了,现在倒好,人还多到不行!”
谢应堂也看了过来,对徐小言点了点头“情况不太对,人太多了,而且很多是新面孔,装备杂乱,我们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上游下游出了什么变故,人都被赶过来了”。
“我已经听说了”徐小言走到他们旁边,言简意赅地将从胖大叔那里听来的“冬捕包场”和“基地默许”的信息转述了一遍。
王肖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愤愤不平“这不是欺负人吗?那些人有网就了不起了?把河都圈了,我们喝西北风啊?基地也不管管?”
谢应堂摇了摇头,看得更透一些“基地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食物来源和资源,私人‘冬捕’如果能提供大量鱼获,基地收购成本可能降低,他们确实没有强烈干预的动力,至于我们这些钓者……”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王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和不断响起的冰钻声,感到一阵无力“就这么干耗着?”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浅水区和深水区都面临着过度拥挤和惊扰鱼群的问题,各钓点在今天这种形势下,效率必定大打折扣。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不断有新冰洞出现的区域,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支冰钓竿,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她转向谢应堂和王肖“我准备把钓洞和钓竿转售给他人,租期还有几天,钓竿现在还回去,只能拿回一半押金,但如果转售给别人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现在这种僧多粥少的局面,肯定有人愿意原价接手钓洞,毕竟去排队等打孔还需要时间,我这支冰钓竿,如果价格比官方售卖点便宜一些,应该也不难出手,这样一来,装备成本亏的不多,你们觉得呢?”
谢应堂和王肖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王肖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徐小言的目光,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钓线。
徐小言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懂了他们的沉默背后的含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些许歉意“你们……是不是还没钓回本?这事儿怪我,想一出是一出,没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
她回想起昨天,王肖他们一开始在浅水区虽有收获,但很快就被后续涌入的人群和打孔惊扰了鱼情,收获骤减,而自己却在深水区独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丰收期,本钱早就赚回来了,还有不少盈余。
“这样吧”徐小言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你们晚点要不去我那个深水区的冰洞试试?虽然现在那边人多了,惊扰肯定有,但那片水深的结构或许还能吸引一些残留的鱼,反正我现在用不上了,你们去碰碰运气,能钓回一点是一点”。
王肖闻言,脸上明显露出了意动的神色,他对自己今天的收获很不满意,徐小言那个曾经产出丰富的“宝洞”对他颇有吸引力,他刚想点头答应,旁边的谢应堂却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第208章 转售
谢应堂看向徐小言,眼神里带着感谢,但语气是少有的坚决,直接回绝道“小言,不用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相对安静的冰面,又看了看附近“这边新钻孔的势头已经缓下来了,干扰少了些,我们在这里慢慢钓,虽然不会暴增,但应该还能有些收获,慢慢把本钱捞回来还是有机会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催促“你那个深水区的钓洞和钓竿,趁着现在那边打孔需求还旺,找下家应该容易,你抓紧时间过去处理掉!能收回大部分积分比烂在手里强。现在这种情况,资钓位和装备变现要尽量抓紧时间,待大家都钓不到什么鱼后,装备和钓洞肯定要降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处理完不用管我们,我们再钓一段时间看看,如果到后面实在没收获,我们也会考虑把手头的钓位转手,及时止损”。
徐小言看着谢应堂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我先回去那边了”。
待徐小言走远,王肖才抬起头看向谢应堂,声音带着自责“老谢……我刚才差点……幸好你提醒我了,小言她……一次次帮我们,我都习惯性地依赖她了,我……我真是太没用了”。
谢应堂看着垂头丧气的王肖,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他戴着厚帽子的脑袋“小言人好,重情义,她不会计较这些”谢应堂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沉稳“但咱们自己得先立起来才行,她能帮我们一时,不能帮我们一世,这世道,最终靠的还是自己,事事都想着依赖她,那就过分了,也对不起她这份心意”。
王肖闷闷地点了点头,把谢应堂的话听了进去,他深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钓竿“我知道了,咱们……靠自己钓!”
“嗯”谢应堂应了一声,也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自己冰洞下的水面。
徐小言顶着寒风,重新回到自己帐篷前,她没有急着处理交易,回到帐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空间里取出两个热水瓶。
她拎着热水瓶走出帐篷,来到那辆已被寒冰彻底封印的购物车前,拔掉瓶塞,滚烫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轰然升腾,蹲下身将滚烫的热水小心地浇淋在车轮与冰面结合最紧密的轴心部位,以及那几条深嵌入冰坨中的绳索结节上。
嗤嗤的声响中,冰甲开始融化,升腾起更大的白色水雾,她耐心地浇灌,直到几个关键连接点的冰层明显松动,她才停手,用力一拽,再配合脚踢,只听“咔嚓”几声脆响,购物车终于挣脱了冰面的桎梏,她迅速将购物车推进帐篷,拉好门帘。
除了那支准备出售的冰钓竿,帐篷内所有属于她的个人物品——睡袋、小火炉、剩余的煤炭、收音机、睡袋等物品都被她收进空间,接着,她心念一动,从空间转移出一部分鱼获到购物车。
这些鱼被冻得硬挺,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将之整齐地码放在购物车内部,直到装满,最后,她取出那条宽大的棕色旧围巾,仔细地将购物车上方覆盖、扎紧。
一切准备就绪,她单手拿起那支冰钓竿,另一只手扶住满载的购物车把手,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推车走了出去。
她原本打算清清嗓子,喊一嗓子“转让钓位钓竿”,但还没等她开口,这番“收拾行装、准备撤离”的动静,尤其是那辆看似满载、盖着围巾的购物车,已经像磁石一样,吸引了附近几个正为找不到好位置或等待打孔而焦躁徘徊的钓客目光。
几乎是立刻,就有五个人从不同方向匆匆凑了过来,眼神热切地在她的购物车和身后的帐篷之间逡巡,其中一人急不可耐地开口“妹子,你这是……准备撤了?这帐篷是你的?冰洞卖不卖?”其他几人虽未说话,但眼神里表达着同样的询问。
徐小言停下脚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直接“是想卖,不过我打算将冰洞、这支冰钓竿,还有这顶帐篷,三样打包一起转让”她特意晃了晃手中那支看起来很专业的冰钓竿。
这话一出,围着的五个人顿时沉默了下来,脸上兴奋的表情褪去,换成了犹豫,能在这时候还在这片区域等待机会的,多半都是有些准备的,他们基本已自备了钓竿,帐篷也大多带着,徐小言这个“打包套餐”对他们而言,确实有些冗余。
徐小言将他们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钓竿光滑的竿身。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继续去等待钻孔,剩下四人里,也有人面露难色,嘀咕着“竿子我有了,帐篷我也带了,就想要个现成的洞……”
眼看这几人也打算打退堂鼓,徐小言适时地开口“如果确实不需要钓竿,我可以带走,但冰洞和这顶帐篷必须打包,帐篷是加厚防风的,固定得也很牢靠,两样一起,5个积分不还价”。
这个报价,相当于冰洞按原价,帐篷算2积分,在目前一位难求、且天色渐晚、寒风更劲的情况下,这个价格虽然不低,但并非不可接受,尤其对于没有携带足够御寒装备或者厌倦了等待的人来说。
剩下的四人中,有三个还在皱眉算计,权衡着是否值得为这顶并非绝对必需的帐篷多付积分。
就在这时,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徐小言那看似满载的购物车,又在帐篷那厚实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到徐小言脸上,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果断“行,5积分,我要了”。
交易达成得很快,双方拿出各自的手机,在寒风中完成了积分划转,徐小言确认积分到账后,将冰钓竿放到购物车上,然后简单指了指帐篷的固定点和内部空间,算是交接。
第209章 鱼获称重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便推着自己那辆覆盖严实的购物车,转身离开了这片喧嚣尚未完全平息的冰面,朝着官方收购点走去。
寒风透过厚重的衣物缝隙钻进来,徐小言拉紧了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购物车的轮子在冰面上发出不规律的摩擦声,偶尔碾过冰隙,车身便微微倾斜,她立刻稳住力道,棕色的旧围巾将底下的货物盖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露出几片冻结的鱼鳞,在昏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走近时,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支不算长的队伍,大约七八个人的样子,每个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期盼。
队伍沿着收购点集装箱侧面排开,避着风口,最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边放着两个红色的塑料桶,桶沿结了一层薄冰,他佝偻着背,双手插在袖管里,不时咳嗽两声,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出来的,他盯着那扇铁皮门,眼神浑浊却执着。
中间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裹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粉色羽绒服,戴着一双露出指头的毛线手套,她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紧,她蹲在袋子旁,从兜里摸出半支皱巴巴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刚呼出就被风吹得四散无踪,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望着远处冰面上零星的人影,脸上的皱纹在烟雾中显得更深了。
她后面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穿得单薄,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裹在身上,冻得脸色发青,他不时跺着脚,踩得冰屑飞溅,眼睛直勾勾盯着收购点的门,嘴里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计算时间,他的收获不多,一个小桶里装着十来条巴掌大的鱼,冻得硬邦邦的。
再往后,一对中年夫妇正小心翼翼地合作,将冻硬的鱼从桶里转移到更大的编织袋里,男人费力地撬开桶里结的冰层,女人则一条条取出鱼,他们的鱼个头都不大,但数量不少,装了小半袋。
女人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说“天快黑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去换点玉米面”男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徐小言默默地将自己的购物车停在队伍末尾稍侧的位置,她没有急于挤到队伍最前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车子旁,拉低了帽檐,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前方。
她的购物车在这个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别人多是提着桶、背着袋,最讲究的也不过是用个小推车,而她的购物车是超市常见的那种大型金属车,容量可观,此刻被围巾盖着,轮廓饱满得引人遐想。
前面抽烟的女人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购物车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继续抽她的烟,跺脚的年轻人也注意到了,他伸长脖子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冻得发白的嘴唇抿了抿,最终没开口。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终于轮到第一个人进去,铁门开合的间隙,徐小言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收购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明亮暖和些,一盏节能灯发出冷白的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墙壁是简单的夹心板,角落堆着几个空桶和杂物。
靠墙摆着一台硕大的电子秤,黑色的秤盘边缘有不少磕碰的痕迹,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工作人员不时用刮刀清理,秤旁边是一台终端机。
两名穿着基地统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一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主要负责称重,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深蓝色的制服袖口被磨得发白。
他动作麻利得几乎机械化——拎起渔获时手臂肌肉贲起,把鱼袋或鱼桶里的鱼倒进秤盘上,快速读数、报数,声音沙哑平稳,然后将鱼倒入身后的大型滑槽,滑槽通向集装箱后部的储藏区,能听见鱼落进去时沉闷的撞击声。
另一位是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坐在简易办公桌后,面前是一台终端机和一块手写板,她负责核对重量、计算积分,并在来访者的身份芯片或手机上进行划转操作。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没什么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又快又准,很少抬头看人。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鱼腥味、冰水融化后的湿冷味、人群聚集的体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大概来自角落那台小取暖器,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气息,没人抱怨这个,大家都习惯了,或者说,没力气抱怨。
“下一位!”称重的男人声音没什么起伏,穿旧军大衣的男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走上前,麻袋是那种老式的黄麻编织袋,底部湿了一片,渗出的水在低温下很快结成冰碴。
他将麻袋拖到秤盘边,费力地抱起,把里面的鱼倒出来,鱼冻得硬邦邦的,落在秤盘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有几条滑到边缘,他赶紧用手拨回去。
男人五十岁上下,脸上有风吹日晒的深纹,双手粗糙红肿,指关节突出,他倒鱼时动作小心翼翼,尤其是对几条体型较大的鱼,格外轻柔。
“总重十七点八公斤”称重员看了一眼显示屏,当场报数。
军大衣男人脸上先是一亮,露出一丝混合着骄傲和期待的神色,这在这几天的收获里算不错了,但随即,他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不满:
“同志,您看,我这几条鳙鱼”他伸手从秤盘上拿起一条大鱼,鱼身冻得僵硬,但能看出体型饱满“你看,多肥!这鱼头,多大!这要放在以前,鳙鱼可比草鱼、鲢鱼值钱多了!咱基地这收购价,咋不管啥鱼都一个价呢?按重量统收,这不合理啊!我这优质鱼吃亏了!”
他的话引起了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后面的中年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抽烟的女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低声嘟囔“谁说不是呢”,年轻小伙子也附和“就是,我上次钓了条大青鱼,也是按普通鱼价收的”。
队伍里的低语声不断,显然,这个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
负责称重的制服男子手上动作没停,已经开始将秤盘上的鱼往滑槽里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的说道“基地规定,所有淡水鱼类,按统一规格收购,以重量计价,请理解”。
“理解?我……”军大衣男人还想争辩,脸涨红了,握着鱼的手微微发抖“我这鱼不一样!这肉厚,这……”
“你到底换不换?”排在他后面一个裹着破旧羽绒服、提着个大桶的汉子不耐烦地催促道,声音粗嘎“不换赶紧让开!没看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天都快黑了,冻死个人!”
这汉子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眼神里透着焦躁,他这一声吼,让军大衣男人到嘴边的话噎住了,他看了看后面队伍里那些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干脆别过脸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肩膀垮了下来,颓然地转向结算窗口。
“换……换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穿制服的女子早已根据重量算好了积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抬头示意“确认重量,总计兑换42.72积分,请出示身份卡或手机”。
军大衣男人闷闷地掏出手机,对准扫描器,“滴”一声轻响,交易完成,他盯着屏幕上跳出的余额数字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提起空麻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索。
队伍继续蠕动,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帽檐下的眼睛平静无波,但心里,她却在暗暗庆幸。
她对鱼的品类其实不太清楚,但大头鱼还是认识的,以前吃过鱼头汤,味道很是鲜美,所以她从空间取鱼准备来兑换时,有意多留了些鳙鱼。
现在看来,这无意中的决定是对的,基地按重量统一定价,不分鱼种,那她留下的那些鳙鱼,肉质更好,自己吃更划算,至于兑换,只要能换到足够的积分就行。
队伍缓慢缩短,老人提着两个空桶出来时,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大概是积分还算满意,中年夫妇进去又出来,女人手里攥着手机,小声和男人商量着马上去兑换点买些什么,年轻小伙子出来时脸色更青了,他那一小桶鱼换了不到十个积分,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终于,轮到了徐小言。
称重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边那个盖着围巾、显得颇为醒目的购物车。
“你的?”他扬了扬下巴,声音依旧平淡。
徐小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购物车内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鱼获露了出来,底层是大鱼,侧面垫着小鱼,中间填充,最上面又平铺一层。
虽然大部分已经冻硬,鱼眼蒙着一层白翳,鱼鳃暗红,但那份量、那规模,明显比前面几人的收获要扎实得多,尤其醒目的是几条大鱼,鱼身肥厚,即便冻僵了也能看出生前的健硕。
“我的天,这么多?”
“这得钓了多久……”
“你看那条,怕是有五六斤!”
“这女的什么来头……”
队伍后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几个人也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连那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称重员,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结算窗口后的女子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徐小言的鱼获上,停留了片刻。
“哟,收获不错”称重员简单的夸了句“都倒出来,过秤”。
徐小言依言开始搬运,冻硬的鱼落在秤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条,两条,三条……秤盘渐渐被堆满,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那个抽烟的女人又点了一支烟,眯着眼打量徐小言,年轻小伙子已经走远了,否则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徐小言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只是专注地搬运自己的鱼,偶尔调整一下摆放,让秤盘上的鱼堆得更稳当些,她的脸大半藏在围巾和帽檐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和有条不紊的动作,终于,最后一条鱼也放上了秤盘。
称重员盯着显示屏,沉默了两秒,这个微小的停顿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提高了一点“总重三百四十三点二公斤”。
队伍后面又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徐小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称重员开始将鱼往滑槽里拨,这次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尤其是在处理那几条大鱼时,多看了一眼,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结算窗口后的女子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片刻后,她抬头“确认重量,总计兑换823.68积分,请出示身份卡或手机”。
徐小言抬起手臂对准扫描器,“滴”一声,交易完成。
她重新拿起那条棕色围巾,称重员已经清空了秤盘,叫号下一位,徐小言没有立即离开,她看着空了的购物车,想了想,将那把租来的冰钓竿横放在购物车货物上方——其实车里已经空了,但她用围巾盖住了底部,看起来像是还有东西,然后她用围巾一角压住钓竿,这样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钓客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
她推着车,平静地走出收购点集装箱,外头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冰面上的人影未见稀疏,反而因为天色渐晚,有些人开始收拾装备准备离开,走动的人更多了。
徐小言拉高了围巾,推着购物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轮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轨迹,很快就被风吹散的冰屑覆盖。
第210章 激烈冲突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打算,刚走出收购点区域不过百米,一阵不同寻常的声浪突然从冰河上游传来!
发生了什么事?冰面破裂?还是……人为的冲突?抢劫?不管是什么,大规模人群的惊慌奔逃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尤其是在这光滑的冰面上,极易发生踩踏和碰撞。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混杂在风声和远处的人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很快,它就变得清晰、响亮,并且迅速放大——那是一种混乱的、包含了惊呼、怒吼、哭喊的混合噪音!但被距离和人声扭曲了,辨不真切,而且声音的源头显然在移动,正朝着岸边这个方向迅速接近!
徐小言心头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双手稳住购物车,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昏暗的冰面上,一群人影正慌不择路地向这边狂奔!他们不是悠闲地走,也不是小跑,而是真正的逃命般的狂奔——有的人空着手,手臂胡乱挥舞;有的人拖着简陋的行李或钓具,东西在冰面上砰砰乱跳;更多的人则是满脸惊恐,只顾埋头逃窜,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奔跑的人群冲散了几个还在慢悠悠收拾装备的人,一位老人被撞得趔趄倒地,钓具散了一地;一个女人尖叫着护住自己装鱼的水桶;两个正在收帐篷的男人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奔的人流裹挟着往前推。
“快跑!快跑啊!”零星的喊叫声破碎地传来,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她迅速环顾四周,收购点就在身后百米处。
她立刻推着购物车冲向最近的那排集装箱背面!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备用器材,位置相对偏僻,视线也被集装箱遮挡,她咬着牙,将购物车推到几个集装箱形成的夹角凹陷处,这里光线更暗,也远离主路。
刚把购物车停稳,她就听到混乱的声浪和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惊慌逃窜,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层次——物品摔碎在冰面上的清脆爆裂声,是玻璃容器还是冰钓工具?痛苦的呻吟声短促而压抑,像被人扼住喉咙后勉强挤出的哀鸣,还有更加清晰的怒吼:
“别挡路!”
“快跑啊!”
“他们过来了!”
“我的东西……我的鱼……”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冰面上形成诡异的回声,徐小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寒冷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不能犹豫了!意念一动,鱼竿和购物车无声无息地被她收入空间,徐小言立刻侧身,后背紧贴在冰冷粗糙的集装箱壁面上。
铁皮的寒意透过厚重的棉衣仍能清晰感知,她将自己最大限度地缩进阴影里,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宽,但她身形本就偏瘦,此刻弓背收肩,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右眼紧贴着集装箱边缘处,从两个集装箱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朝外望去。
视野受限,但足够她看清正在发生的一切。
跑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已经冲上了岸边的硬地,那是距离冰面最近的一片水泥地,原本是码头的一部分,现在成了冰钓区的临时出入口。
大约十几个人,大多是青壮年男性,跑得最快,也最早脱离冰面,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头也不回,继续往更远处跑去——朝着基地城墙的方向,朝着有灯光和安全的地方。
但也有三四人惊魂未定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雾从他们口中喷出,在昏暗光线下形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云。
其中一人指着冰面方向,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什么,手臂挥舞的幅度大得夸张,旁边的人试图拉住他,但他挣脱了,继续对着空气嘶吼。
因为距离和周围环境的嘈杂,徐小言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她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从那人张合的嘴型和偶尔拔高的音调中勉强分辨:
“刀……他们有刀……”
“抢……直接抢……”
“打起来了……见血了……”
“快走……别回头……”
这些词语在末世的语境下,有着特定的、沉重的含义,更多的人还在冰面上踉跄奔跑,场面混乱不堪,一位老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提着的塑料桶脱手飞出,桶里的鱼撒了一地,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他想爬起来去捡,但后面的人已经涌了上来,有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根本来不及躲避,直接从他身边挤过,甚至有人踩到了他的手,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但很快被淹没。
一个女人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她的鞋子不适合在冰上奔跑,每一步都打滑,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
还有一个人拖着自制的雪橇,上面堆着他的全部家当——帐篷、睡袋、一个小炉子,还有半袋鱼,雪橇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颠簸,东西不断掉下来,他边跑边回头捡,捡了又掉,掉了又捡,最后终于放弃,松开了绳子,任由雪橇滑向一边,自己空手狂奔。
而在更远处,冰面中段的位置,似乎有几簇人影聚集,那里的人群并非全部在逃跑——至少有三四个小团体,每团大概七八人,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但又明显在相互对峙,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徐小言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有些细节还是穿透了昏暗:有人举起手臂,手里拿着长条状的物体,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是铁棍?鱼叉?还是真的刀?另一群人则呈半圆形散开,似乎在防御,呵斥声和金属碰撞声隐约传来,但那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难以分辨具体内容。
是捕鱼者之间的冲突升级了?为了争夺好的钓点,或者为了抢鱼?还是有人组织起来,专门抢劫那些收获丰厚的钓客?又或者……与那些传闻中“包场冬捕”的势力有关?
徐小言屏息凝神,无论原因是什么,卷入这种突如其来的群体性混乱都绝不明智,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最好的选择,是寻找安全的路径,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远处混乱的声浪和奔跑的脚步声还在持续,她看着那些狼狈奔逃、惊魂未定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恐惧,看着他们丢弃的装备和收获——那些可能是他们一整天、甚至几天的劳动成果,现在就这样被随意抛弃在冰面上。
一个念头骤然闪现。
走?现在确实是最安全的时机,趁乱直接回城,混入返程的人群中,没有人会注意她。
她的购物车和钓竿都已经收进空间,两手空空,看起来就像个什么都没捞到、提前收工的倒霉蛋,回到基地,回到住处,锁上门,烧点热水,吃点东西,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一下……
但是,她想起了基地论坛,论坛里有一个板块叫“基地见闻”,专门分享基地内外的各种新闻、轶事、传闻,那里活跃着一批人——大多是城内相对安全的居民,不用每天冒险外出觅食,生活虽然枯燥,但有基本的保障,他们愿意支付少量积分,换取“情报”或“谈资”,了解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危机感。
信息,在这种环境下的价值,她早就清楚,一条准确的消息,可能让人避开危险;一个及时的预警,可能救人性命;甚至一个刺激的故事,也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换取实实在在的积分。
“眼下这情况,难得碰上这么个大事件……”徐小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第一手的信息,混乱的场面,模糊的冲突原因……这些都是资源”。
“但富贵险中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很俗,但在末世,很多时候就是赤裸裸的真理,她需要积分,需要在这个世界里积累更多的筹码。
说干就干,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滑动解锁,调出相机应用,第一件事,将相机功能调到静音模式,快门声在这种环境下太刺眼,她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然后调整设置:关闭闪光灯,调到专业模式,ISo调到最高,尽管这样会增加噪点,但光线实在太暗了。
她从集装箱缝隙中探出半个脑袋,这一次,右手举起手机,将镜头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探出去,动作很慢,尽量减少反光和晃动。
咔嚓——第一张是人群惊恐狂奔的全景,她将焦距拉远,尽可能涵盖更大的范围,画面中,至少二三十人正在奔逃,姿态各异:有人前倾身体全力冲刺,有人边跑边回头,有人踉跄欲倒,冰面上散落着各种物品——翻倒的桶、散落的鱼、丢弃的背包、折断的钓竿,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影,模糊成一片移动的黑点。
这张照片的构图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混乱,但正是这种混乱,传递出了现场的真实氛围——仓皇、无序、失控。
咔嚓——第二张是近景特写,她将焦距拉近,对准几个刚好从集装箱前跑过的人,主角是一位大概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臃肿的军绿色棉袄,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此刻,他的嘴巴大张,能看见里面发黄的牙齿;眼睛圆瞪,瞳孔里倒映着远处微弱的光,也倒映着纯粹的恐惧;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在昏暗光线下形成一片湿亮反光的区域,他的表情扭曲,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向下撇,那是人在极度恐慌时最真实的面部肌肉反应。
这张脸在取景框中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那种恐惧透过像素传递出来,几乎能让人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
咔嚓——第三张是冲突源头,她再次将焦距推向远处,对准那几簇疑似对峙的人影,距离实在太远,画质不可避免变得模糊,人影晃动成一片色块,但隐约能看到中间那团人影中,有人举起手臂,手里拿着长条状的物体,在灰暗背景下形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另一群人则呈半包围态势,似乎正在逼近,画面边缘,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蜷缩着,看不清是受伤还是躲避。
模糊反而更增添了现场感和不确定性,看不清楚,才更有想象空间,才更能引发猜测和讨论。
咔嚓、咔嚓、咔嚓……她连续拍摄了十几张,不断调整角度和焦距。有时从低角度仰拍,让奔跑的人群显得更加高大、压迫;有时从侧后方拍摄,捕捉人们回望时的惊恐表情;有时故意让镜头晃动,制造出追随拍摄的动感效果。
光线不足导致画质有些模糊,部分照片出现了拖影和噪点,但徐小言知道,这些“缺陷”反而会成为优势——太过清晰、太过完美的照片,在这种突发场合下,反而显得可疑,模糊、晃动、构图不规整,这些才是第一现场的真实特征。
她在心里快速评估:全景三张,特写四张,冲突源头五张,还有几张零散的环境细节——丢弃的渔获、翻倒的帐篷、冰面上的裂痕,总共十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有其价值。
够了。
她收回手机,迅速扫了一眼屏幕,照片在相册里排列着,每一张都记录着这个混乱时刻的一个切片,她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然后身体后撤。
徐下雨一骨碌从集装箱后窜出,她低着头,朝着挂着“渔具租赁/售卖”牌子的集装箱快步走去,里面有简单的供暖设备,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官方的网络接入点,信号比外面稳定得多。
掀开门帘,熟悉的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和鱼饵味道扑面而来,集装箱最里面角落有一个小铁炉,炉膛里烧着炭,发出暗红的光,让整个空间比外面暖和至少十度。
第211章 新闻热稿
此刻只有一个人值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基地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正靠在一张旧藤椅上打盹,听到门帘响动,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是个女孩子,就又闭上了眼睛。
徐小言找了个门口的角落,离门近,如果有意外可以迅速撤离;背靠货架,有遮挡;距离值班人员有一段距离,不会被他直接看到手机屏幕。
她迅速摘掉厚重的手套,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红,指尖麻木,但在温暖的环境中,血液开始回流,带来一阵刺痒的感觉,她搓了搓手,等感觉稍微恢复,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基地论坛App,进入主页面,她没有浪费时间浏览其他内容,直接点击底部的“发布”按钮,然后选择“基地见闻”板块。
发帖界面弹出来,最上面是标题栏,徐小言略一沉吟,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标题浮现【号外!突发!城外大河冰钓区发生大规模骚乱与踩踏!现场直击!】
她停下来,审视着这个标题,“号外”这个词有点老派,但正因如此,反而有种新闻的正式感和紧迫感,“突发”强调时效性,“大规模骚乱与踩踏”点明事件的性质和严重程度,“现场直击”则暗示信息的第一手性和真实性。
够了吗?也许还可以再加点料。
她在标题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用括号括起来,像副标题(疑似与“包场”势力冲突,多人受伤,现场极度混乱,持续更新中!)
这样就更完整了,“包场”这个词在冰钓者圈子里有特定含义,知道的人自然会懂,不知道的人也会好奇,“多人受伤”增加了事件的严重性,“持续更新”则暗示这不是一次性报道,她可能还有后续信息。
标题确定,接下来是正文内容。
她写得简略但留有悬念,模仿着那种急切报讯的口吻,甚至故意用了几个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句子,营造出“匆忙中发帖”的真实感:
“最新消息!就在刚才,大河上游及中段冰钓区域突发重大变故!疑似爆发激烈冲突或意外险情,导致大量钓客惊慌失措,集体奔逃!现场极度混乱,已发生人员碰撞踩踏,具体伤亡不明。据目击,多人丢弃装备仓皇逃离冰面,远处疑似有对峙斗殴发生,原因尚不明,疑似与今日盛传的‘包场冬捕’势力有关?楼主冒死拍得第一手现场图片,持续关注中!”
她特意标注了大概时间——虽然不一定精确,但增加了可信度。用了“疑似”、“据目击”、“可能”等模糊词语,既表达了信息,又规避了绝对化的责任。
正文写完,现在是插入图片,她将精心挑选的五六张最具冲击力的照片插入帖子,上传过程有点慢,网络信号在这里不算强,但她耐心等待。
第一张放的是那张人群惊恐回望的全景图,作为头图;然后是那张中年男人脸部的特写,恐惧的表情直击人心;接着是冰面一片狼藉的照片,散落的物品和远处模糊的冲突人影;最后是两三张补充细节的——翻倒的帐篷、丢弃的渔获、冰面上的裂痕。
每一张照片她都简单标注“图1:人群奔逃全景”、“图2:目击者惊恐表情”、“图3:现场遗留物品及远处冲突”……标注简单,但引导着观看者的视线和理解。
徐小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复选框上【付费查看】,她毫不犹豫地勾选了它,屏幕下方弹出了设置界面,要求输入观看所需支付的积分数额。
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快地敲击,输入了“0.2”,对于枯燥、压抑、日复一日的生活而言,0.2积分能买到的东西可能是一整天的谈资,是饭桌上可以讲述的惊险故事,是向邻居炫耀“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资本,城外冰钓区的大规模骚乱、踩踏、冲突——这些关键词每一个都充满了刺激感,是那些安全但乏味的日常生活里难得的调味剂。
大概率会有人愿意支付的,徐小言对此有相当把握,她在论坛混了不短时间,知道哪些内容最受欢迎,血腥、暴力、危险、第一手现场——这些元素的组合,几乎人人爱看想看。
操作完毕,她继续向下滑动,找到隐私设置,将发帖人信息设置为“完全隐私”,这意味着她的帖子将不会显示任何可追踪的昵称或标识,只有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匿名代码“用户_7A83F92”,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没有个人介绍,没有发帖历史,这样,即使有人想追查信息的来源,也无从下手。
全部设置完成,她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按了下去。
“发布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迅速退出发布界面,返回论坛首页,刷新。
几秒钟后,她的帖子出现在最新列表的第一位,标题醒目,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New”标识和火苗图标——表示刚发布,热度正在上升。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关闭了所有提示音和震动,只保留屏幕亮起时的微弱光效,然后塞回内侧口袋。
她没有离开这个温暖的集装箱。
相反,她将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背靠着堆满旧钓竿的货架,拉低了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然后闭上眼睛,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一个标准的“闭目养神”姿势。
但实际上,她的耳朵竖得尖尖的。
集装箱外,风声依然呼啸,但比起刚才,似乎多了些别的声响,远处冰面上,骚乱的声音并未完全平息——还有零星的叫喊,有脚步声,有物品被拖拽的摩擦声,但大规模奔逃的那种混乱感已经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紧张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她在等待,论坛里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在现场,那些逃回岸边的人,那些躲在其他角落里的人,那些胆子更大、离冲突更近的人——总会有人也想到发帖,或者至少在别人的帖子下回复,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也许能让她对这场骚乱有更完整的认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集装箱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铁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值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轻微的鼾声有节奏地起伏,温暖包裹着她,冻僵的手指和脚趾开始恢复知觉,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帖子发布大概五分钟了,这个时间,足够一些正在刷论坛的人看到标题,做出是否付费的决定,如果是她,看到这样一个标题,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概率会点进去。
她的账户余额,会不会已经开始变化了?
这个念头像一只小爪子,轻轻地挠着她的心,她克制住掏出手机查看的冲动,再等等。
就在她盘算着是再等一会儿观察情况,还是趁现在局势稍缓、直接溜走的时候——外面原本因人群逃散而稍显平复的嘈杂声,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不是逐渐增强,而是突然爆发,而且那声音迅速朝着她所在的这片官方站点区域逼近!脚步声密集而沉重,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奔跑,而是一群人的移动,还夹杂着物品撞击、金属拖拽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怒骂声、吼叫声炸开了:
“妈的!把老子的鱼还来!”一个粗嘎的男声,嘶哑中带着狂怒。
“放屁!那是我们网拦下来的!”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更高亢,更尖锐。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怕你们不成!”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哐!锵!——是铁器与铁器的对撞。还有肉体撞击的闷响,拳头砸在身体上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痛苦的闷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声音响起到逼近,不过十几秒钟,徐小言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但身体没有大幅移动,只是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直起身。
值班的人也被惊醒了,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却又不敢直接掀开门帘出去,只是扒在门缝边向外张望,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怎么打到这里来了……这下糟了……护卫队咋还没来……”
徐小言没有出声,她压低身子挪到门的另一侧,与那男人保持着距离,然后,她伸出左手,用指尖将厚重的门帘掀起一条极细的缝隙——宽度不超过一厘米,刚刚够一只眼睛观察外面。
她屏住呼吸,右眼紧贴那道缝隙,外面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群赫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就在“鱼获收购”和“渔具租赁”集装箱前方那片不到三十平米的空地上,直接上演了全武行!这片空地原本是给排队的人歇脚、整理渔获用的,现在却成了混乱的战场。
看打扮,双方有明显的区别。
左边那一拨,大约八九个人,衣着相对杂乱——有穿旧军大衣的,有裹着破棉袄的,有套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工装服的,颜色五花八门,但共同点是都显得陈旧、脏污,甚至有些破烂。
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也颇为接地气:有人举着菜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有人握着榔头,木柄都被磨得光滑;还有人拿着柴刀,那是劈柴用的,刀背厚重,刀刃却锋利;更有甚者,手里干脆就是一根从什么家具上拆下来的粗木棍。
右边那一拨,人数稍多,大概十二三人,衣着相对统一厚实些——大多是深色或迷彩的羽绒服、冲锋衣,虽然也有磨损,但整体看起来比对方齐整,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工具更有“专业性”:多是短棍——可能是特制的,也可能是钢管改造的;还有冰镩,那是冰钓破冰用的长铁锥,尖端锐利,此刻被当作长矛使用;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类似警用甩棍的东西。
战斗已经白热化。
根本没有什么章法,没有电影里那种你来我往的招式,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推搡、扭打、追逐,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咬,一个人举起柴刀劈下,对面的人用短棍格挡,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有好几个显然已经打红了眼,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眼睛里布满血丝,嘴里发出吼叫,他们手里的刀具和尖锐工具在仅有的天光下闪着危险的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破风声,看得徐小言眼角直跳。
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有人蜷缩着,双手抱着头或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有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更多的人身上、脸上都带着明显的血迹。
一位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那些血迹迅速冻结发暗,变成紫黑色的冰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然在吼叫着扑向对手。
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剧烈搏斗,每个人的头上都蒸腾着白气——那是剧烈运动产生的热量遇到冷空气形成的雾气,笼罩在混战的人群上方,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激烈。
“真是要鱼不要命啊……”徐小言暗自咋舌,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这群人的彪悍,为了鱼能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以命相搏,这已经不是生活所迫能完全解释的了。
等等,眼前这“战况升级”的第一手画面,这不就是论坛帖子绝佳的续集吗?
冲突从冰面蔓延到了岸上,从混乱奔逃升级为正面对抗,从可能的意外演变成了明确的斗殴——而且是用上了致命武器的、见了血的斗殴。这其中的信息量,比第一波单纯奔逃的照片,要劲爆得多,也值钱得多。
风险当然更大,外面就是真刀真枪的混战,如果被人发现她在门后偷拍,无论哪一方,都可能把她当作别有用心者,后果不堪设想。
第212章 强制介入
徐小言几乎没有犹豫太久,她缩回身子,从口袋里再次掏出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她的手指很稳,首先调整到录像模式,想拍摄一段动态视频,那样冲击力更强。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录像耗时更长,文件更大,上传更慢,而且在当前网络环境下可能失败,更重要的是,录像时需要更稳定的持机姿势和更长的曝光时间,被发现的概率大大增加。
她换回了静音拍照模式,快速,隐蔽,单张文件小,即使被发现也可以立刻停止。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挪到门边,这次她没有直接掀开门帘,而是将手机镜头紧紧贴在门帘上沿那条不易被察觉的缝隙处——刚才她用眼睛观察的位置。
门帘是厚重的帆布,边缘有细小的磨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不规则的缝隙,她把手机的摄像头对准那里,手指稳稳地托住机身,利用门帘本身的遮挡,小心地调整角度。
取景框里出现了扭曲的、被帆布纤维切割的画面,她微微移动手机,寻找最佳角度。
咔嚓!——第一张,她尽可能地将两拨人混战的全景纳入画面,由于角度限制,只能拍到大约三分之二的战场,但足够了:扭打的人影,挥舞的武器,蒸腾的白气,地上蜷缩的身体,散落的冻鱼和工具。
咔嚓!——第二张,她将焦距拉近,对准一个刚刚挥出柴刀、脸上溅满鲜血、正在张口怒吼的汉子,瞪圆的眼珠,张大的嘴巴,额头上凝结的血痂,以及那种纯粹的、暴戾的疯狂。
咔嚓!——第三张,她对准地面:一个躺倒的人,蜷缩着,旁边散落着几条冻硬的鱼,一把断裂的冰镩,一个翻倒的塑料桶。
她不敢多拍,三张,足够了。
她立刻缩回身子,将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几乎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然后迅速检查刚才拍的照片——画质因为光线和遮挡物而有些模糊,但关键的要素都在:暴力、鲜血、混乱。
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她解锁手机,关掉相机,直接进入论坛App,一进入“基地见闻”板块,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帖子。
它已经被顶到了板块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前面标着一个火热的“hot”图标,后面跟着的回复数让她愣了一下:短短十几分钟,回复已经超过八十条,帖子标题被加粗显示,在列表中格外醒目。
她点击进入自己的帖子。
【用户_4821A】:“真的假的?楼主还在吗?注意安全啊!”
【钓鱼佬不空军】:“看背景就是大河冰钓区!我昨天还在那儿!这是出大事了!”
【城内吃瓜群众】:“求更多图!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冬捕的那帮人动手了?”
【老兵油子】:“这阵仗……不像普通冲突。地上那工具是冰镩吧?那玩意儿捅人身上可不得了。”
【正义使者】:“基地护卫队死哪去了?这种恶性事件还不赶紧处理?”
【瑟瑟发抖】:“楼主注意安全啊!别拍了,赶紧跑吧!”
【信息贩子】:“楼主,还有更多信息吗?私聊,价格好说。”
【看热闹不嫌事大】:“打!使劲打!最好两败俱伤!”
回复五花八门,有关心,有质疑,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像“信息贩子”那样嗅到商机的人,关注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看来,这场骚乱确实触动了许多人的神经。
她没有时间细看每一条回复,迅速点击帖子右上角的“编辑”按钮,界面跳转,她原有的内容出现。
她在原有正文下方空出几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用更简短、更急促、甚至有些语法不通的句子追加内容——模仿那种在危险环境中仓促更新的状态:
【最新战况!冲突升级!两伙人已在官方收购点前空地操家伙对砍!疑似分赃不均或争夺地盘爆发血腥斗殴!已见血,多人倒地!现场惨烈!楼主冒死更新![图片][图片][图片]】
她将刚刚冒险拍下的三张照片迅速选中,点击上传,屏幕上出现上传进度条,蓝色的细线缓慢地向右移动,网络信号在这里变得很不稳定,进度条走走停停。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几乎握不稳手机。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心里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当第三张照片的进度条走到尽头,“上传成功”的提示跳出。
她立刻点击“保存”,页面刷新,更新后的帖子出现在眼前,新增的文字,三张更具冲击力的照片——特别是那张满脸是血的汉子特写,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而也就在这时,在帖子编辑界面即将关闭的瞬间,她无意中瞥见了页面下方那个只有发帖者本人可见的【本帖收益】区域。
上面显示的数字,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125.4积分。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125.4,小数点后面是.4,不是整数,说明确实是通过0.2积分单次付费累积起来的。
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跳动上升——125.6……125.8……126.0……
每一跳,都代表着又有一个人付了费,又有一笔微小的积分流入了她的账户。
徐小言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值了,是无本的信息变现。
看来,基地高墙之内,那些生活在相对安全但也枯燥压抑环境中的人们,对于城外这种充满暴力和危险的“真实戏剧”,有着超乎想象的好奇心和消费意愿,他们用微不足道的积分,购买刺激,购买谈资,购买一种“见证危险”的虚拟体验。
就在她看着收益数字暗自欣喜,同时思考着是否还能挖掘更多信息时——外面的打斗声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一阵尖锐的、连续的哨音响起!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怒吼和打斗声。
紧接着,是更加威严、响亮的呵斥,通过扩音设备传来,在夜空中回荡“住手!全部住手!”
“基地护卫队!放下武器!”
“抱头蹲下!立刻!”
徐小言猛地抬头,再次凑到门缝边。
只见穿着深灰色制服、臂章上有明显治安标识的人员终于赶到了,他们人数不少,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四五十人,队形整齐,行动迅速。
前排的人手持防暴盾牌——厚重的透明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壁;后排的人拿着警棍和防暴叉,还有人腰间配着手枪。
他们像一把楔子,迅速而有力地插入冲突双方之间,盾牌向前推进,强行将还在厮打的人群分开,有人还想反抗,立刻被几把防暴叉同时制住,按倒在地,呵斥声、命令声、零星的挣扎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但整体局势迅速被控制。
徐小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面骚乱,暂时告一段落了。
那两拨为了鱼获而搏命的人群被彻底分开了,衣衫杂乱的那拨人被驱赶到左侧空地,统一面朝冰面蹲下,双手抱头,他们的武器——菜刀、榔头、冰镩被收缴堆在一旁,有人还在低声咒骂,有人则开始后怕地颤抖,更多人只是麻木地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另一拨衣着相对统一的团体则被控制在右侧,同样蹲姿,但他们的纪律性显然更好些,虽然脸上也带着不甘和愤懑,但至少没有继续叫嚣,徐小言注意到,这群人里有几个领头的,正低声和一名治安队小队长模样的人交涉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冰河方向,又指向那些散客,表情激动。
地面上,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渍在灰白色的冰面上格外刺眼,有些已经冻结成冰晶,有些还在新鲜地流淌,散落着被撕裂的衣服、翻倒的水桶、被踩烂的冻鱼、撕破的衣物、甚至几颗被打落的牙齿。
四五个受伤较重的人躺在地上,呻吟着,被后续赶来的护卫队扶着往基地方向走,他们的伤势看起来不轻,有人头部流血,有人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空气中除了未散的鱼腥和汗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几名队员正在清理血迹,同时将散落的物品归类收集,这些都将作为证物或需要处理的东西。
远处,那些之前惊恐奔逃、后来又聚拢回来围观的钓客被治安队员拦在外围,他们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暴力的恐惧、以及对事件内幕的好奇,没人敢越线,基地治安队在处置暴力事件时的铁腕是众所周知的。
集装箱内,徐小言缓缓收回目光,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治安队控制住现场后,接下来的流程很明确:隔离询问、现场勘查、登记目击者信息。
这个“渔具租赁/售卖”的集装箱距离冲突中心太近,值班员和她都可能被列为需要询问的对象,虽然她只是躲在这里的“无辜路人”,但一旦被盘问,她手机里的照片、论坛的发帖记录,都可能成为麻烦的来源,解释起来会非常困难,而且可能暴露她“信息贩子”的身份,这在某些情况下可能被视为“制造或传播恐慌”。
必须趁治安队员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控制主要冲突双方和维持外围秩序的时候,悄然离开。
她又等了约一分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呵斥声少了,更多的是队员之间简短的指令交流以及对讲机里模糊的通讯声,冲突双方的叫骂也基本平息,只剩下偶尔的咳嗽或压抑的抽泣。
就是现在。
徐小言轻轻拉开厚重的保温门帘,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比集装箱内至少低了十度,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迅速低头,拉紧衣领,让厚重的帽檐完全遮住上半张脸,然后沿着集装箱的阴影快步走了几米,混入了一小撮正在治安队员示意下缓慢离开的围观者中。
这群人大约有七八个,都是附近的钓客,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想要尽快远离是非之地的急切,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很少交谈,只是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通往第四城外城北门的道路移动。
徐小言自然地融入这拨人群,她谨慎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治安队员还在忙碌,没人特别注意这群正在被疏散的围观者。
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她随着人群逐渐远离了那片仍然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区域,身后集装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当走出大约一百米,转过一个堆放着废弃渔网和浮标的料堆后,官方站点的景象彻底被遮挡,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同行者窸窣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
直到这时,徐小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稍稍调整方向,让自己更靠近道路中间,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不容易被路边阴影里的人或动物偷袭。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温度似乎在降低,徐小言能感觉到裸露在外的脸颊和鼻尖开始刺痛,呼吸时鼻腔里都有种结冰的错觉,她不由得再次拉紧了围巾,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第四城外城墙轮廓终于隐隐显现出来,然而,当徐小言逐渐靠近城墙根下,还没真正融入等待入城的那条稀疏人流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城门附近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往日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面容麻木,被严寒和生存压力榨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本能的瑟缩和等待,他们很少交谈,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但今晚,城墙根下,人群并未规规矩矩排成长队,而是三五成群地聚集着,他们不再是麻木的等待,而是压低了声音,激烈地、快速地议论着什么。
每一张在昏暗光线和呼啸寒风中显露的脸上,都混杂着震惊、恐惧、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巨大变故当头砸中、尚未反应过来的无措。
第213章 全域通知
她看到有人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手臂大幅度挥动,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而不由自主地拔高,又迅速被身旁的同伴拉拽衣袖,附耳提醒,于是那声音被强行压低,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哽咽。
有人脸色惨白如纸,不是冻的,而是那种血液瞬间抽离面部的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却又没有焦点,只是喃喃自语,音节模糊不清。
还有人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动,左顾右盼,眉头紧锁成深深的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衣角,或是虚空掐算,显然,这类人在听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他们的大脑已经开始本能地权衡利弊,盘算得失,寻找可能的出路或漏洞。
就连那几个把守城门、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守卫,此刻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眼神也频繁地、带着警惕地扫视着躁动不安的人群,彼此间的站位似乎更紧凑了些,手也似乎更紧地握住了枪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低压和紧绷。
“出什么事了?”徐小言心中警铃大作,这种规模的、集体性的、明显因为某个共同信息而引发的恐慌和骚动,在基地并不常见,基地的日常生活虽然无聊压抑,但大多数时候,人们麻木地遵循着既定的规则,为一口吃食奔波,很少出现这种大面积的情绪失控。
这只能意味着,肯定有影响范围极广、冲击力极强的消息或事件发生了,而且,是刚刚发生不久,消息正攫住每一个听到它的人。
她强行按下因为看到城墙、以为即将回到相对安全的家里而产生的那一丝松懈感。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条已经有些扭曲、不时有人插队或推搡的入城队伍末尾,而是状似随意地放慢脚步,借着整理肩上并不存在的背包带子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着其中一堆议论声最大、人数也最多的群体靠近。
她将自己隐藏在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和几个同样在驻足倾听、脸上写满惊疑的路人身后,竖起耳朵,屏息凝神,从嘈杂的声浪中打捞那些关键的词语碎片。
“……零下七十度?!还会更低?!开什么玩笑!这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裹着破旧军绿色棉大衣、脸颊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壮硕汉子,声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用力挥舞着胳膊,仿佛想抓住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实体来证明这只是一个荒谬的谣言“现在零下二十多度,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子敲冰,快熬不住了!七十度?人出去立马变冰棍!不,冰渣!”
他周围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有的跟着重重叹气,有的眼神灰败,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甚至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去冰霜还是眼泪。
“地下城……E区名额……真的假的?现在谁都能申请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颤音,说话的是一位紧紧抓着身边一个瘦小男孩胳膊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上包着看不出颜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惶的眼睛,她的声音发颤,既充满了对那骇人听闻的极端低温的恐惧,又怀着一丝突然降临的、渺茫的希望曙光。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嘴唇翕动,似乎在向周围任何一个看起来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寻求确认,又像是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机会”。
“每天0.5积分?只是进去取暖的钱?那吃的呢?喝的呢?还要自己挣积分换……这门槛说低也不低啊……”一个看起来像是经常在集市摆摊的小贩模样的男人,皱着眉头,打断了妇女的话。
他穿着件袖口和胸前泛着油光的深色棉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与琐碎生计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精明和忧虑,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显然在进行快速的心算,评估这“机会”背后的真实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同样在倾听的人,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清晰“不过……话说回来,总比在外面活活冻死强,这鬼天气要是真降到七十度,地上根本没法待人了,别说干活,喘气都费劲,大棚?现在那些塑料棚,零下三十度就得加好几层草帘子烧炉子,七十度?啥棚都得冻裂!”
“d区要3000积分!c区要6000积分!b区要积分!还他妈只是进去的资格费!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去?”又一个充满愤懑和无力感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炸响。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是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老子拼死拼活在外面扒拉一天,好的时候六个积分,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还得交租吃饭!不吃不喝干一年,也攒不下一千积分!三千?六千?一万?画饼!纯纯的画大饼!”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尖锐的讽刺“给咱们这些泥腿子看一眼,告诉你上面有好地方,天堂就在地下,但你爬不上去!连楼梯口都摸不着!基地这套玩得真他妈溜!”
“A区直接不对外开放……哼,不出所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补充道,语气里是看透一切后的麻木和讥讽“最好的东西,永远捂在最里面,给最上面那些人留着,咱们连知道里面啥样、住着啥神仙的资格都没有,E区?呵,听着吧,那估计就是个大号防空洞,比地上强不了多少,还得每天交钱”。
零下七十度?地下城?E区资格?d区?c区?b区?A区?积分门槛?
这些碎片化的、却一个比一个震撼的词语砸进徐小言的耳中,不需要完整的叙述,这些关键词已经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轮廓:极端天气预警!地下避难所大规模开放!严密的、赤裸裸的等级划分!高昂到令人绝望的准入成本!
她瞬间明白了这股弥漫在城门口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和骚动的根源,基地一定是在不久前,通过某种官方渠道,发布了一条足以颠覆所有人未来生存规划的重磅通知!其核心内容,无疑与即将到来的、远超以往认知的超级严寒,以及应对这场严寒的终极方案——“地下城”的启用和准入规则有关。
零下七十度……徐小言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个冬天的严寒非比寻常,但这个数字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口,那将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户外活动将成为自杀行为,绝大多数现有的、非专业级的保暖措施将彻底失效,水管会冻结爆裂,绝大多数机械设备会停摆,燃料需求会暴增到难以想象的程度……那是一场针对所有地面生物的无差别的、残酷的生存筛检!难怪,基地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公布地下城的消息,这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生路——至少,是官方提供的唯一一条明面上的生路。
但这条生路,显然被标上了清晰而残酷的价格标签,从E区到A区,如同一个金字塔,A区生存条件和安全性肯定越好,但需要的“门票”也越昂贵。
E区每天0.5积分,听起来似乎触手可及,但正如那小贩所说,这只是“入场取暖费”,真正的生存成本远不止于此,而更高的区域,那数千乃至上万的积分门槛,对绝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居民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基地在画饼吗?或许,但它同时也抛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严寒将至,地面难存,要么支付代价,进入地下;要么,赌自己能在零下七十度的地狱里找到一线生机。
徐小言强行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悸,她将目光再次锁定在那个看起来消息最灵通、分析也最务实的小贩模样男人身上,他似乎是这群人里相对冷静的一个,而且刚才的只言片语表明,他可能直接听到了广播,或者看到了官方通知的原文。
徐小言让自己冷静下俩,她轻轻拨开身前那个听得入神的老汉,往前凑近那堆人,对着那小贩模样的男人,礼貌而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对方听清“这位大哥,打扰一下,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事情?”
小贩被打断,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耐和沉浸在沉重消息里的凝重,他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一个年轻姑娘,风尘仆仆,穿着普通的御寒衣物,脸上带着刚从城外回来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没有太多慌乱。
他脸上的戒备稍减,眉头略微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你还不知道”的复杂表情,混杂着同情和“你也即将面对这糟心事”的微妙意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妹子,你还不知道吧?”他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沉重而可怕的秘密,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这“压低”并无实际意义,反而更吸引了注意。
徐小言微微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急切。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小贩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似乎在回忆通知的具体措辞,组织着语言“基地通过所有还能用的公共广播喇叭、内部无线电频道,还有城里的公告屏幕和咱们手机上的基地官方App,反正所有能用的渠道,同步发布了一条……最高级别的紧急通知”。
他顿了顿,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似乎也低了下去,许多人,包括那个激动挥舞手臂的壮汉和紧紧抓着孩子的妇女,都屏息听着,尽管他们可能已经听过一遍,但此刻依然需要从别人口中再次确认,或者捕捉可能遗漏的细节。
“通知开头就说”小贩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根据基地气象台和观测站的最新综合分析预测,用的词挺专业,我也记不全,什么‘极地涡旋异常’,‘全球性气候突变相位’,‘历史同期数据对比’……反正结论就是,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咱们以前经历过的普通寒潮,甚至不是去年那种几十年一遇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而是一场‘超级严寒’,或者说‘灭绝级寒流’,气温不会停在现在这样零下二十几度,它会持续地、逐步地、加速地下降,最低点……至少会达到零下七十摄氏度!”
当这个数字再次被他清晰地说出口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呜咽,尽管很多人已经听过,甚至自己刚才也喊出过这个数字,但由一个相对冷静的人复述出来,那种官方确认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带来的窒息般的绝望感依然新鲜而尖锐。
“而且”小贩的声音更沉了,他看了徐小言一眼,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承受得住“通知里特别强调了——我记着原话大概是——‘基于现有模型,这还不是最终底线,存在继续下探的可能性,所有居民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徐小言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
“持续时间嘛”小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通知里没明说具体几个月,但那个意思……听上去短不了,用的是‘长期应对极端严寒气候’、‘生存模式切换’、‘持久战’这些词,让大家都做好‘长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在这种鬼天气里活下去的准备”。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的,长期,零下七十度甚至更低,生存模式切换,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幅彻骨冰寒的绝望图景。
徐小言站在原地,城门口昏黄的灯光和惨白的探照灯光交错打在她脸上,映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眼中急速闪过的计算光芒。
第214章 入城条件
小贩那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继续传来,将徐小言纷乱的思绪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通知里说,基地管理层对此‘早有预见和准备’,主要的应对举措就是从即日起——注意,是‘即日起’,生效时间就是通知发布的那一刻——正式对全基地所有符合条件的居民,开放‘地下城’”。
地下城!徐小言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这个词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而且在临川基地这几个月,关于“下面有东西”的流言断断续续听过一些。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深夜有重型卡车载着不明货物驶入某些特殊入口;有人说基地某些区域的电力供应和供暖管道走向“不对劲”,似乎有相当一部分资源被导向了地下;更有些人言之凿凿,声称自己认识在“下面”工作的亲戚,虽然语焉不详,但总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根据这些零碎的线索和自己的观察,她早就知道临川基地真正的核心,或者说最后的堡垒,并不在地面上这些看似坚固的混凝土建筑群里,而是在更深、更隐蔽的地下。
那必定是军队秘密建造的、规模远超地表设施的庞大掩体工程,内部应该拥有完善的恒温系统、独立的能源供应和生命维持系统,甚至可能储备有相当规模的物资和生产线。
难怪她进入临川基地后,总觉得基地内公开活动的武装人员数量与这个幸存者基地的规模不太匹配,巡逻队、守卫的数量虽然不少,但装备水平和人员精气神,与传闻中军队应有的水准似乎有些差距。
现在想来,很可能真有相当一部分精锐力量和关键资源,被部署在了常驻地下的核心区域!地表基地更像是一个“缓冲区”和“劳动人口储备区”。
“通知里详细说了进入地下城的条件和规则”小贩继续说道,他显然是仔细听了广播或者看了通知原文,复述得很准确,条理清晰,“所有在临川基地正式登记在册——就是有身份芯片或者档案记录在案的——并且身上没有未了结的严重案底、或者在基地居住期间没有重大违纪违法行为记录的人员,自动获得进入地下城‘E区’的居住资格”。
他强调了一下“自动获得”这几个字:“注意,是‘自动获得’,不用额外申请,只要你是‘良民’,名单上就有你,不过通知也说了,这个资格不是永久的,进入地下城后如果违反里面的规矩,一样会被取消资格,甚至受到更严厉的处罚”。
E区……徐小言默默记下了这个前缀,按照字母顺序,E很可能意味着这是最基础的层级。
“E区呢”小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他的“转播”,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基地给了条活路,还是嘲讽这活路的代价“根据通知描述,算是整个地下城结构中最外围、最基础、容纳人数也最多的生活区域,条件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肯定比不了上面……哦不对,是通知里后面要说的那些高级区域,但最大的优势,就是它在地下!有基本的温度调控,能最大程度隔绝地面那种即将到来的、要人命的极端低温,算是给所有‘良民’的一条基础活路吧”。
他说“基础活路”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周围倾听的人们脸上也浮现出类似的神情——那是得知自己还有生存希望时的瞬间放松,紧接着又被这“基础”二字所代表的可能境遇所笼罩的忧虑。
“具体住的地方”小贩显然记性不错,或者这消息实在太震撼,让他印象深刻“E区主要提供两种……嗯,按通知的说法,叫‘集体供暖宿舍’”。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是超大通铺房,具体多少人一间,通知里没细说,估计少不了,几十人甚至上百人挤一个大房间都有可能,想住进去享受集中供暖,每人每天需要缴纳0.5积分,作为‘基础能源维护与供暖费’”。
每天0.5积分!
徐小言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心算,对于一个有固定岗位、每月能有几十积分稳定收入的普通工人或低级职员来说,或许还能从本就拮据的牙缝里挤出来,但绝对会大大压缩其他生活开支——食物、饮水、基本生活用品,哪一样不需要积分?一个月下来,能剩下的积分恐怕寥寥无几,甚至可能入不敷出。
而对于大量没有稳定工作、靠在冰面钓鱼、去废墟拾荒、打各种零工为生的外城居民来说,这每天0.5积分就是一笔持续不断的、沉重的生存税!
这意味着,即使侥幸获得了进入地下避难的“资格”,如果挣不到足够的积分,依然可能因为交不起“暖气费”而挨冻!这还不包括在地下城里同样需要消耗积分购买的食物、饮水、基本生活用品……
这哪里是无条件的避难所?这分明是一张用积分编织的、冷酷筛选幸存者的滤网!基地在给出生存希望的同时,也毫不掩饰地将资源分配的规则和赤裸裸的成本,摊在了所有人面前,想要活下去?可以,拿积分来换,积分就是你的生命力。
小贩的声音还在继续“第二种,条件稍好点,是10人间的供暖房,每人每天的费用是1积分”他看了周围一眼,补充道“通知里还特别强调了一点——”他加重了语气,模仿着可能来自广播的那种正式口吻“‘所有这些供暖宿舍,包括后面要说的其他区的住房,都只提供租赁,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人买卖、转让或侵占,所有居住空间归属基地统一管理分配’”。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了然的冷哼,禁止买卖和侵占,意味着想靠暴力或关系抢占好位置的路被堵死了——至少在明面上,但“统一管理分配”这个词,又留下了太多模糊和可操作的空间。
“不过”小贩话锋一转,似乎想给大家一点点渺茫的安定感“通知也说,现租户拥有在租期结束时‘优先续租’的权利,只要按时交费,不违反规定,理论上可以一直住下去”。
优先续租……徐小言心中毫无波澜,在生存资源极端紧张的环境下,所谓的“优先权”有多少实际保障,很难说,当有更高价值的人或势力需要空间时,这种“优先”可能会变得无比脆弱。
“那……如果不想一直住集体宿舍,或者想住得好一点,有没有别的选择?”徐小言适时地追问,声音平静,带着求知般的认真,她注意到周围人的议论中反复提到了d区、c区、b区这些字眼,显然E区只是起点,是给大多数人的“基础选项”,她需要知道整个“价目表”。
小贩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混合着嘲弄和深深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更好的选择?有啊,当然有!”他提高了些许声调,带着一种复述荒诞事实的语气“通知里写得明明白白,跟商店里标价似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你付得起那个价”。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如果你已经在E区了,但嫌条件差,想升级到更好的‘d区’——可以!一次性缴纳3000积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注意,是‘一次性’,不是每天!交了这笔‘区域升级费’——通知里确实是这么叫的——你才有资格搬入d区,只是‘有资格’进入d区哦”。
三千积分!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但这次连惊呼都显得有气无力,更多的是麻木的抽气和绝望的沉默,三千积分对于在场绝大多数外城居民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许多人辛苦奔波一年,冒着冻伤、感染、抢劫、意外等各种风险,省吃俭用,可能也就能攒下几百积分。
这哪里是门槛?这分明是一道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将人清晰地分隔在两个世界。
“三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积分……”有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抢银行都没这么快……”另一个人苦笑,笑声干涩。
那穿着工装、眼窝深陷的男人再次嗤笑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画饼!给你看看d区的样子,告诉你那里更好,但你永远买不起门票!”
“d区……到底有什么好?”先前问话的那个人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不甘心,仿佛即使买不起,也想听听那“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子。
小贩看了提问者一眼,眼神复杂,他如数家珍般地复述:
“按照通知说的,d区提供的是单人居住的供暖房间,虽然可能也不大,但至少是独立的私密空间,不用再跟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听鼾声闻脚臭”这一点,无疑对注重隐私或需要安静环境的人来说具有巨大吸引力。
“除了居住区”小贩继续道,“d区还规划有‘商业街’或‘服务区’,提供供暖的店铺,允许符合条件的私人——估计得是有点资产和信誉的——向基地政府租赁铺面,经营一些小买卖,通知里列举了可能允许的业态,比如小餐馆、修理铺、杂货店、简单的衣物缝补清洗……反正就是能让生活稍微方便一点的地方”。
商业机会!这意味着在d区,不仅生存条件更好,还可能有机会继续谋生,甚至发展,对于有一技之长、或者有些积蓄想做点小生意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治安方面”小贩补充了最后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通知说d区会‘加强管理’,每隔一段距离设置安保亭,有治安队员定期巡逻,听起来,算是地下城里的‘小康商业居住区’吧,至少比E区那种可能龙蛇混杂的大通铺要安全有序得多”。
单人房间!商业机会!更好的治安!这些条件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d区景象,与E区的基础生存相比,确实堪称“小康”,难怪需要三千积分的“升级费”,这不仅仅是居住条件的改善,更是一种身份和生存保障的跃升。
小贩没等大家从d区的描述中完全回过神来——事实上,很多人已经因为这遥不可及的条件而陷入了更深的麻木——他又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自己也觉得荒谬的笑意:
“再往上,是‘c区’”他环视众人“想从d区搬到c区?可以,再一次性缴纳6000积分!”
六千!
人群已经连倒吸冷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几乎凝固的绝望,这个数字已经彻底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理解范围和想象极限。
六千积分?那需要怎样的积累?怎样的机遇?或者说,需要为基地做出怎样的“贡献”?这已经不是平民阶层能够企及的高度了。
“到了c区”小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最大的福利是所有公共区域和居住空间,实现‘免费集中供暖’!也就是说,一旦你成功入住c区,就不用再每天交那0.5或1积分的取暖费了,居住条件估计也比d区更好些,通知里提到‘人均居住面积有所提升’,‘公共配套设施更完善’,还把这个c区称为‘保障性宜居区’”。
免费供暖!仅仅是这四个字,在零下七十度的背景下,就拥有无法估量的价值,它不仅意味着每月省下十几到三十积分,更意味着一种根本性的安全感——无需再为最基本的生存温度而每日忧心忡忡,担心积分耗尽,这标志着居住者已经脱离了“每日为取暖挣扎”的底层生存状态。
第215章 开放条件
能够住进c区的人,无疑已经是基地里的“中产阶级”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了,他们的积分来源可能更加稳定和丰厚,可能是技术骨干、管理人员、或者与基地有深度合作的商人。
小贩的讲述还在继续,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荒诞、嘲弄,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对那遥不可及之境的茫然:
“最上面,对咱们这些普通居民,注意,是‘普通居民’开放的最高层级,是‘b区’,想从c区晋级到b区?代价是——”他顿了顿,几乎是叹息般吐出那个数字“一次性缴纳积分!”
一万积分!
这个数字砸碎了人群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许多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听天书般的表情,一万积分?那已经不是勤劳、节俭、冒险能够积累的数字了。
“b区的待遇是……”小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免费提供符合条件的居民单人永久性住房’通知里是这么说的”。
免费!永久!
在这个朝不保夕、一切皆可被剥夺的时代,“永久”所带来的心理安全感,其价值可能远超物质条件本身。
然而,这一万积分的价格,又让这“免费”和“永久”显得如此讽刺,它就像悬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甚至能闻到味道,但那根牵着胡萝卜的杆子,却长得没有尽头。
小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简短而意味深长“至于‘A区’……”他摇了摇头,“这个是‘特殊管理与核心功能区’,通知原话是‘不对外部居民开放申请’”,寥寥数语,却清晰地划定了权力的核心范围,A区应该是资源分配体系的顶端。
小贩说完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每个人都站在原地,拼命消化着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量。
这不仅仅是一条紧急避难通知,更像是一份重新定义临川基地社会结构的宏观方案,一份在极端环境压力下,将人口、资源、权力进行重新排列组合的蓝图。
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积分的重要性将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它将成为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准,成为决定生死、划分阶层的唯一硬通货,原有的生存模式,都可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彻底颠覆和重构。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但她的全部心神,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牢牢地被小贩最后那段话里的几个字攫住了:b区……免费提供……单人永久住房……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一个几乎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甚至时常自我怀疑是否只是臆想的念头,此刻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不受控制地、猛烈地喷发出来——
难道……自己之前要求的“地下城住房”……指的就是……这个刚刚公布的、位于地下城最高开放层级的——b区的永久住房?!
这个猜想一旦出现,便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思绪,她进入基地后一直忙于杂事,久而久之,几乎要将之遗忘,但此刻,当官方正式公布地下城结构,当“b区永久住房”这个具体到惊人的概念出现时,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如果……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必像眼前这些绝望焦虑的人群一样,为每天0.5或1积分的“暖气费”而愁眉苦脸、铤而走险!意味着她不必仰望那令人绝望的3000积分d区门槛、6000积分c区天堑、乃至积分的b区天价!意味着她可能已经提前、以一种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获得了那张通往免费供暖、提供永久私人住所的最高开放层级的“门票”!意味着她或许将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稳定的“家”!
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急切的求证欲望……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但她强行压制住了,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死死锁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她必须立刻、马上弄清楚!
徐小言将帽檐又往下狠狠压了压,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她不再去看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惊、绝望、争吵中的人群,不再去听那些关于如何凑积分、如何活过十天的痛苦议论,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城门侧面那道正在进行入城检查的队伍末尾快步走去,加入了等待的行列。
队伍移动得异常缓慢。
或许是因为守卫需要更仔细地检查每个人的状态,观察他们的情绪反应,预防骚乱,或许是因为许多情绪激动的人挤在检查点,抓住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反复确认通知的细节,哀求、质问、甚至发生争执,严重耽误了时间,哭喊声、哀求声、守卫严厉的呵斥声不时传来,让整个入城过程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徐小言排在队列中,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脚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点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平日里她极有耐心,但此刻,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灼烧她的神经,她耳朵也不受控制地竖着,敏锐地捕捉着前后左右传来的、关于地下城的每一句议论、每一个新的信息碎片。
“……只有十天!通知里说了,统一入住登记和搬迁时间是从1月17日早上八点开始!今天都7号了!满打满算只有十天!这他妈的也太急了吧!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前面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风尘仆仆、像是出远门刚回来的男人,正对着他的同伴低声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仓惶和无措。
“十天……十天时间,就算不吃不喝,上哪儿去凑够进E区后头一个月的取暖费?十五积分啊!更别说还想攒点家底、换点厚实被褥、多备点干粮了……除非,去接那些报酬高但玩命的探索任务,或者……”他的同伴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愁容满面,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走向更危险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
“E区就E区吧!听说现在鱼价因为有批人网到了大量的鱼获而开始降价了,收购点那边现在挺乱的,好多人都在排队卖鱼换积分!先活下来再说!每天0.5积分,老子拼了命也得挣出来!大不了天天去冰河凿洞!”另一个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但也透着一股悲凉。
“我听说外城几个大工坊和维修队已经在贴告示招人了,工钱比平时高了半成,但要求也严了,还要押金……估计是怕人干两天就跑”。
“黑市……黑市上肯定有人倒卖积分或者有快速搞积分的门路,就是风险太大了,搞不好人财两空……”
“家里那点破烂,不知道还能不能换几个积分……”
“孩子怎么办?地下城那边不知道咋安置孩子?学校还有吗?”
十天!统一入住时间是1月17日!
又一个关键信息!这算是基地给出的最后搬迁倒计时,十天对于很多积蓄微薄甚至常年赤字的部分居民来说,可能连进入E区后最初几天的“暖气费”都难以凑齐,更别提为长期转入地下生活而储备必要的物资、处理无法带走的家当、以及应对这十天里必然飙升的生活成本和混乱秩序了。
这个消息,也让徐小言那颗归心似箭的心,变得更加灼热、急切!如果她的猜想被证实,那么这十天对她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她不需要像大多数人那样,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资格和每日的“暖气费”而疲于奔命,在恐慌和绝望中做出可能致命的抉择。
她可以利用这宝贵的、也是最后的地面活动窗口期,有计划地、最大限度地收集各类物资!
她的空间,就是她最大的优势!在别人为积分疯狂时,她可以专注于实物的储备,在别人仓促搬迁、不得不舍弃大量物品时,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吸纳”。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徐小言低着头,手指在衣袋里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缘和光滑的屏幕。
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整个临川基地将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最后的疯狂,各种官方发布的高报酬高风险任务会瞬间被抢空;民间交易市场会极度混乱,物价可能飞涨也可能因恐慌抛售而短暂下跌;灰色地带的“机会”和非法勾当会异常活跃;抢劫、欺诈、暴力冲突事件一定会激增,风险和机遇,都将呈指数级增长。
终于,轮到了徐小言。
她几乎是机械地走上前,将左手手背贴向检查点那个冰冷刺骨的金属识别终端。
“滴,身份验证通过”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值守的守卫脸上带着疲惫和紧绷,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又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镇定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道。
“进去吧,最近城里乱,没事早点回住处”守卫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声音沙哑。
“谢谢”徐小言低声道谢,声音平稳。她迈步,穿过了那道厚重的、象征着相对安全的金属大门。
她放缓了脚步,一边朝着自己那位于中城和外城交界的小楼方向前进,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而迅速地观察着四周的景象。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现象。
此刻天色已完全黑透,按照以往,外城的街道会迅速冷清下来。大多数人都会蜷缩在自家那未必温暖的蜗居里,尽量保存体力,熬过漫漫寒夜。
但今晚,许多巷道里却晃动着比平时多得多的人影,以及零星的光源——手电、油灯、甚至只是燃烧的废旧木材,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仓促、忙乱、乃至是绝望的气息。
人们都在整理、捆绑、清点着各种家当,动作快的,已经把不多的财产打包成大小不一的包裹;动作慢的,正对着满屋杂物发愁。
巷子深处,一对老年夫妻的动作迟缓但有条不紊,老头儿蹲在地上,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塑料绳,仔细地捆扎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
老太太则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花布包袱,里面是他们所有的衣物,她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再叠好,反复数着件数,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的数字。
斜对面的棚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臂男人正用仅存的那只手和牙齿配合,试图将一床已经板结发硬的棉被塞进一个破了口的编织袋里。
棉被太大,袋口太小,他急得额头冒汗,用膝盖压,用下巴顶,最后几乎整个人扑在上面,才勉强塞进去大半,露在外面的那截被角脏得看不出颜色,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扯了出来,扔在地上。
更远处,几个孩子围在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旁,桶里烧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碎木和废纸,微弱的火光映着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他们的父母,一对看起来同样年轻的夫妇正将一些锅碗瓢盆从低矮的棚屋里搬出来,摆在门口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一位中年女人站在自己那不足十平米的窝棚门口,眼神茫然地看着里面堆积的一切,她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该留下什么,带走什么,最后,她只是蹲下身,开始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眼神空洞。
几乎所有能被搬动、看起来还有点用处的东西,都被从狭窄的住处清理出来,堆放在门口或巷道边相对干燥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争吵,声音压抑却尖锐,从巷道深处传来。
“这桌子明明是我从废墟里拖回来的!木料还是我刨平的!”
“放屁!钉子是我找的!榫头是我帮你敲的!没有我,这桌子就是一堆烂木头!”
“那锯子总归是我的吧?你当初借了就没还!”
“你上次生病,谁给你换来的药?啊?现在跟我算这个?”
是一对兄弟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争执,桌子不大,做工粗陋,但在物资匮乏的末世也算一件像样的家具,他们争吵的焦点已经不在桌子本身,而在过往所有未能清算的恩怨和付出,两人的脸都涨红了,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徐小言穿行在这些仓皇的人影和杂乱的物品堆之间,脚步不停。
第216章 人生百态
“看来,十天后地面住宅‘作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徐小言心中了然,零下七十度的提前预警,加上地下城E区那每天0.5积分的“暖气费”,这两股生存驱动力,正激励着——或者说,逼迫着——每一个尚在地面挣扎的居民,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赚取积分。
于是,一场无声却又无比浩大的、席卷全城的“资产变现”与“轻装准备”行动,在恐慌与绝望的催生下,仓促而疯狂地拉开了序幕。
人们不得不面对一系列残酷的、令人心碎的现实抉择:哪些东西能带走?哪些必须留下?什么才是“有价值”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价值”的定义被极端简化——能否快速换成积分,成为衡量万物的唯一标尺。
那些笨重的家具,陪伴多年的旧物,或许有纪念意义却无实用价值的零星收藏,乃至一些体积较大、搬运困难的生存物资,都不得不被划入“抛弃”的范畴。
与此同时,那些被认为“还能换点积分”的东西,则被小心翼翼地挑选出来,擦拭干净,打包整理,人们忙碌拖着、扛着、抱着这些最后的“资本”,涌向一切可能将其变现的地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时间紧迫的焦虑,眼神中混合着对积分的渴望与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他们争分夺秒,试图在十天的倒计时结束前,为自己攒够进入地下城后最初几天的“保命钱”——那可能只是区区几积分,却象征着在E区获得一张床铺、享有基本供暖的最基本资格。
更有甚者,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渺茫的奢望:或许,或许能攒下一点额外的积分,作为在那森严等级的地下世界里,向上攀爬哪怕一小步的可怜资本。
积分,从未像此刻这样,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生存硬通货”,它不再是换取稍微好一点的食物或衣物的工具,而是直接与“能否获得一个不被冻死的栖身之所”画上了等号,积分为王的时代,在超级严寒步步紧逼的倒计时声中,以最粗暴、最清晰的方式,降临到临川基地每一个人的头上。
就在这股由恐慌驱动的、近乎盲目的变现狂潮中,徐小言敏锐地注意到,基地官方显然也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并且迅速、高效地做出了反应。
在她途经的几个主要街口和相对宽敞的空地上,一些原本处于半废弃状态、或者经营惨淡、门可罗雀的临街店铺,竟然在一夜之间——或者说,就在地下城通知发布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改换了门庭,挂上了崭新的、统一的标识。
那些匆匆挂起的木牌或铁皮招牌,样式简陋却足够醒目,上面用毫不讲究但异常刺眼的红漆,或者粗黑浓重的字体,刷写着“临川基地官方物资回收与积分兑换点”的字样。
招牌旁边,通常还会立着一块更大、更详细的告示牌,白底黑字罗列着可以兑换积分的物品分类清单及其大致估价范围。
徐小言在一个兑换点前稍稍驻足,这里原本似乎是个倒闭的小杂货铺,此刻门窗大开,里面原有的货架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简陋的长桌和几个堆放在角落的大筐。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门口那块巨大的告示牌,清单的排版显然经过某种程度的“设计”,分类明确,指向性极强,力求让即使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大概:
【金属类】
完好的工具(铁锹、榔头、扳手、钳子、锯子等):根据材质、新旧、重量、实用性综合评估,每公斤0.5-2积分。
废旧金属(管道、钢筋、机器零件、车架、废弃五金等):分类回收(铁、钢、合金等),每公斤0.1-0.5积分。
特种金属(铜线、铝材、铅块、小型精密仪器部件等):需现场鉴定,价格面议。
【织物与保暖类】
未拆封或品相完好的崭新棉被、毛毯、羽绒睡袋、保暖内衣:根据大小、材质、填充量评估,每件1-3积分。
厚实耐磨的帆布、防水布、完整帐篷(含支架):根据面积、新旧、功能完整性评估。
洁净的旧衣物(仅回收厚实外套、棉裤、毛衣、保暖帽袜等御寒类):大量回收,按“捆”或“包”计价,要求无明显破损、无严重污渍。
【能源与化工类】
未开封的标准电池(各种型号,需确认电量):根据型号、容量、保质期计价。
密封完好、标识清晰的燃油、酒精、煤油、润滑油:严格检查密封性,按升计价。
固体燃料块、木炭(干燥):按重量计价。
【生活与医疗类】
未过期的密封包装食品(主食、罐头、压缩干粮、调味品优先):按种类、剩余保质期、重量评估。
未开封的药品(尤其是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外伤处理品、慢性病药物):高价回收,需查验,价格面议。
完好的小型电器(手电筒、收音机、充电宝、头灯等):需能正常工作,现场测试。
【特殊品类】
书籍、图纸、技术手册(尤其是机械、电子、医疗、农业、化工相关):根据内容稀缺性、完整性和实用性评估,价格浮动大。
其他未列出但可能有价值的物品:可咨询现场工作人员。
牌子最下方,通常还有几行更小的字,作为补充说明和免责条款“本兑换点价格随市场供需及基地整体需求浮动,最终解释权归临川基地物资管理处所有,所有交易需通过官方积分系统实时完成,严禁任何形式的欺诈行为”。
兑换点门口,已经排起了或长或短的队伍,人们提着、背着、推着、甚至用自制的小车拉着他们眼中“值钱”的家当,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着轮到自己,队伍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焦虑、不舍和麻木的复杂情绪。
工作人员通常是两到三名,穿着基地统一的深灰色或藏蓝色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坐在长桌后面,桌上摆着台秤、卷尺、硬度测试仪、简单的电路测试器等工具,以及连着基地内网的记录终端。
他们动作麻利,流程固化:接过物品,快速检查,掂量、测量、测试,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报出一个价格。
“铁锅一口,底部有锈穿,当废铁,0.6积分”。
“这棉袄太薄,污渍洗不掉,不收”。
“扳手两把,一把螺丝,合计0.8积分”。
“罐头?过期一年了,不收”。
同意的,工作人员便在终端上操作一下,示意对方出示身份卡或手机,积分瞬间划转,物品则被身后辅助的工人直接拿走,扔进对应的筐里或搬进店内深处,那里似乎有通道直接运走,整个过程快速、机械。
不同意的,也只能低声嘟囔几句,或涨红了脸想争辩,但在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催促和后面队伍不满的目光下,最终大多只能颓然地把东西拖走,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更深的忧虑,他们或许高估了某些物品的价值,或许无法接受自己珍视之物被如此廉价地衡量。
徐小言冷眼旁观着。
她看到,一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汉,颤抖着双手,将一把保养得还算用心、但依然锈迹斑斑的旧斧头递上桌子,斧头的木柄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工作人员接过去,随意地掂量了一下,然后用一个小铁锤敲了敲斧刃,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冷淡地报出“铁斧一把,重度锈蚀,刃口有缺,木柄老旧,算废铁,1积分”。
老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混浊的眼睛里闪过急切的光,他张开嘴,似乎想解释这把斧头陪他度过了多少艰难时日,劈开了多少木柴,甚至可能防过身……但看着工作人员那毫无波动的脸,以及后面队伍里传来的几声不耐烦的咳嗽,他最终只是肩膀一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颓然又迅速地点了点头。
他颤巍巍地抬手完成了交易,然后踉跄地离开队伍,背影没入昏暗的巷道,那把斧头则被随手扔进了一个标着“废铁”的大铁皮桶里,哐当一声。
另一边,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则显得谨慎而隐含期待,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在工作人员催促的目光下,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几节包装完好的AA电池,以及一把多功能小刀,小刀虽然有些使用痕迹,但各部件齐全,刀刃也还算锋利。
工作人员拿起电池看了看生产日期,又试了试军刀的各个功能,然后给出了一个价格“电池五节,军刀一把,功能完好,合计5积分”。
年轻人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横财,他忙不迭地点头同意,快速完成交易,握着手机看着到账的数字,脚步轻快地挤出了人群。
还有一位中年男人,扛来了一大卷厚重的、灰绿色的防水帆布,帆布边缘有些磨损,但主体部分看起来依旧结实,面积不小,这或许曾是他家棚屋的屋顶,为他遮蔽了无数风雨。
工作人员和他一起将帆布展开一部分,粗略测量了长宽,又检查了布料的老化程度“旧防水帆布,面积约十五平米,局部有磨损,整体尚可,3积分”。
男人听到报价,明显犹豫了,他摩挲着粗糙的帆布表面,眼神挣扎,或者,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幻想,万一……万一不去地下城呢?但现实的寒风立刻吹散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最终一咬牙,重重地点了头:“卖!”
徐小言默默地看着这些无声的悲喜剧在眼前不断上演,基地官方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甚至堪称精准,它敏锐地抓住了民众在巨大生存压力下“轻装搬迁”和“盘活废弃资产”的最迫切需求,及时提供了一个看似正规、便捷的官方变现渠道。
对于基地而言,这无疑是一举多得:以极低的成本高效回收了大量散落在民间的、可能还有利用价值的资源——金属可以回炉,完好的工具可以重新分配,布料可以加工,药品和电池更是战略物资。
同时,这个渠道也部分疏导了民众因恐慌和物资处置问题可能引发的混乱与不满,给了人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点”和“宣泄口”。
然而,这种表面的“互惠互利”,建立在一个极度不对等的权力和议价能力基础之上,基地掌握着绝对的定价权、需求定义权和最终解释权。
什么算“有价值”,价值几何,完全由他们单方面说了算,那把承载着老人多年记忆的斧头,只值1积分;而几节电池和一把小刀,却能值5积分,这其中的衡量标准,冰冷而功利,只与物资对基地体系的“效用”有关,与物主的情感、历史、付出的心血毫无关联。
对于绝大多数除了些破铜烂铁、旧衣烂衫之外别无长物的底层居民来说,他们能从这“官方积分兑换处”换到的,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点微薄的积分,或许能解燃眉之急,支付最初几天的供暖费,但难以从根本上改变他们在地下城E区注定漫长而艰辛的挣扎求生命运,这更像是系统在吸取最后一点民间养分的同时,给予的一点勉强维持系统自身稳定运行的“安抚剂”。
徐小言收回目光,侧身绕开兑换点前拥挤嘈杂、弥漫着复杂气息的人群,眼前的景象虽然印证了她的判断,也揭示了基地运作的某些逻辑,但此刻,这些信息对她而言,重要性已经退居次位。
她现在最关心、最迫切需要确认的,是那个悬而未决的、可能彻底改变她处境的猜想,自己之前要求的地下城住宅是否真的对应着刚刚公布的、位于地下城最高开放层级的b区永久住房?如果猜测属实,她就可以放慢节奏。
第217章 核实确认
抵达自己小楼附近时,徐小言并没有立刻现身,她先是在邻近的几处屋舍查看了片刻,确认周围巷道里虽然也传来零星的打包和搬运声,但并没有人特别关注这边。
她这才从空间取出了两壶热水瓶,快步走到自家门前,门把手和锁孔周围,早已被冻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她蹲下身,动作谨慎地将其中一个热水瓶的瓶口微微倾斜,对准锁孔和把手连接处的冰层,缓缓倾倒出细细一股热水。
“嗤——”滚烫的水流与坚冰接触的瞬间,升腾起一片白色的水雾,带着微弱的融化声响,冰层迅速消融,在门口冻硬的地面上又很快凝结成新的、更薄的水渍。
她很有耐心,没有一次性倒太多,而是分几次,一点点地融开关键部位的冰封。
趁着冰层融化的间隙,她空出的左手已经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冰凉刺骨,几乎要粘在皮肤上,待锁孔周围的冰化得差不多了,她迅速将钥匙插入。
“咔嚓”一声轻微但清晰的金属咬合声响起,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锁芯转动,门闩弹开,她握住同样被热水浇过的冰凉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厚重的铁皮门向内开启,她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关上、插好插销,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和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些许微光。
徐小言打开灯,将两个热水瓶放在木箱上,然后第一时间走向暖炕,熟练地从厨房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柴,又抓出几把枯叶,用打火机点燃,小心地送入炉膛,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柴禾,发出噼啪的轻响,她接着加入几块稍大的木块,然后用畚箕装了些煤炭,丢在已经燃起的火焰之上。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在炕上坐下,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从内侧口袋里再次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专注的眼睛,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凉,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径直点开了屏幕上的基地官方App。
登录,身份验证,主界面出现,她没有去管其他闪烁的图标,目光直接锁定在屏幕侧边的“个人信息”选项上,指尖落下。
个人信息界面加载出来,最上方是她的姓名、居民编号、登记住址等基础信息,中间是积分余额,她的视线快速下移,在原本应该是空白或只有简单备注的区域,死死地盯住了新增条目:地下城居住资格 - b区63号房。
简简单单一行字,甚至没有更多说明,但就是这行字,让徐小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她很清楚,自己出门去冰河之前,这里除了积分和基本资料,什么都没有。
这行信息,显然是在今天,就在基地发布那几条紧急通知之后,才被同步更新到她的个人档案里的!她,徐小言,拥有了进入地下城b区、并且是63号房的资格!
她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狂喜、难以置信、如释重负、甚至一丝荒诞感,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一时间有些眩晕。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缓慢地呼吸了几次,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她强迫自己冷静,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荡心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这不是做梦,系统记录就在那里,但这也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待心跳终于恢复平稳,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已经暗了下去,她点亮它,目光变得清明而冷静。
接下来,她需要了解官方究竟说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悬停在了那个标着红色惊叹号或类似图标的“公告通知”栏上方,略微停顿,然后点了下去。
加载圈转动,历史通知列表以时间倒序的方式展开,最顶端的几条,赫然标着刺眼的红色“紧急”或“最高优先级”字样,标题正是她在城门处听到人们疯狂议论、并且刚刚被个人档案信息所印证的那些:
《临川基地管理委员会关于“超级严寒”气候预警及应急响应的紧急通知》
《地下城居住区开放管理条例及资格认定细则》
《关于设立临时物资回收积分兑换点的通告》
《关于统一入住地下城时间安排及注意事项的通知》
……
她先点开第一条关于“超级严寒”预警的通知,页面展开,是密密麻麻的正式公文格式,她快速浏览,目光捕捉关键信息:
基于气象观测站和前沿哨所的数据综合分析……极地涡旋异常南下……全球性气候突变进入新阶段……预计气温将出现断崖式、持续性下降……最低温度可能达到零下七十摄氏度并存在进一步下探风险……影响周期可能长达数月甚至更久……建议所有居民立即着手准备转入地下避难……
措辞严谨、冷峻,带着官方文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距离感,与小贩复述的大体一致,但细节更丰富,也更能让人感受到背后那份沉甸甸的严峻。
退出,点开第二份,也是篇幅最长的《地下城居住区开放管理条例及资格认定细则》,这份文件分章节详细说明了E、d、c、b各区的准入条件、居住规则、费用标准、行为规范、权利与义务等,堪称一部微型的“地下城宪法”。
她没有从头细读,而是直接快速滑动,跳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部分——关于b区的具体描述。
b区居民享有“全域免费集中供暖”和“拥有永久性单人标准住房”的权利,与此同时,条例也强调了b区居民并非无拘无束,需严格遵守基地通用法律和地下城特定的、更加严格的管理条例。
并特别提到,b区居民“有义务在自身专业领域或能力范围内,配合基地统一安排的公共服务、科研协助或紧急状态下的征召”,但承诺会有相应的“贡献记录或合理补偿”。
通知也明确列出了禁止带入地下城的物品清单,非常详细,包括大量武器、爆炸物、易燃易爆品、不明化学物品、未检疫的动植物、某些类型的电子设备、以及“可能危害公共安全或地下城设施稳定运行的任何物品”。
在清单后面有一行备注“已有永久住房分配资格者,其入住资格不受前述普通居民迁移门槛限制,但违禁品规定对所有人员同等适用”。
她又迅速浏览了一下那份关于“统一入住”安排的通知,确认了正式入城开放时间是从1月17日上午8时整开始,按区域、分批次进行,要求“人货同行”,“进入地下城通道后,原则上不允许折返回地面”,“逾期未按规定时间及通道进入者,视为自动放弃相应资格,后果自负”。
十天……不,从此刻算起,已经是九天半的倒计时。
b区资格,确认了,那么,接下来她的策略就需要彻底调整。
自从花费大量时间将之前采集的沙棘果大部分制成了更易储存的沙棘膏后,原本因堆积如山的新鲜果实而显得拥挤不堪的角落,已经腾出了相当可观的一块区域,足够容纳不少物资。
她原本最朴素、最直接的计划很简单:在离开地面之前,利用空间的能力,将这个屋子里所有还能用、可能有价值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空间里带走。
对于绝大多数不得不精打细算、甚至要舍弃家当的居民来说,这种“全屋搬空”的能力本身就是巨大的优势。
然而,当她睁开眼,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向后院方向时,她的思绪卡壳了。
煤炭。
她后院还堆放着不算少的一批煤炭,b区实行的是“全域免费集中供暖”,这意味着取暖的能源由基地统一提供、管理和分配,每个房间应该都有固定的暖气片、地暖管道或者类似的集中供暖出口。
温度可能由中央系统调控,个人私自生火取暖,不仅可能完全是多余的,甚至很可能是被严格禁止的,毕竟,在地下密闭空间里,私自明火涉及重大安全隐患:一氧化碳中毒、火灾、对统一通风系统的干扰……条例中关于能源使用限制和违禁品的规定,很可能就包含了这类物品。
“带下去……反而是累赘了……”徐小言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不仅占用了宝贵的空间,还可能违反规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丢弃?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委实舍不得,这些煤炭是实实在在的物资,是能源,就这么扔了,感觉像是在浪费自己过去的心血。
那么,能否变现呢?毕竟还有接近十天时间,在地面环境下,尤其是在这气温日益降低、很多人可能还来不及或无法进入地下城的最后日子里,煤炭依然是硬通货。
对于那些只能留在地面处理事务、或者积分匮乏、无法支付E区供暖费的人来说,一个能烧煤取暖的炉子,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关键,煤炭应该有市场。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官方设立的“积分兑换处”,那里既然回收各种物资,从金属工具到旧衣服,从电池到药品,那么作为重要能源的煤炭,会不会也在回收之列?
如果能换成积分,哪怕价格被压得很低,也是将无法带走的“死物”转化为可以通用、可以储存的“活钱”,是资源的最优转化。
她再次拿起手机,调出官方App里关于兑换点的详细通知,找到那份附录的回收清单,仔细查看,目光顺着“能源与化工类”一栏往下仔细寻找:未开封的电池(各种型号,收)、密封完好的燃油/酒精/煤油(收)、固体燃料块(收)……
木炭?她眼睛一亮,但旋即看清,那是“固体燃料块”,后面还有小字说明。
而“煤炭”、“燃煤”、“块煤”、“蜂窝煤”……这些关键词,并没有出现在清单的任何位置,她又从头到尾,来回扫了几遍,甚至看了“其他未列出但可能有价值物品”的说明,确认“煤炭”确实不在官方公开回收的目录里。
“煤炭……竟然不在其列?”徐小言感到一丝疑惑和意外,地下城的集中供暖,难道不是依靠燃烧燃料产生热量吗?就算不是煤炭,也可能是燃油、燃气,甚至是更深层的地热。
煤炭作为一种相对稳定、易于储存、开采方便的化石燃料,在这种末世背景下,应该也是重要的战略储备才对,除非……基地有更高效、更清洁、或者更稳定的供暖能源方案,已经完全摒弃了煤炭?或者,地下城的特殊结构根本不适合使用煤炭这种会产生烟尘、二氧化硫和灰渣的燃料?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技术或政策缘由,但官方清单的缺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至少在目前,在面向全体居民的公开物资回收渠道上,基地不回收煤炭。
这或许意味着,在官方的规划里,煤炭即将成为被淘汰的地面燃料,其战略价值或许已被其他能源替代,或者官方自有渠道储备,无需从民间零散回收。
“算了,既然官方不收,私人交易市场呢?”她不死心,迅速退出官方App,切换到基地内部网络上的民间交易论坛板块,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以物易物或积分交易的帖子,是观察民间供需和物价的绝佳窗口。
她快速输入关键词“煤炭”、“卖煤”、“收购燃料”、“块煤”进行搜索。
页面刷新,结果很快出来,相关的帖子数量不少,但仅仅扫了一眼标题和前面几条的预览内容,她的心就沉了下去,眉头皱得更紧。
第218章 转告
情况与她预想的“硬通货抢手”截然相反。
帖子几乎清一色是:
“急售!半吨优质块煤,给钱就卖!马上要搬了!”
“挥泪甩卖取暖煤,半卖半送,只求赶紧出手!”
“蜂窝煤两筐,0.5积分全拿走!自提!”
“因迁入地下城,带不走所有煤炭,寻有缘人接手,价格好商量,几乎白送!”
“城南,大量煤炭,给点积分意思一下就行,实在没人要就只能扔路边了……”
一股恐慌性抛售的气息,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她点开几个标价最离谱的帖子查看详情:
帖子一“优质无烟块煤约五吨(有少量矸石),因全家即将迁入E区,无法携带,现只需2积分全部拉走!自带运输工具和人手,地址在xx区旧厂棚,最后三天,过期丢弃”。
五吨煤,2积分?这简直是白送!甚至可能还不够雇人搬运的车马费。
帖子二“半袋蜂窝煤(约五十块),0.1积分拿走,城门北巷口自取,先到先得”。
帖子三“实在没办法了,挥泪甩卖所有取暖煤,给点积分意思一下就行……老婆生病急需积分买药,煤在xx处,多少您看着给,给个三五积分就行……求求了”。
徐小言关掉论坛界面,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复杂的表情,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得,这条路就这么断了”。
她立刻明白了这诡异市场现象背后的缘由,官方兑换处白纸黑字不收煤炭,等于直接、公开地堵死了最主要、最“正规”的变现渠道,官方态度就是最明确的风向标,它无声地宣告:这东西,在即将到来的新秩序里,价值存疑,甚至可能成为负资产。
于是,供给在瞬间爆炸式地远大于有效需求,恐慌情绪蔓延,每个人都想抢在别人前面脱手,生怕晚了连白送都没人要,市场心理从“待价而沽”瞬间滑向“恐慌性抛售”。
既然官方不要,私人市场也卖不上价,近乎白送……丢掉又太可惜……她抿了抿嘴唇,一个念头逐渐坚定:那就先带着!
反正空间还有地方,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呢?地下城虽然说是集中供暖,但万一系统故障?万一分配到的房间暖气不足?万一有特殊需要?或者,在未来某个无法预料的情形下,这些煤炭能换来别的什么?哪怕只是作为备用,心里也踏实一些。
她知道这想法有点像是囤积癖,是非理性的资源贮藏本能,在纯粹理性计算上,这些煤炭进入地下城后,大概率会一直堆在空间的角落里默默“落灰”,但在某种根深蒂固的、几乎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驱动下,她无法做出立刻、彻底舍弃的决定。
这种本能超越简单的利弊权衡,它关乎安全感,关乎对“拥有”本身的执着,关乎在不确定性中对“可能有用”的一丝渺茫希望的抓握,即使明知道大概率用不上,“拥有”这个事实本身,就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理安慰。
处理完煤炭的去留问题,另一件挂心的事浮上心头,徐小言又想到了谢应堂和王肖,不知道他们两人此刻是否已经安全返回外城?冰河上后来的混乱和抢劫,他们有没有被卷入?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已经知晓了地下城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如果他们还不知道,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接下来的十天,会非常被动。
她需要确认他们的安全,也需要尽快将信息共享给他们,在这种剧变时刻,可靠的信息和同伴间的沟通至关重要。
她拿起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基地的内部通讯网络覆盖有限,信号也不稳定,但近距离或同城内通话通常还能维持,她找到了谢应堂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嘟——”
“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规律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三声……
时间在等待音中一点点流逝,徐小言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时间点,如果他们两人已经安全回城,应该能接到电话,难道他们还在冰河上?被后来的混乱拖住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就在她等待了六七声,准备放弃、稍后再试时,听筒里的等待音突然中断了!
电话被接起了!
“喂?……喂?小、小言?”传来的却不是谢应堂那低沉平稳的声音,而是王肖的声音,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混杂着呼啸的风声,以及某种急促的、类似于快速奔跑或疾走时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嘈杂混乱的人声喊叫,被风声影响得模糊不清。
徐小言心头一紧,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急促“王肖?是我!你那边怎么了?怎么喘得这么厉害?你们在哪儿?你们没事吧?”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去,她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透露出关切。
“小、小言!你、你幸好走得早!跑得快!”王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未褪尽的惊慌和后怕,喘气声更重了“这边……这边后来出大事了!乱套了!彻底乱套了!”
他似乎在奔跑中艰难地组织语言,断断续续地讲述“我跟老谢……看你走了之后,又继续钓了一段时间……运气还行,又上了几条不小的……正想着天色不早,该收拾东西回来……结果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冒出来好多人!跟疯了似的!”
王肖的声音里充满了心有余悸“他们看到谁有鱼获,不管是谁的,上手就抢!直接就抢!根本不管先来后到,也不讲道理!几个人围上来,伸手就夺桶、抢袋子!凶得很!”
徐小言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冲突升级了,从最初冰面的骚乱和奔逃,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抢劫,积分就是生存券的认知一旦扩散,在缺乏有效管制的地带,暴力掠夺就成了最快的“积累”方式。
“我们那点鱼……差点就保不住了!”王肖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那些人眼睛都是红的,根本不管不顾!推搡、叫骂……老谢差点就跟他们干起来!”
他喘了口粗气,语速更快了些“幸好……幸好老谢反应快,力气也大!他看到最先冲过来的三个人,没等他们近身,直接……直接就用胳膊肘和肩膀撞开了两个,另一个想扯我们袋子,被老谢反手拧住了手腕,疼得嗷嗷叫……一下子把那帮人都镇住了那么一下下!”
可以想象当时混乱而危险的场面,谢应堂的身手和果断,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我们俩一看这架势,哪儿还敢恋战?”王肖的声音带着逃出生天的庆幸“钓竿、水桶、折叠椅什么的都顾不上了!只抢着把装鱼的袋子死死抓住,转身就跑!一直跑到离冰河老远,跑到几乎看不见那些人影了,才敢稍微停下来喘口气……”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担忧“老谢……老谢刚才为了挡人,推开那几个家伙的时候,胳膊好像被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的什么钩子还是冰镩尖划了一下……袖子破了,他说没事,皮外伤……但我看好像有点渗血……我们现在正加紧往城门方向赶呢,应该快到了……这路上也不太平,好多人慌慌张张的……”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谢应堂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对王肖说“少说两句,注意看路,留神周围”然后他的声音靠近了听筒,虽然也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比王肖平稳得多“小言,我们没事,皮外伤不碍事,快进城了,你那边怎么样?顺利回去了吗?”
听到两人暂时安全,并且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冰河区域,正在回城路上,徐小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必须马上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他们,冰河上的抢劫只是序幕,真正的风暴是关于生存规则的彻底改变。
“我刚到家不久”徐小言语速很快,声音清晰而严肃,确保每个字都能透过可能不稳定的信号传达过去“听我说,王肖刚才说的抢鱼不是偶然事件,也不是简单的冲突,是因为基地就在今天下午通过所有渠道,公布了一条极其紧急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练的语言抛出核心炸弹“气象专家预测,不久之后,气温会降到零下七十度以下,而且不是一两天,是长期性的!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过巨大。
徐小言没有停顿,继续道“基地的应对方案,是开放‘地下城’!十天后,也就是一月十七号上午八点开始,大部分登记居民会被统一强制转移到地下避难,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地下城是分等级的!像金字塔一样!”
她尽可能简洁明了地概括了E、d、c、b区的准入条件和待遇差异,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E区是最底层,每天要交0.5积分才能有集中供暖的床位;d区要一次性交3000积分才有资格申请,能租赁单人房间和小商业;c区要6000积分,免费供暖;b区要积分,免费供暖加永久住房,A区不对外,现在所有人都疯了,因为积分直接关系到下去之后能不能暖和睡觉、能不能活得好一点!冰河上的鱼获,对那些没钓到鱼或者收获少的人来说,就是现成的、能马上换成积分的硬通货!抢到就是赚到!所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以后这种为了抢积分、抢资源的冲突,只会更多、更激烈!”
电话那头持续着沉默,只能听到谢应堂和王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呼啸的风声,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消息,显然将他们彻底震住了,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钟,才传来谢应堂比平时更加低沉、凝重、甚至带上一丝沙哑的声音“零下七十度……地下城……按积分分等级……”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声音里有一种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面对庞然巨物般的忧虑“原来如此……难怪……”他大概是在将冰河上的疯狂抢劫与这底层逻辑联系起来。
王肖的声音也紧跟着插了进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骤然升起的焦虑“我的天!零下七十度?!还要按积分搞个三六九等?!这……这十天我们上哪儿去搞那么多积分啊?!E区一天0.5,一个月就是15,还不算吃饭喝水……这简直是逼人去抢去偷啊!”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意味。
徐小言能深切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她自己若不是有那个意外的“b区住房”资格兜底,此刻的恐慌、无措和对未来的焦虑,绝不会比他们少半分,她立刻冷静地提醒道:
“现在外城已经乱套了,很多人都在变卖家当换积分,官方开了兑换点,但价格压得很低,你们回来的时候,城门附近也很混乱,很多人情绪激动,注意安全,别被卷入不必要的冲突”。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劝慰和提醒“最重要的是,先安全回城,然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接下来这十天该怎么打算,积分固然要紧,但安全第一,别为了挣积分,把命搭进去或者受重伤,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思索了一下“我的建议是,先盘点一下手头所有能变现的资源,包括今天的鱼获,看看能换多少积分,评估一下自己的积蓄和风险承受能力,如果有余力,再想其他相对安全的办法,至于冰河……”她语气坚决“短期之内,最好别再去了,那里现在就是火药桶,太危险”。
第219章 调味品
电话那头传来谢应堂沉沉的回应“明白了,小言,多谢,我们会小心,回头安顿下来再联系”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那份凝重挥之不去。
“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徐小言说完,挂断了电话。
通讯结束,房间里骤然安静,只剩下她自己悠长的呼吸和炉火持续的微响,她握着那部因为长时间通话而有些微热的手机,身体向后靠去,倚在已经渐渐被炕下烟火烘出些许暖意的墙头,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能做的提醒,已经做了,每个人最终的路,终究要靠自己去走,谢应堂和王肖有他们的际遇,她无法替他们决定,也无法预知他们在这十天里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在这末世,提醒已是情分,前路终须自渡。
精神高度集中后,是深深的倦怠,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
她索性脱掉厚重的外套和鞋子,就着炕上那床被褥躺了下来,身下的土炕被炉道里流过余温烘着,散发出一种干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渐渐驱散着从户外带进来的刺骨寒气,身体的放松,反而让大脑更加清晰活跃起来。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睡去,一条之前被她略过的、看似寻常的管理规定,在此刻特定的情境下,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触发了她全新的思路:
“……进入地下城居住区后,原则上不得随意折返地面,个人携带物资需在统一入住时接受安全检查,符合《地下城禁限带入物品清单》及相关管理规定,经登记后方可带入地下城……”
不得折返!携带有限!接受检查!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锁链般瞬间串联起来,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迫在眉睫、且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极其残酷的现实:
对于所有即将迁入地下城的居民,尤其是占据了人口绝大部分、居住空间和携带额度都极为有限的E区居民来说,这十天,就是他们对目前拥有的所有地面物资,进行一场残酷“终审判决”的最后期限!
带什么? 必须是最核心、最不可或缺、且被允许的生存物资,被褥?几件保暖衣物?工具?少量耐储存食品?每个人的额度都紧巴巴的,需要精打细算。
留什么?那些体积庞大、沉重、或者虽然有用但并非绝对必需的东西,笨重的家具、多余的衣物、大型工具、非紧急的储备粮……“留”往往意味着变相放弃,因为十天后地面设施将基本停摆、无人看管,留下就等于丢弃。
扔什么?破损无用的、明显违规的、或者价值太低不值得费力携带的,这可能是最无奈也最普遍的选择,家门口、巷道里日益增多的“垃圾山”就是明证。
卖什么?试图将“带不走”但“还有价值”的东西,换成更轻便、更通用的积分,这就是官方兑换点和民间交易市场突然火爆的根本驱动力。
许多人,必然要处理掉大量“带不走”或“不合规”的物品,官方兑换点是一个渠道,但它的定价标准和有限的回收品类,注定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也无法体现某些物品的特殊价值。
那么,那些对生存并非必需,却能在极端环境中极大提升一丝生活品质、带来些许精神慰藉的“非必需品”或“轻奢侈品”呢?徐小言的眼睛在昏暗中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光彩。
她的情况,与“绝大多数人”截然不同!
她有b区永久住房的资格,这意味着,在基本生存层面——安全的住所、稳定的供暖、能用积分采购的基础食物配给,她拥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保底”。
她对积分的迫切性和焦虑感,远低于那些需要为每日0.5积分的“暖气费”而挣扎、为攀升更高层级而绝望的E区、d区居民。
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一个独立且仍有盈余的存储空间!这个空间不占用任何物理上的携带额度,不受安检的翻查,可以承载更多体积不一、种类繁杂的“非紧急”物资。
后续,地下城将是一个长期、封闭、资源高度管制且总量有限的全新微型社会,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官方体系部分覆盖和标准化之后,人性的其他层面必然开始萌动。
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点改善:一口甜味、一缕香气、一点不同的口感、片刻的精神放松,都可能在地下城稳定运行一段时间后,催生出隐秘而真实的新需求,以及与之对应的、灰色地带的交易空间。
“别人的积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冻死饿死”徐小言在黑暗中无声地自语,思路如同拨开迷雾的航船,越来越清晰“我的积分……或许可以,也应该,用来投资‘活下去’之后的事情,用来……改善生活,甚至创造一点点未来的‘主动权’”。
她应该趁机收购一批“非生存必需”但能提升生活品质的物资,尤其是……调味品和轻奢食饮。
比如:白糖、红糖、冰糖、蜂蜜、麦芽糖浆、黄油。
比如:花椒、八角、干辣椒、桂皮、香叶、孜然、黑胡椒。
比如:洋葱、大蒜、生姜。
比如:各种果干、茶叶、咖啡粉、可可粉。
甚至,酱料包、汤料包、真空包装的榨菜或辣酱……
这些东西,在眼下很多人眼里,可能是妥妥的“鸡肋”,占地方,不顶饿,不禁寒,在地下城严格的安检和有限的个人空间面前,显得无比“不实用”。
而这,正是她的机会!一个时间窗口极短、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宝贵机会。
她可以动用目前相对充裕的积分储备去收购这些别人急于脱手的“鸡肋”!对于卖家来说,能换到一点积分是一点,总比烂在手里、搬不走、最终丢掉要强。
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预先储备的、品类独特的“小众物资”,在地下城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一些极小规模的、私下的、以物易物或以物换积分的交易。
但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如何操作?如何高效、低调、安全地完成这次“战略采购”?
直接去公共论坛的交易板块,发布诸如“高价收购白糖、蜂蜜、香料、茶叶……”的帖子?这无异于自杀。
在积分焦虑席卷全城、人人眼睛发红的当下,任何非常规的、尤其是涉及“食品”或“享乐型物资”的集中求购行为,都会引来无数探究、猜测、乃至恶意抬价和居心叵测的盯梢。
人们会疯狂猜想: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难道在地下城有特殊价值或巨大缺口?是不是我们也该囤积起来?更重要的是,这种高调行为极易引起某些势力、投机者或纯粹恶徒的注意,为她平添不可预知的风险。
必须低调,必须分散,必须融入人群。
徐小言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再次照亮她沉静的面容,她点开基地内网,进入那个鱼龙混杂、此刻无比活跃的交易板块。
指尖滑动,屏幕快速滚动,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平日零散的求购或出售信息,而是一片近乎恐慌的、瀑布般的抛售狂潮。
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焦灼,透着末路般的急切和绝望:
“甩卖全部家当,给积分就出!今晚截止,过时不候!”
“十天后下地,所有带不走的,给钱就卖!半卖半送!”
“清空,清空,换积分救命!什么都卖!”
“老人独自搬迁,家具衣物锅碗瓢盆,看着给点就行!”
“孩子生病急需积分,便宜处理一切……”
字里行间,几乎能看见一张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和一堆堆被仓促堆放在镜头前或描述中的杂乱物品,人们只想尽快将背负的“重物”脱手。
她开始扮演一个耐心而挑剔的“浏览者”和“捡漏者”,逐一戳开那些标题最含糊、描述最笼统、最不起眼的帖子。
“处理杂货一堆,给积分就出”。
“零碎物品若干,自己看”。
“家里清出来的破烂,有用的拿走”。
“老人留下的些老物件,不懂,换点积分”。
这类帖子往往才是真正的宝藏所在,因为卖家自己可能都搞不清楚家里清出来的那堆杂物里到底混了些什么,或者没有精力去分门别类、详细描述,他们只求快速处理,回笼一点是一点。
她快速扫过那些语焉不详的正文和模糊的图片,目光从“破锅烂铁”、“旧衣服书本”、“瓶瓶罐罐”、“零碎工具”这类泛泛之词中,敏锐地捕捉任何可能与“厨房”、“储物间”、“日常收纳”相关的蛛丝马迹,一个模糊的玻璃罐轮廓,一句“有些瓶瓶罐罐”,都可能指向未被重视的调味品容器。
一旦觉得某个帖子有可能混杂着她的目标物品,她便毫不犹豫地点下“私信联系”的按钮,她广泛撒网,但绝不在任何一条私信里表现出对特定物品(如白糖、辣椒)的强烈需求,也绝不给出过高报价,一切只是“看看”、“感兴趣”。
她要扮演一个有着轻微怀旧情结、愿意花点小积分淘换点调味品的普通居民,或许还是个不太擅长讨价还价的年轻人。
线上悄然布网的同时,徐小言深知,真正的、未经“市场”充分过滤和估价的好东西,尤其是那些老一辈人珍藏的、家庭主妇习惯性囤积的“家底”,往往藏在那些不常上网、或不信任虚拟交易、更习惯面对面看着实物、说几句家常话再完成交易的老人与持家者手中。
接下来的几天,她为自己规划了多变的线下行程,她不再进行任何危险的城外活动,重心完全放在城内物资的“扫荡”与“吸纳”上。
她刻意挑选不同的时间段出门:清晨,午后,傍晚,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利用空间的便利,换上一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行头。
有时是洗得发白、略显书卷气的格子羽绒服配深色长裤,戴着个大檐帽,像个还在念书或从事文职工作的学生;有时则裹上厚厚的旧头巾,穿上臃肿的、沾着些许油污的深色棉袄,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泯然于众多为生计奔波、面容模糊的外城妇女之中。
她的目的地,是外城几处规模较大、人流最密集的官方积分兑换点附近,但她从不靠近那些排着长队、气氛凝重的柜台,只在外围人群自发聚集、交谈、等待或失望而归的区域徘徊、观察。
这里的气氛,比论坛上的文字更为直接、浓烈,也更具信息量,汗味、尘土味、人体聚集的闷热气味、失望的叹息、因估价不公而压抑的愤怒、偶尔爆发又迅速被压制的争执……各种声音和气息混杂在一起。
许多人扛着大包小裹、拖着自制的板车而来,眼中带着希望,经过工作人员快速、机械且挑剔的审视后,往往又带着大部分东西和一脸颓丧、迷茫或愤怒离开。
那些被拒收的,或者对报价极度不满的物品,就被随意堆放在兑换点附近的空地上,或者被主人拖着,漫无目的地寻找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徐小言悄然融入这片喧嚣而焦虑的人海,她静静观察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焦灼、或麻木、或精明的面孔,掠过一件件被拿出又被放回的物品。
她特别留意那些上了年纪、衣着简朴干净、眼神中带着不舍与无奈,携带的包裹里露出锅具边缘、布料纹理、或是藤编筐篓的老人和中年妇女。
她们往往是家庭物资的实际掌管者,也更可能保留着一些被年轻人视为“无用”的老式物品和饮食习惯。
她耐心地等待着“机会”自己浮出水面,然后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接近,询问,完成一笔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点便宜”或“解决了麻烦”的小交易。
第220章 强制搭售
第五天清晨,徐小言裹着一件半旧不新、颜色暗淡的深灰色羽绒服,围巾是那种最常见的机织毛线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观察的眼睛。
她混在稀疏却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再次出现在南区一个较大的官方积分兑换点外围。
这里的景象比前几天她走过的几个兑换点更加混乱,如果说前几天还能看到人们眼中“或许能换到一点”的微光,那么此刻,许多人的眼神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下麻木、焦躁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戾气。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不时有人插队引发骂战,推搡几下又被周围人或工作人员呵止,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灰尘、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馊掉又冻住了的怪味。
人们交谈的声音要么压得很低,要么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或怒骂,一种“时间快到了,来不及了”的恐慌感,弥漫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徐小言像前几天一样,以不引人注意的速度和角度,缓慢地扫过人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面孔,每一堆被携带的物品。
她在寻找合适的“目标”——那些看起来不是职业贩子、携带的物品中可能混杂着她所需、且情绪处于急于脱手又对官方报价极度不满状态的人。
很快,墙角下一个蹲着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大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藏蓝色棉袄。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像周围许多人那样涣散麻木,反而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光,不断打量着来往的每一个行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线,透着一股不服输又不得不低头的憋闷。
她脚边放着两个硬纸箱,纸箱不小,印着的商标图案已经模糊褪色,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完整。
旁边,还有一个用褪色的暗红色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约莫两个鞋盒大小,被保护得很好。
大妈时而看看自己这两样东西,时而抬头扫视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箱边缘,那份刻意维持的强硬姿态下,是掩不住的仓惶和孤立无援。
徐小言默默观察了片刻,大妈没有同伴,似乎也没人特别上前搭讪她的物品,她看起来不像是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精于算计的市井之徒,更像是原本有份相对稳定生计,如今却被变故冲击得手足无措的普通百姓。
这类人,往往手里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存货,也更容易在情绪驱动下做出非常规的交易决定。
确认没有明显风险后,徐小言才慢慢踱步过去,她没有直接走向大妈,而是在距离她大约两三米远、同样靠近墙壁的另一侧停下,也顺势蹲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个水壶,假装喝水,仿佛只是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
她的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大妈的动静,过了约莫一两分钟,大妈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她,带着审视,但没说什么。
徐小言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像是无意间瞥见那两个纸箱,用带着点好奇的语气,低声开口问道“大姐,您这箱子……看着挺沉,里面是……?”
大妈抬起眼,目光在徐小言裹得严实的脸上扫了一遍,见是个面生的、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很冲,带着一股发泄似的怨气:
“十三香!整箱的!没拆封!”她用力拍了拍其中一个纸箱,发出沉闷厚实的“砰砰”声,灰尘扬起“以前家里开小饭馆剩的底货!囤了好些年了,本来想着……哼!”她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哼这无常的世道,还是哼自己当初的打算“这鬼天气!这破通知!带下去有屁用!抓紧换了!眼不见心不净!”
十三香!徐小言心中猛地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这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复合型香料,耐储存,用途广泛,无论是炖肉、调馅、甚至简单煮汤撒上一点,都能极大改善口味。
在未来的地下城,这种能直接提升食物风味的“非生存必需品”,其潜在价值可能远超现在人们的估计,两整箱未拆封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她蹲下身,凑近了些,装作很仔细地看了看纸箱外包装,确实,塑料薄膜还在,封口完整,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生产日期可能很早,但在这种干燥寒冷的环境下,只要密封完好,香料的风味物质能保存很久,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灰,露出底下模糊的字体。
“这个……您想换多少积分?”徐小言抬起头,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商量和试探。
大妈显然早已在心里盘算过,也可能是被官方兑换点拒绝或压价得太狠,憋着一口气,直接报了个数“一箱10积分,两箱20个积分!少一分都不行!”
这个价格,比徐小言根据这几天观察预估的“捡漏心理价位”要高一些,如果只是寻常散装调料,她可能直接就还价了。
但这是两整箱未开封的复合香料,按照她私下估算的、结合未来稀缺性的“战略价值”,这个价格其实仍在她的可接受范围内,甚至算得上“划算”,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痛快。
徐小言脸上立刻露出非常为难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挣扎和犹豫,她没有直接反驳或砍价,语气放得更加软和:
“20积分啊……大姐,不瞒您说,我攒点积分也不容易”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箱子上,只是诉说自己购买的“非实用”动机和支付的困难。
大妈起初很不耐烦,挥挥手想打断她“说这些有啥用!现在谁还讲究这个!积分!积分才是实在的!”她紧绷着脸。
两人就这样,一个坚持要价,一个软语诉苦,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徐小言始终没有把价格压得太狠,偶尔试探性地问“16积分行不行?我最多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大妈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强硬,慢慢变得有些犹豫和烦躁夹杂。
眼看价格渐渐向18积分左右靠拢,快要达成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时,大妈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徐小言意料的举动。
她猛地抬手,指向旁边那个一直被红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四方物件,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这个你得一起拿走!”大妈的声音斩钉截铁,“两箱十三香加上这个!20个积分!打包!不然不卖!十三香我也不单卖了!”
徐小言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红布包“大姐,这……这是什么?我只要调料就行了,别的我……”
“是什么?是宝贝!是好东西!”大妈不由分说,仿佛生怕徐小言拒绝,一把扯开了那暗红色的绒布,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头。
绒布滑落,露出里面一个深褐色、木质细腻、边角和棱线处镶嵌着已经黯淡的黄铜包角的檀木匣子。
匣子大约两本厚词典叠起来大小,做工颇为精致,能看出原本的价值,只是如今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和岁月的痕迹,铜活也氧化发黑。
大妈看也不看,啪地一声打开了匣子前脸那个小巧的铜质搭扣,然后双手抓住盖子,猛地向上一掀——刹那间,即便是在这昏暗压抑、只有远处兑换点灯光和惨白天光的清晨,一片璀璨耀目、五光十色的光芒,还是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徐小言的眼睛!
匣子内衬着已经有些泛黄、但质地依旧能看出柔软的暗红色丝绸,而丝绸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
粗大得有些俗气的黄金项链纠缠在一起;镶嵌着硕大红蓝宝石、翡翠的戒指和胸针东倒西歪;成色不一、有润有干的玉镯子好几个;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项链;还有不少银戒指、银锁片、鎏金的发簪……林林总总,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是被主人心慌意乱之下胡乱塞进去的,完全谈不上整理,价值也显然高低混杂,有些可能只是廉价的旅游纪念品或镀金货,但数量确实颇丰,满满一匣子,在晦暗光线下,依然反射着金、银、宝石独有的、冰冷而璀璨的光泽。
“看见没?金银珠宝!以前值大钱的东西!”大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混合了炫耀、不舍、以及最终不得不割舍的痛心与决绝“都是我婆婆传下来的,我妈给的,还有我自己年轻时攒下的……现在,哼!”
她重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不知是嘲讽这世道,还是嘲讽这些如今无用的美丽废物“屁用没有!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烧!带下去?占地方!死沉!交换?基地那帮黑心的不肯给积分?亏到姥姥家!丫头,我看你说话中听,跟你换调料也算是个缘分,这些都给你!两箱上好的十三香,再加这一匣子……这一匣子宝贝!20积分!你赚大了!偷着乐吧!”
徐小言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愕然,一时间甚至忘了回应。
末世之中,贵金属和珠宝的价值早已一落千丈,这是共识,它们不能提供热量,无法果腹,不能抵御严寒,在赤裸裸的生存危机面前,几乎等同于最美丽的废品。
官方兑换点白纸黑字不收这些“非实用品”,也佐证了统治阶层对它们价值的官方判定。
对于即将进入地下城、需要为每一寸携带空间、每一克负重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来说,这满满一匣子光彩夺目的东西,确实是沉重无比、且毫无生存价值的累赘。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话语脱口而出“大姐,这……我要这些真的没用啊,我只要调料就行了,这些您还是……”
“不行!”大妈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蛮横的偏执,她一把按住匣子,仿佛怕徐小言反悔或玷污了她的宝贝似的“要买就得一起!捆绑!不然我这十三香也不卖了!你掂量掂量!”
她瞪着徐小言,眼眶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清晨的寒风,有些发红“20积分!两箱上好的调料,够你用很久了!再加这一盒子……这一盒子东西!这要放在以前,和平年代,得值多少钱?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你绝对不吃亏!我告诉你,我这可是亏了血本了!心都在滴血!”
她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攥着檀木匣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不仅仅是买卖中的计较,更像是一种情绪剧烈波动下的肢体语言。
徐小言看着大妈那混合着执拗、心痛、委屈、以及急于脱手又心有不甘的复杂眼神,又看了看那两箱静静躺在地上的、确实品质不错的十三香,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这位曾经拥有过一些女人都喜欢的“体面”首饰的大妈来说,卖掉这一匣子陪伴她半生、可能承载着婚姻纪念、长辈馈赠、青春梦想、甚至是一个普通女人对“美好”和“价值”所有理解的珠宝首饰,则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割舍,一种与过去某个重要部分的彻底告别。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与补偿,强迫搭售,与其说是贪图那多出来的、微不足道的积分,不如说是一种复杂心理的投射——她无法忍受这些曾经珍视的“宝贝”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
她想要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是“随着调料一起卖了个好价钱”,是“被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姑娘一起带走了”,而不是被抛弃,这是一种给无用之物赋予最后一点仪式感和尊严的执念,也是给自己内心的不舍与疼痛,找一个勉强能够接受的理由。
第221章 中城
徐小言沉默了,她迅速在心里重新权衡。
20积分,买两箱未开封的优质复合香料,按照她的估值,完全值得,甚至是捡漏,至于这匣子珠宝……纯粹是意外添头,是大妈情绪化甩掉的“包袱”。
她看着大妈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紧紧攥着匣子、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看着那强装的强硬下掩盖不住的脆弱与心痛。
20积分,对她目前相对宽裕的状况来说,不算太大负担,而对这位大妈来说,或许能让她在交出半生珍藏时,心里好过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一点点。
末世之中,理智和计算是生存的基石,但偶尔,不那么“经济”的理解与容让,或许……也并不完全是坏事,谁知道这匣子“美丽的废物”,在未来那个高度管治、却又可能催生另类需求的地下社会里,会不会真的……完全无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几乎抓不住。
“……好吧”徐小言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像是被大妈的“宝贝”说法打动“20积分就20积分吧,大姐您别激动……这匣子……我一起拿走就是了,就当……留个特别的念想”。
她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大妈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突然?或者说,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眼中的强硬和激动迅速被一种不舍的情绪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松开了紧攥着匣子的手,手指留恋般地在那光滑的檀木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开视线,不再去看。
20积分划转,交易很快完成。
回到家后,徐小言反锁好门,地面上,两箱沉甸甸的十三香和一个用旧布随意包裹的檀木匣子悄然消失,她心里并未涌起什么捡到宝的由衷喜悦,反而只有一丝淡淡的、略带凉意的感慨。
末世,以其无可辩驳的暴力,重塑了一切价值尺度,黄金不能供暖,钻石无法果腹,玉石挡不住零下七十度的寒风,在生存的绝对优先级面前,一切旧时代的价值符号都黯然失色,甚至显得荒诞。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微妙情绪抛在脑后,末世之中,多愁善感是最无用的,她需要的是绝对的清醒和执行力。
到了第八天,徐小言站在自己那间几乎被搬空的小屋里,房间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并非为了离别,而是出于一种计划外的、轻微的懊恼与无奈——她的空间,几乎被塞满了。
空间里还有大量的煤、木柴和沙子,当时的心态是“万一有用”、“先放着再说”、“总比丢在外面强”,带着一种广谱囤积的本能。
但现在,面对b区永久住房“免费集中供暖”的明确信息,这些燃料和原始建材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累赘,甚至……有些愚蠢,它们占据了相当可观的空间体积。
她心念一动。
下一秒,小屋那间充当仓库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堆黑黝黝的煤炭、用麻绳扎好的木柴以及鼓鼓囊囊的沙袋,尘土微微扬起,这些东西重新出现在它们最初被收集来的地方,带着一种被“退货”般的寂寥。
既然官方设立的兑换点明白无误地将煤炭、木柴等燃料排除在回收清单之外,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到不能再强烈的信号。
徐小言的思路沿着这个信号深入推演,地下城应该是一个深埋地下、结构复杂、依赖人工环境维持系统的大型封闭式建筑群,通风系统即便再先进,其本质上也是一个相对密闭、空气循环依赖机械力的人工环境,在这样的空间里,倘若允许大量居民私自使用明火进行取暖或烹饪,会产生什么?
烟雾、粉尘、灰烬……这些都会污染有限的空气,加剧过滤系统的负担,而最致命的,是明火燃烧不完全时产生的一氧化碳——无色、无味、不易察觉,却能在密闭空间内快速累积,造成群体性的中毒和死亡。
在末世,任何大规模的人口聚集地,最怕的不是外部的明刀明枪,恰恰是这种无声无息、却能在短时间内造成灾难性伤亡的内部安全隐患。
在关乎整体生存安全、关乎系统能否稳定运行的底层大事上,个人的小聪明、“万一用得着”的侥幸心理,以及“别人不用我偷偷用”的念头,往往是最危险、也最可能招致严厉惩罚的。
她回忆起冰河上那些人为了几斤鱼获就敢刀刃相向的疯狂,那只是资源稀缺下的混乱,而在高度组织化、管控严格的地下城,违反核心安全规定,后果可能远超冰面上的斗殴,那可能是直接的驱逐,甚至是更严厉的处置。
这些混乱和潜在的规则,都在警示着她:在资源重新分配、社会秩序剧烈变动的关头,最稳妥、最安全的做法,往往是看清大势,跟着“部队”的明确方向走,尤其是在涉及公共安全的基础规则上。
基地的管理层或许有诸多不公、冷酷、乃至剥削之处,但在维系整个集体最基本生存的底层逻辑上——比如防止大规模内部灾难、维持系统基本运转——他们的决策通常基于冷酷的理性,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集体的最大利益,违背这些底层规则,就是与整个生存系统为敌。
清理了这部分“历史包袱”,空间顿时又腾出了一块可观的区域,徐小言本着绝不浪费任何存储能力的原则,一个念头升起:还能再出去转转,做最后一轮“扫荡”。
她套上那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再次用围巾将头脸包裹得只露出眼睛,对着模糊不清的玻璃窗碎片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搬迁做最后准备的落魄居民,然后推门而出。
距离统一迁入地下城只剩下最后两天,外城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哭喊、争吵、廉价抛售、甚至零星的打斗变得更加频繁,许多人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了绝望的疯狂或彻底的麻木。
行走在越发混乱的街道上,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念头,再次变得强烈起来:自从踏进临川基地那天起,她的活动半径就拘泥在外城的住宅、巷道,以及城外那片危机四伏的冰河之上。
那道高大厚重、戒备森严、将基地内部分隔开的水泥墙之后,那个被称为“中城”的区域,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只知道中城居住着基地的技术人员、低级官员、有稳定工作的职员及其家属,部分原住民以及一些通过特殊贡献获得居住权的人,那里的秩序更好,供应更稳定,是外城居民仰望的存在,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在眼下这末日搬迁的关头,中城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一种想要更全面了解未来生存环境信息的需求,驱使着她。
第八天的下午,利用一天中光线相对较好的时段,徐小言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通往中城的闸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升起一丝诧异,与她想象中或许同样混乱拥挤的入口不同,这里的闸口管理截然分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宽阔的闸口被清晰地分成了两条通道,右边一条,人流相对稀疏,通行者大多衣着相对整齐干净,步履从容,甚至有些人彼此低声交谈着。
他们只需将佩戴着芯片的手臂在通道旁的感应器上随意一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响,厚重的金属闸门便无声地向侧面滑开,待其通过后又迅速闭合,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便利。
而左边一条通道,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排队的人衣着相对杂乱,面色大多带着焦灼、期盼或小心翼翼的讨好。
通道口站着数名身穿笔挺深灰色制服、配备武器的守卫,神情严肃,他们逐一核对申请进入者的身份信息,仔细盘问事由,并在一个手持终端上详细登记。
最关键的是,每个被允许进入的人,都需要在终端上确认,支付0.5积分,作为“临时通行管理费”。
0.5积分!徐小言边上不远处,一个同样在观望的男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进去一趟就得半天的‘进城费’?这他娘的……”但他抱怨归抱怨,轮到他时,手里缴纳积分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明显肉痛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表情。
这一幕让徐小言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在当下这个积分直接关系到进入地下城后能否安稳度过最初几天、甚至关系到长远生存等级的关口,0.5积分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付出如此代价,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进去闲逛或满足好奇心,这中城里,到底存在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机会,能让外城的人甘愿在进入地下城的前夕,也要咬牙付出这笔“买路财”,挤破头想进去?
她没有犹豫太久,确认了一下自己包裹严实的装束,她径直走向了右边那条通道——那条为中城居民和拥有特殊权限者准备的通道。
走到感应器前,她抬起左臂,冰凉的感应区接触皮肤。
“滴”一声轻响,绿灯亮起,眼前沉重的金属闸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干净、宽敞、灯光稳定的通道。
她能感觉到左边通道排队投来的那些目光——羡慕、探究、嫉妒、麻木……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没入通道内部的光影中,闸门在她身后迅速而安静地闭合,将外面的喧嚣、尘土和绝望的氛围隔绝开来。
踏入中城区域的那一刻,感官接收到的信息瞬间发生了切换,并非空气骤然变得温暖芬芳——依然寒冷,但那种寒冷似乎“干净”了一些,少了外城那种浓郁的尘土、煤烟、腐烂物和人群聚集的浑浊气味,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克制的“安静”。
街道明显比外城规整得多,虽然也能看到岁月的痕迹和简易修补的迹象,但至少路面平整,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污水坑,行人不多,且都步履匆匆,方向明确,很少见到外城那种漫无目的游荡、或聚在一起争吵、或蹲在墙角发呆的身影,人们的衣着虽然算不上光鲜,但普遍整洁、合体,很少见到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的景象。
徐小言的目光快速捕捉着两侧的景象,很快,她发现了第一个显着的不同:街边一些挂着“技术调剂处”、“精密部件回收”、“仪器维护”等牌子的店铺,橱窗里或店铺内陈列的物品,让她眼皮微微一跳。
不再是外城兑换点那些铁锹榔头,而是些她叫不上具体名称、但一眼就能看出加工精细、结构复杂的金属部件——闪着冷光的齿轮、排列整齐的电路板、各种接口的线缆、甚至还有保存完好的小型仪器面板或显示模块。
这些东西安静地躺在柜台里,标着积分价格,价格不菲,它们代表着知识、技能、以及维持更复杂系统运转的可能性,是外城难以见到的“高级货”。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食物香气飘来,那是一家门口排着十来个人小队的店铺,窗口冒着些许热气,出售的是烤得微黄的杂粮饼。
排队的人秩序井然,低声交谈,没有人插队或推搡,价格牌显示,一个饼需要0.3积分,比外城的类似食物要贵,但似乎供应稳定,而且……环境“安全”,这不仅仅是在卖食物,更像是在售卖一种“秩序保障”和“基本体面”。
正当她以为中城的价值主要在于相对好的物资供应和秩序时,她路过一栋相对完好的灰色三层建筑,建筑门口没有任何花哨的招牌,只有门牌号和一个简单的“技术资料处”字样。
第222章 信息差
一些人正安静地进出,大多提着文件袋或背着工具包,她透过擦得还算干净的玻璃窗,匆匆一瞥,看见里面有人伏在宽大的桌案前,似乎正在摹绘复杂的机械图纸,墙上也贴着一些图表,那里弥漫着一种专注、严肃、与生存挣扎截然不同的氛围。
短短一段路的观察,徐小言心中的答案逐渐清晰、冰冷,却也更加真实,中城不仅仅是一个居住条件更好的区域,而是用积分和权限筑起高墙,墙内是相对稳定的秩序、尚未完全断绝的工业与技术火种、更有保障的基础物资供应体系,以及为整个基地提供运维支持的技术与管理人群,这里是维持基地不至于彻底倒退为原始部落的核心地带之一。
与外城那末日般的慌乱和抛售相比,这里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有条不紊的搬迁准备,街边一些咖啡馆甚至还在营业,寥寥几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冒着微弱热气的杯子,低声交谈,神情中固然有凝重,却没有外城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
不远处一个街角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制作略显粗糙但内容明确的地下城各分区介绍宣传片,而这里驻足观看的人,表情更像是在审视一个与己相关的、需要了解的政策变动,而非外城那种看着救命稻草的复杂眼神。
这种对比如此刺眼,让徐小言这个刚刚从外城“地狱”走进来的人,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以及更深的好奇。
终于,在路过一家门面小巧、招牌写着“精工计时”的店铺时,她停下了脚步,店铺玻璃擦得很亮,里面柜台陈列着一些手表、怀表和小型钟具,大多陈旧,但擦拭得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深吸口气,推开了那扇贴着“营业中”标签的玻璃门。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清脆的“叮咚”一声响。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玻璃柜台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电子表和少数机械表,款式老旧,但保养得似乎都不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柜台后面,一位微胖、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一块极其柔软的麂皮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块银色表盘的边缘,动作专注。
听到门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憨厚笑容,声音温和而热情:
“欢迎光临!姑娘,随便看看,我这里都是些老款式,但走时都准,保养得也好”他放下手中的表和布,双手在身前擦了擦,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将徐小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包裹严实的旧大衣,普通的围巾,谨慎的眼神。
他的笑容不变,语气依旧热情,但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那热情下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疏离和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位“外城来客”的真实购买力和意图。
“看看,有喜欢的可以拿出来试试,现在这时候,有个靠谱的表看时间,也是好的”老板继续说道,话语平常,却让徐小言心中微微一动。
徐小言走到柜台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擦拭得锃亮、在柜台灯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的各式手表上,她抬起头,视线直接穿透玻璃柜台的阻隔,看向柜台后面那个脸上挂着程式化笑容的微胖老板。
“老板,打扰一下,我刚从外城过来”她先点明了自己的“出身”,这或许能让对方更愿意以某种“俯视”的角度多说几句“想问下,为什么这边的人……看起来都这么淡定?是还不知道地下城那边的事,还是……?”她的问题留了半截,目光紧紧锁在老板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老板手上擦拭表盘的动作停了停,那层憨厚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凝滞,随即,那笑容反而加深了些,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地下城的事?哎哟,姑娘,这事儿谁能不知道啊?天天在那儿播呢,广播里,大屏幕上,想不听不看都不行”他用下巴随意地朝店铺门外、街道远处的某个方向点了点,那里隐约能看到大屏幕闪烁的光“不过啊”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中城人”的自觉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咱中城这边,跟你们外城,那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要给徐小言消化这个“不一样”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咱这儿的人,不说个个大富大贵吧,但这么久下来,家里多少有点底子,那3000积分的d区门槛,对大多数人来说,不算完全够不着,起步就是d区,交点积分就可以有自个儿的单间,不用去挤那几十上百人的大通铺,也不用天天为那0.5积分的暖气钱提心吊胆,基本的保障有了,环境也还说得过去,那还有什么好慌的?该收拾收拾,该准备准备呗”。
他说得轻巧,“咬咬牙”、“勒紧裤腰带”这样的词,用在这种语境下,几乎带着一种凡尔赛式的轻松,外城人需要拼上性命、变卖一切、甚至铤而走险才能仰望的数字,在这里似乎只是一道需要“努力一下”的坎。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徐小言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再说了”他慢悠悠地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就算手头一时真的紧,或者不想把辛苦攒的积蓄全砸在那笔‘进门费’上,也还有别的路子,不至于像外头有些人那样……唉”他没说外头的人“那样”是哪样,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小言的心提了起来“别的路子?”
老板看着她,像是很满意她此刻的专注,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只要你有技术,有真本事,甭管是维修机器、摆弄那些老旧的电路板编程、懂点医疗护理包扎打针,还是别的什么实用的手艺……去中城的官方交易中心,那里有个不对外公开的‘初级技师资格’考核点,你去试试,通过了,嘿”他眉毛微扬,做出一个“你懂的”表情“d区的准入资格,直接给!不用那3000积分!”
徐小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野地鼓动起来,撞击着胸腔,耳朵里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技师考核?初级资格?直接通往d区?!
官方通告!那些滚动播放的、贴在墙上的、通过广播反复宣读的官方通告里,对此只字未提!通告里反复强调的,只有冰冷的积分数字:E区0.5积分/天,d区3000积分,c区6000积分……积分,积分,积分!它把所有人都赶上了同一条名为“积分竞赛”的残酷赛道,让人以为那是唯一通行的货币,唯一的阶梯。
可现在,这个手表店老板,用如此寻常的语气告诉她,还有另一条路!一条隐藏在官方话语之下的、不需要那笔天文数字积分的路!而这条路,显然并非对所有人开放。
震惊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同时攫住了她,她忍不住向前更靠近了柜台一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和困惑“那……外城那些拼命挤过来、在中城关口排队,甚至愿意交0.5积分进来的人,就是为了这个技师考核?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官网直接通知?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个途径,不是更……更公平吗?也能让更多有手艺的人……”
“孩子”老板打断了她的话,这次是真的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干涩,里面充满了某种过来人的、洞察世情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怜悯的意味“你这也太……太天真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想法,他不再靠在柜台上,而是直起身,绕过柜台,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店铺门口,他背对着徐小言,望着门外街道上那些步履从容、神情虽然凝重却不失镇定的行人,望着那相对整洁的街道和规整的建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门外的“自己人”听见,又像是要确保徐小言能听清这“残酷的真相”:
“这世道,哪里都得讲个‘区分’,讲个‘层次’,你想啊”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徐小言一眼“如果事事都摆在明面上,搞什么绝对公平,那还怎么区分外城和中城?怎么区分……干体力活、挣辛苦钱的和我们这些靠手艺、靠脑子吃饭的?怎么区分……不同层次的人?”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徐小言,此刻,他脸上那层憨厚的笑容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更真实的、一种混合了世故、无奈和某种既得利益者冷静的神情。
他看着徐小言瞬间睁大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认知被颠覆的震动,他的语气变得平直,甚至有些冷酷:
“这些消息,这些‘路子’,是中城人‘特享’的,没明说,但大家都懂,也都心照不宣地守着这条线,告诉了外城所有人?”他摇了摇头“那不乱套了?交易中心那点考核容量,应付得来?到时候谁都想来碰运气,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可能被埋没,再说了”他轻轻啧了一声“凭什么啊?我们中城人,也是付出代价才住进来的,也是靠本事才站稳脚跟的,这点……便利,也算是咱们应得的吧?”
“应得的……”徐小言喃喃重复,感觉这个词像冰碴一样硌在喉咙里。
老板似乎觉得说得够多了,他走回柜台后面,姿态重新放松下来,语气也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家常味的慨叹,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我们总有亲戚、朋友、旧相识在外城啊,谁没几个穷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无比自然“他们因为认识我们,多了一条路,多了一个机会,有时候,一条消息,一句话,就能改变很多人的处境,这就叫——”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徐小言,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信息差”。
原来那看似统一、权威、覆盖所有人的官方公告背后,存在着如此心照不宣、壁垒森严的层级划分和资源配给逻辑,原来通往相对安全、有尊严的生存区域的“路”,不止一条积分堆砌的独木桥。
只是有些路,不会出现在公共的地图和指南上,它们被有意无意地隐藏起来,只对特定的人群开放,成为那个圈子内部流通的“特权之路”!
原来所谓的“公平”,有时真的只是一个用以安抚大众的表面,其下涌动着凭借身份、关系、既有资源和人脉网络构筑的复杂暗流。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老板那句“再看看表?”的敷衍,又是怎么机械地摇了摇头,转身,推开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走到街道上的。
门在身后合拢,将店铺内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老板那张模糊了憨厚与世故的脸隔绝开来,门外的阳光依旧带着冬日的惨白,明亮地洒在规整的街道上,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但有序,远处的广播声依旧清晰。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进去时一样。
但在徐小言此刻的眼里,这整个中城的景象,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冰冷的滤镜,那些整洁的街道,不再代表秩序和希望,而更像是一条条划分清晰的等级线;那些从容的行人,他们的淡定不再仅仅源于“攒够了积分”,更源于他们身处一个信息受保护、机会更优先的圈子;那空气中弥漫的“稳定”感,此刻嗅起来,却带着一种排外的、封闭的气息。
第223章 差异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以及外城那无数在泥泞、恐慌和绝望中挣扎的面孔,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一堵无形却坚厚的高墙之外。
灾难或许在物理层面是平等的,但当涉及如何躲避灾难、如何分配生存资源、如何获取更好的避难资格时,那套源自旧时代、却又在末世以更赤裸方式复现的“阶层密码”和“圈子规则”,早已悄然启动,高效运行。
她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只要努力攒积分就能改善处境”的线性信念,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真实而复杂的规则图景撞击,出现了清晰的、无可挽回的裂痕。
她在原地站了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有一分钟,寒风吹过街道,打在她的围巾和脸颊上,带来刺痛感。
这刺痛让她猛然惊醒。
伤春悲秋没有用,愤怒和不平改变不了现实,认知到规则的残酷与不公,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这套规则下,如何生存,甚至……如何利用规则的缝隙。
既然发现了这条隐藏的“路”,哪怕它目前不对她开放,但信息本身,就是资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翻腾的情绪,让大脑重新恢复冷静运转,她掏出手机,屏幕在略显灰白的日光下反射着冷光,指尖因为之前的紧绷和此刻的寒冷有些僵硬,但她动作稳定。
点开通讯录,找到与谢应堂的对话界面,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关于积分凑集的简单交流,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积分凑得怎么样了?】
信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聊天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还差一些,但快了,我把攒的一些零件和工具卖了,价格被压得低,但也换了些,然后接了维修队几个急单,报酬给得高,就是催得紧,再给我们两三天,积分应该能凑够】
文字简短,但徐小言能读出背后的艰辛——变卖家当、接苛刻的急单、精打细算……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凑积分。
她看着“积分”和“快了”这两个词,抿紧了嘴唇,d区的3000积分,是外城人需要勒紧裤腰带才能勉强仰望的数字。
她直接退出了文字聊天界面,点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钮。
“嘟——嘟——”铃声在听筒里响了大约两声,就被迅速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人用急促的语调在喊什么、还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小言?”谢应堂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似乎刚刚结束正在进行体力劳动,背景的杂音衬得他的声音有些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和一丝警觉。
“谢哥,我在中城”徐小言开门见山“打听到一个事,很重要”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传递过去。
“你说”谢应堂的声音立刻凝重起来,背景杂音似乎也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中城的官方交易中心,里面设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初级技师资格’考核点”徐小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通过这个考核的人,可以不花那3000积分,直接获得d区的准入资格”。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连之前隐约的背景杂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消失了,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几秒钟后,谢应堂的声音再次传来,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任何人听见,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颤抖的震惊,以及强行抑制的激动“……什么?资格证?直接进d区?官网……官网上根本没提啊!”他的质疑脱口而出,因为这消息实在太过颠覆。
“对,没提”徐小言的回答简短有力“这是‘中城特享’的消息”她说出“中城特享”这四个字时,语气已经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她刚刚窥见的事实,一个冰冷的规则“考核内容,估计跟你们的手艺有关,维修、组装、或许还有简单的识图或原理,我觉得”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你和王肖,都应该立刻过来试试”。
她顿了顿,考虑到信息的极度敏感性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与风险,用更严肃的语气补充道“先别声张,就你们俩过来,摸清楚情况——考核的具体内容、通过率怎么样、有没有其他隐藏的门槛或费用,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可行,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的声音低了些,担心这条路会被迅速堵死,或者引发新的混乱和不公。
“明白!我明白!”谢应堂的声音传来,激动难以完全抑制,又被他强行压回喉咙,变成一种低沉的、充满力量的颤音“我和王肖马上收拾一下!立刻想办法过去!小言,多谢!这个情……我记下了!”
通话结束,徐小言握着手机,站在中城略显空旷的街角,她做的事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她试图将那堵高墙的缝隙,指给了墙外两个值得拉一把的人。
徐小言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金属外壳传递着些许电子元件工作后的微热,透过手套的薄绒,熨帖着她有些冰凉的掌心,这股暖意短暂地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刚刚被揭示的认知。
中城的人如此淡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拥有“技师考核”这条隐藏的备选路径,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普遍更有希望凑齐d区的积分门槛,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他们的“积分”来源,他们获取和兑换资源的整个渠道网络,恐怕都和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靠变卖最后家当换取救命钱的外城居民,处于截然不同的维度。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街道上那些步履从容的身影,扫过两侧相对整洁的商铺,最终定格在一块蓝底白字的街道指示牌上,牌子上,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右侧岔路,箭头下方是一行简洁的宋体字——“中城第三物资积分兑换点”。
那里,大概就是中城这份淡定底气的另一个核心所在,是他们资源循环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她要去亲眼看看,在这个被“信息差”和高墙有形无形地分割开来的世界的“内侧”,在那些不怎么需要为地下城基本资格发愁的人们手中,日常流动的究竟是些什么资源;而官方那套看似统一的兑换体系,又为他们这些“内部居民”敞开着怎样不同的门户。
脚步不再有任何迟疑,她拢了拢衣领,朝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兑换点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它与周围那些挂着各式招牌、甚至有些装饰的商铺截然不同,风格冷峻而务实,那是一栋方正、低矮的单层建筑,通体覆盖着哑光的银灰色合金板材,线条硬朗,没有任何窗户,只在墙壁高处留有细长的通风口。
建筑正面没有任何花哨的招牌或广告,只在入口上方镶嵌着一长条幽蓝色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无声滚动着“中城第三物资积分兑换点”的字样,字体是冰冷的等线体,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
门口没有外城兑换点那种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焦虑几乎凝成实质的人潮,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出,他们步履不疾不徐,神态放松,手上或提着轻便的金属手提箱,或干脆空着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神情平淡得就像是刚去了一趟便利店,完成了一次日常采购,而不是在进行可能关乎生存资源的紧要交易。
徐小言走近时,厚重的合金自动门感应到人体接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明亮的通道,她迈步走入。
内外温差挺大,感官上的冲击异常鲜明,大厅内部宽敞、明亮,挑高足够,数盏嵌入天花板的日光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光洁如镜,映照着天花板灯管的倒影。
几排坚固的金属座椅靠墙摆放,大半都空着,只有寥寥几个人坐着安静等待,他们大多低头刷着手中的个人终端或平板设备,姿态放松,没有任何急切或不安。
正对着入口的,是一整排超过十个的开放式服务窗口,窗口台面是深灰色的合成材料,宽阔整洁,每个窗口后都坐着一位穿着挺括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工作人员,男女皆有,年龄看起来都不大,脸上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标准化了的平静表情。
没有外城那种需要用扩音器吼叫才能维持秩序的喧嚣,没有推搡拥挤,甚至听不到太大的说话声,交易双方都压低了声音,偶尔有工作人员操作仪器的轻微嗡鸣或按键声,一切都在一种高效、安静、近乎肃穆的秩序中进行。
徐小言的目光被大厅左侧一整面墙的巨大电子屏幕吸引,屏幕被清晰地划分成几个板块,实时滚动着信息,最显眼、字体也最大的两个板块分别是“今日兑入清单”和“今日兑出清单”。
清单排版疏朗,条目清晰,分类明确,后面跟着不断变动的积分参考价,旁边还有较小的板块显示着“近期急需物资征召”、“技术标准件参考价”、“特殊物品鉴定须知”等信息,整个屏幕像一面冷静的数据之墙,无声地展示着这里资源流动的脉络和规则。
她没有立刻去打扰工作人员,而是先走到电子屏前,假装浏览,兑入清单上的物品让她暗自心惊:除了常见的金属、工具、电子产品部件外,竟然还有“特定型号未开封药品”、“完整技术图纸或数据存储介质”、“高精度测量仪器”、“稀有化学试剂”、“经过检疫的特定动植物种子或样本”……这些东西,在外城的兑换点清单上,要么根本不见踪影,要么就是笼统的“其他有价值物品,需鉴定”。
而兑出清单更是让她瞳孔微缩“指定规格保暖内衣套装”、“高效滤水芯”、“微型种植灯组”、“特定娱乐数据包”、“高级营养补充剂”、“品质可控的调味品套装”……甚至,在清单靠下的位置,她看到了“限时限量:新鲜水果”、“烘焙糕点”这样的字样,后面跟着的积分数字,让她迅速心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外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辛苦所得。
这里兑换的,早已超越了“基础生存物资”的范畴,开始触及“生活品质”、“技术延续”、“特定需求”的层面。
她定了定神,走向一个暂时空闲的窗口,窗口后的女工作人员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梳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谈不上冷漠,只是一种程式化的服务姿态。
她抬起眼,看向徐小言,用平稳的语调开口“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先看看兑换细则”徐小言说,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点干涩,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大厅屏幕上有实时更新的兑入兑出清单和标准积分对照表”工作人员语调依旧平稳,手指在面前的内部终端上快速点按了几下“如果您需要查询特定物品的详细分类、鉴定标准,或是有特殊物品、大宗物品需要兑换,可以在这里进行初步查询或预约评估”随着她的话音,徐小言面前的灰色台面上,亮起了一块约莫平板电脑大小的触摸屏幕,界面友好,分类清晰。
徐小言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指,滑动着屏幕,细则做得极其详尽,条理清晰,每一种可兑换物品都有图片示例、详细规格描述、新旧程度或完好度要求、对应的基础积分区间。
第224章 开启收购
配套的鉴定流程、评估标准、交割手续说明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申诉渠道和规则解释,它将资源兑换从外城那种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压榨的“集市行为”,提升为一种系统性的、可预期的“管理流程”。
而这种“流程”和“系统”,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具备相应知识、拥有合规物品、能理解并利用这套规则的人,与墙外的人区隔开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如果……兑换的人,是从外城来的呢?兑换的标准,和清单上显示的,是一样的吗?”
窗口后的女工作人员脸上的标准化微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着原样,但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那是一种对“非本体系人员”本能的条件反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吐字清晰:
“身份识别系统会自动关联并验证您的区域编码,所有兑换操作,其适用的具体清单条目、积分折算系数,均以您个人终端或身份芯片验证后,系统实时显示的结果为准,外城编码持有者”她稍稍停顿了半秒,像是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在兑换部分物品时,可能会遇到系统限制,无法发起兑换流程;或者,适用的积分折算系数,可能与屏幕公示的‘基准系数’有所不同,一切以系统判定为准”。
果然!连兑换的“汇率”,都是不一样的,一道无形的过滤网,在交易发生之前就已经启动,你的身份编码,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样的“菜单”,以及菜单上标注的“价格”,公平?在这里,公平被重新定义为“系统根据编码赋予的差异性权限”。
“明白了,谢谢”徐小言道了声谢,主动退开了几步,不再占用窗口。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里其他正在进行交易的人身上,一位穿着沾了些许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裤、手上似乎还有没完全洗净的黑色污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隔壁窗口。
他从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小心地拿出两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体,揭开软布,露出的是两个结构复杂、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精密部件,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机械设备的核心零件,上面还有清晰的刻字和编号。
窗口后的男性工作人员接过,没有像外城那样随意掂量或敲打,而是拿起一个带有扫描头的小型仪器,对着部件上下左右仔细扫描,屏幕上的数据快速跳动。
工作人员又低声和男人交流了几句,似乎在确认某些参数或来源,男人沉稳地点点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工作人员在终端上操作了一番,示意男人将左臂靠近柜台上的一个感应区。
“滴”一声轻响,男人收回手臂,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类似手环的个人终端,屏幕似乎亮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包裹部件的软布随意卷了卷塞回背包,对工作人员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从拿出物品到积分到账,不超过三分钟,安静、快捷、目标明确,这就是“技术”和“特定知识”的价值,在这里被迅速识别、专业评估、合理定价、即时兑现。
另一侧,一位穿着驼色呢子大衣、气质温婉的妇人,正在用积分兑换物品,徐小言看到她从兑出清单上选择了一项,工作人员从身后的仓储区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方盒,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仔细看了看标签,满意地收进随身的手提袋里,徐小言眼尖地瞥见,那标签上似乎印着“草莓冰淇淋”的字样,后面跟着的积分数字,让她心头微微一震——那个数字,可能够外城一个三四口之家,在E区挣扎着支付近一周的“暖气费”。
用足以维系基本生存的积分,去兑换一盒很可能只是尝个味道、毫无饱腹作用的冰淇淋,这种消费行为背后所代表的“余裕”和“选择权”,与外面世界的挣扎,形成了残忍而无声的对比。
徐小言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她感觉胸腔里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里的一切都运行在另一套逻辑和节奏上,她转身,朝着来时的自动门走去。
门再次无声滑开,外面清冷的空气涌来,冲淡了厅内那种带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气息的“洁净”感。
徐小言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中城区域,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道需要权限的闸口,重新踏入外城的范围,就像从一场沉浸式的秩序剧中,猛然被拽回沸腾的、充满刺鼻气味的现实。
熟悉的声浪和气味瞬间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冲击着她的感官——嘈杂到几乎分辨不清内容的叫卖与讨价还价、因一点小事爆发的激烈争执、孩童尖锐的哭喊、劣质煤烟和不知名化学燃料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堆积在巷道角落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她没有直接回家,胸口那股闷气尚未散去,也需要做点什么来验证或冲淡刚才的所见,她拐向了记忆中规模较大的“外城三号官方积分收购点”,那里向来是外城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所在之一。
距离还有几十米,鼎沸的人声就已经扑面而来,收购点设在一个巨大的、由旧仓库改造的半开放式空间里,此刻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几乎要淹没那些简陋的指示牌。
官方设立的几个积分收购窗口前,排着扭曲蜿蜒、几乎看不到尾巴的长队,人们摩肩接踵,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焦躁、不耐和深切的忧虑,每个人都紧紧护着怀里或脚边那点可怜的家当。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隔着厚厚的玻璃,脸上是长期面对这种环境训练出的麻木与不耐,他们快速地从传递口接过物品,几乎不怎么细看,用简单的仪器扫一下,或凭经验掂量两下,就对着麦克风报出一个低得让人心头发紧、甚至感到屈辱的积分数额。
窗外的哀求、解释、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同志你再看看!这棉被是新的!”“我这扳手还能用啊!怎么就算废铁了?”“0.2积分?我这可是五公斤铜线啊!”……回应他们的,往往是工作人员更加不耐烦的呵斥、冰冷的重复报价,或者干脆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徐小言在边缘处找了块相对空旷、勉强能立足的地方,背后是仓库斑驳掉漆的砖墙,她放下随身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折叠起来的硬纸板,又掏出一支黑色的油性记号笔,拧开笔帽,在纸板上用力写下几行清晰的大字:
【优先收:各类未过期密封包装食物、干货、调味品】
【价格:比同期官方收购价上浮5%~10%】
【现场查验,积分当场结清】
她将写好的纸板立在一旁一个被丢弃的、肮脏的木箱上,确保路过的人能看清,然后,她自己则拉低了兜帽,将围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吆喝,没有招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起初,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和这块简陋的牌子,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官方窗口那漫长的队伍和激烈的动静所吸引,但很快,几个刚刚从官方窗口那边完成交易的人,骂骂咧咧、垂头丧气地离开队伍,经过这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时,目光无意中扫到了那块纸板。
尤其是“比官价上浮”那几个字,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火星,瞬间吸住了他们几乎绝望的目光。
在官方渠道极度压价、民间市场混乱不堪的当下,一个明确写着“加价收”的标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5%,也足以点燃一丝渺茫的希望。
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和深深的疲惫,迟疑着凑了过来,他先警惕地看了看徐小言,然后目光又落到纸板上,反复确认那几行字,尤其是“食物”和“上浮”。
犹豫了几秒,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包用透明塑料薄膜封装着的白色物体,包装简陋,但封口还算完好,上面印着模糊的“白砂糖”字样。
“姑……姑娘,”男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个……压缩能量棒,官口那边……只肯给1积分一包,你这里……”他将两包东西递到徐小言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反应,仿佛在等待审判。
徐小言接过来,没有立刻回答,她掂了掂分量,又就着仓库顶部昏暗的灯光,仔细检查了封装口是否有破损、漏气,塑料膜是否明显老化脆裂。
末世中的食物,外观和日期都是次要,密封性和实际状态才是关键,这两包白糖虽然其貌不扬,但封装严密,没有膨胀或泄露迹象,捏上去硬度也正常。
“1.1积分一包”她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给出了报价,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但清晰无误“两包2.2积分,换吗?”
男人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2.2积分,比官价高了一成!这微不足道的一成,在此刻却像是一根意外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着头,生怕徐小言反悔“换!换!现在就换!”
徐小言不再多言,利落地从内侧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基地内部转账界面,男人也忙不迭地亮出自己的老旧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他的收款码,徐小言输入金额,扫描,确认。
“滴”一声轻微的提示音,转账完成,男人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看到那个跳动的、增加了2.2的数字,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一小部分,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再看徐小言,将空空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几乎是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股新力气般,快步消失在了依旧汹涌混乱的人流中。
这像是一个信号,很快,更多人注意到了这个角落和那块写着“加价收”的简陋纸板,他们从各个方向试探地围拢过来,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或多或少的食物类物品,脸上混杂着急切的希望和深深的怀疑,眼神在徐小言和她脚边刚刚堆起的麻袋之间快速逡巡。
有人递上几乎还是满的大包食盐,粗糙的颗粒从包装边缘渗出一点;有人掏出几板用铝箔密封的独立包装维生素片,虽然落灰但生产日期还算新;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两瓶玻璃罐装的、颜色暗红的辣椒酱,瓶盖锈蚀了,但蜡封完好;还有个年轻人,犹豫再三,拿出了半塑料袋看上去干瘪发皱的蘑菇干,说是以前在城外树林里采了晒的。
每个人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个你看下能给多少……” “姑娘你看看,这个能收吗?给多少?”“我这可是好盐,以前攒的……”
徐小言给出的价格,始终如一地比他们刚刚从官方窗口听到的报价,高上那么一点——有时是5%,有时是8%,对于酱料、维生素这类相对“非常规”的物品,她甚至会给出接近10%的溢价。
最关键的是,她绝无拖欠,不找借口,不挑三拣四,报价一旦双方同意,立刻用手机转账,“叮”一声清脆的积分到账提示音,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剥削的环境里,成了最直接、最有力的信誉广告。
“我只收食物相关的,密封包装的优先,干货、调味料都可以”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不高,但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稳稳地传递开,清晰而明确“品质太差、明显变质、包装破损严重的,不行”条件有所放宽,不像官方那样苛求“崭新”或“高价值”,但底线依然清晰——必须能吃,必须相对耐储存。
第225章 筹备容器
人们在她面前自动排起了一个小小的队伍,虽然不如旁边官方窗口那扭曲的长龙壮观,但这个小队流动的速度却快得多,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反复的扯皮,没有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呵斥。
检查、报价、同意、转账、离开,流程简洁得令人有些不适应,却又让人心生一种病态的感激——在这个一切都被拖慢、被卡住、被压榨的时候,这种“快”和“略微公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徐小言检查货品、快速心算报价、低头操作手机转账,动作麻利,几乎不怎么说话,她迅速将那些人手中的食物类物品,用略高于官方体系的积分,一点点收集起来。
这些盐、糖、维生素片、蘑菇干、辣椒酱……在官方眼中或许价值低微、处理麻烦,但在她的战略储备清单上,每一样都可能在未来单调匮乏的地下生活中,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交易完成后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真实感激的;有好奇打量,猜测她来历和目的的;当然,也有精明算计的,在观察她的收购偏好,琢磨是否能从中找到更大利益。
有人试图将一包明显受潮结块的白糖一起卖,被她平静地挑出来放在一边,摇摇头,一个字都不用多说,那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
四个小时在近乎机械的、不间断的交易中悄然流逝,天色从午后转向傍晚,仓库顶棚投下的光影逐渐拉长、黯淡,收购点的人流未见减少,反而因为临近收工时间而更加拥挤焦躁。
徐小言脚边的几个麻袋早已被各种小包装的物品塞得鼓鼓囊囊,大部分是基础调味品——盐、糖、味精、八角、桂皮、干辣椒,种类比她最初预想的要杂乱,品质也参差不齐,此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干货、瓶装酱料、以及少量的维生素片。
东西太多了,靠她自己,根本无法一次性搬运回家,她环视四周喧嚣混乱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蹲在墙根阴影里、身旁停着一辆破旧人力三轮板车的小伙子身上。
小伙子看起来十八九岁,面黄肌瘦,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夹克,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眼睛却机警地打量着来往人群和货物,显然是在等搬运的活计。
“喂”徐小言朝他招招手,声音不高,但足够对方听见。
小伙子猛地抬起头,看到徐小言和她脚边那堆物资,眼睛立刻瞪圆了,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大妹子!搬东西吗?我力气大!车也稳!价钱好说!”他急切地推销自己,生怕这送到眼前的机会溜走。
“帮我把这些东西运到我家”徐小言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布袋和背包,言简意赅“给你0.3积分”。
0.3积分!小伙子听到这个数字,呼吸都急促了一下,这趟活虽然不轻,但绝对划算,他没有任何犹豫,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运!马上运!您放心,保证妥妥当当!”他立刻开始动手,展现出与瘦削身材不符的麻利和力气。
小伙子显然对外城这些曲折的小巷了如指掌,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沉重的布袋和鼓囊的背包在板车上堆叠、调整,用车上自备的旧麻绳熟练地交叉捆绑、打结固定,确保行车时不会散落。
然后,他站到车前,双手握住车把,腰背微弓,对徐小言点点头“大妹子,您给指个路,我在前头拉,您在后面帮着看着点就成”。
徐小言没有推辞,她走到板车侧后方,一只手扶住车沿,既能帮着在特别坑洼或上坡时使把劲,更主要的是警惕地注意着四周,这个时间点,带着这么多“物资”穿行在混乱的外城巷道,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老旧三轮车车轮碾过碎石、瓦砾和冻硬泥水的“嘎吱”声响,以及小伙子因为负重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暮色渐浓的巷道里回荡。
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或审视的一瞥,但看到板车上不过是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以及跟在车后那个包裹严实、眼神冷淡的女人,大多也就移开了目光。
终于,三轮车停在了徐小言的门前,小伙子又卖力地帮着她把几个麻袋搬进房间,干完所有这些,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向徐小言,眼神里带着完成工作后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体力消耗后的疲惫。
徐小言没有拖延,甚至没有让他开口提醒,她直接调出手机终端,找到刚才记下的小伙子的账户“说好的,0.3积分,辛苦了”。
操作,确认。
“叮”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小伙子的老旧手机上响起,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又真心欢喜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谢谢!谢谢大妹子!”他连声道谢,声音轻快。
送走脚步轻快的雇工,徐小言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紧迫的凝重,她迅速反锁好屋门,然后,心念微动,墙角麻袋都被收入空间。
做完这些,她没有休息,反而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那些煤炭和木柴既然带不走,那就尝试在离开前,把它们最后的价值发挥出来。
她的空间里囤积的米面粮油数量不少,但大多是需要加工烹饪的生食,如果她能赶在最后这一天半的时间里,利用这些注定无法带走、废弃可惜的燃料,把生米煮成熟饭,把冻肉炖烂,把大白菜炒香……
甚至,利用那口大铁锅,一次性烹煮出足够消耗很久的菜肴,而她的空间那近乎时间静止的保存特性,可以完美封存这些熟食刚出锅时的状态、温度和风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进入地下城的最初阶段,在一切未稳、环境陌生、生火做饭可能极为不便、甚至存在安全隐患的时期,她将拥有一座随取随用、热气腾腾、营养均衡的“私人移动食堂”!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体力、精力和安全感的巨大保障,在别人可能需要适应新环境、为一口热食奔波或冒险时,她可以从容地取出准备好的饭菜。
计划令人兴奋,但一个现实问题立刻浮现:大量热食都需要容器存储,总不能将来想吃顿红烧肉,还得从空间里搬出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或者用脸盆盛饭,她需要大量一次性或可重复利用的、便于收纳的食品容器。
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划动,登录到基地内网那个鱼龙混杂、此刻却异常活跃的本地交易板块,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一次性餐盒”、“塑料饭盒”、“食品容器”。
搜索结果和价格让她眉头为之一展,在大多数人都在疯狂抢购食物、燃料、工具等“硬通货”的当下,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塑料制品,价格跌到了令人惊讶的低点。
尤其是那种白色、有分格、号称“食品级pp材料”的大号长方形餐盒,卖家描述通常是“饭店倒闭库存”、“搬迁带不走”、“给积分就出”,一百个一包的崭新大号餐盒,仅需0.5到1个积分,甚至还有更低的。
徐小言眼也不眨,迅速浏览、比较、下单,她专挑那些描述实在、图片清晰、价格低廉的“清仓货”,手指快速点击“购买”、“确认支付”。
短短十几分钟,她就像扫货一样,将交易平台上好几个卖家挂出的大号餐盒库存全部扫空!花费的积分,还不到她今天收购食物支出的零头。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空间里那些用各种大小盆、桶、罐子盛装的自制沙棘酱,目前的存放方式既占地方,取用不便,密封性也参差不齐,长期储存存在风险,她的手指再次在屏幕上滑动,“密封玻璃罐”、“带盖玻璃瓶”、“储物罐”成为新的关键词。
这一次的价格更让她惊喜,或许是玻璃制品易碎、沉重、不便携带的特性,使得这类容器在人人追求“轻装简行”的搬迁前夕,成了不折不扣的“滞销货”、“累赘”。
原本在平时可能需要1积分才能换到一二十个的带橡胶密封圈的玻璃罐,现在大把的卖家标价0.2积分、0.3积分就能拿走几十个,还附送“买得多送得多”、“破损包赔”的承诺。
商品图片里,那些透明的、圆肚细口的玻璃罐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有些是500毫升的标准果酱瓶,有些是750毫升或一升的更大容量,规格齐全。
商品描述里强调着“全新未使用”、“硅胶密封圈,密封性极佳,适合储存酱料、干货、种子等多用途”。
这正是她需要的!徐小言不再有丝毫犹豫,她根据自己沙棘酱的大致总量和未来可能的分装需求,快速计算,手指翻飞,再次开始批量下单,专挑那些规格合适、密封性好、价格最低的链接,这一次,她出手更加“阔绰”,一口气又下单了八百个各种规格的密封玻璃罐!
订单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续显示“已发货”或“已接单”,外城那套在末世中勉强建立起来、依托于人力自行车和简易推车的物流系统,在这最后的混乱期依然顽强地维持着运转。
当第一个送货的小哥扛着两个大纸箱,按地址找到徐小言的小屋时,他看着门内这个年轻女子和地上已经堆了一些的物资,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了然的神色“您这可真是……大采购啊”他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多问,毕竟,搬迁前夕,人们采购什么的都有,从工具到被褥,从药品到……一大堆空饭盒和玻璃罐?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是没见过。
徐小言只是对他礼貌地笑笑,签收,将纸箱搬进屋内,很快,第二个、第三个送货员陆续抵达,小屋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开始堆积起越来越多的纸箱,上面印着“一次性餐盒100只/箱”或“玻璃罐 24只/箱”的字样。
当徐小言第三次签收堆积如山的纸箱时,那个年轻的送货员累得直喘气,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姐,您这是要开杂货铺呢?”眼神里好奇更重,但更多的是见怪不怪后的麻木——毕竟,这年头,什么怪人怪事没有?
徐小言依旧只是微笑,没有解释,她将一个个纸箱搬进屋内,堆放在相对空旷的地方,然后开始拆箱。
“刺啦——”纸箱被划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崭新塑料餐盒,白色,光洁,带有分格,一个个摞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塑料新品的味道,她检查了一下几个,质地挺括,没有破损,盖子的卡扣也很紧实,很好。
另一个大箱子里则是圆润剔透的玻璃罐,500毫升和1升的规格都有,一个个晶莹剔透,瓶口带着崭新的乳白色硅胶密封圈,盖子是金属旋盖,里面还有一层密封垫片。
她拿起一个,拧开,再拧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密封性听起来不错,八百个玻璃罐,拆出来足足堆了小半面墙,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容器到位,燃料现成,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的“厨房攻坚战”了,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走向灶台。
她依次从空间中取出物资:两大袋二十公斤装的真空包装大米,几桶五升装的过滤净水,二十几块冻得硬邦邦、每块约莫一斤重的带皮猪肉,一大包剥好的板栗仁,还有十几颗硕大结实的大白菜,小小的厨房地面和仅有的台面很快被这些原材料堆满,几乎无处下脚。
灶台上的两口大铁锅被刷洗干净,炉膛里填入干燥的木柴和几块引火的煤炭,火柴划亮,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内跳跃起来,很快变得旺盛,舔舐着漆黑的锅底,锅身开始升温,微微冒出些许青烟。
第226章 制作熟食
徐小言计划同时进行几样主食和菜肴的大批量制作,首先是米饭,她将两大袋大米开封,哗啦啦地倒入两个最大的不锈钢盆中,注入清水,双手快速淘洗两遍,洗去浮尘,然后加入适量清水浸泡起来,浸泡过的米更容易煮熟,也更节省燃料和时间。
接着是处理猪肉,二十几块冻得硬梆梆的猪肉堆在案板旁,她没有时间等待它们自然解冻,直接取了两块最大的,放入尚有余温的一口大铁锅中,借着锅底的微热快速软化表层,同时,一把菜刀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看准冻肉的纹理和关节走向,她举起刀,稳、准、狠地落下。
“咚!”
“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劈砍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冻肉在刀下裂开,冰碴飞溅,她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几下就将大块肉分成更易处理的小块。
一部分被她切成两指见方的带皮肉丁,肥瘦相间,这是为一会儿的猪肉板栗焖饭准备的;另一部分则被切成更薄的肉片,用来和白菜一起炒。
当第一批肉切好,锅里的那两块肉表层也已软化,可以继续切配,如此循环,利用灶台的余热辅助解冻,大大提高了处理冻肉的效率,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刀起刀落,富有节奏,汗水渐渐从额角渗出,但她毫不在意,眼神专注。
她手头有之前剥好的一包板栗仁,但看着空间里还有更多未处理的带壳板栗,她心思一动,现在燃料和时间都还算充足,不如趁这个空当,把那些板栗也处理了,做成糖渍板栗或者直接煮熟备用,都是不错的储备。
板栗的预处理更需要巧劲和耐心,容不得半点粗暴,徐小言拿出几袋沉甸甸带壳板栗,先是在冷水里快速淘洗一遍,滤去浮尘,然后,她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处理。
每一个板栗光滑的弧面上,都被她精准而快速地切开一个深及果肉的十字口,刀尖划破坚硬外壳的“沙沙”声,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这项工作枯燥而重复,她却做得异常专注,手腕稳定,下刀精准,十字口不仅要划开外壳,还要稍稍切入果肉,这样才能在蒸煮后让外壳顺利绽开。
所有的板栗都被处理好后,她将它们全部倒入一个已经烧着沸水的锅里,沸水瞬间淹没了板栗,水面冒出密集的气泡,煮上几分钟,观察着外壳的颜色变化和十字切口的微微翻卷,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用漏勺迅速捞出,沥干水分,倒在另一个干净的大盆里。
现在是最需要速度的时候——趁热剥壳,她动作飞快,拇指和食指捏住十字切口边缘,轻轻一掰,坚硬的外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那层布满细绒毛、颜色更深的棕色内皮。
这层皮往往紧贴着果肉,且带有苦涩味,必须去除,她或用指甲快速刮蹭,或用小刀的刀尖辅助挑开,有时甚至需要将微微烫手的板栗仁在指间快速滚动、揉捏,让那层棕皮自然卷曲脱落,金黄色的、饱满光滑的板栗仁一颗颗被剥离出来,落入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盆中。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厨房里,持续接触滚烫的板栗,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反而带来一种奇特的、对抗寒冷的“取暖”效果,冰火两重天的触感在指尖交织,驱散了僵硬,也让她的精神更加集中。
板栗全部处理完毕,足足剥出了一大盆,她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指,立刻转向下一项任务——处理大白菜。
十几颗硕大结实、裹着霜绿色外叶的大白菜已放在案板上,她先将白菜根部切掉,然后将整颗白菜竖着剖开成两半,菜帮部分肥厚瓷实,她采用斜刀法,手腕带着巧劲,将菜帮片成薄厚均匀的菱形片,这样既容易入味,口感也好。
嫩绿或鹅黄色的菜叶部分,则被她用手顺着纹理,撕扯成大小适中的大片,菜帮和菜叶被她分开堆放在两个大盆里,菜帮耐煮,能吸收汤汁的精华;菜叶清甜易熟,能提供爽脆的口感和鲜美的滋味,分开放置,是为了在烹饪时掌握不同的下锅时机。
所有的准备工作就绪,两口沉甸甸的大铁锅已经烧得温热,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吐着稳定的火舌。
左边一口厚底深锅,被用来制作浓香扑鼻的板栗猪肉焖饭,锅子烧得足够热,微微冒起青烟,她先下入切好的、肥瘦相间的猪肉丁,肥厚的部分一接触热锅,立刻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透明的油脂被迅速逼出,在锅底汇聚成一小汪清亮的油。
她用锅铲不断翻炒,看着肉丁边缘逐渐卷曲,颜色从粉白变为诱人的焦糖色,肥肉部分变得透明微缩,散发出纯正的肉香。
接着,那一大盆金黄色的板栗仁被哗啦一声倒入锅中,与焦香的肉丁一同翻炒,板栗表面迅速裹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边缘微微透明,甜香与肉香开始交融。
她适时地舀入适量的酱油——深褐色的液体沿着锅边淋下,遇热激发出浓郁的酱香,还有一小撮盐,用以调和底味并激发出更深层次的鲜。
翻炒均匀后,她将已经沥干水分的、晶莹饱满的生米全部倒入锅中,米粒与滚烫的油脂、酱汁和食材接触,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她用力翻炒,确保每一粒米都被油润的酱色包裹,均匀地粘附着细小的肉丁和板栗碎屑,米粒渐渐变得半透明,吸足了油脂和味道。
最后加入适量的净水,水量刚刚没过锅中所有的食材,这是焖饭成功的关键——水多则饭烂,水少则夹生,她用杯子小心量取,缓缓倒入,清水与锅中的酱色融合,变成浅褐色的汤汁。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将炉火调到最大,很快,锅盖边缘开始冒出急促的白气,锅内传来“咕噜咕噜”沸腾的声响,蒸汽顶着锅盖微微颤动。
米饭将熟未熟的谷物香、猪肉的醇厚油脂香、板栗的清甜、酱油的咸鲜——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
大火持续了约五分钟,待蒸汽稳定有力地喷涌后,她果断地用火钳撤出炉膛里大部分燃烧正旺的木柴,只留下几块烧得通红的炭块和些许余烬。
火力转为持续而温和的小火慢焖,锅内的沸腾声渐渐平复,变成一种更加舒缓、低沉的“咕嘟”声,锅盖边缘,白汽依旧持续而均匀地溢出。
与此同时,右边那口铁锅,她先放入几块特意留下的肥膘肉,炼出清亮的猪油,待油温升高,切成薄片的猪肉被倒入,快速滑炒,肉片在热油中迅速变色卷曲,从鲜红变为灰白,边缘微微焦黄。
她迅速烹入一点料酒,酒气“刺啦”一声蒸腾而起,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醇香。
随即,先下入的是耐煮的白菜帮片,薄片在热油中翻炒,发出“沙沙”的声响,逐渐变得透明柔软,边缘微微卷起,待菜帮炒至断生,散发出清甜气息时,一大盆嫩绿的白菜叶被倒入锅中。
菜叶遇热迅速塌蔫,体积缩小,与肉片和菜帮混合在一起。继续翻炒,直到所有白菜都变得油润软嫩,水分被适度逼出。
这道菜的调味相对清爽,以盐为主,,最大程度地凸显白菜本身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炒好的白菜猪肉被盛入一个大盆中备用,锅中留下底油和鲜美的汤汁。
她往锅里加入适量的水,烧沸,待锅中乳白色的汤汁翻滚起来,她将另一盆淘洗好、沥干水的生米倒入,米粒在沸腾的汤汁中沉浮,她略微搅拌,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浸入这鲜美的“高汤”中。
盖上锅盖,这边的火力需要更加温和、均匀,她用小火慢慢煨着,当米饭煮至七八分熟,她掀开锅盖,将那一大盆油润鲜香的白菜猪肉倒回锅中,用锅铲迅速而轻柔地从底部往上翻拌,让米饭、菜叶、肉片和汤汁充分、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白菜的清甜汁水、猪肉的鲜香、米饭的谷物气息,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再次盖上锅盖,利用余温将米饭彻底焖熟,也让味道更加渗透、融合。
当左边板栗饭的锅里传出令人愉悦的、代表锅巴形成的轻微“噼啪”脆响;右边白菜饭的汤汁已被米粒完全吸收时,她便果断地撤去两个炉膛里所有的余火。
但她并不急于立刻揭开锅盖,让米饭在锅内的余温中再“焐”上一会儿,是让味道更加融合、米饭口感更加松软滋润的关键步骤。
她利用这宝贵的十分钟,快速清理了一下杂乱的案台,将用过的盆碗简单归置,同时将准备好的大摞大摞崭新塑料餐盒在旁边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打开盒盖,等待盛装。
时间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握住左边厚重木锅盖的把手,用力向上提起——“噗”的一声,积蓄已久、混合着极致香气的白色蒸汽瞬间充满了厨房的上半部分。
雾气稍散,只见左边铁锅中的饭粒颗颗油润饱满,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金黄色的板栗镶嵌其间,焦香的肉丁分布均匀,锅底还有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
右边那锅白菜经焖煮后特有的清甜气息占据主导,混合着猪肉的鲜香和米饭被汤汁浸泡后的柔软米香。
徐小言立刻分装,她小心地从锅边插入,轻柔地翻松,让底部那层焦香诱人的锅巴也被打散,均匀地混入饭中,然后,一勺勺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板栗猪肉饭压入打开的塑料餐盒,每一盒都尽量保证有足量的肉丁、板栗和锅巴,压实,装满,盒盖“咔哒”一声扣紧,形成一个临时的密封空间。
接着是白菜猪肉烩饭,因其本身湿润,装盒更为容易,但也需小心不让汤汁过多洒出,同样份量十足地装入餐盒,盖紧。
装好一盒,她便心念一动,那盒熟食便瞬间从她手中消失。
一盒,两盒,十盒,五十盒……她重复着盛装、盖盖、转移的动作。
当最后一份饭被装入餐盒转移进空间,徐小言才终于允许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短暂地喘息。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去的二十多个小时,在统一迁入地下城前的最后时光里,徐小言几乎没有合眼。
小屋的烟囱持续不断地冒出炊烟,炉灶里的煤火和柴火熊熊燃烧,昼夜不息,她在灶火与案板之间近乎疯狂地忙碌。
炖煮了大锅的红烧肉;将空间里储存的豆类混合谷物,熬煮成浓稠扎实的杂粮粥,同样分盒储存;甚至利用最后一点时间,炒制了几大锅易于保存的肉酱和蔬菜什锦……
就在她以为燃料即将告罄、准备进行最后清理时,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闪现——她猛然想起,空间深处,还静静地躺着几十斤新鲜野猪肉!
这玩意儿肉质极其紧实,肌肉纤维粗壮,蕴含着家养猪肉难以比拟的、原始而浓郁的荒野风味,但也同时携带着强烈的、若不处理妥当便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臊气,若就这么直接炖煮,味道怕是连她自己都难以消受。
“好在……这几天收的调料,够全,也够杂”她看着角落里那几个装满了各类香辛料的麻布袋,轻轻呼出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决绝的光。
疲倦是真实的,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物尽其用”、不浪费任何一点资源的念头,如同强心剂般支撑着她。
燃料还有一些富余,这几十斤难得的野味,最好趁现在这最后的机会,用重料炖煮入味,处理成可以长期保存的熟食,存入空间。
她心念再次微动,一大扇颜色暗红深沉、脂肪层金黄、带着明显野外气息的野猪后腿肉,以及几条肥瘦层次分明、带着诱人大理石花纹的五花肋条肉,便出现在刚刚清理出的案板上。
第227章 巨额转账
徐小言将那扇沉重的后腿肉放在案板上,顺着肌肉生长的纹理,用菜刀仔细分割成拳头大小的块状,这样既便于炖煮入味,也便于后期取用,五花肉则被切成更规整的方墩,保留漂亮的层次。
所有的肉块被放入那个最大的不锈钢盆中,注入大量冷水,直至完全淹没,她将盆子移到尚有余温的灶火旁,借着微微的热度促进这个过程。
每隔十来分钟,她便去换一次水,看着清冽的冷水逐渐被染成淡红色,再换入新的冷水,如此反复,水的颜色从明显的淡红,逐渐变浅,最终恢复清澈。
趁着泡血水的功夫,她开始准备炖肉所需的“重料”,先是老姜,挑最大的一块,洗净,直接用刀背拍散,让姜汁和纤维暴露出来,料酒是必须的,她取出一袋,干花椒一小把,颗粒饱满;八角两三颗,形状完整;一小段颜色深沉的桂皮,散发着辛烈的香气。
除此之外,她还拿出了更“重型”的调味武器——一瓶颜色深褐、质地稠厚的黄豆酱;一瓶红腐乳,连同一勺腐乳汁;一小袋冰糖,用来调和味道、增加光泽;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酱油。
血水泡洗好的肉块被捞出,在漏盆中沥干水分,铁锅注入大半锅清水,然后,将沥干水的野猪肉块冷水下锅!放入一半拍松的姜块,倒入小半碗料酒。
大火催动,锅内的水温逐渐上升,不一会儿,锅边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接着,灰白色、絮状的血污和杂质,开始从肉块的缝隙间翻滚而出,迅速在汤面聚集、扩大,形成一层令人望而生厌的浮沫。
徐小言耐心地、一遍又一遍,仔细地将这些浮沫撇除干净,倒进旁边的废水桶,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汤面上再无新的、大片的浮沫产生,锅中的水变得相对澄清,肉块的颜色也从生鲜的暗红色变成了浅灰白色,肉质明显收紧。
捞出肉块,放在漏盆中,用净水仔细冲去表面残留的零星浮沫和杂质。
重新刷锅,烧热,这次,她先丢进去几块肥厚的野猪肥膘,小火慢熬,炼出清亮的猪油,待油温升高,油脂香气出来后,将剩下的所有拍松的姜片、切好的葱白段,以及碗里的所有干香料——花椒、八角、桂皮——全部倒入油中,转为小火慢煸。
刹那间,复合的、霸道而浓郁的辛香被滚烫的热油彻底激发!花椒的麻香、八角的茴香、桂皮的木香、姜葱的辛香……待香料被煸炒至颜色微微加深,沥干水的野猪肉块被轰然倒入锅中。
她改用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滚烫的、饱含香料风味的油脂,待肉块表面普遍泛起诱人的焦黄色,她先倒入足量的酱油。
紧接着,两勺浓稠的黄豆酱、三块红腐乳连同其鲜咸的汁水被加入锅中,她用锅铲仔细地将腐乳块碾碎,在热锅中与黄豆酱、油脂和肉块反复翻炒,让那浓稠、咸鲜、带着发酵风味的酱红色外衣,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野猪肉。
最后倒入开水,水量没过所有肉块,大火再次将锅中的汤汁烧得沸腾起来,酱色的汤汁翻滚着,包裹着沉浮的肉块,散发出极其复杂而诱人的香气。
她蹲在灶膛前,小心地用火钳调整着炭块的位置,拨开灰烬让空气流通。
时间在柴火的哔剥声、汤汁温柔的咕嘟声和夜风的呼啸声中悄然流逝,大约两个多小时后,厨房里弥漫的香气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
她用筷子轻轻戳向一块带皮的五花肉,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筷子尖便轻易地穿透了肥美的肉皮和紧实的瘦肉,显示出恰到好处的酥烂程度。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塑料餐盒,而是拿出了那些崭新的、带硅胶密封圈的玻璃罐。
玻璃的化学性质更稳定,密封性更好,尤其适合盛装这种油分较重、味道浓郁的炖肉,能更好地保存风味,也方便长期存放。
她用一个干净的大勺子,将酥烂的肉块连同浓稠油亮的酱汁一起,小心地舀入玻璃罐中。
她特意搭配着舀,确保每罐里都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也有精瘦的后腿肉,并且用酱汁完全浸没。
玻璃罐很快被填满,酱色的肉块在透明的罐壁后显得格外诱人。她仔细拧紧金属瓶盖,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确认密封到位。
一罐,两罐,三罐……当最后一个玻璃罐盖紧收进空间,厨房终于安静下来。
灶火已熄,只剩下灶膛深处灰烬散发出微弱而持久的余温,徐小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灶台,身体里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汹涌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思维也变得缓慢而粘滞。
她算了下时间,现在,已经是官方通知的第九天深夜,距离最终的统一撤离集合时间,只剩下不到半天了。
她几乎是凭本能挪到炕边,刚要松懈下紧绷的神经,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同时,手机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与她平时设置的普通提示音截然不同的特殊铃声——那是积分账户有大额转入时的专属提醒!
徐小言的动作瞬间僵住,这个时候?深夜?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转积分?
疑惑和一丝警觉瞬间驱散了部分睡意,她迟疑地抓起手机,眯起被屏幕光刺得有些不适的眼睛,她看向那条刚刚弹出的通知:
【临川基地个人积分账户变动通知】
类型: 私人账户转入
金额: +5000.00 积分
五千?!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度疲劳而出现了幻觉,或者看错了小数点,又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仔仔细细、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
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激起的不是喜悦的浪花,而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在这个人人都在为几十、几百积分拼死拼活、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的关头,谁会无缘无故给她转这么大一笔钱?
待看清汇款人后,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调出通讯录,回拨了谢应堂的号码,手指因为紧张和疲惫,有些微微颤抖。
铃声响了一下,几乎立刻就被接起,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不止谢应堂一个人,隐约能听到王肖兴奋的说话声,还有其他人低低的交谈和走动声。
“谢哥!”徐小言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急切“什么情况?我刚收到五千积分,是你转的?你……你突然发财了?还是账户出错了?”她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担心对方操作失误,或者遇到了什么不可控的状况,五千积分,这数字太吓人了。
电话那头,谢应堂还没开口,一个更响亮、带着明显亢奋和得意劲儿、属于王肖的声音就由远及近地插了进来,几乎是抢着喊道“嘿嘿,小言!想不到吧!是不是吓一跳?托你的福,我们发了笔横财!正经来路!绝对干净!”
横财?托她的福?徐小言脑子飞速转动,在这个时间点,能和“横财”、“托她的福”联系起来的,几乎立刻就锁定了唯一的可能性。
她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尽管房间里只有她一人“难道……是中城的那个初级技师资格证?你们……用这个赚钱了?”
“对”这次是谢应堂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我和王肖按你说的,第一时间去了中城交易中心,考核……我侥幸通过了”他如实说道,没有隐瞒“但王肖没过”。
旁边立刻传来王肖不满的嘟囔和试图打断的“哎你别说得这么直白……”,但谢应堂的语气平静,没理会他的打岔。
谢应堂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之前在外城,不是一直做些网络搭建、设备维护的零活么?这么久下来,总认识些有真本事、但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在底层、或者不愿显山露水的同行,电工、机械师、懂些老旧程序修补的‘码农’……”
他继续道“我拿到资格后就在想,光我一个人考出来,只能省下我自己那三千积分,王肖怎么办?他需要那三千积分才能进d区,而且,现在距离最终截止没多少时间了,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凑够积分,或者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条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断“我想着,事到如今,已经不用担心信息泄露会堵死这条路的问题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该知道、能知道的人,基本也都知道了。
于是,我就私下紧急联系了信得过、技术也绝对过硬的一批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并且提出,可以带他们去考核,但需要提前收取500积分作为‘信息费’和‘担保费’,约定好,考成功的,这500积分不退,算是买路钱;考失败的,我全额退还”。
徐小言握着手机,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模糊的消息和一个方向,谢应堂却利用这短暂的信息真空期和需求窗口,赚取了巨额的“信息费”!
“截至目前”谢应堂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已经有整整二十人通过了资格证考核”。
“所以……”徐小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迅速心算:二十人,每人500积分,那就是……一万积分!谢应堂转给了她一半。
“这……这分成是不是不太妥?”她喃喃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消息,什么都没做,跑腿、联络、承担风险、组织考核都是你们,这积分……我不能拿这么多”她不愿,也觉得不该占朋友这么大便宜,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积分就是命。
“小言”谢应堂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平分,是最稳妥的,也最公平,没有你最初的那个消息,这一切都是零,我们可能还在外城为了那几百积分拼命,甚至可能根本赶不及,何况”他声音缓和了些“这消息本身的价值,远不止五百积分一个人,它救了很多人的路,再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之前我们在外城,你一次次帮我们渡过难关……那些情分,我和王肖一直记着,只是苦于没机会,也没能力报答,这次难得碰上了,就让我们用这种方式,稍微……稍微安心些,行吗?”
话已至此,再推辞就显得矫情,徐小言沉默了几秒“……好,我收下,谢了”。
“嘿,没事!自家兄弟,客气啥!有老谢和这笔积分打底,咱们去哪都硬气!”王肖又恢复了乐天派的腔调,但声音里也带着真挚。
结束通话,手机屏幕的光芒暗了下去,还没等她放下,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屏幕也随之亮起,响起的也不是积分提示音,而是一声标准、刻板、短促的“嘀”声——这是来自基地官方群发系统的强制提示音,通常用于发布重要通告或紧急命令,无法被普通用户屏蔽或忽略。
徐小言皱了皱眉,强撑着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点开了这条突兀的讯息。
一条格式工整、措辞严谨的短信,在冷白的屏幕光下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临川基地管理委员会 紧急通知】
致:所有地下城b区准入资格持有者
鉴于前期准备工作已提前就绪,并为进一步优化搬迁流程,现决定:b区专用入口通道即日起提前开放。
请所有持有b区准入资格的居民,务必于收到本通知后24小时内,携带个人物品及必要生存物资,前往【中城官方交易中心地下一层——b区专用入口集合点】报到。
抵达后,请凭个人身份芯片进行核验,核验通过后,将由专人引导进入地下城b区专属通道。
【重要提示】
本次进入流程为单向通道,一旦通过身份核验进入通道,无特殊紧急情况并经b区管理处特批,严禁私自返回地面。
请务必在进入前确保携带物品齐全,地下城内部物资配给与兑换体系与地面存在差异,请合理规划。
逾期未到者,视为自动放弃b区准入资格,后续将根据基地统一安排,另行通知。
请妥善安排,准时抵达。
——临川基地地下城搬迁指挥部
第228章 提前开放
徐小言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b区……提前开放了?24小时内必须报到?单向通道?逾期作废?
刚刚因五千积分和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大脑,被这条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制力的通知瞬间激醒,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原本计划的五小时睡眠和从容打包只能彻底作罢,“携带全部个人定居物品”——这个措辞很微妙,既然是“搬家”,且通知明确如此要求,她就不能只背个小包显得太过轻装简从,惹人怀疑,她必须演出一个“合格”的搬迁者。
她将那张铺在炕上的垫被和一条加厚睡袋卷成扎实的一卷,用结实的塑料绳捆好,一件换洗的羽绒服外套和羽绒裤被塞进一个防水行李袋……这些零碎被仔细放入行李袋的夹层。
然后,她推出了那辆自己用超市购物车改装、加固了车轮和框架的“搬家车”,将垫被卷和行李袋被牢牢绑在推车上方。
最后是随身背包,她从空间里取出十多个粗面干饼和三瓶矿泉水放进背包,想了想,她又取出几根棒棒糖塞进侧袋。
做完这一切,她环顾这个居住了一段时间的小楼,昏暗、简陋,但曾是她一点点囤积安全感的地方,现在,它即将被彻底抛弃。
穿好防护衣帽,背上背包,握住改装购物车的把手,徐小言推着结实的推车,拉开了大门。
外城混乱依旧,徐小言推着改装购物车,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向中城入口。
远远地,中城那高耸的合金大门外,专门用于外城及临时人员登记、缴费、查验准入资格的通道前,队伍早已扭曲成了一条见首不见尾、缓慢蠕动的长龙。
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焦躁、疲惫、绝望以及对门后未知命运的深切惶恐。
推搡和争吵声此起彼伏,几位穿着臃肿防寒服、手持电击棍的治安员站在高处,而边上放着三个扩音器。
而扩音器反复播放着指令“请保持秩序!不要插队!不要推搡!排队的人里如果有人是为了参加初级资格考试的,现在可以掉头回去了,因为中城的考核中心现在已经关闭,你们即便进入中城也是白跑一趟,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旁边那条“中城居民专用通道”,入口设有自动感应闸机,此时排队的人只有寥寥数人,每个人都形态轻松,步履从容地通过。
徐小言推着购物车,径直朝着居民通道走去,值守在居民通道入口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外面套着御寒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她和她的推车一眼,目光在推车上堆积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出声阻拦。
徐小言在闸机前停下,抬起了左手,门开了,她握紧推车把手,迈步而入。
进入中城,街道上的人流明显增多,徐小言顺着人流向交易中心方向移动,越靠近,人流越密集,彼此间的空隙越小,前进的速度也越慢,等她终于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抵达那栋庞大的、由预制混凝土板搭建而成的交易中心建筑前时,眼前的一幕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也沉了下去。
交易中心那原本还算宽敞的广场和前庭,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彻底填满,嘈杂的声浪——询问、叫喊、争吵、抱怨——混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痛的轰鸣,直冲耳膜。
入口处的几扇玻璃门不断承受着人潮的冲击,里面似乎已经水泄不通,外面的人想挤进去,里面的人似乎也动弹不得,形成了尴尬而危险的僵持,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内部安保人员正努力维持秩序,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收效甚微。
徐小言注意到,在交易中心门厅外的台阶下、广场边缘相对人少些的地方,零星散落着几个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他们都推着各式各样、明显经过加固改装的行李车,或者背着鼓鼓囊囊、体积庞大的行囊,愁眉苦脸地停在那里,望着门厅内那些大多只背着双肩包、甚至只拎着一个小小手提箱的“轻装”人群,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虑。
显然,他们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人潮中,他们这些“搬家式”的笨重行头,根本不可能像那些轻装上阵者一样灵活挤进去,强行尝试,很可能人和行李都被困住,甚至发生危险。
徐小言叹了口气,知道强行挤进去是不明智的,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将推车小心翼翼地推到门厅外侧一个相对人少些,暂时观望。
她注意到,身边两三米外,也站着两三个人,同样带着不少行李,同样没有急于往人堆里扎,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混乱的入口。
等待不是办法,信息才是关键,徐小言索性主动开口“你们也是去b区?”
那几人闻言,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迅速打量了她和她那辆显眼的改装购物车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笑,相继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沧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率先抱怨起来。
他脚边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用各种颜色编织袋打包的行李,还有一个用帆布盖着的、看起来是精密仪器的东西“大半夜的,腕带突然乱震,点开一看,快疯了!24小时?开什么玩笑!基地那些老爷们的脑子是不是集体被门给夹了?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留!我这好些工具和零件,都是吃饭的家伙,哪是说走就能立刻打包好的?”
他的抱怨立刻引起了共鸣,另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短发干练的女人接口道,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银色金属工具箱,看起来十分沉重“谁说不是呢,我好多零散的材料和备用件,根本没法全带上,只能捡最要紧的、最核心的拿……心都在滴血。这‘单向进入’,说得轻巧,谁知道下面b区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缺了什么关键东西,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心疼。
徐小言适时地附和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她顺势问道“看你们的样子,对中城这边挺熟?你们……本来就是中城本地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交易中心大楼后面更远处、那堵更高更厚的隔离墙方向“不是中城,我们是从内城来的”。
内城!徐小言心中一动。
“短信是群发的”中年男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优越感“有b区准入资格的,不管原来在哪个区域,估计这会儿都动起来了,内城那边竟然没有转移站”他撇了撇嘴。
徐小言心中快速分析着,想起自己之前在外城和中城边缘收集信息时做出的推测,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试探着问“我之前在中城外缘待过,听一些消息灵通的人说过,好像……在中城这边,只要考取了初级技师资格证,差不多就能拿到去d区的门票,再努力表现、积累贡献,或许还有机会够到c区的边?”她将自己之前的猜想说了出来,并补充道“那内城那边……是不是条件更好?大部分人能稳去c区,只有特别顶尖的,才能拿到b区资格?”
她这个推测听起来没问题,但没想到,话音刚落,那几人都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随即纷纷摇头。
那个抱着工具箱的年轻女人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哪有那么好的事!姑娘,你把c区资格想得太简单了,要是初级技师就能稳进d区,中级就能望到c区的边,那c区资格还不烂大街了?还分什么AbcdE区啊,干脆叫上下区得了”。
中年男人见徐小言似乎真的不太了解内情,便叹了口气,用一种给新人科普的口气解释道:
“姑娘,看来你对内城的所谓‘福利’有点误会,是!内城那边,初级技师资格的考核确实比中城普及一些,培训资源也多点儿,门槛相对低些,这算是……嗯,内城居民的一种基础福利或者说保障吧,确保大部分人只要不是完全躺平,至少能拿到去d区的资格,不至于在下次大筛选时掉到E区”。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和无奈“但是,‘中级资格证’!”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那是真正的硬门槛!是区分‘普通技术工人’和‘核心技术人员’的天堑!考核难得很,涉及的专业理论深度、实际操作精度、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要求,跟初级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而且名额控制得非常严格,能考过中级证的,在内城也是凤毛麟角,是各个工坊、技术部门抢着要的宝贝”。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位年轻女人和另一个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烟的矮壮汉子,接着说:
“像我们几个,都是自己攒了好久的积分,豁出老本,硬生生用积分和资源‘买’到b区准入资格的,中级证?”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都考过,有的考过不止两次,太难了,那题目……根本不是我们这种靠熟练和经验吃饭的普通技工能企及的,那需要天赋,需要系统的高级培训,还需要点运气”。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真正技术精英的敬畏,以及对自己局限的坦然承认。
年轻女人也低声补充了一句“没错,b区听说是真正核心居住和高级技术区域,比c、d、E区强太多了,但资格要么靠真本事,要么就得靠攒下的‘资本’去换,我们属于后者”。
她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工具箱“所以,这些吃饭的家伙,还有那些攒下的好东西,能多带一点是一点,到了下面,谁知道还有什么规矩?积分还管不管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工具和材料,或许才是立身的根本”。
原来如此!初级资格证,是内城和中城居民的一种“身份特权”,是一条确保他们不至于坠入底层的保底通道,带有“普惠”性质。
而中级资格证,反而剥离了身份优待,更像是一个相对公平的、凭借硬实力说话的竞技场,能闯过去的,才是真正被认可的技术骨干,获得更好的资源配给。
这种设计……看似矛盾,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的“合理”,既维护了既有阶层的部分利益,又为真正的技术天才留下了上升通道。
“原来中级证才是关键……”徐小言喃喃道。
她之前只看到了信息差带来的不公,现在则看到了这套系统在维持不公的同时,也预留了基于能力的狭窄通道,虽然这通道对于绝大多数外城人而言,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向交易中心那水泄不通的入口,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困于行李的内城人,在这最后的混乱时刻,他们都成了被“通知”驱赶的可怜人。
徐小言看着交易中心门口那群背着轻便行囊、甚至双手空空就往里挤的人,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她忍不住对旁边那女子低声叹道“你看那些人,好些个真就空着手,顶多一个小包……这也太勇了吧?进了下面,万一缺东少西,他们就不怕抓瞎?”
那女子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语气却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你想多了,妹子,能这么轻省进去的,要么是早就打点好了一切,要么……就是身上带着这个”。
她用手指做了个轻轻晃动的动作“他们手上有很多积分,对他们来说,带再多瓶瓶罐罐、铺盖卷,都不如账户里多几位数实在,下面再缺东西,只要有积分,总能找到门路买到,无非是价格问题,咱们觉得是冒险,人家那叫底气”。
第229章 B区入口
徐小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是了,她又被自己外城生存的“穷人心态”给框住了,在内城和中城,尤其是能拿到b区资格的人群里,积分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货和最便携的“物资”。
她之前费心费力准备推车、打包被褥,营造“合理”的搬迁形象,现在看来,在这群轻装简从甚至空手的人衬托下,反而显得扎眼、笨拙,甚至有点……土气。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改装购物车,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股“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感涌了上来,早知道有这么多人是这种“积分开路、轻装前行”的模式,她又何必费这个功夫?现在倒好,成了阻碍自己灵活行动的累赘。
心思电转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这车,不能要了,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要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女子身边靠了靠,脸上适时露出些微局促和急切,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姐,不好意思再问下,这附近哪有公共厕所?我有点急,想去方便一下”她的语气自然,带着点匆忙赶路后的窘迫。
女子不疑有他,抬手指向交易中心侧面、灯火略显昏暗的中央广场方向“我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广场那头,就是雕塑旁边,有个公共厕所的标志,那边人少,应该不用排队”。
“谢谢姐!”徐小言道了声谢,脸上感激之情恰到好处,她立刻推起自己那辆显眼的购物车,逆着部分人流,快步朝女子指示的方向走去。
中央广场此时人迹寥寥,只有远处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巨大的抽象雕塑在惨白的景观灯照射下投出长长的的阴影,公共厕所就在雕塑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半地下式建筑,入口处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徐小言将购物车推进女厕,厕所内部比想象中干净,半夜时分,这里几乎无人使用,她没有放松警惕,依次推开每一个隔间的门,仔细检查,确认所有隔间都空无一人。
然后,她抬头扫过天花板角落、通风口、灯具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摄像头或可疑的反光点,这种基础公共设施,在资源紧张的末世,监控通常只覆盖主要出入口,内部往往被忽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最里面的洗手池旁,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层简单的背景噪音掩护,做完这个动作,她迅速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到女厕入口内侧,小心地将头探出去,视线飞快地扫过更远的广场——依旧空旷,只有远处模糊的喧哗传来。
时机正好,她不再犹豫,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推把的瞬间,那辆塞满了垫被、行李袋、捆扎绳索的改装购物车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哗哗的水声仍在继续,掩盖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细微声响。
徐小言转身,调整了一下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带子,步伐从容地走出厕所阴影,朝着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交易中心入口稳步走去。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人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不断从各方汇聚而来的人流,显得更加膨胀和躁动,无数张面孔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晃动,焦虑、急切、茫然、麻木……
背包在这种环境里,简直像是挂在身侧的醒目靶子,徐小言几乎能想象出,在这样紧密的、近乎失控的肢体摩擦中,“第三只手”会悄无声息地拉开拉链,探入内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利落地将双肩背包转到身前,也让她腾出双手可以在必要时做出格挡或支撑,然后,她不再犹豫,瞅准一个人群涌动的缝隙,肩膀微沉,猛地扎了进去。
前后左右都是温热、紧实、不断蠕动的躯体,陌生人的胳膊肘抵着她的肋骨,不知谁的背包棱角硌着她的后背,空气变得稀薄而浑浊,尖叫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喊、维持秩序者力不从心的嘶吼……全部搅在一起。
徐小言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顺着那股最大的、流向楼梯口方向的推力被动地移动。
方向?早已不复存在,速度?完全由前后左右的人体压力决定,时而被猛地向前搡出几步,时而又被侧方的力量挤得踉跄歪斜。
她的脚不时被别人踩一脚,或者被不知从哪个角度伸出来的腿绊一下,每一次的磕绊都让她很无力,全靠身前那个鼓囊囊的背包作为缓冲,她才勉强在每一次即将失衡的瞬间,重新找回那脆弱的平衡。
徐小言努力地在人体与人体之间的夹缝中,极其艰难地挪动,腿脚因为需要持续抵抗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以及进行那些微小的、调整重心的腾挪而早已酸胀发麻。
b区入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个疑问不合时宜,却无比尖锐,那可不是什么面向大众的d区入口,一个b区的正式通行资格,光是明面上流传的、可以用积分兑换的门槛,就可能逼近两万点积分!
普通人哪里会有这么多积分?哪里能轻易跨过这么高的、几乎是为筛选“核心”与“边缘”而设立的门槛?
她艰难地转动着脖颈,目光快速扫过,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哭得声嘶力竭的孩童,只能说,人外有人……有真本事的人,或者说,有资源、有门路、有积累的人,实在太多了。
原来,自己那点能力,在这个庞大的基数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即使到了b区,竞争依旧无处不在,隐形门槛依旧高不可攀。
她以为自己凭借着特殊能力,已经摸到了某个相对安稳阶层的门边,但现在看来,身边这些同样在洪流中挣扎的“同路人”,每一个都可能是在各自领域、通过各自方式,拥有了她难以企及的资源,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未来不确定性的警觉。
仿佛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半个多小时,当她终于感觉身前的压力陡然一松,脚下踩到了相对坚实的地面时,她几乎要虚脱。
踉跄着站稳,徐小言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那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金属扶手反射着冷光,向下延伸的台阶上依然人流如织,但至少,入口处有了些许可以喘息的空间。
她几乎是挪动着挤出了最密集的人堆边缘,背脊立刻靠上了楼梯口旁边冰凉的、带着湿气的混凝土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周围依然嘈杂,脚步声、催促声、行李拖拽声不绝于耳,徐小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依旧在翻涌的人海,眼神复杂难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顺着人流,沿着拥挤的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然而,预想中的缓冲平台并未出现,当徐小言随着人流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她刚刚略微松弛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几乎感到另一种形式的窒息。
楼梯尽头连接着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巨型地下大厅。
冷白色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或侧壁上均匀地洒落下来,将下方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持续的嗡嗡声,那是数千人压抑的呼吸、低语、以及脚步摩擦地面汇集而成的背景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下方排列得异常整齐、堪称森严的队伍,足足十二道由粗壮坚固的银灰色合金栏杆隔开的队列,从靠近楼梯口的十几个身份预检台开始,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向大厅深处那更加明亮、也更为神秘的区域。
与楼上那种失去秩序、全靠本能和力气拼抢的混乱相比,这里的一切呈现出一种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每个人都默默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道栏杆后,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缓慢但确定地向前蠕动,没有人奔跑,没有人高声叫喊,连孩子似乎都被这种气氛震慑,哭闹声都低微了许多。
因为有物理隔断严格区分了每一列队伍,彻底杜绝了插队、并排或者横向冲撞的可能。
徐小言快速扫视全场,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不同队列的移动速度差异,她很快选了一条看起来人数相对少些、且前方预检台工作人员动作似乎更麻利的队伍,快步走到末尾站定。
直到双脚踏踏实实地站在了队列末尾的黄线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一直紧抱在身前的背包转到身侧,感受着肩膀被勒得发麻的痛感渐渐复苏,然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她开始有暇仔细观察前后的人,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火红色长款羽绒服的女士,那抹鲜艳的红色,在这清一色灰黑、军绿、深蓝、迷彩的沉闷着装中异常醒目。
羽绒服的质地一眼就能看出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挺拔窈窕的身姿,栗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的站姿很放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身前那只小巧的、印着某个旧时代奢侈品牌标识的银色金属壳行李箱拉杆上,除此之外,她身边再无他物。
似乎是身后打量的目光让她有所察觉,她微微侧过头,眼帘垂着,用那种带着明确距离感的眼神,快速扫了徐小言一眼。
目光在徐小言那因为久挤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发梢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半秒,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评估,然后她便姿态优雅地转回头去,重新目视前方。
那挺直而矜贵的背影,无声地竖立起一道透明的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勿扰”。
徐小言心下了然,这大概是位来自内城养尊处优的“贵妇”,她们显然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她无意去热脸贴冷屁股,也乐得清净,便将视线转向身后。
排在她后面的,是一位身材颇为丰腴、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她穿着一件很厚实的藏蓝色加厚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妇人脸上带着拥挤后的疲惫,但眉眼间却透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与朴实,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旅行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见徐小言回过头来,妇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主动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额头上还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气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轻声说“哎,可算能喘口气了……楼上那阵仗,我的老天爷,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挤散架,孩子又沉,抱了这一路,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分享,徐小言见她态度和气,也回以一个理解的微笑,稍稍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脚踝和肩膀,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脚都不知道被踩了多少次,背也快被撞断了,能排到这里,不用再拼命挤,真是谢天谢地”她的抱怨也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一来二去,两人便小声攀谈起来,妇人自称王春梅,带着儿子小宝从内城一个老社区过来,她说话带着点口音,聊起之前在楼上的恐怖拥挤、对孩子安全的担忧、对即将进入的“地下城”既忐忑又抱有微弱希望的心情、还有携带这么多生活物品的不便与不舍,两人竟然颇有些共鸣。
王春梅抱怨说老社区通知得急,好些腌的咸菜、攒的布料都没法带,只捡了最重要的衣服被褥和一点吃食;徐小言则说她家里的柴火煤炭都放弃了。
虽然只是有些絮叨的闲谈,但在这种空旷的大厅里,这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友善和共鸣,能给紧绷的神经带来些许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队伍在沉默与低语中,缓慢但持续地向前蠕动着,就在她们又向前挪动了大约十几米时,前方靠近预检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骚动。
第230章 核验资格
那阵骚动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瞬间打破了队列固有的低沉嗡嗡声,几声严厉的呵斥响起,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陡然提高了音调的、带着明显慌乱和急切的辩解声“……不是!同志,你们听我说!这个真的是我自己的!我有记录的!我可以解释!……”
那年轻男子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试图挣脱那两双铁钳般的手臂,但力量悬殊,只是让制服袖子在他的夹克上勒出更深的褶皱。
他徒劳地重复着,声音因为惊恐和急切而变调,在空旷高挑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我真的有资格!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让我再刷一次!再刷一次肯定能过!我花了钱的!我……”后面的话语被更用力的钳制打断,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骚动的源头。
徐小言也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越过前面红羽绒女士的肩膀向前望去,只见两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安检人员,正一左一右,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态,牢牢夹着一位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不容分说地将他从队伍里带了出来。
那男子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一边徒劳地试图挣脱,一边还在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着什么,然而安检人员根本不予理会,只是架着他,径直朝着她们来时的楼梯上方走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只留下那男子最后几句带着哭腔的尾音。
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在各条队列中迅速蔓延开来,又迅速压抑下去,变成更隐秘的耳语。
“瞧,又一个”
“啧,何苦呢,到这关口了才被揪出来”
“谁知道是真假的,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事……”
“管他呢,反正少一个是一个”
大多数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或者一种隐约的、不便言说的庆幸——幸好被查出来的不是自己。
“咦?”徐小言下意识地疑惑出声,她盯着那三人消失的楼梯口方向“这是……没通过预检?直接就带走了?”她原本以为,即便资格有问题,至少也会有个争论、复核或者暂时隔离审查的过程,没想到处置如此迅速、如此不容分说。
身后的王姐叹了口气,她抱着孩子往徐小言这边靠了靠,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应该是没有b区正式资格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想蒙混过关,到预检台,芯片一刷,或者推荐码一扫,系统立刻就能识别出来,假的真不了”。
“浑水摸鱼?到这份上了,还有这么大胆的?”徐小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里的检查看起来极为严格,楼上的拥挤或许还能制造混乱,但这地下的预检大厅秩序井然,每个查验口独立运作,系统直连,想靠混乱蒙混几乎不可能,而且,失败的代价显然极其严重,看那被直接带走的架势,恐怕后续还有惩罚。
王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凑得更近些“不一定是他自己胆大,我听说最近这半年,特别是靠近这波大迁移窗口期,黑市上有些心思活络的骗子,专门做这种缺德生意,要么卖假的,要么伪造那种看起来很像回事、但需要二次人工审核或者特定担保人背书的‘临时推荐函’、‘特批准入条’之类的玩意儿,价格嘛,当然比走正规积分兑换、技术考核的门路,要‘便宜’很多很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谨慎地扫过前后左右,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们的私语“总有些消息不那么灵通、又实在想去更好区域的人,抱着侥幸心理,想赌一把,觉得万一查得不严就能过去的。骗子们嘴皮子功夫厉害,能把假的吹得天花乱坠,甚至伪造一些所谓的‘内部文件截图’、‘成功案例’,钱花了,美梦做了,到头来,就像刚才那位一样,到这儿一审,立刻现原形,人财两空还算好的,就怕……”
徐小言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资格诈骗?在这种关乎生存空间分配、几乎是决定未来命运的头等大事上?她立刻联想到谢应堂他们运作的“信息费”。
那笔费用虽然不菲,但至少,谢应堂他们提供的是真实有效的、指向明确技术考核的途径,那更像是一种利用信息差和规则漏洞的“灰色服务”,虽然也游走在边缘,但最终交付的是“真实”的结果。
而王姐口中这种卖假资格的行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谋财害命!骗取他人可能用于购买最后生存物资、或者托付了全部希望的资源,却给出一个一戳即破的泡影,那些受骗者不仅失去了资源,甚至因为试图使用假资格而面临严厉处罚。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倒完全没注意到这方面的消息”徐小言喃喃道,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警惕,专注于囤积物资,却没想到水面之下还有如此肮脏的暗流。
王姐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这种事,不上当吃亏的,谁会到处嚷嚷?都藏着掖着,怕被人笑话,更怕惹麻烦,只能自己多留个心眼,天上不会掉馅饼,便宜背后多半是坑,唉”她又看了一眼楼梯口,声音更低“刚才那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大,估计也是被人骗了的可怜人,就是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
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人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眼前的队伍,只是眼神中或多或少多了几分审慎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小言抬头望向前方,预检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每个查验口上方闪烁的指示灯颜色,能看清高台后那些穿着笔挺制服的工作人员冷峻的侧脸,他们动作利落,很少抬头与排队者对望。
终于,她们所在的这条队伍临近了分流的末端,每队精确对应一个独立的、用半透明防爆玻璃隔开的查验口。
玻璃后方,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端坐在高台后,面前是嵌入台面的、闪烁着各种数据和代码的曲面屏幕,以及指纹、芯片、虹膜等多种生物识别设备。
先前大厅里尚存的低声交谈,在这里也自觉地、彻底地沉寂下去,空气中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各种扫描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性“嘀嘀”声,以及工作人员简短、清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指令声。
这种安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反复在心中核对自己携带的物品是否齐全。
徐小言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她能感觉到身后王姐略带紧张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也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
隔着一个查验口的队伍里,那位红衣贵妇正优雅而从容地将自己那只小巧的银色行李箱平放在传输带上,动作娴熟,神色平静无波,那份自然而然的淡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关于身份和底气的宣告。
终于轮到她了!
“抬左手,核验身份芯片”台后的男工作人员声音响起,平板、清晰,没有任何称呼,也没有眼神交流,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
徐小言依言,迅速抬起左手腕,将内侧贴近扫描区。
“嘀——”一声略微拖长的、代表验证中的提示音响起,随即,扫描区上方的指示灯稳定地亮起绿色。
工作人员面前的屏幕快速滚动过数行加密数据,最终定格,即使隔着一点距离和反光,徐小言也能隐约看到那醒目的加粗字体:【准入资格:地下城b区(永久居住权)】,她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资格有效,行李安检,所有随身物品,包括外套,请放入安检仪”工作人员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伸手指向旁边那个闪烁着绿色运行灯的、类似旧时代x光机的通道入口。
通道不长,一端有另一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负责监视屏幕和检查出来的物品。
“好”徐小言低声应道,她先是利落地脱下了略显臃肿的外套,仔细摸了摸口袋确认无物,然后将其折叠好。
接着,她将胸前抱了一路的背包取下,拉开最外层主仓的拉链,她没有去看那些被她刻意放在最上层的粗面干饼和矿泉水,只是平稳地将整个背包,连同折叠好的外套,一起放上了黑色橡胶传输带。
传输带无声地启动,承载着她的“家当”缓缓向前,消失在深色帘幕后方。
“嘀——嘀——嘀——”绿灯接连闪烁,节奏平稳,表示通过,背包和外套从另一端滑出,落在干净的收集筐里。
负责检查的女工作人员对徐小言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示意“可以了,取走您的物品”。
整个过程,从身份核验到取回行李,总计不到一分钟,徐小言迅速穿好外套,背上背包,刚要暗自松一口气,就听见旁边相邻的、仅隔着一道透明隔板的查验口,传来一阵明显拔高、打破了此地肃静基调的动静。
“先生,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一个明显比之前所有指令都要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
徐小言和周围不少人一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目望去,只见隔壁通道前,一位穿着考究的深棕色皮毛领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涨红了脸,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珠。
他脚边,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棕色皮质行李箱,在传输带上被卡住了,旁边那个显示透视影像的屏幕上,画面被局部放大、高亮标示——在箱子厚厚的衬层和夹板之间,清晰地嵌着几道狭长的、呈现金属特有的高密度白色阴影。
阴影轮廓分明,线条流畅,带有明显的弧度和平直刃口,即使是外行也能一眼认出,那绝不是普通的金属配件或工具,而是……刀具,不止一把,从阴影长度和形状判断,至少有三把,长度都超过了管制标准。
“这……这……这只是我个人收藏的几把工艺刀!是艺术品!你看这刀鞘,这做工!”富态男人试图解释,声音因为急切和慌乱而有些发颤,他用手比划着“我带着它们,也是……也是用来防身的!地下城情况不明,b区就算再好,谁知道刚下去安顿的时候会不会有混乱?我总得有点东西保护自己和家人吧?这合情合理啊!”
他的辩解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空洞,负责该通道的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更显冷硬的工作人员,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那高亮的阴影区域,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法律条文:
“根据《地下城迁移与居住管理条例》第七款第三条明确规定:利刃、未经许可的弓弩、枪械及其关键部件、高功率激光发射器等,均属A类管制物品,严禁携带进入任何等级居住区及公共区域”。
他顿了顿“您这三把刀具,从影像判断,刃长均严重超标,且无任何可核实的工具备案记录,因此,它们不允许被携带进入。根据条例补充规定,查获的管制物品必须立马上交安保部门登记封存,您若拒绝上交,将视为违反安全条例,会直接影响您的准入资格最终评估,甚至可能导致资格暂扣或取消”。
“上交?那是我花大价钱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有收藏价值的!”男人急了,脸由红转白,又隐隐发青,声音里带上了肉痛和不甘。
“上交,或,不进入地下城”工作人员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同时,他放在台面下的另一只手,已经状似无意地移到了某个不显眼的、带有红色标识的按钮上方。
第231章 抵达B区
两名原本站在稍远处待命的黑衣安保人员,脚步微动,目光锁定了这边,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
周围排队的人群中,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同情——毕竟那几把刀看起来确实价值不菲;有不易察觉的讥诮——似乎在嘲笑这种“不懂规矩”或“心存侥幸”的行为。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事不关己的冷漠,每个人都自身难保,无暇也无力为他人的失误耗费更多情绪,大厅里只剩下机器运行声和这边压抑的争执。
富态男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地变幻着,他看了看工作人员冷峻无情的脸,又瞥了一眼那虎视眈眈的安保人员,再回头看看自己那昂贵的行李箱,最终,在可能失去宝贵的b区资格这个无法承受的威胁下,所有的挣扎和不甘都化为了颓然。
“好……好,上交,我上交……”他嘟囔着,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充满了懊恼和晦气,他悻悻地蹲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行李箱的密码锁。
掀开箱盖,拨开上层精美的衣物,从底部一个特别设计的暗格夹层里,取出了三个狭长的、用深褐色压花皮革刀鞘包裹的物品。
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他万分不舍地将它们一一放在了指定的收缴台上。
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将三把刀放入一个标有“管制物品”字样的黑色收纳箱,锁好,并让男人在一张收缴单据上按了手印,整个过程都记录在案。
男人脸色灰败,匆匆合上行李箱,完全没心思重新整理被翻乱的衣物,几乎是逃也似的通过了查验口,背影都透着无比的懊丧,与之前的富态考究形象判若两人。
目睹了全程的徐小言,后背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这股后怕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
她手头的西瓜刀,按照刚才看到的标准,它妥妥地属于“刃长超过15厘米且无合法工具用途证明”的管制刀具。
如果她没将西瓜刀收入空间,像某些人一样,抱着“也许查得不严”、“藏在行李深处未必能发现”或者“带把刀防身天经地义”的侥幸心理,将它塞在了背包的夹层或者垫被卷里……
那么此刻,当众被安检仪无情透视出来、被工作人员厉声质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上交甚至可能引来更多关于意图盘问的,就会是她徐小言了。
损失刀具本身固然可惜,更重要的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如此严格的安检环节被标记,哪怕最后只是没收刀具了事,也难免会在系统中留下一个“携带违禁品未申报”的记录。
万一因此导致安检等级提升,对她进行更细致的检查……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她的空间秘密能保证万无一失吗?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徐小言稳了稳心神,跟随着前面通过人员的指引,迈步走向预检台后方那扇缓缓开启的通道入口。
穿过那道门,想象中的豁然开朗并未出现,这里是一个比上层预检大厅略小的方形过渡区,层高大约有三四米,灯光不再是冷白,而是青白色,从嵌在顶棚的条形灯带中射出,将墙壁和地面照得毫发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机房或大型设备间的、极轻微的臭氧和静电混合气味,声音也被很好地吸收了,只剩下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行李轮子碾过特殊地面的低沉滚动声,以及一种低频率的背景振动——可能是更深处的庞大机器在运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墙壁上那一字排开的五部重型电梯,它们的金属门异常宽大,几乎是普通民用电梯的两倍宽度,高度也略胜一筹。
门板是毫无装饰的哑光银灰色,厚重结实,表面有细微的工业拉丝纹理,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
每扇门上方,都有一个长方形的显示屏,此刻正亮着红色或绿色的数字或简短的文字指示灯:“上行”、“下行”、“准备中”、“载客中”。
每部电梯门前,都笔直地站立着一名身着统一深蓝色制服、佩戴黑色耳麦的接引员。
他们的制服剪裁合身,面料挺括,肩上有着简单的银色线条标识,无论男女,都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标准姿态:挺胸收腹,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侧或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当从预检通道分流过来的人群走近时,他们会指引人们在自己面前排成更短、更紧凑的队列。
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乘客的面容、衣着和携带的行李,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显然是在通过耳麦与某个看不见的中控系统实时沟通,报告队伍人数、大件行李情况等信息。
待队列排至预设的长度,他们便会果断地抬起手臂,打出一个清晰有力的“进入”手势,同时侧身让开电梯门正前方。
所有人都沉默地遵从着这无声的指令,推着或背着行李,低头走进那敞开的电梯门,整个过程流畅得近乎诡异,每个人都被这森严的秩序所压制。
徐小言跟随着队伍,被引导至中间一部显示“载客中”绿灯的电梯前。
她前面是那位红衣贵妇,对方依旧姿态从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就走了进去,徐小言紧随其后。
电梯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空旷、方正,几乎像一个标准的小型集装箱。
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毫无修饰的合金板,呈现出工业原色,没有任何装饰、广告甚至安全说明贴纸。
顶部是密集的网格状照明板,无数个细小的LEd灯珠发出均匀而缺乏温度的白光,照亮了厢内每一个角落,地面同样是金属板,但覆盖了一层防滑的暗纹涂层。
徐小言默默观察着,一部这样的电梯,大约能容纳五十到八十人,但这个数字浮动很大,完全取决于行李的多寡和体积。
部分推着大车、或者背着巨大行囊的人,无形中消耗着宝贵的“人员额度”,也引来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被短暂阻拦者的细微不耐,在这里,效率至上,任何阻碍高效运输的因素,都会引来隐性的排斥。
电梯门在接引员最后一次扫视确认后,缓缓地向中间合拢,厚重的合金门扉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咔哒”声,将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轻微的失重感几乎是立刻传来,电梯开始下降,没有惯常电梯里会有的楼层显示数字跳动,也没有轻柔的提示音,只有脚下隐约传来的、钢缆与轨道摩擦产生的低沉呜咽,以及通风口持续送入的、带着淡淡机油和金属味道的循环冷风。
下降的过程异常平稳,你感觉不到明显的加速或减速,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匀速的下坠感,提醒着你正在远离地表。
时间感在这个完全封闭、缺乏参照的金属空间里变得模糊,没有人说话,大多数人都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或行李,偶尔有人调整一下站姿,发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徐小言默默地查看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这种匀速的下坠感才毫无预兆地、平滑地戛然而止。
“叮——”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厢内的沉寂,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
门外的景象,与电梯内的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光线。
那是一种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米白色光线,亮度适中,不刺眼,接着是温度,适中,体感非常舒适,与电梯里那种略带金属寒意的循环风截然不同。
然后是空气,带着一种清新的凉意,仔细分辨,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青草或臭氧的清新剂味道,驱散了胸腔里积攒的闷浊感。
最重要的是,门口已然站着一位接引人员,这是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但手里多了一面荧光绿色的小三角旗。
她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的笑容,小旗在她手中熟练地挥舞着,划出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轨迹,她的声音清晰明亮,但并不过于高昂:
“b1区抵达!请所有人员抓紧时间走出电梯,不要停留!不要堵塞出口!请跟随前方指引,向前方主通道有序移动!快,快,动作快一点!”
她的语速偏快,挥旗的节奏也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驱动力。
刚刚经历了五分钟封闭下降、感官还有些麻木、思维略显迟滞的人群,在这清晰的指令和挥动的荧光绿色旗帜引导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鱼贯而出。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张望,大家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迅速离开了电梯厢。
徐小言也随着人流走出电梯,脚踏上的地面触感让她微微一愣,那不是金属,也不是水泥,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深灰色复合材料,类似旧时代高级健身房的橡胶地板,行走起来安静而舒适。
就在最后一名乘客离开电梯厢的瞬间,那位接引员便极其迅捷地侧身,伸长手臂,精准地按下了电梯内侧墙壁上一个醒目的“上行”按钮。
电梯门立刻合拢,迅速地开始上升,返回地面去接引下一批等待者。
徐小言跟随着前面的人流,沿着宽敞的、被柔和光线照亮的通道向前走去,通道两侧是光滑的的浅色墙壁,上面偶尔有发光的指示箭头或简单的区域标识。
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中庭出现在眼前。
中庭的规模令人惊叹,挑高至少有二三十米,顶部是模拟天光的巨大穹顶照明系统,光线柔和而均匀地铺洒下来。
中庭中心,是一组颇具未来感和抽象意味的银色金属雕塑,造型流畅,像是某种扭曲的螺旋或绽放的能量之花,静静地矗立在水池中央,池水清澈见底,泛着粼粼波光。
中庭四周,分布着数个不同方向的通道入口,每个入口上方都有巨大而清晰的发光指示牌。
徐小言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正前方、最显眼位置的一个指示牌牢牢吸引住了。
那上面用简洁有力的字体写着【b区住房分配与登记中心】。
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中庭左侧一片用浅灰色半透明材料隔断围起来的、相对独立而规整的办公区域,那几个字,在她眼中仿佛自动加粗、高亮,甚至闪着诱人的光。
“b区……就是不一样,有组织,有规划,连住房都是免费分配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象征着她“新家”起点的地方走去。
显然,和她一样,将“住房分配”视为头等大事、迫不及待想要落实安身之所的人不在少数。
还没等她真正靠近那片半透明隔断围起来的区域,远远地就已经看到那里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但是,这种“热闹”绝非喜悦的喧嚣,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充满了惊愕、愤怒、质疑和焦虑的声浪。
“太不像话了!这简直是在耍人!”一个高亢而愤怒的男声猛地拔高,几乎压过了其他所有杂音,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怒火。
“我他妈的拼死拼活,才攒够那见鬼的积分门槛,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b区的永久居住资格!结果呢?房子竟然还需要抽签?!〞
“你们官方当初发布的通告上白纸黑字说的‘保障所有正式资格持有者的基础居住权’就是这么保障的?”
“如果运气不好,手气背,抽到个只有3平米的单间怎么办?就他妈放得下一张小床!”
“人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窝窝囊囊像条虫子一样蜷着!这和地上那些鸽子笼、贫民窟的铁皮屋有什么区别?!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挂羊头卖狗肉!是欺诈!”
他的怒吼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就是!就是!这完全说不通!”
另一个尖利的女声立刻激动地附和道,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颤抖“公告上明明只说‘分配标准居所’,根本没提什么抽签!更没说这个‘标准’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差别!〞
“是,单间是单间,但9平米、6平米、甚至3平米,这能他妈的一样吗?!全都靠运气?那我们还付出那么大代价争取这个资格干什么?!直接赌运气好了!”
第232章 抽签规则
“怎么回事?什么抽签?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能清楚说下?我刚下来,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懵了!”这是一个带着浓厚外地口音、显然刚刚抵达、满脸茫然和焦急的中年男人的询问声,在愤怒的声浪中显得无助而恐慌。
“你没看那边立着的大屏幕吗?自己挤过去看!妈的,简直了……这算什么事……”旁边有人没好气地回答,语气里满是烦躁和失望。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刚刚升起的兴奋瞬间冻结,她急忙用力挤进人群外围,顾不得礼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奋力向内张望。
只见住房分配中心门口的等候区前方,赫然立着三面巨大的全息电子公告屏,屏幕上滚动显示着《b区居住单元分配暂行方案》。
下方的规则条款措辞严谨,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鉴于b区首批规划建成并完成基础环境调控的居住单元数量有限,而现阶段获得准入资格并实际报到人员已远超一期可容纳上限,为确保资源分配的“相对公平”与“高效利用”,经居住管理委员会决议,一期居住单元采用“资格验证后随机抽签”方式进行分配。
单元类型与面积说明:单人标准间分为A型(约9㎡)、b型(约6㎡)、c型(约3㎡),配备基本睡眠区、微型集成卫浴、基础储物空间及标准能源接口。
双人/家庭间分为d型(约14㎡)、E型(约18㎡),配备独立睡眠区、小型活动空间、集成卫浴、储物及标准能源接口。
技术骨干/基地特殊贡献者套间:此类别不参与公开抽签,面积20㎡,配备独立卧室、工作区、储物、干湿分离卫浴及标准能源接口。
抽签机制细则:在登记中心完成身份Id最终核验、生物信息(指纹、虹膜)初次录入后,申请人将获得一个随机生成的临时抽签编码。
凭此编码,在指定的、与中央住房管理系统直连的终端机上进行一次性抽签操作。
抽签过程模拟摇号,结果将在终端屏幕上即时显示并锁定,上传至中央数据库,结果一经生成,不可争议,不可更改,不可放弃。
抽签范围严格限定为当前可分配的单人标准间(A/b/c型)及双人/家庭间(d/E型),预留套间不在随机池内。
补充说明:此次通过抽签获得的居住单元分配,视为获得该单元的“永久使用权”,使用权持有者可自行在官方监管平台内进行交易、置换。
“3平米到9平米……随机抽签……”徐小言喃喃地重复着屏幕上最刺眼的字眼,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预想过地下城居住空间必然紧张,毕竟这是人类蜷缩于地壳之中的避难所,资源有限是铁律。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获得的“b区资格”,换来的并非一个相匹配的、有保障的居住空间,而是一场纯粹的的赌博!
运气好,或许能从命运的轮盘上赢下一个能存放些许个人物品的9平米A型小窝;运气差,抽到3平米c型……那真的就只是一个能躺下的“鸽子笼”而已!难怪眼前这些人如此出离愤怒。
徐小言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扭曲的面孔,他们中不少人衣着体面,举止间曾带着某种阶层的余韵,显然,在进入地下城之前,他们或是“人上人”,或是至少掌握了相当社会资源、过着优渥生活的阶层。
他们付出代价换取b区资格,本以为是进入了一个更安全、更有序、理应“更上一层楼”的保障性空间,是对过去地位的某种延续或确认,却没想到,连居住空间都要交给随机算法来决定,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对自身命运控制感的骤然丧失,足以点燃他们心中所有的惶恐与不甘。
徐小言看着那几乎要失控的群情激奋场面,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透明隔断后面如临大敌,有人手持扩音器,声嘶力竭地试图解释规则、安抚情绪,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显得苍白无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因为顺利通过层层安检而产生的一丝微弱轻松感,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被一种更深沉的现实所取代。
聚集在住房分配中心透明隔断前的人群,愤怒的叫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初的震惊和质疑迅速发酵成彻底的怒火和不平。
推搡开始出现,后面的人被前面停滞不前的队伍和激烈的争吵激起了更大的烦躁,用力向前挤去,前面的人则不甘示弱地回顶。
几个情绪最为激动、似乎损失感也最强烈的男人,已经脸红脖子粗,开始用身体冲撞那看似单薄、实际上可能很坚固的磨砂半透明隔断,试图闯入后面的办公区域“讨个说法”。
隔断后的几名工作人员,尤其是那个拿着喇叭的女性负责人,脸色在隔板后变得煞白,她徒劳地举着喇叭,反复喊着“保持秩序!请保持冷静!冲击办公区域是违规行为!”,但她的声音瞬间被彻底淹没,局面,正在滑向失控的边缘。
就在那冲在最前面的男人的肩膀即将再次狠狠撞上隔断,更多人被这股暴力倾向煽动,准备一拥而上的瞬间——“哐当!!!”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巨响,猛地从人群侧后方传来!那声音如此厚重,带着物理上的震动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侧方,那扇原本与浅色墙壁完美融合、几乎看不出缝隙的重型安全门,猛地向两侧滑开!门板极其厚重,滑动时带起沉闷的风压,门后的阴影并非通道,而是瞬间冲出两队士兵!
他们全身覆盖着哑光的、线条硬朗的黑色轻型作战外骨骼,关节处有暗蓝色的能量指示灯微闪。
头盔面罩完全放下,将面部彻底遮蔽,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护目镜处闪烁着一点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暗红色光学瞄准辅助光。
他们手中的制式紧凑型冲锋枪并非直接指向骚乱的人群,而是以一种标准而高效的警戒姿态持于胸前,枪口自然下垂约45度,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进入射击状态。
真正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沉默而迅捷展开的战术合围态势,两队人瞬间从门内涌出,一左一右,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沉默、快速、精准地切入人群外围,靴子踏在光洁的复合材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沉重而令人心悸的“咔!咔!咔!”声。
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他们就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带有明显威慑性的弧形包围圈,将躁动的人群与住房分配中心的隔断半包围起来。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绝对的力量展示以及那种在沉默中弥漫开来的压迫感。
沸反盈天的嘈杂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在奋力向前挤、高声叫骂、挥舞手臂的人们,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
一张张因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血色,只剩下惊惧、茫然和难以置信。
那些伸出去推搡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触电般猛地缩回,紧紧贴在身侧或护在身前。
原本沸腾的声浪瞬间蒸发,整个宽敞的中庭大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到一些人无法控制的、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
绝对的力量,尤其是这种高度组织化的武力力量面前,任何理论、争吵、不平,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了最本能的、对暴力的恐惧。
躲在隔断后的几名工作人员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个女性负责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喇叭,此刻,她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局势的掌控,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请各位保持冷静!重复,请保持冷静!”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被黑色士兵们半包围住、噤若寒蝉的人群,语气斩钉截铁“b区居住单元分配,严格按照《基地紧急状态暂行居住管理办法》及刚刚公布的《一期分配方案》执行!我理解大家初来乍到,对规则有疑问、有情绪!但是——”
她刻意拉长了音调“倘若继续冲击办公区域、扰乱公共秩序、妨碍基地正常管理职能运行,安保部门将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届时,将视情节轻重,扣除个人公民贡献点,罚款,甚至——暂缓或取消准入资格!后果自负!”人群更加沉默,连喘息声都压抑了许多。
“现在!”女负责人抬高声调,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将失控的流程重新拉回正轨、在武力保障下快速推进的迫切“请所有人,按照你们最初到达时的大致顺序,或者,立刻在我面前,重新排成两队!左边一队!右边一队!抓紧时间!不要交头接耳!”
人群开始沉默而顺从地蠕动起来,他们低着头,躲避着那些黑色士兵面罩上暗红的光点,也躲避着负责人严厉的目光,勉强地、凌乱地重新排列成两条扭曲但不再喧闹、更不敢有丝毫逾越的长队,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负责人见秩序基本恢复,现场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吐出的内容却让许多竖起耳朵的人精神一振:
“抽签完成后,凭终端打印的结果确认单,到右侧那个标注‘登记绑定’的服务台,录入你们的指纹和人脸识别信息,完成住房绑定!不要遗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尤其是在几个刚才闹得最凶、此刻却面色灰败、眼神躲闪的人脸上刻意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补充道,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中庭的每一个角落:
“另外,官方在此正式声明:考虑到个体需求差异及资源优化配置,如果有人——请注意,是‘如果’对自己的抽签结果不满意,基地允许,并且只在官方监管框架下,允许你们私下进行房屋‘使用权’的交易协商”。
不少人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那被绝望压制的光芒,重新闪烁起来,里面混入了复杂的算计、权衡和新的希望。
“但是——!”女负责人立刻加重语气,那个转折词说得又重又急,瞬间压下了刚刚萌芽的骚动“前提必须是交易双方完全自愿!共同到服务台旁边的‘权益过户登记处’,办理正式的、备案的权益过户登记手续!并且,需要缴纳规定比例的交易手续费!任何强迫、欺诈、威胁达成的交易,一经查实,无论双方是谁,涉事者的b区居住权即刻取消!永久列入基地信用与社会权益黑名单!听明白了吗?!这是红线!”
“私下交易……房屋使用权?”徐小言排在逐渐缓慢前挪的队伍里,大脑飞快盘算,这官方声明意味深长。
运气决定起点,但积分、资源、手段、人脉……或许能改变终点?官方似乎并非完全禁止,而是在严格监管下,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引导着这种基于资源禀赋的、事后的再分配。
这对于那些运气爆棚、抽到相对宽敞好位置单元但自身资源匮乏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将“运气”变现、换取急需积分或其他资源的机会;而对于那些手握资源或另有门路却运气不佳的人,这可能是一线希望,一个能用“资本”弥补“运气”缺口的可能,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在官方划定的框架内进行,并缴纳一笔不菲的“管理费”。
她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周围沉默排队的人们,那些或焦虑不安、或麻木认命、或眼珠转动暗自盘算的面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复杂。
第233章 抽签分区
住房,这地下城生存与发展所需的基石,其获取和流转方式,竟然如此奇特地混合了绝对的随机运气与受控的市场灵活性。
这不仅仅是分配房子,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社会实验,一次对这群“精英”或“幸运儿”适应性的初步测试,徐小言感到自己对这个所谓的“b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抽签终端机就矗立在半透明隔断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那是两台约两人高、需要仰视的灰白色立柱式设备,造型简洁冷酷,表面是细腻的哑光涂层,毫无装饰。
顶部倾斜安装着一块尺寸颇大的高分辨率触摸屏,此刻屏幕亮着柔和的蓝光,显示着极其简洁的界面【请刷验身份码或输入临时抽签编码】。
屏幕下方,大约齐胸高度的位置,是一个仅容一只手掌伸入的、边缘泛着幽幽蓝光的圆形感应口,那里将是决定许多人接下来数年甚至更久居住命运的地方。
队伍被分成两列,缓慢地朝着那两台灰白色的终端机蠕动。空气仿佛在无形的高压下凝固了,先前的集体愤怒与喧哗,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所取代,每一次细微的脚步声、每一次衣物摩擦的窸窣、每一次不受控制的吞咽声,在这极致的安静中被放大,反而加剧了神经的紧绷。
徐小言排在靠右的队伍里,位置不前不后,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观察到前面那些已经接近终点、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人。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人紧闭着双眼,双手合拢,念念有词,手指在身前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或裤缝。
有人则死死盯着前面正在操作的那个人的背影,每隔几秒就飞快地瞟一眼那毫无变化的终端屏幕,试图从前一个人的肢体语言或结果的蛛丝马迹里,寻找出“规律”或“预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窥探和分析。
还有人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身体僵硬,呼吸明显紊乱,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判决”所产生的生理性恐惧。
这种集体性的焦虑酝酿到了极点,终于,在又一个人完成操作、脚步虚浮地离开后,排在他后面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西装革履但领带歪斜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守候在终端机旁边的工作人员,用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的声音问道:
“喂!同志!等、等一下!抽出来的那个号码……抽出来以后,我们怎么知道它到底对应的是多大的房子?是9平还是6平还是……那个3平?总得有个明白的说法吧?!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让机器定了啊!”
这一问,道出了此刻所有排队者心底最核心、最焦灼的疑问!无数道目光,带着同一种迫切和不安,立刻从四面八方聚焦到那个工作人员身上,空气仿佛被这些目光拉扯得更加稀薄。
那工作人员没有露出惊讶或是不耐烦的表情,只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瞬间屏息凝神的人群,然后用没有太多起伏的声调说道:
“抽签编号规则,现在统一说明,只说明一次,请仔细听好,系统随机生成的居住单元编号,为六位数字编码,根据编号所属的数字区间,直接对应房型面积”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编号范围在 1到之间对应9平方米标准单间”。
“编号范围在 到之间对应6平方米标准单间”。
“编号范围在 及以后对应3平方米基础单间”。
9平米!6平米!3平米!一万个“幸运”号码,两万个“尚可”号码,以及代表“底层”的三万以后,这概率以一种赤裸裸的方式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似乎嫌这刺激还不够直接,工作人员继续补充道:
“另外,b区一期居住区,按主要通道和功能区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型居住扇区,每个扇区内,9平方米房型的规划配额为2500套,6平方米房型配额为5000套,3平方米房型配额为套”。
他抬手指向终端机屏幕“因此,抽签完成后,屏幕上会立即显示您的编号所对应的面积区间,以及在当前该面积区间下尚未被选择完毕的、可供您选择的居住扇区列表”。
“您必须在三十秒内,从可选列表中选择并确认一个扇区,完成初步的区域绑定,超时未选,系统将为您在该面积区间剩余房源中随机分配扇区”。
“还要自己选区域?!”人群再次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和议论,这意味着,在最初那场纯粹赌博般的编号抽取之外,竟然还有一次基于有限信息,或者干脆就是毫无根据的个人偏好、直觉乃至从众心理,的二次选择!虽然选择范围可能同样有限,甚至可能因为前面人的快速选择而变得更为狭窄,但这至少给了人一丝虚幻的、关于“自主权”的错觉。
“前一万!一定要是前一万啊!”排在徐小言前面不远、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声音干涩,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老天爷保佑,佛祖保佑,千万别是三万以后……千万别是……三万以后就完了……”旁边一位脸色发青的大妈眼神涣散,不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念诵着最后的护身咒语。
“还有区域……选哪个好?东边?听说东边靠近主循环通风管道和新风出口,空气可能最好?西边呢?西边是什么情况?”已经抽完签、拿到号码但尚未选择区域的人,开始和身边同样茫然的同伴紧张地低声讨论起来,尽管他们连自己将要面对的可选列表是什么都还不知道,讨论纯粹是基于猜测和臆想。
“前三万……不,最好是前一万!希望是前一万!”这个念头如同最具传染性的魔咒,瞬间席卷了几乎所有还在等待抽签的人。
徐小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原本对“免费住房”的庆幸,早已在残酷的数字区间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结果的强烈忐忑和一丝隐忍的恐惧。
九平米,或许还能稍微规划一下,放下一些除了被褥之外的必需物品,甚至可能有个小角落让她安静片刻;六平米,大概就只能满足最基本的卧眠需求,生存将压缩到极致;三平米……她几乎无法想象那该如何“生活”,那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可以躺下、但无法真正“居住”的混凝土格子,差距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未来生活质量和心理空间的巨大鸿沟。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的目光紧盯着前面那个正要将手伸进圆形感应口的人。
只见那人身体明显一僵,手臂似乎有些颤抖,屏幕随之光华流转,几行黑色的文字跳了出来。
离得有些远,完全看不清,但那人瞬间垮塌下去的肩膀、猛然低垂的头颅,以及迟迟没有抬起、去点击屏幕进行下一步选择的手臂,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站在那里,直到后面的人忍不住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他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极其缓慢地在屏幕下方的出口处取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然后失魂落魄地让开了位置。
队伍,又向前蠕动了一小步,就在人群被这具体的数字区间和后续复杂的区域选择搅得愈发焦灼不安、几乎要再次被无声的恐慌淹没时——“快看!看那边!那边的公屏亮了!”一声突兀的、因为激动而变调的惊呼,猛地从人群侧后方响起,划破了凝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所有人的头,几乎像听到统一口令般,齐刷刷地转向中庭另一侧,一面几乎占据整面高大墙体的巨型显示屏,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亮起。
幽蓝的底色上,清晰无比的数据表格正在以一定的频率滚动刷新,表格上方,猩红加粗的标题赫然在目【b区一期居住单元实时分配与存量动态】。
表格采用清晰的纵列排版,最左侧纵向排列着“东区”、“南区”、“西区”、“北区”四个主栏目。
每个主栏目下,又横向细分出“家庭/双人间”、“9㎡标准单间”、“6㎡标准单间”、“3㎡基础单间”等子栏目。
而最吸住所有人眼球的,是每个子栏目后面,那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不断跳动着减少的 【剩余数量/套】 数字!
“东区!东区的9平米房快没了!刚才还是2381,现在变2379了!”
“西区的6平米也少了!看!5012变成5008了!一次少了四套?”
“北区的3平米………………消耗得好慢,几乎不怎么动……”
“南区的9平米还有不少,但6平米的减少速度比西区快!”
人群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强烈、更混乱的骚动,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充满了震惊、恍然和更深的焦虑。
原来,选择不是盲目的!有这样一个实时公屏,像一个残酷的沙漏,清晰地展示着每一种“希望”正在如何飞速流逝!
徐小言也紧紧盯着那面巨大的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这些跳动的数字。
她很快发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甚至可以说是一边倒的趋势:东区 所有类型房源的消耗速度,尤其是9平米和6平米单间的消耗速度,明显快于其他三个扇区!
那代表9平米剩余数量的数字,每一次跳动,东区的递减幅度往往最大;6平米的消耗,东区也一马当先。
与之相对,南、西、北区的消耗则相对平缓,尤其是代表3平米房源的数字,在其他区缓慢减少的同时,东区的3平米似乎也被“顺带”选择了一些,但速度远不及好房型。
为什么是东区?是单纯的某种心理偏好——“东方”代表旭日、生机?还是某种未公开的、口耳相传的“内部消息”,比如东区基础设施更完善、距离核心功能区更近、能源供应更稳定?抑或仅仅是因为最开始几个抽到好号码的人随机选择了东区,形成了“锚点”,后来者便盲目跟从,造成了强大的从众效应?
在信息极度匮乏的当下,具体原因已不重要,那不断减少的数字和显而易见的“热门”指向,就成了最强大、最不言自明的行动指南,既然选择东区的人最多,或许这本身就意味着那里潜藏着某种未被明言、但被集体潜意识认可的“优势”或“更高的认可度”。
这个发现,让她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抓住了方向明确的线索,只要她的可选列表里还有东区,那她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东区!
在完全无法控制编号的前提下,至少要把自己投向那个看似“更好”、更“主流”、更可能隐含未来便利的区域。
这微不足道的、受限于剩余房源的自主权,却是她此刻在命运洪流中,唯一能主动把握、并赋予其策略意义的方向。
队伍继续以煎熬人的缓慢速度向前蠕动,离那两台灰白色的终端机越来越近,徐小言已经能看清屏幕在待机状态下流转的微弱光纹,能看清前面抽签者后背衣料因为紧张而被汗水浸出的深色痕迹,能听到感应口偶尔发出的、短促的“嘀”声,以及打印结果纸条时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就在快要轮到她、前面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才更清晰地注意到这个抽签流程中,另一个精心设计、充满心机的细节:隔离与隐私。
队伍的最前端,终端机周围约一点五米的半径内,被地面上一条微微发光的浅黄色直线清晰地标示出来,形成一个无形的半圆隔离带。
正在抽签的人必须独自站在这条黄线之内,并且,终端机的摆放角度经过巧妙调整——抽签者是背对着排队队伍的。
第234章 单间编号
当他面对屏幕、将手伸入感应口时,他的身体和倾斜的屏幕,几乎将整个操作过程完全遮挡。
后面排队的人,无论怎样焦躁地探头探脑、怎样努力地踮起脚尖、怎样变换角度,只要还站在黄线之外,看到的屏幕永远是黑色的、或者只有无关的待机画面,绝无可能窥见屏幕上最终跳出的、决定命运的编号。
他们能窥探的,只有抽签者本人的瞬间反应——那突然的僵直、无声的叹息、垮塌的肩膀,或是极少见的、猛地挺直的脊背和瞬间亮起的眼神。
然后,抽签者会迅速点击屏幕完成区域选择,取走纸条,匆匆离开黄线区域,将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整个过程,个人的“运气”被严格封装在那一米五的半径和黄线之后,成为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也避免了结果公开可能引发的即时性比较、嫉妒乃至冲突,这既是保护隐私,更是维持这脆弱秩序的必要手段。
徐小言站在黄线之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前方正在操作的那两个人,那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的中年男人,将手腕伸进那个泛着幽蓝光晕的圆形感应口后,整个人先是猛地一僵,肩膀不自然地向上耸起。
随即,那绷紧的肩膀又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塌陷下去,连带着脊椎都弯折了几分,他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屏幕上随后弹出的区域选择列表,只是低着头,目光涣散,手指在屏幕上某个位置胡乱地、近乎麻木地快速点了一下,便踉跄地离开那一点五米的禁区,迅速消失在通往登记处的人流缝隙里,那模样,多半是抽到了三万之后的数字,连仔细看看还有什么区域可选、权衡一下的兴趣都彻底丧失了,只剩下被命运迎头痛击后的茫然与绝望。
而在他之前操作的那位扎着马尾辫、穿着浅色防风外套的年轻女子,则呈现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她在手腕伸入感应口、屏幕亮起的刹那,身体先是微微一颤,随即难以置信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仿佛被注入了光芒,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尽管她立刻意识到周围的目光,极力想要克制,拼命深呼吸,但那骤然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快而准确地点选、以及拿到结果纸条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雀跃的小跑姿态离开黄线范围的样子,已经将她内心的狂喜泄露无遗,她应该是抽到了前三万,甚至可能是相当靠前的“好”编号。
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徐小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这种背对队伍、结果不公开的抽签方式……固然最大限度地制造了悬念、发酵了集体焦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何尝不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脆弱的隐私保护机制?
你的确切“运气”值在离开这个小小的隔离圈之前,只有你自己和系统知道,它避免了当众展示巨大落差可能引发的即时性冲突、赤裸裸的嫉妒、或是被某些心怀不轨者有意地标记和针对。
“好运者”可以暗自欣喜,低调离开;“厄运者”也不必在众目睽睽下承受额外的羞辱和审视,好坏都由个人默默承受、消化,至少在离开这个小小的、被黄线划定的“审判台”之前,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基于未知的平静,也给了每个人一点整理情绪、戴上“面具”的时间。
“下一位!”守在黄线边缘的工作人员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板无波的声音喊道,打断了徐小言的思绪。
前面那位工装裤男人已经彻底离开了机器范围,轮到她了,徐小言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跨过了那条发光的浅黄色直线。
踏入的瞬间,身后排队队伍里那些窃窃私语、焦躁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似乎都被模糊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的撞击声。
没有时间犹豫,她迅速按照屏幕左侧不断闪烁的、简洁的提示图例示意,抬起了左臂,将手腕内侧对准下方那个略凹的扫描区,一道柔和但不容忽视的红光,自上而下,匀速地掠过她皮肤下埋藏的那枚微小芯片。
“嘀——”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身份核验通过,准入资格:b区,编号生成中……”
合成电子女音尚未完全在空气中消散,甚至没给徐小言任何时间去思考“编号生成”意味着什么,也没给她机会像前面所有人那样,将手伸向旁边那个决定性的“抽签”圆形感应口。
正中央的主屏幕突然光华一闪!就是那么直接、突兀、毫无延迟地,几行清晰无比、笔画分明的黑色加粗字体,已然跃然于屏幕上,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分配编号:000063】
【对应房型:9平方米标准单间】
【请选择入住扇区:东区 / 南区 / 西区 / 北区】
徐小言整个人愣在了屏幕前,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过于“慷慨”的信息迎面击中,大脑出现了短暂而彻底的空转。
63号?
9平米?
东、南、西、北……全部可选?
她……她好像没有经历“抽签”那个环节!没有将手伸进那个感应口,没有等待那决定命运的随机数滚动。
就像这个数字“000063”早已在系统的某个特定位置,专为她准备着,只等她身份确认的指令一到,便直接跳出,呈现给她,这与她之前观察到的、所有人经历的那个充满悬念和未知的流程,截然不同!
她死死压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喉咙发紧,眼角余光以最快的速度,极其隐蔽地扫向站在黄线边缘、那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
那人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如常的监控整个队伍的秩序,应该没注意到她屏幕上这堪称“异常”的情况。
等等!
063号???
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她见过!
是了!当初,在居所通过手机核实时,屏幕上除了确认b区资格,似乎就闪过被她当时忽略的简短编码信息!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063”就已经和她的身份绑定,预留好了?所谓的“抽签”,对于她这样通过特定“渠道”获得资格的人而言,可能只是一个走个过场的幌子,或者,系统直接识别了她的资格来源,跳过了随机池,指向了预留的特定资源?
真大方啊……不,这不是大方,这更像是一种隐性的、对“特定价值”或“特定代价”的兑现。
徐小言心头震动,东区目前还能选,而且根据公屏趋势,显然是最热门的选择。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手,稳稳地按下了虚拟屏幕上【东区】的按钮。
【选择确认:东区,编号000063已绑定,请至登记处办理后续手续】
屏幕下方,那个狭长的、类似旧时代Atm取款口的金属出口,“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吐”出一张质地坚韧、略显厚实的淡黄色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用清晰的黑色喷墨简洁地打印着几行信息【b区-东扇区-单人标准间-A型|编号:0000063|状态:已分配待激活】。
徐小言迅速伸出手,将这张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纸张坚韧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一丝清晰而真实的刺痛感,不断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几乎在她取走纸条的同时,面前的屏幕便迅速切换,蓝光流转,恢复成了那个初始的待机界面,干净得仿佛刚才那直接而慷慨的“分配”,以及她短暂的存在,从未在这台机器上发生过。
她立刻转身,低着头,脚步略显急促但努力保持平稳,快步远离了那台灰白色的终端机,重新踏回黄线之外的“公共区域”。
从踏入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分钟左右,对她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被拉长、填满了意外、惊疑和一丝庆幸的世纪。
脚刚踏回人群边缘,尚未完全融入流动的人潮,甚至还没走出几步——“哎,前面那位妹子,等一下!”一个略显急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男声,从她的侧后方响起,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种掩饰不住的、或许是看到她那“迅速完成操作并离开”姿态而产生的羡慕与好奇“手气怎么样?编号……是多少啊?是前3万吗?看您出来得挺快,是不是结果不错?”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离得稍近些、声音更粗哑些的附和声也响了起来,带着同样的窥探欲“就是,看着选得挺快挺果断的,肯定是抽到能选的了吧?哪个区?”
徐小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她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然后,明显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朝着不远处那排挂着醒目的【住房登记与绑定服务台】牌子的半开放式柜台走去。
将那两个充满探究的声音,果断地甩在了身后。
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信息暴露,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好运”可能并非源于纯粹的运气时。
与抽签终端前那种充满概率焦虑和命运未知的凝固感不同,登记服务台这边的气氛,更偏向一种大局已定后的沉闷与程序化的冗长。
几条队伍缓慢向前蠕动,人们脸上大多带着经历情绪剧烈波动后的麻木、认命,或是强压着失望的平静,偶尔有极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侥幸的喜色,也很快被漫长等待消磨得暗淡下去。
徐小言迅速扫视,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较短、排队者神态也相对平和的队伍排在了末尾。
她微微侧着身体,将背包调整到不易被碰撞的位置,同时,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一些视线,似有若无地、短暂地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是错觉吗?还是刚才在抽签终端前那过于“顺利”和迅速的离开,真的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她不敢确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只能将背脊挺得更直一些,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与周围人相似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不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特别”的情绪。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多小时,队伍以缓慢速度向前挪动,前方柜台后,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机械地重复着流程:接过纸条或扫描腕带、核对信息、要求录入指纹、进行人脸识别、制卡、递出、简短交代……然后,人们拿着那张灰黑色的、象征着在这地下空间拥有一个“格子”的门禁卡,带着各异的表情离开。
终于轮到她了,服务台后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性工作人员,他接过徐小言递上的纸条,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尤其是在那个“0000063”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了几下,调出系统界面。
“身份核验”他言简意赅,示意徐小言抬腕。
徐小言再次抬起左臂,扫描光掠过,工作人员的视线在屏幕上的身份信息、备注以及分配编号之间移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核验通过”他确认道,然后从柜台下推过来一个带有光滑玻璃表面的指纹采集器面板“录入双手拇指指纹,按照指示灯提示,依次按压”。
徐小言依言,先右后左,将自己的拇指稳稳地按压在指定区域,微弱的扫描感掠过指腹。
紧接着,侧方一个可调节角度的黑色摄像头无声地转动,调整到正对她的面部“正视镜头,保持三秒,不要眨眼,好,人脸识别录入完成”。
工作人员敲下最后几个确认按键,旁边一台方方正正的银色制卡机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几秒钟后,一张金黄色的、硬质塑料材质的卡片从出口槽滑出。
第235章 强行换房?
卡片正面是凸起的数字编码“b-E-000063”,下方是b区的抽象徽记——一个简化的、带有防护意味的齿轮与盾牌组合图形,卡片边缘镶嵌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电路纹路。
“您的门禁卡,也是基础能源配给卡”工作人员将卡片递出,语速飞快,如同背诵标准条款:
“卡片请妥善保管,遗失或损坏补办,需扣除个人贡献点并等待审核周期,初始权限已开通,可通行对应居住区域公共门禁及使用户内基础能源接口,居住守则详细条款、区域地图、公共设施位置及注意事项,请在出口处左侧的公共信息屏自行查阅确认,下一个!”
流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徐小言接过那张卡片,小心地将其放进外套内侧一个带扣子的口袋,确认扣好,然后,她转身离开服务台,朝着工作人员所指的、连接着大厅与各居住区通道的宽敞走廊方向走去。
这条走廊明显比中庭的通道更为宽敞,顶部是整齐的嵌入式灯带,两侧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质的饰面板,地面依旧是那种略带弹性的高级复合材料,走在上面几乎无声。
走廊并非笔直,在百米外有一个舒缓的弧度转向,这里人流已经分散了许多,不再像中庭和登记处那样密集。
然而,就在徐小言刚刚踏入这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出不到十米,还未来得及辨别方向、查看墙上的区域指示图时。
前方大约五六米处,原本倚靠在墙边、或看似在查看指示图、或低声交谈的三个人影,仿佛接到了某个无声的信号,身影一晃,便看似随意地、不经意地挪动脚步,恰好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有效地封住了她前路的半包围圈。
左边是一个穿着旧款但保养得相当得体、甚至领口袖口都磨出特有光泽的棕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惯有的、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圆滑笑容,眼神在徐小言身上快速打量,尤其是在她背包上停顿了一瞬。
中间是个身材干瘦、穿着不合身宽大外套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滴溜溜地转动着,透着几分市井的油滑和机警,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外套的拉链头,显得有些不耐又有些兴奋。
右边则是个面色冷硬、身材壮实、穿着深色工装裤和紧身黑色长袖衫的壮汉,他抱着胳膊,沉默地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落在徐小言脸上,仿佛在评估,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威慑。
三个人,看似随意站立,却恰好挡住了走廊最宽敞的通行路径,只留下相对狭窄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空间。
皮夹克男人先开了口,他脸上的笑容可掬,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和气,但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徐小言听清,又不会太引人注意“这位小姑娘,刚办完手续出来?动作真够麻利的”这话像是寒暄,实则点明他们已经观察她有一会儿了,从抽签机到登记台,再到她离开的方向。
那干瘦的年轻人紧接着接口,语速很快,像是不想给徐小言太多思考的时间,话语直白地切入核心“看你出来的架势,抽到前头的号了吧?运气不错啊,怎么样,有兴趣聊聊吗?”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隐晦的、代表“交易”的手势“价格包你满意,现结,童叟无欺”。
抱着胳膊的壮汉依旧没说话,但他微微侧了侧魁梧的身体,调整了站姿,恰好将徐小言可能想从侧面快速绕开的、本就不宽的缝隙彻底封死,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肉墙。
走廊里稀疏的人流经过时,都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小圈子,加快了脚步,没人多看一眼,更遑论介入。
徐小言停下脚步,她没有试图硬闯,也没有流露出惊慌,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然后,她开口“抱歉,房子自己住,不交易”。
空气似乎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凝滞了那么一瞬,皮夹克脸上那和气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冷,干瘦年轻人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里透出不善的光,而那堵“肉墙”壮汉,则无声地向前踏了半步,距离的缩短让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
“自己住?”皮夹克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却饱含威胁的意味“小姑娘,刚来b区,可能还不清楚这里的‘行情’,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未必是福气”。
干瘦年轻人接口更快,语速如连珠炮,试图施加心理压力“就是!新人拿个烫手的好号,招眼不说,自己也未必守得住,不如变现,换成实实在在的积分!有了积分,在这下面,哪里不能落脚?换个小点的,稳当,还落袋为安,多划算!”他刻意强调了“守得住”和“划算”,既是利诱,也暗含恐吓。
壮汉虽未言语,但他完全堵死的退路,已经是最直白、最野蛮的语言。
三人的配合颇为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展示武力、施加最直接的物理威慑。
徐小言忽然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最后定格在皮夹克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上。
她的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困惑,甚至带着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意味“三位……”她往某个方向瞅了一眼,像是在斟酌用词“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
她刻意在“这里”两个字上,加了微不可察但足够让对方听出来的重音,同时,她的左手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按了一下外套内侧那个放着刚到手门禁卡的口袋位置。
三人果然一怔,皮夹克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走廊顶部那些规律转动的监控探头,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信息屏区域若隐若现的制服身影。
干瘦年轻人滴溜溜转动的眼珠也出现了瞬间的停滞,显然在快速权衡,就连那壮汉充满压迫感的姿态,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在公共区域,尤其是在这种刚刚完成重要手续、理论上处于基地严密管理流程中的区域,公然围堵、胁迫“洽谈”……风险确实存在,他们干这行,最懂得规避明显的风险。
徐小言敏锐地抓住了这瞬间由她的“提醒”和动作引发的犹疑,她没有给对方更多思考的时间,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走廊高处某个光线较暗、可能装有更多传感器的阴影角落:
“我刚从登记处出来,所有信息都在中央系统里实时锁定了,这个时候谈交易……”她摇了摇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皮夹克脸上,语气转为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口吻“风险有多大,几位前辈……应该比我清楚”。
紧接着,她话锋突然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反问“再说,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抽到前头的号了?”
干瘦年轻人被这反问激得有些不耐烦,或者说,他更倾向于用直接的压力解决问题,低喝道“少废话!换不换?给个痛快话!”他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施加近距离压迫。
“换?”徐小言极轻微地、几乎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地笑了笑,带着一丝嘲讽“鸽子笼换鸽子笼?有意思吗?”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你们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是3万编号以前?”
然后,就在干瘦年轻人可能要进一步发作、皮夹克眼神闪烁似乎在重新评估、壮汉肌肉再次绷紧的关口,徐小言忽然侧了侧头,视线仿佛不经意地越过了他们的肩膀,投向走廊另一端稍显拥挤、正有一小波人从另一个登记口出来的方向。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机会稍纵即逝”的急促口吻:
“啧,看那边,刚出来那位,穿灰外套、戴眼镜的,手里捏着的卡片边角……我好像瞥见闪了一下,是不是带金标的?”她语速加快,目光还盯着那个方向,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数字好像也挺靠前的……这会儿人正多,再不过去问问,怕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恰到好处地在这里截断,但“金标”、“数字靠前”、“人多”、“不过去问问”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击中了眼前三人最敏感的神经——他们是“资源猎手”,目标是“好房源”,他们的行动模式是快速识别和接触潜在交易对象。
一个看似更明确、可能“油水”更足的目标出现,而且还在移动中,这立刻对他们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转移。
干瘦年轻人最先按捺不住,他几乎在徐小言话音未落的瞬间,就低低骂了一声含混的脏话,也顾不上再逼问徐小言了,脚步一错,脖子伸长,急切地朝着徐小言示意的方向张望,身体已经做出了想要往那边挤过去的姿态。
皮夹克眼神锐利地在徐小言平静无波的脸上又狠狠盯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的微表情里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但同伙的急切反应,远处人群中那个模糊的、似乎确实在张望的灰外套身影,以及“潜在目标可能溜走”的紧迫感,迅速占据了他权衡的天平。
他又瞅了徐小言一眼,那眼神复杂,混合着未能得逞的不甘、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被新目标吸引的决断。
他果断地转身,不再理会徐小言,同时快速而用力地拍了拍壮汉的肩膀。
壮汉收到信号,立马转身,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调整方向,朝着徐小言暗示的人群快步离去,瞬间便汇入了交错的人流之中。
徐小言站在原地,她迅速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抽签机和登记处的“顺利”表现,可能已经被某些暗处的眼睛标记了。
现在手持东区9平米房号,更是怀璧其罪,既然已经被注意到,那么保持原有的外观和行动路线,就不再安全。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不远处,一个用通用符号标示的指示牌映入眼帘——公共卫生间,她抓紧时间混入几个同样朝着卫生间方向去的人流中。
卫生间内空旷而安静,只有排风扇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淡淡气味。
隔间外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待,徐小言默默排着,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待轮到她时,她迅速进入最里面那个看起来最干净、门锁完好的隔间,反手“咔哒”一声将门锁扣死。
狭小的、泛着金属和陶瓷冷光的空间里,她迅速脱下外套、帽子和围巾等物,心念一动,便将其丢进空间,接着,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旧工装夹克,利落地穿上,拉好拉链。
然后拿出一顶深灰色棒球帽,将原本为了方便而扎起的头发迅速解开,用手指随意地梳理了几下,让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再用帽子牢牢扣上,仔细调整帽檐的角度,让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额头、眉毛和大部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一小部分。
最后,她取出一只普通的黑色口罩,严严实实地戴上,掩去了口鼻和下颌的线条。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对着隔间里那块模糊的、只能映出大致轮廓的不锈钢板照了照,镜中映出的,是一个与之前气质迥异的、低调而模糊的身影。
除非是极熟悉她的人近距离刻意辨认,否则很难将此刻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穿着深色工装夹克的“路人”,与刚才那个被拦下的、背着背包的“新人徐小言”立刻联系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隔间里,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推开了隔间的门。
门外有等待的人投来略带不耐的一瞥,她无视了那目光,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不紧不慢地洗了洗手,用冷水拍了拍后颈,让自己更加清醒。
第236章 积分换房
然后,她用烘干机吹干手,动作自然地步出了卫生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张望或迟疑,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解决了个人需求后离开的路人。
走出卫生间后,她没有径直前往东区的方向,而是看似随意地、拐向了中庭出口附近那片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公共信息屏区域,那里聚集着不少仍在犹豫徘徊的新住户,正对着屏幕上的地图、条例、通知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徐小言自然地融入这片人群,她停在一块正显示着《b区居住管理暂行条例》巨大字样的屏幕前,目光似乎专注地、逐行浏览着那些密密麻麻、枯燥乏味的条款,手指偶尔在触控屏上滑动,切换页面,查看不同的章节。
然而,她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分配给了周遭的环境,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向一个既能观察信息屏、又能用眼角余光覆盖大片区域的角度,眼角的余光以不引人察觉的幅度和频率,缓慢地、系统性地扫过信息屏区域的各个方向。
那个靠在柱子旁不断看腕带、神色焦虑的中年人,大概率只是在等人,心神不宁;那对还在为抽签结果不好而低声互相埋怨、拉扯着的年轻夫妇,关注点显然全在彼此和自身的懊恼上,威胁性为零;几个穿着统一式样旧运动服、结伴而行、指着三维地图大声讨论去“公共训练场”怎么走的学生模样年轻人,咋咋呼呼,缺乏城府,威胁性很低……
没有发现那三个人的踪迹,也没有察觉到其他明显带有审视、评估或恶意停留的注视。
信息屏区域的灯光充足,头顶的监控探头规律地缓缓转动,将下方的一切清晰记录在内。
这里人流相对稳定,既有一定的匿名性,又处于公开监控和较多“正常”人群的视野之下,是一个适合暂时观察、缓冲、并让自己重新“普通化”的安全点。
她心中那根自从被拦下就一直紧绷的弦,在持续的、未发现异常的观察中,稍微松弛了那么一点,但她知道,真正的安全,是抵达那个属于自己的、可以锁门的“格子”之后。
又过了几分钟,她似乎终于“查阅”完了枯燥的条例,或者说,完成了对周围环境初步的安全评估,她转身,平稳地汇入了墙壁上指示牌明确指向“东区居住通道”的人流之中。
帽檐下的目光,依旧保持着习惯性的警觉,扫视着前路和偶尔擦肩而过的人影。
踏入东区范围的瞬间,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便悄然变化,东区内部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带着疏离感的安静。
通道很宽阔,但高度比中央大厅低矮一些,带来一种更明确的“室内”和“专属”感。
地面是深灰色且略带细微颗粒防滑纹路的复合材料,踩上去几乎无声,照明来自嵌在天花板凹槽里的长条形LEd灯带,墙壁是某种浅灰色的合成材料,表面处理成哑光,触感微凉。
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嵌有发光的区域指示牌和简洁的箭头,蓝白色的光在哑光墙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经历过方才走廊里那场拦截,徐小言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她刻意放慢了走动速度,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微侧向墙壁一侧的姿态,仿佛只是被通道的宽敞和整洁所吸引,在慢慢适应新环境。
她的目光扫过通道里往来或短暂驻足的人们,她观察的不仅是方向,更是姿态、表情、互动模式,很快,几个身影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觉。
在通往不同子区域的一个t型转角处,一个穿着深棕色夹克、身形精瘦的男人看似随意地靠在银灰色的消防柜旁,手里把玩着一个旧式的金属火机,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但他的视线却并不固定在火机或某处,而是以一种规律而隐蔽的节奏,缓缓扫过每一个新从主通道转入这条支路的面孔。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独自一人、衣着普通甚至寒酸、脸上带着初来者特有茫然或残留着抽签后复杂情绪的人身上,会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冷静的评估。
不远处,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正仰头看着墙壁上镶嵌的东区三维立体示意图,手指似乎还在屏幕上划动查看细节。
但他的脑袋却微微偏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耳朵不易察觉地朝向通道中央,脖颈的肌肉略显紧绷——他显然不是在认真看图,而是在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经过者低语的只言片语。
当有交谈声飘过,尤其是隐约传出“编号”、“房间”、“大小”、“换不换”等关键词时,他划动屏幕的手指会微微停顿,帽檐下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更远处,靠近一个通往下一层楼梯口的位置,有三两个人看似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他们站立的方位却巧妙地面向通道,身体姿态放松,眼神却不时飞快地扫过路过的行人,尤其关注那些手拿门禁卡或纸条、正在低头核对信息的人。
他们的交谈更像是掩护,真正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外部,不断评估着每一个潜在的“客户”或“目标”。
这些人的姿态,与那些真正因长途跋涉和情绪起伏而疲惫、只想尽快找到自己“格子”歇脚的新住户,或是那些按捺不住兴奋、边走边兴奋指点的新邻居,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等待,官方那看似“人性化”的、默许的“自愿交易”规则,在这里,在分配刚刚落地的第一时间,似乎就已经迅速异化成了一场半公开的、带着软性胁迫和精准算计的“资源掠夺”前戏。
徐小言知道自己持有“063”号在东区是绝对的优势,但也可能是最大的风险,索性,她在靠近通道边缘、一个因管道布局而形成的、不起眼的浅凹陷处停下脚步。
这里靠近一个大型通风口的格栅,持续送风的低沉“嗡嗡”声提供了不错的背景噪音,能一定程度上干扰近距离的窃听,位置也相对隐蔽,不易被直接注意到。
她佯装出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从背包里慢吞吞地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粗面干饼,又掏出一瓶矿泉水。
她背对着通道主要人流方向,微微低头,开始慢慢地掰着那干硬的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时不时喝一小口水,动作迟缓,完全是一副又累又饿、需要补充体力再继续找路的普通迁徙者模样。
然而,在咀嚼和吞咽动作的自然掩护下,她的目光低垂,却利用极佳的眼角余光视野,将前方一片通道区域,尤其是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观察点”及其周边,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她需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交易”,在这东区的入口地带,究竟是如何具体“发生”的,了解规则,才能更好地规避或利用。
没等多久,一个符合“目标”特征的人出现了,那是一位身材胖硕的大叔,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质朴的喜悦,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门禁卡,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抬起来,眼睛发亮地、逐字逐句地抬头看着通道上方悬挂的发光指示牌——“单人居住单元 - →”。
他嘴唇嚅动着,似乎无声地念着编号区间,确认自己的方向,然后,他脚步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与年龄体型不符的雀跃,毫不犹豫地朝着箭头所指的“-”编号区域的岔口通道走去,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极轻地哼着某个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胖大叔快要走到那个岔路口,即将踏入相对人少些的支线通道时,四个男人从不同的“闲散”点位,以一种“恰好路过”或“自然转向”的姿态,极其自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有效堵住了胖大叔前路和主要侧移空间的半弧形包围圈。
这四个男人的穿着,明显比胖大叔考究得多,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商谈式表情,没有凶相,也没有明显的威胁动作,但那种带有心理压迫性的包围站位,让胖大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下意识地将攥着门禁卡的手往怀里收了收,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棉袄下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茫然。
没有高声威胁,没有肢体推搡,甚至没有不礼貌的打量,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大哥,刚到?看您这高兴劲儿,抽到的房间位置不错啊?”他说话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胖大叔紧握的手,尽管看不清具体数字,但之前他的低语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他话音刚落,右边一个脸颊消瘦、眼神活络的男人立刻接上,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市场上普通的货物,直接切入正题“有没有兴趣转让?我这边可以出价,两千积分,现结,立刻去服务站过户,不拖不欠”他说得很是干脆。
几乎没给胖大叔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第三个人,一位身材敦实的男人立刻摇头,像是不满意同伙的出价,开口道“两千少了点,大哥,我出三千积分”他语气加重了“三千”这个数字,同时眼神带着征询看向胖大叔。
胖大叔彻底懵了,被这一个比一个高的“报价”砸得晕头转向,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呃……啊……”声,却没组成完整的句子。
他似乎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但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带着无形压力的男人,那拒绝的勇气变成了胆怯和犹豫。
这时,第四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站在稍后位置、气质看起来也更沉稳老练些的男人,直接开口了“我出四千积分”。
他目光直视着胖大叔惊愕的眼睛,语气笃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服务站办理过户,这笔账,应该不难算吧?四千积分足够你安稳下来,还能有不少富余改善生活”。
四千积分!这个数字不仅让胖大叔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就连旁边“出价”的三人也配合着沉默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是在评估后觉得这个价格超出了他们的心理底线或此次行动的预算,又或者这本就是他们预设的“最终报价”环节。
他们耸耸肩,微微后退了半步,将舞台中心让给了出价最高的同伴,姿态表示“退出竞争”。
胖大叔脸上的挣扎显而易见,但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脸上的挣扎化开,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好……换”。
出价最高的那个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走上前,带着点亲切地轻轻揽了一下胖大叔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这就对了,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服务站办理过户,很快的,不用担心”。
他几乎是半引导半扶持地,带着还没完全从巨额积分冲击中回过神来的胖大叔,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东区入口附近的管理服务站走去。
另外三个男人则迅速散开,重新变回通道里看似“闲散”的背景的一部分,目光已然开始冷静地搜寻下一个潜在目标。
整个过程,从围拢到成交,不过两三分钟,简短,高效,甚至没有引起远处几个真正行色匆匆、专注于自己事情的住户的过多注意,这似乎就是一次司空见惯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资源优化配置”。
徐小言默默咽下口中最后一点干硬粗糙的饼渣,混合着冰凉的矿泉水,感觉食道都有些发哽,她将空水瓶盖拧紧,塞回背包侧袋。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清楚的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公平自愿的交易,而是一次典型的、利用信息差、心理压力和积分优势完成的、带有明确分工的合伙“围猎”。
第237章 前往C区
那个“四千积分”的出价者,显然是这次小规模围猎的核心和决策者,其他三人不过是配合演出的工具,负责制造竞争假象、施加初步压力、共同烘托出“奇货可居”的价值感。
而胖大叔则是在完全懵懂、缺乏任何有效信息屏障和心理准备的状态下,被迅速评估、精准接触、软性施压、最终用看似“合理”的高价利诱,完成了对其刚刚到手、尚未焐热的“资源”的转移。
徐小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的边缘,隔着不算厚实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张硬质门禁卡长方形的轮廓和边缘细微的电路凸起。
胖大叔那从狂喜到茫然再到恍惚妥协的短暂历程,让她后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她拥有的,是远比胖大叔那个6平米编号更加靠前的9平米房。
这不仅是容身之所,更是一个可能引来无数贪婪目光和算计的醒目标记,东区的房间是她必须保住的生存基点,但绝不能像胖大叔那样,毫无防备的成为别人随意围捕的“肥羊”。
徐小言继续沿着东区内部宽阔而安静的主通道,向着更深处、自己编号理论上所属的区域走去。
随着逐渐深入东区的腹地,她非但没有感到更安全,反而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由无数道评估目光编织而成的“物色”与“算计”的氛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某些关键的通道节点、区域入口处,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专业化。
如果说入口通道那些游弋的猎手,还带着点“广撒网、多敛鱼”的急切和机会主义,行为模式更倾向于主动出击、快速筛选。
那么深入东区后,在某些特定编号段落的入口附近出现的这些“观察者”,则显得更有耐心,目标定位也似乎更加明确和精准。
他们仿佛已经摸清了不同编号区间对应的大致房型和潜在价值,以及持有这些编号的新住户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从而采取了更有针对性的“守株待兔”策略。
比如,当她刻意放慢脚步,路过一片墙壁上标着醒目发光箭头【单人居住单元 - →】的通道入口时,那入口附近的光线似乎被刻意调暗了一些,与主通道明亮的冷白色形成一片视觉上的过渡区或阴影带,这本身就营造出一种心理上的隔离感和不确定性。
在这片光暗交织的区域里,几个关键的、利于观察又不易被第一时间察觉的“点位”——楼梯口上方转角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大型通风井金属格栅旁边因设备凸起而形成的视觉死角、一个看似废弃或暂时停用的浅灰色设备箱侧面,都或明或暗地伫立着一些人影。
他们不像入口猎手那样需要不断小范围移动,有的背靠着冰冷光滑的墙壁,双手插兜,眼帘低垂,看似在闭目养神或是经历漫长等待后的简单休息,但偶尔掀开的眼皮查看来往行人。
有的蹲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全神贯注地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旧式腕带,或者反复擦拭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工具,但身体的朝向和头部微倾的角度,却恰好能覆盖入口的大部分视野。
还有的两人一组,挨得很近,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极低音量交谈着,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身体姿态放松,仿佛只是熟人相遇在随意闲聊打发时间,然而他们站立的位置却互为犄角,能够无死角地监视入口及周边一小段通道。
然而,无论他们表面的姿态如何放松或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的眼神,无论是刻意放空半眯着,还是偶然睁开,其落点总是异常精准地聚焦在每一个新出现在这个“-”子区域入口处的面孔上。
他们的目光快速掠过行人手中的门禁卡、脸上是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寻觅还是因疲惫而产生的麻木、走路的姿态是目标明确的急切还是犹豫不决的迟疑、是否孤身一人、衣着打扮所透露出的可能背景……每一个细节都被瞬间捕捉、分析、评估,然后做出是否值得“接触”或“关注”的初步判断。
徐小言没有在这些目光的聚焦下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与任何一道暗处的目光发生直接接触。
她只是保持着与之前无异的步伐,从这片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区域平静地穿行而过,仿佛只是一个走错了路或者单纯经过的无关路人。
随着不断深入,类似的场景以不同的密度和形式反复出现。
偶尔,会有新住户脸上带着终于找到归属的兴奋或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拿着那张象征“新家”的卡片,对照着墙上的编号指示,略显笨拙地寻找着自己的门牌,几乎立刻,就会有一两道、甚至更多道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
有些住户似乎察觉到了不善,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某些路段;有些则完全沉浸在找到具体位置的专注中,对周遭的暗流汹涌茫然不觉,甚至会被从阴影中“恰好”走出、一脸“和善”笑容的人搭讪,低声的交谈在寂静得只有通风声的走廊里响起,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一方急切引导、另一方犹豫或懵懂的模式,却让远远瞥见的徐小言感到心悸。
徐小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6平米区域入口的“观察”密度和专业化程度尚且如此,那么,对于那些更为稀缺、无疑象征着更好起点和更多潜在价值的9平米标准单间区域呢?那里会是怎样的光景?恐怕不止是“观察”,而是真正的“狩猎区”了吧?
出于谨慎,她甚至不敢直接靠近9平米单间区域的核心入口,她只是在一个通往其他功能区的交叉通道口,借着转弯时短暂停留的片刻,远远地、从一个狭窄的视角缝隙,朝着9平米区域主入口的方向望过去。
那边的通道似乎比6平米区域更加宽敞一些,照明也似乎更明亮,然而,那种明亮并未带来温暖或安全感,反而衬得气氛有种诡异的凝滞感。
人影稀疏,远不如6平米区域入口附近那般“热闹”,但每一个或倚靠在更远处墙边、或静静站在某个装饰性立柱阴影里、或坐在通道旁不起眼的长椅上的人,都给她一种不简单的感觉。
她亲眼看到,一位穿着相对体面些的中年男人走向那片区域,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她能明显感觉到许多道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目光,瞬间从各个角落聚焦过去,直到那个男人最终走到一扇门前,刷卡,推门进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能进去!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在那么多双隐藏在明处暗处的眼睛注视下,独自一人打开一扇属于9平米区域的房门……这无异于向所有暗处的觊觎者清晰无误地宣告“看,这里!这就是那只抽中头彩的肥羊!她的房间就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靠山”。
她低头,迅速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3点17分。
距离收到紧急通知开始,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混乱的迁移、严格的安检、漫长的等待、惊险的抽签、以及进入东区后这一路目睹的灰色生态……
大规模的人口紧急迁移不可能一次性完成,必然是分批次、分区域、有组织地逐步进行。
b区资格者作为优先保障的群体,进入时间被突然提前,很可能是前几批大规模进入地下居住区的,那么,紧接着b区之后的,应该是c区资格的持有者,然后是d区、E区……
c区的人口基数,根据之前的了解,应该远大于b区,他们的进入,必然也会带来巨大的混乱,无数人带着更多的行李涌入地下。
关键在于,不同区域之间,在物理上是否完全隔绝?b区和c区作为相邻的区域,或许在某些非居住性质的连接部分,并未完全封闭?比如通往某些公共工作区域、物资统一调配区、或者尚未完全完成隔断设置的缓冲区、设备维护通道?
与其现在就顶着无数潜在打探者的目光,走进那个9平米房间,将自己困在一个固定的“点”上……不如,暂时离开b区东区这个风暴中心,暂时混入c区边缘的区域“晃荡”几天?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心头一跳,c区环境可能更恶劣,人员更复杂,生存压力更大。
但是,潜在的收益也显而易见:摆脱当前被重点“关注”的困境;利用c区初期混乱隐藏自身,争取时间,思考如何更安全地入住自己的房间,或许还能在c区的混乱中,以旁观者身份,获取更多关于地下城不同层级真实状况的信息。
这是一步险棋,但与其留在原地,按照常规路径走入“靶心”,还不如从“明处”暂时转入“暗处”。
第238章 隐藏门
想定后,她不再看向9平米区域的方向,开始沿着主通道往回走,同时,她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通道墙壁上的各种标识,除了那些醒目的、指示不同编号段居住单元的发光箭头,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那些字体较小、颜色不同、或位置不那么显眼的指示牌上。
【公共盥洗室 300m →】
【东-3号物资中转站】
【管道维修通道→】
【能源中继站b-E-7】
……
就在她快要退回到接近东区入口那片相对“热闹”的区域,一个更大型的交叉路口时,她的目光掠过路口对面墙壁的上方。
那四名士兵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原本略显松弛的站姿瞬间调整,进入了戒备状态。
两名持枪者虽然枪口依旧自然下垂指向地面,没有抬起的威胁动作,但握持的姿势变得更为稳固,手指似有若无地贴近扳机护圈,身体重心也做了微妙的调整,确保能在最短时间内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控制台旁那名操作员也停止了随意的点击,目光锁定在徐小言身上,尤其是她的背包上,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空气仿佛凝固了,徐小言愣了愣,但想着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了,此刻退缩,或者流露出丝毫怯意,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可疑,甚至可能直接被当成意图不明者扣下盘问。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径直朝着闸口走了过去。
“站住”领头的女兵开了口,声音异常清晰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请出示证件或通行指令”。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快速扫过徐小言全身:那顶压低的、试图遮掩面容的深灰色棒球帽,肘部有细微磨损的旧工装夹克,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油污的深色运动裤,以及背上的鼓囊背包。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或许代表疑惑,也可能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或驱赶,只是用目光锁定了徐小言的眼睛,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徐小言在距离女兵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以示没有威胁。
她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不闪不避,迎向女兵锐利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长官,我没有通行证”她先坦然承认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没有任何试图掩饰或编造的意图,这种直接反而可能增加一丝可信度。
然后,她语速适中的解释道“我是b区新分配下来的住户,抽签后我选择了东区”。
女兵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示意她继续。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不太愉快的经历“但是在居住区入口那边……刚办完手续出来,就遇到点情况”她斟酌着用词“被几拨人……盯上了”。
女兵的嘴角依然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变得专注,既然负责把守这种区域间通道,尤其是领队,对于b区这样新住户集中涌入、必然伴随资源重新分配和潜在混乱的情况,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流言、报告、甚至亲眼目睹过类似场景,都可能让他们对徐小言所说的“被盯上”有基本的认知框架。
“我的房间位置……比较靠前,比较显眼”徐小言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进去,恐怕不太安全”她叹了口气后,接着说道“我听说c区那边……已经开始大规模进人了”她目光坦然地迎向女兵“我想暂时过去避避风头,等这边……安稳一点,盯着的人散一散,我再回来”。
通道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闸口控制台的屏幕依旧闪烁着幽蓝和绿色的微光,数据流无声滚动,另外三名男兵的目光也聚焦在这里,带着审慎的评估,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女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扫视徐小言,几秒钟的沉默,在这紧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漫长。
“名字,b区具体编号”女兵终于再次开口,这是验证环节,也是判断其所述真伪的最直接依据。
徐小言低声回答“徐小言,东区000063”。
“000063”这个编号出口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不仅面前的女兵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连旁边控制台那名负责操作的男兵敲击键盘的手指也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这个编号证实了徐小言所说的“房间位置显眼”绝非虚言,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描述的还要“显眼”。
女兵侧过头,对控制台边那名男兵示意了一下,那名男兵立刻会意,双手在布满按键和触摸屏的控制台上快速而熟练地操作起来。
屏幕上光影快速流动,加密的数据流和查询界面一闪而过,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
终于,那名男兵停止了操作,抬起头,目光先与女兵交汇,然后转向徐小言,又迅速移开,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向女兵汇报“查询确认,b区东区,徐小言,单人标准间住户,编号000063,身份芯片信号匹配,无安全警示标记”。
女兵听完汇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干脆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闸口内侧的道路,同时对着闸口里面那条略显昏暗的通道,简洁地挥了一下手,吐出两个字“过去吧”。
干脆利落得让徐小言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微微颔首“谢谢长官”。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从那四位武装守卫中间形成的狭窄通道快速穿过。
当她走过女兵身边时,她似乎听到女兵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c区不比这里安宁,当心”。
那声音很轻,但徐小言确信自己听到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借着向前走的动作,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也领了这份善意的提醒,然后,她的身影便彻底没入了闸口后方那条通向c区的通道阴影之中。
徐小言没有回头张望,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几十米,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或异常的动静,才稍微放缓了速度。
她继续沿着这条明显属于“功能通道”的路径向前推进,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深色的油渍或已经干涸的水渍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重型推车经过碾压或维护设备滴漏留下的。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润滑剂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始终存在,混合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处机械运转的臭氧味。
通道并非笔直平坦,它有着不易察觉的平缓坡度,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并且带着轻微的、连续的弯折,显然是在设计时就有意绕开某些重要的地下结构体,可能是巨大的承重柱、能源核心管道、或者存储舱室。
墙壁上不再有居住区的指示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工程标识:复杂的字母数字组合、抽象的警告符号、以及一些用不同颜色喷漆匆忙喷上的方向箭头或简笔画,显然是维护人员内部使用的非正式标记。
她尽量避开那些明显的污渍,沿着相对干净的区域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轻微的回音。
大约走了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些,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堵墙挡住了去路。
徐小言在距离这扇墙约五米处停下脚步,自己则谨慎地向前挪了两步,仔细打量。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这里是死胡同,之前的女兵守卫没有理由放她过来。
难道有隐藏的机关?还是她走错了岔路?她环顾四周,通道两侧严丝合缝,没有其他明显的岔口。
犹豫和困惑浮上心头,她不确定是该上前触碰这面光滑的墙壁寻找线索,还是该掉头回去。
就在她驻足不前,目光反复扫视光洁墙面,试图找出任何细微破绽的当口,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
那面光滑如镜的银灰色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毫无声息地亮起了一片柔和的淡蓝色光晕。
光晕并非瞬间爆发,而是由内而外均匀扩散,迅速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约莫旧时代小型电视机屏幕大小的长方形发光区域,光区的边缘清晰,散发着冷光。
紧接着,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那片淡蓝色的长方形光区域,其中心部分微微向内凹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压。
然后,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液压或磁悬浮运转声,一块厚度可能只有几毫米、边缘镶嵌着一圈幽蓝色指示灯条的半透明显示屏,从门板内部平稳而优雅地滑出。
屏幕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界面,只显示着一个极其简洁的、线条流畅的白色掌心轮廓图案,图案下方,是一行同样简洁的白色小字【身份验证】。
与此同时,一个合成电子女音从门板内部不知何处的扬声器中传出,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近前的徐小言听清,又不会在通道中引起太大回响“检测到接近生命体,请抬起左手,将手腕内侧靠近验证区域”。
第239章 提醒
徐小言心中微微一惊,但很快强行镇定下来,这种基于体内芯片的非接触式验证方式,与之前在b区抽签终端和登记处经历的核心原理类似,只是呈现形式更加高级。
她依言上前一步,抬起左臂,对准了屏幕上那个发光的掌心图案区域。
就在她的手腕靠近到某个特定距离时,悬浮屏幕上的白色掌心图案内部,骤然亮起一圈更加明亮的、带着微暖色调的白光,形成一个精准的环形光圈。
几乎同时,徐小言感觉到手腕内侧的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静电掠过般的酥麻感,整个过程短暂而迅速。
扫描完成的刹那——“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通道的寂静。
悬浮的显示屏上,淡蓝色的背光和白色的掌心图案瞬间熄灭,那屏幕随即以一种与滑出时同样流畅的方式,迅速缩回了银灰色的门板内部,严丝合缝。
紧接着,一阵运转声从厚重的门板内部深处传来,那声音是一种由无数微小齿轮、电磁阀、连杆协同工作产生的解锁程序。
伴随着机械运转声,原本光滑如镜的银灰色门板中央,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起初细如发丝,在内部机构的作用下,匀速而稳定地向两侧扩展开来,同时,在门板右侧、大约齐成年人腰部高度的位置,一块约二十公分长、五公分宽的矩形区域微微向内凹陷,紧接着,一个合金门把手从凹陷处平滑而稳定地弹出。
整个开锁、显现缝隙、弹出把手的过程,充满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科技感和工业设计的美感,与周围通道粗粝、务实、甚至有些脏污的工业环境形成了强烈而奇异的对比。
徐小言定了定神,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微凉却触感坚实的合金把手,轻轻用力,向内一推。
门,开了。
出乎意料地轻盈顺滑,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明显的阻力,也听不到门轴摩擦的吱呀声,只有气流穿过缝隙时极其轻微的嘶声。
一股与身后功能性通道截然不同的空气,随着门扉的开启涌了出来,温度稍微高了一些,湿度似乎也略有增加,最关键的是气味——那是一种复杂得多、也“生活”得多的混合气味,那是许多人聚集后不可避免的体味与汗味,还有一丝厨房或食物配给点的食物气味……
门后并非直接连接着另一条通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呈现柔和弧形的过渡性空间,面积大约有十来个平米,像一个微型的圆形厅堂。
这里空无一物,墙壁和地面材质与门外通道类似,正对面弧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样式普通得多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传统的机械旋转把手。
徐小言走了没两步,身后的银灰色大门仿佛有感应一般,开始自动缓缓合拢,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弹出的合金门把手,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门板内部。
门板上那道垂直的缝隙,也从两侧向中心匀速合拢,最终严丝合缝,完美弥合,再次变成了一面光滑如镜、毫无破绽的银灰色墙壁。
除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丝特殊气味和温度差异,没有任何痕迹表明那里曾经是一扇可以开启的门户,这种近乎完美的隐蔽性,显然是为了区域间的严格管控和安全考虑,防止非授权人员轻易发现、识别并试图进出。
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缓冲间对面那扇普通的金属门,那扇门与她刚刚通过的“门户”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寒酸,表面是未经任何装饰的、略显粗糙的深灰色金属,中央是一个没有任何保护套的机械旋转把手,握把处被磨得发亮,留下了无数人手的痕迹。
徐小言走过去,握住那个有些硌手的机械把手,用力旋转,向内推开。
门轴似乎有些滞涩,推开时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迈步进入后,便能听到远处明显的嘈杂声,身后的普通金属门因为内置弹簧或简单配重装置的作用,自动缓缓地向后合拢,最终“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门口,而是抬眼四望,想要在这看似千篇一律的景象中,找到可以标识身后这个特殊缓冲间出口的记号、编号、符号,或者任何与众不同之处。
哪怕只是一个风格怪异的涂鸦符号;一块颜色略有差异的墙板;甚至只是门上与其他门把手略有不同的磨损痕迹……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成为她未来在迷宫般的c区中,重新定位这个“回b区后门”的关键坐标。
然而,现实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周遭的景象,用“标准化”来形容都显得过于客气,更准确地说,是极度的“重复性”,一切都像是从模具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浅灰色的墙壁,每隔固定距离镶嵌着同样尺寸、同样款式的方形照明板;头顶包裹着统一灰色绝缘材料的各类管道,以几乎相同的走向和间隔排列;深灰色的地面材料都呈现出一种无差别的均匀感……目光所及,仿佛是一段被无限复制粘贴的走廊模块,看不到起点,也望不到尽头。
甚至,她刚刚走出来的这扇普通金属门的门框,都与两侧墙壁的颜色、质地、新旧程度完全一致,关上之后,如果不特意伸手去触摸、去感受那微乎其微的门缝和门框凸起,仅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哪里是墙壁的延续,哪里是隐藏的门户。
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深入c区,几天之后,再想仅凭模糊的记忆,在近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和岔路中,重新定位到这个特定的“点”,找到这扇伪装成墙壁的门,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丝混杂着焦虑、无力甚至有些惶恐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她疲惫不堪的心头浮起、蔓延,失去这个关键节点的精确定位,她可能真的会“迷失”在c区。
她试图压下那股令人不安的情绪,维系整个系统运转不可能只依赖如此隐蔽的少数节点,应该还存在其他连接不同区域的通道、维修口、物资运送路线。
想到这里,她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决定暂时不把所剩无几的精力,浪费在这个目前看来无法立刻解决的“如何返回b区”的难题上。
当务之急,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c区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可以让她暂时喘息的地方,然后,才是顺带着观察周遭环境,收集信息,了解c区的生存规则。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真正合眼、进入无梦的深度睡眠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从腕带屏幕弹出那行冰冷的“24小时内”紧急通知开始,她的精神就一直绷紧,被迫进行着一场又一场高度紧张的忙碌,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地方,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
她的目光投向眼前的这个三岔路口,一条通道向左延伸,那边的灯光似乎更加稀疏暗淡,甚至有好几盏灯管已经完全熄灭,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半黑暗状态,望进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深处完全被阴影吞没。
一条通道向右,情况截然相反,远处隐约传来较密集的、混杂的人声、纷沓的脚步声、还有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响动,光线也相对明亮和稳定一些,显然通向一个更活跃、人口更集中的区域。
最后一条,笔直向前,相对安静,光线适中,但通道本身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最终通向何方。
徐小言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她选择向前。
她对c区环境一无所知,选择一条相对安静、初始阶段人流明显较少的通道,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与c区住民发生接触的几率。
向右进入那个听起来就嘈杂活跃的区域,固然可以利用庞大的人流和复杂的活动来掩护自己这个新面孔,但弊端同样明显。
初期更容易因为不熟悉c区的潜在规则、不懂此地约定俗成的“生存语言”而无意中露怯、犯错,甚至卷入她完全不了解的纠纷或冲突中。
左边那片昏暗不明的区域,不确定性太大,贸然闯入这种明显异常的区域,绝非明智之举。
主意已定,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和酸软的腿脚,迈步踏入了正前方通道。
她努力克服浓重困意,通道内的光线恒定不变,来自头顶那些灯管,缺乏自然光那种随着时间推移而产生的明暗、冷暖变化,这种恒定反而加剧了时间感的模糊和扭曲。
她只觉得已经拖着脚步走了很久,前方的通道似乎永无尽头,两侧的景象也仿佛陷入了循环:千篇一律的浅灰色墙壁以及那永不停歇的通风系统嗡鸣声。
就在她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终于开始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通道两侧,那原本光滑的墙壁上,开始零星地出现一扇扇紧闭的小门。
第240章 惊闻风雪
这些门样式非常统一,都是简单的金属单开门,漆成暗淡的灰绿色,门上没有任何窗户或窥视孔,只在齐眼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金属编号牌,上面刻着数字。
门与门之间的间隔并不规律,有些挨得很近,有些则隔着十几米的空白墙壁。
所有的门都紧闭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的“生活气息”在这里变得略微具体了一些,隐约能闻到某扇门后飘出的、极其清淡的肥皂味,或者另一扇门缝里渗出的食物气味。
这种景象让她精神稍微一振,至少看到了“居住”的迹象,但同时也更加警惕。
就在这时,前方大约十几米处,一扇灰绿色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打破了通道的沉静。
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走了出来。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紧身黑色皮衣,头发有些凌乱。
女人个子娇小,穿着一件颜色鲜艳但已显旧的红格子羽绒服,长发随意披散着。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
他们走出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放慢脚步的徐小言,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
男人顺势将女人搂进怀里,女人也自然地环抱住他的腰,两人就在那扇刚刚关闭的门前,在空旷的通道中央,毫无顾忌地、热烈地拥吻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徐小言脚步一顿,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只是路过,同时加快了推车的速度,想要快速从他们身边经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目光接触或尴尬。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微热,倒不是因为这场面多么惊人,而是在这种陌生、压抑的环境下,如此直白的情感流露反而显得突兀,甚至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几乎是小跑着从这对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情侣身旁经过。
走出去大约二十米,拐过一个非常平缓的弯道,将他们抛在了身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放缓了速度。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个小插曲已经结束的时候——“喂!前面那个!推车的小姑娘!”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徐小言立刻刹住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是叫自己吗?什么事?
“别往前走了!”那女声继续喊道,音量提高了一些,在空旷的通道里带着回音“听到没有?回头!快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七个字让她立马警觉,对方没有追上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喊话,语气虽然急,但似乎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看到陌生人误入险境的及时阻止。
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前方有什么,既然有人明确开口警告,那就必须听!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忽视来自环境的明确警示信号,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行为,生存的本能和一路走来积累的谨慎,让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果断调头,沿着来路返回,当她重新看到那对情侣时,他们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男人已经松开了环抱女人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都转头看向她这边。
女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完成提醒后的淡然?
男人则歪着头,身体微微放松地倚靠着墙壁,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折返回来的徐小言,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
徐小言在经过女生身边的一刹那,她微微偏过头,然后,对着那个女生点了一下头,用这个简单动作传递出“我听到了,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确定此刻出声是否安全,也怕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交流或节外生枝。
那个红格子羽绒服女生也点了点头,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男人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耸耸肩,最后瞥了一眼徐小言的背影,便跟着女生转身,两人并肩,朝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通道深处。
徐小言几乎是半跑着原路返回。
很快,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她再次回到了三岔路口,刚才的遭遇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排除了“安静”选项的巨大风险。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毅然决然地拐进了右边那条喧嚣声浪越来越清晰的通道。
甫一踏入,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各种推车、拖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孩子的尖锐哭闹和大人的不耐烦呵斥……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
这里比预想的更加拥挤和繁忙,地面湿滑泥泞,显然被无数双沾着泥水、雪水的鞋履反复践踏过,人流在这里的移动呈现出一种无序的涡旋状态。
有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或背着鼓囊的登山包,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试图在墙壁上寻找指示。
有人则似乎目标明确,穿过人群时粗暴地推搡。
有家庭带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和散落的行李。
还有三五成群的人聚在稍微宽敞一点的角落,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脸上写满了焦虑、疲惫和不耐烦。
就在徐小言试图在这片人潮中找寻个空地时,前方明显是交通枢纽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和混乱的响动。
只见几部看上去比b区电梯舱体更大的电梯门同时打开,从电梯里蜂拥而出的人们,状态极其狼狈,几乎每个人都是湿淋淋的!
他们的头发紧贴在头皮或脸颊上,不断往下滴着水。
身上的衣物,无论是厚重的羽绒服、棉大衣,还是相对单薄的外套,全都浸透了水分,紧贴在身上,显得沉重而累赘,水珠顺着衣角、裤管滴落,在他们脚下迅速汇成一片片小水洼。
许多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甚至在嘈杂中都能隐约听到,他们携带的行李也同样湿透。
这群湿透的“落汤鸡”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严酷的室外洗礼,此刻进入相对温暖的地下通道,温差和死里逃生的庆幸感让他们呈现出一种近乎虚脱又带着点狂乱的状态。
他们一出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或观察环境,就凭着本能和急切的需求四散行动。
一部分人或许是尚有体力或更讲究一些的,目光急切地扫视,很快发现了通道一侧墙上的“公共卫生间”标识。
立刻拖着湿漉漉的行李和身体朝着那个方向冲去,希望能尽快脱下湿冷的衣物,哪怕只是用干布擦一擦身体。
而另一部分人,则显然顾不上那么多,他们就在通道相对宽敞一点的地方,不顾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投来的各式目光,直接开始手忙脚乱地处理自己。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手指去解早已被冻僵的鞋带。
有人直接开始扒身上吸饱了水的棉衣,湿衣服黏在皮肤上,脱下来时发出“嗤啦”的声音,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保暖内衣。
更有人毫无顾忌地开始更换裤子,只穿着湿透的内裤站在冷飕飕的通道里,翻找着随身行李中可能还保持干燥的衣物。
整个区域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湿衣服被随意丢在地上,融化的雪水和泥水四处流淌,更换衣物的人遮挡了部分通道。
抱怨声、咳嗽声、打喷嚏声、牙齿打颤声、还有寻找干衣物的翻找声交织在一起。
徐小言下意识地往墙边又靠了靠,帽檐下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看这程度和他们的状态……像是遇到了极其恶劣的雨雪天气,甚至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群惊魂未定的新来者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他们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发抖、发颤,甚至有些变调,但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地传递出令人心悸的信息。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边用力拧着湿透的围巾,一边带着哭腔对旁边一位同样狼狈的中年男人说:
“天啊……老天爷啊……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待在外面了!幸好,幸好我儿子催得紧,我们算是最后一批挤进转移站电梯的……
那风雪……我这辈子,活了大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风雪!跟天上往下倒白面似的,不,比那还猛!
几步外就看不见人,耳朵里全是鬼哭狼嚎的风声!”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脸色灰败,嘴唇还在哆嗦,接口道:
“大妈,别说您了,我老家在东北最冷那块儿,冬天雪灾也见过,可像今天这么邪乎的,真他妈是头一遭!
那根本不是下雪,是……是雪在横着飞!砸在人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气温降得那叫一个快,我们排队那会儿还能勉强撑住,后来就跟掉进冰窟窿没区别!
这鬼天气,咋说变就变,连个缓冲都没有,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但同样浑身湿透、不停跺脚试图让冻僵的脚恢复知觉的小伙子,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谁说不是呢!官方突然提前开放通道,我当时还抱怨折腾人,现在看,简直是救命啊!
再晚上那么半个小时,不,可能十几分钟,我们那一批人估计全得冻僵在外面!
现在这么大的暴风雪,不知道那些没能挤进来、或者还在路上往这边赶的人……还……还能活着到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忍和茫然。
他旁边一位正在费力地给一个四五岁小女孩换干衣服的母亲,闻言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搂住同样冻得小脸发紫、不停抽泣的女儿,声音哽咽: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都不敢想……我去集中供暖点接女儿的时候,还有好多小孩子没来得及转移”
她的恐惧和悲伤是如此真切,感染了周围一片人,议论声短暂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静默。
罕见的极端暴风雪……原来地表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基地会突然提前开启b区通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内部协调问题,而是迫在眉睫的极端气候灾难!
那些湿透的人,无疑是c区刚刚从地表避难所或转移站,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抵达入口的新一批迁移者。
她原本以为地下城的分级和迁移是基于相对长期的规划和社会筛选,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与疯狂恶化的自然环境赛跑的紧急撤离。
b区或许因为其“价值”或“优先级”得以最先启动,而c区、d区……则是紧随其后,在越来越恶劣的条件下进行的抢救性转移,那些没能及时进入的人……她不敢深想。
同时,这也让她对自己“暂避c区”的计划产生了新的忧虑,外面的环境已经恶劣到如此程度,所有人都蜗居在地下城,b区的居住条件都这么一般,那c区的居住条件只会更差!
徐小言还沉浸在自身处境的忧虑中,另一个方向的通道处,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吆喝声: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热乎、驱寒保暖的姜茶!现煮现卖!只要1积分1杯!
童叟无欺,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生病了还得咬牙花积分买药!不如花小钱,喝杯姜茶,早点预防生病,省大钱呐!”
第241章 胶囊仓
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市井小贩特有的煽动性热情,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吆喝的内容更是直击当下这群刚刚从冰天雪地中逃生、浑身湿冷、惊魂未定者的最迫切需求——驱寒、保暖、预防疾病。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稍微宽敞些的通道交汇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显眼的小摊,摊主是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深蓝色罩衫。
他的“店铺”主体是一辆经过精心改装的餐车,不是徐小言之前用过的那种纯粹搬运工具,而是集成了简单的炉灶、储物柜和展示台的功能性餐车。
餐车的主体框架是加固过的金属,下面四个轮子宽大结实,能在不平的地面上稳定推行。
车体一侧打开,撑起一块折叠板作为操作台,上面固定着一个不大的、正“咕嘟咕嘟”冒着腾腾热气的金属桶。
浓郁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茶气味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在充满湿冷和馊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操作台旁边摆放着几个摞起来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一次性塑料杯,车体另一侧和正面,则用醒目的颜料写着宣传语和价格。
更重要的是,徐小言一眼就看到了餐车侧面最上方,悬挂着一块制作相对规范的金属铭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地下城c区 流动摊贩许可086号”。
姜茶本身对她吸引力有限,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这块牌照所代表的含义!
有编号!而且是“地下城c区”官方认可的“流动摊贩许可”!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身份标识,这证明在地下城,至少是在c区,存在被官方许可的商业或物资交换活动。
既然有许可编号,那么很大概率存在相应的管理机制——可能是申请渠道、行为规范,甚至可能……有获取某些基础原材料的官方或半官方途径!
这个摊主能在这里卖“新鲜出炉”的姜茶,他必然有办法搞到姜、糖、水,以及加热的能源,这些物资的来源,正是徐小言此刻最关心的!
一瞬间,她脑海中那个关于如何在c区安全生存、并为自己空间里那些“来历不明”的物资寻找出路的模糊想法迅速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她空间里的东西在c区这种环境里,绝对是硬通货!尤其是相对“新鲜”或耐储存的食物。
但问题一直是如何安全地让它们“见光”,并转化为她需要的积分或其他资源,而不引起怀疑。
直接拿出来卖?风险太高,无法解释来源。
私下交易?缺乏渠道,且容易暴露。
现在,眼前这个“086号”流动摊贩,以及他那个挂着官方牌照的小推车,为她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模板!
如果……如果她也能想办法弄到这样一个“流动摊贩”的身份和推车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流动摊贩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掩护,她可以宣称自己通过某些“渠道”获取了少量货物,然后加工或直接出售。
推车的流动性,意味着她不必固定在一个地方,可以减少被同一批人反复观察、盘问的风险。
可以灵活地选择相对安全、人流量适中的区域经营。
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更自然地探索c区不同区域的环境和规则,为寻找返回b区的途径收集信息。
而那块小小的牌照,就是她所有“货物”来源的“合法外衣”。
虽然不清楚具体申请流程和条件,但这至少是一条可见的、可能存在的路径,总比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冒险黑市交易要安全得多。
此刻,那姜茶摊子周围已经迅速围拢了不少人,能进入c区的,虽然整体条件可能不如b区,但其中也不乏有些积蓄或者急于解决眼下寒冷问题的人。
1积分一杯的热姜茶,在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浑身湿冷、害怕生病的当下,显得极具诱惑力,不少人掏出自己的身份腕带或简陋的积分卡片,争先恐后地递过去。
“给我来一杯!”
“我也要!快点,冻死了!”
“老板,能多给点姜吗?”
“用这个旧保暖衣抵一点积分行不行?”
摊主忙得不可开交,脸上笑开了花,手底下动作麻利地舀姜茶、递杯子,嘴里还不忘继续吆喝和安抚:
“都有都有!别急!按顺序来!姜都是足量的!给一杯姜茶就要看到积分交易信息,谢谢理解!”
徐小言也悄然移动脚步,凑近了人群外围,她没有急着往前挤去,而是将帽檐又压低了一些,确保自己的脸大部分被遮住,目光聚焦在那辆小推车和摊主身上。
她仔细观察着推车,储物空间有多大?
摊主是如何进行交易操作的?
如何应对不同顾客的要求和可能的纠纷?
同时也在留意周围人群的反应和对话,试图捕捉关于“流动摊贩”的更多信息。
当然,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困难和风险,获取“流动摊贩许可”绝非易事。
可能需要她目前没有的资源或门路,经营摊贩本身也会让她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下,需要高超的演技和应变能力。
但无论如何,这条突然出现的线索,为她指明了在c区混乱泥沼中一条可能通向相对安全和主动的路径。
想清楚后,她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这个热闹的姜茶摊点,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都有些模糊重影。
她毫不怀疑,如果再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躺下,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透支的身体得到喘息,她可能真的会猝死。
强打起精神,徐小言开始寻找可以栖身的标识或去处,她很快注意到,c区的安置引导模式与b区那种带着抽签性质的“住房分配中心”截然不同。
这里的指示牌异常简单粗暴,在几个主要的通道交汇处或相对开阔的墙面上,她看到了用醒目荧光漆喷绘的、巨大而简陋的箭头和字样【租赁处】→。
没有“住房分配”,没有“登记中心”,只有“租赁”,这个词本身,就暗示着c区居住权的临时性、有偿性和流动性,与b区那种“永久使用权”的承诺形成了鲜明对比。
顺着指示箭头,她来到一个更为宽敞、层高也略高一些的大厅,这里光线明亮了许多。
大厅里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排队叫号,甚至没有多少座椅,占据大厅绝大部分空间的,是整齐排列成好几排的、外观熟悉的机器。
徐小言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机器——它们的外形和样式,与她当初在外城“房屋租赁处”看到的自助租赁终端几乎一模一样!
方头方脑的灰白色金属外壳,正面是略倾斜的触摸操作屏,侧面有指纹采集器和出纸口。
只不过,这里的机器数量要多得多,或许是因为机器数量充足,又或许是c区人员的进入是分批次、持续性的。
远没有b区资格者同时涌入造成的瞬间峰值压力,此刻每台机器前面排队的人数并不多。
徐小言快速扫了一眼,大部分队伍只有二三十人。
人们沉默地排着队,脸上大多带着迁移后的疲惫和对新环境的茫然,很少有人交谈。
队伍移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远非b区住房分配中心门前那种漫长煎熬的等待可比。
这效率让徐小言心中稍安,她没时间仔细挑选,随机找了一条看起来移动最快的队伍末尾站定,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观察着前面人的操作。
果然很快,大约只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轮到了她,前面的人默默取走机器吐出的小纸条,面无表情地离开。
徐小言上前一步,站到机器前,屏幕感应到有人接近,自动亮起,显示出简洁的主界面。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租赁速度如此之快。
好家伙,真的就是个纯粹的租赁机器!
屏幕上没有任何需要输入的选项,它就像一个旧时代街边的自助饮料机或者储物柜,只认“交易”本身。
主界面上只有三个大大的、图标加文字的选项按钮:
【个人租赁】
【双人租赁】
【家庭租赁】
徐小言抬起手指,点选了【个人租赁】。
屏幕立刻跳转,出现了一个时间选择界面:按天租赁,或者按月租赁。
旁边清晰地标注着价格:
日租:1积分/天
月租:25积分/月
她没敢选择月租,一来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在c区待满一个月,二来也担心一次性支出过多积分,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想了想,她决定先租赁5天。
这个时间长度应该足够她初步恢复体力、观察环境、并尝试启动她的“摊贩计划”,如果5天后情况有变或需要延长,再续租也不迟。
待她选择了“5天”,确认支付后,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声,屏幕提示【请将任意一指指纹放置于采集器上,以完成租赁绑定与门禁授权】。
第242章 暂租5天
徐小言依言,将右手食指按在旁边那个光滑冰凉的指纹采集器上,一道微弱的红光扫过她的指腹。
【指纹录入成功,租赁信息已记录】
【请注意:租赁期间请遵守《c区临时居住管理条例》,时间一到自动退租,续租需提前半小时于任意租赁机办理,房间内基础能源接口可用,额外消耗需另计】
几行简短的提示闪过,然后,机器下方的出纸口吐出一张淡黄色纸条。
徐小言拿起纸条,上面用简单的点阵打印机字体印着几行信息:
【c区-临时居住单元】
类型:个人
房间号:c-7-3421-6
租赁期:自即时起,至5天后过期
状态:有效
门禁方式:指纹
握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徐小言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关上门的地方了。
根据纸条上“c-7”的区域指引,徐小言汇入了前往c-7区的人群中。
与之前主要通道的喧嚣鼎沸略有不同,越深入居住区内部通道,人流逐渐分散。
但环境却并未改善,反而更显出一种被高度压缩利用后的拥挤和局促。
通道变得更加狭窄,天花板似乎也压得更低,两侧墙壁上密布着门扉。
大部分是那种灰绿色的单间门,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没有门牌、只标注着“配电”、“管井”字样的铁门。
空气流通不畅,各种生活气味混杂沉积,形成一种黏稠窒息的氛围,照明依赖间隔较远的壁灯,使得部分路段光线昏暗。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墙壁上偶尔出现的区域号和箭头,“c-7”区域似乎很大,内部又细分为不同的“段”或“层”,指示并不总是清晰。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反复核对手中的纸条和墙上的标识,向偶尔路过的人低声询问方向。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冷漠的一瞥和简短的指向,甚至有人直接无视。
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生存重压和小心戒备中,无暇也无意对陌生人过多关注。
寻寻觅觅了将近半个小时,穿过数条岔路,终于在走廊尽头,她看到了墙上的金属牌,上面刻着【c-7 区 3401-3600】。
找到了!
她精神一振,沿着编号顺序慢慢寻找,这里的门与之前看到的灰绿色单间门略有不同。
似乎更加厚重,漆成暗沉的深灰色,门上在齐腰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带红色指示灯的指纹识别板。
3420… 3421… 就是这里了!
徐小言在标有“3421”的门前停下脚步,她刚想松口气,伸手去按指纹识别板,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扇深灰色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穿着洗灰色连帽衫和工装裤。
她出来后,门在她身后自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气密声,门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两下,变成了稳定的绿色,代表已锁闭。
女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徐小言,或者说毫不在意,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徐小言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足足有好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这女孩……刚从3421出来?
她之前就在里面?那这房间……
她下意识地再次举起手中那张纸条,凑到眼前,就着昏暗的灯光:【c区-临时居住单元】
类型:个人
房间号:c-7-3421
租赁期:……
“个人”… “3421”… 没错啊!
机器明确显示是“个人租赁”,支付了5积分,拿到了这个房间号。
理论上,这个编号对应的空间和门禁权限,在这5天内应该只属于她一个人!
难道机器出错了?或者……这租赁系统有她不知道的规则?
一个更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这所谓的“个人”租赁,指的并不是独占一个房间,而是……租赁了房间里的一个“位置”?
就像旧时代某些青年旅社的床位?
她回想起刚才在租赁大厅,机器界面只有“个人、双人、家庭”三个选项,没有任何关于房间面积、设施、或者是否独享的说明。
当时她疲惫又急切,下意识地认为“个人”就对应一个独立单间,毕竟价格是每天1积分,似乎也“合理”。
但现在看来,这“合理”恐怕是她基于b区认知的一厢情愿。
她的目光最后又转落在小纸条“3421”后面,3421……6?
她喃喃自语,一个编号后面带子序号?
这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大学宿舍的门牌,比如“3421-6”可能代表3421寝室的6号床铺。
难道这个“c-7-3421”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宿舍单元”的编号?里面的“个人”空间,指的是一个……床位?
尽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但已经到了门口,指纹也录入系统了,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将右手食指按在了门边的指纹识别板上。
“嘀”一声轻响,绿灯闪烁,厚重的门锁内部传来机械解锁的“咔哒”声,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徐小言推开门,走了进去。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复杂的气味:封闭空间里多人长期居住产生的体味、隐约的食物残渣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房间内部的景象。
只一眼,都在这一刻被眼前密集、压抑到极致的现实击得粉碎。
这哪里是什么“房间”?
房间呈狭长的长方体,面积目测可能不到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占据房间绝大部分空间的,是整齐排列的、四列灰白色的胶囊仓。
这些胶囊仓如同横置的金属抽屉,每个仓体长约两米,宽和高大约都只有一米多一点,呈现出流线型。
仓体表面是毫无光泽的哑光灰白塑料材质,正面是一整块深色的聚合物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微弱的呼吸灯带。
此刻大多熄灭,每个舱体正面下方,都有一个很小的指纹识别器和状态指示灯。
房间左右两侧,各整齐地排列着两列这样的三层堆叠胶囊仓,这些胶囊仓分上、中、下三层,相邻的胶囊仓有勉强够人通过的楼梯。
徐小言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些胶囊仓,她看到有的仓体面板完全黑暗,指示灯熄灭,像是无人使用。
有的亮着微弱的绿色呼吸灯,表示里面有人但可能处于睡眠或休息状态。
还有一两个亮着红色指示灯,或许是故障,或许是其他状态,刚才那个离开的女孩,显然就是这十二分之一。
所谓的“单人间”……原来指的是一个人一个仓,关上门就是一个完全封闭、与外界隔绝的“个人空间”。
也难怪那个女孩能用指纹开门进入这个“房间”。
因为这3421号本身就是一个集体宿舍的公共空间,她租赁的是其中某个仓位的使用权,自然能进入这个公共门禁。
这哪里是“上下铺”能形容的?
上下铺至少还有相对开阔的空间,能坐起身,能看到室友。
这里躺进去后,只能透过那深色的面板看到模糊的外部光影,或者什么都看不到。
她租赁的应该是这十二个中的一个,既然后面标注了6,那么她现在就应该抓紧去找对应数字的胶囊仓。
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袭来,不仅仅是疲惫,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巨大冲击和排斥。
从b区那个尚未谋面但至少是独立、有基本活动空间的9平米单间,骤然跌入这十二人共享的胶囊仓,这种落差简直如同从云端坠入深渊。
她扶着门框,胃里空荡荡的,她想立刻转身离开,但理智告诉她,不行!积分已经支付,外面还可能更加混乱和危险。
她目前已经疲惫到极点,急需休息,至少,这里有一个可以躺下、可以锁闭、暂时属于她的封闭空间。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走进这个“宿舍”,目光在十二个胶囊仓上快速扫过,寻找着对应仓位。
她注意到,每个胶囊仓正面的小指纹识别器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极小的液晶屏。
此刻大多黑暗,她尝试着走近一个指示灯熄灭的舱位,将拇指按在识别器上。
“嘀” 识别器亮起蓝光,旁边的小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简单的信息:
仓位:3421-06
租赁人:徐小言
剩余时间:4天23小时58分
状态:可入住
06号仓是右侧那一列,最底层的一个仓位,随着识别成功,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气压释放的声音。
那个灰白色的胶囊仓正面那块深色的面板,从中间无声地向上方滑开,露出了内部。
仓内空间极其狭小,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看起来毫无弹性的灰色垫子。
垫子上放着一个同样薄而硬的枕头和一条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毯子。
仓壁是光滑的复合材料,靠近头部的位置有几个简单的凹槽,可能是放小件物品的,还有一个极其迷你的、散发着微光的通风口。
仓顶内壁嵌着一盏小灯,此刻自动亮起,发出白光,照亮了这个仅能容一人平躺、坐起身都可能会撞到头的逼仄空间。
第243章 小声议论
徐小言将背包取下,然后,她脱掉鞋子,弯下腰,几乎是爬进了那个胶囊仓,身体陷入薄垫,坚硬的不适感传来。
她摸索着,在仓内壁找到了一个简单的控制面板,上面有灯光开关、通风调节以及一个标注着“仓门锁定”的按钮。
她手指按下了那个“仓门锁定”的按钮。
“嗤——”滑开的面板缓缓降下,严丝合缝地闭合。
外部的声音被瞬间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通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仓内的小灯自动调暗,变成了更柔和的夜光模式,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进了这个长两米、宽高一米多的壳子里。
绝对的封闭也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徐小言安静地躺在冰冷坚硬的胶囊仓内。
最初那股因环境剧变和巨大落差而产生的强烈不适与心理冲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似乎被身体的困意逐渐替代。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不容忽视的感觉,从胃袋深处钻了出来——饥饿!
不是那种可以忍耐的、缓慢袭来的空腹感,而是一种被长时间高度紧张和体能透支所压抑、此刻随着精神稍微松懈而猛然爆发的强烈食欲。
徐小言从未像此刻这样,无比渴望她自己做的猪肉板栗饭。
记忆中的画面和香气不受控制地涌现:肥瘦相间的猪肉丁在热锅里煸炒出金黄的油脂,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
饱满的板栗仁吸饱了肉汁和酱香,变得绵软甘甜。
粒粒分明的米饭被油脂浸润,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而最让她魂牵梦绕的,是紧贴锅底的那一层——焦黄酥脆、带着独特焦香和嚼劲的锅巴。
用勺子轻轻铲起时“咔嚓”的碎裂声,放进嘴里咀嚼时那混合了焦香、米香和肉汁浓缩鲜味的复杂口感……
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作胃里一阵阵更加强烈的空虚和绞痛。
“不行……越想越饿……”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动作。
背包里只有硬邦邦的粗面干饼和矿泉水,那些是为了“明面上”生存准备的,根本无法抚慰此刻被记忆中的美味勾起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理智告诉她应该忍耐,应该抓紧时间睡觉,但饥饿感是如此强烈,几乎成了一种生理性的疼痛。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无法压制,她拥有空间,里面有她精心准备的美味,为什么要在这里忍受着饥饿入睡?
她有能力满足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侧耳倾听,胶囊仓外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或极轻的鼾声,还有背景通风嘶嘶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没有异常响动。
徐小言立马从空间取出一个尚有微温的塑料餐盒,指尖摸索到盒盖边缘的卡扣,她极其缓慢地,用最小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撬开密封条。
为了避免突然的“噗”声,她甚至将盒盖微微倾斜,让内外气压缓慢平衡,终于,盖子被完全打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从敞开的餐盒中弥漫出来!
猪肉经过烹煮后的醇厚肉香,板栗特有的清甜粉糯,米饭被油脂和酱汁包裹后的饱满米香,还有那一丝丝焦糖化的锅巴特有的焦香……
所有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比真实、无比诱人的食物气息,在这绝对封闭、空气近乎凝滞的胶囊仓内,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具有冲击力!
徐小言下意识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口水几乎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胃部传来一阵更响亮的、近乎抗议的咕噜声,太香了!
因为此刻极度的饥饿和环境反差,显得更加美味!
然而,紧接着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她当初购买大量一次性餐盒储备食物时,考虑到了密封、保鲜、便于取用,却唯独忘记购买足够多的一次性筷子!
或者说,她当时觉得用自己的餐具更环保,或者更习惯,只准备了金属筷子。
此刻,那副她常用的金属筷子正和其他餐具一起,安静地躺在空间,这意味着,她只能用自己的筷子吃饭。
而吃完之后,在这个连洗手都成问题的胶囊仓里,她要想办法清洗这副沾满油渍和食物残渣的筷子,或者先收回空间,等有机会再清洗。
“失策……真是失策……”她心里暗自懊恼了一下,但在扑鼻的香气和汹涌的饥饿感面前,这点麻烦显得微不足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了再说!
她心念再动,金属筷子出现在另一只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摸索着,用筷子轻轻拨开表层的米饭,夹起一块还带着些许酱汁的、油亮的猪肉丁,混合着几粒板栗和沾满油脂的米饭,小心地、尽量不发出碰撞声地送入口中。
当食物接触味蕾的瞬间,满足感席卷了她,咸香适口的酱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猪肉,粉糯甘甜的板栗,以及吸收了所有精华的、软硬适中的米饭……
简单的复合味道在口中炸开,极大地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和空虚的肠胃,她专注地、一口接一口,安静而迅速地进食。
为了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尤其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在隔音未必良好的胶囊仓内,她特意避开了盒底那些焦脆的锅巴。
啃食锅巴必然会发出“咔嚓咔嚓”清脆的声响,在此时的安静环境中,无异于敲锣打鼓宣告“我在这里吃好东西”。
尽管那层锅巴是她此刻最渴望的部分之一,但理智压过了口腹之欲。
“留着……下次再吃”她心疼又无奈地想,用筷子小心地将那些金黄酥脆的锅巴尽量完整地剥离下来,堆在餐盒的一角。
然后重新盖好盖子,心念一动,将这盒还剩着锅巴的餐盒收回了空间。
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充实感,强烈的饥饿感终于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饱足、放松和更深疲惫的困意。
她重新在狭窄的仓体内躺平,在彻底沉入黑暗梦乡的前一刻,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这副筷子……得找个机会,偷偷洗干净……还有那盒锅巴……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疲惫彻底吞噬了她,徐小言蜷缩在薄垫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徐小言是被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争论而逐渐失控的窃窃私语声硬生生拽回现实的。
那些声音就在胶囊舱宿舍的公共空间里!是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三道,正压着嗓子,语气激动地争论着什么。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嗡声,但随着睡意褪去,那交谈的内容清晰的传进她耳朵“……我真的闻到了!绝对不是幻觉!”
一个声音略显尖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委屈的坚持:
“就是猪肉的味道!还有……还有板栗那种甜甜粉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特别清楚!就在我们这片儿!”
“我也……好像隐约闻到一点”另一个声音稍微沉稳些,但同样透着困惑和确认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错觉,但小玲这么一说,我再仔细感觉……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是热食的香味”。
“哎呀,你们两个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是饿出幻觉了?”第三个声音响起,音调较高,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和试图平息事端的意味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猪肉板栗味?肯定是哪个仓的通风口带进来的奇怪味道,再不然就是谁用了味道奇怪的个人护理品,都几点了,为这点虚无缥缈的味道吵吵,值当吗?”
“不是的!阿静,真的不是!”那个被叫做小玲的尖细声音急急反驳,几乎要带上哭腔:
“我鼻子很灵的!而且那味道……那味道特别‘实在’,就像……就像真的有一碗热腾腾的猪肉板栗饭刚打开盖子那样!
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就一阵儿,后来就慢慢散了……”
猪肉……板栗……这两个关键词,瞬间让徐小言的脑子恢复清明,她们竟然闻到了猪肉板栗饭的香味!
她昨晚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
开盖时极力放缓动作,吃饭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吃完立刻盖好收回空间,她以为在这相对封闭的胶囊舱里,味道不会泄露出去!
难道……难道是她打开盖子瞬间涌出的那股最浓烈的香气,通过她这个仓位的通风口,或者门板闭合时微不可察的缝隙,逸散出去了那么一丝?
还是说,这胶囊舱的密闭性和空气过滤效果,远比她想象的更差?
她躺在狭窄的仓内,呼吸下意识地屏住,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全力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声响和对话的细微变化。
外面的争论显然没有因为第三个人的质疑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也觉得不像是错觉”第二个声音再次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玲说的对,虽然很淡,而且很快就散了,我们这间房有新入住的人吗?”
“每个人的作息不一样,天知道谁进来或者出去”第三个叫阿静的声音响起。
第244章 打听消息
小玲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和紧张:
“我听说c区这边好些人在弄餐车,一旦搞到就能从基地那边进购原材料或者成品,如果我不是积分不多,我也想去试试……”
“嘘!小声点!”阿静立刻制止:
“餐车这个事儿你还是尽量少提吧,竞争有多激烈你是不知道, 我听亲戚说起过这事儿,后台背景不硬,或者砸的积分不够多,压根没机会拿到!”
但她们的“小声”在情绪激动下,已经逐渐变成了清晰的交谈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尤其是小玲,似乎认定了自己的发现,不断将话题扯回香味,反复描述和强调那味道的细节,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大。
“嗤啦!”一声略显刺耳的、气压释放的声音猛地响起,是某个胶囊舱门被从里面快速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东北口音和明显怒气的女声响起“干啥呢干啥呢?!你们三个有完没完啊?!”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搁这儿叭叭叭、叭叭叭的,争论出个一二三是有奖励啊还是能当饭吃啊?啊?!”那东北口音的女声继续开火,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都几点了?大清早的就搁这儿闻来闻去、吵吵把火的!猪肉板栗?我还满汉全席呢!咋地,做梦没醒还是饿出癔症了?能不能消停点儿?!”
这一顿夹枪带棒、毫不客气的斥责瞬间让外面那三个争论的女人噤了声。
徐小言甚至能想象她们一下子噎住、面面相觑、脸色涨红或发白的尴尬模样。
“对、对不起……”是那个叫阿静的声音,最先反应过来,语气立刻变得恭顺又带着讨好:
“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有点奇怪的味道,讨论了两句……吵到您休息了,真对不起!”
“是啊,对不起对不起!”小玲的声音也连忙跟上,带着哭腔和惶恐“我们这就闭嘴,这就闭嘴!您别生气!”
“芳姐,我们错了,不说了,绝对不说了!”第三个声音也赶紧表态。
“哼!”那位东北女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但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要讨论出去讨论!别搁这儿扰民!这里不是你们仨的,还有这么多人睡着呢,好歹尊重下她人吧!”
“是是是!我们这就出去!您继续休息!”三个女人忙不迭地答应着。
紧接着,徐小言听到了公共区域那扇厚重的宿舍门被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
那三人估摸着是跑到外面的走廊上去继续她们未竟的“嗅觉侦查”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某个仓位传来似乎翻了个身、带着不满嘟囔了一句“烦人”的声音,然后也渐渐没了动静。
躺在仓里的徐小言啼笑皆非,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和后怕,也有对那位东北大姐泼辣作风的一丝感激,更有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深深懊恼。
她太大意了!
低估了食物气味在这种极端封闭、人员密集环境中的传播性和敏感性,也高估了这廉价胶囊舱的密封性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侧键,屏幕亮起微光,显示时间:凌晨5点47分。
她已经睡了超过七个小时,虽然睡眠环境糟糕,但深度睡眠的时间应该足够让她的身体和精神得到最基本的修复,疲惫感减轻了许多。
她必须尽快打探流动摊贩的许可信息,刚刚的对话有一句话提醒她了,想要得到餐车,不找关系或者花积分是不行的!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在狭小的空间里尽可能无声地坐起身。
每一次微小的关节活动都伴随着酸涩的摩擦感和肌肉的轻微抗议,提醒着她昨夜并不舒适的睡眠姿势和依旧残留的疲惫。头
顶几乎要碰到冰冷光滑的舱壁,逼仄感如同无形的墙壁,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先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外面公共区域除了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通风嘶嘶声,以及极远处可能来自其他舱位的、均匀而模糊的呼吸节奏外,再无其他明显的动静。
然后,她才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仓内控制面板上那个微微凸起的、带有锁形标识的按钮,轻轻按了下去。
“嗤——”一声轻微的、带着气压释放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09号胶囊舱内绝对的封闭。
正面那块深色的、略带弧度的聚合物面板,开始从底部边缘,以一种均匀而稳定的速度,缓缓向上方滑开。
一道来自外部公共区域的、惨淡而微弱的绿色应急灯光,随之斜斜地切入了舱内浓郁的黑暗,照亮了舱口附近一小片区域,也带来了外面混合着多种气味的空气。
徐小言没有立刻出去,她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又静静等待了几秒钟,目光透过逐渐扩大的舱门缝隙,快速扫视了一下外面的公共空间——空无一人。
一排排紧闭的灰色胶囊舱门整齐地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墙角那个指示“安全出口”的幽绿标志,散发着恒定的、毫无暖意的光。
她这才背起背包,身体尽量蜷缩,无声地从打开的舱口挪了出来,双脚轻轻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站稳后,她回身,再次按动舱内面板上的关门按钮。
深色面板匀速降下,严丝合缝地闭合,将那个狭窄的私人空间重新封存,舱门边缘的指示灯闪烁两下,恢复为锁定的红色。
她悄然推开3421宿舍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其实一般的金属门,走了出去。
凌晨时分的c区通道很是空旷。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压抑的咳嗽,或是某个房间门轴转动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吱呀”声,反而更衬托出这巨大地下空间沉睡时的死寂与空洞。
她刚走出宿舍门没几步,脚步便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前方。
就在她前方大约十几米处,那条通道即将向右拐弯的阴影角落里,三个挨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她们正凑在一起,头几乎碰着头,形成一个紧密的、排外的三角形。
尽管光线暗淡到只能勉强分辨轮廓,但徐小言凭借之前声音的记忆和此刻的观察,迅速做出了判断:
那个面朝她这个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急切陈述的,应该就是昨晚嗅觉最灵敏、声音也最尖细激动、坚持闻到“猪肉板栗”味道的姑娘小玲。
站在小玲侧后方、个子稍高一些、背脊挺得相对更直、站姿透着一股沉稳感的,无疑是那位语气较为冷静、试图分析又带着质疑的“阿静”。
而第三个,完全背对着徐小言,只能看到一个短发和后脑勺轮廓,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倾听,大概就是那位起初试图打圆场、转移话题的姑娘。
她们的嘴唇在阴影中快速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汇成一阵如同蚊蚋般窸窸窣窣的密语。
在这空旷寂静的通道里,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刻意回避他人的姿态和紧张投入的氛围,却异常鲜明。
显然,这是一场不愿被任何外人打断或旁听的私密谈话。
她调整呼吸,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让姿态显得更自然些。
然后,脚步方向毫不犹豫地一转,径直朝着那三位躲在阴影里窃窃私语的姑娘走去。
在距离她们还有大约两三米远,一个既不会显得冒犯突兀,又能让对方清晰听到她声音的距离时。
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打扰一下”。
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效果立竿见影。
那三个正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姑娘,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同时猛地抬起头,迅速分开了一点距离,三双眼睛在昏暗中齐刷刷地聚焦在徐小言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当她们看清来者是一位背着个背包的年轻女性时,眼中的疑惑瞬间盖过了被打断的不悦,变得浓重起来——她是谁?想干什么?听到了多少?
徐小言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这个动作既带着一点礼貌性的致意,也微妙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她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尽量显得谦和“我叫徐小言,是新住进3421的”她指了指身后的宿舍门。
“刚刚……我在仓里休息,模模糊糊好像听到你们在外面说起……移动餐车的事情?”
没等对方完全消化或质疑,她脸上迅速切换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浓厚兴趣和现实苦恼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一点急切和恳切:
“实不相瞒,我对这事儿特别感兴趣!正愁不知道向谁打听呢”
她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无助的姿势:
“刚来c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得从头摸索,积分太难攒了,总得想办法……挣点积分活下去不是?”
第245章 确切讯息
最后,她放低姿态,用请求的语气说:
“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我透露一点点?不用很详细,就指个大概方向就行,让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就感激不尽了!”
她说完,目光真诚地轮流看向三位姑娘,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小玲。
果然,那位名叫小玲的姑娘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脸上那种因为被打断而残留的一丝不悦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同好、可以分享“内部消息”的兴奋和热情。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拉近了和徐小言的距离,压低声音,但那语调里的热切却掩藏不住:
“哎呀!你问这个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算问对人了”的微微得意。
但随即,或许是出于长期养成的小心,又或许是不想承担错误信息的责任。
她脸上绽开的笑盈盈表情收敛了一丝,赶紧补充道“不过我先说好啊,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不保真!”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眨眨眼,神态里带着点市井女孩特有的精明和自我保护意识:
“都是在食堂、在通道里,听人闲聊瞎扯的碎片,万一我说错了,或者跟你以后从别处听到的不一样,你可别怪我头上啊!”
徐小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更加感激和体谅的神情,忙不迭地点头,语气诚恳:
“不会不会!绝对不怪你!你能愿意告诉我,肯跟我分享,我就已经很感谢了!哪能怪你呢?
我就是听听,多个参考,心里有个谱,总比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乱撞强,是吧?”
见徐小言态度如此之好,言辞又如此恳切,小玲似乎彻底放下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防备,更来劲了。
她微微挺了挺并不丰满的胸脯,仿佛自己真的掌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内部情报,清了清嗓子,像个小情报贩子或者故事家似的,开始用更加绘声绘色的语气低声讲述起来:
“我听人说啊——”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营造一种神秘感“这移动餐车,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搞的!得有个什么……‘许可牌照’!”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方形“对!就挂在车上的一个小铁牌,有编号的!”
“有了这个牌”小玲的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神发光:
“那可就不得了了!你每天就可以去基地指定的‘供货点’采购物资!听说那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得有这个牌照当通行证!
到了那里,米啊、面啊、油盐酱醋这些基础调料啊,都能买到配额!
运气好或者有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弄到一点点冻肉,或者……天呐,想想都奢侈,新鲜的蔬菜配额!当然啦”
她话锋一转,恢复了现实感“这些紧俏货肯定死贵死贵的,或者根本就不是光有积分就能买的,得有关系!”
说到这里,小玲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由食物和积分构成的诱人前景: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自己加工一下,或者干脆直接转手,加点价卖出去啊!”她咂咂嘴,一脸羡慕。
旁边那位短发、气质更冷静的姑娘听到这里,似乎觉得小玲说得过于美好和简单化了。
轻轻咳了一声,微微蹙眉,想提醒她别说得太夸张,以免误导这个看起来挺诚恳的新邻居。
但小玲正说到兴头上,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商业蓝图”里,只是瞥了许静一眼,没太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不过啊”小玲话锋又一转,这次带上了点“内行”分析的味道“关键中的关键,就在这‘采购’上!我听说,进货价可不是固定死的!要看你的采购量!”
她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多”和“少”的手势:
“你一次买得多,量大,跟供货点谈,价格就能往下压一点,拿到更便宜的批发价。
可要是你就买一点点,那对不起,价格可能跟外面大家去公共兑换点买的零售价差不了多少!那图啥呢?对吧?所以啊”
她总结道,仿佛在传授生意经“搞这个餐车,不光要有牌照这张‘入场券’,还得有点本钱,敢囤货,会算账!
采购什么东西有赚头、销路好,用什么价钱、什么时机能拿到最划算的货,这可是大学问!搞不好比每天摆摊吆喝还重要!”
小玲说得眉飞色舞,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深谙此道、运筹帷幄的成功餐车老板。
徐小言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微微点头,目光专注,给予积极的反馈。
她心里明白,小玲的话虽然可能掺杂了想象和道听途说的夸张成分,信息也相对琐碎表面。
但却实实在在地勾勒出了一个初步的、关于c区底层小商业运作的框架:
官方背书的许可制度(牌照)、集中控制的供货渠道(供货点)、基于采购量的浮动成本(批量优惠)、以及最终的加工零售赚取差价模式。
这完全证实并细化了她之前看到售卖姜茶的摊车时产生的猜测。
也让她对“如何运作”有了更具体的概念,小玲的价值在于提供了“是什么”和“大致流程”。
就在小玲的“商业讲座”告一段落,略带得意地看向徐小言,似乎等待对方发出惊叹或进一步提问时。
那位一直话不多、气质沉稳的短发姑娘——许静,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小玲低沉,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与现实紧密贴合的冷静感“玲子说的这些”。
她先看了一眼小玲,语气平和,算是肯定了同伴信息的基本盘“算是那么回事,流程上,大概是这样没错”。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徐小言脸上“但这些,其实都是‘后话’”。
徐小言心中微微一凛,知道重头戏要来了,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显得更加专注和虚心。
许静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首先,也是最难的,你得先有那个‘移动餐车’的资格,拿到那个牌照,才是最难、最要命的一关”。
“c区有多大?人有多少?”许静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无边无际般的通道和门扉:
“有点小聪明、想走点捷径、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甚至改善生活的人,眼睛都盯着这块肉!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到了?竞争激烈得很!名额就那么多,狼多肉少”。
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确保只有她们这个小圈子能听清“我有个远房表亲”。
她透露了一点私人关系,增加信息的可信度“就在咱们这片区域的‘后勤管理协调部’下面,当个跑腿打杂、传递文件的小啰嗦。
他私下里,就跟我提过那么一嘴”她伸出小指,比划了“一点点”的意思。
“他说,这些流动摊贩的许可,发放控制得特别严,不是你想申请就能申请的,名额有限,每个月放出来几个都说不准。
审核也复杂,不光要看你有多少积分,可能还要看你有没有‘担保人’,过往有没有不良记录……一堆条条框框”许静语速平缓。
“更重要的是……”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再次扫过徐小言身上那件工装夹克,那目光里没有鄙视,只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同情?
“……后台,背景”许静缓缓吐出这两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表亲说,这玩意儿,在某种程度上,根本就不是给真正一穷二白、只想老实赚点辛苦钱的普通人准备的,它更像是……
那些手里有点小权、或者跟上面某个管事儿的能搭上话、扯上关系的人,给自家亲戚、朋友安排的‘好活儿’,或者用来交换人情、利益的‘玩具’”。
她看着徐小言“普通人,没点过硬的门路和能拿得出手的‘交换条件’,想靠自己挤进去那个圈子,拿到那个牌照?
难,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许静的话,毫不留情地泼在了小玲描绘的那幅充满希望的“勤劳致富”图景上,也瞬间浇熄了徐小言心头刚刚因为获得具体信息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
小玲在旁边听了,撇了撇嘴,似乎对许静如此直白地打破“梦想”有些不满,但又无法反驳表亲可能带来的内部消息。
她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不甘和侥幸心理:
“也……也不一定嘛……说不定就有那运气特别好的,或者审核的人那天心情好呢……总会有例外的吧……”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徐小言对着两位姑娘感谢道
“原来是这样……太谢谢你们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些,让我心里大概有个数了。
知道这水有多深,总比蒙头蒙脑、一头扎进去,撞得头破血流要强,真的,很感谢”。
第246章 网络收费
“没什么,反正也是闲聊,顺口说说”
许静摆了摆手,脸上那层冷静的剖析神情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与陌生人保持适当距离的姿态。
“就是嘛,随口说说,大家交流交流信息”。
小玲也笑了笑,眼神里还残留着对自己描绘的那番“生意经”的回味,但看徐小言的目光也友善了许多。
她找了个借口“那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了,得去找找公共盥洗室在哪儿,收拾一下,谢谢啊!”
她指了指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示意刚起床。
“哦,往前走到头,左拐再右拐,墙上有个蓝色标志,挺显眼的”小玲热心地指了个方向。
“谢谢!”徐小言再次道谢,然后礼貌地冲着三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小玲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转身背对她们的刹那,她脸上那副虚心求教、略带困扰和感激的复杂表情迅速退去,眼神瞬间变得沉静。
“许可牌照……官方供货点……采购量与价格……后台背景……”徐小言的脚步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那名叫许静的女孩子说的是“普通人很难进”,但并非“绝对不可能”。
而且,系统明面上存在“积分门槛”,这说明积分至少是官方认可的、摆在台面上的硬性条件之一。
她手头还有一些从之前“信息费”和日常积攒中留下的积分,虽然不多,但或许可以作为试探的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她空间里那些“硬通货”,这些东西的价值,可能远超它们的原始面值。
不知道能不能作为“敲门砖”?或者,作为与某些可能有点小门路、但又缺乏特定资源的人进行“交换”的筹码?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共盥洗室方向走去。
在公共盥洗室,徐小言就着水量吝啬的龙头,快速而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
她用沾湿的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冷的水刺激得她精神一振,勉强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并用手指简单梳理了一下因为睡在胶囊舱里而有些凌乱打结的长发,重新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整理好仪容,她准备开始今天的首要事情——找到关于“移动餐车”许可的报名处或申请渠道。
无论困难多大,信息多模糊,总得迈出第一步去探探路。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盥洗室时,一个几乎出自本能的念头闪过——为什么不先查查基地的官方应用App?
在地面时期,虽然生存环境恶劣,但基地维持的基础通讯和内部网络一度是信息流通和任务发布的重要渠道。
那个功能齐全的基地App曾是她获取公告、查询积分、进行物资兑换的主要途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进入地下城以来,她被一连串紧急事件和自身生存危机推着走,精神高度紧绷,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应对眼前的具体威胁和寻找下一步落脚点上。
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在现代社会本该是最基本的需求——网络连接。
她站在盥洗室门口稍显安静的角落,手指快速滑过主屏幕,找到基地app程序。
应用启动的动画闪过,然后……屏幕定格在了加载界面。
那个小小的、不断转动的进度圈,转了足足十几秒,最终停了下来。
应用界面变成了一片空白,中央显示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个简短的错误提示【无法连接到服务器】。
“嗯?”徐小言微微蹙眉,是这里信号不好?
还是应用太久没更新需要升级?
她退回到主屏幕,尝试关闭应用后台,然后重新点击进入。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
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
手指反复点击,应用界面固执地停留在那个令人沮丧的错误提示上,毫无反应。
她不再执着于那个特定的应用,而是直接滑动屏幕,看向手机屏幕的右上角——那里通常显示着信号强度和网络连接状态。
“无服务”两个冰冷的汉字映入她的眼帘。
不,不仅仅是“无服务”,在信号标识旁边,原本应该显示wi-Fi连接状态的地方也是一片空白。
她迅速下拉通知栏,进入设置菜单,点开“无线局域网(wi-Fi)”选项。
屏幕上,wi-Fi开关是打开状态,但下方“选取网络……”的列表里,空空如也。
自动搜索功能正在运行,那个不断旋转的搜索图标仿佛一个无休止的徒劳轮回,没有弹出任何可用的网络名称。
没有她熟悉的、地面基地曾用过的那个加密wi-Fi名称,甚至没有任何看似公共或私人的热点信号。
无网络?
徐小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怀疑是不是盥洗室昏暗的光线让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手机屏幕出了问题。
她退出设置,又进入,反复查看,结果依旧,她甚至尝试关闭wi-Fi开关,等待几秒后再重新打开。
让手机重新扫描,漫长的十几秒等待后,列表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一股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
来地下城这么长时间,从通过安检、进入b区、经历抽签、遭遇拦截、决定暂避c区、通过守卫闸口、找到胶囊舱……这一连串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经历中。
她的大脑被“下一步该做什么”、“哪里有危险”、“如何生存”这些最紧迫的问题完全占据,竟然压根没有注意过网络问题!
她默认了地下城会像地面基地一样,提供基础的、覆盖居住区的内部网络。
至少用于接收官方通知和进行必要的积分管理,毕竟,这么庞大复杂的地下社会系统运转,怎么可能没有信息网络支撑?
然而,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在这个c区深处的公共盥洗室外,她的手机,这台她与过去信息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设备,此刻成了一块无法与外界沟通的精致板砖。
“难道……地下城根本没有全面覆盖的公共网络?还是说,需要特定的接入方式或权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
不可能完全没有网络!
那些守卫的通讯设备、各处的监控系统、租赁终端、甚至“移动餐车”的牌照管理系统,必然依赖某种内部网络。
只是,这种网络可能不像地面那样对普通居民开放,或者……需要付费?
她再次进入wi-Fi设置,不再等待自动搜索,而是手动点击了“刷新”或“搜索网络”的选项,手机再次开始扫描。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更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认为这里可能是信号死角时,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结果!
“地下城局域网c”一个网络名称赫然出现在列表中!
信号强度显示为满格!
徐小言心中一动,果然有!
她立刻点击这个网络,尝试连接。
手机界面跳转,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弹出了一个身份验证页面。
页面设计非常简陋,像是某种内部系统的登录门户,上方有“地下城居民身份验证”字样,下面要求输入【居民区域和身份编号】。
她略一迟疑,输入了自己在b区的完整编号(b东区000063)。
虽然她现在身处c区,但这个编号是她目前唯一正式、可核查的身份标识。
点击提交。
页面刷新,出现了新的内容,首先是一行加粗的提示: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您,b区居民徐小言,检测到您当前位于c区,将为您接入c区局域网服务】。
紧接着,下面详细列出了网络使用资费方案:
【地下城c区局域网接入服务】
计时收费:每小时 0.01 积分。
按天收费:每天 0.1 积分(按自然日计算,自首次连接起24小时内有效)。
包月收费:每月 2.5 积分(自然月,不限时接入)。
【请选择您的付费模式,并预先支付费用,费用将从您的居民账户中直接扣除,余额不足时将自动断网】
【备注:本局域网仅限地下城内部通讯、访问基地内网服务,最终解释权归地下城管理委员会所有】
原来地下城并非没有网络,而是将网络接入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需要付费购买的资源!
就像居住空间、供暖、食物一样,信息通道也被明码标价,纳入了严密的资源管控体系。
每小时0.01积分,看似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对于c区居民来说就是一笔需要斟酌的额外开支。
而对于那些需要频繁查询信息、或者进行某种在线操作的人来说,这笔费用就更不容忽视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刚连接时搜索不到任何网络——很可能在未完成身份验证和付费选择前,网络SSId是对设备隐藏的。
几乎没有犹豫,徐小言选择了【计时收费】,她无法预测自己每天有多少时间需要用到网络。
第247章 准备礼物
如果选择按天或包月,在那些忙于奔波、寻找机会的日子里,就是在白白浪费。
而计时收费,用多少扣多少,虽然单价看似比包月高,但灵活性最大,也最符合她目前“有需要才用,用完即走”的预期。
她不想在任何不必要的项目上,哪怕每天0.1积分,形成固定支出。
徐小言点击确认计时收费模式。
系统提示需要预先支付费用,最低预付1积分,用于扣费,余额用尽前可以随时续费或更改模式。
她再次确认,1积分从她的账户中被划走。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后,手机wi-Fi连接状态图标终于亮起,显示已连接到“地下城局域网c”。
然后她的基地app进行了自动升级,名称变成了“地下城综合服务”。
她迫不及待地重新点开那个应用,这一次,应用顺利加载,进入了主界面。
界面风格与她在地面时使用的类似,但似乎更简洁,功能模块也有所不同,显然是为地下城环境重新设计过的版本。
她快速浏览了一下,有“地下城公告”、“个人信息/积分查询”、“局域网通讯”、“服务申请”、“区域地图”、“规则查询”“论坛交流”等几个主要板块。
她先点开“地下城公告”,最新的几条都是关于c区新批次人员安置注意事项、公共设施使用时间调整、以及最重要的——
关于极端地表气候持续,所有地表入口暂时封闭,后续迁移计划待通知的紧急公告。
这证实了昨晚那些被暴风雪突袭导致浑身湿透人群的说法。
接着,她尝试在“服务申请”板块里寻找,但没有看到“流动摊贩许可申请”或类似字样的明显入口,要么是入口隐藏较深或者有权限限制。
然后,她点开了“论坛交流”板块,界面跳转,加载出来的版面,与她记忆中风生水起、各种交易信息、求助帖、八卦灌水满天飞的地面基地论坛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体极低的活跃度,版块首页显示的帖子数量不多,最新帖子的发布时间可能已经是几个小时甚至一天前。
帖子回复数也寥寥无几,经常是零回复或只有一两个回复。
帖子主题大多非常“实用”和“紧要”:比如“c-9区3号净水器疑似故障,有人报修了吗?”
“求换一张下个月的c区临时工作券,用c区双日厨房使用权限换”
“丢失儿童灰色帽子一顶,在c-5到c-7通道,拾到必有酬谢”
“警惕!c-12区晚间有可疑人员徘徊!”……都是最直接的生存相关信息和极其简单的物物交换或寻物启事。
几乎看不到任何闲聊、吐槽、情感交流或者长篇大论的讨论帖,整个论坛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惜字如金的氛围。
每个帖子都像是一份简短的生存报告或交易要约,没有冗余信息,没有情绪宣泄,连表情符号都很少见。
同之前地面的活跃度完全不能比。
徐小言心中了然,收费网络,就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大多数人的网络使用时间压缩到了最低必要限度。
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积分,谁还有闲心在水论坛上灌水聊天?
信息在这里变成了需要成本才能获取和发布的奢侈品,交流自然也变得更加目的明确、言简意赅。
这不仅仅是活跃度降低的问题,更是整个社区交流模式和信息生态的根本性改变。
她关掉了论坛应用,心情有些复杂。
网络收费制度和由此导致的极端低活跃度,让她意识到在地下城获取信息和建立联系的难度和成本都远超预期。
她原本可能指望通过论坛收集更多关于“移动餐车”的民间信息和经验,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大家连上网都舍不得,怎么会轻易分享可能有价值的信息?
山不转水转,水路不通还有旱路,徐小言就不信了,在这c区会完全没有办法获取到关于“移动餐车”许可的具体报名信息。
官方网络渠道暂时不通,口耳相传的信息又真假难辨且指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背景”门槛,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路径都被堵死。
她停下脚步,站在盥洗室通道中央,认真观察着四周环境。
头顶、墙角、通道交叉口……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监控摄像头,覆盖着公共区域的绝大部分范围。
它们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提醒着每一个身处其下的人:你正在被记录,这既是安全保障,也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监视。
她的视线最终落向通道一侧墙壁上,那里有几个并排的、标注着通用符号的小门。
根据一般公共区域监控布置的常识和刚才的匆匆一瞥,她判断,这种涉及隐私的单间卫生间内部,大概率是没有摄像头的。
那里,或许能提供一个极其短暂、相对隔绝的“操作窗口”。
她选择了旁边一个标识着“残疾人卫生间”的单间,这里是最靠里、最少人使用的一个单间。
她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才快速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入,反手将门锁扣死。
狭小的空间里,头顶只有一盏节能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里确实没有看到任何摄像头的痕迹。
安全了,至少是暂时安全。
徐小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然后,她心念一动,一条未拆封的品牌香烟出现在她手中。
硬质纸盒包装,保存完好,但一整条烟太扎眼了。
当下,一个刚来c区的新人,拿出一整条烟?
这简直是在脑门上写着“我有问题”,她需要的是“适量”,既能显示诚意和“门路”,又不至于引起过度的贪婪和怀疑。
她迅速拆开整条烟的塑封,将六包烟丢进背包,剩下的四包香烟打开进行重新“组合”:
四十支香烟以两支为一小包的方式,用小塑料袋重新分装。
这样,她得到了大约二十个小塑料袋,每个里面装着两支烟。
这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有渠道”的人那里零星换来的,或者自己省下来打算用来交换的。
她将这些小塑料袋香烟,分出五小袋塞进背包外侧一个容易取用的口袋。
然后是巧克力,她取出的是一盒内含多条独立包装的牛奶巧克力,同样,整盒出现太突兀。
她拆开大盒子,将里面四十条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拿出来,散乱地放进背包主仓的夹层里,和粗面饼混在一起。
香烟和巧克力的大包装盒则被她丢回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
并对着卫生间门后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衣着,确保看起来依旧是一个为生存奔波的普通新住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重新回到了被监控覆盖的公共通道。
徐小言记得昨天在寻找租赁处和盥洗室时,曾在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交汇处,瞥见过一个并不起眼、但挂着“c区综合服务咨询”牌子的半开放式柜台。
那里通常会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值班,处理居民的各种日常咨询、投诉、失物招领,或许也包括……某些信息的问询和表格发放?
她不知道“移动餐车”的许可申请是否在那里受理,但那里无疑是c区官方服务的一个窗口,是最有可能获得权威信息指引的地方。
就算不直接受理,那里的工作人员也最有可能知道该去哪里、找谁、需要什么条件。
她背好背包,朝着那个“服务总台”的方向走去。
通道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c区新的一天在沉闷的节奏中拉开序幕。
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生存压力下的麻木或焦虑。
徐小言混在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和两侧,同时在心里反复推演着等会儿可能遇到的对话场景和应对策略。
如果直接问“我想申请移动餐车牌照,该怎么弄?”
会不会太直白,太暴露意图,她估摸着都没机会送出“好处”就会被打发掉。
要不用迂回的方式?
先问一些更泛泛的、关于“在c区如何合法赚取额外积分”、“有哪些官方认可的小型经营或服务项目”之类的问题,观察对方的反应和态度。
如果对方愿意多说,再慢慢把话题引向“流动服务”或“小摊贩”的方向。
如果对方明显不耐烦或表示不清楚,就适时打住,不能强求。
关键在于察言观色和把握分寸,既要表现出足够的兴趣和诚意,又要避免显得过于急切和不懂规矩,同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避免被有心人盯上。
她越往前走,通道逐渐变得开阔一些,光线也更明亮,终于,在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后,她看到了服务柜台。
那是一个用浅灰色合成材料板半围起来的区域,大约有四五米宽。
台面后面坐着两三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两女一男,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第248章 综合服务咨询
柜台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个人。
有的在询问什么,有的在填写表格,墙上贴着一些打印出来的通知、区域地图和简单的办事流程。
就是这里了。
徐小言取下背包抱在怀里,然后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一边排队,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柜台内的情况和前面办事居民的互动。
她看到有人因为分配到的胶囊舱故障在投诉,工作人员记录着。
有人来询问亲属的寻找事宜。
有人来领取某种登记表格……
过程大多简短,工作人员语速较快,很少有多余的闲聊。
快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说辞和表情在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眼神要真诚带点迷茫。
“下一位”柜台后面那位看起来表情严肃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向徐小言。
徐小言上前一步,将背包放在台面上。
双手微微交握放在身前,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新人特有的拘谨和努力挤出的笑容“您好,打扰了”。
窗后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脸上是程式化的平静。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制服平整。
“请说”。
“我想了解一下,在c区如果想合法地赚取一些额外积分,通常有哪些途径呢?”
徐小言选择了一个宽泛的开头,语速平缓,目光坦然地落在对方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比如,有没有官方比较推荐或者认可的小型经营或者服务项目?”
工作人员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她一眼,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背诵手册条目:
“c区鼓励居民通过劳动获取积分,常规途径包括承接各居民社区发布的临时任务,参与公共服务轮值,或者在技能库注册。
为有需要的居民提供诸如维修、教学、护理等有偿服务,这些都需要提前申请,通过审核备案”。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内部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调出页面,将屏幕微微转向徐小言,让她能看清上面罗列的分类和简要说明。
“这些是比较常规和稳定的方式”工作人员补充道,或许是因为这类咨询她处理过太多,她回答的很是迅速。
徐小言快速扫过屏幕,心里默默记下几个类别。
同时注意到工作人员的语气虽然官方,但并无不耐,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更大的兴趣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明白了,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用,那……如果是更灵活一些的方式呢?
比如,时间上不太固定,或者可以自己决定服务内容和地点的那种?”
她措辞谨慎“我听说……好像也有‘流动餐车’之类的形式?”
“流动餐车”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女工作人员的目光这次在她脸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她没有立即否认或表现出反感,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有‘流动便民服务‘这个分类,涵盖的范围比固定项目要广,审批流程和监管要求也略有不同”她解释道。
语气依旧平淡“这通常包括利用小型可移动设施,在指定区域和时段,提供食品、日用品零售或简易便民服务。
居民常称之为‘小摊贩’,但在c区一切经营行为必须合法合规,取得许可”。
徐小言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努力克制但仍泄露出的期待和专注,她放在台面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女工作人员停下了讲述。
她似乎已经得出了判断,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并非只是随便问问,而是有明确的目标,并且做了一定的准备。
短暂的沉默后,女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征兆地,从手边一叠整齐的文件中,熟练地抽出了一张淡蓝色的表格,隔着柜台,平整地推到徐小言面前。
表格的顶端,清晰地印着一行加粗字体:c区流动餐车经营申请条件。
“如果你想了解的是这个”工作人员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可以先看看这份单子,上面列出了基本资格要求、需要准备的证明材料、允许经营的区域划分、卫生与安全标准,以及具体的申请步骤”。
徐小言怔住了,她没想到试探会如此顺利,她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
“非……非常感谢”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感激和一丝激动已经悄然漫上眼底。
递交资料容易,但能不能通过又是另外一码事情。
她望着服务台,想起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得有点‘活络’”。
“活络”这个词在她舌尖滚了滚,她低头,从随身背包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透明密封袋——里面躺着两支香烟。
她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将那个小袋子轻轻压在了折好的单子下面。
徐小言将叠在一起的单子和塑料袋从台面递进去,声音不高“麻烦您了,情况表里的第七行说的那个冻结积分有时长限制吗?”
女办事员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透明袋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伸手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地将两样东西一起拿进了柜台里。
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情况表。
然后,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用指尖点了点单子背面某个空白处,头也不抬地低声说“冻结时长同你租赁餐车的时长对等”。
她顿了一下,下巴几不可察地向侧后方一偏“具体情况你可以到后面审核办公室去咨询下”。
徐小言的心猛地一跳,接过女办事员递回来的单子,连声道谢。
转身的刹那,她开心的笑了。
官方流程?排队等通知?材料被搁置……那确实是个“猴年马月”的事情。
而现在,随着那两支香烟的消失,却多了条捷径。
她捏着单子,朝大厅侧后方走去。
走廊比大厅安静许多,她在一扇银灰色的门前停住,门边的牌子字迹清晰:
王建国 主任
李小丽 工作人员
前面的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后面这个毋庸置疑是个女人的名字,职务的标注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昭示着门内权力的微小秩序。
徐小言在门口极短暂地停顿,然后抬起手,指节即将叩响门板的瞬间,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名牌。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些沙哑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门处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一位微微发福、穿着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想必他就是王建国主任。
桌子后方,另有一套小一些的桌椅,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垢味道,徐小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朝王主任的座位方向微微欠身。
“王主任,您好,打扰您一下”她声音清晰,但音量控制得适中“我想跟您咨询点政策方面的事,不知道您这会儿方不方便?”
王建国抬起头,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平和地打量了她一下。
那是一种典型的、见多了各种诉求的基层干部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疏离“咨询政策?哪方面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关于咱们c区那个……‘居民积分激励办法’”。
徐小言早就打好了腹稿,此刻语速平稳,眼神里透出求知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焦虑:
“我家里生活有点紧巴,听说基地鼓励居民合法合规地赚点‘额外积分’,改善生活。
但我这人没什么门路,也不懂政策,怕踩线,所以就想来问问,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居民,有哪些……呃,哪些小型经营或者服务项目?”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大,也很“正”,完全符合一个积极想响应政策、但又不知所措的居民形象。
她没有一上来就提“流动餐车”,而是把话题放在“合法赚取额外积分”和“官方认可的小型项目”这个更宽泛、更安全的层面上。
王建国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指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哦,这个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背诵又像是解释:
“基地里确实有相关的文件,鼓励居民发挥主观能动性,在遵守法律法规和市场管理规定的前提下,从事一些便民利民的小微型服务或经营,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具体的项目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徐小言空着的双手,才继续道:
“很广泛啊,比如基地配送、家政服务、手工艺品制作售卖、餐厅打工……前提是要合规,不能影响地下城市容环境,不能扰民,更不能涉及无照经营或者违禁品”。
他说的是冠冕堂皇的套话,但语气不算生硬,甚至带着点“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就那么一听”的意味。
第249章 初步探听
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的答疑。
徐小言耐心听着,不时点头,表示听懂了,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虚心请教的表情。
等王主任说完这一段,她适时地接上,语气里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那……像是一些流动性强一点的。
比如说,临时性的、便民的服务点儿,或者……推个车卖点早点夜宵之类的,这种基地里现在……是个什么说法呢?
我看最近好像也有些人在做,但心里没底,怕不合规”。
她把“流动”和“推车”这些关键词,混杂在一堆询问里,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眼睛却仔细捕捉着对方的反应。
王建国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说:
“流动服务啊……这个管理上确实要更规范一些,既要考虑基地民众需求,也要顾及市容秩序和食品安全,不是随便推个车就能上街的”。
他话锋在这里微妙地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女工作人员“小丽啊,我记得是不是在试点那个‘便民餐车’的项目?”
一直假装忙碌的李小丽立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反应很快:
“是的,主任,是有个‘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的试点申请,归口在我们这边做初步材料审核。
主要是为了解决部分区域早餐、夜宵供给不足,同时统一形象、规范管理”她说话一板一眼,像在汇报工作。
“哦,对”王建国仿佛这才完全想起来,重新看向徐小言:
“你说的大概就是这个,这个是有门槛的,需要申请,审核,对经营内容、车辆标准、摆放区域和时间都有明确要求,不是谁想弄就能弄的”。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有这条路,但不好走。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这里,而且是由对方主动提及的。
她脸上的茫然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原来真的有这个政策啊……那,主任,您看像我这样的情况,如果想试试这个……该怎么申请呢?需要准备些什么?”
她的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全靠您指点”的依赖。
王建国没立刻回答,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对李小丽扬了扬下巴:
“小丽,你把那份申请须知和表格拿一份给这位……”他看向徐小言。
“我姓徐,徐小言”
“嗯,给徐女士看看,把基本要求跟她讲一讲”。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
他大概见多了像徐小言这样,经过“指点”才摸到这间办公室来的人,先问大政策,再引向具体项目,步步为营。
“好的,主任”李小丽应声,利索地打印了一份崭新的表格和一张单页的“申请须知”。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将这两张纸递给了徐小言。
“徐女士,这是‘c区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经营申请表’和相关须知,您先看看。
申请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车辆设备要求、允许经营的区域和时段示意图,须知上都有写明,申请表填写规范,注意事项也在上面”。
徐小言在李小丽的指引下,在她办公桌侧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她谢过李莉递来的笔,将那张崭新的申请表在桌面上摊平,深吸一口气,开始填写。
办公室很静,只有王主任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和李小丽敲击键盘的、规律的嗒嗒声。
表格填好,她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
然后,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桌角一叠废弃的打印纸边角料上。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王主任——他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锁。
又瞥了一眼李小丽——她正对着屏幕,似乎在处理什么表格,表情平淡。
一个念头在徐小言心中迅速成型。
她伸手,极自然地从那叠废纸里抽出一张空白较多的。
拿起笔,在纸的背面空白处,迅速写下几个字“李小姐,我想和主任单独聊20分钟时间,麻烦您了”。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侧身,仿佛是在背包里找东西,实则是从背包里摸出两条颇为精致的巧克力。
此刻,时机刚好。
她转过身,将纸条和两条巧克力,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推到李小丽手边的桌沿,几乎挨着她的胳膊。
李小丽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看徐小言,目光低垂,落在纸条和巧克力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左手,动作自然的将纸条和巧克力一起拢入手心,随即滑进了自己外套宽大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做完这些,李小丽才仿佛刚忙完手头的事,她保存了文档,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夹,对王主任说:
“主任,这份材料需要送去隔壁办公室归档,我过去一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王主任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李小丽拿起文件夹,径直走向门口,拉开,出去,然后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小言和王建国两人。
徐小言没有犹豫,再次将手伸进背包,这次,拿出的是两包完整未拆封的知名品牌香烟。
烟壳上的烫金标志在室内光线下,闪着一种低调而实在的光泽。
她站起身,拿着填好的申请表和那两包烟,走到王主任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微微躬身,用一种混合着恳切、无奈与卑微的姿态,将香烟轻轻放在申请表的上方,一起朝着王主任的方向推了过去。
“王主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直接:
“不瞒您说,家里实在是困难,指着这个服务车能有个活路。
我是真的需要拿到这个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的名额,您看……不知道您这边,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
王建国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先是落在填得工工整整的申请表上,随即,便定格在那两包香烟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碰,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两包烟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衡量。
大约过了两分钟,王建国才深深地、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徐小言,眼神复杂,里面有种徐小言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徐女士”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语速很慢,字斟句酌“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这份想正经营生,也是好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那两包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组织最难说出口的话。
“但是,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的权限……有限”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这边,充其量就是帮你把这份申请表,按合规的流程收上来,做初步的形式审查,然后,表格会被送上去,放在……”
他略作停顿,食指向上指了指“放在那位‘管这事’的领导的办公桌上,排队等着他看,等着他批”。
他看着徐小言骤然一紧的眼神,语气里带上一丝爱莫能助的叹息:
“我这儿,只是第一道关卡,看材料齐不齐,格式对不对,真正能拍板点头,决定这名额给谁、什么时候给的,是我上头那位,他那边……”
王建国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这里的“通融”,最多是让表格能顺利进入下一个环节,不至于被无故卡住或拖延在起点。
但最终的通行证,在另一个更高、也更难以直接触及的办公室里。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那两包香烟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在惋惜东西拿不到手。
他没有去碰香烟,只是用指尖将申请表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仿佛那才是他职责范围内应该处理的东西。
香烟,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表格旁边。
徐小言并没有因为王主任的推拒和叹息而露出颓丧,相反,她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轻笑。
“王主任”她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那两包香烟,又落回王主任脸上:
“这点东西,您别误会,这就是点‘信息费’,谢谢您肯跟我交这个底,告诉我门朝哪边开”。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沿上,眼神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客气彻底褪去:
“我知道这事儿难办,规矩多,门槛高,可难办,不才更得想办法吗?要是容易,哪还轮得到我来求您?”
第250章 谋事在人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您也别跟我绕圈子,您给句准话,开个口,要过您上头那位,需要多少‘诚意’?
或者……该怎么递这个‘诚意’?是直接送到他跟前,还是……也得过您这道手,劳烦您帮忙‘转交’、‘递个话’?”
这番话,已经撕开了所有政策咨询的伪装,将桌面下那套心照不宣的规则赤裸裸地摆了上来。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直接将自己的背包“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王主任宽阔的办公桌正中央,压在了那份申请表上。
“王主任,不瞒您,为了这个机会,我家里……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这点东西……”她双手抓住背包底部,猛地向上一提、一翻!
哗啦——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在了光亮的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首先滚出来的是四包完整的、与之前那两包同品牌的香烟,包装簇新。
紧接着,是几十个巴掌大小、透明密封的小袋子,哗啦啦散开一片——仔细看去,里面装着两支并排捆好的香烟,也有部分装着小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最后滚落出来的,是八个用简陋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干硬粗糙的饼子,落在香烟和巧克力袋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极具冲击力。
王建国在看到这堆东西倾倒出来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一直平稳放在腹部的双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明显紊乱、粗重起来。
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堆零碎,从四包整烟,扫过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白袋上,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混杂着震惊。
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堆“家当”静静地躺在象征权力和秩序的办公桌上。
王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房间里,感到了一种近乎失控的局促。
他先前那套关于权限、流程、上级的说辞,在这堆东西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和虚弱。
长久的死寂,终于,王建国深吸口气。
他没有看徐小言,而是伸出手,他先将那八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饼子推回到了徐小言面前的桌沿。
接着,他拉开自己右手边那个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搭扣。
先是那六包完整的香烟,被他整齐地码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夹袋。
接着,他伸出手,开始清点那些装着香烟的小白袋,然后连同三十八袋巧克力一起收入公文包宽敞的主隔层。
做完这些,他合上公文包,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徐小言,他的脸上恢复了刚刚公事公办的平静。
“东西,我暂且……收下,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他刻意停顿“我只能说,尽力去试试,跟上头递个话,把你申请加急的情况反映一下。
至于能不能成,批条能不能下来,什么时候下来,我真不敢打包票,也不好说,那边有那边的考虑和规矩”。
他拎起那个的黑色公文包,站起身。
“你就在这里等消息吧,我出去一趟”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说去找谁,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只剩下徐小言一人,还有桌上那被退回的八个干饼子。
她将八个干饼子丢回背包,然后在刚才李小丽位置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李小丽回来了,她看到只有徐小言一人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询问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离开去上了个厕所。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将文件夹放好,重新面对电脑屏幕,鼠标轻点,立刻又沉浸到表格制作中去,键盘的嗒嗒声再次规律地响起。
徐小言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个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棒棒糖。
她将一个棒棒糖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键盘旁,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李姐”她换了称呼,声音不高“打扰您了,坐着也是干等,我想顺便跟您打听个事儿,纯属好奇哈”。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小丽的反应,李小丽打字的动作没停,但眼角的余光似乎瞥了一下那个棒棒糖。
“就是这个流动餐车,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申请下来了”徐小言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它的活动范围,是只能在咱们c区这几个指定地方,还是说……也能到隔壁b区那边去?
我听说b区那边消费水平好像高一点”她问得很小心,将打探信息包装成了对未来经营天真的遐想。
李小丽的手指在键盘上完成了最后几个敲击,终于停了下来。
她伸手,用指尖将那个棒棒糖拨到近前,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手提袋里,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迟疑或推让。
做完这个,她才转过脸“按规定,如果申请批下来,经营许可范围是严格限定在c区划定的那几个便民服务点位的,不能跨区”。
她看着徐小言眼中闪过的细微神色,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补充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不过,理论上,如果后期经营状况良好,符合更高一级的评定标准,并且愿意支付相应的‘区域拓展管理积分’进行申请升级的话。
有可能将许可范围扩展到b-c区联动通用点位,但这属于运营后的管理范畴了”。
她稍稍往后靠了靠“具体怎么申请这个升级,条款细节、积分兑换的具体要求、需要对接哪个管理部门、走什么流程”。
她一连串说出这些关键问题,然后摇头“这些都不归我们审批部门管,我们这边,只负责前期的资质审核和初始经营许可的发放”。
“审批部门和管理部门,是完全独立的两个系统,业务不交叉,人员也不流动,平时基本没有工作接触的”她的话说得非常明白。
就差明说我能告诉你的,仅仅是存在“花积分升级到b区”这么一条理论上的、潜在的路径。
这根棒棒糖,换来的是这一点不越界的信息扩充。
但这条路具体从哪里开始,路况如何,需要缴纳多少“买路钱”,那是另一座庙、另一套香火规矩的事了,与我这里,毫无干系。
徐小言听懂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得到了这有限但关键的信息而显得真切了些。
她点点头,语气诚恳“原来是这样,还有升级这说法啊,谢谢李姐告诉我这些,我心里……大概有点数了”。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门外终于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但徐小言一眼就看出,那包明显地“瘪”了下去,不再有先前装入那些香烟巧克力时的鼓胀轮廓。
王建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公文包内侧一个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带有红色抬头的纸。
他转身,将这张纸递向徐小言。
“徐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事情成了,这是批条”。
简单的七个字,落在徐小言耳中却犹如天籁。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质地挺括,抬头印着“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的字样。
下面是一行打印的批准文号和手写的“同意发放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经营许可”字样,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她紧紧捏着批条,反复看了两遍那关键的字句和印章,生怕是幻觉。
但旋即,她想起了李小丽刚才关于“管理部门”的话,想起了这层层叠叠的“衙门”,想起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老话。
批条是拿到了,可怎么领?
会不会在最后一个环节,又冒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她脸上欣喜的笑容未褪,眼里的光却已经沉淀下来。
她连忙转身,拿起自己那个干瘪的背包,在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摸索了几下。
又掏出了四小袋那种透明的、装着两支香烟的小袋子。
她捏着这四小袋烟,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快速在王建国平静的脸和李小丽对着电脑的侧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心里飞快地做着计算和权衡。
然后,她上前两步,将其中三袋,恭敬地放在了王主任那张刚刚清理干净的办公桌边缘,靠近他手肘的位置。
接着,她走到李莉的桌旁,将剩下的一袋轻轻放在了李小丽的键盘旁边。
第251章 小三风波
“王主任,李姐”她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却也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谦卑:
“真是太感谢了!没有您二位帮忙,我这事真是连门都摸不着”她先定了调子,把功劳归给两人,尤其是王主任。
然后,她拿起那张批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您看,这批条我是拿到了,可是……我就这样拿着这张纸,直接去那个……便民管理处,就行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重复着李小丽刚才提到的部门名称:
“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啥规矩都不懂,就怕哪里没做对,再把这么难得的机会给弄黄了”。
她的目光殷切地在王建国和李小丽脸上来回移动,姿态放得极低:
“如果……如果去那边申领的时候,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说法’,求您二位,务必提醒我一下哈!
给我指条明路,免得我傻乎乎地撞了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的话说得极其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弱势的位置上。
王建国看了一眼桌边那三小袋烟,开口说道:
“批条既然已经开了,流程上你就算过了我们审批这最难关卡,拿着它去便民管理处,按他们要求的登记、签字,领取车辆和标识,理论上不会再有阻碍”。
他先给了颗定心丸,但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
“不过,那边是具体的执行和管理部门,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操作细则和工作习惯,我们审批部门和他们只是业务衔接,不直接管他们具体怎么执行”。
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去的时候,态度客气些,材料带齐全,批条保管好,那边具体经办的人可能会需要你填一些额外的表格,或者交代一些具体的运营注意事项,你照做就是”。
他没有明说会遇到什么,但那谨慎的措辞和暗示性的停顿,已经足够让徐小言明白,最后一站,也绝非毫无波澜的坦途。
他收下了那三小袋烟,给出了隐晦的提醒,但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批条我帮你拿到了,后面管理处的具体事宜,那是另一回事,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李小丽,手指动了动。
她极其自然地将键盘边的那一小袋香烟拿起,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关好。
她在王主任话音落下后,眼睛依旧看着屏幕,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接了一句:
“领取车辆时,需要确认车况、编号以及配套资料,他们会有一张清单让你签收。
记得当场核对清楚,有任何缺失或损坏,一定要在签收单上注明,否则后续概不负责”。
她提供的信息非常具体、实用,这些恰恰是新人最容易忽略、可能导致后续麻烦的关键点,这个“指点”真的是物超所值。
徐小言连连点头“谢谢!这些太重要了”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不尽的表情。
得到了两人或含蓄或具体的提醒,徐小言知道,再多问也不会有更明确的答案了,反而可能惹人生厌。
她将批条仔细地放好,然后,她对着王建国和李小丽分别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诚挚:
“王主任,李姐,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二位了!谢谢!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这就去管理处!”
王建国微微颔首,没再多说,李莉只是指尖在鼠标上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徐小言转过身,门在她身后关上,行政大厅固有的嗡嗡声隐约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朝出口走去,回头掂了掂肩上的背包,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现在,它空了,这个“空”,只有她自己,以及门内那两个人知道。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现在就去便民管理处吗?
就凭着口袋里这张批条,和这个空空如也的背包?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
她看了一眼走廊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次的“成功”,带有太大的偶然性和侥幸,王主任肯收下那些东西,李姐也默许了那种隐晦的“信息费”交换,这或许是他们“工作习惯”的一部分。
但谁能保证,便民管理处那个具体发车、办手续的经办人,也是同一种“类型”?
万一,那边坐着的是一位刚正不阿、一丝不苟、严格按条文办事的主儿呢?
如果对方是个有更高“追求”、更看重权力彰显而非蝇头小利的人。
自己这种底层小民试图用香烟巧克力开路的做派,会不会适得其反,被认为是一种侮辱或不懂规矩?
徐小言太清楚在这些地方办事,有时候,“不对路”比“不给钱”更致命,送礼送不到点子上,可能比不送还要糟糕。
凡事,得讲究个策略,得先“看人下菜碟”,可她现在对管理处的人,一无所知。
“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她在心里默念。
这次是运气好,撞上了肯收东西也愿意办事的,但好运不会永远眷顾,下一次,面对未知的关卡,她必须有备而去。
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空空如也的背包上,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涌上心头。
虽然理论上,只有审批办公室的两个人知道她的背包已空,但谁知道呢?
万一,只是万一,王主任或者李姐无意中瞅到自己又从背包里拿出好东西,会不会让对方觉得她“藏私”?
做戏,就得做全套,尤其是在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地方。
任何一个微小的、不经意的破绽,都可能被解读出无穷的意味,成为下一次被刁难的理由。
如果管理处的人好“物资”,她背包里总能有东西可以“顺手”表示一下。
如果对方看重态度,她这副时刻准备着、不敢轻慢的样子,也能博得一些印象分。
就算对方真的油盐不进,她至少不会因为一个空包而显得不诚心。
想到这儿,她不再犹豫,决意回到那个狭小的胶囊仓,偷摸的把背包重新“填满”。
徐小言加快脚步,几乎是半小跑地冲出了行政大厅,她低着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回去要往包里塞什么。
就在她闷头疾走,心里反复推敲着可能遇到的管理处人员类型以及对应策略时。
一阵尖锐的、极具穿透力的吵骂声混合着肢体碰撞的闷响,从前方的通道口猛然炸开,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让你勾引阿俊哥!贱人!不要脸!”
“啊——你放开!疯子!”
徐小言脚步一顿,本能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十几米处,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三十多个人,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人群中心,两个身影正激烈地纠缠在一起,或者说,是一个身影正猛烈地攻击着另一个。
穿明黄色棉衣的女子,身材略显壮实,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另一个穿浅灰色长款风衣的女子身上。
黄色棉衣女子骑坐在对方腰腹间,左手死死揪着灰色风衣女子的长发,迫使对方的脸向上仰起,右手则握成拳头。
不管不顾地朝着身下人的肩膀、胸口、甚至脸颊胡乱捶打下去。
每一下都带着狠劲,嘴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咬牙切齿的咒骂
“我让你勾引阿俊哥!我让你勾引!我们已经订婚了!你个小三!听见没有!我们订婚了!”
被压在下面的灰色风衣女子显然处于绝对劣势,风衣在扭打中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她试图用手去抓挠对方的脸和手臂,但力量悬殊,大部分击打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疼得尖叫,眼泪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头发被扯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将身上的人掀下去,嘴里断续地反驳:
“你……你胡说!我没有……阿俊他自己……啊!”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举着手机拍摄。
有人抱着胳膊,脸上露出或兴奋或鄙夷的神情。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一边摇头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啧啧,打得可真凶,这年头的小姑娘……”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妈咂着嘴。
“小三就是该死!啥男人都抢,真不要脸,破坏别人感情!”
一位烫着卷发、面容精瘦的中年妇女声音不小,语气里带着鲜明的道德审判和某种代入感的愤慨。
她这话立刻引起了一些附和“就是,还没结婚就勾引人家未婚夫,这要结婚了还得了?”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一位穿着工装、像是刚下班的年轻男人嗤笑一声,接话道:
“订婚而已,又没领证,法律上屁关系没有,这么早就摆起正室的谱儿动手打人,也挺吓人的”。
他的目光在那黄色棉衣女子凶狠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话不能这么说,感情也有先来后到嘛,订婚也是正经承诺”卷发妇女立刻反驳。
第252章 催生政策
“承诺?那男的站那儿呢,屁都没放一个,算哪门子承诺?”工装男朝人群边缘努了努嘴。
徐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在战圈之外,靠近便利店台阶的地方,还真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个子挺高,穿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深色毛衣,相貌确实称得上帅气。
只是此刻那张帅气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和一种古怪的茫然。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眼睛瞪得老大。
看着眼前两个为他厮打的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既没有上前拉架的勇气,也没有出声制止的魄力。
“阿俊哥!你看看她!你看看这个不要脸的!”
黄色棉衣女子在殴打的间隙,居然还抽空朝那男子喊了一句,声音委屈又暴戾,仿佛在展示战利品,又像是在寻求认可。
被称作“阿俊”的男子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脚步微微挪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
但看着黄衣女子那疯魔般的样子和灰衣女子狼狈的模样,那一步终究没迈出去,反而又缩了回去,眼神躲闪,竟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
这滑稽又悲哀的一幕让围观众人的议论更加热烈起来。
指责“小三”的,嘲讽“正室”泼辣的,鄙视男人软弱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声浪,反而像是在为这场肉搏助兴。
徐小言不知不觉也走到了人群外围,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一直被压着打的灰色风衣女子,可能是疼痛和屈辱达到了顶点。
也可能是找到了唯一反击的机会——黄衣女子再次挥拳砸向她时,手腕正好掠过她的嘴边。
说时迟那时快,灰色风衣女子猛地偏头,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了黄衣女子右手的手腕内侧!
“啊——!!!”这一次的尖叫,换成了黄衣女子,那声音凄厉无比。
徐小言离得不算太近,但那一刻,她看到了灰色风衣女子嘴角瞬间沁出的、不属于她自己的鲜红色!
黄衣女子像是被电击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也从灰衣女子身上弹开。
踉跄着后退两步,握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脸上的凶狠被剧烈的痛苦和惊恐取代。
灰色风衣女子趁机挣脱,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她的嘴角果然沾着刺目的血迹,配着她凌乱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灰尘的脸,显得异常骇人。
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对面的黄衣女子和那个呆若木鸡的男人,嘶声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说完,她胡乱抹了一把嘴角,也顾不上整理衣服,转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天啊!咬出血了!”
“这么狠!属狗的吗?”
“活该!打人还有理了?被咬死都算轻的!”
“这也太吓人了……”
徐小言皱眉的看完全程,人被逼到绝境,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一个男人?
还是为了那口气?
或许兼而有之。
但结果呢?
一位手腕见血,可能留下永久的伤疤甚至感染风险。
一位声名狼藉,狼狈逃窜。
而那位被争抢的男士,依旧苍白着脸,呆立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黄衣女子还在捂着手腕哭嚎,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围观的人群见她受伤,一些刚才还在拱火的人顿时失了声,有面露不忍的,也有觉得无趣开始散去的。
那位叫“阿俊”的男子这时似乎才终于反应过来,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黄衣女子身边。
嘴唇哆嗦着,想去看她的伤口,又被那血迹吓到,手足无措。
“看什么看!还不送我去医院!疼死我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黄衣女子一边哭骂,一边用没受伤的手捶打男人。
男人唯唯诺诺,慌忙搀扶着她。
也顾不上周围各异的目光,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朝着与灰衣女子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留下一地狼藉和逐渐消散的议论。
热闹散场,人群很快便各自走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徐小言站在原地,觉得很无语,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争风吃醋,脑瓜子被门夹了吧!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不能再耽搁了,她转身,抓紧时间朝胶囊仓的方向快步走去。
徐小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两条通道,胶囊仓所在的房间马上就要到了。
然而,就在她拐进通往自己那栋胶囊仓楼的通道时,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些错愕,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要忙什么。
通道拐弯处此刻颇为热闹,两男两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正聚在一起。
他们显然不是单纯地站着聊天,两个女孩子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单薄却鲜艳的毛线裙,化着精致的妆。
一位正娇笑着用拳头轻捶旁边高个子男孩的肩膀,男孩则笑嘻嘻地躲闪,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对靠得更近些,男孩正低头对女孩说着什么,女孩则微红着脸,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眼神飘忽却又带着笑意。
他们之间的肢体语言大胆而亲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这灰色通道格格不入的甜蜜气息。
打闹,调情,青春洋溢,无所顾忌。
徐小言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们,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心里却升起一股荒谬感。
什么情况?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先是有人为了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通道里又聚着两对公然调情的年轻人。
这世道……怎么感觉男男女女都像突然吃了春药一样,到处散发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荷尔蒙?
她所在这个c区,尤其是胶囊仓附近,平日里充斥着的是为生计奔波的麻木。
这种明显带有浪漫或性暗示的轻松互动,不能说绝无仅有,但如此集中地出现,确实反常。
难道基地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能直接影响人们行为模式的事情?是某种集体性的活动?
还是……有什么新的政策出台了?
这个念头让徐小言心头一凛,在基地,任何政策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像蝴蝶效应般,最终影响到每个最底层的居民。
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进房间,而是靠在通道墙壁上,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地下信息交流论坛,手指快速滑动。
略过那些常见的“求购玉米面”、“维修下水道”、“某管理员态度恶劣”之类的帖子。
很快,几个被顶到首页、标题带着明显兴奋或焦虑字眼的帖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爆】c区新政!想住大房子的速进!结婚就能打折!】
【讨论】为了三平米夫妻房假结婚,值吗?一年内怀不上可就亏大了!】
【官方消息求证】生育补贴积分翻倍?是不是真的?】
【紧急征友!女,22岁,身体健康,求靠谱男性合伙申请夫妻房,协议明确!】
徐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点进那个标着“官方消息求证”的帖子,里面已经盖起了高楼。
发帖人贴出了一张从公告栏拍下的照片,下面跟着各种解读、猜测和争论。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照片上那些打印出来的小字,结合下面一些看似知道内情的人的补充,迅速提炼出了关键信息:
“……为优化人口结构,鼓励适龄生育,经c区管理委员会研究决定,即日起试行‘安居促育’激励计划,具体措施如下:
1、凡c区登记在册、符合法定婚龄的男女双方,于本年内办理结婚登记,可凭结婚证明,申请‘新婚安居租赁优惠’,享受夫妻专属房型。
租赁费用五折优惠,优惠期至首次租赁合约期满一年。
2、在上述优惠期内,夫妻生育子女并完成出生登记,可自动获得为期三年的‘新生儿养育补贴积分’。
每年发放100积分,按季度拨付至家庭主账户。
3、若夫妻在享受租赁优惠期内未怀孕生育,则优惠期满后自动终止,后续租赁按原价执行。
若存在虚假婚姻、骗取优惠行为,一经查实,将取消双方一切福利资格,并列入信用黑名单……”
后面还有一些细则和申请流程,但核心内容已经一目了然。
徐小言握着手机,半晌没动,巷子口那两对年轻人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此刻听在她耳中,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好家伙……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无缘无故的“发春”,而是政策指挥棒挥下来了。
对折夫妻房!
对于许多挤在胶囊仓的年轻人来说,一个相对私密、稳定的三平米空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更别提还有孩子出生后,连续三年、每年一百的积分补贴。
在生存资料极度紧张、居住空间堪比奢侈品的基地c区,这样的政策,无异于在干涸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大块带着腥味的饵料。
第253章 筹备重礼
难怪男男女女都在抓紧时间“互动”、物色对象,这不仅仅是情感或欲望的冲动,更是最现实的、关乎生存空间和资源分配的算计与合作。
为了那三平米的折扣和未来的积分,临时凑对、甚至“协议结婚”恐怕会大量涌现。
政策里那一条“一年内未怀孕则取消优惠”,大概就是为了防范纯粹的“假结婚”套利,逼着这些临时组合要么假戏真做,要么一年后承受恢复原价的租金压力。
徐小言退出论坛,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轻松感。
庆幸自己不用被卷入这场由政策催生的、仓促而功利的“配对游戏”中去。
不用为了那点租赁折扣和未来可能到手的积分,去勉强自己与一个或许毫无感情、仅仅符合“条件”的男人绑定在一起,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生育指标”。
那不仅是对情感的亵渎,更是将身体和未来都置于一场高风险的利益交换中。
她拥有空间,也有永久住房的资格,这两样东西,让她在面对基地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时,她不用“屈从”,有保持距离和独立性的底气。
然而,这庆幸也只是短短一瞬。
她立刻清醒过来,政策会影响整个区域的人际关系和氛围,大量新增的“夫妻房”需求可能会推高相关区域的租金或管理成本,未来新生儿增多也会改变资源分配格局……这些宏观的变化,迟早会以某种方式波及到她。
徐小言不再让自己分心去琢磨那项新出台的“安居促育”政策,那些都与她此刻的要做的事情无关。
别人的生存策略是寻找伴侣,绑定资源;她的生存策略,是靠自己,靠手头这张批条,靠背包里即将重新填充的“物资”,去打通下一个关卡。
她回到自己租赁的胶囊仓前,打开仓门,侧身挤了进去,反手迅速将门锁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这暂时的封闭让徐小言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将空瘪的背包放在床单上,没有打开床头灯,仅凭从仓门上方透气孔漏进来的微弱光线视物。
下一秒,床铺上的背包旁,凭空出现了几样物品:一瓶包装精美的高档白酒;一条硬盒精装的名牌香烟,烫金的logo很是高档;还有一个印着烫金“滋补珍品”字样的长方形鹿茸礼盒。
便民管理处是发放实物的最后一环,经办人的权限和心态可能比审批办公室更加微妙,她必须准备得更充分。
但徐小言并没有直接将整个礼盒塞进背包,她拿起那个看起来十分体面的鹿茸礼盒。
她撇了撇嘴,经验告诉她,这类保健品往往包装过度,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可能只占很小一部分。
她利落地拆开礼盒外包装,果然,里面是两盒相对小巧但做工依旧精致的金属盒,分别装着经过处理的鹿茸切片。
她将这两个金属盒拿出来,至于那个华丽而空洞的大礼盒外壳,她随手一抹,便将其收回空间。
她小心翼翼地将白酒、香烟以及两盒鹿茸切片,依次放入背包的主隔层。
这些东西占据了不小的体积,顿时让瘪下去的背包重新鼓胀起来,手感沉甸甸的,充满了“诚意”的分量。
然而,徐小言并没有停下,她复盘着之前在审批办公室的经历,给王主任的那些分装香烟小袋太多了,早知道不拆成小包装了,整包未拆封的香烟送人更体面。
便民管理处具体经办人是什么风格还未可知,但不能排除也需要类似“随手”的小心意来打开局面、维持友好,或者打发可能存在的、其他需要“打点”的周边人员。
她再次从空间取出了三样东西:一盒条士力架,一包普通香烟以及一叠干净的透明小号自封塑料袋。
她坐在床沿,就着微弱的光线,进行细致的分装作业。
首先打开士力架的大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独立小包装条。
她数出二十条,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她拆开那包香烟,取出香烟,每一个透明小塑料袋里装入一支,仔细封好口,二十支烟,装了二十个小袋。
她将装有士力架的小袋,全部放入背包左侧一个带拉链的暗袋里;将装有香烟的小袋,放入右侧的暗袋。
左右分开,方便根据情况快速取用,面对男性办事员,或许香烟更对路;面对女性,或者士力架更合适。
最后,她将拆开后剩下的士力架包装盒和香烟空盒又顺手丢回了空间。
一切准备停当,徐小言将背包的各个口袋拉链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背上了肩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她为接下来的博弈所积攒的底气与筹码。
她打开胶囊仓的仓门,外面走廊隐约的喧闹重新涌入,她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迈步走了出去。
徐小言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金属指示牌,其中一个箭头上明确标注着“便民服务管理处 →”,后面跟着一个指向东边岔路的小箭头。
她确认了方向,迈步朝东走去,但心里那股疑惑就越发明显。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望了望来路,两个部门,同样挂着“便民”的头衔,一个管“批”,一个管“发”,按理说业务衔接紧密,就算为了防止“沆瀣一气”需要物理隔离,也不至于隔得这么远吧?一个在c区的西头,一个在c区的东头,完全是南辕北辙。
这刻意拉开的距离,不像仅仅是出于廉政考虑,反倒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设计:增加办事者的成本——不仅仅是时间成本,还有体力成本、熟悉陌生环境的心理成本。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强行按了下去,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也没能力去改变的事情。
琢磨这些系统的设计逻辑,对于她这样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个体而言,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躁。
定了定神,她加快脚步,专心跟着指示牌的方向前进,指示牌并不密集,有时候在一个路口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下一个。
就在她穿过一个小广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广场边缘,那个之前在大街上引发了一场厮打、名叫“阿俊”的帅气小伙子,正和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一些、穿着制服的男人说话。
阿俊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和恳求,他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急切地向那管理员比划着什么,管理员则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摇摇头。
徐小言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看来这位“阿俊哥”的麻烦事不止一件,但这与她何干?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型广场,空地上停着几辆样式统一、带有“便民服务”字样的小型四轮推车,那大概就是流动餐车的基础车型了。
广场尽头大开着金属大门,门口挂着的牌子,正是“c区便民服务管理处”。
终于到了。
徐小言在空地边缘停下,微微喘了口气,然后,迈步朝着那扇金属门走去。
待进入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预想中熟悉的场景,繁忙的开放式大厅、一排排冰冷的办事柜台、此起彼伏的叫号声、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焦躁与等待并未出现。
相反,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足够的空间,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摆放的一张宽大的原木色茶几,茶几上还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不知名的观叶植物。
环绕茶几的,是四张米色的布艺沙发,款式简洁,看起来软硬适中,沙发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小块灰色的地毯。
除此之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其他陈设,墙壁刷着柔和的浅灰色涂料,干净得近乎空旷。
徐小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出门口去再次确认那块“便民服务管理处”的招牌。
她没看错吧?从地面基地下来不过两三天,就算这个c区管理相对松散,甚至存在她刚刚亲身经历过的“潜规则”,但腐败也好,官僚也罢,总该有个形式吧?
直接弄个客厅模样的等候区?这转变也太突兀、太“奢侈”了点,跟她之前在西边审批处感受到的那种氛围截然不同。
就在她满心疑惑,脚后跟已经抵到门框,犹豫着要不要真的退出去再看看时,对面那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浅灰色墙壁,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扇隐藏的门。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从门内走了出来,她身材微胖,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脸上带着一种平和而家常的笑容,看到站在门口有些发愣的徐小言,她笑着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来办事的吧?进来吧,站门口干嘛?”她的态度自然又亲切,就像邻居家的阿姨招呼一个走错门的年轻人。
第254章 内有乾坤
徐小言被她这态度弄得又是一愣,但对方笑容里的善意是实实在在的,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迟疑了一下,依言走了过去。
走近那面刚刚开启的墙壁,她才真正看清楚这扇门的玄机。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扉,没有门框,没有把手,甚至没有明显的铰链痕迹。
刚才开启时,它是悄无声息地向一侧平滑滑入墙体内部的,此刻严丝合缝地闭合着,接缝处细微得几乎需要用指甲去试探才能感知。
墙壁的表面材质统一,是一种浅米色的、带有细微颗粒质感的高级涂料,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完美地掩盖了门的轮廓。
若不是亲眼目睹了它的开启,任何人都会认为这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承重墙。
这种隐藏设计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低调和保密性,与外面那个温馨得过分的“客厅”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让徐小言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松弛感,又不由得掺入了一丝新的困惑和警惕。
门内,才是她想象中的、或者说,是她根据“管理处”这三个字所脑补出的“办事大厅”应有的样子。
光线骤然明亮了许多,不再是外面那种暖黄色调的漫射光,而是明亮的白色LEd光源,从天花板的格栅灯板中倾泻而下,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无阴影。
空间比外面大上数倍,挑高也显得更为开阔。
大厅内部呈规整的长方形,整齐排列着六个服务窗口,窗口由淡灰色的高强度合成材料制成,上半部分是透明防弹玻璃,下半部分是实心墙体,玻璃上开着传递文件和进行语音交流的凹槽。
每个窗口上方都有一个红绿双色的电子号码屏,此刻有两个显示着“暂停服务”的灰色,另外四个窗口亮着绿色的“请号到窗口”字样。
窗口前的地面上,贴着醒目的黄色指示线,并用可移动的黑色隔离带拉出了清晰的排队区域,指示着“排队起点”、“请在黄线外等候”等字样。
大厅一侧的墙壁是整面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正以清晰简洁的图示和文字滚动播放着各类业务的办理流程、所需材料清单以及一些基地通用的规章制度摘要。
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排深蓝色的硬质塑料连排座椅,款式统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显然是为了耐用和易于清洁而设计。
此刻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坐在那里,有的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有的则略显呆滞地望着前方,脸上带着等待时特有的那种放空神情。
窗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身影在伏案工作或操作着面前的终端设备,动作很是利落。
徐小言站在隐藏门的门口,一只脚还在门外那片温暖得有些失真的“客厅”地毯边缘,另一只脚已踏入大厅冰冷明亮的光线里。
她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看外面,恍然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方,荒谬于这寻找过程本身的离奇以及这两个空间的诡异嫁接。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和后知后觉的尴尬,对那位一直耐心等在旁边的中年女子说道“额……我刚才还以为,外面那个……就是办事大厅呢”。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气,哪有办事大厅布置得像自家客厅的?
那中年女子听了,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觉得她大惊小怪的神色,又是轻轻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显得格外朴实。
她一边很自然地侧身,示意徐小言跟她往大厅里走,一边用那种聊家常般的、甚至带着点闲话邻里长短的口吻解释道“外面那块地方啊,说来话长了。
本来是按照早期规划,要做成c区西片综合审批窗口的,面积、采光、位置都合适,但后来”她略略压低了点声音,尽管大厅里并没有其他办事人员靠近:
“上头不是有分歧嘛,最后定下来,说审批和具体的管理、发放执行,得彻底分开,不光是职能上,物理位置上也最好别在一块儿。
免得……嗯,流程上不清爽,也省得有些人想着一站式‘搞定’,容易出问题”。
她含蓄地停顿了一下,用一个“你懂的”的眼神代替了可能更直白的表述“所以审批部门就被安排到老远去了,这块地方呢,就这么腾出来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大厅中央,距离最近的办事窗口还有十几步。
女子脚步不疾不徐,继续说着“但是呢,新规划一直扯皮,具体哪个新部门搬进来,预算啊、编制啊、设备啊,来回拉锯,一直还没定下来,总不能这么好一块地方空着落灰吧?
那多浪费,我们管理处在最里面,有时候里面忙起来,或者负责引导的同事暂时走开了,外面真来了办事的人,找不到门,干站着等多不好,心里也着急不是?”
她说着,很自然地指了指身后那扇已经完全闭合、看不出痕迹的隐藏门方向。
“我们就跟上面稍微申请了一下,简单布置了一下外面那个前厅,反正沙发茶几都是仓库里闲置的。
就是想着,万一我们没来得及马上出来引导,来办事的同志好歹有个地方能坐一坐,歇歇脚,喝口水,总比在冷冰冰的走廊里傻站着强,心里也能踏实点,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她的说辞没有半点标榜或邀功的意思,仿佛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就像下雨要打伞,天冷要加衣一样。
没有“人性化服务”的口号,没有“顾客至上”的标榜,只是一种基于最朴素同理心的、略显笨拙的体贴。
可听在徐小言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她一下子惊呆了,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相貌普通、语气平实的中年女办事员。
“人性化”这个词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陌生感。
在她的经验里,在绝大多数她打过交道的“机构”或“组织”中,“人性化”往往是贴在墙上、印在宣传册里的漂亮词汇。
实际体验中,更多的是冷硬的规则条文、高效却不容置疑的流程压榨、门难进脸难看的官僚习气,以及个体为了生存不得不进行的种种算计、妥协与低声下气。
排队?等着。
无论多久,等着就是。
询问?看脸色。
遇到耐心的是运气,遇到不耐烦的是常态。
休息?那是你自己的时间,与管理者无关。
公共机构的座椅是让你办完事立刻离开的,不是让你逗留的。
至于主动为你考虑等待时的舒适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这里,这个隐藏在冰冷金属门和严格流程后的“管理处”,这个听起来就该是铁面无私、按章办事的地方,竟然……
竟然会考虑到办事者可能“找不到门”、“干站着等”、“心里着急”,特意用一个闲置的空间,自己想办法,布置成一个虽然简陋却实实在在的临时等候区?
还准备了沙发?
茶几?
怕来办事的人累着?
等得心焦?
这简直……徐小言一时词穷,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她习惯了系统性的冷漠和个体在其中的挣扎,突然遇到这样直白的、落在实处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体谅。
她反而有点手足无措,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幻觉,下一秒就会消失。
也许,这个地方,真的会不一样?
也许,在基地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依然残存着这种基于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理解的善意?
当然,长期的生存本能和无数次希望落空的教训,让她不会立刻全然放松警惕,将对方的话照单全收。
但至少,这个出乎意料的开场,让她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难以抑制地松了一分。
徐小言跟着那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办事员继续往办事大厅深处走。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办事员制服那挺括的领口上,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部门徽章,图案简单,似乎是一扇微缩的门和一把钥匙交叉。
她斟酌着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和不解,而不是质疑或打探。
毕竟,对方刚刚释放了善意,她不想显得不知好歹。
“大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软和一些“我多嘴问一句啊”她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身后那扇已经无声滑回原位、与墙壁浑然一体的金属门方向。
“你们这道门……干嘛做成隐藏的呀?还关得这么严实,不能一直开着吗?
这样我们办事的一进来,不就直接看到大厅了?也省得您们还得时不时出来看看,专门引导一趟,我看您刚才出来得挺及时的”,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效率问题。
既然里面才是真正办事的核心区域,何必多此一举,弄个如此隐蔽、需要专门引导的入口?
第255章 定点经营
这不仅增加了办事员的工作量,也让初次到来的人感到困惑和不安。
走在前面的中年女子脚步未停,听了徐小言的疑问,却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那一直挂着的、令人放松的笑容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略显无奈又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
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快速瞥了一眼那面如今看来光洁无痕的墙壁,仿佛要确认门是否真的关好了。
然后,她转向徐小言,压低了些声音,那语气不像是在解释设计缺陷,倒像是在谈论一件不便张扬、却又必须提醒的紧要事情。
“唉,小姑娘,你是不知道”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引着徐小言走向一个暂时没有亮灯的窗口附近,这里相对安静,距离其他偶尔有响动的区域也稍远。
站定后,她才更凑近徐小言一些,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这也不是我们管理处自己想搞这么麻烦”她先撇清了一句,随即眉头微蹙:
“是几个小时前,刚接到的基地内部紧急通知,要求所有面对公众的服务窗口单位,立即加强内部安全防范等级。
我们这才临时启用了这扇以前……嗯,其实很少完全关闭的安全门。
平时它基本是常开状态,或者至少是虚掩着,能从外面看到里面一点光景的”。
“紧急通知?加强防范?”徐小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心弦下意识地绷紧了。
在基地里,“紧急通知”往往意味着麻烦,而“加强防范”则直接指向了威胁。
“对”中年女子点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目光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办事人员或等待者靠近。
才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因为d区和E区那边,前两天出大乱子了,很大的乱子”。
“乱子?”徐小言下意识地重复,声音也压低了,一种熟悉的、对于基地底层动荡的警觉感迅速取代了刚才那片刻的松弛。
“嗯,大乱子”中年女子重重地点了下头,眉头拧得更紧,仿佛回忆那场景仍让她心有余悸。
“就在轮到d区准入审核开放的那天,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虽然人多,队伍长,但秩序还行。
可那天中午过后,天气突然就邪了门了。
气温毫无征兆地开始骤降,监测说半小时内降了快二十度!这还不算,紧接着,特大冰雹毫无预警地就砸下来了。
本来暴风雪就刮得人鬼哭狼嚎,温度还直线往下掉”她描述着,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后怕,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那种极端天气,基地上层首要考虑的肯定是民众的生命安全啊!
不能让那么多还在户外排队、等待审核的人真冻死在外面。
所以当时d区的准入审核……基本上就形同虚设,完全瘫痪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基本上,只要有人声称自己是d区准入名单上的,或者哪怕只是靠近那片区域的,甚至……
唉,为了让他们尽快进入相对安全的室内区域避寒,现场的安保和工作人员几乎没怎么核查身份,就都一股脑地放进来了。
紧挨着的E区情况也差不多,通道本来就连着,那边等待审核的人员也跟着混乱涌入,两区的人完全混在了一块儿”。
徐小言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种场景:
在致命的严寒和能撕碎一切的狂风暴雪加冰雹面前,任何规章制度、繁文缛节都会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冲垮。
秩序崩溃,管理必然陷入瘫痪,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各种面貌都会暴露出来。
她能理解基地上层做出“先保命”决定的无奈,但后果……
“两区的人员混杂在一起,身份难以厘清,这倒还是其次,最多日后管理上麻烦些”。
女办事员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寒意。
“最要命的麻烦是,因为时间仓促到了极点,现场人手严重不足,加上场面极度混乱,一部分……
一部分被基地系统内部标记为‘高度危险’或‘需重点监控’的人员,没能被及时筛查出来。
他们也趁着那股子乱劲,浑水摸鱼,跟着避难的人群一起涌进来了”。
“危险分子?”徐小言轻声问,心脏骤然一紧,这个词在基地语境下的分量,她很清楚。
可能不仅仅是小偷小摸或纠纷闹事者,更可能涉及暴力、破坏、甚至是对基地稳定有实质威胁的团体或个人。
“对,通知上没细说具体是什么人,也没说数量,但明确用了‘危险分子’这个词,而且强调是‘部分’未能拦截成功。
要求所有部门,尤其是我们这种可能直接接触流动人员的窗口单位,必须提高警惕,加强出入管理和身份核验”。
女办事员的神色无比凝重“等基地上头反应过来,想要重新梳理人员名单、控制可疑目标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已经散开到各个角落、各个安置点、甚至混入了正常居民中,再想挨个悄无声息地揪出来,难如登天,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徐小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最要命的是,根据事后的紧急排查和监控记录还原。
事发那天,连接我们c区和d区的主要通道隔离闸门,因为人为因素,没有按照安全预案完全封闭到位,出现了区域大门关闭时间差。
通知里特别指出,基于现有情报分析,不能排除有不明身份人员,甚至是那些危险分子中的一部分,通过那个尚未完全封闭的通道口,混入了我们c区”。
徐小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刚刚还在为c区审批处那种隐秘的“潜规则”、为管理处这点难得的人情冷暖而感慨。
却万万没想到,c区可能已经有身份不明、甚至带有明确威胁的“危险分子”潜入了,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所以”女办事员总结道,抬手指了指那扇隐藏门的方向,脸上的无奈更甚:
“我们这边,还有所有其他直接面向居民的公务部门。
现在全用上这类隐藏门了,外面那个前厅,现在也算是个小小的安全缓冲区和观察区”。
她稍微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些正常音量,但依旧带着告诫的意味:
“我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让办事大厅的门一直敞开着,现在得有点防备,这道门,算是第一道物理和心理上的屏障吧”。
看着徐小言脸上恍然却又掩不住惊愕甚至后怕的神情。
女办事员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点解释和安抚的意思“我们尽快出来引导,也是职责所在。
总不能因为怕有潜在风险,就把真正来办事的同志一直拦在外面,或者搞得气氛太紧张。
就是现在得多费点心,里面值班的同事得勤看着点入口处的监控,一有人进到前厅,就赶紧出来确认、引导。
这也是没办法,让你见笑了,现在这世道……唉,安全第一,谨慎点总没大错”。
“原来是这样……谢谢大姐告诉我这些”徐小言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她稳了稳心神,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批条。
她将批条递向那位面容和善却刚刚透露了惊人消息的女办事员,语气放得更加轻缓客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大姐,麻烦您看看,这是刚批下来的条子,我接下来……该怎么操作?具体该找哪位办理?”
她需要抓住这确定的、可操作的步骤,来对抗内心蔓延开的不确定感。
女办事员接过批条,脸上的严肃神情收敛了一些,恢复了那种专业性的平和。
她展开批条,目光迅速而专注地扫过批文内容、右上角的唯一编号。
最后在那枚鲜红、清晰、代表着权威认可的公章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核验其真伪和有效性。
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这事儿能办”的肯定表情。
“哦,这个啊,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的经营许可批条,编号也没问题”。
她将批条递还给徐小言,语气平稳“这个业务是在我们这儿最终落实没错。
你这个情况,我可以帮你做初步的接收登记,录入系统,然后启动后续的实物车辆配发和牌照绑定流程”。
徐小言心中一喜,成了!
但还没等这喜悦完全蔓延开,甚至没来得及在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就听对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提醒意味:
“不过呢,小姑娘,我得先跟你确认清楚”女办事员用手指虚点了点批条上的一行字:
“你这张条子上批准的经营范围,你看这里,写的是‘限c区第3、第7、第11号便民服务点位’。
看到了吗?是定点区域经营许可,不是全c区通行许可。
这意味着,你领取车辆后,只能在这三个指定的编号点位进行驻点经营,不能像流动餐车一样在c区范围内随意移动叫卖。
第256章 好心提醒
点位是基地规划好的,有固定插电接口和简易排污设施,也需要遵守相应的点位管理规定。
这一点,你在实际经营前必须明确,不能越界,否则被巡查到,处罚会很严厉”。
徐小言赶紧凑近仔细看了一眼批条。
果然,在“同意发放”后面,跟着一行字体稍小但清晰无比的备注,明确限定了点位范围。
她之前光顾着紧张审批结果,看到“同意”和大红章就心潮澎湃。
后续又因为隐藏门和安全警告而分神,竟然完全没留意到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定点经营……这意味着她的活动范围、客源都被限定了,灵活性大打折扣。
第3、7、11号点位具体在哪里?
人流量如何?
竞争情况怎样?
她一概不知。
原本在心里隐约勾勒的、驾驶着小车在c区大街小巷灵活穿梭的蓝图,瞬间被框定在了三个固定的格子里。
一丝失望悄然滋生,但很快被她压下,无论如何,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定点就定点,至少有地方可以开始,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看到了,大姐,是定点经营,我明白”徐小言迅速调整好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将批条小心地重新收好。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她的目光投向女办事员,带着询问和等待下一步指示的专注。
“如果你想申请‘c区全域通行’的权限,那需要‘提级’”女办事员解释道。
“而且不属于我们这个基础发放流程的范畴,属于车辆权限的升级管理,这个……就不是我这个普通窗口能直接办理的事情了。
我这个窗口只负责批条核验、信息登记,以及根据批文上的‘初始权限’,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定点权限,启动后续的实物发放”。
徐小言一听,心又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追问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是不是还得回审批处那边,重新申请?再走一遍流程?”
女办事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对徐小言急切的理解,也有对这套体系运作方式的某种了然,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点的……同情?
“那倒不用,‘提级’到c区全域通行,这个审核和批复权限,理论上还在我们管理处的业务链条上。
算是车辆发放后,基于运营表现或个人申请而进行的附加权限管理。
审批处那边只管‘有没有资格获得一辆车’,以及‘最初能在哪里用’。
至于‘能不能扩大使用范围’,这个后续的调整权,划归我们管理处内部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徐小言脸上,而是左右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
大厅依旧空旷安静,最近的窗口也隔着几米距离。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成了气音。
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徐小言能听清,而且带上了一种“你懂的”、“这里头有门道”的、近乎暧昧的暗示。
“但是”她强调了这个转折词“具体能不能办,谁说了算……是另外一码事了,目前管这事儿的人,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在寻找一个既准确又不会惹麻烦的说法“是那位‘不能言说的某家少爷’”。
“哦?某家少爷?”徐小言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女办事员微微点头,继续用气声说道“他点头,系统里就能操作,给你加上全域通行码。
他摇头,那就没戏,你的车就只能被锁定在批条上的那几个点位上,能不能通过,全看他的‘脸色’行事”。
徐小言瞬间就听明白了。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蔽也更个人化的“关键人物”吗?
审批处那位,好歹还有个明确的岗位和流程,而这位“少爷”,则完全是游离在明面规则之外的影子裁决者。
他的身份可能更特殊,背景更硬,行事风格也可能更……随心所欲,不受常规规章约束。
他的一念之间,就决定了像她这样的人能否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
徐小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要不就是有够硬的熟人引荐,关系直接到位。
要不,就得用‘重礼’去砸开他的门路,投其所好,看看他最近对什么感兴趣,我懂的”她笑言。
女办事员被她这话说得先是一愣。
随即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低低地、压抑地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一种“你果然上道”的意味。
但她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妥,赶紧收敛了笑容,重新板正了脸,只是眼里的赞同和“咱们心照不宣”之色是掩不住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徐小言的判断。
在这套体系里待久了,有些事无需多言,彼此一个眼神、一个隐晦的词汇就足够了,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就在这时,徐小言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了之前李小丽在透露审批处消息时,似乎也模模糊糊地提过一嘴。
说最好的餐车,好像能跑的范围更大……
既然要送礼开路,目标太低,礼物可能白费。
目标太高,又可能够不着,何不试探一下,把目标定在“可能够得着的最好结果”上?
一步到位岂不更省事?
免得以后还要再求人。
她立刻试探着开口,眼神却带着一丝灼热“对了,大姐,我还听说……好像咱们这种流动餐车,还有一种更高级的许可?
是能够‘b区和c区自由流通’的?那种权限,是不是更厉害?
这种类型的权限……也是这位……‘少爷’能办的吗?”
她小心地避开了直接称呼,用了“这位”代替,眼神紧盯着女办事员,观察她的反应。
出乎她的意料,中年办事员这次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否认得非常明确“不,他还没这么大权限”。
“b-c区跨区通用许可,那涉及两个区域管理委员会之间的协调,有专门的联动协议和审批流程,层级更高,管控也更严格。
那已经不是单个管理处内部能决定的事情了,需要两个区的对应管理部门联席审核”。
她顿了顿“如果要办那种跨区许可,得找我们这边负责全面管理工作的领导——陈主任。
只有他签字批准,我们这边才能正式启动向b区管理方发起联席申请的流程。
陈主任是钥匙,但他也只是启动流程的钥匙,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b区那边的意见”。
她刻意强调了“联席申请”和“流程”,暗示这其中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远非找某个“少爷”点头那么简单。
陈主任!
徐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起那位神秘莫测、脾气难料、只存在于“不能言说”背景中的“某家少爷”。
一位职务明确、有具体办公室、负责“全面管理工作”的“陈主任”,听起来似乎更具……可操作性?
更像个可以按常理去“沟通”的对象。
哪怕这沟通同样需要不菲的物资代价去铺路,但至少目标明确,路径似乎也更“正规”一些?
主任,总该讲点规则,或者至少有相对固定的“价码”吧?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专注,声音也放得更轻、更恳切:
“陈主任?他……为人怎么样?好不好说话?平时……有什么偏好吗?”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接下来她该采取何种策略,是直接硬闯办公室奉上“心意”,还是需要更迂回的引荐?
是送实用的物资,还是更稀缺的享受品?
她紧紧盯着女办事员的眼睛。
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眼波的流转、嘴角的牵动以及措辞的每一个轻重缓急中,捕捉到关于这位“陈主任”的真实画像。
是铁面无私、油盐不进?
是圆滑世故、见钱眼开?
是看重实惠的物资?
还是注重程序和规矩,需要先把表面文章做足?
不同的画像,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策略,甚至可能意味着是否值得去尝试。
然而,徐小言眼中的亮光还未完全绽开,就被对面女办事员条件反射般的反应给猛地按了回去。
只见这位一直面容和善、语气温和、甚至刚才还和她默契地交流着“桌面下规则”的大姐。
在听到她打听陈主任为人的瞬间,非但没有顺着话头透露些什么,或者给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反而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
她脸上的那点剩余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甚至带着点急促的告诫神情。
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不再是看一个“懂事的办事者”,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危险禁地的无知者。
她看着徐小言,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劝阻意味“我不建议你去找他!”
语气之坚决,让徐小言所有准备好的后续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257章 下定决心
徐小言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她完全搞不懂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之前提到“某家少爷”时,这位大姐虽然暗示需要“重礼”,但至少没拦着,甚至还默认了那条路的“存在性”。
怎么到了听起来更“正规”、权限似乎也更高的陈主任这里,反而直接、干脆、甚至有点严厉地拦住了?
这不合逻辑!
难道陈主任比那位“少爷”更难搞?更危险?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女办事员,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骤然升起的警惕。
她没再贸然发问,只是用目光表达着自己的困惑和等待解释的迫切。
女办事员没有立刻解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徐小言更感意外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突兀”的动作。
她直接从还有些发愣、手指微微松开的徐小言手中,迅速地抽走了那张一直紧攥着的批条!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这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来,你过来这边”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或解释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快速行事的果断,甚至有一丝催促。
她朝着徐小言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就朝着办事窗口侧面、一个通往内部办公区的刷卡小门走去。
徐小言迟疑了一瞬,心脏猛地一跳。
批条被拿走了!
但她看着女办事员的背影和侧脸,那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紧绷的、急于处理某件事的严肃。
对方之前的善意和刚刚那句严厉的警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信任与不安并存的拉力,她下意识地照做。
“嘀”一声轻响,女办事员刷开小门。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空间被整齐排列的浅灰色办公隔断分割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配有电脑、文件架和一些个人物品。
这里是管理处工作人员的“后方”。
女办事员将她引到靠里侧的一个工位前,指了指对面一张给来访者准备的、略显陈旧的旋转椅“坐”。
徐小言依言坐下,心却悬得更高了。
她背脊挺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放在腿上,眼睛依旧紧紧跟着对方手中那张批条。
只见女办事员在自己的电脑前坐下,熟练地将批条放在键盘旁边一个扁平的扫描设备下。
“滴”一声更清脆的鸣响,一道红光扫过纸面,批条信息被录入系统。
她双手立刻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动作流畅而迅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利。
屏幕上,窗口不断切换,各种带有复杂标题的表格和对话框弹出又关闭,发出轻微的“叮咚”或“嗡嗡”的提示音。
她完全沉浸在了操作流程中,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这明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但那股速度和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里,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像是要赶在什么之前把事情敲定。
徐小言坐在对面,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到底是在干嘛?
不是刚刚还在聊陈主任,聊权限升级吗?
怎么突然就埋头操作起系统来了?
这是在办理什么?
登记?
大约只过了两三分钟,女办事员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旁边的激光打印机立刻“嗡嗡”作响,发出有节奏的打印声。
很快,一张还带着微微热度、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A4纸被吐了出来。
她拿起那张纸,看都没仔细看,转身,直接递到了徐小言面前的桌面上。
“喏,签个字” 她的语气恢复了某种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事情就这么定了”、“无需再多言”的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徐小言带着满腹疑团,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张顶端,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印着“c区特色便民餐饮服务车定点经营确认及车辆领用单”。
下面表格里已经填好了她的姓名、身份编号、批条编号等基本信息。
而“经营区域及点位”一栏,系统打印出的选项,赫然正是批条上白纸黑字注明的“第3、第7、第11号便民服务点位”。
旁边还附上了对应的、更具体的车位编号以及一个“预计车辆配发时间:三个工作日内”。
什么情况?!!!
徐小言惊诧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之前还耐心解释,现在却几乎有些“专断”地替她做了决定的女办事员。
这算什么?
不经过她同意,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一句“你是否满足于定点经营?是否还想尝试申请全区域或者跨区权限?”
就直接把“定点经营”的确认单打出来,摆到她面前让她签字?
这是一种“为你好”的强势安排,还是一种粗暴的“打发”?
她的c区全区域通行呢?
她刚刚才被李小丽的信息点燃、又经过自己权衡后升腾起野心的b区c区全范围流通呢?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在她还没来得及正式提出口的时候,就被一张“定点确认单”给彻底替代、封死了?
连讨价还价、甚至询问一下可能性的余地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问“为什么?”
想问“我还没说我只想要定点呢!”
想问“全区域和跨区到底怎么回事?”
却因为过于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一时竟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是呆愣愣地盯着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确认单。
又猛地抬头看看女办事员,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不解、被无视意愿的憋闷、以及茫然。
眼见徐小言这副惊愕交加、欲言又止的模样,女办事员并没有催促,也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小言,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情绪,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将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隔着这窄窄的、堆着一些文件和笔筒的办公桌,直视着徐小言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和或暗示,而是一种混合着告诫,甚至……徐小言似乎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怜悯?
她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缓慢而异常清晰地说道“姑娘”。
她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但语气却更加凝重“有些事情……我没法跟你细说,也不能说”。
她强调了“不能”两个字。
“这里头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浑”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徐小言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然后继续,声音更轻“如果你信我——”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徐小言。
“就在这儿,把这张单子上的信息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把字签了。
然后拿着它,按这单子背面的流程图,去后面仓库找对应编号的库管员,领你那辆对应编号的车子。
领了车,就赶紧去准备你的营生,好好经营你那几个定点位置,那里至少是明确划给你的地盘,虽然小,但安稳”。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不要再想着往上找什么渠道,去申请什么‘全区域’或者‘跨区’了,听大姐一句劝,那两条路……
对你来说,都不好走,不只是难走,是……走不得”。
最后,她的目光在徐小言年轻的、因为惊愕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尤其是在她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顿了顿。
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强调“尤其……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徐小言。
不再是关于政策、权限、流程、礼物的暗示或明示,而是一种直白的、基于性别和容貌的警告。
这句话背后未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瞬间将她之前所有关于“送礼”、“找关系”、“一步到位”的算计和野心,都蒙上了一层极度危险和肮脏的阴影。
她突然明白了女办事员那瞬间的严厉和此刻眼中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
那位“不能言说的某家少爷”,还有那位“不建议去找”的陈主任,他们手中的权力,可能意味着对不同人不同的“价码”。
而对一个无根无基、却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孩来说,那“价码”恐怕远不止几瓶酒、几条烟那么简单,也绝非她所能承受。
女办事员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将桌上的一支黑色签字笔,轻轻推到那张确认单旁边。
然后身体后靠,重新坐直,静静地看着徐小言,等待着她的决定。
那眼神似乎在说:
我能做的,就是利用这点权限,帮你把这条相对最安全、最踏实的路尽快敲定,让你拿到车,有个起点。
再往上,那水太深,太浑,太冷,尤其对你这样的年轻姑娘而言,陷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有些门,看似是捷径,实则是虎口。
第258章 联系方式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脑主机低微的嗡鸣运行声,以及从远处其他窗口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让徐小言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僵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确认单,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徐小言看着上面那几个定点编号,又想起背包夹层里那些她精心准备、视为“敲门砖”和“硬通货”的白酒、香烟、鹿茸……
心中涌现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以为在这个世界,稀缺的物资能解决大部分事情,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有物资不过是基础条件,在某些手握特殊权力的人眼里,他们索要的、可以交换的“价码”,可能远不止这些。
而像她这样除了年轻和容貌之外别无长物的弱者,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贸然凑近,只会成为别人餐盘里待价而沽、甚至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支笔。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确认单,女办事员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往相对安全的轨道上推。
沉默了几秒钟,徐小言在“申请人签字”栏旁边,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瞬间,像是斩断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次提醒,或许是偶然。
两次提醒,或许是好心。
但这位素昧平生、仅仅因为工作关系才有交集的女办事员。
从最初的善意引导,到透露安全警告,再到刚刚那种郑重其事、近乎严厉的阻止。
甚至直接点破她“年轻漂亮”这个在特定情境下可能不再是优势、反而成为致命弱点的身份特征……
这一连串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事情难办”或者“需要打点”的范畴。
她的求生理念,在真正的、退无可退的绝境中,或许是豁出一切的拼命一搏。
但在她刚刚获得一个相对安全、合法的起点时,她的本能选择,向来是“小富即安,稳字当头”。
与其为了一个即便侥幸得到也可能伴随无尽麻烦的“更大馅饼”,不如死死抓住眼前这块虽然不大、却实实在在的“馒头”。
幸亏遇到了这位肯说真话、愿意在关键时刻拦她一把、甚至不惜透露些许内情的大姐。
签完字,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身体再次微微前倾,用更诚恳的语气补充道:
“对了,大姐,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提醒我,如果以后……我是说万一,万一以后基地政策有什么松动。
或者我这边经营得还算过得去,攒下点口碑和资本,有资格、有机会申请升级啥的……
还希望大姐您……到时候能给我透个风,指点一二?我就怕自己啥也不懂,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她看着对方,眼神认真,带着晚辈请教长辈般的姿态,但又保持恰好的距离感:
“不知……可否加您个联系方式?您放心,我绝不会随便打扰您,就是……
万一有什么要紧的、关于流程上的事情,能有个明白人问问”。
女办事员看着徐小言签好字,脸上那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甚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也为这个年轻姑娘最终做出了在她看来“明智”的选择而暗暗松了口气。
听到徐小言想要联系方式,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抬起眼,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其他几个工位。
见同事们要么正低头对着屏幕忙碌,要么在接待其他窗口转进来的办事者,低声交谈着,确实没人特别注意她们这个角落。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仿佛在权衡风险与善意之间的分寸。
最终,她还是拿起刚才徐小言用过的那支笔。
从一叠废打印纸下面抽出一小片空白边角料,手腕微动,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后,她将纸片对折了一下,才递向徐小言。
徐小言连忙双手接过,她没有当场打开看,而是小心地将其对折得更小,塞进了自己贴身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谢谢大姐!”她低声道。
女办事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不再耽搁,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
她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熟练地操作着,点开另一个内部系统界面。
输入徐小言的批条编号,勾选确认,然后下达打印指令。
旁边的打印机再次“嗡嗡”启动。
吐出一张格式与确认单不同、带有条形码和防伪水印的单据——“c区定点便民服务车辆领取凭证”。
她拿起这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新单子,检查了一下上面的信息,然后才递给徐小言。
“拿着这个”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语气:
“去后面,穿过这条内部走廊到底,左转,看到指示牌上写的‘三号物资仓库’,就是那里。
进去找负责车辆发放登记的老余,把单子给他看,他会核对信息,然后带你去对应的车位领车”。
交代完这些标准流程,她似乎又犹豫了一下,身体再次微微前倾。
用指尖在“领取凭证”背面空白处、靠近仓库管理员签名栏附近的位置,看似随意地点了点。
同时,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的说道“到了那边后,见到老余他们……记得,把关系处好了,客气点,机灵点。
那边库存的同一型号小车,看着外表差不多。
但实际用起来,款式细节、新旧程度、电机运转声音、特别是电池的损耗情况……都不一样。
有些车可能刚被返修过,有些车的电池可能快报废了。
选择哪一辆给你,或者让你在一批车里挑哪一辆……这里面,都有门道的”。
她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小言一眼“话说到了,你自己把握”。
这几乎是在明示:
领车这个环节,同样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打好关系,或许能拿到一辆车况更好的车,这直接关系到她未来生意的效率和成本。
徐小言心头又是一暖,同时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关窍。
她正要再次开口道谢,却见女办事员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屏幕上分割的画面里。
其中一个显示着外面那个“客厅”等候区的镜头中,赫然出现了四个人影。
他们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主要是三人在交谈,一人在边上发愣。
女办事员低呼一声:
“呀,外面又来了好几个人,我得赶紧去门口接引一下,免得他们找不到门”。
说着,她就要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带着急促。
就在这瞬间,徐小言的手迅速伸进一直放在腿边的背包侧面的暗袋里。
凭着感觉,一把扯出了大概四五根独立包装的士力架。
也来不及细数具体是四根还是五根,趁着女办事员刚站起身的刹那。
一股脑地塞进了对方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里。
“大姐,今天太谢谢您了!一点小心意,您加班饿了垫垫肚子!”
徐小言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女办事员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但她反应极快,手掌迅速一合。
指尖灵巧地将那几根士力架拢进掌心,顺势就将东西塞进了自己制服外套那个宽大而深的口袋里。
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多余表情,只是极快地看了徐小言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你这丫头,倒也懂事”的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领了,到此为止”的明确默契。
然后,她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隐藏门控制面板的方向走去,准备履行她“引导员”的职责,去接待外面那批新来的办事者。
徐小言也不敢再耽搁,她迅速将那张车辆领取凭证和确认单放进口袋。
然后利落地背好背包,转身朝着女办事员刚才指示的、通往仓库区的内部走廊方向走去。
她刚走出大约十几步,还没到走廊拐角。
身后通往办事大厅的那扇小门方向,便传来“咔哒”一声轻微的、但很清晰的机械锁闭合声。
想必是女办事员出去后,门自动锁上了。
她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她眼角余光习惯性警惕地扫视前方时,侧前方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区域。
更靠里面一点、一扇之前她没注意到的、标着“主任办公室”的深色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已经明显发福。
尤其腹部凸起得厉害,一个颇具规模的“将军肚”将身上那件棕色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发亮的夹克撑得紧绷绷的。
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深灰色羊绒毛衣。
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向后拢着,露出宽阔的、泛着油光的额头。
此刻,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径直朝着徐小言所在的这条走廊走来。
第259章 肮脏交易
徐小言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这人是谁?
看这派头和从容劲儿,显然是个有身份的管理者。
她下意识地再次加快了脚步,想尽快从这人面前走过去。
同时也微微侧了侧身,将背包更多地挡在身体一侧,避免与对方正面相对,目光低垂,只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
然而,那胖男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并且在经过徐小言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徐小言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充满了审视和某种直白兴趣的视线,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让她极其不舒服,胃里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和抵触。
她眉头蹙得更紧,强忍着没有抬头与那人对视,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或惊慌,那可能会激起对方更恶劣的兴趣。
她迅速把头往下低了低,让额前稍长的碎发更多地垂落下来,遮挡住部分脸颊和眉眼。
同时,她手上动作不停,很是自然地将肩上的背包换到了右侧肩膀。
借着调整背包位置、另一只手假装拉开外侧一个小口袋拉链寻找东西的动作作为掩护。
下一秒,一顶款式普通、颜色低调的深灰色棉质鸭舌帽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左手中。
她动作流畅而迅速,抬手就将它扣在了头上,手指顺势压了压帽檐。
宽大而略软的帽檐立刻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遮了进去,只露出一个下巴。
那胖男人原本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脚步甚至略有放缓。
嘴巴也微张,似乎打算停下脚步搭句话,或者至少用目光再多“欣赏”片刻。
但见徐小言这迅捷而明显带着抗拒意味的“遮蔽”动作。
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僵了僵,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和扫兴。
他确实没来得及仔细看清徐小言的五官细节,只留下一个“轮廓不错”的模糊印象。
此刻被帽子一遮,那种直接的、“观赏性”带来的愉悦感大打折扣。
而恰在此时,那扇隐藏门再次无声滑开。
之前那位女办事员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胖男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他脸上那点不悦迅速收起,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热情与某种居高临下优越感的笑容,迎向了新进来的那四人。
徐小言克制住了逃离的冲动,而是借着帽檐提供的绝佳遮挡,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迅速观察了一下新进来的这拨人。
走在前面的是两位中年男女,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男人穿着旧工装外套,女人则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棉袄,目光有些闪烁。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位年轻男女。
男的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单薄,穿着一件廉价的仿皮夹克,带着点这个年纪在陌生环境下常见的浮躁、不耐烦。
女的则非常年轻,可能刚成年不久,甚至更小。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毛呢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过于宽大的旧外套,更显得身形纤细娇小。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颊和侧脸。
但仅仅是露出的那一点白皙的脖颈、精巧的下巴轮廓,就足以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我见犹怜的清纯与秀丽。
这女孩,即便不看全脸,也知道长得相当漂亮,是一种未经世事、带着脆弱感的美丽。
只见那胖男人的目光在四人脸上快速扫过,最后,目光牢牢地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脚步也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位女孩迈去。
完全忽略了她身旁两位谄媚的中年男女和那位眼神开始变得惊诧的年轻男子。
他走到女孩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了正常的社交分寸。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女孩低垂的脸看,似乎想透过发丝看清下面的容颜。
女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注视吓到了。
她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骨节都泛白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远离这个让她感到极度危险和恶心的男人,甚至隐隐有转身逃跑的冲动,肩膀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那位同来的中年妇女,眼睛飞快地朝站在女孩旁边的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子接收到母亲的眼神信号。
脸上原本因胖男人靠近而升起的一丝疑惑,瞬间被一种混合着谄媚和迫不及待的表情所取代。
他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或者说,他们这一家子此行,本就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目的。
他迅速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女孩纤细的手臂,用力将她往回扯,阻止她继续后退。
他嘴上还大声说着,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故作亲昵实则充满控制欲的责备,仿佛在表演给胖男人看:
“哎,堂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正事儿还没办呢!领导都在这儿等着了,别不懂事!”
女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扯,身体失去平衡,脚下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这一扯一停的力道,她一直低垂的头也被迫抬起了些许,露出了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眉毛细长,鼻梁挺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此刻里面蓄满了盈盈的泪水,带着惊惶、无助、恐惧和深深的屈辱。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不敢落下,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反而更激起了他人想要摧毁或占有的欲望。
胖男人见状,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兴致。
他仿佛很享受眼前这场面:
猎物的挣扎,家人的“配合”,以及那种对美好事物显而易见的掌控感,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种显示权威的“嗯哼”声。
这才仿佛施恩般,将目光稍微从女孩那梨花带雨的脸上移开,转向那两位一直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笑容的中年夫妇。
他用拖着长音的官腔问道“你们就是之前预约过,来咨询b-c区域便民流动餐车跨区申请细则和特殊人才举荐渠道的吧?”
他刻意强调了“特殊人才举荐”这几个字,目光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那被堂弟牢牢钳制住的年轻女孩。
“主任,放心,所有材料都带齐了,这次绝不会再跑空!”那位中年妇女激动的回道。
“哦,这样啊,那就跟我到里面办公室详谈吧”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再次瞥了一眼那女孩,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中年夫妇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连声应道:
“好好好,领导,幸亏有您拨冗点拨,不然我们哪能把握这么好的机会!真是麻烦您了,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指点我们!”
然后,女孩被那个所谓的“堂弟”半拉半拽地,几乎是推搡着,也跟着父母和胖男人往那扇“主任办公室”的门里走去。
她挣扎的力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
徐小言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猛地转回头,几乎是逃离一般,迅速拐进了通往仓库区的走廊拐角。
徐小言瞬间明白了那胖男人是谁,这恐怕就是那位女办事员口中“不建议去找”、甚至可能比“某家少爷”更危险的“陈主任”!
她也大致猜到了这一家子来此所谓的“正事”是什么,绝非简单的咨询流程,而是在试图走通那条“跨区申请”的所谓“特殊渠道”。
而那位女孩就是他们准备付出的“代价”。
或者说,是他们手中唯一可能引起这位“陈主任”兴趣的“筹码”。
这哪里是来办事?
这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肮脏的“交易”前奏。
那位容貌昳丽的女孩,就像一件被家人亲手捧到特定权力者面前的、待价而沽的“活体礼物”,或者说是换取家族利益的“抵押品”。
徐小言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腌臜事。
顺着之前女办事员指示的方向,以及偶尔出现的提示牌,在后勤通道里穿行。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她终于看到了一块铁皮牌子,用白色油漆醒目地写着“三号仓库 →”,红色的箭头指向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银灰色金属卷帘门出现在视野中,门的高度几乎抵到通道顶部,宽达七八米。
卷帘门旁边,开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小侧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些许光线。
门楣上方,一块白底黑字的长条形铁牌用螺丝固定着,上面正是“第三仓库”的字样。
然而,门口的情景却与这仓库区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带着点悠闲。
第260章 第一道关卡
侧门边,一把老旧藤编躺椅斜斜地放在那里,躺椅上,半躺着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大爷。
他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面色倒是红润,鼻头尤其显得油亮。
此刻,他正闭着眼睛,一副安然入梦的模样。
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显然并未睡着。
在他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收音机,里面传出一阵阵咿咿呀呀的戏曲。
徐小言脚步顿了一下,眼前这位在仓库门口悠然听戏的大爷,恐怕就是这“门道”的第一道关口。
他的态度,很可能直接决定她拿到手的车,是助力还是累赘。
她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脚步放轻,自然地走了过去。
在距离躺椅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对方的“雅兴”。
目光快速扫过大爷的面容和姿态,然后,手伸进了自己背包右侧一个不太起眼的暗袋里。
她摸出两个透明的自封小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支香烟。
“阿伯”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打扰的歉意,脸上笑容真诚“不好意思啊,打扰您听戏了,这唱腔真地道,您老好雅兴”。
她夸完才将手里那两个装着香烟的小塑料袋递过去:
“这两支烟,是我之前……嗯,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点好货,牌子还行,您尝尝鲜?看合不合您口味”。
大爷搭在膝盖上打拍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那眼神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看透世事的精明和淡然。
目光先是落在徐小言戴着帽子的脸上,在她刻意低垂的帽檐和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个陌生女孩的来路。
随后,他的视线才落在那两个透明小袋上,看到里面香烟的样式和颜色,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很自然地接了过去,顺手就放进了自己工装上衣那个宽大的前胸口袋里。
“上道”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简短的评语,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这两个字本身,已经表明了对徐小言这“懂事”且不拖泥带水的开场表示的认可。
这比任何虚伪的客套都让徐小言安心。
他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然后,他伸手关掉了旁边那个聒噪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
仓库门口瞬间陷入一种更显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通风管道的气流声。
“批条呢?拿我看看”大爷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小言。
徐小言心里微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连忙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批条,双手递了过去,姿态恭敬。
大爷接过,然后微微侧身,就着门口透出的昏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批文的标题、编号上快速扫过。
最后,如同之前的女办事员一样,在“c区第3、第7、第11号便民服务点位”那一行蝇头小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默念了一遍这几个数字。
片刻,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批条递还给徐小言。
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却说出一句让徐小言心猛地一沉、凉了半截的话:
“你这三个定点的点位……”他咂了咂嘴,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位置一般啊”。
位置一般?
徐小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这意味着什么?
客流量稀少?
竞争异常激烈?
周边环境复杂不利于经营?
还是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隐性弊端或潜规则?
难道这三个点位是众所周知的“坑”,专门分配给她这种没门路的新人?
但她很快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丧气的时候,更不能在眼前这位可能握有转圜余地的大爷面前流露出过多的负面情绪。
既然对方点出了问题,或许……事情还有一线生机?
女办事员不是说了么,选择哪一辆车都有门道。
那这“点位”的问题,虽然看似铁板钉钉,但会不会也属于某种可以“操作”或“弥补”的“门道”的一部分?
她觉得这位看门大爷有心点出来,必然不是随口评价这么简单!
她迅速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重新抬起头,看向大爷。
眼神里的急切和恳求不再掩饰,声音也放得更谦卑,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诚恳:
“阿伯,您是老前辈了,在这仓库见得多了,眼光最准。
您看……这事儿,我这点位,还有啥……啥解决办法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能稍微弥补一下、改善一下局面的办法?”
她没敢直接问能不能换点位,那显然超出了眼前这位看门大爷的权限,属于痴心妄想。
大爷听了徐小言那带着恳求的“弥补”二字,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的目光隐诲的在徐小言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不少“家当”的背包上,来来回回扫了几眼,像在评估她的“诚意”和“实力”。
他没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从躺椅旁边的地上,摸出一个搪瓷缸子。
拧开上面盖着的盖子,凑到嘴边,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然后,他才把搪瓷缸子重新放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法嘛……” 他这才拖着长音,重新开口,仿佛刚才那口茶给了他思考和开口的力气。
他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膝盖上,有节奏地敲了敲,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斟酌词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徐小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爷的嘴唇,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这批条”大爷用下巴点了点徐小言手里的纸“白纸黑字,盖着大红章,点位是定死的,改是改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他先断了徐小言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紧接着,话锋随之一转:
“不过呢,车跟车,那是不一样的,就算停在同一个点位,不同的车停在那儿,‘看起来’的档次,那差别可就大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那扇巨大的、紧闭的卷帘门里面:
“咱这仓库里头,同一批批下来的、同一型号的所谓‘便民服务车’,看着外面一个样,但里头……嘿”。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样式细节、新旧程度、电瓶容量、电机运转起来顺不顺畅、噪音大不大……
甚至,车上有没有配套的折叠桌板、简易的储物格锁好不好使……这些,都有差别!”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有的车,里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漆水锃亮,电瓶是足容量的新货,跑起来轻快没杂音,附带的棚子、桌板齐全又结实。
停在点位那儿,不用吆喝,客人老远看着就觉得干净、放心,愿意过来,有的车嘛……”他撇撇嘴,露出一丝不屑:
“那就是仓库角落里清出来的‘库存’,凑合能跑、能动,别半路趴窝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其他的,就别指望了。
你说,要是两辆这样的车,一好一赖,停在同一个‘一般’的点位上。
路过的客人,眼睛不瞎,会先奔哪辆去?这生意开头的好坏,可就不完全看点位了”。
徐小言的眼睛随着大爷的叙述,越来越亮。
她立刻全明白了!点位改不了,这是铁律,但可以争取一辆“好车”!
一辆看起来更体面、更可靠、设备更齐全的车。
它不仅能吸引更多的初始客源,还能减少后续经营中的麻烦和成本,这就是女办事员暗示的、存在于发放环节的“门道”!
而眼前这位大爷,就是掌管这“门道”钥匙的人之一!
“阿伯,您指点的是!太感谢您了!”她连忙用力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后的感激:
“您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到关键了!那……您看,像我这种情况,批条已经定了这‘一般’的点位。
我该怎么才能……有机会领到一辆您说的那种‘看着精神’点、‘利利索索’的好车呢?”她问得小心翼翼。
大爷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怎么才能”的问题,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背包上:
“你包里,除了刚才那两支‘敲门砖’,还带了啥‘好货’?”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徐小言背包主隔层那鼓起的形状,意有所指。
“这‘弥补’点位不足的‘办法’,也得看‘料’下菜碟不是?”
徐小言心领神会,她动作麻利地弯下腰,然后利落地拉开了主隔层的金属拉链。
她将拉链拉开到足够伸手进去摸索的程度,摸到那瓶系着红色绸带、包装完好的高档白酒。
第261章 号餐车
她将其小心地取了出来,然后双手捧着,递向大爷。
玻璃瓶身泛着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光泽,红色的绸带和烫金的标签在昏暗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和诱人。
“阿伯,您看这个……还成吗?”
徐小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目光紧盯着大爷的反应。
大爷的眼睛在看到酒瓶完整轮廓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徐小言捕捉到了。
他接了过去,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受那沉甸甸的、酒液晃动的质感。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门口更多的光线落在瓶身上。
眯起眼,仔细地审视着标签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甚至瓶盖的封口。
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那是一种识货之人见到真品时的本能反应。
“嗯……”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表示认可的鼻音,没有多说什么赞美的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将酒瓶稳妥地放在了躺椅旁边紧靠墙壁的地面上。
还用脚轻轻往里拨了拨,确保它处在阴影里,不那么显眼。
做完这些,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
而是露出了一点算是比较真切、甚至带着点“你这丫头挺上道”赞许意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许。
“小姑娘,倒是懂规矩,也舍得下本”他这句话,算是正式认可了徐小言的“诚意”和“懂事”。
也为接下来的“操作”定下了基调,你给了足够的“诚意”,我自然会给你相应的“方便”。
他不再多言,扶着躺椅的扶手,略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然后,他对徐小言招招手“跟我进来吧”。
徐小言心中一喜,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她不敢怠慢,赶紧拉好背包拉链,将背包重新背好。
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大爷身后,走进了三号仓库那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仓库内部异常高大空旷,挑高至少有七八米,面积广阔,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眼前整齐停放着的一排排、一列列统一涂装着白色“c区便民服务”字样和编号的电动三轮餐车。
密密麻麻,乍一看去,怕是有上百辆,颇为壮观。
统一的颜色和标识,形成了一种整齐划一的视觉冲击力。
但正如大爷所说,只要稍微定睛细看,车与车之间的差别便立刻显现出来:
靠近门口和主通道的几排车,堪称“精品”。
漆面光亮如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润泽的光芒,显然是新近喷涂或精心保养过的。
轮胎饱满,胎纹清晰,一看就是新胎或者极少使用。
有些车的侧面或后面,还额外安装着小巧的LEd广告灯箱或展示架,虽然现在没有通电,但能想象亮起后的效果。
驾驶室的座椅包裹也完整干净,仪表盘一尘不染。
这些车,看起来就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准备参加展览的样板车。
而越往仓库深处和两侧看去,车辆的状况就逐渐下滑。
中间区域的车辆,漆面尚可,但已有细微的划痕或使用痕迹,轮胎气压还算足,但胎纹磨损明显。
配置也回归基础:简单的金属框架,驾驶室略显陈旧,算是“普通”水准,能用,但不出彩。
至于更靠里、或者堆放在角落的一些车,则明显是“次品”或“库存积压品”。
漆面斑驳,有的地方甚至起了泡或剥落,露出底层的铁皮,已经生了锈迹。
轮胎干瘪或明显磨损过度,配置更是简陋到极点。
很多就是光秃秃一个铁皮车斗加上一个简易驾驶位。
有些车身上还有明显的凹痕或刮擦,像是经历过“战斗”。
大爷背着手,领着徐小言在车辆之间的通道里走着,他偶尔用手点点某辆车,低声点评一两句。
“瞧见那边几辆没?”
他指了指最靠近门口、那几辆精品餐车“是给‘特定’点位或者有‘特别’招呼的人留的”。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徐小言瞬间就懂了。
这些车,是特权阶层的专属福利,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想了。
她识趣地点点头,目光只是掠过,没有多做停留。
大爷又指向中间区域那些数量最多的车辆:
“这些嘛,就是普通批条下来,按流程发放的,好坏参半,全看运气。
运气好,领到一辆保养不错的;运气背,领到一辆快散架的,也只能自认倒霉”他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漠然。
最后,他脚步一转,带着徐小言拐向仓库靠里侧的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
这里停放的车辆数量不多,只有五六辆。
然而,仔细看去,这几辆车虽然不如门口那些“精品”耀眼,但明显比中间那些“普通货色”要好上一个档次。
漆面似乎是近期统一重新喷涂过的,颜色均匀鲜亮,没有明显的瑕疵。
配置也相对齐全:
棚子厚实整洁,金属框架牢固,车斗边缘还加装了防撞条。
看起来像是经过精心整理、准备用于“特殊分配”但还没被“预定”走的储备车辆。
大爷停下脚步,站在这个小小的“优质储备区”前,双手叉腰,目光在几辆车间扫视。
他先是指了指角落里一辆看起来格外敦实、车棚颜色也略深一些的三轮餐车,车身上用白色油漆醒目地喷着“03”这个数字。
“喏,这辆03号车”大爷的语气带着一种介绍自家好东西的自得:
“算是这个角落里最好的一辆了,尤其是电瓶”他特别强调:
“是上个月刚从后勤部电瓶库领出来的新货,容量足。
充满一次电,正常用,跑你那三个点位来回加摆摊,用一个星期估计都还有富余,省心”。
他继续介绍“还有这个顶棚,看到没?加厚型的,比标准款厚实差不多一倍,就算放点稍微重点的杂物,也不怕塌”。
接着,他弯腰,指了指车斗内部“这里头,还额外给安装了一个可延展的折叠置物架。
平时收起来不占地方,需要的时候可以展开,铺上板子或者垫子”。
他抬眼看了看徐小言,意有所指地说:
“没生意的时候,或者晚上不想回住处,展开就能当个简易的睡榻。
好歹能躺平了休息,能省下一笔住宿费呢!这设计,实用!”
徐小言的眼睛随着大爷的讲述,一下子就睁大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电瓶是餐车的“心脏”和“续航命脉”,新的、容量足的电池意味着她不必时刻担心电量,可以更灵活地安排营业时间。
加厚的棚不仅耐用,更关系到出摊时的舒适度和货物的安全。
而那个折叠置物架真心实用!
能当睡榻?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激动得几乎要立刻开口询问这辆03号车的更多细节,或者直接表示就要它了。
但她见大爷似乎还有话要说,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急切询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用越发灼热和期盼的目光紧紧盯着03号车,又看向大爷,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大爷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又指了指旁边一辆看起来和03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车棚颜色略浅、车身上喷着“07”号码的餐车。
“那辆07号”他的语气随意了些:
“电瓶是半年前统一换装的那批,容量也算够用,但循环次数多了,续航肯定比不过全新的。
顶棚是标准款的,稍微薄点,平时用用没问题,但结实程度跟加厚的没法比”。
他顿了顿“哦,对了,这两辆车都配备了配套的折叠桌板和两把小凳子,这个倒是都有,方便客人用餐”。
介绍完,他这才转过头看向徐小言“03和07,你挑一辆,算是……对你那‘一般’点位的‘弥补’”。
“阿伯,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她立刻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感激和果断“我选03号车!”。
大爷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对她的选择早有预料。
“行,03号就03号”他语气干脆“你去那边桌子上,把车辆领取登记表填了。
你是年轻人,帮我把登记表扫描到系统里,我去后面小库房给你拿这车的钥匙和配套的东西” 。
他指了指仓库门口旁边,靠墙摆放着的木桌,上面放着登记簿、笔和印泥等物。
徐小言赶紧小跑过去,表格很简单,主要是核对批条编号、领取人信息、车辆编号等。
她按照要求,工工整整地填写好,然后在“领取人签字”栏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刚扫描完,大爷也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过来。
他将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依次拿出东西:
拴一起的两把银色钥匙、一个黑色充电器、一个标着03的金属车牌。
以及《c区便民服务车使用与维护手册》《随车物品清单》《车辆基础物品及建议初期采购清单》等文件。
第262章 顺手帮忙
“东西都齐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在这清单上签个字,表示你收到了”。
大爷把清单和笔推到她面前。
徐小言仔细地将每一样物品与清单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阿伯!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拿起钥匙和档案袋,再次诚挚地道谢。
想了想,觉得光是口头感谢似乎还不够“圆满”。
于是,她又动作自然地伸手,从背包暗袋里摸出两根士力架。
快速而隐蔽地塞进了大爷那件工装上衣另一个还没装东西的口袋里。
“一点小意思,今天真是麻烦您了,给您添了不少事儿”。
大爷收了小礼物,脸上总算露出算是比较和蔼的表情,点了点头:
“行了,车是你的了,手续也齐了,这世道不容易,但只要东西做得实在,就算点位‘一般’,也能慢慢做起来,攒下口碑”。
他难得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指了指仓库另一头,一扇比进来时的侧门稍大些、可供车辆通行的金属门:
“去吧,车子可以直接从那边开出去,新车,熟悉熟悉手感”。
徐小言连连点头,捧着档案袋,快步走向03号餐车。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脆响,然后是仪表盘上幽蓝的背景灯光次第亮起。
电量显示指针稳稳地指向“F”(满格),其他指示灯也正常闪烁,车子进入了待命状态。
“等等!等等——!!!”
一声仓促、尖利、甚至因为过度急切而带着点变调的呼喊。
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仓库深处堆放杂物的货架区域猛地传来。
徐小言猛地抬头,透过前挡风玻璃,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瘦高的人影,正从仓库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乱,完全不顾及地上的零星杂物。
差点被一个横在地上的老旧工具箱绊个跟头,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来人是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有些皱巴的制服,与老余的工装款式略有不同,可能是仓库的文员或低阶管理员。
他戴着一副廉价的黑色塑料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徐小言身下这辆已经启动的03号餐车上。
然后猛地转向从口袋里摸出烟准备点上的老余大爷。
几乎是用一种扑杀的、不顾一切的架势冲了过去!
“老余!老余!!!”
他声音拔得极高,因为极度的激动、愤怒和计划落空的恐慌而嘶哑破裂,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
他一把攥住了老余那件工装的袖子,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
脸颊也在瞬间从之前的正常肤色,涨成了一种近乎猪肝色色,死死盯着老余。
“你!你竟然……你竟然把这辆车给批出去了?!这是03号!这是那辆03号啊!!!”
他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徐小言的餐车,声音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因为激动而飞溅出来。
徐小言坐在车里,将这场仓库门口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尽收眼底。
最初的错愕和一丝本能的紧张之后,她迅速冷静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误会,而是一场仓库看守人员内部的龃龉与利益博弈。
自己只不过是那个恰好在关键时刻卷入其中的、无足轻重的“外人”。
老余大爷未必是真的“忘了”老陈的招呼。
他那番滴水不漏、撇清干系的话术,更像是早有准备。
可能就是单纯不想买这个“老陈”的账。 ,也可能是两人之间早有嫌隙。
更可能的情况是,自己那瓶价值不菲的高档白酒,起到了足以让老余“选择性遗忘”或“风险决策”的关键作用。
在实实在在的“硬货”面前,一个同事的口头招呼,其分量显然轻了许多。
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陈年旧怨、利益纠葛,这辆03号餐车,现在在已经是她的了!
就在老陈的嘴巴张开,矛头似乎要转向她这个“抢夺者”的刹那——
徐小言眼神骤然一凛,她的右手果断挂上前进挡,右脚将电门猛地一踩到底!
“嗡——!03号餐车车身微微一震,随即,轻盈而迅捷地向前“窜”了出去!
电动车的瞬间扭矩特性带来了明显的推背感,将徐小言的身体牢牢按在了驾驶座椅上。
她双手紧握方向盘,对身后因为她的突然启动,而变得更加气急败坏的吼叫“你给我停下!站住!!”充耳不闻。
餐车稳稳地驶入了仓库外的通道。
在后视镜视野里,仓库门口那两个纠缠、对峙的身影迅速变小、模糊。
老余似乎还在摊着手,对暴跳如雷的老陈说着什么。
表情看不真切,但想必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而那位叫老陈的瘦高男人,则徒劳地追到了门口。
但显然追不上已经加速的电动车。
他只能站在门槛内,对着餐车远去的方向,无力地挥舞着手臂。
出口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那是两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对开铁栅栏门,此刻半敞开着,留下一个足够车辆通行的空隙。
然而,就在她的餐车距离大门还有不到二十米,正准备稍微加速通过时。
前方通道右侧的一个岔口,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跑得披头散发,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上。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毛呢连衣裙,此刻被扯得凌乱不堪。
脚也光着,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因为自己的裙摆而摔倒。
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污泥,原本清秀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着,嘴唇哆嗦着。
一边跑一边仓惶地、频频回头张望,仿佛身后追索的不是人,而是恶鬼。
徐小言眼神一凝,脚下意识松了松电门,车速再次放缓。
她眯起眼睛,借着通道里的光线仔细一瞅——好家伙!
可不就是之前在那个管理处“客厅”里,被那个大腹便便的胖男人直勾勾盯着的那个女孩吗?!
一分钟后,同一个岔口后面,又呼啦啦追出来三个人,正是那一家子。
中年夫妇跑在后面,男人气喘吁吁,脸色铁青,女人则是一脸焦急和一种气急败坏,头发也跑散了。
而那位年轻堂弟则紧跟在后,距离女孩最近,脸上再没有了之前在那位“陈主任”面前刻意表现出的谄媚和控制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以及一种赤裸裸的凶狠表情。
他一边追,嘴里一边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站住!死丫头片子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中年妇女尖利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
“妈的!看老子抓到你不断了你的腿!让你跑!”堂弟吼得更大声,充满了戾气,脚下加快步伐,眼看就要追上。
女孩听到身后愈发逼近的叫骂和脚步声,更加慌乱绝望。
脚下一个彻底不稳,“噗通”一声真的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比起身后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
她强撑着,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起来,顾不上查看伤口,继续朝着外面的出口大门拼命跑去。
显然,在经历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可怕境遇后,她终于不堪忍受,选择了最决绝的逃跑,哪怕衣不蔽体。
而那一家子,眼看这枚重要的“筹码”或“投资”要飞,自然急红了眼,彻底撕下了那层虚伪的“家人”面纱。
女孩奔跑的路线,恰好斜斜地横穿过徐小言餐车正前方的通道,距离餐车头只有不到五米。
而她身后那紧追不舍的三人,几乎是呈一条直线追来。
电光石火之间,徐小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帮她?自身难保!何况那一家子看着就不好惹,惹上就是麻烦。
视而不见?于心似乎也并非毫无波澜。
那女孩眼中的绝望,她不久前才刚刚见过,并且因此感同身受地后怕过。
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将方向盘向右打了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点角度。
同时,脚下精准地控制着电门,让餐车刚好能微妙地卡在那三人追击最佳路线上。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女孩惊险万分、几乎是擦着餐车车头前两三米处踉跄跑过时。
“吱——!”刺耳的声响起。
猛然横亘在追击路线上的车体,让后面猛追的三人猝不及防!
他们只顾盯着前方逃跑的女孩,根本没料到餐车会如此巧合的挡在他们前面。
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抓住女孩衣角的堂弟,差点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餐车侧面坚硬的车厢铁皮上!
他狼狈地猛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撑在餐车身上,才勉强稳住。
第263章 维修手册
“我操!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怎么开的车?!瞎了吗?!”
堂弟惊魂未定,被这一吓,加上追捕失败的怒火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全部转移到了驾驶室里的徐小言身上。
他指着徐小言,隔着前挡风玻璃破口大骂,脏话连篇,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中年男人也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徐小言吼道:
“会不会开车?!挡什么道!没看到有人在追人吗?!快让开!”
他试图从车头前绕过,但餐车的位置和徐小言刻意保持的车速,让他一时难以快速通过。
中年妇女则急得直跳脚,伸着脖子,踮起脚尖,想从餐车上方或侧面空隙去看已经跑出大门、消失在门外光线中的女孩。
却被车身挡得严严实实。
“哎呀!人跑了!跑出去了!快让开啊!你这破车挡着路了!要死啊!”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更加尖利刺耳,还带着哭腔。
徐小言坐在驾驶室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甚至没有摇下车窗,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隔着前挡风玻璃,用眼角的余光,近乎漠然地瞥了那三个在车外气急败坏、跳脚咒骂的人一眼。
骂就骂呗,她内心毫无波澜,又不会少块肉。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恰到好处的几秒钟“阻挡”,或许不足以让那个女孩彻底逃脱这家人乃至那个陈主任的魔掌。
但至少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拉开距离的喘息时间。
见那堂弟似乎怒不可遏,有冲上来拍打车辆玻璃甚至试图拉开车门的迹象,徐小言不再耽搁。
她轻轻踩下电门,重新起步,同时方向盘向左微调,车身灵巧地拐了个弯,加速驶出了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
初获“座驾”并成功脱身的兴奋感稍稍平复后,她并没有立刻将餐车开往定点摊位。
现在去,太过仓促。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很快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排划线的临时停车位,此刻空着几个。
徐小言将餐车倒入其中一个车位,停稳后,她拉上手刹,熄火,拔下钥匙。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透过车窗玻璃,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认没有异常关注的目光后,她才转过身,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大约只有十几页的册子,纸张粗糙泛黄,封面上用宋体字印着《c区便民服务车使用与维护手册》。
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随车物品清单》。
再下面,是《车辆基础物品及建议初期采购清单》,然后是拴在一起的车辆主钥匙和一把备用钥匙,以及那个笨重的黑色充电器。
徐小言没有先去碰钥匙或清单,而是首先拿起了那本《使用与维护手册》。
扉页之后是目录,印刷得还算清晰。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目,很快锁定了几条看起来最可能关乎核心利益的章节标题。
手指翻动纸张,直接跳到了相应的页码,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蹙紧。
“……第四章 车辆维护与改装
第12条:为规范管理、保障服务车安全运行、维护市容统一及避免安全隐患。
所有经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批准投放的便民服务餐车,其投入使用后的任何后续维修、保养、零部件更换。
以及任何形式的、无论大小或功能的车辆改装,均须委托由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指定的唯一官方合作服务商——
‘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进行,使用者不得擅自寻找其他任何非指定维修点、私人技师或自行进行改装操作。
第13条:维修与改装所需的一切材料费、工时费、检测费、上门服务费等相关费用,均由服务车使用人自行承担。
‘鸿鹄公司’应将其主要服务项目及收费标准在管理处办公大厅公示栏进行公示,并接受使用者监督。
如对收费有异议,可向管理处督查科反映,但不得以此为由拒绝支付或拖延支付合理费用。
第14条:未经‘鸿鹄公司’检测认证或擅自改装导致的车辆故障、安全事故、财产损失、人身伤害及其他一切直接或间接后果,均由使用人自行承担全部责任。
同时,管理处有权视情节严重程度,对使用者处以罚款积分、暂扣车辆、限期整改直至收回经营许可等处罚。
情节特别严重或造成恶劣影响的,将移交基地治安管理部门处理……”
“鸿鹄公司……”徐小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深。
垄断指定,而且是指定的“唯一”合作商。
这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维修价格、配件价格、工时费,甚至维修的效率和态度,可能完全由对方拿捏。
这是一笔未来可以预见的、且无法通过“货比三家”来规避的固定甚至可能高昂的开销。
更麻烦的是,这很可能成为管理处或相关利益方,用来进一步“拿捏”、“控制”或“盘剥”像她这样的个体经营者的又一个有力工具。
车子坏了?
只能找“鸿鹄”。
想加点实用的东西?
必须通过“鸿鹄”,并且价格他们说了算。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她压下心头升起的不安和隐隐的抵触,继续往后翻找更关键的内容。
“……第五章 运营范围与监管
第18条:获批定点经营的服务车,其日常运营活动必须严格限定在审批文件所明确规定的服务点位。
以及连接各指定点位之间的、由管理办公室规划并公布的指定行驶路线范围内,不得以任何理由驶离规定点位和路线。
第19条:为保障管理秩序、公共安全及服务有效性,每辆便民服务车内部均安装有不可拆卸、不可屏蔽的GpS定位监控装置及数据回传模块。
该装置与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监控中心实时联网,全天候不间断工作。
第20条:监控中心系统自动比对车辆实时位置与规定点位、路线电子围栏。
一旦系统监测到服务车超出规定的电子围栏范围,监控平台将自动记录违规行为。
并立即向车辆所属片区管理员及管理办公室督查科发送一级警报。
第21条:初次超出规定范围,系统自动扣罚使用者账户20积分,并通过登记通讯码向使用者发送书面警告通知。
二次违规将处以50-200积分不等的罚款,并可能面临车辆暂扣7-15日的处罚。
三次及以上违规,或单次情节特别严重,管理处有权直接收回车辆及经营许可。
将使用者列入行业黑名单,并保留追究其相应责任的权利。
所有罚款积分需在规定期限内缴清,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影响信用记录……”
看到这里,徐小言的心微微沉了沉,不可拆卸、不可屏蔽的定位器,24小时实时监控,自动电子围栏比对,分级警报系统……
这套监管体系堪称严密,几乎从技术上彻底杜绝了任何“打擦边球”、私自扩大活动范围、或者偶尔“灵活”一下的可能性。
以后每一次出车,从启动到熄火,都必须在那个看不见的“电子牢笼”里活动。
每一个拐弯,每一次停留,都可能被记录、分析。
所谓“定点经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画地为牢”。
积分罚款或许还能承受,但车辆暂扣甚至直接收回许可?
那对她而言就是灭顶之灾,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付出、算计和冒险,都将瞬间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背上债务或不良记录。
但是,这并未让她感到过分的沮丧或绝望。
相反,她几乎是在阅读的同时,就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和预期。
她早就习惯了在各种有形无形的限制、规则和枷锁下求生存。
在底层挣扎的经验告诉她,有明确的、白纸黑字的规则,总比完全依赖某些人的“心情”、“关系”或暗箱操作要强。
至少,她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踩线的明确代价。
她需要做的,不是抱怨或挑战规则,而是尽快熟悉它、适应它。
然后在这个规则框架内,找到自己能走通的路,能生存甚至可能发展下去的空间。
她放下那本承载着诸多限制与条款的《使用与维护手册》,接着拿起了那张《随车物品清单》,将其展开在腿上。
清单的格式很简单,就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
便民服务电动三轮餐车,型号:bmFc-03 (编号:c-03-1147)
下面分列着物品名称和核对框:
车辆钥匙(主) 一把 √
车辆钥匙(副/备用) 一把 √
标准充电器(220V/48V) 一套 √
《c区便民服务车使用与维护手册》 一本 √
《随车物品清单》 √
《车辆基础物品及建议初期采购清单》 √
车辆身份金属牌(编号:03) 一块 √
她将清单折好,然后,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第264章 限量采购
顶端,用粗体黑字印着标题《车辆基础物品及建议初期采购清单》。
标题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
“依据《c区民生保障与市场管理试行条例》及便民服务发展办公室相关文件精神制定,最终解释权归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所有”。
清单的排版极其简陋,就是简单的文字罗列。
内容分为几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列出寥寥几项物资,后面跟着限购说明:
【主食原料类】
面粉—— 每月限购2斤
玉米粉—— 每月限购2斤
土豆—— 每月限购2斤
红薯—— 每月限购2斤
玉米棒—— 每月限购2斤
芋艿—— 每月限购2斤
【蔬菜类】
青菜—— 每月限购2斤
大白菜—— 每月限购2斤
【食用油类】
玉米油—— 每月限购5升
大豆油—— 每月限购5升
【冷冻肉类】
牛肉(冻品)—— 每月限购半斤
羊肉(冻品)—— 每月限购半斤
鸡肉(冻品)—— 每月限购半斤
鸭肉(冻品)—— 每月限购半斤
鱼肉(冻品,海鱼/淡水鱼种类随机)—— 每月限购半斤
【调味品类】
食盐—— 每月限购1袋(500g)
白砂糖—— 每月限购1袋(500g)
而所有品类的后面,都跟着一行加粗的文字:
“以上基础物资,需凭办理餐车经营许可时配发的专属金属身份号码牌,至c区第3、第7、第11号官方物资配给站进行购买。
购买实行‘一人一牌一车’制度,不得代购、转借或冒用。
违规者一经查实,将立即取消其当月乃至后续采购资格,并视情节扣罚积分或进行其他处罚”。
徐小言越看,眉头皱得越。
这清单……何止是寒酸,简直是将“生存底线”和“经营所需”之间的巨大鸿沟,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
面粉、玉米粉……每月各两斤?
这能做出什么有吸引力的食物?
如果她是北方人,或许还能靠着这点基础粉类,琢磨点馒头、饼子、面条之类的面食。
虽然味道可能寡淡,但卖相肯定不错,而且好歹是扎实的主食,能填饱肚子。
可她偏偏不是!
她对复杂面食的制作几乎一窍不通。
土豆、红薯、玉米棒……这些倒是不需要太多技巧,蒸煮烤或许可以,但受限于每月两斤的可怜配额,能做出多少份?
青菜、大白菜,也是两斤,在锅里一炒就缩水大半。
肉类全部是冻品不说,还每月只有半斤!
这点肉,就算全做成肉馅,包成饺子或做成肉丸,也撑不了几份。
至于调味品,只有糖和盐,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每月限购两斤或半斤,对于一家需要每日出摊、以售卖食物为生的餐车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然而,就在她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对这份官方指引彻底失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争取这辆餐车的意义时。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文件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字。
“……为鼓励经营者发挥主观能动性,丰富便民服务内容,满足居民多样化需求。
在严格遵守食品安全底线及市场管理规定的前提下。
经营者亦可自行通过其他合法合规渠道采购或换购未列入本清单的其他食材、辅料、调味品或成品半成品。
以优化餐车经营品类,提升服务吸引力与竞争力,盘活自有经营载体。
具体操作需自行把握风险,管理部门不提供具体渠道指引亦不承担因自行采购所引发的任何相关责任”。
这行小字,允许甚至隐晦地鼓励经营者自己“想办法”。
“合法合规”是个弹性极大的框,但“采购或换购”这个措辞本身就留下了巨大的解释和操作空间。
“自行把握风险”,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只要不闹出大的食品安全问题,不被抓现行,不引起公众投诉或管理部门的“重点关注”。
那些存在于灰色地带的物资流通和交换,上面很可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彻底管死,大家都没饭吃。
留点口子,才能维持表面的稳定和些许活力。
这和她之前在审批处体验到的“潜规则”办事,在管理处感受到的那种“规则严明”下暗藏的“灵活操作”氛围,隐隐契合。
明面上的规则极其严格,限制重重,仿佛铁板一块,但总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一丝让人能够挣扎求存的缝隙。
她的眼神重新活络起来。
官方渠道的限购物资,虽然少,但它是基础保障,是必须去拿到手的“入场券”,哪怕量再少,也能维持最基本的出摊形象。
但要想真正“盘活”这辆餐车,做出特色,吸引顾客,赚取到足以改善生活的积分,就必须依靠这“其他渠道”。
对于那些没有门路、没有额外资源的人来说,这可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但对于她而言……
徐小言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空间,那里面,储存着不少物资。
虽然也并非无穷无尽,但比起这张清单上的寒酸配给,无疑要丰富和“硬通货”得多。
她可以利用官方渠道获取基础原料作为掩护,然后将自己空间里的东西逐步“盘活”。
想要的用积分买来丢进空间储存备用,暂时用不上的,则可以利用流动餐车卖出去,换取积分或其他急需物资。
然而,这个刚升起的、带着点兴奋的念头,很快就被一个极其现实且紧迫的问题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空间,是绝对不能暴露于人前的秘密。
但她现在的住宿条件……那个位于c区的胶囊仓,根本不可能提供任何隐私可言。
她若频繁地从那个看似普通的背包里,取出或放入食物原料或其他物品。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用“运气好换到的”、“以前攒的”之类借口搪塞过去。
但若作为长期、稳定的经营补给来源,风险太大了!
那些同样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邻居们,嗅觉往往异常灵敏。
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异常,猜疑、嫉妒、甚至举报,都可能接踵而至。
在基地里,拥有来路不明的“多余物资”,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她需要一个完全私密的单间,可问题紧接着又来了。
在c区,所谓的“单间”价格估计不会太低,徐小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真是……
车还没开张,反而要先因为保守秘密和经营准备的需要,逼得自己额外支出一大笔固定开销——租金。
等等!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突然攫住了她,让她敲击方向盘的手指瞬间僵住。
这辆餐车本身!
她猛地想起了刚刚仔细阅读过的《使用手册》上,关于GpS定位监控和严格限定行驶范围的条款。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了出来。
她租赁的胶囊仓和她那三个被分配在c区某几个“位置一般”的定点摊位,显然不在同一个地方,甚至可能相距颇远。
如果她每天结束经营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把车开回自己住处附近过夜停放……这算不算“超出规定路线范围”?
那个隐藏在车体某处、不可拆卸的定位器,会不会立刻将车辆的异常移动轨迹数据传回监控中心?
系统会不会立刻判定她“违规”,自动生成警报,扣罚她的积分。
甚至视作“擅自改变车辆用途或停放地点”而给出更严重的处罚?
轻则罚款扣分,重则可能直接触发“收回车辆”的条款!
那她之前所有的付出就真的全完了,血本无归!
她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调转车头,马上开回刚刚离开的三号仓库,去找那个看起来深谙此中门道的老余大爷问个清楚!
他作为车辆发放的直接经手人,又是仓库的“地头蛇”,肯定最清楚这些实际操作中的潜在规则。
像她这样的新手最容易踩中的那些“坑”,哪个他会不清楚?
停车问题,绝对是经营前必须搞明白的头等大事!
但这个冲动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行,绝对不能回去!
那个对她这辆03号车虎视眈眈、差点当场闹起来的瘦高个肯定还在仓库。
或许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她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很可能引发冲突。
忽然,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管理处那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办事员!
那位大姐显然对管理处的内部运作规则、实际执行中的“弹性”以及像她这样的新经营者可能遇到的常见问题,有着更深入和务实的了解。
而且,对方对她释放过明确的善意,甚至有一种近似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意味。
问她,或许是最合适、风险也相对较低的选择。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栏里,小心地输入了那位大姐写在确认单背面的那串私人号码。
输入完毕,她再次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钮,指尖轻轻点了下去。
申请发送成功。
第265章 看热闹
系统提示“好友申请已发送,等待对方验证”。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徐小言坐在驾驶室里,试图放松,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塑料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大约五分钟后,“叮”的一声清脆而悦耳的提示音,突然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徐小言浑身一震,几乎是瞬间低头看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提示:“用户‘宁静致远’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成了!她心中猛地一喜,立刻点开通讯软件,找到了那个昵称为“宁静致远”的头像。
她点开对话框,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下,迅速斟酌着措辞。
[徐小言]:大姐您好,我是今天下午在管理处领餐车的小徐,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刚刚顺利把车领出来了,真的很感谢您之前的关照和提醒!
现在有个小问题想请教您一下,就是关于餐车晚上停放的问题,我有点拿不准,怕违规。
我租住的地方离我分配的那几个定点摊位有点距离,如果每天经营结束后,我把车开回我住的地方附近找个地方停放,这样算不算超出规定范围啊?
我看了手册,有点担心车里的定位系统会报警……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标识,又开始新一轮的紧张等待。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几乎就在她发送后的一两分钟,手机再次“叮”的响了一声,屏幕亮起。
[宁静致远]:小徐啊,车领到了就好,别担心这个,你们定点区域的餐车,管理上考虑到了实际需要。
在每个指定的便民服务点位附近,都划有专门的“便民服务车集中停放及充电区”,有指示牌的。
原则上,要求车辆必须停放在这些指定区域,方便统一管理和安全巡查,停到别处,系统可能会记录哦。
看到这条回复,徐小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原来有指定的停放区,而且就在点位附近!
至于不能把车当移动储物柜和秘密加工点的问题……看来换一个离自己经营点位相对较近的单间,仍然是迫在眉睫的需求。
她立刻在对话框里回复:
[徐小言]:明白了!太感谢大姐了!您这一说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找找停放区的位置,谢谢您!您忙,不打扰您了!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简单的“[oK]”手势表情,对话就此结束。
徐小言将手机小心地收好,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然而,短暂的轻松过后,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辆车,此刻虽然崭新锃亮,但它现在只是一个会移动的铁皮箱子,根本无法进行任何食品加工操作。
它缺少了将它从一个“交通工具”转变为“生产工具”最核心、最关键的东西——炊具。
根据那份《基础物资采购指引》,上面罗列的所有基础食材,几乎都是需要加工才能食用的原始状态:面粉要加水揉捏、发酵、蒸或烤制。
土豆、红薯需要清洗、去皮、蒸煮或烤熟。
青菜、大白菜好歹也得摘洗、切配、焯水或翻炒。
就连那每月限购半斤的冻肉,也需要解冻、清洗、切块或剁馅,然后进行烹饪。
难道她还能直接卖面粉、土豆块或者冰疙瘩一样的肉块吗?
显然不可能。
关于车辆后续维护和改装的章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维修、保养及任何形式的改装均须委托由‘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进行”。
“鸿鹄”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有气势,带着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远大抱负感。
但在徐小言此刻的感受里,它更像是等着她这样刚拿到车的新人经营者自投罗网的“奸商”。
垄断,意味着定价权、服务态度、效率质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你只能接受,没有第二家可供比较或选择。
这一路走来,从争取批条开始,处处要“买路钱”。
审批处需要“心意”打点,管理处领车想拿辆好点的需要“重礼”疏通,现在车终于到手了,想把它变成一个能真正创造价值的“生产工具”,却又得去这个垄断的“鸿鹄”公司,等着被再宰一刀。
这哪里是鼓励便民服务、扶持个体经营?
分明是精心设计好的一条“雁过拔毛”、“层层扒皮”的流水线,每个环节都有一只或明或暗的手,伸进像她这样挣扎求存者的口袋里,攫取着本就微薄可怜的资源和希望。
一股混合着无奈和深深疲倦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涌动。
她能怎么办?
规定就是规定,白纸黑字印在官方手册上。
她总不能自己从空间里,凭空掏出一口炒锅、一把菜刀来,叮叮当当地装在车上吧?
先不说空间暴露带来的毁灭性风险,这种擅自改装的行为,一旦被巡查人员发现,后果绝对比去“鸿鹄”挨宰要严重得多。
到那时,才真是鸡飞蛋打,前功尽弃。
“奸商……”她低骂了一句,然后重新俯身,拿起那本《使用手册》,快速翻到最后的附录部分。
果然,在一堆文件和说明后面,找到了关于“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的简要介绍、联系电话和一个地址。
地址标注在c区偏北方向,靠近一个叫做“翠湖市民公园”的边缘地带,她将地址记在心里,又核对了一遍地图上的大致方位。
然后,将手册扔回副驾驶座,启动车辆,熟练地挂挡、转向,餐车缓缓驶出临时停车位,朝着“鸿鹄”公司的方向驶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中间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市民公园。
“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的招牌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
它确实如徐小言所料,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公园入口旁边的广场边缘,招牌很大,红底白字,颇为显眼地挂在门楣上方,甚至有点俗气的霓虹灯边框。
门口的空地上,用白线划出了几个车位,其中一个车位上立着牌子,写着“便民服务车专用”。
徐小言小心地将03号餐车开过去,停进其中一个空着的“专用车位”。
她还没来得及拔下钥匙,就听见一阵异常激烈的喧哗和打斗声,从那扇敞开的、挂着半截透明塑料门帘的“鸿鹄”大门里猛地传出来!
不是寻常顾客与店员的争执口角,也不是讨价还价的吵闹,而是实打实的、令人心惊的肉体碰撞声!
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吃痛的闷哼、饱含愤怒的怒吼、还有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街区宁静。
徐小言一愣,下意识地转头,透过餐车侧面的车窗玻璃,朝“鸿鹄”门口望去。
只见那门口已经迅速围起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住户、路过停下脚步的行人、还有几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闲汉。
他们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努力朝店里张望,脸上带着各异的表情:
有的是纯粹的兴奋和好奇,眼睛发亮;有的则是幸灾乐祸,嘴角噙着看热闹的笑意;也有少数人皱着眉头,似乎觉得不太妥当,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透过人群因为激动而晃动的缝隙,以及那扇敞开的大门,徐小言能清楚地看到店铺内部靠近门口的区域,正有两个人影死死地扭打在一起!
动作凶狠,毫无章法,完全是街头斗殴式的缠斗,几乎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带着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狠劲。
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其中一方肯定是“鸿鹄”的店员,实在是因为那人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布料粗糙的连体工装。
工装背后,用非常醒目的黄色油漆印着两个硕大的、笔画粗重的楷体字——“鸿鹄”!
在这片混乱中,这两个字简直像靶子一样显眼,想认错都难!
此刻,那身本该代表“官方指定”身份的工装,已经被扯得歪斜不堪,一边的肩带滑落,胸口和袖子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污渍,显得狼狈无比。
和他对打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穿着普通旧夹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面色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每一拳挥出都带着十足的恨意和蛮力,嘴里还不停地用本地方言骂着极其难听的脏话,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
“好家伙,一来就赶上‘现场直播’了?”
徐小言挑了挑眉,原本因为不得不来这“奸商”地盘而有些压抑的心情,莫名被这充满暴力的冲突场景冲淡了几分,甚至升起一股“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微妙兴致。
反正办正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了。
看眼前这架势,店里正“忙”着呢,估计也没人有空搭理她这个来改装车的新客户。
第266章 定点商家
不如先看看,这家号称“唯一指定”的垄断公司。
内部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德行,员工之间、或者员工与顾客之间,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市场调研”和“情报收集”。
说不定能从中窥见一些这家公司的管理风格、人员素质,甚至……讨价还价的突破口?
她想了想,又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使用手册》、《采购指引》、车辆登记表等相关纸质资料,一股脑儿地塞进随身的背包里。
然后,她跳下车,反手关好车门,朝着那越聚越多的人群外围小跑过去。
才一会儿功夫,看热闹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结结实实,水泄不通。
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又舍不得离开最佳观看位置。
徐小言堪堪挤到人群的最外围,就再也进不去了。
前面是厚实的人墙,只能通过缝隙和前面人头之间的空隙,勉强看到里面打斗的零星画面。
场中,那“鸿鹄”店员在硬挨了那壮汉几记重拳后,他瞅准对方一个猛扑后略微重心不稳的间隙。
猛地一个低头侧身,躲开一拳,同时自己的拳头自下而上,一个狠辣的反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壮汉的左侧腮帮子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壮汉被打得脑袋猛地向右侧一偏,脸颊瞬间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嘴角破裂,一缕鲜红的血丝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既觉得这拳打得解气,又有点怕真打出人命,不自觉地集体往后挪了半步。
但所有人的视线却牢牢钉在场中那两个翻滚扭打的身影上,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瞬间。
徐小言个子不算高,前面又堵了好几层高大的人墙。
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也看不真切全貌。
只能听到里面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喘息声、咒骂声,以及偶尔物体被撞倒的声音。
她有点着急,想知道更具体的内情。
光看打架没头没尾的,不够“下饭”。
她想再往里挤挤,或许能听到围观者的议论,看得更清楚些。
但前面的人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挤不进去,反而被后面涌来的人推搡了几下。
正有些懊恼时,她瞥见旁边不远处,站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显然占据了一个相对不错的位置,视野比较好。
徐小言灵机一动,悄悄往那边挪了两步,凑近了些。
她拉了拉那高个男子的袖子,动作很轻,以免引起对方反感。
“大哥”她压低声音,用那种带着好奇和打听八卦的语气问:
“里面怎么回事啊?怎么打这么凶?跟有深仇大恨似的”。
那高个男子正看得全神贯注,被打断也不恼,反而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炫耀自己“消息灵通”的听众,立刻转过头来。
他脸上带着看热闹特有的兴奋红光,眼睛发亮,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语速很快:
“嘿!精彩着呢!看见没?看清楚没?那个穿‘鸿鹄’衣服的,是这店里的伙计,好像是个小工头还是啥!
打他那个,是专门来找他算账的!”他朝场中努努嘴,一脸我知道内幕的表情。
“算账?欠他很多钱吗?还是货有问题?” 徐小言配合地追问,引导对方说出更多信息。
“比欠钱严重多了!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男子撇撇嘴,语气里充满了对八卦精髓的掌握和传播欲:
“我刚才挤在前面听得真真儿的!是这鸿鹄公司的伙计,搞大了人家女儿的肚子!
结果提起裤子不认账,玩消失!连面都不肯见了!电话也不接!
人家当爹的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他在这儿上班,今天直接堵到店里来揍他丫的!你说该不该打?”
徐小言听得暗暗咋舌,这可真是……道德败坏加上暴力冲突,够乱够狗血的。
在这种生存都艰难的时代,还搞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丑事,也难怪人家当爹的气疯了,直接动武。
这鸿鹄的员工,素质可见一斑。
“那……店里就没人出来管管?就让他们这么在店门口打?老板呢?其他员工呢?”
她状似不解地看向店里更深处。
透过人群缝隙,能隐约看到店铺里面,货架后面,似乎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鸿鹄”深蓝色工装的人影。
但他们只是远远站着,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甚至有人脸上还带着点戏谑的、看笑话般的笑容,完全没有上前拉架或制止的意思。
“管?谁管?谁愿意管这破事儿?”
高个男子嗤笑一声,仿佛徐小言问了个极其幼稚的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但话里的嘲讽意味却掩不住你没看见里面站着看戏那几个?
都是他同事!
我刚才可听见了,他们老板就在后面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
门关着,但我耳朵尖,听见他嚷了一嗓子,声音还不小——
‘打架斗殴啥的,只要不在店里头发生,没砸坏店里的贵重仪器和零件,老子一概不管!
爱打打去,打死了也是他们自己的事,跟店里无关!别耽误老子做生意就行!’
啧,你听听,你仔细听听,这老板多‘明事理’,多‘懂得分寸’啊!”
徐小言愕然,这次是真的感到惊讶了。
员工闹出这种个人作风丑闻,已经影响很坏了,现在事主还直接打上门来,在店门口上演全武行。
这传出去,对店铺的声誉和形象绝对是沉重打击,以后谁还敢放心来这里做改装、修车?
可这老板就这么放任不管,甚至还划出了“别砸坏店里东西就行”这种荒唐的底线?
这简直是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写在了脸上。
她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这店的声誉就不要啦?以后谁还敢来这儿买东西、修车?老板就不怕没人上门吗?”
“声誉?哈哈哈!” 旁边那高个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极其天真的话语。
猛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懂世事”。
他嗤笑出声“大妹子,现在是什么时期了哦?睁开眼看看,这可是‘定点商家’!‘官方唯一指定合作服务商’!
看见门口那牌子没?那红底白字,那‘指定’俩字!”
他用下巴用力点了点鸿鹄那块显眼的招牌,语气充满了讽刺:
“人家上头有人!这资格、这垄断地位,是上面管理部门白纸黑字给的!
你爱来不来,你嫌贵?你嫌态度差?你嫌这儿乱?没问题啊,你大可以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可是,你想给车装炉子、装锅具、装任何东西,或者以后车坏了要修,全c区,你就只能找到这一家!别无分号!
你去别的地方弄,那就是‘擅自改装’,违规!被抓到,车可能就没了!懂了吗?”
他的语气更加激烈“要声誉干嘛?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能当积分花吗?
人家就是现在往你脸上吐口唾沫,你不但得默默擦掉,说不定还得赔着笑脸说‘吐得好,您老辛苦了,要不要再来一口’!
不然呢?你的车还要不要改造?还要不要上路做生意?
这世道,谁手里捏着你的命脉,谁就是大爷!规矩?规矩就是人家定的!这就是现实!懂了吧?”
是啊,“定点商家”,“唯一指定合作服务商”,这些词汇在和平年代或许代表着品质与信誉的保障。
但在这个资源管控、权力高度集中的基地时代,它们更多地指向了由行政力量背书的垄断地位。
徐小言不再试图往那越来越拥挤、气味也越来越难闻的人圈中心挤。
她安分地退回到人群外围稍远一点、空气相对流通的位置。
耳朵里依旧充斥着里面拳脚相加的沉闷撞击声、粗重的喘息、不时爆出的怒吼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但她的眼睛却已不再聚焦于那场混乱而暴力的打斗本身。
她的视线开始扫视鸿鹄公司门口这片区域,试图收集更多有用的信息。
店面外墙贴着银灰色的不锈钢板,上面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贴纸:
“c区指定维修点”、“专业车辆改装”、“原厂正品配件”、“鸿鹄服务,安全可靠”。
透过那扇敞开的大门和晃动的人群缝隙。
能看到店铺内部堆放的各种型号的轮胎、高及屋顶的金属零件货架、一些拆解下来的发动机或车架。
以及几辆正处于不同维修或改装阶段的车辆轮廓。
门口的空地上,除了越聚越多的看热闹人群,还零散停着几辆显然是在等待服务的车辆:
和她那辆03号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绿色便民餐车!
它们有的看起来更新,有的则略显陈旧,车身上也喷着不同的编号。
第267章 互通车辆
“看来今天来改装或者维护餐车的人还不少……”
徐小言心里默默数着那几辆同款餐车,又转头看了看店里那几个依旧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不耐烦的店员。
还没等她在心里琢磨出一个方案,一阵轻微的电机驱动声,由远及近,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造型颇为特别的电动小车,正不紧不慢地从街区另一头驶来。
绕过围观的人群,灵巧地停在了“鸿鹄”公司门口广场的另一侧,距离她停放03号餐车的位置不远。
那是一辆全封闭式的小型厢式货车,车身深蓝色,样式比她的敞篷三轮餐车要规整。
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具体装了什么。
驾驶它来的,是两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朴素的老年夫妻。
老先生坐在驾驶位,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
副驾驶上是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太太,穿着素色的棉袄。
徐小言的眼睛瞬间一亮!
之前,她一直以为“便民服务车”就只有她拿到的那种浅绿色的电动餐车这一种模式。
毕竟,审批处给的示意图,管理处发放的实物,以及她在仓库和街上看到的,基本都是这个款式。
可眼前这辆深蓝色的全封闭小车,虽然也挂着“便民服务”的标识,但显然设计和用途与她的餐车截然不同!
这很可能是一种经过特定改装、用于提供其他类型服务的“便民车辆”。
比如送货、小型物流、移动维修、甚至是某种特定的社区服务车?
基地或许根据不同区域、不同需求、甚至不同“能量”的申请人,批准了多种类型的、具有不同功能和权限的“便民服务载体”。
不止有卖吃食的餐车,还可能有送货的、提供特定技术服务的、甚至……能够跨区运行的?
这对老夫妻开着这样一辆车来到“鸿鹄”,显然也是来进行改装、维护,或者加装某些特定设备的。
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小,但气质从容,不像是底层挣扎的经营者,倒更像是有一定保障的退休人员或……拥有特殊资源的人?
徐小言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现在反正挤不进去看热闹,办正事也因为门口的混乱和店里那种氛围暂时没法进行。
与其在这里干耗着,被动地等待这场闹剧结束。
不如主动一点,去跟这对看起来面善、而且很可能“懂行”甚至“有料”的老年夫妻攀谈几句?
打定主意,徐小言不再犹豫。
她整了整因为刚才小跑和人群推挤而有些松垮的背包带子,又抬手理了理帽檐下的碎发。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辆刚刚停稳、尚未熄火的深蓝色小车走了过去。
走到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边,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车内持平。
隔着车窗,对里面那位正摘下半边老花镜、凝神望向“鸿鹄”门口混乱场面的老先生。
以及副驾驶座上那位同样在观察、眉头微蹙的老太太,轻声开口打招呼,声音放得柔和:
“阿爷,阿婆,您们好,打扰一下”。
她先礼貌地问候,然后才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因为眼前场面而产生的无奈:
“我看您们开的这车,好像也是便民服务车?款式真特别,跟我领的那种不太一样。
我也是今天刚领了辆餐车,头一回来这‘鸿鹄’公司,想改装点东西,结果一过来就碰上这……场面”。
她说着,朝打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手的无奈和困惑,仿佛在寻求“前辈”的指点:
“看您二位也是来办事的?
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您请教请教,这‘鸿鹄’里面……大概是个什么流程呀?
像我们这种新来的,需要注意点什么吗?”
徐小言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请教姿态,然而,回应她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和善、耐心与解惑。
副驾驶座上那位面容原本看起来颇为慈和、甚至有些书卷气的老太太。
在听到她的问话后,脸上的神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迅速冷淡下来。
她侧过头,透过那副精致的金丝边老花镜片,用眼角自上而下地、快速地斜睨了徐小言一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再动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明显不满的冷哼。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伸手,按下了自己那边车窗的控制钮。
“嗡”的一声轻响,那扇原本半开的车窗玻璃迅速、平稳地升了上去。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闭,彻底隔绝了徐小言那张带着询问笑意的脸。
随后,老太太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头往后靠在柔软的头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闭上眼睛。
竟是一副闭目养神、彻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这近乎无礼的冷遇,让徐小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股混合着尴尬、错愕和一丝不被尊重的恼火在她心头掠过。
自己只是礼貌地问询,态度也算恭敬,用词也很客气,到底哪里惹到这位看起来颇有教养的老太太了?
驾驶座上的老先生显然也没料到老伴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直接。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明显的无奈和歉意。
目光在紧闭车窗、已然“入定”的老太太和车窗外笑容僵硬的徐小言之间逡巡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着紧闭车窗、显然不打算再搭理外界的老太太方向。
用不大但足够车里车外都能听清的声音,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这是干什么?
心里有气,在儿子家受的那点委屈,冲人家一个无辜路过、礼貌问话的小姑娘发什么火?
真是的……越老越回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包容,以及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窘迫。
显然,老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另有原因。
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卡扣。
然后,他对还站在那里的徐小言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接着,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老先生个子不高,身形有些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般老人的佝偻。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黑色中山装,里面是灰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擦得很干净。
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清明,带着一种知识分子或曾经体面职业者特有的温和与儒雅气质。
他走到徐小言面前,隔着一步多的礼貌距离站定“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苍哑:
“让你见笑了,我家这老婆子,脾气不太好,这不,同儿媳吵架了,上午刚从儿子家里出来。
为点儿家务事,闹了点不愉快,心里正憋着气呢,看谁都不顺眼,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针对你”。
他解释道,语气诚恳,试图化解刚才的尴尬。
徐小言连忙摆手,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没事的,阿爷,您太客气了,我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我冒昧打扰了”。
她表现得很大度,同时也不忘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老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她的懂事和体谅,眼神里的歉意缓和了些。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岔开刚才的不快,回到了徐小言最初的问题上。
“我们俩啊”他指了指车里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又指了指自己:
“其实就是闲着没事,从家里出来随便逛逛,透透气,在b区待久了,也闷得慌,这不是不知不觉就开到c区这边了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感觉车子的刹车好像有点不太灵便,踩下去有点软,回弹也慢。
年纪大了,更得小心谨慎,安全第一,就想着顺路过来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或者加点刹车油什么的”。
b区!徐小言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已有几分猜测,但亲耳听到老先生坦然地说出:
“从b区过来”,还是让她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好奇。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辆深蓝色的全封闭小车,眼神变得截然不同。
“那……那您们这辆车……”
她的声音因为内心的激动和强烈的好奇而略微提高,但又很快克制住,尽量保持平静:
“难道是……那种可以在b区和c区之间自由通行的‘互通’车辆?就是那种需要特别许可的?”
老先生看着她惊讶中带着探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但徐小言敏锐地捕捉到,那笑意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甚至略带疲惫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确认
“嗯,算是吧,这辆车确实有跨区的通行许可,可以在b区和c区的主要通道间往返”。
“天啊,这太……太厉害了!”徐小言由衷地赞叹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第268章 试探换车?
她想起了在管理处时,那位女办事员压低声音提到的关于b-c区跨区许可的严苛。
需要找“陈主任”签字启动联席申请,层级更高,管控更严。
眼前这辆看小车,竟然就拥有那样的权限?
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因为家庭琐事闹别扭的老年夫妻,究竟是什么身份?
老先生刚才无意中透露的,是“儿子送的礼物”?
那他们的儿子,又是什么人?
她忍不住询问道“这车……能拿到手里,一定……花了很多精力和功夫吧?”
她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问“花了多少积分”或“走了什么关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基地这种区域管控严格、权限等级森严的地方。
普通人想要拿到一辆可以跨区通行的车辆,其难度绝对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申请”就能办到。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老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那丝复杂的疲惫感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含糊,似乎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这个……具体怎么弄到的,我还真不太清楚。
这辆车,其实是我儿子送的,说是方便我们老两口偶尔出来转转,看看老朋友,买点东西。
具体手续什么的,都是他去办的,我们老了,也搞不懂这些”。
然后,他便没有继续深入解释关于车辆来源或儿子身份的话题,显然有所保留。
他话锋一转,重新转回了最初徐小言关心的、也是当前最显眼的问题上。
目光投向依旧喧闹的“鸿鹄”门口“这‘鸿鹄’公司,看起来……今天好像不太平啊?”
他微微蹙眉,显然也对门口的打斗和围观感到不适。
“小姑娘,你刚说你也领了车,是那种绿色的、三个轮子的餐车吧?想来这‘鸿鹄’改装点什么?炉子?锅具?”
徐小言见对方不愿多谈跨区车辆和其背景,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顺着老先生的话题回到自己的正事上。
徐小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无奈和苦涩的笑容
“是啊,阿爷,就是管理处发的那种最普通的浅绿色三轮餐车。
刚到手,可里头空荡荡的,除了座位和方向盘,啥也没有,就一个铁皮车斗”。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餐车的大致尺寸和结构,语气里带着对新营生既憧憬又茫然的矛盾感:
“我琢磨着,不管以后卖什么,最基础的总得先有个能开火、能炖煮东西的灶台和铁锅吧?
不然到时候辛辛苦苦去官方配给站排队领回来那点面粉、土豆、冻肉,难道生啃不成?那别说顾客了,我自己都咽不下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更具体的规划,眉头微蹙“另外半边……说实话,还没完全想好。
可能弄个平底煎板?煎个土豆饼、烤个红薯什么的?或者索性也再装个炉子,一边炖煮,一边可以快速出餐?
这得看‘鸿鹄’这边能提供什么方案,还有……价格”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透着对即将面临的“宰客”行径的忧虑。
两人就这么站在那辆深蓝色的小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话题围绕着餐车改装的可能方案、c区官方物资的匮乏、以及“鸿鹄”这家店在民间并不算好的风评。
老先生显然阅历丰富,说话不急不缓,偶尔点评几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远处,“鸿鹄”门口的喧闹似乎终于接近了尾声。
那场激烈的、充满个人恩怨的打斗声停了,大概是双方都精疲力尽,或者被终于肯出面的人强行拉开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声的、夹杂着女人尖利哭腔的争吵和旁人七嘴八舌的劝解、拉架声。
显然,事情还没完,从单纯的暴力冲突转向了更复杂的口舌之争和道德谴责。
不过,徐小言和老先生的注意力暂时都没太放在那边。
对于徐小言来说,那场闹剧只是印证了她对“鸿鹄”的恶劣印象。
对于老先生而言,那更像是另一个不讨喜的、需要尽快离开的噪音源。
闲聊间,徐小言看似随意地摆弄了一下手里那部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看似无意地轻点了几下,实则快速而隐蔽地调出了聊天软件的界面。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然后迅速选择了联系人——“宁静致远”,点击发送。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像是一个简单的确认或询问。
发完后,她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握在手中。
她的脸上神色丝毫未变,仿佛刚才只是最寻常的一个小动作,继续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与老先生闲聊着。
大约只过了四五分钟,被她轻轻握在手心的手机,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徐小言借着和老先生说话时,身体微微侧转,将握着手机的左手抬起至腰间。
拇指极其快速地将手机翻转了大约四十五度,让屏幕朝向自己腹部的位置,目光状似无意地向下扫了一眼。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一条新信息预览,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意思明确。
她的目光瞬间捕捉并解读了那几个字,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快得连近在咫尺的老先生都未曾察觉她有任何异样。
徐小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信息得到了侧面印证。
随即,她神色如常地、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般,将手机收回,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接下来的话题,她没有再围绕着餐车改装的琐碎细节和“鸿鹄”的糟糕风评打转。
而是陡然抛出了一个让正说着话的老先生始料未及、甚至有些愕然的问题:
“阿爷,我冒昧问一句,您和阿婆……有没有考虑过,把这辆b-c区互通的车,置换一下?”
“置换?”老先生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突如其来的词汇,又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他奇怪地看着徐小言,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小姑娘,你……你什么意思?置换?我为什么要置换这辆车?”
徐小言脸拉近了少许距离:
“阿爷,我猜……您儿子,在b区那边,应该挺受上层重视的,或者……至少是有些门路和能量的吧?”
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一种陈述的语气,带着自信。
“不然的话,以基地现在区域管控的严格程度。
您二老恐怕也很难拿到这种能跨区通行的车辆,这可不是光有积分就能办到的事,对吧?”
她没有等待对方承认或否认,事实上,老先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和默认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沿着自己早已构思好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您愿意和我置换,用您这辆b-c区互通的车,换我那辆全新的、但只能定点经营的c区餐车——
那么,作为补偿,你们立刻就能从我这里拿到一大笔积分或者等值的、您二位在b区可能都不太容易弄到手的紧俏物资”。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先生脸上变幻的神色:
“然后,你们二老可以用我那辆c区定点餐车”她指了指自己停在远处的03号车“回到b区,去‘考验’一下你们的儿子”。
“考验?”老先生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警惕。
“对,考验”徐小言肯定地点点头“你们可以告诉他,老两口在c区闲逛时,偶然遇到个机会,用货车换了辆餐车。
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小买卖,打发时间,也赚点零花。
但麻烦的是,这车只能在c区定点经营,恐怕不能实时回b区了”。
她微微前倾“然后,你们就可以看看,你们的儿子,愿不愿意再为你们二老的事,‘跑跑关系’,‘想想办法’。
看能不能托人找找门路,把这辆餐车的经营许可范围给‘提升’一下?
比如,从‘定点’变成‘c区全区域通行’?甚至……如果他有那个能量的话,再想办法,把它‘升级’成新的b-c区互通车辆?”
徐小言停顿了一下,给老先生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如果,他听到你们的‘烦恼’后,真的愿意为你们二老的事尽心尽力去奔波、去打点。
哪怕最终因为政策或权限的原因,事情没办成,但只要这份心到了,这份努力你们看到了。
那说明他心里真的有你们这两位老人,这样的儿子,还值得你们继续牵挂、依靠。
她的语气在这里骤然一转:
“如果,他不肯……或者只是口头敷衍了事,找各种借口推脱,那……”
徐小言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同情的笑容:
“那这种嘴上说孝顺的‘儿子’,你们二老还巴巴地惦记着干嘛?为他受儿媳妇的气?”。
第269章 交易谈妥
“还不如”她话锋再次一转“就留在c区,用那笔从我这里置换得来的积分或物资,过自己的清净小日子。
闲来无事,就摆弄摆弄那辆定点小餐车,随便做点吃食,不为赚钱,就图个乐子,自给自足,也省得看人脸色,受那份闲气”。
最后,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清澈地看着老先生:
“反正在我看来,这笔置换买卖,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们二老都是稳坐钓鱼台,怎么算都不亏。
既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物质补偿,又可能解开一个心结,或许……
你们心里对儿子最近的疏远和家庭的矛盾早有疑虑,只是不愿、或者不敢去深想,去验证,不是吗,阿爷?”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徐小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想起老伴之前在儿子家受的委屈和憋闷,那些话又一时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响。
这个提议太直接,也太……一针见血。
然而,还没等老先生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做出任何回应——
“老葛!跟她换!”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猛地从两人身后那辆深蓝色的小车驾驶座方向传来!
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远处“鸿鹄”门口残留的争吵声。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不知何时又被降了下来,那位先前闭目养神的老太太,此刻已经彻底坐直了身体。
一手用力按在车窗框上,半个身子都急切地探了出来。
脸上再没有半点之前的漠然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激动,以及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眼睛瞪得溜圆,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红,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老伴,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换!老葛!就按这小姑娘说的办!立刻!马上换!”
她喘了口气,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那狗娘养的狐狸精!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
不是一天到晚在咱儿子跟前逼逼赖赖,哭天抢地,变着法儿地说咱们儿子偏心吗?
说什么‘为什么只给你爹妈搞车,不给我爹妈也搞一辆’?呵!我去她姥姥个腿儿!”
老太太骂得毫不留情,脏话脱口而出,与之前那种冷淡疏离的知识分子形象判若两人,显露出市井生活的泼辣底色。
“她爹妈算哪根葱?也配跟咱们比?咱们儿子当初……”
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似乎涉及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旧事或家庭隐私,脸色憋得有些发红。
但怒气丝毫未减,反而因为中断而更显汹涌:
“……反正,这车,我看着就来气!
一看到它,就想起那个狐狸精的嘴脸,想起儿子最近对咱们爱答不理的样子!换!正好!”
她目光灼灼地转向徐小言,又转回自己老伴身上,斩钉截铁“正好拿那小姑娘的餐车,回去试试咱那崽子!
看他到底有没有掉进狐狸精的温柔乡里,脑子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咱俩这把他拉扯大的老骨头!”
徐小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战斗气息的吼声给弄得一下子愣住了,微微张着嘴。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家伙……这位阿婆刚才在车上没开口直接怼我,看来真是对我“客气”了,或者说,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哎哟”老先生被老伴这一嗓子吼得肩膀猛地一缩,连忙转过身去,又是摆手又是做噤声的手势。
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尴尬和“家丑不可外扬”的焦急,声音都因为着急而有些变调:
“你小点声!小点声!这还在外面呢!嚷嚷什么呀!什么狐狸精、狗娘养的……这话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让别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咱们还要不要脸面了?让人笑话!”
他试图用“脸面”和“外人看法”来平息老伴的怒火,但显然效果不佳。
“笑话?我呸!”阿婆根本不买账,或者说,积压的怨气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脸面了。
她直接略过老葛那苍白无力的安抚,伸手“啪”地一下,用力推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老人。
她几步就走到徐小言面前,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小言一遍,目光在她年轻的脸庞、朴素的衣着和那个背包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阿婆开口,声音比刚才吼叫时低了些,但依旧干脆利落,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
“小姑娘”她盯着徐小言的眼睛“你刚说,想换我们这辆能跑b区和c区的车,行,我同意了”。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现在,说说看,你能拿出多少‘诚意’?多少积分?
或者,你有什么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光嘴上说可不行”。
徐小言知道最关键的谈判时刻到了。
她没有立刻报出一个具体的积分数字,报多了,自己亏,而且可能暴露自己急于求成或“人傻钱多”。
报少了,对方不可能答应,甚至可能觉得受到侮辱,直接终止交易。
于是,她没有说话,而是动作麻利地将肩上那个背包取了下来,她当着两位老人的面,将主隔层的拉链完全拉开。
然后,她双手将背包口微微撑开,向前递了递,让他们都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阿婆,阿爷”徐小言的声音平稳而坦诚,带着一种“我把底牌都亮给你看”的诚意:
“我不瞒你们,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您们这辆车具体值多少,市场没有明码标价。
而且这种跨区权限本身的价值,很难用普通积分衡量”。
她示意阿婆自己查看“这是我身上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了,你们看看,如果觉得够,咱们就换。
如果觉得差点意思,你们说个大概,看我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背包的主隔层里,东西并不多,但摆放整齐。
最显眼的是两个做工相当精致的扁平盒子,盒子表面有精细的压花暗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这正是那两盒从完整鹿茸礼盒中拆出的、单独包装的精装鹿茸切片。
在盒子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条包装完好、烫金logo清晰可见的知名品牌香烟,塑封完整,没有一丝皱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阿婆丝毫没有客气,她伸出手,直接探进徐小言的背包里。
她先拿起一个鹿茸盒子,手指灵巧地打开盒盖上的金属搭扣,看了一眼里面排列整齐、片形完整、色泽温润的鹿茸切片。
又轻轻掂了掂盒子的分量,然后盖上,小心地放回原处。
接着,她又拿起那条香烟,仔细看了看外包装的封口和品牌标识,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的手指在背包内部剩余的空间里快速而熟练地摸索按压了一下。
似乎是在检查背包布料有没有异常的厚度或隐藏的夹层,确认除了这两样主要物品和一些零碎外,再没有其他“硬货”藏匿。
检查完毕,她将手抽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转过头,和老葛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老葛的脸上依旧带着犹豫和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阿婆已经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东西还成”阿婆的评价言简意赅“鹿茸是上品,保存得好。
烟也是正经好牌子,没开封,虽然……”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深蓝色小车:
“……单论稀有程度和实际权限价值,肯定比不上我们这辆车。
但在现在c区,也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能换不少紧俏物资或者硬通货积分”。
她顿了顿,看着徐小言,做出了最终决定:
“行吧,马马虎虎,够换了,我们吃点亏,就当……结个善缘,也省得看着这车心烦”。
她将背包递还给徐小言,动作干脆。
“老葛”她再次转向自己的老伴,语气恢复了家庭内部的命令式,“别磨叽了,换!就这么定了!”
然后,她看向徐小言“走吧,别杵这儿了,咱们这就去把过户手续办了,你知道去哪儿办这种私下置换的车辆登记吧?”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依旧有些嘈杂的“鸿鹄”公司门口。
“这地方乱糟糟的,看着就晦气,早点办完,早点清静,你的车钥匙和那些手续文件都带齐了吧?”
徐小言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感,连忙接过背包,迅速拉好拉链重新背好,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地方!我的车钥匙、批条、登记表所有文件都随身带着呢!咱们这就去办!”
徐小言领着面色各异的葛家二老,熟门熟路地穿过管理处前厅那个“客厅”等候区。
然后,径直走向那扇与墙壁浑然一体的隐藏金属门。
她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茫然等待。
而是直接上前,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约莫巴掌大小的光滑感应区上,用食指关节轻轻按了一下。
第270章 确认手续
这是临离开时,那位热心肠的女办事员大姐低声告诉她的。
方便以后有事再来找她的内部非公开呼叫方式,算是一种“后门”。
“嘀”的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响起。
下一秒,那扇厚重而隐蔽的金属门便平滑滑开,露出了后面明亮、规整、充满公事公办气息的办事大厅。
徐小言率先一步踏入。
大厅里办事的人比下午她来时略多了一些,几个窗口前都排着一两个人,低声与窗口后的办事员交谈着。
徐小言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个靠里侧的窗口——正是那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办事员所在的位置。
她刚刚送走一位拿着文件离开的办事者,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单据。
仿佛是心有灵犀,她的视线恰好与刚刚走进大厅、正朝她这边望来的徐小言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徐小言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她朝着女办事员所在的方向,极轻的点了点头。
看到徐小言带着这样一对老人回来,她立刻就明白了徐小言此行的目的——
正是为了办理徐小言通过手机信息隐晦咨询过她的那件事。
就在一个小时前,当徐小言站在“鸿鹄”公司门口,与葛老伯闲聊、心中酝酿着那个大胆的置换计划时。
她抽空给这位“宁静致远”大姐发送了一条信息。
信息措辞非常谨慎,没有提及具体车辆或人员,只是在咨询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大姐,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想请教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持有不同经营权限的两位经营者,私下达成了一致。
自愿互换车辆和全部附带权限,这种协议,能在咱们管理处办理正式的、官方认可的权限更替和车辆登记信息变更手续吗?
还是说……这种操作不被允许?”
她需要确认这种“灰色地带”交易的合法性与可操作性。
毕竟,跨区车辆的管理权限更高,私自交易风险极大,如果没有官方渠道的“背书”或至少是“默许”,后续麻烦无穷。
女办事员的回复很快“原则上,只要双方完全自愿,权责清晰,且不涉及欺诈、胁迫或损害第三方及公共利益。
并在管理处进行完整的备案登记,完成所有法定变更手续,那么这种基于自愿原则的财产互换,是可以被记录和认可的。
具体流程和所需材料,需要双方带齐证件和车辆相关文件到对应窗口办理。
关键在于‘自愿’和‘手续齐全’”回复末尾,她还加了一句“今天下午我值班到五点”。
正是得到了这侧面但肯定的回复,她才最终下定决心。
向葛家老夫妻提出了那个看似大胆、实则经过算计的置换提议,并迅速促成了交易。
此刻,在这办事大厅里,两人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互相对了下眼神。
她主动从工位后绕了出来,脚步轻快地迎向徐小言三人。
“办理业务?”她的目光先落在徐小言脸上,眼神交汇的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即转向葛家二老,笑容更加亲切热情,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
“叔叔,阿姨,是来办理车辆相关业务吧?这边请,到我窗口来,这边安静些”。
她引着三人穿过大厅,来到自己那个相对靠里的办事窗口前,示意他们坐在柜台前那几张给来访者准备的硬质塑料椅子上。
“是这样”女办事员在柜台后自己的转椅上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徐女士之前和我们这边初步沟通过意向,我这边需要再跟您二位叔叔阿姨正式确认一下,确保双方意愿明确,信息无误”。
她对葛阿爷和阿婆说道“根据徐女士提供的信息。
你们是自愿要用你们名下登记的那辆牌照为b-c-7x83的小型封闭式电动货车的全部使用权限、通行权限以及车辆实体所有权。
与徐女士名下登记的、牌照为c-03-1147的便民流动餐车的全部经营权限、定点区域权限以及车辆实体所有权。
进行永久性的、不可撤销的互换,对吗?”
她稍微停顿,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停留,强调道:
“请注意,是全部权限和实物的互换,互换完成后,车辆实体的归属也随之完全交换。
后续所有与该车辆相关的责任、费用、权利,都将跟随车辆走,归新的登记持有人所有,这一点,二位都清楚并同意吧?”
她的表述非常严谨,确保双方理解无误,没有任何歧义或事后反悔的空间,也符合官方备案的规范和要求。
阿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换!就是这么个意思!赶紧的办手续吧!”她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伴,催促他表态。
葛阿爷在旁边,脸上依旧带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们自愿交换,同意”。
“好的,双方确认无误”女办事员不再多问,她立刻转向面前的电脑屏幕,双手放在键盘上。
下一秒,她的指尖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屏幕上,各种表格、数据库查询界面、档案调阅窗口快速切换、弹出、关闭,光标闪烁移动。
不到五分钟,女办事员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几乎同时,她办公桌旁边的两台高速激光打印机立刻“嗡嗡”地启动,发出有节奏的打印声。
很快,厚厚两叠还带着微微热量和油墨清香的A4纸被吐了出来。
女办事员将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分别从出纸口取下,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印有管理处logo的蓝色标准文件夹。
将其中一叠文件用文件夹自带的金属夹子固定好,然后推过柜台,平稳地滑到徐小言面前。
另一叠文件同样装入另一个文件夹,推到了葛老伯面前。
“这是本次权限及车辆互换协议的全部正式文本”女办事员语速平稳地介绍“一共七份。
包括《自愿置换声明书》、《双方车辆信息及权限确认表》、《权限转移与责任分割协议》、《车辆实体交付确认书》、《关于后续费用及义务的承接声明》。
以及两份空白的、待信息录入后打印的《新行驶证及经营许可登记申请表》基础部分”。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两个文件夹“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仔细看看这些文件,特别是前面几份协议正文。
重点核对车辆信息、车型描述、以及最重要的权限描述是否完全准确,与你们所知、所协商的内容一致。
如果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就在每一份文件的末尾,指定的签名人位置,用正楷签名,并在签名旁边按红色印泥手印。
徐女士,您的资料和签名处在您面前这份。
叔叔阿姨,你们的资料和签名处在这边这份”。
徐小言拿起面前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工整的文件。她没有逐字逐句去读所有法律条文,而是快速但仔细地翻到关键页面:
《双方车辆信息及权限确认表》和《权限转移与责任分割协议》。
目光迅速扫过表格,信息准确无误!
没有犹豫,她拿起柜台旁边笔筒里提供的中性笔,拔掉笔帽。
从第一份《自愿置换声明书》开始,一份一份,在每份文件末尾“甲方(出让方)/乙方(受让方)”的签名栏旁边。
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徐小言。
签完名,她又在旁边提供的红色印泥盒里,用右手食指蘸取适量的印泥,在签名旁边,用力且清晰地按下自己的指印。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按好最后一个手印,徐小言将笔帽盖好,放回笔筒。
然后,她伸向自己放在腿上的那个背包的侧面小袋。
她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很快,摸出了一包未拆封的精品香烟。
接着,她借着将最后一份签好字、按好手印的文件整理好、叠齐的动作作为掩护,手掌向上。
连同那叠整理好的文件和下面隐藏着的那一包香烟,一起从柜台下方的空隙,递到了女办事员的面前。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神色:
“大姐,我这边差不多签完了,字和手印都按好了,您帮忙过过目,看看哪里还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
我怕我年纪轻,不懂规矩,有遗漏或者签错地方了”她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女办事员早就留意着她的动作,从她伸手进背包侧袋时,心中就已了然。
此刻见徐小言将文件和“心意”一起递过来,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柜台,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从徐小言手中将那一小叠文件和下面隐藏的香烟一起接了过去。
“行,我看看”她应道,语气平静。
她将文件和香烟拿到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借着低头、俯身仔细查看文件内容的姿势作为掩护。
将香烟扫进了自己办公桌侧面一个早已拉开一条缝的抽屉里,然后手腕一抖,关上了抽屉。
第271章 结下善缘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徐小言签好的那叠文件,装模作样地浏览了一遍签名的位置和关键信息。
然后抬起头,对徐小言点头肯定道“嗯,我看过了,已经没问题了”。
这时,葛家阿爷也在葛阿婆时不时的低声催促下,签好了他们那份文件,并按下了手印。
女办事员将双方签好的所有文件都收了回去,整齐地摞在一起。
然后,她又在电脑上进行了最后几步操作——大概是录入最终确认信息、生成备案编号、启动新证照的打印程序。
几分钟后,她将两张崭新的《车辆权限及所有权转移确认书》分别递给了徐小言和葛阿爷。
确认书设计简洁:写明了置换双方姓名、身份证号、置换车辆的原牌照及信息、置换后的新归属。
以及最重要的——下方盖着“c区城市便民服务管理办公室”的鲜红圆形公章,以及旁边打印着今天的准确日期。
这是具有官方效力的最终凭证。
“好了”女办事员将两份材料整理好,说道“所有手续全部完成,系统已经备案,恭喜三位,各取所需,交易顺利完成!”
徐小言紧紧捏着那张确认书,心情激动,她竟然换来了一辆拥有b-c区通行权限的车辆!这简直是梦幻般的开局!
“谢谢大姐!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太感谢了!”徐小言站起身,朝着女办事员深深鞠了一躬。
“不客气,应该的,为你们服务嘛”女办事员也站起身,微笑着回应。
手续办妥,三人一同起身,离开窗口,朝着大厅出口走去。
徐小言特意放慢脚步,跟在二老身后。
走到靠近那扇隐藏门的门口位置时,她停下脚步,利落地将自己肩上那个背包取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了阿婆面前。
“阿婆”她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这里面,现在是你们的东西了,我建议,最好连这个背包一起拿走”。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位老人身上扫过,声音压低了些“您二老年纪大了,在c区这边又是生面孔。
手里拿着鹿茸、香烟这么好的东西,万一在外面走动时,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留意到,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财帛动人心,这世道,不得不防”。
她将背包又往前递了递“装在这个不起眼的背包里拎着,就安全多了,这包看着普通,能省去很多潜在的麻烦”。
接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阿婆,您翻翻背包侧边那个带拉链的小袋。
里面有些独立包装的士力架,就当是我送给你们孙辈的一点小零食,甜甜嘴”。
葛阿爷听完,脸上立刻露出过意不去的神色,连忙摆手,声音都急了些: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行!车换了就行,还有给孩子的东西……使不得,我们怎么能再占你这个便宜!”
“你啰嗦什么!磨磨唧唧的!”阿婆却毫不犹豫,伸手在葛老伯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嫌他优柔寡断。
“人家丫头一片好心,考虑得周全!你这老头子,就知道瞎客气!”
随即,阿婆转回头,脸上露出笑容“你这丫头挺上道”的赞许表情,伸手接过了徐小言递来的背包,掂了掂分量。
“行!丫头考虑得周到,那我们老两口就厚着脸皮收下了!”阿婆拎了拎背包,很自然地挎在了自己臂弯里。
“你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办事倒挺老成,心也细,知道替别人想,不错,比你强多了”她还不忘揶揄自己老伴一句。
收下背包,阿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还有些局促的老伴“老葛,别傻站着,把你那个通讯号码,给这丫头留一个”。
然后,她看向徐小言,眼神里多了些长辈看靠谱晚辈的温和与一点难得的亲近:
“丫头,以后有机会到b区,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需要打听点不那么方便公开问的消息,可以试着联系联系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她话说得实在,没有大包大揽“我们不敢说一定能帮上什么大忙,但毕竟在临川待得年头久了,认识些人,知道些老黄历。
万一……哪天用上了呢?多认识个人,多条路,你说是吧?”
徐小言一听,心中顿时一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对老夫妻,看起来绝非普通老人,能弄到跨区车辆,儿子似乎也有些能量。
他们的人脉和阅历,对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孤身女子来说,无疑是极其宝贵的潜在资源。
哪怕只是偶尔能咨询点信息,可能都会省去很多麻烦。
她立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阿婆说的是!太感谢您了!能有阿爷的联系方式,是我的福气,以后少不得要打扰你们呢!”
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添加联系人的界面,双手递到葛阿爷面前,笑盈盈地说:
“阿爷,麻烦您输一下号码或者通讯码?我记下来”。
葛阿爷见老伴已经拍板,也不再扭捏,接过手机,用略显粗笨的手指,认真地将一串数字输了进去。
还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还给徐小言。
徐小言立刻电话拨打给了葛阿爷,告知他自己的名字,大爷点了点头,对电话进行了备注。
“阿婆,阿爷,那你们多保重,以后常联系!”徐小言真诚地道别。
“嗯,丫头,你也好好的,开车小心点”阿婆难得地放柔了语气叮嘱了一句,葛阿爷也笑着点点头。
挥手作别,徐小言看着两位老人拎着背包,慢慢朝着他们新得到的那辆绿色餐车方向走去。
而她,则转身,走向了那辆可以通行b-c区的封闭小货车。
坐进驾驶室,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熟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
比她那辆03号餐车更加沉稳有力,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中映出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挂挡,松刹,轻踩电门,深蓝色的小货车平稳而安静地滑出停车位。
车内很安静,只有电机低微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朝着“鸿鹄”公司驶去。
待抵达大广场时,她找了个角落缓缓停下。
熄了火,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
透过驾驶室的透明车窗,仔细打量起这辆如今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座驾”内部。
后车厢是标准的封闭货厢,此刻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车厢内壁裸露的金属板和地板上的防滑纹路,干净得像是刚从流水线上下来。
看着这片空旷,徐小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真是太巧了……”她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之前和葛家二老闲聊时,她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辆车的来历。
今天是葛阿爷的生日,他们那个在b区“有点能量”的儿子,或许是出于孝心,也或许是为了弥补些什么。
特意弄来了这辆拥有b-c区通行权限的小货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父亲。
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却没想到引发了家庭内部更大的风暴。
葛老伯的儿媳妇不乐意了,她认为丈夫“偏心”,既然能给公婆弄到这么一辆“好东西”。
那就必须“一碗水端平”,也得给她娘家父母同样搞一辆,这要求提得理直气壮,矛盾瞬间激化。
脾气火爆的葛阿婆哪受得了这个?
当即就和儿媳妇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可能动了手。
儿子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
葛家老两口越吵越心寒,越想越憋闷,最后一气之下,干脆开着这辆“招灾”的新车离家出走,跑到c区这边来“透透气”。
结果阴差阳错,遇到了徐小言,又正好赶上徐小言急需一辆能通行b区的车来拓展她的生存空间……
一环扣一环,巧合得让人啼笑皆非。
这辆承载着家庭矛盾、生日礼物、以及儿媳妇怨念的车,就这么戏剧性地落到了徐小言手里。
而她付出的,不过是两盒鹿茸、一条烟,还有那辆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定点餐车。
“所以说,生气的时候千万别做重大决定啊……”
徐小言笑着感慨,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或愧疚,只有庆幸和一种抓住机遇的快意。
等等……
徐小言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她之前那辆03号餐车是刚领的,自然没有使用过任何官方物资配额。
那这辆小货车呢?
葛家二老也是今天刚拿到车就开出来“透气”了,按理说……
她精神一振,立刻俯身,在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格、扶手箱里仔细翻找起来。
很快,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这辆车的随车文件,包括崭新的行驶证、车辆说明书。
以及一份折叠起来的《b-c区互通便民服务车专用物资采购清单(附件)》。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这份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只看了几行,她的眉毛就忍不住高高扬起,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第272章 意外惊喜
“好家伙……真是捡到宝了!”她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份清单,与她之前餐车那份完全不同!
首先,品类丰富得多。
除了基础的面粉、玉米粉、土豆、红薯、青菜、大白菜。
还增加了诸如大米、小米、各种豆类、更多品种的当季蔬菜、水果、甚至还有奶制品和更多种类的调味料。
冷冻肉类也不再仅仅是“部位随机”,而是细分了不同部位可选,甚至还包括一些经过初步加工的肉制品,如香肠、火腿片等。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配额数量几乎翻了一倍!而且部分类别还注明了“凭本车专用编码,可享受月度额外补给包申购资格”。
最后,采购地点也不再局限于c区那两三个配给站。
清单后面附有b区和c区多个官方及合作物资供应点的地址和开放时间,其中一些供应点标注着“互通车辆专享”字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不仅获得了一辆能跨区行驶的车,更获得了一个翻倍的、更优质的官方物资获取渠道!
这辆车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它作为交通工具本身的意义。
它是一把能打开更多资源库的钥匙,能让她以更低的成本、获取更多样、更充足的经营原料。
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在c区定点餐车经营者那里根本见不到的“好东西”。
之前她还担心用鹿茸和香烟换这车是否划算,现在看来,简直是血赚!
葛家儿子为了显示孝心,给他父亲弄来的这辆车,显然不是最低配的“通行工具”,而是附带了不少优待的“福利车”。
只是这份“福利”,还没等葛家二老享用,就落入了徐小言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进货清单》折好,和车辆确认书等重要文件放在一起,收进空间。
之后她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无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直接对着这个角落。
她没有打开车门从外面进入后车厢——那样目标太大。
而是直接从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灵活地钻到了后车厢里。
封闭的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前挡风玻璃透进来的些许天光。
她反手“咔哒”一声,将车厢与驾驶室之间的隔板小门从里面扣上,又检查了一下车厢后门的门栓是否锁死。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在这个完全私密、绝对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暂时卸下了所有对外界的防备。
心念一动,她取出一个墨绿色、容量颇大、带有多个外挂点和厚实背带的专业登山包上。
这款背包明显是男式设计,耐磨的牛津布材质,看起来相当结实,容量是她之前那个背包的两倍有余。
考虑到接下来要去“鸿鹄”公司进行改装,后续经营也需要频繁采购和运输物资,一个大容量、承重好的背包,显然更为实用。
其实她的空间里还有其他背包,但要么太小,要么太扎眼,这款墨绿色的登山包最合适。
看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大背包,徐小言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眉毛也蹙了起来。
想到那家垄断公司门口刚刚结束的闹剧。
还有那几个店员冷漠抱臂看热闹的嘴脸。
以及高个男子那句“往你脸上吐唾沫你也得赔笑脸”的总结,她就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这简直是无底洞,刚填上一个,下一个又张开了口。
改装车辆,加装炊具……这可不是几支香烟或几根士力架能打发的小事。
按照“鸿鹄”那店大欺客、唯一指定的德行,她这一趟,恐怕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唉……”她又叹了一声,肩膀微微垮下。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挺直背脊,低声给自己打气:
“最难搞的车子都换到手了,还是辆‘宝藏车’,附带的进货清单都比别人强一倍!
这改装,不过是最后一哆嗦,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道理你不是最懂吗?”
自我开解了一番,她重新打起精神,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准备得充分些,争取用最“经济”的代价,把事情办成、办好。
她从空间取出了两瓶原装未开封的白酒,品牌和之前给老余的那瓶不同,但档次相当,包装也很体面。
又取出一条完整的品牌香烟,这两样,是敲门砖,是显示“诚意”和分量的基础。
接着,她琢磨了一下“鸿鹄”公司那些维修工、改装师傅。
他们常年与油污、钢铁、电路打交道,干的都是体力活和技术活,环境嘈杂,压力不小,肯定有自己的小圈子文化和喜好。
徐小言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槟榔!
这东西是她之前在那次众联超市扫荡零食货架时,顺手从货架上扫进空间的。
包装完好的品牌槟榔,在如今生产几乎停滞、物流断绝的末世,也属于消耗品中的“轻奢侈品”了,并不常见。
槟榔那独特的辛辣刺激感和所谓的“提神”效果。
或许正是他们在枯燥、油腻、噪音环绕的工作环境中寻求的一点小小慰藉和刺激。
徐小言意念微动,很快,大概十几袋独立包装的、印着醒目品牌标识和夸张广告语的橙色小袋子。
凭空出现在车厢地板上,挨着那两瓶白酒和那条香烟。
这些橙色袋子,和香烟、白酒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份颇具“针对性”的礼物组合。
白酒和香烟用来打通关节、应对管事;槟榔则可以用来“贿赂”具体干活的师傅,让他们更上心,或者行个方便。
她又想到,之前那个背包侧袋里存放的士力架,已经连同背包一起送给了葛阿婆。
现在这个墨绿色登山包是空的,她需要补充一些方便取用,价值不高但能瞬间表达心意的小东西。
毕竟,你不能跟每个搭话的人都递上一瓶酒或一条烟。
想了想,她又从空间取出一包香烟,然后将它们拆开,取出大概十支,分别用那种透明的小自封袋单独装好。
这些单支的香烟被她小心地塞进了登山包侧面一个带拉链的小口袋里。
天知道“鸿鹄”里面那些改装师傅里,会不会有那种烟瘾极大的老烟枪呢?
万一人家就好这口,你递过去槟榔,那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么?
准备点香烟,有备无患。
另外一侧的小网兜口袋里,她想了想,放进去几小袋独立包装的麻辣牛肉干。
这东西能量高,有滋味,能顶饿,对于体力劳动者来说也是不错的零食选择。
适合给那些看起来性格相对朴实、或者年纪稍大的师傅。
一切准备妥当,墨绿色的专业登山包被这些“礼物”塞得鼓鼓囊囊,拎起来分量十足。
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够不够,能否打动“鸿鹄”那些见多识广的员工,但已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组合了。
她重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弯腰,灵巧地从隔板小门钻回了驾驶室,再将小门关好。
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被她有些费力地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她插入钥匙,发动了车子。
深蓝色的小货车直接停在了“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门口那片略显凌乱的空地上。
车头正对着那扇挂着半截油腻透明塑料门帘的大门。
停车,熄火,拉手刹。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目光平静地透过前挡风玻璃。
那扇门帘后面,昏暗的室内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偶尔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或更沉闷的敲击声传出。
没有任何一个穿着那身显眼深蓝色“鸿鹄”工装的身影,因为门外有新车停下而主动掀开门帘出来迎接、询问。
甚至没有人因为车辆的动静而投来一丝一毫好奇或关注的目光。
他们不需要招揽生意,因为顾客别无选择。
他们也不在乎顾客的第一印象,因为规则由他们制定。
徐小言早已将心理预期降到了最低,眼前的景象,不过是符合预期的现实映照。
她推开车门,干净利落地跳下车,反手“咔哒”一声关好车门,并按下钥匙上的锁车键,确认车辆落锁,发出“嘀”的提示音。
然后,她转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将那个沉甸甸的墨绿色登山包拎了出来。
她调整了一下肩带长度,将背包甩到背上,双肩受力,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迈开脚步,朝着大门走去。
伸手,掀开塑料门帘,一股更浓郁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机油味、刺鼻的焊接或切割金属的气味、还有陈年汗渍的味道。
店里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但也更显杂乱。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物品,几乎没有留出宽敞通畅的走道。
靠近门口,摞着小山般的、各种尺寸的废旧轮胎,像黑色的怪石堆。
各种型号、锈迹斑斑或沾满油污的零件、铁架、钢管、金属板材,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墙边或本应是过道的地方,形成一个个危险的障碍物。
第273章 车店遇冷
往里看去,大约有七八辆车辆以正在改装的姿态停放在不同的工位上:
有的被几个巨大的千斤顶高高支起,卸掉了轮子,露出光秃秃的刹车盘和悬挂。
有的引擎盖大开着,露出里面管线错综复杂、覆盖着灰尘油泥的发动机。
更里面一点,甚至有一辆车几乎被拆成了骨架,只剩下主体框架和部分车壳。
地面是深浅不一的黑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深色油渍,不小心踩上去恐怕会打滑。
大约有七八位穿着统一深蓝色“鸿鹄”工装的伙计分散在店铺各处。
有的正蹲在一辆被支起的车轮旁,全神贯注地拧动着巨大的螺栓。
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随着用力而贲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的戴着厚重的深色防护面罩,手持滋滋作响的焊枪。
枪头迸发出刺眼夺目的白蓝色火焰和四溅的橙色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噪音,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金属燃烧气味。
还有三两位似乎暂时没有任务,聚在相对干净些的小办公室的角落。
倚着满是划痕和污渍的工具柜,手指间夹着点燃的香烟,头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不时发出粗哑的、属于男性的笑声。
对于徐小言这个陌生顾客的进入,这些“鸿鹄”员工们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离门口较近、正在拧螺丝的那个师傅。
在她走进来时,曾极其短暂地抬起沾满油污的眼皮,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便立刻垂下眼皮,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扳手。
甚至仿佛为了强调自己的“专注”,反而更加用力地拧动起来,扳手与螺母摩擦发出更刺耳的“嘎吱”声。
那位正在焊接的师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火花世界里,连头都没有偏转一丝一毫,面罩后的目光想必也只聚焦于焊缝。
角落里抽烟闲聊的那几位,其中一位正好面朝门口,看到了徐小言。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眼神飘向天花板,仿佛突然对银灰色屋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另外两人则干脆连头都没回,继续着他们的低语和轻笑。
她被集体性地无视了。
徐小言站在门口这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让眼睛和鼻子适应了几秒钟这恶劣的环境。
她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立刻去试图搭讪某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那样很容易碰一鼻子灰,还会让自己显得急切和廉价。
她的目光开始在店内扫视,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她记得,基地管理条例中似乎有条款要求获得官方授权的定点服务商,必须在经营场所醒目位置公示主要服务项目及收费标准。
虽然在这种“独此一家”的垄断环境下,所谓的“明码标价”很可能形同虚设。
充满了水分和“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的霸王条款,甚至本身就是一种应付检查的摆设。
但无论如何,有这样一个公示的存在,至少能让她对“鸿鹄”的业务范围、项目名称有个初步概念。
或许还能从中窥见一些定价的“基准线”和模糊的档次划分,知道该从何谈起,避免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被漫天要价。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店铺那个堆满了各种工具、零件、饭盒和杂物的杂乱长桌侧面。
在那面墙面上,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贴着几张塑封纸。
她迈步走了过去,凑近了,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果然是《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部分常规服务项目及配件参考价目表》。
标题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有些模糊的圆形公章,正是“鸿鹄公司”的印章。
表格确实列得非常详细,甚至可以说细致到了繁琐的程度,项目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整张纸。
从最基础的“轮胎充气”、“更换雨刷片”、“补充各种油液”。
到中级的“四轮定位及动平衡”、“刹车系统全面检修与更换”、“蓄电池检测与更换”。
再到复杂的“发动机大修”、“底盘全面加固与防锈处理”、“全车电路系统检修与升级”、“车身钣金修复与喷漆”、“特种设备加装”……
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民用车辆可能遇到的所有常规和非常规问题,以及时下流行的各种改装项目。
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串或短或长的数字,那显然就是需要支付的积分。
有些项目后面还跟着小字备注,如“不含材料费”、“工时费另计”、“复杂情况需现场评估加价”等等。
然而,这密密麻麻的表格中,还夹杂着大量她根本看不懂、如同天书般的专业术语和缩写:
“EcU数据刷写与优化”、“涡轮增压器检修与更换”、“悬挂系统强化套件安装”、“差速锁加装”、“进气排气系统升级”、“音响系统隔音与功放改装”……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看久了只觉得头晕目眩,无法理解其具体所指和实际价值。
她试图从中找到关于“车辆内部改造”、“加装操作台”、“餐饮设备安装”等相关条目。
但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些模糊的“车内饰定制”、“功能区域加装”等说法,没有具体指向,也没有明确价格。
显然,她需要的这种偏向功能性和实用性的、非“性能”或“娱乐”向的改装。
在这里可能属于“非标定制”范畴,价格完全由店里说了算,或者需要“现场评估”。
“算了……”她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果断放弃了继续深入研究这些可能充满陷阱和专业壁垒的价目表的念头。
隔行如隔山,在这里,专业知识和信息不对称本身就是权力和利润的一部分。
她需要一个能够对话的、至少能听懂她需求的人,而不是自己埋头在一堆可能充满水分的数字和术语中徒劳地寻找答案。
转过身,她面向店里那片由噪音、火花、油污和冷漠构成的、仿佛自成一体的小世界。
她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能压过那些持续不断的金属噪音和闲聊声,传递到大多数人的耳朵里。
“师傅们,打扰一下”。
车间里的噪音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减弱,至少角落那几位抽烟的停止了交谈,目光或直接或间接地投向了她。
那个拧螺丝的师傅动作也似乎顿了一下。
她迎着那些或漠然、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外面有辆车子,想改装一下,加点东西”。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身影:
“不知道……现在哪位师傅手头稍微空一点,能帮忙先出去看看车,给点初步的建议?大概估个工作量也行”。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那个拧螺丝的师傅,仿佛忽然被手中的螺栓吸引了,不仅没抬头,反而更加“专注”地、几乎是带着表演性质地用力拧动扳手。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嘎吱嘎吱”响,在安静的衬托下格外突兀。
焊枪的火花继续不知疲倦地四溅着,“滋啦”声依旧,操作者连身体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
角落里,先前研究天花板污渍的那位,此刻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似乎那边有吸引他的东西。
另外两人则重新低下头,凑得更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继续他们的私语,完全将徐小言当成了空气。
徐小言站在原地,脸上尽力保持着平静,但心却微微下沉。
难道连一个肯搭句话的人都找不到?
真的要她像个推销员一样,去尝试用背包里的香烟、槟榔、白酒,一个个敲开这些仿佛焊死在各自岗位上的面孔?
有这个必要吗?
或许她应该调整策略,直接去找那个之前在高个男子口中“发话不管打架”的老板?
就在她心中念头飞转,以为这次试探性的喊话彻底失败,需要立刻思考下一步更直接或更迂回的计划时——
“我有空!你要改装什么呀?”
一个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突兀地从店铺最里面那辆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小车后面传了出来。
徐小言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伙计,有些费力地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正看向她这边。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脸庞还带着青春期残留的圆润和稚气。
皮肤因为长期待在室内缺乏日照而显得有些苍白,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此刻正看向徐小言,眼神里没有周围那些老师傅们常见的冷漠。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有我能干上的事儿了”的积极。
他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满黑色油污的活扳手。
身上那件统一的深蓝色“鸿鹄”工装明显不太合体,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显得空空荡荡。
肩膀处塌陷下去,袖口为了干活方便,被他高高挽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但线条分明、沾着油污的手腕和小臂。
第274章 改装想法
在经历了之前集体性的刻意忽视之后,这个主动的回应,让徐小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不管这年轻人是资历最浅、被指派干杂活,还是单纯性格使然,他至少愿意开口,愿意接触。
徐小言的脸上迅速漾开一个笑容,朝年轻伙计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他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门外自己停放车辆的方向:
“小师傅你好,麻烦你了,是我外面那辆蓝色的封闭小货车”她略作停顿,尽量清晰简洁地描述自己的核心需求:
“我想把车子的副驾驶座位区域改造一下……
嗯,具体来说,是想把副驾驶那个座位拆掉。
然后在那里,改造成一个结实、稳固、能承重、表面平整的金属桌台或者操作平台”。
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比划着,试图让描述更直观:
“桌台的高度最好和车窗下沿差不多,方便操作,然后,车厢内部”她转头示意了一下车厢方向:
“需要加装一两个照明用的LEd灯,要亮一点的,接在车载电瓶上,有独立开关,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可能有点特别的要求:
“我想把后车厢的那两扇对开门从里面焊死,封住,只保留驾驶室和车厢之间这个小门作为唯一的进出通道。
您看,这样的改动,咱们这儿能做吗?大概需要多少积分?”
年轻的伙计听完,脸上那点初生牛犊的跃跃欲试稍微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真实的为难和思考。
他先是习惯性地挠了挠自己沾着油灰的后脑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被弄得更乱了。
然后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徐小言那辆深蓝色的封闭小货车。
目光在车身结构、车门位置、车窗高度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他缩回身子,走回徐小言面前,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努力消化和评估这个“非标”需求。
“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清亮,但多了些谨慎“你这个要求……有点多啊,而且跟我们平常改的那些便民餐车,不太一样”。
他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经验来解释:
“那种敞篷的餐车好弄,车斗底板基本是平的,空间规整,直接在车斗里焊个铁架子,把炉子、锅什么的固定上去就行,通风也好解决。
你这车是封闭式的货车,车身结构不同”他指了指门外,又比划着车内:
“首先,副驾驶那个座位,通常是焊死在底盘骨架上的,要拆掉,得切割。
还得处理留下的接口和可能露出来的线束,不是简单拧几个螺丝。
拆掉之后,要在那个位置做个承重台面,不能光焊块铁板上去,那样不稳。
车一开一晃,或者上面放重点的东西,可能会变形甚至撕裂。
得在下面做加强支撑,可能要用角铁或者方管焊个框架,再铺上铁板或者厚实的复合板,这才能结实”。
他继续说道“然后你还得考虑操作高度和舒适度,台面做多高合适?
要不要在下面留点放脚的空间?
还有排烟问题,如果你要在那个台面上用电炉做饭,烟雾往哪儿排?
总不能全闷在车里,得考虑加个小型的抽风扇或者预留通风口。
还有防火隔热,台面下面和周围接触到车内饰和电线的地方,都得做隔热处理。
万一炉子温度高,烤坏了东西或者引发火灾就麻烦了”。
最后,他提到焊死后门“把后门焊死倒是不难,但你想好了吗?
那样以后要从车厢里拿放东西,就只能从前面驾驶室爬进爬出了,很不方便,尤其是如果车厢里东西多的话。
而且焊死了,万一以后你想改回来,就很麻烦”。
他看着徐小言“光把座椅拆了焊个铁板上去,肯定不行,不稳当,也不安全。
真要按你的要求做好,得好好设计一下,用料和工时都不会少。
这位自称小周的年轻伙计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活儿……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有些焊接和电路的话得请王师傅或者李头儿看看。
而且角钢、钢板、电线、开关、排风扇这些都得从店里库房出,都是有账的”。
他说的“有账”,意思就是需要走正式手续,用积分结算。
徐小言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
小周说的这些困难都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想的还要细致一些,这说明小周至少是认真在考虑,不是随口敷衍。
等他告一段落,徐小言才点点头,脸上依旧是理解和恳切的表情:
“小周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确实是专业活儿,不容易,我就是个外行,完全不懂。
所以才来咱们‘鸿鹄’这地儿,就是图个专业、放心”。
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小周能听清: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受累,帮我大致估个量,画个简单的草图。
看看都需要哪些材料,大概多少工时,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至于具体怎么实施,该请哪位老师傅掌眼,该用什么材料,我都听您和老师傅的安排”。
说着,她像是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将背着的登山包调整了一下位置。
手伸进侧面袋子,摸出了两包牛肉干和三支单独封装好的香烟。
她的动作不快,带着点随意,趁着小周目光还停留在门外车辆方向的瞬间。
将这两样小东西轻轻塞进了小周工装胸前的口袋里,那里通常用来插笔或放些小零件。
“一点小东西,您拿着提提神”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声音平和。
小周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鼓起的小口袋,牛肉干和香烟袋清晰可见。
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抬头看了看周围。
好在其他师傅要么背对着,要么在忙,似乎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脸颊微微泛红,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掏出来,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只是飞快地将口袋的翻盖按了下去。
他再看向徐小言时,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欣喜、忐忑,还有一丝被“看得起”的微妙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比刚才压低了些:
“姐,你……你这太客气了,我先帮你看看,估摸一下,不过最后能不能做,做成啥样,真得看王师傅他们怎么说”。
“我明白,先麻烦您帮着看看”徐小言连连点头,姿态放得很低。
小周转身从旁边一个杂乱的工作台上翻找出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你车牌号多少?我先记一下,然后去你车上量量尺寸。”
徐小言报了车牌号,跟在小周后面重新走向自己的车。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是店里其他那些冷漠的师傅。
她没有回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周。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小周拿着卷尺,在徐小言的货车驾驶室里量取各种尺寸。
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还停下来思索片刻。
徐小言则安静地站在一旁,适时地帮忙递个工具,或者在他询问时回答一些关于使用习惯的问题。
期间,有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脸颊有道疤的老师傅拎着个扳手晃悠过来。
瞥了一眼驾驶室里忙碌的小周和等在一旁的徐小言,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周,又独自接活?仔细点,别整出毛病回头客户找上门,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语气不善,但也没多说,晃悠着又走了。
小周脸色白了白,没敢回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测量完毕,小周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本子上鬼画符般的草图和数据,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姐,尺寸我大概量了,这样,你跟我进店里,我去问问王师傅,看他有没有空给掌一眼。
再问问库房老张,那些材料现在有没有,大概什么价”。
“哎,好,辛苦你了,周师傅”徐小言忙不迭地应道。
两人再次回到店里。
小周让徐小言在靠近柜台的一张长条凳上稍坐。
自己则拿着本子,有些忐忑地朝着车间更深处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办公室走去。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同样工装但看起来质地稍好的老师傅,正翘着脚在看一份什么文件。
徐小言没有干坐着等。
她目光扫过店里,刚才那个晃悠的疤脸师傅正靠在工具柜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另一边,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戴着老花镜的师傅正蹲在一个打开的零件箱前清点着什么。
她定了定神,从登山包里摸出一袋槟榔和一支封装好的香烟。
然后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朝着那个疤脸师傅走去。
“师傅,打扰您一下”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对方听见:
“我刚跟小周师傅聊了改车的事,听说您经验最丰富,一点小东西,您别嫌弃,拿着解解闷”。
说着,她将手里的东西快速而隐蔽地往对方工装口袋里一塞。
第275章 敲定方案
疤脸师傅显然比小周老练得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低头看口袋。
只是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态度依旧倨傲,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徐小言也不多话,微微躬身,又转身朝库管老张走去。
同样的话术,同样快速隐蔽的“递送”。
老张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小周进去的那个办公室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收进了自己面前的零件箱里,然后继续低头清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做完这些,徐小言才重新坐回长条凳上。
她知道,这只是铺垫,真正的“谈判”和“定价”,可能马上就要在小周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小周才从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办公室里出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为难。
他身后,那位被称为“王师傅”的花白头发老师傅也跟着踱了出来。
手里还夹着半截燃着的香烟,眼神扫过坐在长凳上的徐小言。
王师傅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形不高但很精干,脸上皱纹深刻。
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常年与机械打交道、见惯了各种人和事的精明与审慎。
他没穿工装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字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纹着模糊褪色纹身的胳膊。
“就是你要改车?”王师傅声音有些沙哑,直接冲着徐小言问道。
没什么客套,目光在她脸上和旁边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上停留了一瞬。
徐小言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些许局促:
“是的,王师傅,打扰您了,是我外面那辆蓝色的小货车,想请您给看看,能不能改个做饭的台面出来”。
王师傅“唔”了一声,走到门口,自己掀开门帘往外看了几眼。
然后转身回来,也没说去看车,直接走到柜台边,拿起小周那个画着草图的脏笔记本,翻看了两眼。
“封闭货厢改操作台……”他弹了弹烟灰,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不是不能做,麻烦”他指着草图上的几个地方:
“这里,车厢侧壁骨架强度要验,焊框架得找准承重点,不然跑起来乱晃。
这里,排烟孔开的位置不对,得往上走,靠近车顶,还要考虑防水和防尘盖,电路……”
他瞥了小周一眼“小周说你要用电磁炉?
那功率不小,原车线路肯定不够看,得单独走一套,电瓶也得增加容量,不然半路没电趴窝别来找我”。
他一口气说下来,都是实际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材料,店里都有,但价格不便宜,工时也不短。
这种定制改装,至少得两三个整天,还得看中间有没有别的急活儿插进来”。
他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徐小言“大致情况就这样,你做不做?
要做,我先让小周给你拉个材料清单和估价,你看过同意了,付定金,排队等工位”。
干脆利落,直奔主题,没有任何虚与委蛇。
徐小言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脸上没有露出被这直接和潜在高价吓退的神情,反而显得更加诚恳和信赖。
“王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您是专业的,我完全相信您的判断”。
她语气郑重,然后话锋微妙地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坦诚:
“只是……不瞒您说,我刚起步,手头也不宽裕。
王师傅您经验丰富,能不能请您帮着把把关,看看哪些地方是必须用好材料的。
哪些地方能稍微节省点,但不影响安全和主要功能?
我实在是外行,就怕花了冤枉钱,东西却没弄好”。
王师傅听了,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透过稀薄的青色,落在徐小言脸上,不带什么感情地看了她好几秒。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说话很有分寸。
她承认自己是外行,摆出了求教的低姿态,但言谈举止间又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
提出的请求也合情合理——“省该省的钱,保该保的质量”。
王师傅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再到如今这末世基地里“鸿鹄”的定海神针,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没立刻说“行”,也没摇头说“不行”,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只是将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蒂,用拇指和食指最后用力捻了捻。
然后转过头,对着一直恭敬候在旁边的小周,用他那惯常的口吻吩咐道:
“小周,别杵这儿,去,到后面b-7号料架那边,把现有的、合适尺寸的角钢规格和余料长度,都仔细抄一份回来。
还有,库房二号柜最里头,我记得有几块上次给运输队维修车厢时替换下来的复合板。
边角应该还行,没变形没开裂的,你把尺寸也量一下,报给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算“电线,就按咱们刚才说的最低安全冗余标准算,先估个长度。
排风扇……你去看看维修区那边,有没有之前返修好的、测试过能用的旧款,功率合适的,也留意一下”。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只是老师傅在安排徒弟去清点库存、核对物料。
但落在徐小言耳中,却如同听到了某种隐晦的应允。
王师傅没有直接答应她“省钱的请求”,但他的行动指令,已经清晰地透露出一种倾向:
他在主动考虑,如何在满足基本功能和核心安全的前提下,为她这个“手头不宽裕”的客户,寻找更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
小周显然也听懂了师傅话里的潜台词。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师傅会这么快就给出这样带有照顾性质的指示。
随即他反应过来,对他这个学徒而言,这也是一次学习机会。
他连忙点头“哎,好,师傅!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仔细核对!”
然后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车间深处的库房区域奔去,工装衣角带起一小阵风。
王师傅这几句吩咐,已经让徐小言心中一定。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沟通起了效果。
她趁热打铁,微微侧身,借着从登山包主隔层取水喝的动作作为掩护,快速从背包拿出两瓶东西。
她没有直接把东西递给王师傅,那样太扎眼。
而是将两瓶精装白酒放到柜台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并随手用一张旧报纸半遮着。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除了王师傅,店里其他人很难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王师傅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自然看到了那两个被“不经意”放在柜台内侧的精装白酒。
他眼神微微一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抽烟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也清楚这年轻女人此刻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对他刚才那番“务实”安排的投桃报李,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懂事”。
这时,小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草草写就的新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些材料名称、规格、尺寸和数量。
“师傅,我仔细看过了!”
小周的声音带着点奔跑后的急促,但条理清晰:
“b-7料架那边,适合做框架的角钢余料有几根,规格是40*40*3的,长度都够用,拼起来做您刚才说的那个框架尺寸没问题。
库房二号柜里那块替换下来的复合板我量了,长一米二,宽六十,厚度十五毫米。
边角确实完好,当台面底板或者储物格隔板都刚好!
旧排风扇在维修区找到一个,是之前一辆餐车上拆下来返修的,我通电能转,风力还行,就是声音稍微有点大。
电线也按您说的最低安全冗余规格算好了长度,大概需要二十米左右”。
小周一口气汇报完,将单子双手递给王师傅,眼神里带着完成任务的期待,也悄悄瞥了徐小言一眼。
王师傅接过单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目,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没做评价,只是将这张材料单放在一边。
又从旁边一沓空白的、印着“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维修单据”字样的纸条里,随手扯过一张。
他拿起柜台上一支几乎快要捏不住的短铅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
这一次,他没有再写画复杂的材料清单或结构草图。
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在单据的“工时及材料费总计”那一栏,直接写下了一个数字。
一个经过他心中快速盘算、综合考虑了余料价值、旧件利用、必要新材料、预估工时以及店铺合理利润之后,得出的总价。
这个数字被推到徐小言面前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庆幸。
她心算能力不差,结合之前小周初步介绍时提到的材料市价和工时惯例。
以及王师傅刚才那番关于利用角钢余料、复合板旧件、返修排风扇的安排。
她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总价,绝非最初的、全用新料、按标准工时计算的报价。
这显然是王师傅在“帮着把关”后,给出的一个已经大幅压缩了水分、尽可能务实、甚至可能接近成本线的价格。
第276章 讨要添头
它依然不菲,但已经是在当前规则和条件下,她能争取到的、相对最优的选择。
王师傅用这个行动,无声地回答了她之前关于“哪里能省”的请求。
她没果断点了点头“能做!谢谢王师傅费心安排!
就按您说的这个方案来,这个价格,我接受”她的爽快,也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紧接着,她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补充道:
“对了,王师傅,还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想再麻烦您一下,您看行不行?”
她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王师傅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露出不耐,才继续小心说道:
“您看,我这车厢里头,除了改操作台那块地方,两边和后面都还空着挺大的。
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着……能不能……再麻烦您这边,帮忙简单地焊两个结实点的货架,固定在车厢两侧的内壁上?
不用太复杂,也不用多好看,就是最简单的分层架子,能稳稳当当地放点东西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大概的样式和位置:
“我后续是打算用这车跑跑杂货买卖的,有个货架,不管是放待售的货物,还是放些自己随车要用的杂物,都能方便规整很多,空间利用率也高。
这个……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您?如果方便的话,工料该多少,您尽管算上”。
这个请求,她提得小心翼翼。
她想看看,在已经敲定了主体改装方案和价格、并且自己表现得足够“爽快”和“懂事”之后。
这种额外的、但技术上相对简单的“小要求”,能否被通融。
这是一种在商业互动中常见的、基于已建立的良好合作基础而提出的边际请求。
王师傅听完后,他将手里那截已经短到烫手的烟蒂,用力吸了一口。
然后精准地弹进小周不知何时已经放在柜台边上的一个边缘磕破的旧陶瓷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他撩起眼皮,又看了徐小言一眼。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似乎带着一种“就知道你还有下文”的洞悉感,他转过头,对着一直恭敬站在旁边等待的小周吩咐道:
“两个简易货架,就用刚才说的那些剩下的角钢余料和复合板边角料做。
结构弄简单点,立柱焊在车厢骨架上,横撑分层,够结实、能承重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小言“这个,就当添头,送你了,不用另算”。
徐小言脸上立刻绽放出感激的笑容,声音里也带上了真实的欣喜:
“哎呀!那可真是太谢谢王师傅了!您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这让我怎么感谢您好!”她连连道谢,姿态放得更低。
王师傅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徐小言的话头。
转向小周置接下来的步骤“小周,你带她去里面财务老李那儿,把定金交了,手续办妥,至于车子”他指了指门外:
“今天就放这儿,钥匙留下,跟老李说,这单我接了,材料按我刚说的备,今天晚上要是有空,我就先开始下料”。
“好的,师傅!明白了!”小周连忙应声。
他转向徐小言,语气比之前熟络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人”般的亲切:
“姐,这边走,财务室在里头,李会计这会儿应该在”。
徐小言最后向王师傅郑重地微微鞠了一躬“麻烦您了,王师傅,一切都拜托您了”。
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登山包,跟着小周,朝着店面更深处、一扇挂着“闲人免进”木质牌子的小门走去。
推开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所谓的“财务室”,其实就是利用走廊尽头一个原本可能是储物间的小单间隔出来的。
空间非常狭小,只放着一张堆满账册单据的书桌,一把木质椅子,一个铁皮档案柜。
以及书桌那台连接着基地内部网络的积分转账终端机。
机器外壳是暗灰色的,屏幕不大,闪烁着幽蓝的光。
一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会计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
他正埋首在一本厚厚的账本里,用一支老式钢笔仔细地核对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
小周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凑到老会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身后的徐小言。
又将王师傅签字确认的那张写着总价的维修单据递了过去。
老会计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徐小言一眼。
他没多话,也没寒暄,只是用干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终端机旁边的一个感应区,示意徐小言动作。
徐小言会意,上前两步,将自己左臂靠近那个微微发亮的感应区。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短促的“滴”响,蓝色的小屏幕亮起,老会计在终端机的键盘上,熟练地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转账金额——800积分,这正好是王师傅所写总价的三成。
徐小言的手指在触摸屏的“确认”键上按了下去,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转账成功”。
他从手边一沓厚厚的、一式三联的空白收据单中扯出一张。
熟练地垫上蓝色的复写纸,然后拿起那支老式钢笔,在单据上刷刷地填写起来:
客户姓名、车辆牌号、改装项目简述、定金金额、收款日期,以及一个预计完工时间。
填写完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重重地盖在单据的“收款单位盖章”处。
红色的印泥清晰地显出“鸿鹄机动车维修与改装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字样。
“嗤啦”一声,他沿着复写纸的压痕,利落地将单据撕开,将最上面那联客户联递给了徐小言,自己留下了存根联和记账联。
“收据拿好,别丢了,取车的时候,凭这个来取”老会计交代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他的账本。
“谢谢”徐小言接过那张还带着复写纸独特蓝色痕迹和淡淡印泥味的收据,仔细地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对折两次,放进了自己贴身外套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接着,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辆深蓝色小货车的主钥匙,递给了等在旁边的小周。
小周接过钥匙,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小卷不干胶标签纸和一支记号笔。
熟练地在一张空白标签上写下“徐”字和车牌号的后四位数字,撕下背胶,仔细地贴在了钥匙环上。
“姐,钥匙我收好了,车子你放心,就停我们后面专属的院子里。
明天一早王师傅应该就会安排开工,具体完工时间还得看实际进度,不过王师傅既然接了,就会抓紧。
估计总得要个三四天,具体等通知,咱们刚刚不是加了好友吗?
中间如果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或者进度有更新,我联系你”。
“好的,辛苦你们了,小周师傅”徐小言再次点头致谢,态度诚恳。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重新回到了嘈杂而充满机油味的维修车间。
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清凉的空气涌来,冲淡了鼻翼间萦绕不去的工业气味。
她租赁的那个胶囊仓,支付的点数还没到期,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她要做的事情还蛮多的。
需要重新研读那辆深蓝色小货车附带的、权限更高的《进货清单》。
对比c区和b区官方供应点的差异,规划出最有效率的采购路线和清单。
需要去考察一下c区内那几个划定的免费停放点,确认夜间停车的安全性和便利度。
还需要了解b区准入规则、市场概况、以及驾驶那辆特殊车辆往返两区需要注意的所有细节。
脑子里迅速罗列着这些待办事项,徐小言辨明了方向,朝着胶囊仓所在的区域迈开脚步。
高强度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弛,强烈的饥饿感从空荡荡的胃部升起,带来一阵阵带着酸涩的抽搐和心慌。
与此同时,深深的疲惫感也席卷了全身,四肢仿佛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比平时费力,太阳穴隐隐发胀,连思维似乎都变得有些迟缓。
她必须立刻补充能量。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用金属板、木棍和防水布勉强搭出的简易摊档。
此刻还顽强地亮着一盏接在老旧蓄电池上的小LEd灯,发出昏黄的光。
那是流动速食摊,通常售卖最基础、能快速填饱肚子的廉价食物。
这种摊位,在基地官方看来,属于未经许可的“灰色经营”,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它们脱离了官方的物资管控和税收体系。
第277章 振兴计划
但在生存压力巨大的底层民众中,又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总有人需要更便宜、更快捷的食物,也总有人需要依靠这种微薄又不稳定的收入来活下去。
于是,一种微妙的“猫鼠游戏”便形成了。
只要没有被基地管理者当场逮到,售卖出的东西和换取的点数或物资就都归摊主自己。
但一旦被查扣,不仅当天的货物和生产工具会被没收,摊主本人还可能面临罚款甚至短期的拘禁。
风险与收益并存,全看运气和摊主对“风声”的把握。
眼前的这家小摊子,摊主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厚棉衣,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头巾,正用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简陋台面。
徐小言在摊前停下脚步,台面上摆放着寥寥几种食物:
看起来粗糙扎口的杂粮馒头,边缘有些焦糊的烙饼,以及几碗盛在塑料碗里、似乎是某种谷物或根茎植物熬煮成的糊状物。
种类寒酸,品相不佳。
她看了看那些食物,又看了看老妇人麻木而疲惫的脸。
小黑板上还用粉笔写着“杂粮馒头 0.8积分”、“烙饼 1积分”、“菜糊 1.5积分”。
矮子里面选英雄,徐小言的目光在“烙饼 1积分”上短暂停留。
“要一个烙饼”她开口道。
老妇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用一把竹片磨成的夹子。
在寥寥几块烙饼中拨弄了一下,似乎凭着眼力或手感,夹起了其中一块看起来面积稍大的烙饼。
接着,她转向旁边一个敞着口的罐子。
用一双筷子,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种根茎植物经长时间重盐腌制后形成的咸菜碎。
那咸菜散发着沉闷的咸齁气味。
老妇人手腕颤抖着,将这一小撮咸菜碎尽可能均匀地铺展在烙饼中央约巴掌大的区域。
然后,她用那双枯瘦的手,将烙饼对折,咸菜便被包裹在了内部。
她没有使用任何专门的包装纸,只是从台面角落一堆旧报纸中,随手抽出一张报纸残页,将烙饼随意一卷,便递了出来。
徐小言接过。
包裹着的烙饼透过纸页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显然出锅已有一段时间,只是尚未完全冷透。
硬度适中,不算太软塌,但也绝称不上松软。
她没说话,想用手机给老妇人转1积分。
但她表示自己没有手机,她儿子带着手机出去有事情了,徐小言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饼子递给了她。
徐小言转身,重新汇入街道上稀疏却行色匆匆的人流,走了约莫几十米,在一个墙角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小心地剥开那层已经浸染了油渍的报纸。
烙饼的真容显露出来:
颜色是那种不均匀的焦黄,边缘和表面分布着不少烤得过火的斑点。
里面夹着的咸菜碎比她隔着报纸感知到的还要少,黑乎乎的一小团,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她抬起手,将饼送到嘴边,小口咬了下去。
首先感受到的是饼皮的“韧”。
那不是酥脆,而是一种缺乏充分发酵和足够油脂滋润的死面特有的、带着纤维感的韧性。
牙齿需要稍微用点力气,才能穿透那层略微坚硬的表皮,切入内部。
内部的饼瓤同样紧实,孔隙很小,咀嚼起来需要更多的唾液和耐心。
然后是面粉经过简单发酵和烘烤后特有的味道,但因为缺乏油脂和精细加工,这种味道带着点微微的酸。
当她咀嚼到饼心时,牙齿偶尔会碾过那极少量的咸菜碎。
一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沉闷的齁咸味爆炸开来,咸得发苦,咸得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味觉。
那腌制过头的咸菜非但没有起到提鲜、开胃的作用,反而更加凸显出面饼本身的寡淡和乏味。
徐小言面无表情,仿佛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程序。
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手中这简陋的食物上,而是越过它,平静地扫过眼前的街道、以及偶尔路过的行人。
一个烙饼很快被吃完,然后,她拍了拍手,拂去手上沾到的饼屑。
直起身,将那张脏污的旧报纸揉成一团,看了看周围——没有垃圾桶,这种基础服务在c区边缘常常缺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团塞进了自己登山包侧面的一个小网兜里,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丢弃。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准备继续朝着自己租赁的胶囊仓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出该街区不远,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并非上下工的高峰期,但前方几十米外的主干道岔口附近,人群的流动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有明确指向性的趋势。
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主干道东侧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的脸上隐隐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奇,甚至是一丝久违的、带着热切的期盼。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比平时响亮、密集了许多。
“快走快走!去晚了前面就挤不进去了!”
“真的假的?服务五年就给房子?还是永久的?”
“公告牌那边!自己去看就知道了!管委会刚贴的!”
“这下总算……总算有点盼头了……”
“要求高不高?不知道我这样的行不行……”
“走走走,去看看具体啥岗位!”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徐小言的耳朵,虽然信息碎片化,但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勾画出事件的大致轮廓。
前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是足以打破c区日复一日沉闷、压抑基调的“大事”,一件关乎许多人切身利益和未来走向的“大事”。
好奇心被勾起,但更多的是一种信息收集的本能。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混入了那股向东涌动的人流。
走了大约十分钟,人群最终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这个广场大概是附近几个片区的中心,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先到的人迅速在广场中央围拢起来,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后面的人则不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
所有人都仰着头,视线聚焦于同一个方向——广场中央那根重新架设起来的、约三米高的金属立柱顶端。
立柱顶端,安装着一块面积不小的长方形电子显示屏。
屏幕应该是今天,或者说刚刚才被激活用于发布重要信息的,因为徐小言昨天路过时,它还是黑屏状态。
此刻,屏幕上正以清晰醒目的白色标准字体,循环滚动播放着一则公告。
背景是象征地下城管理委员会权威的、深沉的蓝色,屏幕最上方和右下角,都配有管委会的徽标——
一个抽象化的、代表庇护与稳固的穹顶图形,周围环绕着齿轮与麦穗。
公告的标题字体最大【地下城振兴计划——c区专项人才招募暨安居激励公告】。
徐小言个子不算高,在逐渐密集起来的人墙外围,只能看到屏幕的上半部分。
她微微蹙眉,向侧前方挪动了几步,找到一个略高的台阶。
她站了上去,虽然依旧有些勉强,但视线终于能够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较为完整地看到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内容。
她眯起眼睛,集中精神,屏蔽掉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快速而仔细地阅读着那不断向上滚动的白色文字。
公告的大意,随着文字的滚动,逐渐清晰:
为全面推进“新纪元地下城”的建设,有效应对当前各类专业及基层人力持续紧缺的严峻局面,现经地下城管理委员会研究决定。
特面向c区全体合法登记居民,启动大规模、多层次的基层管理与技术岗位公开招聘计划。
屏幕上开始逐条列出招聘岗位,涵盖领域之广,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从“区域网格协调员”、“物资仓储与配送调度员”、“地下管道与通风系统维护初级技工”、“环境空气与水循环质量监测助理”、“公共照明及基础能源线路巡检员”;
到“居民信息数据录入与核对员”、“基础医疗点辅助护理员”、“社区文体活动组织与宣传员”、“废弃物分类督导员”、“基础教育培训辅助员”……
林林总总,竟然列出了二三十个不同的工种名称。
每个岗位名称后面,都附有一段极其简略的职责描述。
无非是“负责xx区域日常联络协调”、“协助完成xx物资的登记与发放”、“在指导下进行xx设备的常规检查与简单维护”等等。
然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每个岗位描述后面,用稍小但依旧加粗的字体标注的关键承诺。
【核心激励政策】:凡通过本次公开、公平、公正的选拔考核程序,被正式录用者。
在与地下城管理委员会签订为期五年的专项服务协议,并承诺在对应岗位持续服务满五年。
且年度工作考核评定均达到“合格”或以上等级。
协议期满后,经综合审核无异议,即可获得由地下城管理委员会直接赠予的——
三平方米标准居住单元的永久产权住房资格。
第278章 检查站
文字继续向下滚动,详细说明了这“永久产权住房资格”的具体意义:
指该住房单元拥有独立的、登记在个人名下的产权证明。
居住权不受租赁周期限制,可依法继承,享有完整的居住保障权益。
配套政策还包括,获得资格者可根据届时房源情况,申请调换至同等面积的其他可用单元。
为了增强说服力和直观性,在文字公告播放间隙,屏幕下方开始循环播放几张精心制作的图片:
似乎是b区那种标准化居住单元的室内示意图。
虽然只有三平米,但画面经过处理,显得整洁、明亮、有序。
示意图中清晰地标出了折叠床、嵌入式储物柜、微型洗漱台兼小桌板,以及一个与公共管道连接的独立卫生设施接口。
图片旁配文:“标准单元示例——为您提供稳定、私密、有保障的安居空间”。
这与c区普遍拥挤、嘈杂、毫无隐私可言、且随时可能因积分耗尽而被清退的胶囊仓或集体宿舍,形成了极其鲜明而诱人的对比。
“嗡——!”人群在短暂的、几乎屏息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激动难抑的、音调各异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广场。
“五年!只要干五年!真的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一位年轻男子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还是永久的!跟b区那些人一样!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怕哪天积分不够被赶出去了!”一位中年妇女抹着眼角,声音哽咽。
“看看那些岗位!‘数据录入员’、‘活动组织员’……好像有些要求也不算太高,认字、会算数、手脚勤快就行吧?”
一位戴眼镜的瘦削青年快速分析着,眼神发亮。
“考核?不知道考什么……会不会很难?有没有文化考试?”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担忧地问身边的人,但眼神同样充满渴望,似乎在为儿孙打算。
“总算有条正经出路了!不用天天在那些黑心作坊里耗着,或者去危险区碰运气了!这是管委会给的机会啊!”
一位肤色黝黑、手上带着伤痕的汉子挥着拳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服务协议……五年绑定,不能随便离职吧?要是干得不好,考核不过关怎么办?”
也有人保持着谨慎,低声提出疑问,但这声音很快被更多的乐观议论淹没。
“三平米是小了点,但那是自己的啊!还能继承!孩子以后也算有个根了!”这是一位父亲激动的声音。
五年服务,换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定的、享有基本尊严的“家”。
这个交易,在长期忍受拥挤、不稳定、缺乏安全感和隐私的c区居民看来,无疑充满了巨大的、几乎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尤其是公告中特意点出的“永久产权”。
更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c区人内心深处长久以来对b区那种“正式居民”身份和稳定生活的羡慕、渴望,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不仅仅是一个住房承诺,更是一种身份认同和未来保障的象征。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围的台阶上,将公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尽收眼底。
也将周围形形色色人们的激动、渴望、疑虑、算计等各种反应,清晰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她看到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已经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屏幕上的岗位名称。
看到几个相熟的妇女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哪个岗位可能更适合自己或家人。
看到那个黝黑的汉子已经开始向旁边人打听报名的具体地点和时间。
也看到少数几个年纪较大或面容沧桑的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既有心动,也有对“考核”、“五年服务期”等条件深深的忧虑。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些关键词句上:
“服务满五年”、“考核均达标”、“公开、公平、公正的选拔”、“协议期满后经综合审核无异议”……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画饼。
这是她脑海中第一时间跳出的词语。
她太清楚这些官方措辞背后可能隐藏的复杂性了。
“公开选拔”的标准由谁制定?
“考核达标”的尺度如何把握?
会不会有隐性的门槛或操作空间?
五年的服务期,意味着五年内个人职业和发展被牢牢绑定,期间如果出现任何变故,或者考核“被不达标”,后果会怎样?
那“永久住房”是实物分配,还是一个需要继续排队等待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公告只强调了美好的结果,却对工作的具体强度、待遇、可能的风险只字未提。
在资源紧张的地下城,突然开放如此多的“岗位”和“永久住房”承诺,本身就透着蹊跷。
是真的人力缺口巨大到了需要如此下血本的地步,还是有什么需要大量人力去填的“坑”。
或者是为了缓解c区日益积聚的不满而抛出的安抚剂?
徐小言不由想起和平时期那些政府兜底的“五保户”。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但实施到了各村,却变成了“桃僵李代”,政策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承诺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看着周围那些被希望烧红了脸颊的人们,有年轻人摩拳擦掌,有中年人眼中重燃斗志,也有老人喃喃着为孩子打算。
他们渴望改变,渴望一个确定的未来,这没有错。
但这公告,在她看来,更像是一块表面美味,但内里却空心的“大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退出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对她而言,那辆可以跨区通行、附带更优进货权限的小货车。
以及即将开始的自主经营,是一条虽然艰难、但主动权更多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路。
不过……她一边转身离开喧闹的小广场,一边默默思忖,如果大量青壮年应聘成功,c区的消费市场会不会有变化?
他们有了正式工作后,代表有稳定的收入,那么他们买东西就会阔绰很多,这有利于她的铺货售卖。
回到胶囊仓,徐小言终于有了一点闲暇,她再次拿出那份《b-c区互通车辆进货清单》,就着仓内光线仔细地研究起来。
这次她重点关注b区供应点提供的、而c区清单上没有的物品。
正琢磨着,放在铺位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
徐小言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来自“宁静致远”【小徐,关于检查站,一般流程是查看车辆的有效通行证和司机本人的身份卡。
只要手续齐全、车辆无明显改装违规、货物没有明文违禁品,通常不会刻意刁难,他们也是按规章办事,祝顺利】。
得到肯定答复后,徐小言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在一边,身体向后一倒。
放松地躺在了只铺了一层薄垫的铺位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盯着仓顶那些单调的、微微反光的金属纹理。
从拿到那辆b-c区互通车辆的确认书开始,有一个隐忧就一直压在她心底。
她的初期经营模式,核心就是利用这辆车的特殊权限。
往返于物资供应相对丰富、品类更优的b区和需求庞杂但供应不足的c区之间,通过买卖差价赚取利润。
而这所有一切的可行性,都建立在一个看似简单却可能无比复杂的基础上:
货物能够相对顺利地通过连接b区和c区的那道关卡检查站。
她以前就听过很多关于高速公路运输的新闻:
运送物资的车辆被以“手续不全”、“证件模糊”、“需要进一步核查”等种种理由无故扣留,需要“打点”才能放行。
运载的货物被以“例行检查”、“安全抽检”、“规格疑似超标”等名义,要求打开包装,接受“检查”。
检查过程中,一些紧俏的、高价值的货物可能会被以“取样送检”、“按规定扣留部分作为管理费”等名义。
“合理”地克扣掉一部分,美其名曰“损耗”或“管理成本”,实质却是赤裸裸的盘剥。
甚至,在某些管理混乱或人心败坏的地带,一些心思不正的检查员,会刻意刁难过往车辆和人员。
他们可能故意曲解规定,吹毛求疵,找出各种莫须有的“问题”,然后暗示或明示索要高额的“过路费”、“疏通费”、“辛苦费”。
如果不能满足,就无限期拖延,让你的车辆无法通行,车上的货物在等待中腐烂、贬值,最终血本无归。
那种面对权力碾压的无力感和愤怒,足以摧毁一个小本经营者的全部希望,这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尽管“宁静致远”大姐的回复带来了些许安慰。
但徐小言深知,规章制度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人性的贪婪可能会以更粗粝的方式展现出来。
第279章 枪声
徐小言拥有空间,这让她有了最后的底牌。
如果真的运气不佳,遇到了那种吃相难看、试图敲骨吸髓的检查员。
她完全可以在车辆接近检查站前。
提前将车厢里最贵重、最怕克扣、或者一旦被扣留损失最大的货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进自己的空间里。
只在车厢明面上留下一些价值不高、数量充足、用于应付检查和掩护的“样子货”。
等安全通过检查站,到了相对安全或隐蔽的地方,再将空间的货物重新移出,补充到车厢里。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定。
有了这个最后的手段,她对即将开始的跨区贩运之旅,多了几分底气。
眼皮渐渐沉重,高强度运转了十几个小时的大脑终于发出了休息的指令。
在陷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但这样做,本身也蕴含着不容忽视的风险。
频繁使用空间存取物品,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疏忽,被人瞥见货物“凭空消失”或“凭空出现”,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怀疑和探究。
在一个人心叵测的环境里,这种秘密一旦泄露,带来的灾难可能是毁灭性的——
她可能会被当作“异常个体”控制、研究,或者被不择手段的势力盯上、掠夺。
其次,风险来自“货物与申报清单不符”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如果为了规避检查站克扣,她把大部分值钱货物都藏进空间,只留少量廉价货物在车厢应付检查。
那么车厢内的货物景象,很可能与正式申报的清单。
或者与一辆持有“特殊进货权限”车辆通常该载有的货物种类、数量,产生肉眼可见的严重不符。
一辆本该运载着相对紧俏物资的货车,车厢里却空空荡荡或只有些不值钱的破烂,这本身就显得极为反常和可疑。
经验丰富的检查员很可能因此产生更大的兴趣,进而启动更严格、更彻底的盘查。
反复核对所有文件、询问详细的进货和销售计划、甚至要求打开所有包装、清点每一件物品。
在这种深度审查下,任何细微的矛盾或紧张都容易被放大。
更可怕的是,如果对方起了疑心,决定对车辆甚至她本人进行更细致的搜查。
或者将她扣留以进行“进一步调查”,那麻烦就大了。
过度“寒酸”的伪装,可能反而弄巧成拙,成为点燃怀疑的导火索,将她置于更危险的聚光灯下,甚至间接导向空间秘密暴露的绝境。
现在,“宁静致远”大姐特意强调了只要手续齐全、车辆无明显改装违规、货物没有明文违禁品,通常不会刻意刁难,并且点明他们也是按规章办事。
这暗示着,至少在“宁静致远”大姐所知的范围和近期经验里,那个连接b-c区的关键检查站。
其工作人员可能更倾向于遵守既定的规章制度,更看重程序上的合规性。
而不是普遍性地、系统性地将检查权当作个人或小团体敛财的工具。
那里的工作氛围和纪律约束,或许相对清明,至少不至于达到“无车不卡、无货不扣”的恶劣程度。
如果这个判断基本属实,那么,她的整个运输策略和风险应对方案,就可以做出相应的、更为积极和务实的调整。
她可以采取一种更“正常化”的策略:
将主要采购来的、符合其车辆进货权限范围、且不属于明文违禁品的货物,光明正大、整齐有序地码放在车厢里。
这样既符合一辆正常营运货车的表象,也能应对常规检查。
与此同时,她只需要将极少部分特别珍贵、价值极高。
或者来源不便解释、可能存在灰色地带的“非清单物品”,谨慎地藏在空间里,作为以防万一的最后保障。
这样一来,她既大幅降低了因车厢“过于寒酸”而引发额外审查的风险,也保留了应对极端情况的底牌。
空间的优势依然在,但使用频率和暴露风险都得到了有效控制。
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这些策略调整。
突然,砰!砰!砰!
三声爆裂震耳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猛然从附近炸开!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力质感。
枪声!
徐小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那独特的、短促、极具爆发力和破坏性的爆响,混杂着明显的金属腔鸣和空气激波,只可能源于一种东西——
枪械!而且是近距离射击!
在c区,治安状况确实谈不上多好。
街头巷尾为了争抢资源、地盘或解决私怨的斗殴冲突时有耳闻,使用棍棒的情况也偶有发生。
但直接动用制式或非法改装的枪械,在相对核心的居住区域公然开火?
这不仅仅是治安事件,这是可能引发区域恐慌、招致基地武装力量强力干预的严重暴力犯罪!
徐小言按开了胶囊仓门,“嘀——”一声轻响,仓门内部的机械结构转动,锁舌弹开。
她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枪声没有再响起。
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喊、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似乎有车辆紧急启动、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混乱在蔓延,但被厚重的楼门隔开,显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她所在的房间,胶囊仓中接二连三响起了仓门打开的声音。
“我好像听到枪声了——”
“是枪声吗?你们听到了吗?”
“谁?外面怎么了?”
“刚……刚才是什么声音?”
几张惊疑不定、带着睡意或紧张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灯光下,能看到他们眼中清晰的惶恐。
住在徐小言斜对面仓位的一位中年女子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惊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吓醒了……好响……”
“是枪声吗?我听着……我听着就是枪声!”
隔壁仓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哭腔。
她紧紧扒着门框,身体大半藏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眶已经红了。
“外面出什么事了?有人火拼?还是巡逻队抓人?”
另一个方向,一个相对镇定的女声传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也充满了忧虑和警惕“这动静……不像是小事”。
这几道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最先打开仓门的徐小言身上。
徐小言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凝聚的急切、恐惧、探寻,以及一丝微弱的、寄托于她能带来确切消息的希望。
她摇了摇头“我刚也在仓内睡觉……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指了指楼门外的方向“就听到那边——”
她凭借记忆,大致指了一下枪声传来的方位“传来几声特别响的声音,就是……就是很像电影里的枪声”。
听到她的话,那几张探出的脸上,失望与更深层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有时候,不知道具体情形的未知,比知道一个糟糕但确定的情况更让人不安。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中年女人颓然地嘟囔了一句,肩膀垮了下去。
年轻女孩的啜泣声稍微大了一点,她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
那个相对镇定的那名女子叹了口气,沉声道“不管是什么,今晚最好都别出去了,锁好门,警醒点,外面……不太平”。
她的话得到了其他人无声的赞同,“咔哒”、“咔哒”的锁仓声接连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徐小言也将仓门锁死,还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门锁是否牢固。
直到完全置身于这个绝对私密的胶囊仓内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一丝。
刚刚因为“宁静致远”大姐关于检查站的消息而略有放松的心情,此刻被这近在咫尺的暴力事件,彻底蒙上了一层阴影。
徐小言蜷缩在铺位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c区的夜晚,真是不平静啊。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很多东西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一粒子弹,就能轻易终结所有努力和未来。
黑暗中,徐小言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银叶。
她的空间里有各类物资,甚至还有水果刀,但此刻心里却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刀具的局限性,在枪械面前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是一个女孩子,身形不算强壮,力气也远不如大多数成年男性,在近身搏斗中,一把刀能带来的优势极其有限。
对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她来说,在真正的冲突中,更大的可能是因力量悬殊而被对方轻易夺走凶器,反过来成为伤害自己的工具。
刀具需要极其近距离的接触才能发挥作用,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意味着你必须先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面对持有枪械的暴徒,或者哪怕只是人数占优、手持棍棒等长武器的袭击者。
她手里的刀,恐怕连最基本的威慑都做不到,更别提有效自卫了。
对方完全可以在她根本无法近身的距离外,就轻易地制服或伤害她。
如果……如果我也有一把枪呢?
第280章 入户核查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心中疯长。
那不是对暴力的崇拜,而是在极端生存压力下,对最基本自保能力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计算。
有枪的话,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枪械极大地拉平了体力上的差距,它不需要使用者拥有多强的臂力或格斗技巧。
只需要相对稳定的手腕、基本的瞄准能力,以及扣动扳机的决心和力量。
一个训练有素的枪手固然可怕,但即便是一个新手。
在近距离内,一把突然出现的、黑洞洞的枪口,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威慑力,足以让大多数歹徒瞬间僵住、权衡风险。
更重要的是——她有空间!
这个独一无二的能力,让“拥有”和“使用”枪械的风险与收益比,在她身上发生了近乎颠覆性的变化!
当危险迫近,她可以出其不意地从空间中瞬间取出枪支。
那种“凭空出现”的震撼效果,加上枪械本身的威慑,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即使到了最坏的地步,必须开枪自卫,在枪声响起、威胁解除或暂时被击退后,她又能立刻将枪支收回空间。
这简直是完美的隐匿和毁灭证据的手段!
事后,无论对方背景如何,无论基地治安力量如何搜查,都绝对无法从她身上或现场找到凶器的踪影。
没有物证,她完全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平民。
空间的存在,使得持枪对她而言,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件可以“隐形”的、用后即“消失”的终极护身符。
这个设想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第一次,她对掌控力量产生了渴望,她想从一个只能被动躲避的弱者,提升到一个至少拥有“掀桌子”能力的生存者。
当然,沸腾的渴望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在这个资源管控严格、强调稳定的地下城基地,枪支弹药是受到最严格管制的违禁品之一。
通常只配发给隶属管委会的武装巡逻队、内部安全部队、某些重要设施的守卫。
以及极少数经过严格审查、拥有特殊任务或权限的个体。
私人合法持有枪支?
在c区,对于普通居民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
黑市上或许有极其隐秘的流通渠道。
但那种地方本身就如龙潭虎穴,价格必定是令人咋舌的天价,而且货源和可靠性根本无法保证。
买到的可能是根本无法使用的废铁,可能是极易炸膛的危险品,也可能是治安部门设下的诱饵陷阱。
更别提后续的弹药补充、维护保养,都是巨大的难题和持续的风险源。
私下改装、藏匿、使用枪支,一旦被发现,后果绝对比违规经营、偷税漏税、甚至一般的斗殴伤人要严重千百倍。
那意味着直接挑战基地的武力垄断和核心安全秩序,面临的可能是最严厉的刑罚,甚至当场击毙。
但是……“但是”后面,是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的、那三声清脆而暴烈的枪响。
今晚的遭遇,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了她:
有些风险,不是你不去主动招惹、谨小慎微、精于算计就能避免的。
它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无辜”。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自身没有足够威慑性的自保能力,所有的财富和努力,都可能在一瞬间被暴力剥夺,连同生命本身。
“得想办法……必须得想办法……”获取枪支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扎根。
成为继“经营谋生”之后,又一个亟待解决、甚至优先级更高的生存课题。
她在狭窄的铺位上辗转反侧,脑海中闪过各种危险的设想,直到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终于将她拖入不安的浅眠。
清晨,预设的电子闹铃声尖锐地响起,徐小言几乎是立刻惊醒。
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伸向枕头下方,摸索着准确按掉了那烦人的声响。
仓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绝对的黑暗,然后抬手看了看手腕上老式电子表发出的微弱荧光:早上8点整。
按照昨天的原计划,此刻她应该起床,简单洗漱后要去查看c区几个备选的免费停放点。
但此刻,她坐在铺位上,没有立刻动弹。
c区出现了持枪之人,并且敢于在距离居民区如此之近的地方公然开火。
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混乱与危险等级,在她昨晚亲身经历的枪响中,已经无声而残酷地跃升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层面。
治安的底线被公然击穿。
昨晚她运气好没在通道内,但如果下次呢?
如果下次冲突就发生在她摆摊的点位旁边?
如果她正在装卸货物,突然枪声就在街对面响起?
或者,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不法之徒
盯上了她这辆能够跨区通行的小货车呢?
在持枪的暴徒面前,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计划,也许只是一次简单的、暴力的抢劫,一梭子子弹过来。
或者仅仅是用枪口指着她的脑袋,就能让她失去所有,甚至赔上性命。
徐小言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精打细算、风险评估和经营计划。
都建立在了一个潜在的、或许过于天真乐观的假设之上:
c区基本的人身安全底线是存在的,使用热兵器的暴力犯罪是罕见的。
而昨晚那几声近在咫尺的枪响,无情地击碎了这个赖以生存的心理假设。
她想起自己的b区身份,一股混合着后悔、无奈和失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当初为了避开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如今却让自己陷于c区这个更混乱、危险的地方。
徐小言靠在仓壁上,闭上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拥有那辆b-c区互通的特殊车辆,持有权限明显更高的进货清单。
这意味着她完全可以换一种思路——将经营的重心,从危机四伏的c区,转向相对规范、安全的b区!
在b区“混”得好不好,赚多赚少,那是能力、机遇和策略的问题,但至少,那是在一个生命安全有基本保障的框架下去“混”。
想通了这一点,堵在胸口的那股沉郁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不再强迫自己立刻思考具体细节。
而是向后一倒,重新躺回那硬邦邦的铺位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眼睛望着仓顶那些单调的金属压痕。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睁着眼“看”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意识在半睡半醒、现实与思绪的边界模糊地带漂浮……
就在这时——叩、叩、叩。
间隔均匀的三下敲击声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胶囊仓绝对寂静和徐小言半放空的状态下,却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瞬间将她从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
谁?
这个时间?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利落地翻身坐起。
侧耳倾听,仓门外没有交谈声,只有一片等待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瞬间加速的心跳,伸手握住门内侧冰冷的把手,缓缓拧动,将仓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那位爱八卦的小玲。
此刻,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紧张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局促不安。
见到徐小言打开了仓门,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找到了可以传递信息的对象。
连忙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门缝,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啊,你没睡吧……刚刚,就刚才,有人敲咱们房门,是地下城的工作人员,穿着那种深灰色的制服,带着臂章的!”
她边说,边不安地回头瞥了一眼昏暗走廊尽头的方向,仿佛担心那里随时会有人出现。
“他们说要对我们这片区域进行‘重点核查’,要筛查可能混入的‘危险分子’,让我们所有人都配合。
态度……挺严肃的,他们现在正挨个敲门,让人帮忙叫醒还在睡觉的人,通知大家都赶紧穿戴整齐,他们马上就要进来检查了!
我正好在门口,他们就让我帮忙通知这边几间……”
小玲的话速很快,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官方行动的畏惧和不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危险分子?
核查?
徐小言心头一凛。
瞬间联想到了之前在官方管理处,那位面善大姐隐晦提到的、近期从更混乱的d区甚至E区可能“混”入c区的“危险人员”。
以及昨夜那几声令人心悸的枪响!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官方这么快就采取了行动,而且是这种直接入户的“重点核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徐小言脸上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紧张。
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感激“我整理一下,马上就出来,你也快回自己仓准备吧”。
“嗯,你快点,他们好像很急”小玲又匆匆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小跑着去了其他人的仓位。
第281章 极端宗教
徐小言迅速关上了自己的仓门。
门一关,她脸上的那丝“紧张”立刻褪去。
胶囊仓狭小,几乎一览无余,藏不住什么东西。
但有些物品,在这种敏感时期出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盘问。
背包里那条准备用来打点的品牌香烟,不是普通底层居民消费得起的,解释起来麻烦。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将那条香烟收进空间。
接着,从空间取出几包不同口味的方便面、七八条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四五块压缩饼干。
十来根士力架、五个粗粮饼子、还有两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将这些食物一股脑儿塞进登山包。
做完这些,她再次快速环视仓内,床铺上只有薄被和枕头,再无其他显眼或可能引起疑问的物品。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徐小言背上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打开了仓门。
房间里,气氛明显紧绷。
好几个仓位的门都已经打开,租客们或忐忑地站在胶囊仓门口,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或缩在仓内仅有的空间里,眼神惊惶地向外张望。
所有人都已经穿戴整齐,没有人还穿着睡衣,偶尔有眼神交汇,也都迅速避开,充满了不安和猜测。
过了5分钟左右,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打开的仓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佩戴臂章的瘦高男人,陪着小心。
徐小言背着包,安静地站到自己仓门外,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工作人员直接的审视目光。
她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鼓胀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其中那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终于开口了:
“都听好了,身上带了东西的,或者仓里还有背包、行李袋、箱子,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背着包或提着袋子的租客身上着重停留:
“现在,立刻,把你们身上所有携带的物品全部拿出来。
就放在你们仓内的床铺上,然后,所有人,全部出来,到门口这里站好,等着”。
他抬起手臂,手指虚点了点走廊两侧靠墙的位置“我们待会儿会一个一个地,按顺序检查。
叫到谁的名字再进来,配合我们检查随身物品,没叫到的,就在外面这里等着。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试图返回自己仓位或者干扰检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带着明显胆怯和顺从的应答声从不同角落响起。
另一名年轻些的工作人员补充道:
“检查期间,请各位积极配合,我们只是执行公务,筛查安全隐患,确保本区域居民的安全。
只要没有问题,配合检查,自然不会为难大家”。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如果有任何隐瞒、抗拒检查、试图藏匿物品。
或者被查出藏有违禁物品、管制刀具、与你们身份及申报情况严重不符的可疑物品或大量不明来源财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几位胆小的租客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徐小言随着其他租客,默默挪动脚步,退到了通道靠墙的指定位置,贴着冰凉的墙壁站定。
她眼睛的余光看到,那两名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了行动。
年长的那位对管理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管理员连忙点头,引导第一位租客进去搜查。
很快,里面传来翻动床铺被褥的窸窣声、打开行李箱的碰撞声、偶尔低声而严厉的询问。
以及租客带着明显颤音、小心翼翼的回答。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竖着耳朵,既紧张地关注着自己仓位方向的动静。
又忍不住去听那间正在被检查的仓内传出的每一丝声响。
低语早已彻底停止,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拉长,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音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等待中——
“放开我!你们这群被蒙蔽的羔羊!愚昧的瞎子!我在拯救你们!我在拯救这个世界!!”
一道某种近乎癫狂的执着与愤怒的女声,猛地从走廊另一头、通往另一片居住区的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衣物激烈摩擦挣扎的悉索声,身体撞击墙壁的闷响。
以及男性压低的、带着恼火和不容置疑的喝止“老实点!别动!”“按住她!”“把嘴捂上!”
所有在门口靠墙等待检查的租客,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将脑袋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的忐忑不安瞬间被强烈到极致的好奇、惊愕甚至是一丝看热闹的兴奋所取代!
就连正在仓内进行检查的那两名工作人员,也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皱着眉头快步走出房门,和其他人一样,望向走廊拐角。
只见拐角处,两名同样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正一左一右死死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
几乎是半拖半抬地架着她,朝走廊这边快步走来。
那女人显然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反抗,双脚不时用力蹬踹着地面和墙壁,试图挣脱钳制。
头发甩动,口中发出含混但依旧能听出内容的呼喊。
而当众人的目光,终于得以聚焦在那位挣扎不休的女人身上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眼中闪过惊艳。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
即便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挣扎和钳制下,她的容貌依旧令人眼前一亮。
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即便因愤怒和用力而扭曲,依旧能看出底子的优越。
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此刻因为剧烈的挣扎而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脸颊两侧,几缕发丝沾在汗湿的额角和颈间。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着,她身上穿着一件质料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及膝棕色风衣。
即便在扭打挣扎中起了皱,依旧能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姣好身材,她脚上甚至穿着一双低跟但款式精致的短靴。
这样的外貌和衣着,在c区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然而,与这出众外貌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她此刻的神情和口中吐出的话语。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反而涨红着,眼神炽亮得吓人。
她死死瞪着架着她的两个人,又扫过走廊里那些惊愕观望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布道的狂热:
“你们不懂!你们都被这虚伪的、堕落的表象蒙蔽了双眼和心灵!
神爱世人!天降大祸给人间,瘟疫、虫灾、严寒、地裂……这些无边无际的苦难,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是偶然!
是因为世人的贪婪、堕落、背弃了神明的教诲,冒犯了神明的威严!
这是神降下的惩罚!是洗涤世间罪孽的净化之火!”
押送她的工作人员显然对此类情况更有经验,也更不耐烦。
那名稍矮些的壮汉试图用戴着手套的大手去捂她的嘴。
但她奋力别开头,下颌用力,牙齿甚至磕碰到了对方的手套。
声音虽然被压制得断续,却更加尖利、执着地迸发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但神明也是仁慈的!他在怒火中留下了救赎的道路!
唯一的道路!只要……只要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一切——
肉体、灵魂、所有的罪与罚,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至高的、唯一的神明!
用最纯净的牺牲,就能填补世人积累的罪孽沟壑!平息神明的怒火!我……我这不是犯罪!
我这是在救世!是在为你们所有人赎罪!我是在拯救这个肮脏的世界啊!
你们放开我!让我去完成最后的仪式!时间不多了!恶孽还在不断积累!!!”
她的呼喊充满了极端宗教狂热的呓语,将一切天灾人祸简单粗暴地归咎于虚无缥缈的“世人集体罪孽”。
又将某种极端化的、指向自我毁灭的“奉献”与“牺牲”,鼓吹为拯救世界的唯一途径。
这番言论,在经历过真正末世残酷的c区居民听来,显得极为荒诞。
徐小言站在人群中,微微张开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被拖拽着从面前不远处经过的美丽又疯狂的女人。
一时间,竟忘了合上。
正常情况下,一个被官方人员逮捕、挣扎反抗的人,不应该喊的是“救命”、“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之类的吗?
这是徐小言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最符合常理的念头。
然而这个女人,从她被拖出拐角,到挣扎经过这段走廊。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为自己辩白,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句质疑逮捕的合法性。
她所有的挣扎和呼喊,核心都紧紧围绕着她那套匪夷所思的“救世理论”和“牺牲使命”。
她仿佛真的坚信自己正在执行一项神圣而紧急的使命。
而阻碍她的工作人员和周围这些茫然观望的人,都是“被蒙蔽的羔羊”,是需要被“拯救”却阻挠拯救的愚昧者。
第282章 背刺
这种彻底脱离现实社会逻辑、完全沉浸于自我构建的狂热信仰世界的状态。
比单纯的暴力抗拒或欺诈狡猾更让人感到不安,它代表了一种彻底扭曲的认知和可能极具煽动性、破坏性的思想。
这女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这套极端的神秘主义救世理论又是从哪里沾染、吸收、内化至此的?
在c区,甚至在b区,像她这样的信徒还有多少?
他们是否有组织?
这种思想是如何传播的?
昨晚的枪声,与她或者她背后的群体,是否有关联?
一连串的问号在徐小言心底泛起。
两名内务人员显然对此类情况更有经验。
他们不再试图让她闭嘴,只是更加用力地钳制住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她迅速带离了通道。
女人不甘的“布道”声还在隐约传来,夹杂着挣扎的闷响。
直到那抹棕色风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压抑的沉默才被打破。
租客们面面相觑,低声的议论如同水泡般冒了出来。
“疯子吧?”
“吓死人,说的什么鬼话……”
“长得倒挺漂亮,可惜了……”
“不会是……从d区E区混进来的那种‘危险分子’吧?”有人压低了声音,提到了最近的传言。
徐小言垂下眼帘,刚才那一幕,比昨晚的枪声更让她感到不适和警惕。
枪械的威胁是物理的,而这种扭曲的狂热信仰,却可能诱发出难以预料的集体行为。
还没等徐小言回过神来,房间内有人点到了她的名字:
“徐小言”
她立刻收敛心神,应了一声“在”,便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一踏入,徐小言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除了预想中那两名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和赔着小心跟在后面的瘦高管理员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人——小玲。
小玲局促不安地站在靠近门口的墙角,头埋得很低,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脸色比刚才传话时更加苍白,甚至不敢抬头看走进来的徐小言。
而原本应该直接开始检查物品的两名工作人员,此刻并没有去动她摊开在铺位上的背包和杂物。
领头那位工作人员,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审视着徐小言走进来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徐小言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断程序的不解。
她看了看小玲,又看了看两位工作人员,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摊开的背包上。
用略带询问的语气,指着自己的胶囊仓开口道:
“你好,这个是我住的,现在……是要开包检查了吗?”她的姿态摆得很配合,仿佛只是确认一下流程。
然而,领头的那位工作人员并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徐小言更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开包检查,不急,先等等”。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徐小言对这个回答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你先回答我几个其他问题”。
其他问题?
不是关于物品来源和身份核实?
徐小言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脸上困惑的表情更加明显。
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被这突然转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微微蹙眉,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语气谨慎地问:
“其他问题?您请问”。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但也没有主动猜测,只是摆出了完全配合、等待询问的姿态。
同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小玲。
小玲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她说你刚来就向她打听流动餐车的事情,这事儿是否属实?”徐小言听罢,点了点头“是的”。
那名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目光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追根溯源的压迫感:
“为什么突然要打听这个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经营餐车的想法的?”
徐小言微微垂下眼帘“地下城c区刚开放那会儿,外面听说有很大的暴风雪,好多人进来的时候都快被冻僵了。
然后,我就看到编号086的流动餐车在卖热姜茶,生意特别好,排队的人很多,大家都想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我当时就在想”徐小言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羡慕:
“如果……如果我也能像那个人一样,有一辆自己的餐车,在这种大家需要的时候,能提供点热食热饮。
那不是既能帮到人,又能赚到一些积分吗?有了积分,日子也能好过点”。
她最后总结道“所以,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留心打听怎么能申请到这种流动餐车。
需要什么条件,怎么操作,毕竟,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对吧?”
领头的工作人员听她说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位一直拿着记录板的年轻同事。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年轻工作人员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确认徐小言提到的“暴风雪”、“086餐车”等关键信息与某些记录能对上,或者至少没有明显破绽。
就在徐小言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盘问告一段落,正要准备专注于物品检查时。
那位年轻工作人员却忽然开口了“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徐小言心头微微一凛,抬头看向他。
只见那年轻工作人员向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你刚才回答第一个问题时,说‘暴风雪那天,很多人被冻的不行’,并且,你将这个作为你萌生经营餐车想法的直接契机。
但是,暴风雪来临后,c区的人才开始迁入地下城。
换句话说,如果那天你作为c区准入人员,你不可能只是‘看到’有人冻僵。
你应该亲身体验过、或者至少近距离目睹过那种极端严寒和混乱才是。
为什么你的描述,更像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旁观者视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领头的那位工作人员也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徐小言,等待她的解释。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否认?
编造更详细的受冻经历?
但对方既然能精准指出这个时间矛盾。
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准入记录或天气时间线,临时编造的细节很容易被戳穿,反而坐实心虚。
瞬间的权衡后,一个清晰的念头跃出——
眼前这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恐怕不是普通的核查员,而是更接近审讯或情报分析的专业人士!
他对细节的捕捉、对逻辑矛盾的敏感、以及那种步步紧逼的冷静姿态,都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行政人员的特质。
在这种人面前,玩弄低级的话术或试图用更多谎言去掩盖一个已经被发现的漏洞,风险极高。
想通了这一点,徐小言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迎着那年轻工作人员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您观察得真仔细,我确实……没有亲身经历c区准入时的暴风雪”。
这个坦率的承认,让领头的工作人员眉头微微一动,年轻的那位则认真的盯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在暴风雪期间进入c区的,事实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回提问者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b区的人”。
“b区?”年轻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的,b区”徐小言肯定地点头,语气越发坦然:
“我的身份编号你们现在就可以核查,我之所以现在会出现在c区。
是因为在b区那边遇到点麻烦,具体情况不便细说,过几天,我就打算回去了”。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嘶——”一声无法抑制的抽气声,猛地从墙角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
不用说,徐小言也知道这声音来自谁,除了那位刚刚向工作人员透露了关于她打听餐车信息的小玲,还能有谁?
小玲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挣扎在c区的人,竟然会是来自更高层级的b区居民!
b区在大多数c区人眼中,代表着更好的生活、更稳定的环境、更高的身份。
她告密的对象,居然有着这样的背景?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预期,这结果让她瞬间失态。
徐小言没有朝小玲那边看哪怕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两位工作人员身上,尤其是那位提出尖锐问题的年轻审讯者,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房间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两位工作人员相互对视了几秒,最后,领头的工作人员看向徐小言“现在可以开包检查了”。
徐小言心里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不显。
“好的”她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利落地走向自己的胶囊仓,拿起那个墨绿色登山包。
第283章 重新租房
她没有一股脑儿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而是开始一样一样地将包里的物品取出,在胶囊仓有限的空间里整齐地摆放开来。
方便面、压缩饼干、巧克力、士力架、粗粮饼子、矿泉水……
每拿出一件,她都稍微停顿一下,保持那个展示的姿态约莫两秒。
让站在床铺边缘的两名工作人员、以及缩在墙角的管理员和小玲,都能清楚地看清她拿出来的是什么。
她的动作平稳,没有因为紧张而加快,也没有因为心虚而迟疑,手腕翻转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刻意遮掩。
所有物品都被暴露在室内光线下,在铺位上摊开成一小片物资的集合,种类、数量、品质,一览无余。
徐小言直起身,顺手将已经空瘪的登山包内衬向外翻卷了一下。
用掌心拍了拍,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在示意“你看,里面确实空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闪躲,也没有挑衅,只是带着一种“请核查,我已完成配合”的坦然。
领头的那位工作人员,此刻正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铺位上那堆门类齐全但毫无特殊之处的食物上快速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徐小言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可以了”他开口道“东西收起来吧,背包和里面的物品,你现在可以带走了”。
徐小言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俯下身,开始将铺位上的物品一件件重新装回背包。
这时,领头的工作人员又补充了一句:
“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自己注意安全,不要到处乱窜,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徐小言恭敬地回应,手上动作不停。
很快,背包重新变得鼓鼓囊囊,她背到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然后对着工作人员微微躬身“那……我先出去了?”
“嗯”领头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徐小言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仓门,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出去。
即将带上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墙角那个瑟缩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是小玲。
她似乎终于从“徐小言竟是b区人”的巨大震惊中挣脱出了一丝行动力。
脸上交织着悔恨、焦急和想要辩解的迫切,身体前倾,嘴唇嗫嚅着,看样子竟是想跟着徐小言一起。
然而,她脚步刚准备挪动。
“你不能走”那个年轻、冷峻的声音响起,瞬间让小玲止住了脚步,说话的正是那位年轻工作人员。
他没有看小玲,但话语的指向明确无误。
“先在这里呆着吧”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或许他觉得这个轻易透露她人信息、又对她人真实背景一无所知的女孩,本身也值得再“聊一聊”。
又或者,只是不想让这两个刚刚产生明显信息不对等和潜在矛盾的人立刻接触。
小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急切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那无形的压力下,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她默默地缩回了墙角位置,低下头。
这一切,都被正要带上门离去的徐小言,清晰地收入眼底。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
走廊里,其他尚未接受检查的租客,大多还呆在门口或附近的公共区域。
偷偷议论着刚才被带走的狂热女人和持续进行的检查。
有人面带忧色,有人眼神闪烁,有人纯粹只是等待过程中找点话题消磨时间。
徐小言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
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扫过来,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打量她的表情,猜测她在房间里经历了怎样的盘问,评估她是否“过关”。
但很快,这些视线又移开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没有人愿意过分关注一个刚被审查对象。
以免被划入“过度好奇”或“有关联”的危险范畴,自保的本能让他们学会了适时地“看不见”。
那个被留在房间里的小玲。
不管她之前对工作人员说了什么,是基于害怕被牵连的自我辩解,还是为了撇清自己而“主动提供线索”。
亦或只是在询问下如实回答了关于邻居“异常行为”的问题,结果都已经无法改变。
她将徐小言打听流动餐车这件事,作为某种“可疑信息”递了出去。
她或许没有恶意,或许真的只是恐惧,或许在她自己的逻辑里,这只是一种明哲保身的策略。
但一个能够轻易将他人信息透露给审查者的人,已经失去了作为“邻居”的最基本信任价值。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恶事。
而是因为她让徐小言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居住空间里,每一堵墙壁都有耳朵,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你不知道哪一天,你随口提起的某个计划、某个愿望、某个对未来的憧憬。
就会被另一个人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包装成某种可疑行为,呈送到那些穿深灰色制服的人面前。
徐小言背着登山包,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心里闷得发慌,不过是问了一点关于流动餐车的信息。
不过是想知道在这个地下城里,是否存在一条合法经营的上升通道。
不过是向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年轻女子,随口打听了几句申请流程和许可条件。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自认为见过一些世面,经历过一些算计和背叛,对人性没有过于天真的期待。
但她依然没有想到,一句如此日常的询问,也会被当作某种“情报”提交上去。
她委实低估了恐惧对人的塑造能力,也高估了普通人面对权威时的沉默底线。
问题不在于小玲说了什么,而在于她随时可能再说些什么。
今天说流动餐车,明天也许是她登山包里的物资。
在一个人心惶惶的环境里,任何“不同”都可能被解读为“可疑”,任何“可疑”都可能被上报,任何上报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盘问。
而一想到在车子改装好之前,她还不得不回到那个胶囊仓。
甚至可能还要再次面对那个表里不一的小玲……徐小言胃里就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她仿佛已经预见了那个场景:推开门,与小玲不期而遇,小玲的脸上会带着那种试图弥补的表情:
“小徐……那个……今天在房间里……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他们问起,我……”
不行!她猛地停下脚步,鞋底在路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刺耳声。
她要重新租房。
立刻,马上!
哪怕要多花积分,她也必须立刻离开那个地方。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和那个“告密者”呼吸同一片区域的空气。
啥玩意儿,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徐小言径直回到“租赁处”,大厅里摆满了半人高的自助租赁终端机,每个屏幕都处于待机状态。
稀稀拉拉几个人在不同终端机前滑动屏幕,有的神色疲惫,有的一脸焦虑。
徐小言快速扫视一圈,锁定了一台暂时没人的终端。
她的指尖在“单人租赁”上悬停了一瞬,实在不想再被系统分配到上次那片区域附近。
徐小言猜测系统分配算法会参考历史居住记录,倾向于将租客安排到熟悉的、已通过基础审核的片区。
如果她再次选择单人租赁,很可能又被分到那片区域,她需要跳出这个惯性循环。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指尖点向了“双人租赁”,想来它的房源池不同,分配逻辑应该也会不同。
她只有一个人,无法满足双人租赁的实质条件。
但也许系统在分配环节不会验证“第二承租人”的存在,而只是优先将她的请求导向不同的房源池。
这是一个略带冒险的尝试,猜错也不过是重新选择,赢了则是彻底远离那片区域。
屏幕跳转,淡蓝色的界面浮现出清晰的时间选择栏。
日租、周租、月租……指针闪烁,等待输入。
徐小言抿了抿唇,没有犹豫太久,选择了“3天”。
屏幕上随即显示价格:2积分/天,总计6积分。
她果断按下“确认租赁”。
就在这时,一个浅黄色的提示框忽然从界面中部弹出,边缘有柔光,视觉层级明显高于普通信息栏: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名下尚有一份未到期的单人租赁合约。
根据《c区临时居住设施租赁管理暂行规定》第十二条第三款,您可以选择自动解除该合约。
并将剩余租金及押金全额转入本次双人租赁流程,系统将为您无缝衔接房源变更。是否确认执行此操作?」
下方是两个选项:【确认并继续】|【取消,保留原合约】
第284章 独立空间
徐小言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眉梢轻轻扬起——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原以为自己为了立刻搬离,不得不放弃那份单人租赁剩余的积分。
没想到,系统比她想象的更人性化,或者说,更讲效率。
与其让租客在合约未到期时强行放弃、造成资源空置和积分浪费。
不如提供这种“无缝转接”机制,鼓励租客在同一系统内完成更新迭代。
她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点报复性的快意,用力点下了【确认并继续】。
几乎就在她指尖触屏的同一瞬间,屏幕右下角闪过一行极小的、淡灰色的字体掠过:
「原合约已解除,剩余租金已全额退回您的账户」。
她在心里给这套租赁系统的设计者默默点了个赞,不是为了那点积分,而是为了这份被尊重的感受。
接下来的步骤很顺畅:录入指纹、确认租赁条款、选择支付方式……
她一边操作,一边隐隐担心系统会突然跳出某个强制填写字段。
要求她输入“第二承租人姓名”、“第二承租人身份编号”、“与第二承租人关系”。
那样的话,她就真的只能放弃这个方案,退回到单人租赁的房源池,重新面对可能被分回原片区的风险。
然而,直到最后一步,屏幕上的表单都只要求她一个人的生物信息与账户确认。
「叮——」一声清脆、短促、音调上扬的系统提示音。
屏幕界面转为柔和的淡绿色,中央浮出一行饱满的、加粗的白色字体「租赁成功!」
下方是小一号的常规信息体:
「您的双人租赁编号:c7-22-4056」
「租赁有效期:3天」
「提示:本房间为双人配置,包含独立储物区、双人洗漱套装,祝您使用愉快」。
她从出口槽取走那张印着租赁信息的纸张塞进口袋里,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朝c7区域走去。
这里没有真正的天空,所谓的“夜晚”不过是穹顶模拟系统将照明调暗了三成。
再将色温从偏冷的白光转为偏黄的暖光,以暗示“一天即将结束”。
徐小言寻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22号区块指示牌。
她沿着通道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的门扉。
每一扇门都是同样的浅木色,门牌号是嵌入式的黑色金属字体,待找到她的房门编号时,时间又过去了15分钟。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立刻将手指按上感应区,而是微微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扇门,以及这扇门所在的这条通道。
密集!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门与门之间的间距非常小,大约只有普通住宅门距的一半。
这意味着每一户的占地面积都非常有限,整个区域估计被切割成了大量紧凑的居住单元。
但正是这种“密集”,让她意识到一个关键的区别:
这些是完整的、独立闭合的门扉,每一扇都配有门锁和门牌号。
这应该不是胶囊仓那种开放式走廊加内嵌式仓位结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完整私密边界的居住单元。
哪怕只有几平米,哪怕薄薄的门板并不隔音,哪怕通道里依然人来人往。
但关上门,这就是你自己的、不会与任何人共享的领地。
房门的门禁系统是感应式的,她用手指对准扫描区,“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徐小言侧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锁舌精准地扣入门框的卡槽里。
门内与门外,被彻底隔绝。
她的手摸索到墙面上的开关。
“啪”灯光亮起。
第一反应就是很小,她张开双臂,向两侧平伸,左手指尖几乎能触到左侧墙壁,右手指尖则已经碰到了那张靠墙摆放的床架。
房间的布局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双人床靠里墙竖放,边上就是她的“起居室”、“更衣室”、“工作区”的复合体。
她站在那里,脚下是防滑的复合地板,头顶是电灯和通风口,四周是伸手可及的物件。
床垫厚度约十厘米,外层包裹着可拆卸的防水床罩,浅灰色,干净没有污渍。
床铺上方是储物区,墙壁上安装着两组嵌入式金属储物柜,柜子不大,但足够容纳她的全部衣物和日用品。
床头有一个极小的折叠桌板,平时收在墙边,需要时可以翻折出来,形成一个约40厘米见方的工作台面。
桌板边缘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卡槽,正好可以放稳水杯,角落还有一个走线孔,方便给手机充电。
徐小言将桌板翻开,又折回,又翻开,重复了两遍,测试铰链的顺滑度,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厕所。
这个房间没有独立卫生间,盥洗室在走廊尽头,徐小言进来的时候确认过,步行距离约五十米。
盥洗室内部设施简单:十间隔间式淋浴,三个开放式洗手池,十扇带锁的厕门。
这个数量,高峰期可能需要排队,这确实是个不足,但无人打扰的私密性远远超过了此刻的不便。
她想测试下淋浴的水压和水温,但没有水卡压根开不了水龙头,只能作罢。
她在小房间里站直身,将登山包放在置物柜里。
然后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了很久,又在迷糊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徐小言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面板灯已经自动亮起。
系统设定的“日间模式”在早上七点准时启动,她昨天忘记设置关闭了,不然现在她还能再睡会儿。
通风口的嗡鸣声似乎比夜间稍大了一些,送风也更加有力,带起的气流拂过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凉意。
她翻身坐起,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7:23。
她睡了将近九个小时,这是她进入c区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徐小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舒展的正常反应,却让她觉得异常舒畅。
下床后,她从空间取出洗漱包。
里面有毛巾、牙刷、牙膏、漱口杯、洗面奶、梳子,她将洗漱包拎在手里,打开房门,朝走廊的盥洗室走去。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每一扇门都紧闭着,经过其中一间房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音量压得很低,是地下城的新闻频道在播报早间资讯。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盥洗室。
三个洗手池呈一字排开,镜面干净明亮,上面悬挂着感应式水龙头。
她选了中间那个池子,打开水龙头,冷水涌出,带着轻微的气泡和消毒剂残留的气味。
她刷牙,洗脸,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看起来精神多了,眼底的青黑淡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有那种疲惫过度的涣散。
洗漱完毕,她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运动裤,黑色长袖t恤,外加一件厚实的防风外套。
登山包里的物资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矿泉水、压缩饼干、士力架、干饼子和条状香烟。
她将这些东西塞进登山包里,然后走出了房门。
经过4016房间的时候,那扇门突然打开。
一位穿着花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传单,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差点撞上徐小言,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抱歉抱歉”,连门都没等完全打开就侧身挤了进去。
徐小言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通道里,那位花格子男人一直在低头看那张传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发出“嘿嘿”的笑声。
徐小言余光扫过那张传单,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免费”、“干饼子”、“机会难得”。
然后她很快注意到了异常。
她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近乎统一的开心。
一位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大妈笑眯眯的经过她眼前。
两位年轻女孩手挽手走过,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然后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一位看起来至少六十岁的老头,佝偻着背,只见他拎着一个布袋,嘴里嘟囔着“好日子,好日子啊”,慢慢走远。
徐小言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在这个资源紧张的聚居区,绝大多数时候,人们脸上只有麻木、疲惫、警惕、焦虑。
或者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用来应付检查或讨好的虚假笑容。
像今天这样大面积、无差别的集体开心,她从未见过。
这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一张张笑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信息滞后,又是信息滞后。
她永远在事件发生之后才倒推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太无力,太被动了。
她需要主动获取信息的能力,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不是每次都等着别人把消息送到她面前。
眼下,先搞清楚情况。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身穿碎花棉衣的中年大妈前面。
中年大妈被拦住,先是一愣,然后看到徐小言那张年轻的脸和真诚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第285章 大善人?
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抑制不住的开心“哎,小姑娘,有啥事?”
徐小言微微侧身,让自己和大妈站在路边不太挡道的位置。
然后她指了指街道上那些笑逐颜开的人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好奇。
“我刚睡醒出来,发现今天大家都特别高兴,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我这刚搬来不久,消息不灵通,错过了什么,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她刻意强调了“姐姐”这个称呼——对于这个年纪的女人,“大姐”是礼貌,而“姐姐”则是带着亲昵感的恭维。
这种语言上的微调,是她在以往经历中学会的社交技巧。
称呼的细微差别,往往决定了一个陌生人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路人”还是“可以聊两句的人”。
果然,大妈听到“姐姐”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种笑意从眼角扩散到整个面部,连站姿都放松了些,仿佛徐小言的称呼确认了她某种重要的自我认知——
我还不老,我还能跟年轻人聊到一起。
她的身子微微向徐小言这边侧了侧,这是一个典型的“准备密谈”的身体语言。
当一个人想跟你分享“重要消息”时,他们总会下意识地缩小两人之间的空间距离,仿佛那些信息需要物理上的靠近才能传递。
“哎呀小姑娘,你问对人了!”
大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听众“确实是有大喜事!天大的好事!”
她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徐小言注意到大妈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半旧的电子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但时间显示还是清晰的。
“你知道吗,17区那边,来了个好心人!大善人!”
大妈说“好心人”和“大善人”这两个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这让徐小言的心底微微一沉,因为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分明是被人为洗脑的样子。
徐小言保持倾听的姿态,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个人啊,在那边开了一个什么……”大妈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那个词。
她的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默念什么。
“叫什么‘人生智慧讲堂’,每天都有课。
讲怎么看待困难,怎么保持好心态,怎么跳出困境,反正就是说些让人听了心里舒坦的话”。
她显然不太理解那些话的具体含义,在地下城,“舒坦”是一种奢侈品。
大多数人的时间,都在计算积分、排队、走路、干活,“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光是这个概念就足以让很多人心生向往。
她顿了顿,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个动作,让徐小言忍不住想起了那些传销组织里发展下线的场景——
信息被包装成稀缺资源,分享信息的人因此获得了某种特权感。
“关键是,只要去听课,听满四个小时,就四个小时!就能领到一个干饼子!白给的!不要积分!免费的!”
大妈说“不要积分”这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积分就是命,就是每顿饭,任何能绕过积分直接获取食物的事情,都带着某种魔幻色彩。
干饼子。
徐小言脑海里瞬间闪过电梯里那个花格子男人手里攥着的传单——“免费”、“干饼子”、“机会难得”,原来如此。
那张传单上还有别的字,当时没看清,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这个“人生智慧讲堂”的广告。
大妈还在继续,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越说越兴奋。
她的语速变化让徐小言判断出,她不是第一次说这件事。
每一次重复,都会加深她对这件事的认可度——
这是心理学上的“曝光效应”,人对熟悉的事物会本能地产生好感。
“你想想啊小姑娘,四个小时,坐着听人说话,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一个干饼子!
那干饼子我见过,老大一个,至少抵一顿饭!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大妈说“什么都不用干”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幸福。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待会儿就去听,昨天已经听了一天了,领了两个饼子!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徐小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这个细微的变化,大妈没有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听满四个小时讲课,就能领一个干饼子。
免费的。
不需要积分,不需要劳动,只需要“坐着听人说话”。
这画面太熟悉了。
徐小言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某个偏远农村的保健品推销骗局。
那些推销员开着面包车进村,第一天免费发鸡蛋,第二天免费发挂面,第三天免费发洗衣粉。
村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我就领点东西,又不花钱”“我多精明,他们骗不了我”。
然后呢?
然后那些推销员开始讲课,讲健康,讲养生,讲“城里人都吃的保健品”。
等到讲座结束,那些一开始说“我绝对不买”的村民,掏出积攒的养老钱,买下一堆淀粉和色素压成的“神药”。
那些推销员的手段,和眼前这个“人生智慧讲堂”,有什么区别?
只是“鸡蛋”换成了“干饼子”,“保健品”变成了什么?
徐小言不知道。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这些领饼子的人。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尤其是在资源如此紧张的地下城。
那些干饼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成本的。
面粉要积分买,水要积分买,烤饼子的人力要积分付。
哪个“好心人”既然愿意付出这个成本,必然是在期待某种更高的回报。
更高的回报是什么?
积分?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冷静,而是为了调整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不能直接说“你们都被骗了”,那会让大妈本能地防御。
她要说的是“您可能被骗了”,但要把主语换成“这种套路”,把对象从“您”身上移开,让大妈不至于觉得被指责。
“姐姐”她尽量放柔声音“这个……听起来有点像以前那种保健品推销的套路。
就是先给点小恩小惠,把人吸引过去,然后慢慢洗脑,最后让你掏钱买他们的东西,您可别被骗了啊”。
她以为大妈会愣一下,会皱皱眉,会露出思考的表情,哪怕只是短暂的思考,至少说明她的话起了作用。
但大妈只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笑得更大声了。
“哎呀小姑娘,你想多了!积分在我自己的账号里,我不付的话,他们还能抢吗?那些饼子,我可是一分钱没花就领到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机,仿佛那是她智慧的证明。
“安心啦,我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啊!什么骗局没见过?他们想骗我的积分,门儿都没有!
我就是去听听课,领领饼子,听完就走,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听完就走”这四个字,大妈说得特别理直气壮。
她显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觉得自己是那个在占便宜的人,而不是被占便宜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所有被骗的人,最初都是这么想的。
那些设计骗局的人,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心理。
他们知道,当你觉得自己足够精明的时候,恰恰是你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大妈说着,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半旧的手表,刚才还是炫耀和得意,瞬间切换成了焦虑和急切。
“哎呦,快九点了!我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只能坐后面了!”
她冲徐小言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冲徐小言挤了挤眼睛。
“小姑娘你要是有空也去听听,白拿的饼子,不拿白不拿!
17区那边,靠近天鹅公园那块儿,到了就能看见,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徐小言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万一”、“要是”……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那些骗子比你见过的所有骗局都高明”?
大妈没见过的骗局太多了,她生活在一个信息闭塞的环境里,每天接触到的就是周围的邻居和兑换点的公告。
她的“精明”是基于有限经验的精明,而那些设计骗局的人,掌握的是成千上万个类似案例的总结,是心理学和行为学的应用。
她怎么可能赢?
说“你以为你能控制自己,但那些话术就是专门针对你这种想法设计的”?
那些讲课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故事让你感动,什么时候该讲道理让你信服,什么时候该制造焦虑让你行动。
你以为你在听,其实你在被引导。
你以为你在思考,其实你在被说服。
说“等你发现自己被洗脑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第286章 闹事民众
那些被骗的老人,没有一个是第一天就被骗走积分的。
他们是在日复一日的“听课”中,慢慢建立起对讲师的信任,慢慢认同组织的理念,慢慢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精神家园。
等到他们主动掏出积分奉献的时候,他们甚至觉得那是光荣的,是值得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句话在徐小言脑海里闪过。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句话的残酷——大妈不是“该死的鬼”。
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突然看到一点光亮就想抓住的普通人。
她说再多,大妈依然听不进去。
她完全被“免费饼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她“你的判断是错的”,那不是提醒,而是攻击,是对她整个自我认知的否定。
在她看来,徐小言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还在这里瞎操心。
年轻姑娘懂什么?
年轻姑娘见过什么?
年轻姑娘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一个饼子意味着什么吗?
徐小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妈的这种心态,不是个例。
他们都觉得自己足够精明,都觉得听课领饼子不可能上当,都觉得积分在自己账户里就绝对安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骗局,不是直接骗你的积分。
它们先让你觉得这个组织真好,然后让你觉得这个导师真睿智,再让你觉得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等到你彻底融入那个群体,等到你对那个好心人言听计从,等到你开始主动为那个事业付出的时候——
积分?那反而是最简单、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到那时候,你会心甘情愿地把积分交出去,甚至会因为能“奉献”而感到光荣。
你会觉得那不是被骗,那是为共同的事业出力,到那时候,你不再是受害者,你是共谋,是传播者,是链条的一环。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沉浸在天上掉馅饼喜悦中的面孔。
眼前这些人,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太渴望一点“免费的温暖”了。
在地下城,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个明天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积分不够了怎么办?
兑换点涨价了怎么办?
但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你“只要坐着听我说话,我就给你吃的”。
这种诱惑,很多人拒绝不了,因为它触及了人最本能的渴望:
不劳而获,被人照顾,不用再为生存焦虑。
徐小言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今天起,她要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信息网,她需要那些处于信息节点的人
像“宁静致远”手里掌握着跨区域的信息,知道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知道风向什么时候会变。
像“鸿鹄”修理店的小周,他每天接触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抱怨,他们的信息虽然是碎片化的。
但碎片拼起来,就是整个地下城的生存图景。
她后续还要和不同层次的人建立联系。
徐小言希望在下一次事件发生之前,至少能先觉察到,然后有所准备。
当下,她要去官方兑换点一趟,而最近的兑换点就在北区正中心,
说是“正中心”,其实也就是几条主要通道的交汇处,这里被设计成一个小型集散地,方便周边居民统一兑换物资。
她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人群渐渐密集起来。
越靠近兑换点,人流量越大,脚步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回响。
徐小言侧身避开一个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她的小孩,那孩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得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又走了几分钟,她看到了兑换点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是一扇半开的卷帘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漠然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卷帘门里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才是真正的兑换区域——五间连在一起的店面。
每间大约五十平米左右,玻璃窗后面摆着各种物资样品。
但此刻,那五间店面前,全都挤满了人。
徐小言在门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好些人都排到了门外,还有人干脆站在通道外面的空地上,踮着脚往里张望。
这阵势,不像排队,倒像……
徐小言没继续往下想,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找到一个稍微不那么拥挤的角落,站在几个同样在观望的人后面。
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互相推搡,还有小孩被挤得哭起来,哭声尖锐刺耳,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声淹没。
徐小言忍不住探头看去,透过人群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兑换点玻璃窗后面,那几个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窗口前的人。
有人在拍柜台,拍得砰砰响。
有人在喊着什么,声音太大,反而听不清内容。
还有人试图往窗口里递东西,手臂伸得老长,被工作人员推回来,又伸过去。
这架势,徐小言哪里敢往里凑。
她站在人群外围,尽量不引人注意,竖起耳朵听。
周围的人都比她离得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时不时有人加入讨论,又有人立刻往前挤。
徐小言站在那儿听了约莫二十分钟,各种碎片化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拼拼凑凑,总算理出了个大概——
今天一早,好多人拿着干饼子来兑换点,想换别的东西。
有的想换大米,有的想换面粉,有的想换食用油,还有人想换日用品,牙膏肥皂什么的。
拿来的干饼子很多,但兑换点的人不肯收。
为什么不收?
说是饼子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不知道,要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有人追问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工作人员说不知道,要等上面通知。
再问多了,工作人员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摆手让他们走。
然后就炸了。
干饼子?免费听课四个小时就能领一个的干饼子?
现在,这些干饼子,兑换点不收。
她站在原地,听着周围越来越激烈的议论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凭什么不给换?”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大。
显然是故意要让别人听见“我排队排了俩小时,轮到我说不收,早干嘛去了?”
“人家说了,要等检测结果”另一个声音试图解释。
“检测个屁!”中年男人更怒了“昨天发的饼子,今天就不收,那昨天收的那些呢?
昨天换出去的那些东西呢?是不是也要追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很多人的情绪瞬间被激起。
“对!昨天还收得好好的!”
“我邻居昨天就用饼子换了点大米,今天就不行了?”
“到底什么问题,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们肯定知道什么,就是不说!”
昨天还收得好好的,今天就不收了,这说明什么?徐小言想了想,如果东西没问题,收购点不会拒收!
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大,她一时没抓住。
周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里挤,试图冲进兑换点讨说法。
工作人员从通道那头跑过来几个,站在卷帘门口,脸色难看地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怒骂里。
徐小言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退到更边缘的位置。
她不是不想看热闹,但她更不想被卷进去。
这种场面,先不说会不会发生踩踏事件,搞不好还要被当做闹事者!
管理者可不会不管你是当事人还是围观者,只要站在人群里,就可能被当成“闹事的一伙”。
她想起自己在胶囊仓经历过的事,感觉地下城这边对这类“聚众闹事”处理得很简单,谁在场,谁就有责任。
你哪怕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得接受审查,所以,她不能站在那里。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她需要知道更多。
徐小言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支撑通道的立柱,往那边挪了挪。
她现在站的位置明显比她刚才站的位置安全,离人群远一点,又不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她心底纳闷,如果只是不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徐小言正想着,旁边一位路过的老太太大喊出声“我三个饼子啊!”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颤。
“我听了一天半的课,就为了这三个饼子!想着攒够了来换点米,结果说不收就不收?”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徐小言忍不住开口道“干饼子不是主食么,你们能直接吃呀!干嘛要换其他东西?”
那位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什么都不说。
老太太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女人,一边扶着老太太一边安慰“妈,别急,说不定是误会,一会儿就解决了”。
“什么误会?”老太太根本不听“我亲眼看见昨天有人拿饼子换了东西!
就是那个窗口!昨天那个人换的是一袋面粉,我记得真真的!”
年轻女人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扶着老太太。
徐小言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也就不自讨没趣,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第287章 塑封袋
人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大:
“你快来!兑换点这边!他们不收!什么?你也领了?快拿来!趁人多,说不定能闹出个结果!”
徐小言不知道兑换点的人什么时候能给出“检测结果”。
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些人大概率是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如果饼子真的有问题,那就是他们被骗了,骗他们的是那个“人生智慧讲堂”,不是兑换点。
兑换点只是执行规定,不背这个锅。
如果说17区那些发的饼子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人拿去换东西的,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喊。
徐小言踮起脚,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兑换点通道那头,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工作人员一样的灰色制服,但款式稍微正式一点,像是有点级别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边走边看,表情很严肃。
人群往他那边涌去,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通道中间,举起那张纸。
“安静!都安静!”他手里拿着的喇叭声音很大,压过了人群的喧哗。
“检测结果出来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整个兑换点门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
徐小言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举起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经检测,送检的‘干饼子’里面含有裸盖菇素、脱磷酸裸盖菇素等致幻物质!”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干饼子里?她还没想明白,喇叭里的声音继续往下念。
“大家之所以拿着干饼子过来兑换,是不是吃进嘴里有苦味,怀疑是馊的,所以就忙里忙慌地跑兑换点来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片惊呼。
“对对对!是苦的!”
“我那个就是苦的!我还以为是坏了!”
“我尝了一小口,苦得要命,就没敢再吃!”
“我也是!我还说这饼子怎么一股怪味!”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印证什么似的。
徐小言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大妈那张兴奋的脸——她昨天领了两个饼子,吃了没有?
尝到苦味没有?如果尝到了,她是觉得坏了,还是觉得“免费的饼子,苦点也正常”?
喇叭里的人等了几秒,等声音稍微平息一点,才继续说。
“幸好大家吃得少,如果再吃多点,很有可能会发疯,产生幻觉,控制不了自己,希望大家提高警惕,不要轻信他人”。
刚才还在惊呼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之前兑换点的工作人员不严谨,收了一批饼子,现在开始,入口的所有食物只出不进——
也就是说,以后任何食物,兑换点都不再接收,希望大家能理解”。
只出不进,徐小言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沉,看来这不是临时措施,而是要变成长期规定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所有食物全都失去了官方的变现渠道。
这一招,真够狠的。
但更狠的是——这一招,是在“干饼子事件”之后才出台的。
官方可以说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没有人能反驳,因为确实出事了,也确实有人往饼子里加东西了。
那些被坑的人,不但换不回他们想要的东西,还成了官方收紧政策的理由。
徐小言正想着,人群突然炸了。
“骗子!都是骗子!”第一位喊出声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个干饼子,用力往地上一砸。
那饼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几步远,被后面的人一脚踩上去,踩得稀巴烂。
“我三个饼子啊!三个!”
“别扔!别扔!留着当证据!”
“证据个屁!官方都说了有毒,你还留着干嘛?”
“那我也不能白扔啊!”
“不白扔能怎么办?你能拿去换什么?”
“我……我去找他们!”
“对!找他们!”
“17区!那个什么讲堂!”
“他们人呢?”
“肯定还在!”
“走!”
人群开始涌动,从兑换点门口往通道那头涌去。
徐小言被突然增多的人群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柱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侧身贴着柱子,看着人群从她身边涌过。
那些人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愤怒的,焦急的,绝望的,还有茫然的。
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
那些刚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干饼子,有的被扔在地上,有的被塞进口袋,有的被人踩来踩去,变成一地碎渣。
老太太被那个年轻女人扶着,也被人群带着往前走。
她手里的三个饼子还在,被她死死攥着。
年轻女人一边扶着她一边回头看,大概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躲一躲,但人太多,根本躲不开,只能跟着走。
兑换点门口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踩碎的饼子渣。
两位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地面,一人拿着扫帚把踩碎的饼子渣往簸箕里扫,一人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碎块。
徐小言见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就往兑换点走去。
刚才那位拿喇叭的工作人员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位穿灰色制服的女人坐在窗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徐小言走近,敲了敲柜台。
那女人抬起头,她看了她一眼,询问道“你好,请问想换什么?”
徐小言往前凑了凑“你好,我想问一下,咱们这儿有没有那种食品级的塑封袋?大的小的都行”。
那女人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看了徐小言一眼。
“塑封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仿佛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塑封袋”徐小言点点头,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食品级的,能密封的那种”。
“你等一下”那女人终于开口“我查查库存”。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徐小言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一台终端机,屏幕是那种很厚的款式,显示着绿色的字符。
女人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动着什么,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
约莫三分钟后,她抬起头。
“有货”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但库存不多,现在只剩下两箱,都是同一规格的,尺寸是15cmx8cm”。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玩意儿竟然从地面带下来了,真是奇了怪了”。
徐小言听了这话,不由挑了挑眉。
她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转了几转,“从地面带下来”这几个字很有意思。
这说明塑封袋是之前从地面迁移时带下来的物资,可能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存在本身,就让她有些意外。
徐小言笑了笑,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嘛,咱们装东西不用塑封袋,难道地下城现在用的是其他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基本都用可降解竹袋,这玩意儿产量大,可持续,环保,还便宜。
竹子在种植区长得快,一年就能成材,加工也简单,现在官方主推的就是这个。
你要的那种塑封袋,除了透明这属性好,其他性能都比不上竹袋,用完了还得专门回收处理,麻烦得很”。
徐小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虚心。
她确实不知道竹袋是什么,但听这意思,应该是地下城现在通用的包装材料。
塑封袋这种地面时代的产物,在这里反倒成了鸡肋了。
“那两箱子塑封袋我全部都要了”她说,语气爽快“辛苦你帮我调货”。
那女人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会全要。
“行”她点点头,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已同仓库确认,仓管人员已往这边送货,一共20积分”。
徐小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积分支付界面,递到窗口的感应器上。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那女人看了眼屏幕,点了点头,从窗口下面递出一张小票“拿着这个,等会儿货到了凭票取,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徐小言接过小票,放进口袋。
“谢谢”她冲那女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那女人嘀咕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她耳朵尖,隐约听到几个字——“怪人”。
徐小言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怪人就怪人吧。
她走出通道,站在兑换点门口,四下看了看。
地面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两名工作人员正往垃圾车里装东西,那些踩碎的饼子渣被一铲一铲地倒进去。
她在门口找了个台阶坐等。
刚刚她听到了“种植区”,想来地下城已经开辟出专用区域拿来种菜啥的,不然供货点的那些新鲜蔬菜咋来的?
这点其实她早有猜测。
倒是不知道有没有“养殖区”?
目前供货点售卖的都是冷冻肉,啥时候供货点能提供鲜肉,就说明已开辟畜牧区了。
至于竹袋,想来应该是纸袋一样的东西,不透明,不密封。
但就目前而言,装她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就不合适了,所以她要塑封袋。
第288章 旧瓶装新酒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这种东西,既然是从地面带下来的,用一箱少一箱,以后可能就没了。
趁着有货,先囤着再说,两箱听起来多,但真用起来,也许没多久就没了。
她正想着,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比刚才的重一些,像是推着什么东西。
徐小言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走过来,车上摞着两个纸箱,纸箱上印着些模糊的字迹,看不清楚。
徐小言看到后,直接拿着小纸条走过去。
那人拿过小纸条后,直接从车上搬下一个纸箱,放到地上,又搬下另一个,摞在上面。
纸箱不大,每个大概半米见方,外面缠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有些发黄,像是存放了很久。
“两箱,塑封袋”那人说完后就转身推着平板车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通道那头。
徐小言蹲下来,看着面前的两个纸箱。
纸箱上印着一些字,是那种很老的印刷体,有些模糊——品牌名,规格,生产日期,保质期。
她凑近看了看,生产日期那一栏印着“2026.02.26”,保质期“三年”。
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两箱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抱起来有点吃力,但也不是抱不动。
她弯下腰,把两箱摞在一起,双手从下面托住,一使劲,抱了起来。
有点沉。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重心,往住处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徐小言脑中不自觉的又想起“干饼子”那事儿,她是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股不对劲。
往干饼子里加东西,这事儿本身不奇怪,骗子的手段嘛,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奇怪的是,他们为何加得这么不专业?
裸盖菇素这种东西,是有苦味的,要加也得加那种无色无味的,让人吃不出来。
就算没有那种,至少也得用点别的调料盖一盖,比如辣椒面、花椒粉,或者干脆做咸一点、甜一点,让人察觉不到。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加进去,让所有人一吃就吃出苦味,一吃就觉得不对劲。
然后呢?
这些人就拿着饼子来兑换点了。
兑换点的人一见这么多人送饼子来,肯定要怀疑啊,一怀疑就要送去检测,这一检测就查出问题来了。
再官方就出通告了,接着所有人就知道“人生智慧讲堂”有问题了。
这叫什么?
这叫自投罗网。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个骗子会这么干?
徐小言越想越纳闷,不由停下脚步,站在通道边,靠着墙,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案例,有些骗局确实是这样的——先给甜头,建立信任,然后慢慢收网。
但这个“慢慢”也得有个过程,不是一上来就往饼子里加东西,
这可不叫骗局,这叫自爆。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除非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干。
除非他们发的那些饼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被发现”去的。
那他们图什么?
徐小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饼子里的致幻物质不是为了让人上瘾,不是为了让人继续来听课,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比如,为了制造混乱?
为了让吃了饼子的人发疯?
为了让那些发疯的人在c区到处乱跑,制造恐慌?
但那些人没吃,因为吃出苦味了。
所以这一招没奏效。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加苦味?为什么不做得隐蔽一点?
徐小言脑海里跳出几个字——草台班子,专门形容那些做事不专业、漏洞百出、全靠运气撑着的团队。
有人开公司是草台班子,有人做项目是草台班子,有人搞诈骗也是草台班子——看着架势挺大,其实内部一团糟,连最基本的细节都想不到。
这个“人生智慧讲堂”,不会也是这种吧?
那些讲课的人,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裸盖菇素是苦的。
他们只听说“这玩意儿能让人产生幻觉”,就以为是什么神药,一股脑儿加进去。
结果一吃,苦得人直皱眉,他们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那些发饼子的人,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兑换点会检测。
他们只想着“免费的东西谁不要”,就大张旗鼓地发,一天发几百个,发到满大街都是。
结果一查,全露馅了。
那些背后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官方反应这么快。
他们只想着“先发几天饼子,等人多了再慢慢收网”,结果网还没收,鱼全跑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
有设计精巧的骗局,就有漏洞百出的骗局。
这个“人生智慧讲堂”,搞不好就是后者。
真是……徐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墙边,看着通道那头偶尔走过的人影,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嗯,正闹的起劲呢。
那些被骗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会找说法,会闹,会骂,会传。
然后,过几天,新的热闹来了,这件事就被慢慢忘了。
路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许多,大概是都跑17区看热闹去了,她乐得清静,抱着箱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徐小言把两个箱子搬进去,然后关上门。
她从空间找出一把剪刀,小心地沿着封口割开。
第一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塑封袋,用薄纸板隔开,每一沓大概有一百个。
她拿起一沓看了看,袋子是透明的,质感厚实,封口处有一条压痕,应该是热封式的,用手压一压就能封住。
徐小言拿起一个袋子,对着灯看了看,透光性很好,没有杂质,封口也整齐,她又用手使劲扯了扯,袋子纹丝不动,韧性也不错。
质量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把袋子放回去,重新码好。
这两箱子塑封袋,够她用很久了。
检查完塑封袋,她坐直身子,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锁着。
确认安全之后,她集中注意力,下一刻,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零食。
有很多袋装的薯片,有盒装的饼干,有真空包装的卤蛋,有铝箔袋的巧克力,还有牛肉干、威化饼干、坚果等等,花花绿绿的堆在地上。
这是她从“众联超市”扫货的时候搞来的,这里只是部分,毕竟房间太小了,压根放不了太多零食。
徐小言把目光投向那些塑封袋。
她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
2024年8月,已经过期了。
她又拿起一盒饼干,看生产日期。
2024年11月,也过期了。
再拿一包牛肉干。
2024年3月,还是过期了。
这些东西在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理论上它们永远不会变质,永远保持着刚放进去时的状态。
但问题是——包装上的生产日期不会变。
所以她只能换一种方式。
徐小言从地上拿起那包过期的薯片,拆开包装袋。
里面是完整的薯片,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金黄,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咸香,和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坏!
她嚼着薯片,从旁边拿过一个塑封袋,打开封口,开始分装。
一袋薯片倒进去,刚刚好装满。
她捏紧封口,用手指顺着压痕用力压了一遍,封好了。
透明的袋子,金黄色的薯片,清清楚楚。
她又拿起一盒饼干,拆开,取出一块一块码进另一个塑封袋。
饼干的形状完整,表面的花纹清晰可见,看起来和刚出厂没什么两样。
牛肉干拆袋,撕成小条,装袋。
威化饼干容易碎,她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放进去,尽量不让它们碰碎。
坚果倒出来,挑掉几颗看起来颜色不太均匀的,剩下的装袋。
地上摊了一堆包装袋,空的,她看了看,把它们收拢起来,塞进一个不透明的布袋里,丢回空间。
分装好的塑封袋一个个码在地上,透明的,能清楚看到里面的内容。
徐小言看着这些袋子,忽然想起刚才兑换点那个女人说的话——“除了透明这属性好,其他性能都比不上竹袋”。
但她要的就是透明,至于为什么分装成小袋,当然方便携带,方便保存,方便控制量,随便哪个理由都能搪塞过去。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在和平时期,她这种操作绝对是违法的。
预包装食品有严格的规定,必须标注生产日期、成分表、出产地址、保质期、生产许可证号,一样都不能少。
随便拆袋分装,就是“三无产品”,被查到了要罚款,严重的还要负法律责任。
但现在不是和平时期,现在是乱世。
地下城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管理体系,个人手里那点东西,只要不惹事,没人会来管。
兑换点的工作人员只负责兑换,不负责侦查。
巡逻员只负责维持秩序,不负责搜家。
所以她的“旧瓶装新酒”,没人会发现。
徐小言把装剩下的塑封袋放回空间。
剩下的零食没再取出来,她不打算一次性全处理了。
今天先弄这些,售卖完了再弄新的。
第289章 回B区
隔日一早,徐小言睡醒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
她运气不错,这会儿人少,三两下洗完脸刷完牙,回到房间换好衣服,背上背包。
通道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位中年男人端着个保温杯靠在门边喝水,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一位老太太拎着小包从侧边走过,脚步匆匆。
徐小言目不斜视,走进主通道。
大概是昨天那场闹剧的余波还没散尽,偶尔能看到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不用听也知道是在说干饼子的事。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鸿鹄车店在c区北部的边缘地带,从她住的地方过去,要走大约四十分钟。
边走边看,她终于抵达鸿鹄车店,她正要往里走,门口那个人抬起头来,正是王师傅。
看见徐小言,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哎,小姑娘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扳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进来快进来!”
徐小言笑着走过去,心里明白——那两瓶好酒发挥作用了,这世上的人情往来,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王师傅早”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凭据,递过去“我的车应该改装好了吧,我想来提车”。
王师傅接过凭据,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往里走“等着,我给你开出来”。
“来,你看看”王师傅把车停到她面前,拍了拍车座“按你的要求改装好了,钥匙在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徐小言接过钥匙,仔细查看起眼前的车辆。
副驾驶的位置已经彻底改造过了,原来的座椅被拆除,换成了一张金属桌台,桌面平整光滑,边缘打磨得很细致。
桌台下方嵌着几个插座,线路走得很规整,旁边还装了一个LEd灯的开关,轻轻按了一下,头顶的灯带应声亮起,光线柔和却不刺眼。
她绕到车后,后车厢门焊得很牢固。
而车厢内部,货架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安装好了,几根金属支架固定在车厢两侧,上面铺着加固的网格板,既能承重又不影响通风。
她又蹲下来,仔细检查车架的焊接处,每一个焊点都均匀饱满,这种手艺,一看就是老师傅多年积累下来的功夫。
徐小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手艺”她站起来,由衷地赞了一句。
王师傅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行”他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小问题免费给你调,大问题收个成本价”。
徐小言点点头,再次道了谢,她一路往北开,车速不快,目光在两侧的路标上扫过。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发现一个问题——所有路标,都没有提到b区。
她经过几个岔路口,看了几块路标,上面标注的都是c区内部的地名——某某通道,某某兑换点,某某仓库,某某居住区。
偶尔有一两块提到“往南”“往北”之类的方向指示,但都没有“b区”两个字。
徐小言放慢车速,在路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一块路标。
“北向:17区 19区 21区 货运通道”
“南向:8区 6区 4区 中心广场”
她又往前骑了一段,又看了几块路标,还是一样。
徐小言若有所思地停下车,靠在墙边,脑子里开始回想之前见过的b区示意图轮廓。
从方位上看,b区应该在c区的……内侧。
如果c区是环形的,那b区应该就是被c区包围在里面的那个“内环”。
这样的话,从c区去b区,不管从哪个方向走,只要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都会碰到交界处。
这个逻辑是对的。
问题在于,交界处应该有很多个,但她一个都没看到。
为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b区和c区之间,应该是“有管控的隔离”,也就是说,两区之间有明确的边界,边界上有出入口,有检查站,有人员把守。
普通c区居民不能随便进入b区,所以路标上就不会标注“去b区的路”——因为那条路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不存在。
她需要找的,不是“去b区的路”,而是“两区的交界处”。
可能有小路,可能有货运通道,可能有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
那些通道平时不开放给普通人,但位置是固定的,只要找到位置,就有办法。
徐小言跨上车,继续往前开。
她决定,一直往北。
不管有没有路标,先骑到最北边再说。
如果c区真的是环形的,那最北边就是交界处——可能是墙,可能是门,可能是检查站,反正肯定有什么东西。
开了大概1个小时,通道到了尽头。
不是那种慢慢变窄的尽头,是突然之间,前面没路了。
一堵墙。
灰色的金属墙,从地面一直到顶,横亘在通道前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墙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些粗大的管道从墙里穿出来,沿着顶棚延伸向远处。
她下了车,把车靠在墙边,走过去仔细观察。
墙是封死的。
但那些管道……管道从墙里穿出来,意味着墙那边是有空间的。管道是通的,但人过不去。
她沿着墙往两边走了走,想看看有没有拐角。
左边走了几十米,又是一堵墙,和这堵一样,封死的。
右边走了几十米,还是一样。
三面都是墙,只有她来的那个方向是通道。
这是个死胡同。
徐小言站在墙边,抬头看着那些粗大的管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c区真的是环形的,那这堵墙的后面,应该就是b区。
交界线很长,出入口不可能到处都是,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检查站,其他的地方就用墙隔开,这样既能管控人流,又能节省成本。
所以她需要沿着交界线走,找到下一个可能有出入口的地方。
如果她刚才是开到了最北边,那现在她所在的位置,就是c区的北端。
交界线应该沿着这个北端,往东和往西延伸。
往东还是往西?
她想了想,决定往东。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随便选个方向。
徐小言开着小货车,沿着通道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左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集散地,集散地的另一侧,是一个更大的通道入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那个通道入口,而是通道入口前站着的人——士兵。
徐小言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迅速扫过那个区域。
她粗略数了一下,八个,穿着统一的制服,深灰色的,和c区巡逻员的衣服不太一样,颜色更深,款式也更挺括。
他们站在通道入口的两侧,有的端着枪,有的腰上别着警棍,还有几个空着手,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巡逻员。
这个阵势,绝对不是随便设的卡。
是让人过的,还是实际上根本不开放?
徐小言双手握紧方向盘,将车拐头往那个方向开。
车离那个集散地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那些士兵的脸——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警觉。
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士兵看见她的车,微微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冲她打了个手势。
停车的手势。
徐小言慢慢减速,把车停在距离那个士兵大约五米的地方。
她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说道“你好”。
那位个士兵走过来,目光先在车牌上扫了一眼,又在车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去哪儿?”他的声音很硬,带着点职业性的冷漠。
“回b区”她说,选择了最模糊、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我是b区人,因为这辆车是b-c区互通车,所以开过来试下水”。
那个士兵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摆了摆手。
另一个士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像是扫描器之类的。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把仪器对着车身各处扫了一遍,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光点。
扫到后车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徐小言一眼。
“车厢里有什么?”
徐小言熄火,下车,让士兵从驾驶室过去车厢。
那个士兵探头进去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了照货架,又照了照角落,货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退出来,朝前一个人点了点头。
第一位士兵又走回来,站在徐小言面前。
“资料”他说“车辆登记资料拿出来”。
徐小言庆幸自己提前准备好备查资料。
“资料都在里面”她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并递给那位士兵。
士兵接过那叠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士兵翻到第三页,目光在改装备案表上停了一下。
他又翻到第四页,看了一眼,翻过去。
第290章 检查
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抬起头,把资料递还给她。
“行了”他说“将车开过去吧”。
徐小言接过资料,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谢谢”。
她把资料塞回背包,拉好拉链,拎着背包走回驾驶座。
上车,关门。
她把背包放到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
点火。
引擎低鸣一声,仪表盘的灯亮起来。
挂挡,松手刹。
她踩下油门,小货车缓缓启动,从那个士兵身边驶过,平稳地朝通道入口开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门洞,门洞上方嵌着几个字,她没来得及看清写的什么,车头就已经没入了黑暗。
徐小言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在提醒她,她还在往前开。
通道很直,没有岔路,两侧是金属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闪过一个标识牌,白底红字,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编号和符号。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也是漆黑一片,刚才那个集散地的灯光早已消失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前方突然出现亮光。
徐小言眯了眯眼,放慢车速。
那是一个和刚才类似的集散地——地面平整,顶棚高高挑起,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这些。
是门洞前站着的人。
士兵。
又是士兵。
徐小言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轮在地面上轻轻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隔着挡风玻璃往前看,目光迅速扫过那个区域。
六位士兵。
站成两排,堵在通道入口。
他们穿着和刚才那批士兵一样的制服,但和刚才那批不一样的是,他们旁边还有几台机器。
那种机器的样子她没见过,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干什么用的——安检门。
三台安检门,并排摆开,每台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门框是金属的,银白色,框上嵌着各种探头和显示屏,红绿两色的指示灯交替闪烁。
门框的间距很宽,宽到小货车可以直接从中间开过去,徐小言握着方向盘,盯着那个安检门看了几秒,然后把车慢慢往前开。
开到距离那些士兵大约五米的地方,她停下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这一次,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疑惑。
“您好”她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不解“之前不是检查过了吗?怎么还要检查第二次?”
最前面那个士兵走过来,他走到车窗旁边,停下,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往下移,扫过车牌,扫过车身,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所有进入b区人员都要过安检”他开口“前头只是查资料和排爆,这边要详查人和车”。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明白了,配合配合”的表情,推开车门下车。
“要怎么做,您说”她语气尽量显得顺从,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
那位士兵没说话,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另一位士兵走过来,站到徐小言面前。
“你,跟我走”他说,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徐小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小门,在集散地的侧面,嵌在两道立柱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她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车!
徐小言猛地转过头,正好看到第三位士兵走向她的车。
那位士兵拉开车门,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哎——”徐小言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出一丝慌乱。
“例行检查”她面前那个年轻士兵说,像是解释,又像是通知“车开去那边做详细检测,人走这边做安检,做完没问题,车会还给你”。
徐小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年轻士兵见她配合,也不多话,转身朝那个小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
比外面的通道窄一些,两侧墙上刷着浅灰色的漆,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
年轻士兵走在前面,徐小言跟在后面,目光悄悄地打量着周围。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金属的,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器,嵌在门框旁边。
年轻士兵走到门前,伸出手指,按在感应器上。
徐小言注意到,他用的是食指,感应器上的灯亮了一下,然后开始闪烁,像是正在读取什么信息。
“滴”的一声。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
但布局很奇怪——房间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旁边立着一台机器,那机器的样子,徐小言从来没见过。
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环。
圆环的直径大约两米,环体是金属的,银白色,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灯和探头。
那些探头大小不一,有的像纽扣,有的像硬币,有的像婴儿的拳头,全都对着圆环中央的位置。
环体的底部固定在地面上,顶部连着几根粗大的电缆,电缆沿着天花板延伸,消失在墙角的通风口里。
房间四周的墙上嵌着几块显示屏,屏幕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波形时高时低,数字飞快地变化,徐小言看了一眼,完全看不懂。
“站到中间去”年轻士兵指了指那个圆环。
徐小言点点头,走过去,站进圆环中央。
“双手自然下垂,别动”年轻士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更严肃了些。
徐小言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圆环上的灯突然亮起来。
不是一下子全亮,是依次亮起,从底部到顶部,一圈一圈地转动。
每一圈灯亮起的时候,都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胸腔微微发麻。
那些探头也开始转动,跟着灯的节奏,从下往上,从上往下,来回扫描。
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温热,从头顶开始,缓缓往下移,经过脸颊,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腹部,一直扫到脚底。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在她身上拂过,轻轻的,麻麻的,不疼,但让人本能地想躲开。
她没躲,只是站在那儿,目光直视前方。
嗡嗡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
圆环上的灯灭了,那些探头也暗下去,只剩下几盏微弱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年轻士兵走到一台显示屏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徐小言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后,年轻士兵点了点头。
“出来吧”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
徐小言从圆环里走出来,站到一旁。
年轻士兵又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张小桌子——那张桌子很不起眼,银白色的金属桌面,四条细长的桌腿,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空的。
“把背包放上去,打开”他说。
徐小言走过去,把背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
背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瓶矿泉水,两块干饼子,几袋零食,还有刚才那叠车辆资料。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托盘里,等着他检查。
年轻士兵走过来,先拿起那几袋零食和干饼子。
他走到墙边的一台机器前,那台机器徐小言刚才没注意到——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箱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窗口,窗口下面是一个托盘。
年轻士兵把零食和干饼子放进托盘,按了一下箱子上的按钮。
托盘缩了进去,窗口亮起红灯。
徐小言盯着那个窗口,看着红灯闪烁了几秒,然后变成绿灯。
托盘又伸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好好地待在那儿。
然后又拿起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瓶里的水,然后递给徐小言“喝一口”。
徐小言接过瓶子,喝了一小口,递还给他,只见他把瓶子拧上盖子,放回托盘。
最后拿起那叠车辆资料,他一页一页翻看,速度比刚才那个士兵快一些,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翻到改装备案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数字上扫过,然后翻过去。
看完,他把所有东西放回背包,拉好拉链,冲徐小言点了点头。
“行了,去那边等着”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门“车检查完会有人叫你”。
徐小言接过背包,背好,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
比刚才那个更小,大概十平米左右。
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椅,金属的,银白色,椅面是黑色的塑料,和刚才那把折叠椅一模一样。
长椅对面是一面玻璃墙——单向玻璃,她猜,玻璃后面应该有人在看着她。
第291章 国营超市
她没多看,走到长椅旁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等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
房间另一侧的门开了。
一位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车检查完了,没问题”他说“这是你的车钥匙”。
徐小言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钥匙,道谢。
士兵点点头,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走廊“直走到底,右转,就是b区的入口,你的车就停那儿”
徐小言再次道了谢,走出房间。
走到尽头,右转。
徐小言推开门,目光扫过四周,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小货车——就停在门边不远处。
徐小言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踩下油门,小货车缓缓启动,驶离区域通道检查站。
b区的通道很宽,足够两辆车并行。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能看到几辆和她类似的小货车从对面驶过,还有一些看起来更高级的轿车,车身锃亮,无声地从她旁边滑过。
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抢道,一切都井然有序。
路边有行人。
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购物袋,有的推着采购车,有的牵着狗——狗!
徐小言愣了一下,那是真的狗,活的,毛茸茸的,正被主人牵着在路边溜达。
在地下城,狗是奢侈品,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那只狗被主人拉着拐进另外一条通道,她才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开。
她的房间在东区,方向不难找,b区的路标很清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白底蓝字,标注着各个区域的方向和距离。
她顺着路标一路向东,车速不快,一边开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通道边沿的人行道上,一些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慢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吃饱了没事干才会有的表情——悠闲。
徐小言刚才一路过来,已经看到好几对打情骂俏的情侣了。
谈情说爱?在她看来,那是吃饱了撑的才做的事。
b区的主通道比她想象中好开得多,路面平整,标线清晰,偶尔还有交通指示牌,立在路口,清清楚楚地写着方向。
徐小言顺着路标一路往东,车速保持在三十左右,并放慢车速,想看清楚那些立柱上挂着的牌子。
但车速太慢影响后面的车辆,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见她减速,也减了速,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按喇叭,没有超车。
她只好重新提速,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个广场,边上有块空地很大,地面铺着整齐的灰色地砖,画着一个个白色的停车位。
停车位上停着几十辆车,有小货车,有小轿车,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车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停车场的另一边,是一个很大的门洞。
它有三层高,正门是一整排金属门,至少有七八扇,全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人来人往。
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六个大字——国营采购中心。
徐小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
车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
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座建筑,看着那六个大字,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b区有超市。
不是c区那种兑换点——几间店面,几个窗口,有限的物资,排队的人群,而是真正的超市,有门,有货架,有购物车,有收银台,可以走进去逛的那种超市。
徐小言握着方向盘,盯着那座门洞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车往右一拐,驶进了那片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空位很多。
她找了个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把车停好,熄火,拔下钥匙。
停车场里有人在走动,有的人空着手往超市走,有的人推着购物车往车边走,车里装得满满当当。
她扫了一眼那些购物车里的东西——有米面粮油,有蔬菜水果,有日用百货,还有几个孩子抱着零食不撒手。
她看到了孩子,不止一个。
有坐在购物车里被推着的,有跟在大人后面小跑的,还有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停车场边追逐打闹,笑声尖锐而响亮,在这空旷的地方回荡。
在c区,孩子很少见。
不是没有,是很少。
那些孩子大多面色发黄,眼神呆滞,没什么活力,像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大人。
但眼前这些孩子,脸色红润,眼神明亮,跑起来脚下生风,笑起来没心没肺——和她记忆里地面上的孩子一模一样。
徐小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超市门口,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点点……食物的香味?像是熟食区飘出来的味道。
她穿过那排敞开的金属大门,走进超市。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
超市里很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防滑金属地砖,擦得很干净,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和货架的影子。
货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银白色的金属架,每一排都有两米多高,摆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离她最近的那排货架。
整排货架都是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糖果、果冻、辣条……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有些牌子她认识,是地面时代的老牌子;有些牌子她不认识,大概是地下城自产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货架前,她伸出手,拿起一包薯片。
袋子是塑料的,透明的,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薯片——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袋子正面印着几个大字“b区食品厂出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生产日期:2030年2月28日”。
今日生产的薯片。
徐小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在b区超市,她可以买到今天生产的薯片!她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边为何发展的如此迅速?铺货如此之丰富?
她把那包薯片放回货架,继续往前走。
走过零食区,是饮料区,各种瓶装水、碳酸饮料、果汁、茶饮,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
有些放在常温区,有些放在冷柜里,冷柜的玻璃门关着,能看到里面冒出的白气。
走过饮料区,是粮油区。
大米、面粉、食用油,不是c区兑换点那种散装的,是袋装的、桶装的,包装精美,品牌繁多。
有一位中年男人正站在大米货架前,一袋一袋地拿起来看,像是在比较哪一袋更好。
走过粮油区,是生鲜区,这是整个超市里人最多的地方。
蔬菜、水果、肉类、水产,分门别类地摆在不同的区域。
蔬菜是新鲜的,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
水果颜色鲜艳,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紫的葡萄,堆得像小山。
肉类放在冷柜里,切成一块一块的,用保鲜膜包好,贴着价签。
水产区有几个大冰柜,里面都是切好的各类冷冻鱼肉。
有人在挑菜,有人在称重,有人在排队结账。
一位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车里装着半车东西,正站在水果摊前,拿起一个苹果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换一个再闻。
旁边一位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边哄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东西,动作很快,但很熟练。
徐小言站在生鲜区边缘,看那些人挑菜,看那些人称重,看那些人排队结账。
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专注,有的疲惫,有的不耐烦,有的心不在焉。
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是逛超市的人特有的表情。
不是c区兑换点前那种焦急和渴望,是普通的、日常的、仿佛生活本该如此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那么多人选择东区,她心底其实一直有点纳闷——东区到底设置了什么,以至于能成为最优选择?
她之前以为是医院。
b区有医院,这是她早就知道的。
c区也有医院,但那是“医疗站”,只能处理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真有什么大问题,就束手无策了。
所以她想,东区可能离医院近,生了病就医方便,所以大家都愿意选东区。
但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医院。
至少不光是医院,而是超市。
有了超市,生活就方便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正常的生活。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c区那些挤在兑换点门口的人群,那些攥着干饼子讨要说法的脸。
她想起那位老太太,三个饼子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她想起那些被骗的人,那些愤怒的人,那些绝望的人。
他们离这里有多远?几公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人和这里的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同一个地下城,却是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走进人群,逛了大约半个小时,几乎把整个超市都逛了一遍。
从入口到出口,从一楼到三楼——三楼是日用品区,卖衣服、鞋子、床上用品、锅碗瓢盆,还有一个不大的电器区,卖些小家电和电子产品。
第292章 超市清货?
逛完一圈下来,徐小言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这家国营超市,应该是在清货。
不是那种倒闭前的清仓甩卖,到处贴着“倒闭清仓”“最后三天”“亏本甩卖”的红纸黑字,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刺耳的广告词,店员比顾客还多,恨不得把东西塞进你手里的那种模式。
而是没有喧嚣,没有招揽,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清仓”标识的隐藏式清货。
她作为多年的超市管理员,这种套路见多了,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这千真万确就是更隐蔽的、更体面的“清旧货进新货”。
徐小言注意到好几个货架上,有些商品被单独挑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促销”或“特价”。
那些标签不大,白底红字,比巴掌还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它们无处不在——零食区的角落里,饮料区的底层货架,粮油区的边缘地带,日用品区的尽头。
她走到一个贴着“促销”标签的货架前,拿起一包饼干。
包装袋是铝箔的,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看着很精致,她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已然是十四个月前。
她又拿起旁边一包同样的饼干,没有促销标签的,生产日期是八个月前。
她放下饼干,又去看旁边货架上的饮料,促销区的饮料堆成一堆,上面插着一个小小的“特价”牌子,她拿起一瓶,生产日期是一年零两个月前。
她一连看了十几样促销商品,生产日期全部在一年以上,有些甚至接近两年。
而那些没有促销标签的,正常价格摆着的,生产日期大多在六到十个月之间。
徐小言心里有数了。
她在c区的时候就知道,地下城的物资管理体系是极其严格的。
每一件进入流通的商品都有详细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记录,临期商品会被单独处理——要么降价促销,要么转为储备物资,要么调配给c区作为兑换物资。
c区兑换点的那些干粮,她见过生产日期是一年多以前的,当时还以为是正常情况,现在想来,那些应该都是b区转过去的临期商品。
而眼前这些“促销”“特价”的商品,大概就是下一批要处理掉的。
她站在粮油区的一个角落,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巧克力,目光却在悄悄扫过周围的一切。
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清整个粮油区的情况,又不会太显眼。
她一边假装挑选巧克力,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来来往往的顾客。
有人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米、面粉、食用油、调味品,还有几包促销区的饼干。
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推车,女的拿着购物清单在核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那种日常采购的平静表情。
又有一个老太太推着车过来,在粮油区停了很久。
她拿起一袋大米,凑近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下;拿起另一袋,再看,再放下。
最后她选了一袋促销区的大米,生产日期是十一个月前,放进了购物车。
老太太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捡到便宜的满意。
徐小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开始在心里做粗略的计算。
地面上的产品和地下城自产的产品,比例大概是多少?
她刚才逛的时候,特意留意了每件商品的包装和标签。
地下城自产的东西,标签上都会印着“b区食品厂”“b西区加工厂”“b东区农场”之类的字样,包装相对简陋。
大多是简单的塑料袋或纸盒,设计风格也很统一,白底黑字,加一个地下城管理总局的logo,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
而地面上带下来的产品,包装就精致得多。
那些花花绿绿的铝箔袋、密封严实的玻璃罐、印刷精美的铁盒子,上面的图案和文字还保留着地面时代的风格。
有些印着青山绿水,有些印着繁华都市,有些印着笑得灿烂的模特,这些图案和地下城的灰暗截然不同。
她粗粗估算了一下,两类产品大概五五开。
她又把目光投向生鲜区。
新鲜蔬菜类的产品,几乎全都是地下城自产的。
那些绿油油的青菜、水灵灵的萝卜、红彤彤的西红柿,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上面还喷着细密的水雾。
有几个品种她认出来了,是那种生长周期短、产量高的速生菜,应该是专门培育的品种。
她走过去看了看标签,上面都印着“东区农场”或“西区温室”的字样。
想来地下城的农业技术很先进,估计是水培和控温技术,能让蔬菜在完全人工的环境里快速生长。
但鸡鸭鱼肉相关的产品,就不一样了。
她走到冷冻区,隔着冷柜的玻璃门往里看。
一排排冷柜并排摆着,白色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透过白雾,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冷冻食品,一袋袋的鸡翅、鸡腿、鸭胸、鱼块,还有整只的冻鸡、冻鸭,冻得硬邦邦的。
她拉开一扇冷柜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冷冻食品特有的味道。
她拿起一袋鸡翅,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十四个月前。
她又拿起一袋鱼块,生产日期——一年零三个月前。
再拿起一袋冻鸡,生产日期——十个月前。
徐小言把东西放回去,关上冷柜门,又看了看其他冷柜,都是一样的,生产日期都在一年左右,有些甚至更久。
再看看产地——有些印着“临川市城南食品厂”,有些印着“北山省畜禽加工厂”,有些干脆没有产地。
没有活禽!生鲜区和水产区她全看过,都是冷冻肉类,连一条活的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现阶段的地下城,要么没有活禽养殖,要么养出来的活禽不供应给b区。
更可能的是后者——活禽优先供应A区。
A区应该是地下城的最核心区域,住着地下城真正的嫡系——
那些最早参与建设的人,那些掌握核心技术的人,那些管理整个地下城运作的人,还有他们的家属。
有人说A区住着部队,有人说A区住着官员,有人说A区住着科学家和工程师。
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共识:A区的人是真正的“人上人”。
他们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食物,享受最好的医疗和教育,所有的资源,最好的部分,都优先供应给A区。
新鲜的蔬菜和活禽优先紧着A区挑,挑剩下的才轮到b区,再剩下的,才是c区的。
那些活着的鸡鸭鱼,要么直接被A区消耗掉了,要么养出来就是为了供应A区的,根本不会出现在b区的超市里。
她收回思绪,又走回粮油区。
刚才看冷冻品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现在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拿起一袋大米,仔细看了看生产日期。
六个月前。
她又拿起一袋面粉,看了看生产日期。
九个月前。
再拿起一桶食用油。
八个月前。
她一连看了十几样东西,从大米、面粉到食用油、调味品,生产日期都在六到十二个月之间。
有几样东西,甚至已经超过一年了。
她皱了一下眉。
六到十二个月。
对于粮油类产品来说,这个日期不算“过期”,但绝对算不上“新鲜”。
大米放一年,口感会变差;面粉放一年,可能会生虫;食用油放一年,可能会有哈喇味。
在地下城这种人工环境里,保存条件再好,放了大半年的东西,品质也会下降。
她又看了看那些促销区的粮油产品,生产日期更久,都在一年以上。
果然是在清货。
把库存的老货清掉,腾出货架,准备上新货。
但问题是——新货从哪儿来?
地下城的种植能力再高,也需要时间去种。
粮食从播种到收获,至少要好几个月。
地下城的农业就算全靠是水培和垂直种植,生长周期比传统农业短,但也快不到哪儿去。
水稻要三四个月,小麦要四五个月,玉米也要两三个月,就算有高科技加持,这个时间也缩短不了多少。
蔬菜长得快,水培的生菜二十多天就能收一茬,但产量有限,只能供应新鲜市场,做不了储备,最多放几天就得吃掉。
肉类的周期更长,就算养活了活禽,从孵化到出栏,鸡至少要三个月,鸭至少要四个月,猪要六个月以上,牛要一年以上。
而且养殖需要大量的饲料,饲料又需要粮食,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个供应。
那么,在下一批新货成熟之前,b区的人吃什么?
吃这些库存的老货。
而新货成熟之后呢?
优先供应A区。
之后是b区。
最后才是c区。
至于d区和E区,估计漏下去的会更少。
第293章 比对物价
徐小言站在粮油区的货架前,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些东西,对c区的人来说,都是奢侈品,一袋大米,在c区的兑换点要排半天队才能换到,而且限量。
她亲眼见过那些排队的老人,天不亮就去占位置,排上四五个小时,就为了换一袋米。
但在这里,在b区的超市里,它们就这么摆在货架上,谁都可以买,只要你有积分。
不需要排队,不需要限量,你想买几袋买几袋,只要你付得起。
而对她来说呢?她需要买什么?或者说,她需要囤什么?
她站在那儿,目光扫过那些货架,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
零食——很多,各种各样的薯片、饼干、巧克力、糖果,都是以前囤的,这些东西在c区是稀罕物,在b区因为超市里有卖,反而不那么稀缺。
她刚才留意到货架上摆着的各种零食,有些牌子和她空间里的一模一样,当然,超市里的零食生产日期都是近几个月的,她空间里的零食生产日期应该更早。
烟酒——感恩众联超市的货车,让她囤了十几箱,各种牌子的烟,各种类型的酒,高中低档都有。
这些东西在地下城应该是硬通货,它们是“享受品”,只有有余力的人才会消费,而有余力的人,往往也是手里有资源的人。
保健品——有一些,比如灵芝孢子粉、铁皮石斛、燕窝、鹿茸、西洋参片等,之前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丢在空间里没动。
现在想想,这些东西在地下城应该值点钱,毕竟这里的人长期生活在人工环境里,缺乏阳光,缺乏新鲜空气,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尤其是那些b区的中老年人,手里有积分,身体有毛病,看到这些“滋补圣品”,说不定会动心。
奶粉——婴幼儿奶粉有几箱,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地下城算不算是硬通货,按理说,有孩子的地方就需要奶粉,但b区有多少孩子?这些孩子的家长愿意花多少积分买奶粉?她心里没底。
这些东西,加起来占了她空间里不小的一块地方,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把这些东西置换出去,然后换一些真正实用的吃食或者枪械。
但前提是,她要清楚的了解b区的市场,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需要知道这里的人需要什么,愿意为什么东西花积分。
这些信息,光靠逛一次超市是不够的,还需要在b区生活一段时间,和人打交道,需要知道那些烟酒在地下城能卖什么价,保健品有没有人买,奶粉是不是硬通货。
她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这次更仔细,每一排货架都走了一遍,每一类商品都看了一遍,她甚至还去了二楼的服装区和三楼的电器区,虽然那些东西她暂时不需要,但了解一下没坏处。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和地面时期的价格做对比。
这一对比,就发现问题了。
所有物品的价格,都比地面时期涨了不少。
在地面上的时候,她虽然不常买菜做饭,但基本物价还是知道的,那时候一袋五公斤的大米约莫10积分一袋,而现在,20积分一袋。
她又仔细看了看鱼肉的价格。
鱼肉是一公斤10积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地下城官方收购鱼肉的时候,是按照每公斤不到2积分的价码收购的。
而现在,在b区的超市里,同样的鱼,卖10积分一公斤。
至少翻了五倍。
鸡蛋一盒十个,20积分。
这个价格,她看了好几秒,十个鸡蛋20积分,平均一个鸡蛋2积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价格标签,脑子里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算完之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地下城的物价,明显偏高。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精打细算,也意味着他们如果要过“更好的生活”,就必须想办法赚更多的积分。
如果一个人奢侈点,一天吃一斤米,一个月就要15公斤60积分,再加上油盐酱醋、蔬菜、偶尔吃点肉蛋,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要一百多积分。
一个人一百多,一家三口就是三四百。
这还是最基础的吃,还有穿呢?住呢?行呢?日用呢?万一病了要看医生呢?
徐小言从冷冻区慢慢走开,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事,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地方了。
透过这些价格标签,她看到了b区的人,也不是无忧无虑的。
他们也要为积分发愁,只不过,他们的“发愁”和c区的人不一样。
c区的人发愁的是“今天有没有饭吃”。
b区的人发愁的是“今天吃什么”。
前者是生存,后者是生活,但生存和生活的边界,有时候没那么清晰。
她走到收银台附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收银台有六个,都开着,每个收银台前都有三四个人在排队,不算多,结账速度很快。
一位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几样东西,一袋大米,一桶油,一盒鸡蛋,还有几包促销区的饼干。
只见他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徐小言瞥了一眼,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像是账本。
一位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推着车,车里东西不多,几样蔬菜,一袋面粉,一盒牛奶,还有一包尿不湿,那个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走路慢悠悠的,她推着一辆小型购物车,车里只有几样东西,一小袋米,一小瓶油,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
她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同收银员说了句什么,收银员摇摇头,她只能从车里拿出那把青菜,放回旁边的退货区。
第294章 单元
徐小言走出超市,回到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感慨这就是地下城,是靠着人工灯光和人工空气维持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地下城的系统出了问题,灯光灭了,空气停了,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在b区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徐小言开着车,沿着东区的街道缓缓行驶,寻找离自家最近的停车场。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看到了路边的一块指示牌——白底蓝字,画着一个大大的“p”,下面写着“东区23号停车场,前方50米右转”。
她打了转向灯,右转。
转过弯,眼前出现一片空地,不大,大约能停三四十辆车的样子,但空地上停着的车,寥寥无几。
她粗略数了一下,大概只有五六辆车,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不同的角落,大部分车位都空着。
徐小言放慢车速,缓缓开进停车场。
她一边开一边扫视周围,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位置,熄火,拔下钥匙。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个空旷的停车场。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一个问题——b区的停车场,好像不是随便停的。
她下车,走到停车场入口的一块告示牌前。
告示牌上写着几行字——“东区居住区停车场收费标准:每小时0.1积分,24小时最高收费2积分,月租车位可电话咨询地下城东区管理处办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心区商业停车场免费开放,欢迎市民使用”。
徐小言看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每小时0.1积分,这个价格,怎么说呢……不算贵,但也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
她算了一下:如果一天停24小时,就是2积分,一个月按30天算,就是60积分,如果换成月租车位,应该会便宜些,但也要几十积分一个月。
这对于有固定收入的b区居民来说,可能不算太大的负担,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浪费的。
那些有车的人,很多人可能像告示牌上建议的那样,把车停在中心区的免费停车场,然后步行回家。
她想起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步行的人——有些提着购物袋,有些牵着狗,有些只是慢悠悠地散步,也许他们中间,就有不少人刚把车停在几公里外的商业区,走回家来。
她现在急着看自己的房间,停车费这种小事,以后再说。
徐小言走回车上,从副驾驶座上拿起背包,背好,然后锁好车门,转身朝居民区走去。
说是居民区,不过是宽敞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大约有四五米,她站在入口处,下意识地留意着周围的人。
有人在前面走着,一位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刚下班回来,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往两边看,也没有回头看,只是专注地走自己的路。
还有人在后面,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徐小言微微侧身,余光扫过,是一位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休闲服,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走过几个人,都是同样的状态,目不斜视,各走各的,没有任何人朝她多看一眼。
之前那些探查的目光都没有了,这种情况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这里的治安很好。
徐小言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些急于换好房的人打消了主意。
也许那些人已经得偿所愿,搬进了好房子,不需要再盯着新来的人了。
也许那些人被某种规则约束着,不敢在这里乱来。
她继续往前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通道的高度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c区的时候,通道的顶棚很低,大约只有一层楼的高度,有些地方甚至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但这边的通道,顶棚很高。
她抬头看了看——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顶棚是浅灰色的,平整光滑,嵌着一排排LEd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没有管道,没有线路,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干净净的顶棚。
徐小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通道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门。
不是那种单扇的小门,是很大的门,双开的,金属的,银灰色,看起来厚重而结实。
门上没有窗,只有一个小小的编号牌——1单元,2单元,3单元……
这边的房间,不是像c区那样一间一间直接开在通道两侧,而是以组合为单位分布的。
简单地说,就是编号1号到120号为一单元,这些编号的住户,需要通过统一的一个大门进去,大门里面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就像地面上那种老式的单元楼。
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那个编号牌。
“1单元”。
金属牌是长方形的,白底红字,嵌在门框旁边,很显眼,门是银灰色的,双开,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器。
她试着推了推门,推不动。
感应器!
她伸出食指,尝试指纹识别。
“滴”的一声,门锁弹开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大堂。
不,应该叫门厅,大约有三十平米左右,顶上吊着一盏吸顶灯,发出明亮的光。
门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椅,银白色的金属框架,黑色的塑料椅面,看起来简洁实用。
角落里还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一点生气。
门厅的另一侧,是楼梯,铺着防滑的台阶,两边是金属扶手。
徐小言直接走向楼梯。
楼梯间很干净,没有杂物,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
她走出楼梯间,面前是一条走廊。
两侧是一扇扇门,每一扇门都一样——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有一个猫眼,一个门牌号。
第295章 装修房间
门与门之间的间隔大约三四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徐小言走在这条走廊上,脚步声被地胶吸收,几乎听不见。
门牌号从1-2-41开始,然后是1-2-43、1-2-45……单号在一边,双号在另一边。
她停下脚步,面前这扇门,门牌上写着1-2-63。
徐小言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防盗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地面上的世界已经变得模糊,那些带院子的房子、有阳台的公寓、能看见街景的窗户,都成了记忆里的碎片。
而这里,有门厅,有走廊,有防盗门,有猫眼,在地下城,这些配置已然是一种奢侈。
她走近1-2-63,把右手拇指按在识别区,“咔哒”一声,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徐小言推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关门声很闷,密封条做得不错,隔音应该很好。
她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房间整体呈长方形,层高大约两米八,没有公摊面积,所以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顶灯是嵌入式的,发出柔和的白光。
进门左手边是一扇紧闭的门——卫生间。
她伸手推开,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大约两三平米,布局紧凑但不拥挤。
一个白色蹲便器,一个洗手池,上面嵌着一面方形镜子,角落里是一个淋浴喷头,金属表面还贴着保护膜,显然是新的,地面做了防滑处理,她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继续打量。
再往里走,左手边的墙上内嵌着一张1.5米长的书桌,深度大约60厘米,她用手指划过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划痕或污渍。
书桌上方是一整排吊柜,柜门是对开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柜子底部离桌面大约60厘米,这个高度坐着不会撞头,站着伸手就能拿到东西,设计得很合理。
她注意到书桌和吊柜之间的墙面上,间隔安装了六个插座,插座旁边还有两个开关,一个控制顶灯,一个控制柜底的灯具,她顺着开关看向吊柜底部,发现有一条约30厘米长的灯带。
徐小言看着那六个插座,忽然明白了这个设计的用意,此处可以兼备做厨房。
六个插座,足够同时使用电磁炉、电水壶、电饭煲、微波炉,甚至还能再接一个空气炸锅。
开放式厨房不需要煤气管道,不需要抽油烟机,所有炊具都是电动的,插上电就能用。
在地下城,这是最务实的解决方案。
她把目光从书桌上移开,继续往里看,房间最里面,是一张床,大约1.2米宽,2米长,标准的单人床尺寸,床架是金属的,深灰色,看起来很结实,焊接处光滑平整。
床头靠墙,床尾对着书桌,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床边靠墙的位置,折叠着一张小小的金属桌,床垫是没有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算是基础配置。
她走到书桌对面的墙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墙上装着几个金属挂件,间隔均匀,一看就是预留的挂衣杆位置。
也就是说,衣柜需要自己添置,或者干脆用挂杆加布帘,做个简易衣帽间,她想了想,觉得后者更合适,不占地方,也便宜,而且随时可以换。
看完整个房间,她站在中央,把各个角落又扫了一遍。
九平米的单身公寓虽然小,但布局合理,功能齐全,她很满意,至少,这里是真正的房子。
她把背包放到书桌上,然后集中注意力,下一刻,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东西。
乳胶床垫,厚度10厘米,这个是她在宣城住宅里用过的,睡了两年,她弯腰把床垫搬到床边,调整好位置,让它稳稳地落在床板上。
床垫有点重,她出了一层薄汗,但看着平整的床面,心里很踏实。
接着是被子,还有两个枕头,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暖,枕头是记忆棉的,软硬适中,高度正好,是她试过很多种才选定的。
然后是床单、被套、枕套,这些之前都洗过晒过,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薰衣草味的。
她熟练地套好被套,甩了甩,让被子均匀地塞进四个角,然后铺好床单,把四个角掖进床垫下面,拉平,最后装好枕头,拍松,并排放在床头。
她又回到书桌旁,电磁炉和配套的小锅,摆在书桌靠左的位置。
小锅是不粘锅,配了一个玻璃锅盖,到时候插上电源就能煮面、煮饺子、煮粥。
白色的电热水壶放在电磁炉旁边,1.5升容量,不锈钢内胆,烧水很快,她拔掉壶底的标签,把它摆在顺手的位置。
一个小型的电饭煲,2升容量,虽然不常用,但偶尔煮个粥、蒸个米饭,还是有用的,她把它放在电磁炉旁边。
还有几套碗盘,都是最普通的白瓷,耐热,好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一个汤勺,一个漏勺,她打开吊柜,把这些东西放进去。
吊柜分两层,上层放不常用的,下层放常用的,碗盘摞在一起,筷子勺子放进一个小收纳盒里,汤勺和漏勺挂在内侧的挂钩上,方便取用。
她又拿出一套刀具,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一把剪刀,她想了想,把它们放在书桌最靠里的角落,那里离电源远,离人也远,安全一些。
卫生间里,她也放了一些东西,牙膏牙刷放在洗手池边的杯子里,毛巾浴巾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洗发水沐浴露放在蹲便器后面的置物架上。
她还放了一个小的防水收纳袋,里面装着女性用品和备用的卫生纸,镜子上方有个小架子,她放了一包化妆棉和一瓶爽肤水,再简陋的地方,也要有点生活的样子。
至于杂物——胶带、笔、便签纸、充电器、插线板……她一一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在该放的地方。
忙了大约半个小时,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徐小言走到床边,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想起一件事——手机,之前一直在忙着,似乎好久没上网了。
第296章 地下城论坛
她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背包,拉开拉链,拿出手机。
信号栏里,那几根小小的柱子显示着满格。
她看着那个信号栏,犹豫了两秒,然后点进了地下城的官方应用,之前每次打开这个app,都会跳出一个收费界面,显示着“本次联网将消耗积分,是否继续?”
她每次都要点一下确认,然后才能进去,但这一次,没有收费提示,没有“是否继续”的确认框。
地下城论坛界面直接跳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重新点进来。
还是没有。
她不信邪的又点进设置,翻了翻联网记录——空的,没有任何积分扣除的记录。
难道整个b区免费通网?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意外。
在c区,网络是奢侈品,每一次连接都要花钱,虽然0.1积分不算多,但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她认识的那些c区人,大多数都是有事才联网,没事就离线。
b区网络免费?还有这么好的事情?难道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她没再多想,直接点进了论坛。
在临川地面的时候,论坛一直是她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也就是到了c区,因为网络收费的缘故,那边的论坛冷清过分才导致她放弃这个信息渠道。
但这一次,只要论坛不过分冷清,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坚持下的。
结果是她想多了,眼前所见让她直接愣住了。
首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帖子,不是那种稀疏的排列,是真正的密密麻麻,一页二十个帖子,每一页都排得满满的。
她往下滑,滑了一屏,还有;再滑一屏,还有;滑到页面底部,点了下一页,还是满的。
她随手点开几个看了看。
有求购帖——“求购二手婴儿车,成色不限,能用就行,价格私聊”。
有收购帖——“长期收购各类烟酒,如果不方便出门的话,这边可以上门取货”。
有闲聊帖——“节假日国营超市的鸡蛋打折,有人拼单吗?我一个人吃不完一整盒”。
有新闻帖——“据说西区要开一个新的社区食堂,有谁知道具体的优惠条件?”
有八卦帖——“三楼那对夫妻又吵架了,半夜三更的,烦死了”。
有求助帖——“孩子发烧了,吃什么药比较好?医院收费太贵了,去不起!谁的手里有药品?求购!”
有转让帖——“搬家甩卖,九成新背包,价格可议”。
有吐槽帖——“能不能管管那些乱停车的?天天像开屏的孔雀,显摆也不能这样啊,姑娘们喜欢这样的?”。
有分享帖——“今天学会了一道新菜,给大家看看成品图”。
徐小言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地下城论坛吗?她继续往下滑,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
求购、收购、闲聊、新闻、八卦、求助、转让、寻人、吐槽、分享……各种各样的帖子,各种各样的内容,和地面上那些普通论坛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帖子,有些恍惚。
上一次如此多的帖子还是她在临川市地面的时候,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无聊透顶,浪费时间,但现在想想,那是多么正常的生活。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恍惚的感觉压下去。
她点进联系人列表。
列表不长,寥寥数个,她随手点开一个——是之前在c区认识的大姐。
点进聊天界面,输入框还在,但她没有急着打字,而是看了一眼界面上方的状态栏,那里有一行小字,灰白色的——对方不在服务器范围内。
她又点开另一个联系人小周,鸿鹄车店那个帮她修车的师傅,界面上方还是那行字——对方不在服务器范围内。
只有葛大爷的联系方式是蓝色的,显示她可以联系。
想来b区的网络应该是局域网,简而言之,b区的人可以互相联系,可以上论坛发帖聊天,可以看各种八卦新闻,但这一切都只限于b区内部。
一旦你想联系b区以外的人,就会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器范围内”,这是一个封闭的网络,属于b区的、独立的、自成一体的网络。
从现在起,她和c区的那些人,就要生活在两个不同的网络世界了。
她坐在床上,捧着手机,心情有些复杂。
徐小言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回到论坛。
论坛里还是那么热闹,新帖子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她往下滑,看到一个帖子——“东区23号附近有没有人拼车去西区工业园?每天早上七点出发,还有两个空位”。
东区23号,她住的房间附近,点进去看了看,楼主是个Id叫“西区打工仔”的人,说是每天要去西区工业园上班,一个人开车太浪费,想找人拼车,分摊油费。
下面有几个人回复,有的问价格,有的问时间,有的说“我住24号,可以吗”。
徐小言退出帖子,又看到一个“求推荐东区附近好吃的餐馆”,下面几十条回复,推荐什么的都有“东区17号楼下那家面馆不错”“超市旁边那家快餐店便宜”“别去23号对面那家,又贵又难吃”。
又看了几个帖子,她退出来,点进新闻栏目。
置顶的是一条官方通知“关于调整部分商品积分价格的通知”,她点进去看了看,大米、面粉、食用油的价格都上调了一点,涨幅不大,百分之五左右。
下面留言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左不过抱怨米面粮油又涨价了云云。
还有一条新闻“西区新建社区食堂,预计下月开放”,下面配了一张效果图,看起来挺漂亮的。
评论里一片期待的声音,有人说“终于不用自己做饭了”,有人说“希望价格不贵”,有人说“离我家很近,以后天天去吃”。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不知不觉看了快一个小时。
b区的人,过着一种正常的、有烟火气的生活,就像地面上的普通人一样。
第297章 没货?
徐小言就这样刷着手机沉沉睡去,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摸向床头的小折叠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03。
隔日早上六点零三分,她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徐小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错,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开始洗漱。
洗漱完,她换了身衣服,黑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冲锋衣,b区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不需要穿太多。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然后背上背包,推开门往停车场走去。
徐小言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货车,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电量还有四分之三,足够跑几天。
出口处有一个收费岗亭,自动显示她需要扣除的积分,徐小言把手机对准二维码进行扫码支付。
栏杆抬起来,徐小言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徐小言把车开上主路,心里默默地算着账。
一个积分的停车费,她昨天停了大概十个小时?她想起之前在地下城论坛里看到的那些帖子。
有人说自己每天要花一个积分在停车上,因为住的地方离免费停车区太远,只能就近停收费的。
有人说自己和几个邻居拼了一辆车,轮流开,省停车费也省油钱。
还有人说,每天早上要提前四十分钟出门,就为了走去远一点的免费停车场开车。
她当时看这些帖子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开了一次车,才发现这些选择背后都是麻烦。
想要方便,就得多花钱,想要省钱,就得费时间,无论选哪样,都要费时费钱。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开,去物资供应点的路她昨晚研究过,导航显示大约三十分钟。
b区的交通系统和地面上差不多,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交通标志。
只不过这里的天空是仿真的,高高的穹顶上面镶嵌着模拟天空的灯板,现在正显示着早晨的模样:浅浅的蓝色,几朵白云,还有一些模拟的阳光。
徐小言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假。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抵达了物资供应点。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货车,徐小言把车停在一个空位上,熄了火,下车往门口走。
结果凑过去一看,她直接愣住了。
那几辆车原来不是来进货的。
几个穿工装的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一箱箱的东西被搬下来,堆在门口的空地上。
一个拿着平板的人在旁边清点,一边点一边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
徐小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点懵。
她以为这个点应该是进货的黄金时间,一大早趁还没开始营业,赶紧把货拉回去,正好赶上开门。
可眼前这些车,好像都是来送货的,不是来拉货的。
那进货的人呢?
她往四周看了看,门口确实有人在等,但那几个人一看就是等着接货的,不是像她这样开着空车来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车排队。
徐小言不禁纳闷了,忍不住往门里张望了一下,里面灯火通明,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物资。
这是怎么回事?她突然想起论坛里的一个帖子,说物资供应点有时候会调整供货时间,有时候会限流,有时候会……等等,今天是周几?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三。
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看了看那几辆送货的车,车身上的标识她认识,是地下城广告牌上经常出现的几个大的物资供应商。
他们有自己的仓库,有自己的运输队,每天往各个供应点送货,按理说,他们送货的时间应该是凌晨,那时候供应点还没开门,他们卸完货就走,不耽误早上进货的人。
可现在,都已经六点半了,他们还在卸货。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们来晚了,要么是供应点开门晚了。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卸货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看,绕过那几辆卸货的车,走向供应点的入口。
门口有个保安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一把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喝水。
“师傅,请问一下”徐小言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今天进货的人怎么这么少?”
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了口水,才慢吞吞地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保安用下巴朝里面扬了扬“今天没货”。
徐小言愣了一下“没货?什么意思?”
“就是没货”保安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昨天的货就没补全,今天早上更少,那些人——”他又朝卸货的车扬了扬下巴“送来的只有平时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徐小言忍不住问“为什么?”
保安耸了耸肩“这我哪知道,上面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他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进货,下午再来看看吧,说不定能补上”。
徐小言道了声谢,走进供应点,里面确实冷清,一排排货架之间,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
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推着板车从旁边经过,板车上有几箱胡萝卜,徐小言拦住她“大姐,请问一下,今天怎么货这么少?”
女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是新来的?”
“对,昨天刚搬到这边”。
女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这两天都不太正常,听说是上面的运输线出了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你要是有囤货,就先撑几天,别急着卖”。
“几天?”
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
她推着板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要是真急用,可以去北区那边碰碰运气”。
徐小言走出供应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动。
才进地下城多久啊,这么快运输线出了问题?难道是某些人在囤积居奇,故意卡着货不放出。
第298章 顶格进货
她打开手机,登录地下城的本地论坛。
首页上,几条帖子飘红。
“有人知道西区供应点今天为什么关门吗?”
“物资供应是不是出问题了?昨天就没买到米”。
“北区中转站涨价了,一袋面粉涨了一个积分”。
她点开最后一条,往下翻。
楼主的帖子很短“刚从中转站出来,一袋二十斤的面粉,比之前高了一个积分,站长说下午还要涨,有知道内情的吗?”
下面回帖已经翻了两页。
有人说“西区的供应点也缺货,但我分明看到在装卸货,就是不肯卖”。
有人说“我听说是上面的运输通道出了事故,堵住了”。
有人说“什么事故,我听说是有人截了货源”。
有人说“别瞎传,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徐小言看着这些帖子,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关掉论坛,打开导航,输入“北区中转站”。
导航显示,距离二十三公里,开车大约二十分钟。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供应点的停车场。
路上的车比早上多了些,几辆货车从对面驶来,还有一些私家车,开得不紧不慢,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徐小言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景象。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一些旧货,衣服、鞋子、锅碗瓢盆,什么都有;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车辆;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在通道内回荡。
抵达北区中转站后,她发现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车,有货车,有面包车,还有一些私家车,车与车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从车厢里搬东西出来。
徐小言找了个空位停好车,下车往那边走。
走近了,她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的要热闹,中转站门口排着队,大约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各种袋子、箱子,队伍尽头是一个窗口,里面有人在往外递东西。
她凑到队伍旁边,往里张望。
窗口里面是一个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物资——米、面、油、罐头、蔬菜、水果、方便面、卫生纸、洗衣液……比她刚才在东区供应点看到的齐全多了。
但她也注意到,窗口旁边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
“米面限购50斤,油限购2瓶,罐头限购10罐,方便面限购30包,蔬菜限购80斤,水果限购50斤,价格以当日为准,不接受议价”。
她正看着,队伍里一个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了头。
徐小言开口询问道“你好,这边的货是只能根据白板上的东西采购吗?我印象中记得清单上不止这些东西呢”。
那男人往白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是新来的吧?还清单呢,想多了,所有的东西都限购,想多买?没门”。
“为什么要限购?”
男人冷笑了一声“你说为什么?货不够呗”他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出事了,往后货只会越来越少,你今天能买到就不错了,明天说不定连门都进不来”。
徐小言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男人摇摇头,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讳莫如深。
这时,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徐小言往窗口那边看去,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女人正在付积分。
她把自己的车辆小铁牌递进去,窗口里的人在一个机器上刷了下,然后将摄像头对准女子的脸部,后把小铁牌递回来,接着,米、油、罐头从窗口里递出来,女人接过东西,放进自己的袋子里,转身离开。
徐小言想起论坛上的那些帖子,那些平时看着像谣言的消息,现在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如果可以,最好把本月的份额买齐,天知道后续情况咋发展。
她抬起头,看着窗口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看着货架上那些码放整齐的物资,看着队伍里那些沉默等待的人,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的最后面,排上队。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挪一点,她就能多看一点窗口里的情况,终于,轮到她了。
她走到窗口前,把小铁牌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要什么?”
徐小言想了想“该辆车能买的所有份额”。
那人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就按照今天所有东西的最高限购额度给你配齐,你确定要将本月份额全部使用?”
徐小言确定道“是的”。
工作人员让她站在柜台前,对准摄像头说道“系统将扣除你二百三十三个积分”。
徐小言愣了愣,天菩萨,一个月的采购份额要这么多积分嘛???
她的心在滴血,但只能咬牙咽下,下次再也不要装大款了,至少看一下清单再说话!
“额,我想问下,一个月的份额里有什么?”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表情“全买是直接打包好的,我也不知道,左不过是吃的和用的,你自己拆包看看就知道了”。
徐小言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接过小铁牌,瞅了下五个大包,外包装是那种厚实的编织袋,封口扎得紧紧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徐小言弯下腰,试了试第一个包的重量——很沉,非常沉。
她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把包扛上肩膀,编织袋的棱角硌得肩胛骨生疼,她咬了咬牙,一步步走向停车的位置。
一趟,两趟,三趟。
分三次,她把五个大包全部扛回小货车里。
最后一趟放好东西后,她靠在车厢边,大口喘着气,肩膀火辣辣地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然后爬进车厢,拉上车厢门。
徐小言蹲下来,开始拆包。
第一个袋子最重,她解开扎口的绳子,拉开袋口,里面是两个透明的塑料袋,一个装着大米,一个装着玉米面。
她拎起来掂了掂,大米大约50斤,玉米面也是50斤。
第299章 被盯上?
第二个袋子轻一些,打开,里面是2瓶食用油,透明的塑料瓶,5升装,标签上印着熟悉的品牌。
旁边是10个罐头,午餐肉5个,红烧肉3个,豆豉鲮鱼2个。
再旁边是30包方便面,红色包装的经典款,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袋子很大,鼓鼓囊囊的,打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白萝卜和青菜。
白萝卜有五根,又粗又长,表皮还带着湿泥;青菜捆成小捆,叶子翠绿,看着就很新鲜,她用手指捏了捏菜梗,脆生生的,应该刚摘下来不久。
第四个袋子,她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
西瓜。
没错,是西瓜。
六个,不大,每个大约四五斤的样子,表皮是那种均匀的深绿色,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大棚种植的产品。
她想起论坛上有人说过,物资供应点偶尔会放一些“惊喜物资”,谁赶上算谁的,看来今天,她的运气不错。
里面还有挺多苹果,想起限购水果最多50斤,想来两者各占25斤左右吧。
最后一个袋子最大,里面是两大瓶洗衣液,还有整整六大提餐巾纸,每提十二包,原封包装。
徐小言想起论坛上那些帖子——“西区供应点关门了!”“北区已经买不到东西了!”“东区中转站涨价涨疯了!”“官方在撒谎!”“赶紧囤货!”“晚了就来不及了!”
一条比一条惊悚,按照论坛上的说法,她应该什么都买不到才对,可她还是买到了。
只希望论坛里说的那些都是谣言,她还是想在b区安稳的生活下去。
徐小言坐了一会儿,将之前在b区双人间分装的薯片、饼干、巧克力、虾片等零食从空间取出,然后将刚领的物资收进空间。
她数了下,薯片装了124袋,每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到时候一袋卖3积分。
饼干装了152袋,各种口味都有,有奶油味、巧克力味、草莓味还有抹茶味,每袋卖5积分。
虾片装了108袋,每袋卖4积分。
棒棒糖有6罐,是那种透明的大塑料罐子,每罐100根,共600根,这个应该好卖,小孩子喜欢,大人也愿意买来哄孩子,每根卖2积分。
话梅糖是一大袋散装的,她没细数,反正很多,这种糖耐放,酸酸甜甜的,就算1积分2颗。
她空间里还有很多零食,想着先卖完了再补货。
徐小言拿了几件样品放在副驾驶的柜台上,用来展示,这样有人问起来,就说货在后面,要多少拿多少,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有多少存货。
然后,她从空间拿出几张A4纸、彩色水彩笔和透明胶带。
她趴在车厢地板上,一笔一画地写。
“薯片 3积分/袋”
“饼干 5积分/袋”
“虾片 4积分/袋”
“棒棒糖 2积分/根”
“话梅糖 1积分2颗”
她写了四五张同样的,然后又写了几张简易的,只写“零食”两个字,下面用箭头指向价格。
写完,她拿着这几张纸开始往车身上贴。
车头侧面贴一张,车厢侧面贴一张,车尾贴一张,驾驶室车门上贴一张。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粘了好几道,确保不会掉。
她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车。
小货车本来就灰扑扑的,现在贴了这几张白纸,花花绿绿的,看着有点滑稽。
但也确实醒目——老远就能看见那些加粗的数字。
她满意地点点头。
上车前,她又环顾了一圈停车场,没什么异常。
但当她准备拉开车门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正朝这边看。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眼睛确实往这边瞟。
徐小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转头去看,只是装作整理车门上的胶带,又扯了扯那张纸,然后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往出口开去。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往她的方向看。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很快,车子拐了个弯,那人消失在镜子里。
去哪?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论坛上提起过的东区集市看看,那边人多,流动量大,就算有人注意到她,也不容易盯梢。
而且,东区离她住的地方近,卖完货回去也方便。
她打开导航,输入“东区集市”。
距离,五十六公里。
预计时间,五十五分钟。
徐小言踩下油门,车子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实在无聊,她忍不住打开收音机,调到官方频道。
里面正在播报新闻“……目前物资供应已逐步恢复,西区、南区供应点今天早上正常营业,请市民有序前往购买,再次提醒,不要听信谣言,不要聚集,不要哄抢……”
她听了几句,关掉收音机,真糟心啊,徐小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冤大头!顶格购买一个月的份额,幸好有空间,不怕东西坏掉,倘若没有空间,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下次绝壁不能这样了,太无语了!
五十分钟后,她抵达东区集市。
这是一片空地,四周用铁栅栏围着,里面搭了一排排简易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二手衣服、旧家电、手工制品、自种的蔬菜、甚至还有人卖宠物。
人很多,熙熙攘攘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车,熄火,然后从副驾驶的柜台上拿起那几件样品,想了想,又放下了。
先看看情况。
她下了车,锁好车门,往集市里走。
集市里热闹得很,有人在卖自家腌的咸菜;有人在卖文具;有人在卖旧书;有人在卖小孩的玩具;一个摊位上甚至有人在卖活鸡,关在笼子里,咯咯地叫。
她慢慢逛着,留意着周围的人。
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是普通居民,穿着朴素,手里提着袋子,脸上带着日常生活的疲惫。
但也有一些人,站在角落里,眼神四处打量,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她逛了一圈,大致了解了这边的行情。
第300章 集市售卖
卖零食的摊位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也是那种拆散了卖的小包装,价格不便宜。
她看到一个摊位在卖薯片,原装未拆封,标价是4积分。
旁边有人在卖棒棒糖,一根2积分,和她定的价一样。
她心里有了底。
回到车上,她看了下自己地理方位,在集市的最边边,没办法,好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而且她还开着车,鬼才让你开到集市里面去抢生意!
徐小言对售卖多少零食没有执念,能卖多少就多少,她不缺这点积分,之所以如此做,不过是想着零食不能饱腹,顶多是锦上添花,她自己更偏向置换饱腹的物资而已。
她从空间取出一张折叠沙滩椅和床上小桌,然后把那几件样品放在小桌上。
自己则坐在车厢边沿,脚搭在地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车上的价格牌。
一位中年女人走过来,看了看样品,又看了看她“薯片,三积分?能打开尝一片吗?”
“对,可以”徐小言点了点头。
那人小心的打开其中一袋,尝了一片后说道“给我来两袋”。
徐小言起身,从车厢里拿出两袋薯片,递给她。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掂了掂份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现场通过手机进行积分转账。
“滴”的一声,交易完成。
女人将薯片装进自己的手提包里,走了。
她又坐回车厢边沿。
很快,又有人来了。
一位年轻男人,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是刚下班“饼干怎么卖?”
“五积分”。
“来一袋”。
过了会儿,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路过,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棒棒糖。
“棒棒糖,两积分一根?”
“对”。
“给我来五根”。
小孩高兴得直蹦。
一位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话梅糖“这个,一积分两颗?”
“对”。
“给我来一积分”。
徐小言将两颗话梅糖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放进兜里,慢悠悠地走了。
一个接一个。
不到一个小时,她卖出了四十多袋薯片,三十几袋饼干,三十几袋虾片,几十根棒棒糖,话梅糖也卖出去不少。
日头慢慢升高——不对,地下城里没有真正的日头,只有头顶那巨大的模拟屏幕,变换着不同的光线,现在正显示着上午十点左右的模样,光线明亮而均匀。
集市里的人越来越多。
她的摊位前,也围起了几个人。
有人在问虾片能尝下吗,她直接拆开一袋当做试吃,那人尝了一片后,立马买了三袋。
有人在问有没有别的口味,她说暂时就这些。
有人在问能不能便宜点,她说就这个价。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她抬头,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外围,穿着深色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的摊位。
而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继续给面前的顾客拿货,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人。
顾客走了,那人还站在那里。
又来了一波顾客,那人还是站在那里。
她给一位顾客刷完卡,再抬头——那人不见了。
她迅速扫视四周,没有。
她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装作去整理车厢里的东西,实际上在观察周围。
没有。
她回到摊位前,心里有点乱。
是那个在停车场看她的人吗?
是来盯她的吗?
还是她太敏感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
也许只是路过的人,被她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坐下来,继续卖货。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时不时地扫向人群。
又卖了半个小时,没再看到那个人。
她渐渐松了口气。
快到晚上8点的时候,她带来的零食卖得差不多了——薯片只剩下十几袋,饼干剩下二十几袋,虾片只剩下几袋,棒棒糖卖光了,话梅糖也只剩一小半。
她看了看时间,决定收摊。
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又瞥见一个人。
还是那件深色外套。
还是那顶压低帽檐的棒球帽。
这次,那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离她的车只有十几米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人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
徐小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她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跑?但这里是集市,人这么多,跑不掉。
喊?喊什么?他还没做什么。
等?等他走到跟前,看他要干什么。
那人走到她的摊位前,停住。
帽檐下,一张中年人的脸,带着点疲惫,眼窝有些凹陷,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着徐小言摊位上的那些零食,又看了看她,开口说“你还要不要再进点货?”
声音不大,混在集市的嘈杂里,差点被淹没了,但徐小言听清了。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进货?”
那人没接话,而是先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帽檐下的眼神很诚恳,但也带着点警惕,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徐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在收摊,你等一下”。
那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旁边等着。
徐小言继续收拾东西,她把样品从折叠桌上收进车厢,把折叠桌折叠起来,靠放在车厢内侧,最后关上车门。
转身,看着那人“去哪儿?先说好,太偏僻的地方我可不去”。
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别想把我往没人的通道里带。
那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远,就集市边上,有个通道口,人少点,但也能看见人,放心,我真没恶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徐小言没说话,跟着他走,两人穿过集市的摊位,走到一个相对冷清的通道台阶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但又不会被人贴得太近。
第301章 黑市探头
“说吧”徐小言开口提醒道。
那人又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然后说道“你扛了五个大包出来,我看见了”。
徐小言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人继续说“刚刚又凑巧看到你在这儿卖零食,那些东西——”他往集市的方位扬了扬下巴“不是从供应点能拿到的货”。
他顿了顿,看着徐小言的眼睛“你是从外面带下来的吧?”
徐小言没说话。
那人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你可以叫我老周”他说“我是黑市的探头”。
徐小言愣了一下。
黑市?
探头?
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老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别紧张,黑市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就是官方不卖的东西我们敢卖而已”。
“哦,你是想卖我货,对吗?”徐小言询问道。
“是的,我看你进了挺多货,说明你缺货,今天又看到你卖了不少,我想着你也不可能永远只出不进吧?总得有补货的时候”。
徐小言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道“我知道一些渠道,不是供应点那种限购的地方,是真正的货源——
米面粮油、日用品、药品、甚至一些违禁的东西,只要你出得起积分,我们这边都能给你弄到”。
他压低声音“我做的就是牵线的活,你有想买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找卖家,抽成百分之五,交易成了再付”。
徐小言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确实听说过黑市,但一直没机会接触到,没想到现在送上了门。
“抽成百分之五?”她问。
老周点头“对,你买的东西总价,我抽五个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买的东西价值高,比如一次性买上千积分的货,抽成可以降到百分之一,上万积分还可以再商量”。
徐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黑市,不应该是个集市吗?怎么变成你跟我单线对接了?”
老周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以前确实是集市,还有两个固定的地方,晚上开市,人来人往的,但最近不行了”。
“为什么?”她好奇的问道。
“上面在严打”老周说“就这几天的事,物资通道出问题了,官方怕人心不稳,到处在抓那些‘传播谣言’的。
论坛上那几个发帖的,你知道吧?被抓了,黑市那边更惨,前几天有人举报,一晚上都被端了”。
他摇摇头“现在这种情况,谁还敢涉险?那不是找死吗,所以很多探头只能自己出来,在街上找人,一对一接头,这样虽然慢,但安全”。
徐小言盯着老周问“那你现在这样出来找人,不怕我举报你,然后被抓?”
老周苦笑了一下“怕啊,怎么不怕,但不怕也得干,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我不出来找活,谁养他们?”
他往通道口挪了挪,让自己更隐蔽些“而且我有分寸,专找你这种眼神清明的,我看了你半天,才决定过来搭话”。
徐小言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
黑市,探头,抽成,货源。
这些东西离她原本的生活太远了,她一开始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地下城活下去,卖点零食,攒点积分,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现在,物资通道出问题,供应点限购,以后b区也不知道会变成咋样,她总觉得自己要趁着现在没乱起来,多囤点物资才是。
徐小言看着老周,开口问“你们那儿,能买到什么?”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递给她。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笔迹很潦草,但分类还算清楚:
“粮食类:大米、面粉、玉米面、小米、豆类……”。
“油类:食用油、柴油、汽油……”。
“罐头类:肉类、鱼类、水果……”。
“日用品:洗衣液、卫生纸、牙膏牙刷……”。
“药品:感冒药、止痛药、消炎药、绷带……”。
“其他:电池、蜡烛、打火机、刀具……”。
最后还有一行,字体加粗“特殊物品需提前预约,价格另议”。
徐小言看着这个清单,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上面列的东西,比供应点齐全多了。
尤其是药品,供应点偶尔会有一些常用药,但听说总是被抢得很快。
老周见她看得仔细,压低声音说:
“这里面有些东西,供应点根本买不到,比如消炎药,你得凭关系才能拿到,但咱们这儿,只要有积分,什么都好说”。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价格会比供应点贵一些,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贵点总比买不到强,对吧?”
徐小言把本子还给他,问“怎么交易?”
老周说“你有想买的东西,告诉我,我去找卖家,谈好价格,约好时间地点,你们当面交易,交易成了,你给我抽成。
当然,如果不想暴露自己身份,我也能充当中间商,给你们双方送货转移积分”。
“我如何相信你?”徐小言问道。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你如果不信的话,还有一种办法,我给你一个网址。
你登录上去,输入我给你的介绍码,里面所有的东西你都能看到,就是交易环节需要我充当中间商,不然的话交易完成不了”。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周也不急,把本子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只见纸条上有网址和一行数字。
“你可以在这个网址下单”他说“后续交易我会介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系我的话,也能通过站短联系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徐小言接过纸条,看了看,揣进兜里。
老周往四周看了看,又压低声音“对了,最近风声紧,你自己小心点,你手头囤的那些货,别一次全拿出来,分批次卖。
还有,论坛上的帖子别太相信,很多都是钓鱼帖”。
他说完,朝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回到车上,她发动引擎,缓缓驶出集市。
第302章 小夜市
徐小言将车停在官方指定的停车场,看了下手机,已经是晚上8点。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很响。
她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咋正经吃饭,早上出门随便吃了两块饼干。
一整个下午忙着卖货,中途只啃了块牛肉干,晚上又同老周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开车回停车场到现在。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盒板栗猪肉锅巴饭,打开,很快,板栗和猪肉的香味弥漫在车厢。
那堆已经卖得差不多的零食还堆在角落里,剩下的十几袋薯片、二十几袋饼干、几袋虾片,还有一小半话梅糖,零零散散地码着。
她看着那堆东西,心里算着今天的账。
薯片卖了差不多100袋,300积分;饼干卖了120多袋,600多积分;虾片卖了90多袋,360积分;棒棒糖200根全卖光,400积分;话梅糖也卖了不少,大概七八十积分。
加起来,一千七百多积分。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眼下,填饱自己的五脏六腑,才是最重要的。
板栗的颜色金黄,软糯香甜;猪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锅巴饭被肉汁浸透,每一粒米都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热乎乎香喷喷的,她闭上眼睛,慢慢嚼着。
徐小言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整盒饭吃了个精光,吃完,她擦了擦嘴,把空盒子丢进准备好的垃圾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饱餐一顿之后,整个人都有劲了。
现在,该干活了。
她锁好车门,走近车厢,将车厢里的遮挡帘放下,集中注意力,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在宣城众联超市收集的零食。
这次取出的薯片是那种大包装的,过期已经快一年了。
而饼干则是威化,很脆,一个不小心估计就要碎成渣渣,看了下生产日期,嗯,过期半年多了。
她把这些东西堆在车厢地板上,然后拿出准备好的塑封袋,蹲下来,开始干活。
其他东西的分装都很简单,碰到威化饼干反而犯了难,因为就算再小心,还是有些碎了,但转念一想,其实也没关系,大不了把碎的装成几袋,只要价格便宜点就行。
她就这样蹲在那里,一袋一袋地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22:07。
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看了看面前的东西,薯片装了大概180袋,饼干装了160多袋。
她把装好的零食直接收进空间,又把那些拆开的原包装、空盒子、废料收进垃圾袋,车厢地板又变得干干净净。
她坐回驾驶室,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干了两小时,腰也酸,腿也麻,但她看着空间里那些码放整齐的塑封袋,心里很踏实,这些都是积分,都是能换物资的资本。
发动引擎,打开导航,准备回家。
导航显示,从这儿到她住的地方,开车三十分钟。
如果走路回去,需要至少一个多小时。
她现在已经困了,累了,腰酸腿疼,再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去估计得十二点,明天还起不起床?
她想了想,果断踩下油门。
一点停车场积分而已,咱不差这个,没必要为了省这么点停车费,把自己累着。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通道。
徐小言开着车,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老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那些货,别一次全拿出来,分批次卖”。
他说得有道理,今天她拿出来卖的东西,确实太多了。
虽然是因为第一次卖,想试试水,但仔细想想——第一次摆摊就拿出这么多货,正常人会怎么想?
正常的小贩,应该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今天卖一点,明天补一点,慢慢把摊子做大,哪有第一天就拿出几百袋零食的?
那些来买东西的人,可能没多想,但总会有有心人,会注意到她的货量。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她得换个方式,要不就卖今天量的三分之一,要不就不断换地方售卖,总归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小货车就这点好,可以随便乱跑。
还有,卖的东西要多样化,今天卖薯片饼干,明天可以卖点别的,最好每次只卖两三种,不要什么都拿出来,太显眼了。
三十分钟后,徐小言开车拐进离家最近的那条通道,远远就看见本该空旷的居民停车场泛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把车开进停车场,锁好车门后,背着包走过去,灯光汇聚处整整齐齐排着两列地摊,大概四五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每个人面前都支着张小桌子或者直接铺块布,小夜灯往边上一放,照亮自己那一方小天地。
徐小言挑了挑眉,来了兴趣,最边沿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面前摆着几十只手作发卡,绒布的、蕾丝的,还有几只用布料组装的小孔雀胸针。
旁边的大叔就随性多了,一块旧床单上摞着二三十本旧书,最上面那本《平凡的世界》书角都卷起来了,他自个儿坐在小马扎上看手机,也不吆喝。
再往里走,空气里飘来一阵甜腻腻的香气,一位穿围裙的阿姨正在现做蛋卷,小平锅在迷你煤气灶上转着圈,蛋液滋滋作响,她掀起一张卷起来往铁架上一晾,金黄酥脆。
旁边排着三四个人,有个小孩踮着脚往前凑,被他妈妈拽回来。
徐小言咽了咽口水,目光移向隔壁——米糕蒸笼掀开的瞬间,白汽腾起来,混着大米的清香,把小夜灯的光都模糊了。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抬眼一瞧,一个年轻人支着块白板,上面写着“成人书法班、儿童绘画班,免费体验”。
他就站在那儿,对过往的人介绍着什么,时不时有人停下来扫码加好友。
徐小言站在停车场中央转了个圈,然后忍不住笑了,轻轻“嚯”了一声,这哪是什么停车场,分明是个五脏俱全的小夜市。
第303章 黑市网站
徐小言没有急着走,而是走走看看。
只见卖头花的姑娘还在整理她的摊位,那些手工做的发卡在夜灯下泛着细细的光,有几只用绒布扭成的小兔子,耳朵翘着,憨态可掬。
她蹲下来,拿起一只看了看。
“喜欢可以试试”姑娘抬起头,笑得有点腼腆“都是我自己做的,0.3积分一个”。
徐小言把那只小兔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夹子,做工挺细,胶水也没有溢出来。
她没买,但跟姑娘聊了几句,问她是住在附近吗,出来摆摊多久了,生意怎么样,姑娘一一答了,说是住隔壁那栋楼,刚摆了一星期,头几天卖得少,这两天慢慢有人来问了。
徐小言点点头,把发卡放回去,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蛋卷摊前排着四五个人,不算多,但每个人都在那儿等着,没有人催。
空气中那股甜腻腻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奶油和鸡蛋被高温烘烤后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徐小言走过去,站在队尾,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求购帖,滑了几下又退出来。
队伍动得慢,但也没人着急。
蛋卷阿姨动作麻利,舀一勺面糊倒在平底锅上,压平,翻面,再压,等个十几秒,掀起来用一根细棍卷成筒状,往旁边的铁架上一晾,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轮到徐小言的时候,她要了一袋,阿姨用纸袋装了七八根,递给她的同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趁热吃,凉了虽然口感也挺好,但热吃又是另外一种风味”。
徐小言点了点头,然后扫码付积分,接过纸袋,顺嘴问了一句“这儿摆摊没人管吗?”
阿姨正收拾锅里的残渣,听她这么问,抬起头笑了“八点以后就没事儿,十二点收摊,这段时间上面鼓励小民经济,管理者来了也是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她抬手指了指停车场的另一头,那边有几辆汽车停着“只要别挡着路,别弄脏地面,没人来赶”。
徐小言点点头,拿着那袋蛋卷,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确实又脆又香。
她又往里走。
卖书的摊位前围了两个人,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年轻人手里拿着那本《平凡的世界》,翻了翻书脊,又看定价贴纸,问“这本多少钱?”
“2积分”卖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捧着一本自己在看的书,头都没抬。
“便宜点儿呗,1积分吧”。
大爷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想了想“行吧”。
年轻人扫码付完后,把书往帆布袋里一塞,转身走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挑了挑,最后也拿了两本,一本《围城》,一本《活着》,讲价讲到3积分,也走了。
米糕摊前排了好几个人,蒸笼掀开的时候,白色的水汽腾起来,把旁边小夜灯的光都模糊了。
有个老太太站在最前面,拎着装好的米糕,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那布袋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打开袋子看了看,米糕整整齐齐码在那儿,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才转身离开。
现场授课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收了三个人的微信,他弯着腰,把手机举到其中一个人面前,指着屏幕上的课程表在说什么。
旁边两个等着的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周围。
徐小言站在停车场边缘,咬了一口蛋卷,慢慢嚼着,这个自发形成的小夜市,几十号人,几十盏灯,各自守着各自的一小方天地,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路过的,闲逛的。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商业街的热闹,也不是菜市场的那种嘈杂,是一种说不清的氛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又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秩序。
没有人喊价,没有人拉客,你愿意买就停下来看看,不愿意买就走过去,谁也不觉得尴尬。
徐小言把最后一口蛋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回走。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夜灯还亮着,连成一片,很是漂亮,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明天晚上八点,她也来试试水。
到家后,徐小言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书桌前,找到那张小纸条,对着手机,将上面的网址敲进浏览器,她输完按了回车。
页面加载了两秒,是那种很慢的加载,转了两圈圈才跳出来。
界面是纯白色的,干净得有点简陋,正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上面一行字:请输入介绍人编号。
徐小言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输进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然后点确认。
这次快多了,页面一闪,跳出一个注册界面。
用户名:______
她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起什么名字好?她不喜欢用真名,也不喜欢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网名。
她想起刚才那个小夜市,想起那些小夜灯连成的光。
夜辉,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蹦出这两个字,手指已经先于大脑把它敲了进去。
页面又闪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注册成功的提示,界面已经切换到了主页。
徐小言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地,眼睛亮了起来。
首页是密密麻麻的帖子,按发布时间倒序排列,最上面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字体加粗,像是被顶上来过:
【求购】求十盒布洛芬,价格可议。
她愣了一下,十盒布洛芬?这人要这么多退烧药干什么?
往下滑,下面的帖子五花八门:
【出售】自家做的红薯干,五十斤,支持以物易物。
【交换】二十提餐巾纸(每提六包)换米面,有的私聊,只换不卖。
【求购】城南求一把工兵铲,新的最好,二手的看品相。
第304章 憾事
【出售】小青菜现货200斤,要的从速。
【求购】充电宝,要大容量的,价格好商量。
【出售】全新保温杯三十个,包装没拆,便宜出了。
她往上翻了翻,发现页面最顶部有一排分类标签:食品类、日用品类、药品类、工具类、武器类……
武器?
徐小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点进去。
页面刷新,帖子不多,十几条,每一条都很简短,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谨慎:
【出】户外刀,九成新,用过两次,带鞘。
【换】砍柴刀换米面粮油,有意私聊。
【出】弓弩,攻击力强,懂的来。
【出】甩棍,可简单教导。
【出】激光笔,200支,全新,没拆封。
【出】战术手电,强光,懂的来。
【出】教防身术,一对一私教,具体可私聊。
徐小言盯着那几条帖子,手指没动,人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椅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这个网站……同官方论坛有点不太一样。
她退出来,又点进药品类。
这次帖子多了不少,往下翻了好几下才到头。
有求退烧药的,有出创可贴纱布的,有出板蓝根的,还有一条写着【出】老鹰牌消炎药五十盒,左边显示【爆】,说明询问的人非常多。
日用品类里有人在卖全新的橡胶手套;食品类里有人出自家腌的酸菜;工具类里有人在售卖电钻,还附了一张电钻的实物图。
她一条一条往下滑,滑了五分钟,还没到头。
徐小言把手机放下,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继续往下翻。
有几个帖子让她停了很久——
【出售】防潮压缩饼干,保质期五年,一箱120包,支持整箱出,也可以拆开卖,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她又往后翻,看到一个【交换】的帖子:帐篷换羽绒睡袋,户外用的,最好九成新以上。
还有一个【求购】收音机,手摇发电的那种,能收短波最好。
徐小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上的分类标签又看了一遍,从食品看到药品,从工具看到武器,目光在“武器类”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不禁感叹自己的运气真好。
明天先去摆摊,试试水。
然后,利用这个网站好好囤点东西。
第二天,徐小言睡了个自然醒。
没有闹钟,没有必须几点起床的理由,她是被肚子叫醒的,那种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把她从深睡眠里一点点拽出来。
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10:07。
她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她拖着拖鞋走到房间正中央,闭上眼,静了一秒。
再睁开眼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装着东西的保鲜袋和一瓶红色腐乳。
白米饭团,之前在宣县家里提前制作好的,她用筷子从玻璃瓶夹出一块,放在米饭上,红油慢慢渗进米粒之间,染出一小片诱人的颜色。
徐小言坐到书桌前,挖了一勺米饭,连着一小块腐乳送进嘴里,咸鲜以及米饭的甜被衬出来,在舌尖上化开。
她眯了眯眼,又挖了一勺。
以前养父母在的时候,不建议她吃这些东西。
她时常记得养母看见她拿腐乳配米饭时皱起的眉头,而养父则把腐乳坛子往柜子高处放。
他们不说重话,就是一遍一遍地念叨“少吃点腌的,对胃不好”、“咸菜里有亚硝酸盐,这东西应该也同理,吃多了不健康”、“你还小,别养成这种饮食习惯”。
她那时候不服气,凭什么腌制品就一定不健康?老辈子吃了多少年不也好好的?
她翻了很多资料,查亚硝酸盐的生成规律,查发酵食品的菌群结构,查不同腌制时间的有害物质含量变化。
她想找到证据,想拿着打印出来的相关资料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们说的不全对,腌制食品只要适量吃,根本没那么可怕。
但她还没来得及找到那些资料。
或者说,她找到了,但已经晚了。
那天是个周末,她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借了三本书,还从网上下载了七八篇专家言论存在手机里。
她搭车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晚上吃饭的时候怎么开口,怎么把那些数据讲得通俗易懂,怎么让他们承认——你们也不是什么都对。
然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交警队的电话。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医院,太平间,手续,表格,签字,有人跟她说话,她点头,她回答,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
她记得有位年轻的交警给她倒了一杯水,纸杯,温的,她端着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那位肇事司机是个孤家寡人。
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租房子住,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那天晚上喝了酒,逆行,撞上对面正常行驶的车,当场死亡。
她找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报复的人。
没有家属可以迁怒,没有亲人可以追责,那个夺走她养父母生命的人,自己也死了,死在那场车祸里,死在撞上他们的那一瞬间,她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恨一个死人?恨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最接近犯罪边缘的一次。
她站在事故发生的那个路口,站在那盏红绿灯下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太乱,乱到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她想杀人,想放火,想毁掉什么,想让自己也消失——但她找不到报复的对象。
她站在原地,来来往往的车辆从她身边驶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在想什么。
有名女民警一直在跟着她。
徐小言后来才知道,那位女民警从事故现场就开始注意她了,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她办手续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没有,问什么答什么,眼神空洞。
女民警不放心,交接完工作后没有走,远远地跟着她,看她坐公交,看她下车,看她走到那个路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305章 中间人
女民警走过去的时候,徐小言正抬头看着那盏红灯。
“小姑娘”女民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跟我回局里坐坐?”
徐小言没有拒绝。
她跟着女民警回了警局,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又喝了一杯水,这次是玻璃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女民警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话,说很多话,徐小言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
女民警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女民警说,你养父母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女民警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徐小言听着那些话,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些话都是对的,都是好的,都是善意的——但它们进不去,她心里有一堵墙,又高又厚,把所有东西都挡在外面。
女民警已然知晓了她的情况——刚成年,刚失去养父母,没有其他亲人,一个人住在养父母留下的套房里。
她看着徐小言那双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跟我回家住几天吧”。
徐小言去了。
女民警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着五口人,女民警的丈夫、父母和儿子。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沙发上坐着人,电视机开着,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女民警给她做了饭,炒了三个菜,还炖了一锅汤。
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给她夹菜,问她吃不吃得惯,让她别客气,那个小男孩趴在桌子对面,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头扒饭。
徐小言坐在那张热闹的餐桌前,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忽然清醒了。
这是别人的家,她是个外人,这些善意是真的,但它们不属于她。
见她执意要离开,女民警忧心忡忡的送她到门口。
“有事给我打电话”女民警说,目光里还是那种不放心。
徐小言点点头。
她知道她不会。
走出那栋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徐小言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刷卡,坐下。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扯了扯嘴角。
现在没有人管她吃不吃腌制品了,也没有人管她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有没有吃早饭,会不会胃疼。
徐小言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总陷在回忆里,斯人已逝,她必须让自己过得更好,只有这样,养父母才能走的安心。
她拿起半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又点开那个网站。
其实昨天她就想联系那位教防身术的私教了,当时手指在那个帖子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划过去了。
不是不想点,是不敢点。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她想要学点真东西,力气她有的是,在孤儿院打黑工干活练出来的,搬东西抬东西从不输人。
但她没有技巧,没有招式,不知道真遇上事儿的时候该怎么出手,怎么防守,怎么从别人手里挣脱。
她光有力气,倘若真打起来只有挨揍的份儿。
所以多一门技术多一条活路。
可是她不敢点。
这个黑市网站太奇怪了,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假得离谱的诈骗网站,恰恰相反,它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界面简洁,功能清晰,帖子分类合理,发帖时间真实,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用户信用体系,每个Id后面都跟着一个信用分,好评加分差评减分,跟某宝似的。
这种网站是谁建的?服务器在哪儿?谁在维护?谁在审核?那些卖武器的人是真的有武器,还是摸底的?那些求购药品的人是真的需要,还是别的什么?
最关键的是——这个网址是否被基地上层关注?
万一这是钓鱼帖呢?
万一这是上层设的局,专门用来抓危险分子的呢?
现在这个时期,上面虽然鼓励小民经济,但对危险物品的管控从来没有放松过。
她要是点进武器区,点进那些帖子,会不会被盯上?会不会有人查她的Ip,查她的身份,查她的一切?
所以她忍住了。
想了一夜,她觉得这也没什么,防身术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女子单身一人学点技能自保,去哪儿都说得响亮。
就算真被逮到了,就算真有人来查她,她也能解释,毕竟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她就是想学怎么保护自己。
这有什么错?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算那个网站真的是钓鱼帖,真的是上层设的局,那又怎么样?她只是联系一个教防身术的私教,又不是去买弓弩,又不是去换枪支弹药。
想通这一点之后,她直接点进分类标签,找到武器类点进去。
然后她点进私信,开始打字。
你好,我想学防身术。
打完这行字,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女生,零基础,想学一些实用的,能保护自己的那种,可以报个价吗?
她把这两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发送键上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她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有一条未读,她心里一动,点了进去,然后她愣住了。
发信人不是铁拳。
Id显示的是:老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没联系过叫老周的人啊?她联系的分明是铁拳,那个教防身术的私教,怎么会是老周回复她?
她往上翻了翻,确认自己没有发错人。
没错,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那儿,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铁拳”,可回复她的,却是这个叫老周的人。
怎么回事?
她忍着好奇,点了进去。
老周:夜辉,你好。
徐小言看到“夜辉”两个字,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在网站上的用户名。
她继续往下看。
老周:我是你的黑市介绍人,本网站采用中间人传话模式进行沟通交易,为了确保客户的隐私性和安全性,所有事情都由我来传递和沟通。
第306章 接头
你发给铁拳的消息,我已经转达给他了,他的回复我也会通过我转达给你。
徐小言盯着这段文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中间人传话?
所有事情都由介绍人传递?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该网站的所有人都这样吗?必须由介绍人做沟通桥梁?万一中间人泄露双方机密咋办?我们不就成了瓮中鳖了嘛?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也就一两分钟。
老周:这点你放心,我们这个网站全程加密不说,聊天结束就自动清除记录,不会留档。
包括咱俩现在的对话,等你退出私信界面再进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有些重要信息需要自己线下记清楚,别想再通过网站找聊天记录。
徐小言看着这段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上了。
老周的笔记本,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她明白了。
那个本子上记的,一定是各种交易信息、联系方式、约定地点。
因为网站不留档,聊天记录退出就清空,所以必须用最原始的办法记下来——纸和笔。
一切都对上了。
徐小言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个网站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
不留档,无记录,全靠中间人传话。
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买卖双方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甚至连直接对话都不行,所有信息都要经过介绍人这一关,而介绍人就像一道防火墙,把两边隔开,谁也别想摸清对方的底细。
这么做确实安全,但也很麻烦。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铁拳的报价是多少?他怎么回复的?
发送之前,她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用积分结算对吧?我看网站上都是积分计价。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也就一两分钟。
老周:对,网站统一用积分结算,为规避上层监管,如果网站交易出现大额积分,系统会自动给你拆分成小额交易记录,不用担心被某些人发现。
铁拳的报价是一课时2积分,十课时18积分,可以上门,上门加2积分;约场地的话,一般健身房一小时0.2积分,场地费需要你承担,你要是确定学,他明天晚上就有时间。
徐小言看着这个报价,觉得还行。
她回复:我确定学,但我想约白天,时间希望是早上10点到下午4点区间,晚上不太方便。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另外,我在城东区,希望健身房最好选在这片区域,不然路上跑来跑去太浪费时间。
老周回复得很快:行,我帮你联系,城东区的健身房,白天时段,对吧?还有其他要求吗?
徐小言想了想:暂时就这些,他那边有什么要求吗?比如我要准备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注意事项?
老周:这些你们见面了自己聊,我这边只负责传话和收中介费,对了,忘了跟你说,此类交易需要增收中介费。
因为本次联系后,你们双方大概率会绕过平台自行沟通交流,以后就不会再通过我传话了,所以这边统一会收取3积分中介费,当做买断价,望理解。
她想了想,觉得也合理,老周毕竟是介绍人,帮她牵线搭桥,收点中介费是应该的。
更重要的是,不用通过中间人传话,意味着沟通效率更高,也更安全,每次都要等老周转达,万一他传错话或者传慢了,多耽误事。
她回复:可以。怎么交?
老周:你点进我的主页,有“支付中介费”按钮,选择3积分支付就行。
徐小言按他说的操作,点进老周的主页,果然在最下面看到一个“支付中介费”的按钮。
她点了一下,弹出一个确认框:确认向【老周】支付3积分中介费?本次交易为买断制,支付后您与【铁拳】的后续沟通将不再通过本介绍人。
她点了确认。
页面一闪,显示“支付成功”。
然后老周的消息就过来了:收到了,你记一下时间地点,后天早上9点,城东先锋健身房,他在大门口等你。
穿黑色夹克,你直接过去跟他打招呼就行,对了,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你最好用纸笔记下来,养成习惯,我以前仗着记性好没用笔记,然后吃了大亏。
徐小言盯着最后那句话,觉得好有道理,在这个什么记录都不留的网站里,记忆力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好在纸笔都有,她把笔帽咬掉,开始写:
后天9点,城东先锋健身房,黑色夹克,学习防身术。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记下来了。谢谢提醒。
老周:不客气。
和老周道别后,她退出私信,又点进去,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刚才和老周你来我往的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剩下。
她愣了下,又点进武器类,找到铁拳那条帖子,点进私信,她发现上面有一行小字提示:您已与【铁拳】建立直接联系通道,无需经过介绍人。
她心里一动。
直接联系通道?
她试着发了两个字:你好?
发送。
这次没有老周转达,消息直接显示“已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就简单的谈了注意事项就不再言语,可见对方不是个善言的人。
她不禁纳闷,这个网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能搞出这种系统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程序员,这需要技术,需要组织,需要一套完整的规则和信用体系。
而且看那些帖子的数量和更新频率,用户应该不少,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被端掉,说明背后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手段。
什么人?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这个网站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只是一个想学防身术的普通人,后天去见铁拳,按时上课,按时交积分,按时学东西,其他的,不用管,也不用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307章 停车包月
徐小言看了眼时间——11:02。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11:03。
她盯着数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在停车场夜市听到的几句话。
那几个摆摊的人聊天,说起停车场的包月费用,说什么“比按小时划算多了”,“你要是天天来,包月最合适”,当时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却忽然想起来了。
她摸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前天在停车场入口看到的管理处联系电话,她顺手存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电话拨出。
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起来了。
“你好,这边是地下城东区管理处”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温和,却带着一点地下城特有的干练“请问您是要办理居民区停车包月服务吗?”
徐小言愣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对方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随即她反应过来,大概打这个电话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问这件事,管理处的人接得多了,一听来电,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对”她说“我想问一下包月费用是多少?”
“包月的话,每月30积分”对面的女声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资料,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停顿一下“如果您考虑长期使用,包年更划算一些,每年300积分”。
徐小言没说话,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30积分一个月,一年就是360积分;包年300积分,相当于省了60积分,也就是省了两个月。
按小时收费的话,大概是每小时0.1积分左右,当天2积分封顶,包月30积分,确实便宜了将近一半。
划算吗?当然划算。
但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另一件事——她刚到金市的时候,还没学会精打细算,那时候的徐小言对未来充满一种盲目的乐观,觉得怎么也要在这儿住上很久。
为了租赁个小单间,她花了120袋泡面包了一年。
然后呢?
就住了一天,金市就突发变故,地震让整个城市一夜之间化为废土,她看着那张一年的租约,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做长期计划。
“您好?”对面的女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关切“还在吗?”
“在”徐小言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我还是包月吧”。
一个月一个月来,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负担。
“好的”女声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选择“请问您的车辆出厂编号和车牌号?”
徐小言报了一串数字,那是她那辆小货车的编号,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车牌号她也报了,虽然在这地下城里,车牌号的意义不大,但流程就是流程。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登记好了”女声说“费用会从您的账户自动扣除,从今天开始生效,您的车辆可以随时进出东区居民停车场,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拨打这个电话”。
“谢谢”她说道。
“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电话很快被挂断。
徐小言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发呆。
地下城的停车场包月30积分,这积分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当初金市的钱币是一夜之间变成废纸的。
不是她把事情想到最坏,实在是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到来,她真的被各种突发事件搞怕了。
从养父母出事那天起,徐小言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永远不要相信“以后”。
你以为稳稳当当的日子,下一秒就可能被撞得粉碎。
你以为值钱的东西,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堆废纸。
你以为安全的地方,隔日就可能变成废墟。
徐小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积分账户。
5738.12。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五千多积分,在这座地下城里,够买很多东西。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这座地下城真的乱了,她账户里这五千多积分,大概连一袋米面都换不来。
不是她多疑,而是她见过金市那场货币危机。
上午还能买一袋米,下午只能买半袋,接着部队那边又很快就宣布纸币作废,换成积分政策或只支持实物交易。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抱着钱箱子哭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亏我没存钱。
现在,她是真的觉得积分不用留存太多,够用就行。
毕竟,这座地下城的规则掌握在别人手里,今天是30积分包月,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管理处哪天说,由于外部环境变化,积分贬值,一积分只能买半包烟,她这五千多积分还能干什么?
今天能买一包烟的积分,明天可能只够买一块压缩饼干。
后天呢?
积分只是账面上的数字,上头说改就能改,说废就能废,她压根没有自主权,徐小言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见过太多“万一”了。
所以她必须趁现在,趁这个所谓的“和平阶段”,把积分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烟酒保健品啥的,她可以在网上卖,地下城网站就有收购烟酒的,积分即时到账,方便快捷。
但是——后台。
这两个字让徐小言的手指僵了一下。
每一个买家的名字,卖家的名字,交易的时间,交易的金额,交易的物品全都在后台,她不知道管理处有没有人盯着这些数据。
黑市网站更不用说。
表面上匿名,实际上呢?这地下城每一寸空间都铺满了监控线路,每一行数据都经过管理处的主服务器。
你以为你是匿名的,你以为你的Id没人知道,但管理处想查你,随时能查到你的Ip,你的设备,你的位置。
匿名只是骗骗普通人的。
真正想要你信息的人,总能拿到。
徐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需要绕过网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这座靠网络维持运转的地下城里,这个念头听起来像是退回几百年前的原始时代。
第308章 小谋划
现在谁还不用网络?卖东西用网络,买东西用网络,聊天用网络,交费用网络,干什么都用网络。
离开网络,你在这地下城里寸步难行。
可转念一想,几百年前的人怎么活下来的?他们没有网络,没有监控,没有后台记录。
他们面对面说话,手递手交货,钱货两清,转身就走,谁也不知道谁是谁,谁也没办法查谁,那种方式,才是最保险的。
徐小言的目光转向停车场的方向。
她的那辆小货车就停在那儿,普普通通的款式,b区跑这种车的人不少,送餐的,送货的,送材料的,满街都是,谁会注意到一辆普普通通的小货车?
她可以开车出去,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区域,慢慢转,慢慢看,借着卖小零食的契机,观察那些来买东西的人。
看他们的穿着,看他们的言谈,看他们的出手,然后慢慢就能摸清哪些是潜在客源,哪些是普通路人,哪些是可疑人物。
如果觉得靠谱,就稍微多出一点货。
如果觉得不放心,就随便应付两句,开车走人。
一次出一点。
一次换一点。
积少成多,细水长流。
徐小言知道这个办法慢,知道这样折腾下来,可能几个月都换不完手里的存货,但她更知道,在这个地方,快往往意味着风险。
那些在黑市网站上一次性抛售大量货物的人,他们最后都安全吗?
慢就慢吧,只要能够一点点地把烟酒补品换成积分或实物,再一点点地把账面上的数字变成攥在手里的硬通货就行。
徐小言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11:17,离晚上的停车场夜市开业还有半天时间,她可以先去其他区的集市逛逛。
地下城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集市,她去过东区的,但其他区的还没怎么转过。
正好趁着现在,开车出去转转,看看别的集市是什么样子,顺道卖点小零食。
徐小言穿戴整齐后,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
深灰色的外套,普通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打扮,她对着镜子点点头,转身拿起车钥匙。
南区的集市听说是最大的,也是东西最全的,她准备趁着这次机会去看看。
下到一楼,穿过通道,走进停车场,她绕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轮胎和车灯,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挂挡,松刹车,慢慢往出口开。
结果出口的栏杆纹丝不动,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包月用户识别成功,但您有一笔未结费用,请先缴费。
徐小言愣了一下。
显示屏上跳出一个收款界面:昨晚22:17至今早11:32,停车时长13小时15分钟,按收费标准,共计1.4积分。
她根据提示进行了积分缴纳,然后栏杆缓缓抬起,她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
徐小言打开导航,输入“南区集市”,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从她的出发地到南区集市,全程大概二十五分钟。
她跟着导航走,一边开车一边观察两边的街景。
东区的这一段她已经很熟悉了,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导航提示前方进入南区地界。
她刚放慢车速准备拐弯,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不是普通的说话声,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有喇叭声,吆喝声,还有人群的嘈杂声。
徐小言忙探头往车窗外看去。
前方路口,大概两百米开外,密密麻麻围了一大群人,至少上百号人,把路边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上空飘着几个巨大的红色气球,气球下面挂着条幅,条幅上写着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能看见人群外围站着好些穿红衣服的人,手里拿着锣,拿着鼓,敲得震天响。
还有几个人拿着大喇叭,一边敲一边吆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未来机器人公司开业大酬宾!”
“全场设备可售可租!”
“大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徐小言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未来机器人公司?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地下城里有卖机器人的?她来这么久,从来没见过。
东区的集市里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卖机器人的,这东西太高级了,一般人用不起,也用不着。
但既然能开得起店,敢在这种地方敲锣打鼓搞开业,肯定有点东西。
她犹豫了两秒,看了看前方的人群,又看了看导航上还剩下的路程。
南区集市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但——机器人。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得飞快:万一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呢?万一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呢?万一有什么能帮她以后过的更好呢?
去看看,最多耽误半小时。
根据导航提示,她打转向灯,把车拐进最近的一条岔路。
岔路尽头有个民用停车场,不大,停着十几辆车,她找了个空位停进去,熄火,拔钥匙,下车。
然后她几乎是跑着往那个方向冲。
越靠近,声音越大,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吆喝声一浪接一浪,人群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等她跑到人群外围的时候,才发现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至少两三百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有女,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小车的,还有几个明显是路过的,被热闹吸引过来,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群正中央,搭着一个临时舞台,舞台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但布置得很醒目。
大红色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未来机器人公司”几个金色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科技服务生活”。
舞台两侧各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机器人,两米多高,圆头圆脑的,造型有点卡通,但看着挺可爱。
舞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红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
最前面那个拿着话筒,正在大声介绍什么,她听不清,被锣鼓声盖住了。
舞台旁边还摆着好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东西,大大小小的,有的用红布盖着,有的直接露在外面。
第309章 机器人公司
长桌前围满了人。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可前面的人墙太厚了,她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肩膀。
有人凑近了看,几乎要把脸贴到那些机器上;有人伸手去摸,被工作人员笑着拦下来;有人拿着宣传单在研究,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味——大概是那些宣传单刚印出来没多久。
还有人群身上的各种气味,汗味,洗衣液的味道,有人早上吃了大蒜,隔着几个人都能闻见。
徐小言换了个角度,往左边挪了几步,借着一个人的肩膀缝隙往里看。
这回隐约看见了。
桌上摆着的东西,圆圆的,小小的,巴掌大,像一个个小圆盘。
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个圆盘上面都有几个按钮,还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屏黑着,没亮。
旁边还有大一点的,方方的,像个小箱子,箱子的侧面有几个指示灯,顶上有根细细的天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最边上还有几个立着的,半人高,银白色的机身,圆筒状的造型。
这时,人群又涌动了一下,那个缝隙被挡住了。
徐小言叹了口气,揉了揉踮得发酸的小腿,她个子不算矮,但在这种场合,矮一点都不行,前面那些大爷大妈,一个个跟钉子似的杵在那儿,纹丝不动。
锣鼓声忽然停了,那震得人耳朵发麻的敲打声戛然而止。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大家都抬起头往舞台上看。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舞台上传出来,通过音响放大了好几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各位兄弟姐妹们!感谢大家今天来捧场!咱们未来机器人公司,今天正式开业!”
话音落地,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徐小言也应景的跟着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那声音继续说“咱们公司是做啥的呢?做机器人!各种各样的机器人!导盲机器人、送餐机器人、搬运机器人、护理机器人,只要你能想到的,我们都能做!”
送餐机器人她见过,有些餐厅用那种机器人上菜,客人自己从托盘上把菜端走。
导盲机器人和搬运机器人她没见过实物,但能想象出来,大概就是能搬东西的。
护理机器人,这个她有点概念模糊,是照顾老人的那种吗?
“而且——”那声音拉长了调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今天开业大酬宾,全场设备可售可租!想买的,价格优惠!想租的,按天计费!大家都可以上手试试,满意了再决定!”
可售可租。
按天计费。
徐小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如果有个机器人能帮忙打架多好啊!这样她就不用去练防身术了!但也仅仅是想想,她深刻的明白,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
毕竟,万一打架途中,机器人突然死机或者没电啥的,那她不是要完蛋了么!!
她正想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来来来,大家往这边看——”那声音往旁边引,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左边。
徐小言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几个穿红衣服的工作人员走到长桌前,同时伸出手,掀开了那些盖在机器上的红布。
红布被掀开的瞬间,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徐小言终于看清楚了。
离她最近的那张桌上,摆着十几个小圆盘,巴掌大小,扁扁的,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真的像放大版的电脑鼠标,只是没有线。
每个圆盘上面都有三个按钮,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排成一排。
按钮下面是一块小小的显示屏,这会儿亮起来了,显示着一个笑脸图案。
工作人员拿起一个,托在掌心里让大家看了一圈,然后放在地上。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圆盘。
工作人员弯下腰,按了一下上面的绿色按钮。
那个小圆盘忽然动了。
它先是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地上转圈,不是乱转,是有规律地转,先往左转了一圈,又往右转了一圈。
然后直直地往前滑出去,滑了大概两米,遇到一个人的脚,它停了一下,然后绕过那只脚,继续往前滑。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这是咱们的智能导盲机器人!”工作人员大声介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自动规划路线,自动避障,自动回充,续航一整天!
以后的盲人可以不用依靠导盲犬,只要一个机器人,就能解决所有出行问题!”
这东西对盲人来说,确实蛮实用的,可是对她来说呢?好像没什么用,她又不瞎。
她踮起脚尖,往旁边那张桌上看,那边围着的人更多,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但那些人比这边矮一点,她借着身高优势,越过他们的头顶,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半人高。
银白色。
圆筒状的身子,顶上是圆形的抽屉状设置,机器人的正面是一块显示屏,显示屏上显示着一张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看着很讨喜。
工作人员站在那张桌后面,正在操作其中一个机器人。
他拿起一个沙包放在机器人的抽屉里,然后在机器人背后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机器人动了,它轻轻转了个身,然后直直地往前滑去,前面有人挡着,它就停下来,等那人让开,然后继续往前滑。
“这是咱们的智能送货机器人!”另一个工作人员介绍,声音比刚才那个还洪亮“可以自动导航,自动避障,货物保证一对一送达!最多可以同时送四个人的货,一次能装五十斤的东西!”
这种机器人很多人见过,在一些高档些的酒店,它们穿梭在走廊里,给客人送毛巾,送牙刷,送餐食。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各位兄弟姐妹们!今天开业,咱们还有惊喜!前五十名进店的朋友,可以免费领取一份开业礼!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第310章 精瞄弓弩
免费领取。
开业礼。
前五十名。
这几个词一出来,人群一下子炸了。
“进店!进店!”
“哪儿进店?店在哪儿?”
“那边那边!我看见门了!”
“快走快走!别让人抢了!”
徐小言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舞台后面有一扇大门,门上面挂着“未来机器人公司”的招牌,招牌是新的,金底红字,亮闪闪的。
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和柜台。
人群立刻往那扇门涌。
徐小言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挤。
她个子不高,好在一把子力气,在拥挤的人海里堪堪站稳脚跟,
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往前踉跄了步,直接撞到前面的人。
那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道歉,但那人已经扭过头去,继续往前挤了。
左边有个大妈,胳膊肘正好顶在她肋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右边有个大叔,背着一个大包,包上的拉链头一下一下刮着她的手臂。
后面还有人往前挤,前面的人纹丝不动,她就那么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似乎站稳也没用,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只能被人群带着走。
徐小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顺道进店看看算了?反正都被挤到这儿了。
想到这儿,她稳住重心,随着人流涌进店内,脚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少说也有两百来平米,装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银白色的墙壁,锃亮的金属地砖,头顶上一排排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机器人,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些机器人身上,店门口左侧,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几十板鸡蛋,每一板都是整整齐齐的三十个。
桌子后面站着两个穿红衣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拿着名单,一个负责发蛋,桌子前面,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我是前五十名!我第一个进来的!”
“你放屁!我比你先迈的脚!”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什么都有?不是说只有前五十名吗?”
“我不管,我必须拿到!”
徐小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大爷大妈们挤成一团,你推我搡,面红耳赤,简直比菜市场抢特价菜还热闹。
有位大妈头发都散了,披头散发地往里面挤,胳膊肘一下一下怼在别人身上。
有位大爷嗓门最大,吼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非说自己是第一个进店的,让工作人员必须给他记上。
还有几个年轻点的,挤不过那些战斗力爆表的大爷大妈,急得在外面直跳脚。
徐小言抖了抖手上的鸡皮疙瘩。
真的是服了。
以前在宣县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什么“前五十名免费领鸡蛋”、“开业大酬宾限量送”、“先到先得送完即止”,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先用一点小便宜把人吸引过来,制造混乱,制造紧迫感,然后等人挤进来了,再开始真正的推销,精准把握人心。
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套路永远管用。
她不再看那群抢鸡蛋的人,把视线投向店铺两旁。
左手边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家用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擦墙机器人,空气净化机器人等等
右手边的货架,明显不一样。
那些机器人大得多,造型也更硬朗。
搬运机器人,半人高,方头方脑的,看着就结实。
送货机器人,圆筒状的身子,托盘顶在头上,跟外面展示的一模一样。
还有几个蒙着布,看不清是什么,但下面标注有家务机器人、照料机器人等字样。
徐小言慢慢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立着个东西。
哑光的黑色,硬朗的线条,锋利的棱角。
她盯着那几个东西看了两秒,瞳孔骤然收缩。
弓弩???
不对,比弓弩更复杂。
那东西有半米长,通体漆黑,流线型造型,前端是弓臂,但不是传统弓弩的那种木质弓臂,而是复合材料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后端有瞄准镜,镜片在射灯下反射出幽幽的蓝光,下面有握把,握把上有几个按钮,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东西旁边还摆着几盒箭矢,箭矢不长,也就二十厘米,但箭簇是金属的,三棱形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徐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东西静静地立在展示架上,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四个字:精瞄弓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内置自动瞄准系统,新手可快速上手。
自动瞄准?徐小言脑子里嗡嗡的。
她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这东西,怎么会摆在店里卖?
不是说地下城管控严格吗?不是说危险物品不能公开销售吗?这个“未来机器人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敢把这种东西明目张胆地摆在货架上?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
徐小言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哎——”那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等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脸上的惊慌才慢慢变成疑惑。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点惊魂未定。
徐小言没松手,另一只手指着那架黑色弓弩“这东西怎么卖?有什么功能?你和我介绍一下!”
工作人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神情放松下来。
她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么个文文静静的姑娘会对这东西感兴趣。
第311章 难得好物
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职业性地露出微笑,走到展示架旁边,开始介绍:
“这个叫精瞄弓弩,你看这个弓臂,是高强度复合材料做的,韧性特别好,射程远,穿透力强。
这个瞄准镜是自动的,你只要锁定目标,它会自动校准风向和距离,新手都能上手,基本不用练。
这个是握把,这几个按钮是控制模式的,你可以选择单发,也可以连发。
连发的话,一次可以装五支箭,扣住扳机不放,五支箭嗖嗖嗖就出去了”。
徐小言听得眼睛发亮。
“这个箭呢?”她指着旁边那几盒“是配套的吗?”
“对,专用的,一盒一百支”工作人员拿起一盒,打开让她看。
里面的箭整整齐齐码着,箭簇确实是她刚才看到的那种三棱形,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徐小言盯着那些箭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射出去,能要人命吧?
工作人员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然后忽然往徐小言身边凑了一步。
徐小言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没躲开。
只见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实话跟你说吧,这款弓弩本来是有人定制的,那人定金交完后,我们就根据他的要求开工了”。
女服务员撇了撇嘴,表情里带着点不屑“结果呢?人跑了,完全联系不上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声音压得更低了“跑单了,所以没办法,只能摆出来卖”。
跑单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东西是烫手山芋,意味着卖家急着出手,因为压货就是压钱,意味着有议价空间。
徐小言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她盯着那把弓弩,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跑单的话”她压着心里的激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还带点漫不经心“价格是不是会便宜挺多?”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表情有点无奈“我也希望便宜啊,可没办法啊”,她伸手摸了摸那把弓弩的弓臂。
“成本在那里呢,能便宜到哪里去?如果不是因为跑单,我们也不会摆出来卖”。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那人的定金才交了三分之一,现在人跑了,垫进去的钱收不回来,只能摆出来卖,能回多少算多少”。
弓弩这种东西,射程远,杀伤力大,还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一个瘦弱的姑娘,拿把刀可能砍不动人,但拿把弓弩,站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外,扣扳机,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而且弓弩没有声音,不像枪那样会发出巨响,会冒烟,会留下弹壳,所以她更想要了。
毕竟,这种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的。
可是价格……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问“那多少钱?本来一眼就看中了,挺投缘的,但我应该买不起”说完无奈的扯出一个苦笑。
她的眼神在那把弓弩上留恋地看了一眼,从弓臂看到瞄准镜,从瞄准镜看到握把,从握把看到箭盒,然后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转身的动作很慢,很犹豫,左脚迈出去了,右脚还钉在地上,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瞟了那把弓弩一眼。
其实她心里在盘算:就算贵,她也想买,但姿态要先放低,让对方觉得她买不起,这样才好讲价。
果然,那工作人员急了。
她一把拉住徐小言的胳膊,跟刚才徐小言拉她似的,动作幅度大得有点夸张。
那力度大得让徐小言胳膊一疼,整个人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
“哎哎哎,别走别走!”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变调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性的温柔,而是透着一股焦急。
徐小言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怎么了”的疑问。
工作人员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其实也不是很贵啦……今天开业大酬宾,店里给每个服务员都有一个内部折扣名额,可以抵用一部分。
你如果真的想买,我的内部折扣可以给你用”。
她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说“我嘛,也能做个业绩,你看成不?”
这话一出,徐小言心里就有数了,果然是冲着提成来的。
这服务员不是想帮她,而是想完成自己的销售任务。
但这对她是好事,对方想做成这单生意,她也想买这东西,目标是一致的,只要价格合适,就可以成交。
“内部折扣?”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将信将疑,眉毛微微往上挑,“能便宜多少?”
工作人员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又凑近了一点。
“这个不好说”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有的物品可以打9.5折,有的可以打9折,这个要根据物品的实际价值来的”。
她看着徐小言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恳切“但你放心,肯定比标价便宜,我的名额留着也是留着,给你用正好。
而且我是真心想帮你,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买点东西防身很正常”。
她说着,眼睛一直盯着徐小言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徐小言沉默了两秒,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会不会有套路?先给个折扣把人套住,然后再加价?或者先给个假折扣,实际上根本没便宜?
这种套路她见过,有些商家先报个高价,然后给个“内部折扣”,算下来还是比原价贵。
或者先让人交了定金,然后再说折扣不能用了,要加钱才能拿货。
但转念一想,不太像。
这服务员看着挺真诚的,而且她说得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买点东西防身确实很正常。
这服务员从刚才到现在,眼神一直很坦荡,没有那种闪烁不定的心虚感。
而且她说“做个业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像是真的需要这单生意。
就算对方是套路,她也可以先听听价格,价格合适就买,价格不合适就说不买,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那……”她顿了顿,装作还在犹豫的样子,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能不能先告诉我大概多少钱?我好心里有个数,太贵的话,就算有折扣我也买不起”。
第312章 成功买下
服务员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6000积分”。
徐小言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账户里有多少积分来着?5534.92。
六千积分,比她的全部身家还多四百多。
她盯着那个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一套弓弩,就要六千,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刚才还在心里盘算怎么讲价,怎么砍价,怎么让对方降价,怎么欲擒故纵,怎么以退为进,怎么让对方主动让步。
结果呢?人家报了价,她连讲价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打9.5折,也要五千七,倾家荡产买把弓箭,实在没必要!
除非降价到5000积分!
徐小言抬起头,看着那个服务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服务员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徐小言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苦笑“太贵了,我买不起”。
服务员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徐小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还听见了抢鸡蛋的嘈杂声。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服务员问,语气里还带着点不甘心。
她往徐小言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可以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那双眼睛急切地盯着徐小言。
理智告诉她,这种弓弩的成本在那里,六千已经是优惠价了,怎么可能降到五千?那可是整整一千积分的差价!
她站在那儿,看着服务员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不想再演戏了。
什么欲擒故纵,什么以退为进,什么讲价技巧,刚才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小心思小算计,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没意思,不就是买不起吗?有什么好装的?
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买”。
她直接说道,声音很平静“实在是全身上下只有5000积分,再多我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服务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你们愿意将弓弩和那一百支箭以5000积分的价格卖给我,不然是真没办法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徐小言心里忽然轻松了。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就只能出到这个价,能买就买,不能买拉倒,反正就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服务员愣住了,眼睛盯着徐小言,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徐小言,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大概是在心里算账吧。
只见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红衣服的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另一只手握着那个平板电脑,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徐小言看着她,不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报完底价就闭嘴,让对方去想,你说得越多,对方越觉得你还有余地,你不说话,对方反而会着急。
沉默持续了五秒,终于,服务员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徐小言“你先等等,我去同店长沟通一下”。
说完,不等徐小言回答,转身就走,红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店铺深处。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店铺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些,抢鸡蛋的那波大概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大妈还在那儿清点战利品。
过了会儿,余光瞥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店铺深处走出来。
徐小言抬起头,发现是那个服务员,她身后还跟着个人,一个胖嘟嘟的男子,穿着和店员不一样的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裤子,肚子微微隆起,走路的时候有点摇摆。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庙里的弥勒佛。
“是你想买精瞄弓弩吧?”他走到徐小言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徐小言点点头,没说话。
店长也点点头,然后开口“咱们先说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5000积分可以一口价卖你,但本公司不包售后”。
他顿了顿,看着徐小言的眼睛“如果后续你想修缮箭弩,或者继续订购匹配的箭支,价格会很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等着徐小言的反应。
她愣了两秒,然后连连点头。
“行”她说“不包售后,我明白”。
点完头,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订购箭支需要多少钱?”
“每支2积分,1000支起订”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么贵?”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调了。
她看着店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有肉疼,还有一点点的“这也太黑了吧”的意思。
店长看着她那表情,笑了。
“定制的东西总不便宜”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这价,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他顿了顿,往徐小言身边凑了一步:
“实话告诉你吧,定制那人已经付了3000积分,不然的话,你这价我们肯定不会卖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店长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那跑单的人已经付了三千,店家的成本已经收回来部分,现在卖的价格只要别太离谱,回本不说,肯定有赚头。
反正不管怎么算,店家都不亏。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买了”,她看向那个服务员,示意她把东西包起来。
服务员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小跑着到展示架旁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弓弩“我马上给你包好”。
她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箱子的外壳是硬质的,摸起来像是某种塑料,但又比塑料结实,边角包着金属,有锁扣,有提手,看起来很结实。
“这是原装的包装箱”服务员说“防水防火防震,您放心”,只见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箱子里是黑色的泡沫内衬,切割得很整齐,刚好能卡住弓弩的每一个部分。
她把弓弩放进去,弓臂卡在左边的凹槽里,弓身卡在中间的凹槽里,瞄准镜卡在上面的凹槽里,握把卡在下面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刚刚好。
然后服务员把那一盒箭放进箱子,关上盖子,扣上锁扣,拎起箱子递给她。
第313章 南区集市
徐小言接过箱子,发现这箱子比她想象的重一点。
她拎着走了两步,感觉还行,不算太沉,提手的设计很合理,握着不硌手,重量分布也均匀,不会东倒西歪。
“挺好”她说“可以了”,服务员笑了笑,带着她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在店铺的另一头,是一个L形的长桌,桌上摆着几台收款机,还有几个平板电脑。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服务员把箱子和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收银台上,对那小伙子说“精瞄弓弩一套,带一盒箭,五千积分”。
小伙子点点头,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徐小言。
“请您确认一下”他说“商品名称:送货机器人,数量:1,单价:5000积分”。
徐小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奇怪那上面写的不是“精瞄弓弩套装”,而是“送货机器人”。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那个收银员。
“这……”她指着屏幕,纳闷地问“怎么写的送货机器人?”
收银员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徐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店长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别介意”他说“上头不允许我们制售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往徐小言身边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但我们也要赚钱,所以你懂得”。
他眨了眨眼睛,那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瞬间明白了,地下城有很多东西是不允许的,但照样有人在卖。
明面上不能卖,就暗地里卖;系统里不能写,就写个别的东西。
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谁会在意有人买送货机器人?谁会去查送货机器人到底是不是送货机器人?
只要账面上对得上,只要系统里查不出问题,就没事。
她点了点头。
“我懂”她说“没事,这样挺好”。
店长笑了,他拍了拍徐小言的肩膀“聪明,以后有需要再来,给你优惠”。
徐小言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老板了”。
她拿出手机示意收银员收款,收银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一个指纹识别器递给她。
“请您按一下指纹确认”她把拇指按上去。
滴的一声响,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收银员把手机还给她,又递过来一张收据。
“这是您的收据”他说。
徐小言把收据折好,揣进口袋,然后她拎起那个黑色的箱子,对店长和服务员点了点头。
“谢谢光临”服务员鞠躬道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徐小言拎着箱子,穿过人群,往停车的地方走。
箱子有点重,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但她不觉得累,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她走到自己的货车旁边,打开车门,然后她拎着箱子走进车厢内,意念一动,箱子直接被收进了空间。
回到驾驶座,徐小言发动小货车,缓缓驶离了“未来机器人公司”所在的那条街。
车子在主通道穿行,她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注意着路边的行人。
地下城的晚上,行人比白天多,而且大多不太看路,想拐就拐,想停就停,根本不把车放在眼里。
她按了按喇叭,前面几个年轻人慢吞吞地让开,还回头瞪了她一眼。
徐小言没理他们,继续往前开。
既然买了弓弩,就得想办法赚钱,这五千积分花出去,她身上只有五百多积分了。
练防身术和停车费都需要积分,她得赶紧摆摊,把花出去的积分赚点回来。
开了约莫十分钟,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南区集市的招牌。
那招牌很大,横跨整条街,上面用霓虹灯拼出“南区夜市”四个大字,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老远就能看见。
徐小言放慢车速,往里看。
这一看,她不由惊叹出声。
我滴个乖乖,这规模,也太大了。
一眼望去,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摊位,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少说也有几百米。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当当,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让人走。
摊位上挂着各种灯,白的黄的红的,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烤串的烟雾升腾起来,混着各种香味,飘得老远。
卖衣服的把衣服挂得高高的,五颜六色,随风飘荡。
卖小玩意儿的摆了一地,叮叮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小言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夜市场地,保守估计也有5000平方米。
她有点激动,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生意肯定好做,就算摊位费贵点,只要人流量大,也能赚回来。
她踩下油门,准备开车进去找位置。
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根栏杆拦住了。
那栏杆横在路中间,漆成红白相间的颜色,一头连着个小岗亭,岗亭里坐着个人,穿着灰色制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徐小言停下车,按了按喇叭。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车窗旁边。
是位中年男人,脸圆圆的,头发稀疏,表情有点疲惫。
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徐小言,问“进去摆摊?”
徐小言点点头“对,第一次来,想找个位置”。
那人哦了一声,然后说“个人进出免费,车辆进出需要额外收费”。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远处:
“最近的免费停车场大概需要开十分钟左右,你往那边走,看见一个蓝色的大牌子就是,你要不要去那边停车?”
十分钟?来回二十分钟,再加上走路进出的时间,半个小时就没了,而且停车场那么远,她还得拎着东西走半天,多累啊。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我在东区按月包了民用停车场费用,这边不通用吗?”
那人听了,脾气很好地笑了笑,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第314章 专用车位
他往车窗边凑了凑,解释道“姑娘,各区的民用停车场系统是不相通的,你在东区包了,那边认,这边不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就算你交了南区的民用停车场包月费用,进南区集市也要额外交钱的,系统不一样,这边是南区商会管辖的,跟民用停车场不是一回事”。
徐小言听了,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早听说南区集市规矩多,没想到这么复杂,民用停车场是一套系统,集市又是一套系统,两边不通用,两边都要交钱。
她抬起头,对那看守人员说“算了,我直接开车进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意外,大概是见多了这种选择,他走回岗亭,按了个什么按钮,那根红白相间的栏杆就慢慢升了起来。
“进去吧”他探出头来,对徐小言喊“从你的车进入这个集市就开始收费了,这点你要清楚,牵头那个红色的棚子就是管理处,你去那儿问下停哪里,他们会给你安排的”。
徐小言对他挥了挥手,踩下油门,开车进去。
小货车缓缓驶过栏杆,进入南区集市的地界。
一进去,那嘈杂的声音立刻包围了她,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往里开。
通道很窄,两边都是摊位,中间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
她得时刻注意别蹭到摊位上,也别撞到人。
有人在她车前面走,听见喇叭声才慢吞吞地让开。
有人蹲在路边挑东西,头都不抬,根本不管有车过来。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开得比走路还慢。
一边开,她一边观察两边的摊位。
摊主们都在忙活着,有的在烤串,翻来翻去,烟雾升腾;有的在吆喝,扯着嗓子喊“来来来,便宜了便宜了”;有的在和顾客讨价还价,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
顾客们也各有各的样子,有的在挑东西,拿起这个看看,放下,又拿起那个看看;有的在吃,边走边吃,满嘴流油;有的在聊天,站在路边说得眉飞色舞。
一直开到看见那个红色的棚子。
徐小言把车停在棚子旁边,熄了火,下车往棚子里走。
棚子下面摆着三张长条桌,桌上堆着一些表格、登记本、还有几个平板电脑。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和门口看守人员一样的灰色制服。
其中一位年轻点的男人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来划去,另一位中年男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那个女人则拿着个保温杯在喝水。
听见脚步声,那女人抬起头来。
她大概四十来岁,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放下保温杯,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
“第一次来?”她问。
徐小言点点头“对,第一次,想找个位置摆摊”。
女人哦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
“卖什么东西的?”她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很平淡。
她开口道“薯片、虾片、话梅糖,还有一些小零食”。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些?”
“就这些”徐小言确认道。
女人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拉。
徐小言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女人抬起头“车辆根据时间来收费,每小时0.2积分管理费”。
她顿了顿,看着徐小言的眼睛“这个费用是进集市就收的,不管你卖不卖得出去,只要车停在里面,就按小时算,明白吗?”
徐小言点了点头“明白”。
女人嗯了一声,继续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
“开车售卖的只能停在右半片区域”她伸手指了指棚子外面“你往那边开,看见一个蓝色的牌子没?那边就是右区,左半片区域是无车人士专用的,摆地摊的,推小车的,都在那边”。
徐小言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女人从桌子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小牌子,递给徐小言,那牌子是塑料的,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串数字:269。
“这是你的专用车位号”女人说“系统随机安排的,你开车进去,找到269号,把车停在那儿,别停错”。
徐小言接过牌子,看了看。
牌子很轻,塑料的质感,边缘有点毛糙,269三个数字印得很清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区集市管理处。
她抬起头,对那女人点了点头“谢谢”。
女人摆了摆手,又拿起她的保温杯,低头喝水了。
徐小言拿着牌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那个黄色的小牌子放在仪表盘上,然后她发动皮卡,缓缓往右半片区域开去。
开进去之后,她才发现这边的布局比左半片区域规整多了。
一条条通道笔直地延伸出去,通道两边是整齐划一的停车位,每个停车位前面都有一个编号。
摊位就在停车位的旁边,每个停车位对应一个摊位,摊位是一个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搭着棚子,棚子下面挂着灯。
有的摊位已经有人在摆东西了,有的还空着。
徐小言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找269号。
56号,57号,58号……数字是连续的,从1开始,一路往后排,她开着车慢慢经过,目光扫过那些桩子上的编号。
这边的摊位比左半片区域少多了,但每个摊位都很大,不像那边挤成一团。
摊主们也不像那边那么忙乱,有的在慢悠悠地摆货,有的坐在那儿玩手机,有的干脆躺在一张折叠椅上打盹。
她一路开过去,开到200多号的时候,终于看见了269。
那是靠里面的一排,位置不算太靠前,但也不偏,停车位空着,棚子下的折叠桌也空着。
她把车慢慢倒进停车位,熄了火,拉上手刹。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摊位前面。
摊位不大,也就两米长一米宽的样子,折叠桌很旧,棚子倒还挺结实,是那种蓝色的防水布,四角用铁架撑着。
灯挂棚子下面的横杆上,是个白炽灯泡,外面罩着个铁罩子。
第315章 糖葫芦?
她转身走回小货车,将薯片,虾片,饼干,话梅糖,花生从空间取出,用两个大袋子装着放到摊位上售卖。
正摆放着零食,旁边摊位上有人走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走过来,站在徐小言摊位旁边,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他问。
徐小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说话的语气挺和气,不像要找茬的样子,便点了点头“对,第一次来”。
那人哦了一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往四周看了看。
“右区这边还行”他说“人没左区那么多,但来的都是开车的人,有点钱,舍得买”。
他顿了顿,又看了徐小言一眼“你就卖零食?”
徐小言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嗯”。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晚上6点之后人多,你要做好准备,还有,垃圾别乱扔,有专门收垃圾的人来,给点小费就行”。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提醒,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那人摆了摆手,走回自己的摊位去了,徐小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在这地下城,能遇到一个无条件提醒你的人,不容易。
徐小言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眼前零星经过的顾客,人确实不多,和左半片区域那人挤人的盛况比起来,右区这边简直可以用冷清来形容。
偶尔有人走过来,也是慢悠悠的,东看看西看看,不像左区那边挤得走路都费劲。
但正如那个格子衬衫男人说的——来的人都舍得花钱。
刚才来了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看都没看价格,直接拿起十袋薯片,五包虾片,还有一大把话梅糖,掏出手机扫码付账,全程没说一句话,徐小言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男的骑着那种拉风的摩托车,女的坐在后座,打扮得很时髦。
他们在摊位前停下来,女的挑了半天,男的直接说“喜欢就都拿着”,最后买了两大袋零食,女的走的时候还在男的脸上亲了一口,笑得跟花儿似的。
最夸张的是个开小型货车的男人,他下来就问有没有整箱的,徐小言说只有散装的,那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把她摊位上所有的虾片全包了。
徐小言看着账户里不断增加的积分,心里美滋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整。
从她两点多开始摆摊,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带来的零食已经全部卖光了。
她本来计划晚上去东区家门口那个小夜市接着摆的,那边人流量虽然不如这边大,但胜在离家近,不用交停车费,而且都是老顾客,多少能再卖点。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想起刚才那个格子衬衫男人的话,晚上六点之后人多,那她为什么不继续在这儿摆?
毕竟,来都来了。
而且这边的顾客出手大方,与其跑回东区那边辛辛苦苦卖一晚上,不如就在这儿休息下,反正摊位已经租了,多待几个小时也花不了多少管理费。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椅子上一靠,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坐起来,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搞点花样增加进项?
今天的售卖分量卖完了,她不能再从空间取零食,那样太显眼了,她要卖那种别人不会怀疑的东西!
之前从购物点买的西瓜和苹果可以拿出来售卖,但是直接卖水果太普通了,要不做成糖葫芦?
她空间里有白砂糖、小煤炉、小锅、无烟煤、牙签、塑料袋,还有小刀菜板什么的……
苹果可以切成块,做成苹果糖葫芦。
西瓜虽然不太好串,但聊胜于无!反正可以现场熬糖,现场裹,新鲜出炉的糖葫芦,肯定比那些包装好的零食吸引人。
她越想越兴奋,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走到小货车旁边,她先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她,她走进车厢,从空间取出相关东西。
第一趟,她搬了小煤炉、无烟煤、打火机、小锅、矿泉水,她把小煤炉放在摊位旁边的空地上。
第二趟,她搬了西瓜、苹果、小刀、菜板、塑料袋,她把西瓜和苹果放在折叠桌下面,小刀和菜板放在桌上,塑料袋挂在椅子背上。
然后她蹲下来,开始生火。
无烟煤这种东西,引燃需要一点时间,她拿着张硬纸板,对着炉门扇风,一下一下的,扇得火星直冒。
扇了十来分钟,煤块终于烧红了,炉膛里透出橘红色的光,热浪扑面而来。
她把小锅放在炉子上,往锅里加了点矿泉水,然后往锅里倒了一些白糖。
接下来就是熬糖了。
她记得以前在宣县的时候,看过一个做糖葫芦的老师傅熬糖。
那老师说,熬糖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大了糖会焦,火小了糖不粘,要熬到糖浆起大泡,颜色变成琥珀色,用筷子蘸一点放进凉水里,能立刻变脆,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她盯着锅里的糖浆,看着它慢慢融化,慢慢起泡,慢慢变色。
周围的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甜香。
远处有几个人在往这边看,一个推着小车的摊主停下来,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瞅。
一对路过的情侣放慢脚步,女的拽着男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姐,干脆直接走过来,站在她摊位前面看。
“姑娘,你这是做啥呢?”那大姐问。
徐小言抬起头,笑了笑。
“糖葫芦”她说“现做现卖”。
那大姐哦了一声,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
徐小言继续熬糖。
锅里的糖浆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从透明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琥珀色。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伸进旁边准备好的凉水里——拿出来一尝,嘎嘣脆。
好了。
第316章 热卖
她拿起一个苹果,放在菜板上,直接切成八瓣,然后拿起牙签,每根苹果块插上根牙签。
然后把串好的苹果放进锅里,转一圈,让每一块苹果都裹上薄薄的一层糖浆。
再拿出来放在旁边准备好的塑料袋上,等着糖浆冷却凝固。
苹果块裹着琥珀色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诱人,那位站在旁边的大姐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看着不错啊”她说“小姑姑,你这裹糖苹果卖多少钱一串?”
徐小言想了想,她以前没卖过糖葫芦,不知道该定什么价,但看这边人的消费水平,定低了不合适,定高了怕没人买。
“两积分一串”她说,试探性地看了那大姐一眼“您要买串尝尝不?”
那大姐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扫了码。
徐小言把那串刚晾好的苹果糖葫芦递给她。
大姐接过来,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糖衣碎了,露出里面的苹果。
“嗯,好吃!”她嚼着说“甜,脆,苹果也新鲜,姑娘你再给我做两串,我带回去给孩子吃”。
徐小言笑着应了,继续切苹果,继续串,继续裹糖。
旁边那对情侣也走过来了,女的看了看那大姐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锅里正在熬的糖浆,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要一串”她说“不,两串,你一串我一串”。
男的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码。
徐小言手里的活停不下来。
切苹果,串苹果,裹糖,放凉,递给顾客,收钱,忙得团团转,但心里美滋滋的。
两个积分一串,利润翻了好几倍,如果一直有人买,她今天能赚不少。
她一边忙一边想:早知道这边人这么喜欢糖葫芦,她早该做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糖浆,又看了看地上的西瓜。
西瓜能不能做糖葫芦?好像没听说过,但试试呗,反正又不费什么事。
她把西瓜切成小块,去掉籽,串在竹签上,放进锅里裹糖。
拿出来一看——西瓜出水了,糖衣裹不上去,稀稀拉拉的,卖相很难看。
她摇了摇头,自己把那串吃了,嗯,味道还行,就是不好看。
算了,还是专心做苹果的吧。
她继续切苹果,继续串,继续裹糖。
旁边的顾客越来越多,那位大姐走了之后又回来,手里领着两个小孩,小孩看见糖葫芦眼睛都直了,吵着还要吃。
那对情侣已经走了,但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指着糖葫芦说“你看人家现做的,多新鲜”。
还有一位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送货的小三轮,停下来买了两串,说“带回去给女朋友”。
徐小言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切苹果,串苹果,裹糖,忙是真忙,但心里美。
她抽空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账户余额——1342,生意这么好,真是个好兆头。
锅里的糖浆又熬好了一锅,她把最后一串苹果放进去裹糖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除了苹果还有什么水果可以拿出来售卖?她记得那个国营超市有卖圣女果,而她空间里刚好有!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徐小言看了看四周,面前的顾客刚走了一批,她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对旁边站着的一位等着买糖葫芦的大姐说“大姐您稍等一下,我去车里拿点新鲜水果,马上回来”。
那大姐点点头“去吧去吧,我等着”。
徐小言快步走到小货车旁边,拉开车门,侧身进去。
她从空间取出一袋苹果和一袋圣女果,掂了掂分量,两袋加起来大概四十来斤,够做不少串了。
再多拿就不合适了,容易引人怀疑。
她把两袋东西拎在手里,关上车门,往摊位走去。
那位等着的大姐看见徐小言手里的圣女果,眼睛一亮。
“哟,还有这个呢?”她问。
徐小言笑着点点头“刚想起来,你要苹果还是圣女果?”
大姐忙说“那圣女果来2串尝尝”。
徐小言点了点头,把两袋东西放在折叠桌下面,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圣女果。
她拿起牙签,每根牙签串2颗,她把串好的圣女果放进锅里,轻轻转动,让每一颗都均匀地裹上糖浆,再拿出来,放在油纸上晾着。
那大姐盯着那串糖葫芦,眼睛都移不开。
“真好看”她说“跟红宝石似的”。
徐小言笑了笑,等糖浆稍微凝固了一点,装袋递给她“好了”。
大姐接过来,从里面取出一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
嘎嘣一声,糖衣碎了,然后是圣女果的皮被咬破的声音,噗的一声,汁水溢出来。
大姐眯着眼睛嚼了嚼,然后连连点头。
“好吃!”她说“酸甜酸甜的,比苹果的好吃!苹果的有点面,这个脆,而且有汁水,好吃!”
她三口两口就把一串吃完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徐小言。
“再来两串”她说“不,三串,我带回去给我家老头子也尝尝”。
徐小言笑着应了,继续做。
旁边的人渐渐多起来。
刚才那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摊主散了,有一个走过来看热闹。
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徐小言做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你这圣女果哪来的?”
徐小言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国营超市买的”她回答道。
那人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
徐小言松了口气。
又做了一批,圣女果糖葫芦很快就卖完了,剩下的人没买到,有点失望,但还是买了苹果的。
她看了看地上的西瓜,切开的西瓜不能久放,得赶紧处理掉。
她忽然灵机一动,西瓜虽然做不了糖葫芦,但可以当添头呀。
有的人买得多,她就切一小块西瓜送人,这样既能处理掉西瓜,又能让顾客高兴,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人。
说干就干。
她拿起小刀,把剩下的半个西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的,码在一个塑料袋里。
正切着,一位中年男人走过来,他刚才已经买了六串苹果糖葫芦,正准备走。
第317章 售光
“哎,大哥”徐小言叫住他“您买了这么多,送您块西瓜尝尝”。
她拿起一块西瓜,递过去。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来。
“哟,还有这好事?”他说,咬了一口“嗯,这西瓜甜,不错不错,谢谢啊姑娘”,他一边吃一边走了。
旁边的人看见了,有几个走过来。
一位穿着花衬衫的大妈问“姑娘,买多少送西瓜啊?”
徐小言想了想,这个问题她还没想过。
送西瓜是为了处理掉剩下的西瓜,也是为了吸引人,但不能送得太容易,不然人人都等着送西瓜,谁还正价买东西?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
刚才那个男人买了五串,她送了一块西瓜,五串这个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般买一两串的人多,买五串的人少,但如果为了得到西瓜,有人愿意凑够五串,那她就赚了。
不对,五串是不是太低了?要不十串?
“只要买10串以上”她开口说“就免费送西瓜”。
那花衬衫大妈一听,皱了皱眉头。
“10串?”她说“那得20个积分呢,太多了吧?”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10串太多了,小姑娘,你心太狠了,还是改成5串吧?”
徐小言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门槛太低,人人都能拿到,那西瓜就不稀罕了,而且她切开的西瓜不多,送完就没了,门槛高点才能控制数量。
她继续做糖葫芦,不再多说。
那花衬衫大妈站了一会儿,还是掏钱买了两串,走了。
但徐小言没想到的是,她这句“买10串送西瓜”的话,很快就传开了。
先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开口就问“是不是买10串送西瓜?”
徐小言点点头。
小伙子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开始算。
“来10串”他自言自语“我买5串苹果的,5串圣女果的,给我挑好看点的,我送人的”。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开始做。
她抓紧做好,从袋子里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递给那小伙子。
小伙子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
他走了之后,又有几个人过来。
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撒娇说想吃西瓜,男的无奈,买了十串。
她抽空看了一眼锅里的糖浆,已经见底了,她忙开始熬下一锅糖,又从桌子下面拿出几个苹果,开始切。
旁边等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干脆站在她摊位前面,一边等一边聊天。
“这姑娘手艺不错,糖熬得正好,不粘牙”。
“是啊,她这水果新鲜”。
徐小言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她没想到,一个临时的促销主意,效果居然这么好。
正想着,又有人走过来。
是位中年妇女,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摊位前面,看了看那些糖葫芦,又看了看旁边等着的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姑娘,你这糖葫芦要卖到几点?”
徐小言抬起头,笑着回答“这个不清楚呢,卖完我就回去了”
那妇女点点头,走了。
旁边一个人打趣道“这大姐啥情况,要买直接买就是了,磨磨唧唧干嘛呢”。
有人附和“那可不,对了,那边不是也有一个是卖糖葫芦的么,那水果一点都不新鲜,再多我就不说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待所有的水果糖葫芦卖完,徐小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7点整。
7点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右区这边的摊位一个接一个亮起灯,人也越来越多,从她摊位前经过的人流比下午密集了好几倍。
可惜了,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案板,苹果没了,圣女果没了,西瓜也没了,连最后几串想自己留着吃的都被一位路过的大叔买走了。
她现在除了那口锅、那个小煤炉、那几样工具,什么可卖的东西都没有了,不然的话,她还能在这边再卖几小时。
7点到10点,听说可是黄金时段,她叹了口气,没办法,规定了售卖多少份额就是多少,过多就显眼了,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实在不值当,今天她已经赚了不少积分了,该知足常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坐得太久,又一直低着头干活,脖子和肩膀都酸得不行,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几声轻响,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菜板、小刀、竹签、塑料袋……一样一样收起来。案板折叠好,椅子折叠好,全部搬到皮卡旁边,打开后备箱,一件一件放进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了固定停车位,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从远处跑过来,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一边跑一边往两边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灰色上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是下午那个问过她的中年妇女。
徐小言愣了下,忙刹车。
那妇女跑到徐小言摊位附近,脚步慢下来,目光在那片空地上来回扫视。
她看见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摊位,一张折叠桌和一盏亮着的灯,摊主不见了,那些亮晶晶的糖葫芦也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捂着脸,蹲下去,痛哭起来。
徐小言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闹啥呢?
她发动车子,准备绕过这名妇人直接回家,但那妇人听见车声,猛地抬起头。
待看见驾驶座上的徐小言,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立马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臂,直接挡在车头前面。
徐小言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猛地停住,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了回来,她瞪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张开双臂的妇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人有毛病吧?
自己当时不买,现在准备干嘛呢?
她按下车窗,探出头去,语气不太好“大姐,您干嘛呢?挡我车干嘛?”
那妇人站在车头前面,双手还张着,眼泪糊了一脸。
第318章 觉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才终于说出话来。
“姑、姑娘……你那糖葫芦……还、还有吗?”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完,那妇人的眼泪开始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徐小言看着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烦躁。
“没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点“都卖完了,你没看见吗?摊都收了,我去哪儿给你变糖葫芦啊!”
那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但越抹越多,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大姐”她放缓了语气“您下午不是来过吗?我当时问您要不要买,您也没买啊,现在这是……”
那妇人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勉强止住。
“我、我……”她哽咽着说“我没手机……我回去喊我丈夫来买……但他不肯来……我娃一直想吃糖葫芦……”
“大姐”徐小言无奈的说“不是我不卖给你,是真的卖完了,你看我那个摊位,是不是空空的,我收摊真的是因为没东西可卖了”。
那妇人一听,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双手垂下来,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徐小言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那边你去看下,听说也有卖糖葫芦的,南区集市可不是就我这一家,你抓紧去找下,到时候买一串回去给你家娃尝尝味道”。
“那家的不新鲜,而且价格更贵”那人开口说道。
徐小言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好家伙,这是哪里来的奇葩,口口声声说家里的娃想吃,正常人不应该直接买一串堵住孩子的嘴嘛,咋到了她这儿,还挑上了?这人脑子指定有点毛病。
她立马关上窗户,后倒车,然后选了条人少的小路开往出口,直接甩开那个追车的身影,这年头,啥事都能碰上,服了!
徐小言一路开车回家。
小货车在通道里快速穿行,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地下城特有的味道,油烟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汗臭味。
车子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通道,终于到了东区23号停车场。
她把车停在固定车位上,熄了火,拉上手刹。
她一个下午一直在忙,熬糖,串果,裹糖,收钱,说话,陪着笑脸,现在停下来,才感觉腰酸背痛,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徐小言顾不上这些,她掏出手机,打开账户界面。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1243.67。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够了,至少这段时间的生活和培训够了。
她想起之前报的那个一对一私教,说是防身术,但她有机会还要请较下是否有生存技巧培训,包括野外求生、急救处理、攻击哪些穴位比较致命什么的。
至于培训之后的事……
再说吧。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今天在南区集市,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引人注目,尤其是做糖葫芦,熬糖的时候那甜香飘出去老远,引了一大堆人过来看,后来又搞什么“买十串送西瓜”,更是把人都吸引过来了。
这些人,会不会记住她?
肯定会。
特别是那些住在南区、经常去那边逛的人,以后在集市上再见到,说不定会认出她来。
“哎,这不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姑娘吗?”
“她做的糖葫芦好吃,水果新鲜”。
听着像是好事,但她心里清楚,在地下城这种地方,太出名不是好事,枪打出头鸟。
南区集市那么大,人那么多,有钱人也多,但混混也多,那些游手好闲的、专靠敲诈勒索过活的,最喜欢盯的就是生意好的摊贩,因为知道你有钱,知道你好欺负。
她今天这一下午,赚了这么多积分,如果有人盯上她,惦记上她……
她打了个寒噤。
不行,得收一收。
至少这段时间,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她想了想,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不去南区了,那边虽然赚钱快,但风险也大。
自己以后最多去家门口这个小夜市,人少不说,且都是老顾客,安全。
也不做糖葫芦了,熬糖的香味能飘老远,她决定就卖零食,薯片虾片话梅糖之类的预包装食品,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自己。
以前在宣县的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低调”“不惹事”的活法。
那时候她十二三岁,在一家小饭馆打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舒坦。
她是什么性格?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有客人刁难她,她敢怼回去;有同事欺负她,她敢吵一架;老板要是克扣工资,她敢直接拍桌子走人。
那时候她觉得,做人就该这样,凭什么要躲着?凭什么要藏着?凭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赚钱?她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实实干活,谁还能把她怎么着?
后来呢?
她学乖了。
为什么变乖顺了呢,当然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不认怂之人的下场了。
有个卖煎饼的老头,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有个卖衣服的年轻姑娘,因为跟顾客吵架,被那顾客叫来的人堵在店里,砸了摊子还挨了打。
还有个卖水果的小伙子,因为生意太好被人嫉妒,半夜被人泼了油漆,第二天没人敢买他的东西,半个月后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些人,有错吗?没有!你弱,你就得忍着;你强,你才能站着。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车。
第319章 半年后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
这段日子,徐小言的生活逐渐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然后简单洗漱,煮点稀饭小菜当早饭,吃完就出门。
上午是严格的训练时间,她之前报的那个女子防身技巧培训早就结束了,后续又跟着学了点野外求生、急救处理等。
但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总感觉私教让她学的东西太基础了。
什么在野外如何找水源、被蛇咬了怎么处理、用木棍怎么防身等等,听着有用,但真要遇到什么事,这些东西够用吗?
她不信。
所以她又另外找了个私人教练。
那人叫老秦,四十多岁,瘦瘦小小的,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据说以前是某个“安保队”的,后来不干了,自己出来单干,专门教人防身术。
他收费不便宜,一节课3积分,但教的东西确实实用。
老秦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挨打。
“你先学会怎么保护要害”他说“被人打了,怎么缩成一团,怎么护住头和肚子,怎么减少伤害,这些不会,你上去就是送”。
徐小言觉得这话有道理,老老实实学了半个月的“挨打”。
然后才慢慢开始学怎么打人,怎么出拳,怎么踢腿,怎么用膝盖,怎么用肘。
老秦说,这些动作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真遇到事的时候,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
她练得很认真,每天上午三个小时,从不间断。
刚开始浑身疼,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继续练,后来慢慢习惯了,身上长了薄薄一层肌肉,人也精神了不少。
老秦偶尔夸她一句“不错,力气蛮大的,还有股韧劲”。
她听了,心里挺高兴,但脸上不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继续练。
中午回家看情况,心情好就现烧点午餐。
心情不好就从空间拿饺子、包子、白菜猪肉锅巴饭、猪肉板栗饭等热乎的饭菜,吃完休息半小时就直接午睡。
下午是她自己的时间,有时候去进货,有时候在家整理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床上发呆。
到了晚上,她就出门摆摊,生意一般,但稳定。
每天晚上摆两三个小时,能赚百来个积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但徐小言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她的精瞄弓弩。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拿出来擦拭研究。
她不敢开枪,因为没有场地,也害怕被人察觉,所以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试过那把弓弩。
好几次梦中,她在大杀四方,瞄准,扣扳机,箭飞出去,指哪打哪,周围都是别人的惊叹声!
可能是那个自动瞄准系统给了她足够的自信,让她这种从来没摸过弓弩的人都能百发百中。
醒后,徐小言被自己的梦境深深的无语住了。
说起弓弩,又不得说起弓箭,她现在只有一百支箭。
这么点箭,能干什么?
真的遇到什么事,可能几分钟就用完了,她得想办法搞到更多的箭。
于是她开始跑那家“未来机器人公司”。
第一次去,是私教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
她走进店里,找到那位卖她弓弩的服务员。
那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哎,是你啊?”她问“还要买什么?”
徐小言直接说“我想定制那把弓弩配套的弓箭,那种三棱箭簇的”。
服务员点点头,说行,然后去找店长。
结果店长出来表示定制类的箭簇,同他之前说的一样,每支2积分,一千支起订。
徐小言试着讲价,店长摇头拒绝,说这是规矩,改不了。
她又问能不能少订点,店长还是摇头,说一千支起订,这是最低量。
她没办法,只好先回去。
但这事儿她没放下。
之后每个月,她都要去那家店跑几趟。
有时候是专门去问价,有时候是假装路过进去看看,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跟店员聊聊天,套套近乎。
几乎所有店员都认识她了,看见她就笑“又来啦?”
她也笑“来了来了,今天店长在不在?”
店长一开始挺烦她,看见她就皱眉头,后来慢慢习惯了,偶尔还跟她聊几句。
她知道店长姓马,知道他家在南区,老婆孩子都在,孩子现在跟着一位老师傅学习机器人维修。
她还知道,这家店虽然表面上是卖机器人的,但背地里一直做这种“特殊生意”。
弓弩只是其中一样,还有别的,她没问,但猜得到。
每次去,她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从夜市买的特色美食,有时候是自己做的小点心,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店员们吃了她的东西,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有一次,她跟马哥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弓箭的事情。
“马哥”她说“我是真的想要定制那些弓箭,您能不能通融通融,便宜点?”
马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我知道你是真心想预定,但价格这事儿,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有规矩,我也没办法”。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之后还是该干嘛就干嘛,继续套近乎,继续带东西。
到后来,店员们看见她来,都会主动跟她说几句。
有人告诉她,店里最近进了什么新货。
有人告诉她,哪个顾客买了什么稀奇东西。
还有人悄悄告诉她,马哥最近心情不错,因为儿子快学成了。
她就趁马哥心情好的时候,再去提弓箭的事。
磨了整整半年。
终于,有一天下午,她再次走进那家店,马哥看见她,忽然开口说“行了行了,你别再跑了,我烦了,我认输”。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马哥,您是说——”
马哥摆摆手,示意她别激动。
“我跟上面申请了”他说“特批的,就这一次,每千支弓箭一千七百积分,不能再低了”。
徐小言差点跳起来。
一千七百积分,一千支箭,比原来的两千便宜了整整三百积分。
她连连点头“行行行,马哥,我买!我买三千支!”
马哥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啊,攒了不少积分嘛”他说,“三千支,五千一百积分,你拿得出来?”
她点点头“拿得出来”。
第320章 新型蓄电箱
马哥有点意外,但没多说,只是转身去开票。
“行,那就三千支”他说“不过得等几天,这批箭要现做,好了我通知你”。
徐小言使劲点头。
她想了想,又开口问“马哥,还有个事”。
“什么事?”
“能不能给其中一千支箭的箭头上加点东西?”她压低声音“比如……麻醉剂?”
马哥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麻醉剂?”他重复了一遍。
徐小言点点头,没解释。
马哥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行啊,小姑娘,想得挺周全”他说“可以加,但得加钱,一支箭加0.2积分,一千支就是二百,要不要?”
徐小言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要”!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两千支普通箭,一千支麻醉箭”。
马哥点点头,拿出个小本子,刷刷刷写了几笔。
“预付一半定金”他说“两千六百五十,剩下的货到付清”。
徐小言二话不说,掏出手机转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她知道,真遇到事的时候,有和没有,是两回事。
马哥看着手机上的到账信息,抬头对她笑了笑“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徐小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马哥”她问“这半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马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烦”他说“烦死了,一个月跑好几趟,跟上班似的”。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变得温和了些“不过你这股劲儿,我喜欢,认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这种人以后才能活得久”。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马哥”。
她慢慢走回车辆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成功的提示,愣了好几秒。
账户余额:6310.87。
这是扣掉定金之后剩下的数字,再过几天,等弓箭制作好了,她还得再付2650积分,到时候就只剩三千多了。
地下城的白酒,正规渠道卖三百到五百一瓶,得看牌子。
徐小言从空间拿出来出售的白酒是以前有名的高档白酒,而且包装完好,她将两箱白酒进行拆卖。
第一批,她挂在官网上,官网有个二手交易区,专门给人卖闲置物品的。
她拍了照片,写了介绍,标了个“价高者得,三天后截拍”。
照片拍得很用心,光线调好,角度找好,把那酒瓶拍得跟艺术品似的。
介绍也写得实在,家里老人留下的,不喝酒,忍痛出。
三天下来,浏览量一千多,出价的二三十个,最后三瓶酒,分别以五百八、五百八、五百九的价格成交。
买的人私信问她还有没有,她说没有了,就这三瓶。
第二批,她走的是黑市网站,她把两瓶酒挂上去,标了个六百二的底价。
当天就有人问,她咬死只有两瓶,爱买不买,最后两个买家都痛快付了钱,一个六百二,一个六百二十五。
黑市的人不问来路,只要货好,价格合适,直接转账,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第三批,她卖给了夜市里的熟客,这半年来,她在那个小夜市摆摊,认识了不少人。
有天天来买零食的大姐,有偶尔聊几句的大爷,有带着小孩来逛的年轻妈妈。
她观察了挺久,终于确定三位适合的人选,都是那种看起来靠谱、嘴巴严、不会乱说的。
有一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她悄悄拉住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姐,有个好东西,要不要?”
那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就这样,四瓶酒,每瓶六百积分,当晚就出手了。
三个人都没多问,直接转账,拎着酒就走,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算下来,官网三瓶一千七百四,黑市两瓶一千二百四十五,夜市四瓶两千四,加起来五千三百八十五。
加上她这半年摆摊攒下的,以及以前剩下的,才有了现在这九千左右积分。
出完这批酒之后,她没再找别的门路,不是不想,是真的没精力。
练防身术要时间,摆摊要时间,去机器人公司套近乎要时间,再来一条线,她怕自己顾不过来。
万一哪条线出了岔子,被人盯上,得不偿失。
所以她收手了,老老实实卖她的零食,练她的防身术,攒她的积分。
但现在,弓箭的事搞定了,她又有精力琢磨别的事了。
三天前,地下城突然公布了一个消息,新型蓄电箱正式上市。
据说这是地下城某个科研机构新开发的,一块充满电的蓄电箱,能够维持一辆电车连续行驶约一个月。
消息一出来,网上就炸了。
很多人都在纳闷,地下城到处都是充电桩,停车场里、路边、商场门口,随处可见。
电车没电了,找个停车场充就是了,为什么要买这种蓄电池?又贵又占地方,还得自己背回家充电,图什么?
论坛上讨论挺热烈。
有人说这是“智商税”,专门割那些钱多没处花的人。
有人说这是“有钱人的玩具”,买来显摆用的。
还有人说这是“官方割韭菜的新套路”,先放个消息出来,让人抢着买,然后过段时间再降价。
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大多数人都不看好。
徐小言看完消息,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停电。
那天晚上,她正在东区那个小夜市摆摊,突然整条街黑了,不是普通的跳闸,是整个片区都停了。
灯灭了,充电桩停了,手机信号也断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人群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哭,还有人趁乱抢东西。
她躲在摊位下面,抱着头,听着外面的混乱声,整整蹲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电来了,秩序恢复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被困在黑暗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她觉得,上层这个时候公布这个消息,应该不是无的放矢。
第321章 缺水
地下城的管理者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推出一款“没用”的产品。
这一点,徐小言比谁都清楚,她见过太多看似莫名其妙的政策,最后都被证明是事出有因。
今天告示某种东西限购,明天就发现该类产品在某些方面起重要作用,供需关系发生了大转变。
今天某个区域封闭,明天就有消息传出来说那边发生了严重的流血事件,幸好封堵住了普通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预警不要兜售成瘾性药品,明天就抓获了制假售假涉事人等一条龙,这些都是给机会却不珍惜的人,他们总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不会被盯上。
那些坐在上面的人,掌握的信息比普通人多得多,他们做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理由。
既然推出这款蓄电箱,就说明有需求。
什么需求?应对突发情况的需求!
什么突发情况?停电、断网、秩序混乱等等,这些事在地下城又不是没发生过。
虽然不知道研发这款蓄电箱的目的是什么,但买来备着总不会有错!
徐小言连鞋都没换掏出手机,打开官网,仔细研究起来。
官网页面做得挺正式,白底黑字,配着蓄电箱的高清图片。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加厚版的行李箱,银灰色的外壳,边角包着金属,正面有个小小的显示屏,侧面是充电接口,看着就结实。
这种蓄电箱分两种规格。
小号的,够一辆普通电车用十八天,价格一千二。
大号的,够一辆普通电车用三十天左右,价格两千。
当然,具体续航取决于车型和路况,官方给的数据是“标准工况下”。
但徐小言觉得,就算打个折,大号的就算只能用二十五天,也足够满足正常使用需求了。
而且这东西不是随便就能买的!要登记真实身份,要说明用途,还要签一份电子协议,承诺“不用于非法用途”。
官网首页还特意用红字标注着:本产品为地下城重点科技产品,严禁倒卖,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徐小言看完这些,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越是管得严,越说明这东西重要。
她往下翻,翻到购买页面。
页面上写着:库存紧张,每人限购两块。
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抢,很快就会没货,那些有钱人,那些有关系的人,那些跟她一样有准备的人,都会抢着买。
不能犹豫!
她点进去,开始填信息。
姓名:徐小言。
身份编号:她输入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居住地址:东区1单元63号。
用途:个人备用。
购买数量:2。
填写到规格的时候,徐小言纠结了下,尝试填了大号,很快,页面跳转到付款界面。
结果如她所料,末要求付全款!
只见页面显示:本产品需预付30%定金,剩余尾款于交付时付清,交付时间为订单提交后7天。
预付30%,她飞快地算了起来。
两个大号蓄电箱,总价四千,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就是一千二。
她账户里有六千三,付完定金还剩五千一,过几天付弓箭尾款两千六百五,还剩两千四百五。
等蓄电箱交付的时候,再付剩下的两千八,账户里就只剩负三百五了。
不对,付完弓箭尾款之后剩两千四百五,不够付两千八的尾款。
她得在这七天内,再赚至少三百五十积分。
三百五十积分,她随便摆个摊就马上赚回来了!
她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果断在订单上勾选了“同意预付30%”,然后点击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订单提交成功!请在24小时内完成定金支付,逾期订单将自动取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的订单号为,交付时间为7天后,届时请至东区第7号物资发放点领取产品。
她刚才花了四千积分,不对,是预付了一千二。
但四千已经算花出去了,只是还没完全付清,加上弓箭的五千一,这半天时间,她花掉了将近九千积分。
九千积分估计够一般人省吃俭用好长时间了,但现在,这些积分变成了三千支箭和两个蓄电箱。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么多积分眼都不眨就花出去了,如果以后什么事都没有,这些钱就白花了。
但她宁愿白花,因为白花,说明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月后的某天上午,徐小言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盘算着明天去进什么货。
直到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余大爷。
徐小言愣了一下,半年时间过去了,她从来没联系过余大爷,那边也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又像是在走路,脚步声杂沓,偶尔还有别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还有小孩的哭声,尖尖的,远远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声音才渐渐小下去,最后安静了,想来是余大爷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小言啊”他说“我看到能联系你,就打你电话了”。
徐小言握紧手机,应了声。
“刚刚我把能联系的好友全都联系了一遍”余大爷继续说“我们要离开地下城了,你也早做准备”。
徐小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离开地下城?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是……是电力不够的缘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不仅是电力的问题”余大爷说“还有水源”。
水源?徐小言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地面不是极寒么?上头的冰块啥的,按理来说应该够用吧?”
她记得刚来地下城的时候听说过,地下城的水源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地下水。
另一个是地表融冰,上面虽然是低温,但有些地方有冰层,融化之后流下来,经过处理就能用。
按说这两样加起来,怎么也不该缺水。
第322章 临行准备
余大爷又叹了口气。
“那是老黄历了”他说“地表已经升温2个月了,所有的冰块啥的,早化了”。
徐小言愣住了。
升温2个月?她一点都不知道。
新闻里没说,网上没讨论,夜市上也没人提,这两个月她照常过日子,照常摆摊,照常训练,什么都没发现。
“那……那地下水呢?”她问,声音有点抖。
“之前地下城用的就是地下水”余大爷说“一个星期前,再也抽不出来了”。
她想起一个星期前,确实有一次停水,停了大半天,后来来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管道维修,这种事经常有。
“已经派遣了先遣部队去找水源了”余大爷继续说“去的是南边,那边以前有条地下河,但一个星期了,至今无消息”。
“那现在……”她问“现在地下城里……”
“现在之所以还没乱”余大爷说“是之前存储的水源还在保供,那些蓄水箱存了几个月的量,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拖下去,也快撑不住了”。
徐小言脑子里嗡嗡的,各种念头乱转。
“那……那通往地表的电梯呢?”她问“不是说封着的吗?”
“一个多月前就开了”余大爷接着说道“有些人出去过,又回来了,说是找不到水源。
还有些人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不知道具体情况”。
一个多月前,那正是她忙着买弓箭、买蓄电箱的时候,那段时间她天天琢磨着怎么凑积分,根本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些蓄电箱,那时候她还在想,但愿永远用不上它们,现在看来,用不上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呢?是跟着部队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余大爷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慢,更稳,像是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说
“是的”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上头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派系要留守,觉得还能撑一撑,说不定水源就找到了。
一个派系要转移,觉得不能再等了,得出去找活路”。
“转移的那个派系,一个多月前已经离开了”他说“那时候我还想着,也许留守的能撑住,但现在……”
他又叹了口气“留守的派系也准备走了,明天是最后的窗口期”。
明天!徐小言的心猛地揪紧。
“如果你要走的话”余大爷说“马上打包好东西,看看能不能跟着部队走。
据我所知,部队这次除了家属,谁都不带,但他们也不拒绝后头尾随的人”。
尾随!徐小言明白了,部队不带外人,但也不会拦着外人跟着。
你跟在后头,是你的自由,出了事,他们不管,跟上跟不上,看你自己的本事。
“余大爷”她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他说“天不亮就走,我们跟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决定走,就别犹豫,窗口期就那么短,错过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徐小言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那些留守的呢?”她问“他们怎么办?”
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许他们能找到水源,也许……也许他们有别的办法”。
他没说出来的那个“也许”,徐小言懂。
也许他们走不了。
也许他们只能等。
也许等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余大爷”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打电话告知我这个消息,你们路上小心”。
“好”他回复道“一路顺风”。
电话挂了,徐小言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有,余大爷的话,部队的转移,明天的窗口期,那些出去再也没回来的人。
转念一想,她花了半年时间,攒了那么多积分,买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反而有点恍惚。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动手整理私人物品。
需要收的也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她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手一挥,全部收进空间。
然后转身,关门,下楼。
小货车还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往b区维修点开。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些,但看起来都挺正常,该走路的走路,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聊天的聊天。
没人慌张,没人跑,没人哭,徐小言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不真实感。
他们知道明天可能是最后的窗口期吗?知道水源快没了吗?知道已经有人走了吗?
她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b区的车辆维修点,她以前打听过,据说那儿的师傅手艺好,收费公道,关键是什么都敢改。
她之前想过给小货车加点东西,但一直没舍得花钱,现在已经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了。
开到维修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门口已经排了好几辆车,一辆灰色的小货车,一辆黑色的越野,一辆银白色的轿车,还有一辆面包车,都停在那儿等着。
有几个司机站在车旁边聊天,表情看起来挺正常。
但徐小言一眼就看出他们眼神里的东西,那种压着的焦虑,那种不想表现出来但又藏不住的紧张。
她想了想,没急着下车。
手伸到副驾驶座下面,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箱白酒和一个蓄电箱。
她把酒箱搬到驾驶座上,将蓄电箱放在车厢货架内,然后发动车子,直接开到店门口,停在最前面。
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扳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皮卡,又看了一眼徐小言,开口问“修什么?”
徐小言没说话,直接打开驾驶室旁的小门,侧过身,让那箱白酒露出来。
师傅的目光落在那箱酒上,愣了一下。
徐小言指着那箱酒,问“一箱高档白酒,能将本车改装加固成什么样子?”
师傅没回答,他盯着那箱酒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进车厢,蹲下来,仔细查看那箱酒的封口。
第323章 强化小货车
包装是完好的,纸箱上印着酒的名字和图案,而且那包装一看就是正经货。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徐小言。
“我能打开包装箱看下里面的白酒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徐小言点点头。
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封口的胶带,然后轻轻打开纸箱的盖子。
里面,六瓶白酒整整齐齐码着,瓶身完好,标签清晰,酒液清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封口完好,防伪标贴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动过的真货,师傅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不少。
他盯着那六瓶酒,眼睛都亮了,徐小言看见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六瓶白酒的话……”他开口,声音还有点不稳“这辆车的四个车轮,我给你换成最耐磨防滑的,那种军用级别的,跑再烂的路都不怕”。
他顿了顿,指着车窗“玻璃窗给你换成防弹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加厚玻璃,是真能挡子弹的”。
又拍了拍车身“铁皮的话,给你再加一层钢板,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多了一层,一般的东西打不穿”。
他说完,看着徐小言,等着她点头。
徐小言想了想,问“货箱顶上能加装块太阳能板吗?”
师傅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摇了摇头。
“这箱白酒只能帮你加固这三样”他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太阳能板那是另一回事了,那东西贵,你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箱酒不够。
徐小言沉默了两秒。
“那再加你手中的那款白酒三瓶呢?”她问。
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盯着徐小言,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徐小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可以!”师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三瓶的话,太阳能板给你装上!
我库房里正好有一块,不大,但够你这车用的,装上之后,如果有阳光的话,能多跑几十公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得说好,太阳能板虽然是二手的,但功能完好,我保证能用”。
徐小言点了点头。
“那您先改装”她说“我回去拿酒”。
师傅愣了一下“现在就开始改?”
“当然是马上开始,我真的急用”徐小言说“对了,我什么时候能来取车?”
师傅想了想,看了看外面排队的几辆车,又看了看手里这箱酒,咬了咬牙。
“明天一早”他说“我给你加急,明天早上7点前弄好”。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师傅”她说“外面那些排队的,都是来改装车的吧?”
师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眼挺尖”他说,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这两天来改装的人突然多了。
有的换轮胎,有的加钢板,有的装暗格,问什么都不说,但谁都知道,肯定有事”。
他顿了顿,看着徐小言“你这酒,是最后的存货了吧?”
徐小言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师傅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箱酒,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小心地把酒箱搬到店里,放到最里面的柜子里,锁好,然后走出来,看着那辆小货车,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外面排队的人看着他把徐小言的车开进店里,有人不满地喊了一声“哎,我们先来的!”
师傅头也不回,喊了一嗓子“急什么急!人家加钱的!”
那人不说话了。
徐小言边走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老周的站短,用黑市网站的内部联系方式拨了出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言?”老周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有事?”
徐小言没废话,直接说“周哥,你帮我留意下有谁要出手大容量的蓄电箱,我要1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蓄电箱?”老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这玩意儿现在蛮畅销的,你也要买?”
徐小言没解释,只说“有用,你帮我问问”。
老周没多问,这半年多相处下来,他知道徐小言的性格,她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行”他说“这东西最近好几个人在求购,你等等,我帮你问问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估计价格不便宜呢,这两天问的人多,出货的少,价格涨得厉害”。
徐小言早有心理准备。
她想了想,开口说“我出2500积分,给你100积分的手续费,再贵就算了,时间截止到今天晚上12点”。
2500积分这个数字是根据她现有的存款得出来的数字,她账户里堪堪还剩2600。
出两千五买蓄电箱,剩下一百付老周的手续费,花完拉倒。
电话那头,老周一听这个数字,语气立刻变了。
“2500?”他说“这个价问题不大!我马上帮你联系!”
徐小言听出他话里的兴奋,也是,跑个腿打个电话的事,值了。
“行”她说“有消息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等老周那边谈妥,两千五花出去,再扣掉手续费,差不多光了。
反正明天就要离开地下城了,花光才是正理!她这么想着,脚步更快了些。
才过5分钟,她的手机显示有语音消息。
她立刻点开。
“小言”老周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兴奋“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哥们儿手里正好有一个大号的蓄电箱,九成九新。
买了不到一个月,一直放着没用,他开价2600,我帮你砍到2500,你看行不行?”
徐小言心里一喜。
“行”她说“在哪儿交易?”
“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了”老周说“他一会儿网站加你,你们自己约地方,对了,他着急出手,说越快越好”。
第324章 筹备熟食
徐小言想了想,说“那就现在,让他直接来东区23号停车场,我在这儿等他”。
“行”老周说“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她直接往家附近的停车场走去,边走边留意黑市网站的好友信息。
没一会儿,一个好友申请弹出来,对方Id是个数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她点了通过。
那边立刻发来消息“蓄电箱?”
她回复“是,东区23号停车场,现在能来吗?”
“二十分钟”。
“好”。
对话结束。
徐小言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二十分钟,正好够她走到停车场。
待她抵达23号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面包车开进停车场,那辆车一直处于启动状态,见她从入口进来,就开到她旁边停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露出来,二十多岁,皮肤有点黑,他看着徐小言问“是你要蓄电箱?”
徐小言点点头。
那男人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里面,一个银灰色的蓄电箱静静躺着,和她之前买的那两个一模一样。
徐小言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外壳完好,没有磕碰,显示屏亮着,显示电量87%,她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接口,确认没什么问题。
“几乎全新”那男人说“买了不到一个月,一直放家里没咋用”。
她点点头问“怎么付?”
那男人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
徐小言扫了码,输入2500,确认。
滴的一声,转账成功。
那男人看了一眼手机,松了口气,他帮徐小言把蓄电箱搬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对她点了点头“走了”。
说完上车,发动车子离开了。
徐小言拖着蓄电箱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把蓄电箱拖进去,放到墙角的插座旁边。
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来,显示开始充电。
目前也就新买的这个蓄电箱是未满格状态,但能充满最好。
她查看了下自己的空间,大部分零食都处理完了,除了专门留给自己吃的那些。
蔬菜水果还挺多,前天还从进货点买了些西红柿、黄瓜、青菜、大白菜和豇豆。
米面粮油和盐酱醋糖各种调料就更不用说了,一直是她这半年来的主要囤货目标。
她看着那些新鲜蔬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后续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颠沛流离,新鲜的蔬菜她估计没时间慢慢烧煮。
车上能做饭吗?能,但赶路的时候呢?哪有时间停下来生火做饭?
得趁现在还有电的时候,给炖掉!
她看了一眼时间——中午12点整。
说干就干。
她先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电饭煲、电炒锅、小炖锅、电热水壶,好在插座挺多,够用。
她用电饭煲炖猪肉萝卜。
电饭煲插上电,倒点油,把猪肉块放进去煎,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
肉香立刻飘出来,煎到两面金黄,加料酒、酱油、糖、八角,再加水加萝卜,盖上盖子炖。
然后处理青菜,青菜最简单,洗洗干净,切几刀,锅里水烧开,烫一下就行。
她打开电炒锅,倒水,烧着,一边等水开,一边洗青菜。
洗好的青菜堆在案板上,绿油油的,看着挺喜人。
水开了,青菜下锅,烫个一两分钟,捞出来,沥干水分,装进一次性保鲜盒。
一盒,两盒,三盒……
她动作麻利,烫完青菜烫大白菜,烫完大白菜烫豆芽,一样一样,分门别类装好。
电饭煲里的猪肉萝卜还在炖着,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越来越浓。
她抽空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肉已经上色了,萝卜也软了,她拿筷子戳了戳,烂了,关火,出锅。
然后是炖土豆牛肉。
土豆是新鲜的,削皮切块,等牛肉解冻后,切成肉丁。
先将牛肉丁丢进电饭煲,加料,加水,炖一段时间后,再把土豆丢进去。
电炒锅那边也没闲着,继续烫蔬菜。
西红柿不能烫,得炒。
她换了小炖锅,放油,炒鸡蛋,炒西红柿,做成西红柿炒蛋,装盒。
小炖锅也没停,炒完西红柿炒蛋,又炒了茄子,炒了青椒,炒了洋葱炒肉,一锅接一锅,忙得脚不沾地。
电热水壶一直在烧水,烧开一壶,装进保温瓶,再烧下一壶。
天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给她用这些电器的机会!现在有水有电,能多存点是点。
她从中午12点开始,一直忙到晚上8点。
整整八个小时,不间断的洗菜,切菜,炒菜,炖菜,装盒,码好,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手酸了,歇几秒继续。
腿站麻了,换个姿势继续。
眼睛被油烟熏得发涩,揉一揉继续。
空间里那些新鲜蔬菜,一点一点变成了一盒一盒的熟食。
土豆炖牛肉,猪肉炖萝卜,红烧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青椒炒肉。
洋葱炒肉,炒青菜,炒大白菜,炒豆芽,炒茄子,炒黄瓜片。
还有一大锅紫菜蛋花汤,汤不好装,她找了几个大号的保鲜盒,晾凉了才盖上盖子。
到最后,她空间里储存的一次性保鲜盒全部用完了,一个不剩。
忙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累得不行。
腰酸,背疼,腿发软,手都抬不起来。
眼睛干涩发酸,像是进了沙子。
额头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现在糊在脸上,黏糊糊的难受。
她扶着墙,慢慢坐到床边,大口喘气。
屋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猪肉炖萝卜的味道,红烧肉的味道,炒青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挺好闻的。
但她已经闻了一下午,鼻子都麻木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8点15分。
值了!
这些熟食,以后路上随时能吃。
饿了一拿,打开就吃,不用生火,不用做饭,不用浪费时间,逃命的时候也能吃,躲着的时候也能吃,怎么都能吃。
她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电饭煲、电炒锅、小炖锅、电热水壶、案板、菜刀、锅铲、勺子,都沾满了油渍和菜渣。
她用洗洁精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收进空间。
蓄电箱的电早就充满了,指示灯亮着绿色,她拔下插头,把它也收进空间。
第325章 提前出发
徐小言设定了隔日早上6点的闹钟,把手机放在枕边,然后躺平,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身体早就透支了,但奇怪的是,躺下来之后,脑子反而清醒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舍不得?好像没有。
有点期待?好像也没有,出去之后是什么样子,她完全不知道。地面升温了,水源找不到,先遣部队至今无消息,出去可能是一条活路,也可能是死路。
但留下来呢?
等水源耗尽,等秩序崩溃,等那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事情发生,她见过一次停电时的混乱,不想再见第二次。
所以必须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徐小言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葛大爷。
她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按下接听。
“葛大爷?”
电话那头传来巨大的噪音,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哐当哐当响,混成一片。
她得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勉强听见。
“小言啊!”葛大爷的声音从嘈杂中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们先出发了……不是乘坐电梯……是另外一条地下通道……你记得打听打听啊!”
徐小言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清醒了。
“葛大爷?葛大爷!”她冲着手机喊“你说什么?什么地下通道?”
那边噪音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喊什么,还有汽车喇叭声,葛大爷的声音变得更模糊,几乎听不清。
“你……打听……通道……”后面的话完全淹没在噪音里。
然后,信号戛然而止。
通话中断。
徐小言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激灵。
军队提前出发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葛大爷说“我先出发了”,肯定是部队提前行动了,不是她所癔想的早上七八点,而是凌晨四点多!
至于葛大爷电话里提及的“另外一条地下通道”,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不是电梯?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到地面?
她来不及细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
徐小言跳下床,抓起昨晚就收拾好的背包,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跑出楼门,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夜色。
地下城没有真正的黑夜,但凌晨四点多,灯光会调暗一些,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她背着包,用尽吃奶的力气,往维修店的方向狂奔。
她跑得浑身发热,额头冒汗,肺像要炸开一样,喘不过气来,但她压根不敢停。
二十多分钟,她硬是跑着赶到了。
远远地,她就看见维修店的灯光。
整个店灯火通明,门大开着,里面传来敲打声和电焊的滋滋声,门口停着几辆车,有的已经改完了,有的还在改。
她顾不上理会,直接冲进店里。
“师傅!”
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师傅正趴在车前盖上焊东西,听见喊声抬起头。他看见徐小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愣了一下。
“哟,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徐小言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看向那辆皮卡。
她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她那辆小货车吗?
四个新轮胎稳稳地撑着车身,花纹深得能塞进手指,一看就是那种跑烂路都不怕的货色。
车窗玻璃比之前厚了一倍多,透亮中带着一点淡淡的灰绿色,是防弹玻璃特有的质感。
车身明显高了一层,新加的钢板和原车颜色略有差异,但接缝处处理得很细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后装的。
车顶上的太阳能板斜斜地架着,角度刚好,电线顺着车顶边缘走下来,接到后备箱里,师傅刚才顺便帮她把蓄电箱和太阳能板连好了,以后白天开车,太阳能就能给蓄电箱充电。
“快好了”师傅说“再给我半个小时,保证弄完”。
徐小言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说好的,改装车用一箱酒加三瓶酒,一箱已经给了,三瓶说好今天拿。
她看了看四周,店里人不少,几个工人正忙着,门口还站着几个司机,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空间里取东西。
“师傅”她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师傅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徐小言转身跑出店门,往街角跑去。
那边有一个公共卫生间,这个点应该没人。
她跑进去,推开第一个隔间,空的。
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有人?她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没人。
她钻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反锁上门。
她从空间取出三瓶酒,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又在隔间里待了几秒,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维修店,师傅还在忙,她走到近前,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露出那三瓶酒。
“师傅,酒带来了”。
师傅抬头看了一眼,他放下手里的焊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三瓶酒,和上次一样,仔细检查封口、标签,确认完好。
“行”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你放心,你这车,我给你弄得妥妥的,以后跑什么路都不怕”。
徐小言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新装的车门,钢板比原车厚实多了,敲上去是闷闷的声音,不是那种薄薄的铁皮声。
“这玻璃”她问“真能防弹?”
师傅走过来,拍了拍车窗。
“真能”他说“不是那种普通加厚玻璃,是正经的防弹玻璃”。
徐小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傅”。
师傅摆摆手,继续干活了,电焊的滋滋声时不时响起,火星子溅在地上,又很快熄灭。
徐小言站在旁边,看着那辆一点一点变得更结实的车,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第326章 地下通道
快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能开着这辆改装过的车,去找余大爷说的那条地下通道。
她站在店门口,啃着早饭,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余大爷说的另外一条地下通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通道?在哪儿?怎么才能找到?
她急得想挠墙。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网站!
现在的网络又不用钱!而且地下城这么多人,肯定有人发现了什么!她就不信,没人注意到异常!
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官方网站的论坛。
地下城的官方网站有个论坛,平时大家都在上面灌水聊天,卖东西的、找人的、吐槽的、问路的,什么都有。
她点开论坛,直接进到“闲聊灌水”板块,开始翻帖子。
论坛比平时热闹多了,以前这个,论坛上基本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夜猫子发帖,也是冷冷清清的。
但现在,最新回复的时间都是“刚刚”“1分钟前”“3分钟前”。
在线人数显示:。
她开始有目的地查找。
关键词:通道、大门、车辆、出口、地面……
翻了几页,很快就有收获。
一个帖子标题写着【昨晚下工发现奇怪的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
发帖时间是昨天半夜,凌晨一点多,她点进去。
帖子内容不长:本人住在东区,今天凌晨下班回来,发现平时经过的那条路多了个大门。
特别大的那种铁门,还有好几辆车往里面开,我站那儿看了会儿,只有车进去,但没有车出来,有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下面还附了一张图。
图片很模糊,明显是偷偷拍的,黑暗中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隐约能看见有车在往里开,车的轮廓很大,像是货车或者越野车。
徐小言心跳加速,点开大图,仔细看,甚至放大图片边缘,试图找到更多信,可惜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立刻退出帖子,继续往下翻。
另一个帖子,标题【有没有人知道东区那边怎么回事?】
发帖时间也是昨天半夜。
“我朋友住在东区北边,昨晚给我发消息,说他那边突然有好多车经过,一直持续到半夜。
他偷偷出去看,发现平时废弃的一条路上竟然有人在设卡,不让靠近,有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下面有人回复“我也看见了!我住在附近,昨晚听见外面有动静。
打开门看了一眼,有车排着队往北边开,一辆接一辆,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还有人回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跑路吗?”
另一个人回复“跑什么跑,跑得掉吗?”
徐小言快速扫过这些回复,没发现什么有用信息,继续往下翻。
又一个帖子“东区12号停车场那边有人吗?今晚那边好像很热闹”,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我加班到现在,刚回来,路过东区12号停车场的时候,发现那边停了好多车,而且都是那种大车,越野车、货车什么的。
还有人站在旁边说话,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我没敢靠近,赶紧走了,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
下面有一条回复引起了徐小言的注意。
“我知道!我有个朋友就住在12号停车场旁边,他说昨晚半夜开始就有好些车在那边集结?”
这条回复后面跟了好几个问号,还有人追问“真的假的?集结在那边干嘛?”
那人回复“我不确定,是我朋友说的,他说他看见很多车,具体的他也不清楚,没敢多问”。
徐小言盯着这条回复,脑子里飞快地转。
东区12号停车场。
车辆集结。
这些信息串起来,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那条地下通道,很可能就在东区12号停车场附近,部队出发后,有些消息灵通人士也跟着出发了,所以那边才会那么热闹。
她又翻了翻其他几个帖子,内容都大同小异——有人看见奇怪的大门,有人发现车辆集结,有人半夜听见动静。
有人猜测是不是出事了,聪明人应该已经发现端倪了,说不定已经跟着出发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5点13分。
看了看店里那辆还在修缮的小货车,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傅还在忙活,他旁边站着两个工人,一个在帮忙递工具,一个在检查刚装好的零件,三个人围着那辆车,忙得满头大汗。
她知道自己急也没用,车子没改装好,她走不了。
就算提前知道通道在哪儿,她也只能干瞪眼。
徒步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她得开车,得有那辆改装好的车,不然就算到了通道,也跟不上部队的速度,更别说后面可能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她靠在门框上,强迫自己深呼吸。
余大爷能打电话给她,说明他还没走远,那么多人那么多车,速度肯定快不了。
她只要车子弄好,全速赶过去,应该能追上。
但前提是,车子得快点弄好。
她转头看向师傅,想催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傅已经很尽力,大半夜的,人家加班给她赶工,没偷懒没糊弄,她再催,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手机屏幕。
论坛上还有人在发帖,有人在问,有人在答,有人在猜测。
有一条新回复吸引了她的注意。
“我刚从那边回来!现在还有车在走!”
下面跟着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徐小言心跳又快了。
她看了一眼店里那辆车,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里默默祈祷。
过了约莫十分钟,维修师傅终于直起腰,把手里的焊枪往旁边一放,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喊了一声“好了!”
这两个字砸进徐小言耳朵里,宛如天籁。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一下子冲到车旁边,师傅被她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急成这样?”
徐小言顾不上回答,眼睛已经把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车门,那厚实的触感让心里踏实了几分。
第327章 离开地下城
“师傅”她转头看向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师傅摆摆手,笑得有点疲惫,但很真诚。
“谢啥,你给酒我干活,公平交易”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路上小心,这车我给你弄得很结实,但再结实的车也架不住乱开,遇到什么事,稳着点”。
“师傅,我这次是准备跟着部队离开的,您也早做准备,能离开就尽量离开吧,没有军队运转的地下城,我不敢多待”。
说完,她没看维修师傅诧异的眼睛,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大概是加了钢板变重了的缘故,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维修店。
凌晨五点四十分,通道内行走的人不多,徐小言直接把油门踩到底,小货车在空旷的通道内飞驰。
改装后的车子开起来感觉不太一样,方向盘比以前沉了些,但很稳,抓地力明显增强,过弯的时候一点不飘。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东区12号停车场,离她现在的维修店大概有十分钟车程,如果开得快一点,也许七分钟就能到。
论坛上那些帖子说,那边还有车在走,希望能赶上。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宽的通道,路灯比刚才亮了些,又开了三分钟,路上开始出现其他车辆。
先是零零星星的一两辆,和她一样往东开,然后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
有的是小轿车,有的是餐车,有的是货车,还有那种改装过的越野车,所有的车都往同一个方向开。
徐小言心里有数了,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得到消息后选择连夜出发。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从零零星星变成三五成群,又从三五成群变成密密麻麻。
又开了大概五分钟,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个大门,但她的车过不去。
因为堵车了。
一辆接一辆的车密密麻麻地挤在路上,从她这个位置往前看,全是车屁股和红色的尾灯。
有的车还试图往旁边挤,想找个缝隙穿过去,但根本没用,通道就这么宽,别说开车,就是骑个自行车都难。
徐小言停车等了五分钟,但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偶尔有一两辆车按喇叭,那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但也没用,前头的车不动,后头的车也只能干瞪眼。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她推开车门,跳下车,往前走去,穿过一辆又一辆停滞的车,想看看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路边的司机们也都下来了,三三两两站在车旁边,有的抽烟,有的骂娘,有的伸长脖子往前望,但什么都望不见。
徐小言走到一辆面包车旁边,问那个靠在车门上抽烟的中年男人“师傅,前面怎么了?”
那男人吐了口烟,摇摇头“不知道,堵死了,动都不动”。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问一个开小货车的年轻小伙“哥们儿,知道前面出什么事了吗?”
小伙正蹲在地上玩手机,头也不抬“不知道,都堵了快二十分钟了,烦死了”。
听到堵了这么久,徐小言心里一沉。
她继续往前走,一路问了好几个司机,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不知道,不清楚,正烦着呢。
一个个焦躁地往前探着头,但除了更多的车屁股,什么都看不见。
正走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是一辆黑色越野车,一个男人正往车顶上爬,他踩着轮胎,扒着车顶行李架,几下就蹿了上去,站在车顶上往前望。
那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件深色的夹克,剃着板寸,看起来是个急脾气,他站在车顶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前看。
周围几个司机都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徐小言也站住了,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几秒钟后,那男人的脸突然变了,原本的烦躁变成了愤怒,眉头拧成一团,牙咬得咯咯响,他猛地低下头,对着下面的人群怒吼起来:
“前面撞车了!两辆车怼一块儿了!两个傻逼在那儿对骂!”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凌晨传出老远。
“撞车了?”有人喊“撞得厉害吗?”
“不厉害!”那男人吼“就是蹭了一下!两个傻逼不下车挪车,站在那儿对骂!有这个精力不会多开点车么?真的该死!”
他越说越生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然后他直接从车顶上跳下来,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我他妈去看看!”
旁边几个司机互相看了看,有人嘟囔了一句“我也去”,跟着往前走。
没一会儿,七八个人就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往车祸地点走去。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车缝里。
她没跟着去去了也没用,她不会修车,也不会劝架。
而且那边肯定已经乱成一团了,她一个姑娘家,挤进去干什么。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八分。
徐小言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回到自己的小货车旁边,重新坐进驾驶座。
车门一关,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一部分,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那些红色的尾灯,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也是一长串车,望不到头。
有的司机也下车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人还在笑,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也是心大。
她又往前看了一眼。
那群去“看看”的人还没回来,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面传来吵嚷声。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大概是那个越野车司机到了现场,正在发飙吧。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在她快要等得失去耐心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那群去凑热闹的人跑回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越野车司机,他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冲自己的车挥手,脸上的怒气已经变成了兴奋。
第328章 摸清规律
后面跟着那几个一起去的,也都跑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搞定了”的那种得意。
徐小言挑了挑眉,看来路通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前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红色的尾灯开始移动,一辆接一辆,缓缓往前。
车流终于动了。
徐小言精神一振,坐直身子,发动车子。
她的小货车跟着前面的车,一点一点往前挪,速度很慢,但至少是在动。
十分钟后,车速提到了二十码。二十分钟后,已经能正常行驶了。
很快,她就开到了那个大门口。
铁门比照片上看着更大,门扇很高,宽度足够两辆车并排通过。
门是开着的,但徐小言留意到了一个细节——这门上没有把手。
她特意放慢车速,仔细观察。
传统的那种大铁门,不管是推的还是拉的,都会有把手,或者门环,或者至少有个可以抓手的地方。
但这个门没有,门扇的边缘光滑,门柱上也没有任何锁具或者门闩的痕迹。
她往上看了看,门楣处有一个小小的装置,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个红灯在一闪一闪。
电子锁。
这扇门是电子控制的。
也就是说,这门不是被人手动推开的,而是通过某种控制系统打开的。
谁有权限打开这样的门?肯定是军方,他们离开之后,没有把门关上,而是设置成了开启状态。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方给群众留了机会,他们设置了开启指令,让后来的人也能通过。
这是一道门,也是一个信号。
当然,他们不会等,不会照顾,不会负责,跟上来是你的事,跟不上去也是你的事,他们只是开了这扇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徐小言踩下油门,缓缓驶过大门。
门洞里很是昏暗,没有一点亮光,所有的车辆都开了前灯探路。
前面的车很多,一辆接一辆,她保持着车速,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就跟着前面的车尾灯走。
这条地下通道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宽度足够三辆车并排,高度更是惊人。
她那辆加高了车顶的小货车开进去,头顶还有老大一截空当。
她透过车窗往上看了看,能看见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新有的旧,纵横交错。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又出现一道大门。
和刚才那个一样,是一个巨大的金属门扇,只见所有的车都在向右拐弯,绕过那扇门,拐进另一条通道。
徐小言跟着前面的车,打了把方向盘,拐了过去。
待出了这道大门,她才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灰色的大隧道。
这个隧道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那条通道虽然宽敞,但还能看见墙壁,能看见头顶。
但这条隧道,她只想到了壮观这两个字,很开阔也很长,长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徐小言眯着眼睛往前看,试图看清隧道的尽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车流。
她有种感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下通道了,这可能是某种大型工程,某种连接整个国家的地下干线。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隧道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声音是从前面那些车里传出来的,很多人在喊,有男有女,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虽然模糊,但能听出那种惊讶和意外。
紧接着,她看见前面有几辆车打开了车窗,有人探出脑袋往前看,还有人举起手机在拍照。
徐小言忙眯起眼,往前方看去。
右前方,大概两百米开外,有一扇大门正缓缓打开。
那扇门和之前她经过的两道门很像,但不一样的是,这扇门是自动打开的。
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任何操作,门扇就这么自己动了起来,无声地,缓慢地,向两边滑开。
门扇移动得很慢,很稳,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力量控制着。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门里的景象逐渐显露出来,也是一条隧道。
徐小言盯着那扇门,目光往上移。
门的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标志。
是一个字母c。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这个门是c的话,那刚才她出来的那道门,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b。
她想起之前那两道门,想起那些自动打开的装置,想起门楣上的红灯和电子锁。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条隧道连接着地下城的每一个区。
平时不开放,或者只有特定的人知道,现在,军方打开了它,让所有想离开的人都能通过。
但问题是——从哪个门出去,才能到地面?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往哪儿开,她只是跟着前面的车流,一路往前。
想来这条隧道应该还有大门对应d区、E区,但现在应该不会马上开放,因为时间没到!
她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前面的惊呼声渐渐平息了,那些打开的车窗又关上了,车流继续往前。
徐小言看了一眼后视镜。
c区的大门里开始出现车辆的踪迹,有车从里面开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徐小言一路顺着车流往前开,约莫两天后,她就差不多摸出了规律。
早上6点准时发车,所有车辆同时开始往前挪。
中午12点左右,停下休息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有的人下车活动活动筋骨,有的人啃几口干粮,有的人靠着座椅打盹。
晚上10点停下,这一停,就是一整夜。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在遵守这个规律。
徐小言猜,这应该是军方定的规矩,他们走在最前面,制定了节奏。
后面的人,不管是聪明人猜出来的,还是随大流跟着的,都在不知不觉中照做了。
隧道里没有地方可以补充东西,没有加油站,没有商店,没有水源,没有厕所。
所有人都在消耗自己车上带的东西,油,水,食物,一点一点地减少。
第329章 重返地面
有的人带得多,气定神闲;有的人带得少,已经开始焦虑。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个场景——晚上10点一到,车流停稳,熄火,灯光熄灭。
然后,车门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们从车里钻出来,有些人在车旁边溜达,走来走去,活动僵硬的腿脚。
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
还有些人,干脆往隧道两侧的边沿走去。
那边,已经有人在摆摊了。
是的,摆摊。
就在隧道两侧,靠着灰色的水泥墙壁,有人铺开一块布,或者干脆打开后备箱,开始以物易物。
徐小言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这场景太熟悉了,和她在东区那个小夜市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霓虹灯变成了灰色的隧道,从热闹的集市变成了行进车队。
但交易的热情,一点没减。
她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人们交换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蓄电箱,一大一小,他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都在问价格。
“不卖积分”那男人摇头“积分现在有什么用?出了地下城,积分就废了”。
有人问“你想换什么?”
“肉,罐头,压缩饼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吃的”。
另一位年轻人,手里拿着一袋新鲜蔬菜——西红柿和黄瓜,看起来还挺水灵。
他正在和一个开越野车的大姐讨价还价,大姐想用一盒热乎的红烧肉换他所有的蔬菜,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
“我带了太多生的”他接过那盒红烧肉,打开盖子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一路都没法做,都快烂了,能换熟的,也好”。
还有一个人,居然在用充电宝换水,他的充电宝很大,能充好多次手机,但现在,他只想换几瓶干净的水。
徐小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每个人都在查漏补缺。
带的吃的多,但没熟的,想换熟食。
带的水多,但没油的,想换汽油。
带的蓄电箱多,但食物没准备充分,想换吃的。
带的青菜多,但无法保鲜,迫切想换耐储存的。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多余,换自己的缺少。
徐小言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跟车,足足跟了十天。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隧道里永远的黑暗,和那些永远亮着的车尾灯。
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了一睁眼就是前面的车屁股,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周围有人查探情况,习惯了晚上睡觉时附近车辆有呼噜声。
第十一天的早上,一切照常。
六点,车子发动,她揉了揉眼睛,把睡袋收进空间,喝了口水,然后跟着前面的车往前开。
但开着开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车队开始向右拐弯。
之前十天,车队基本都是直行,偶尔有弯道也是小幅度的,开一会儿就回正。
但这次,是明显的右转,而且转了之后,她感觉到地面开始向上延伸。
是上坡。
虽然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车子需要稍微加一点油门才能保持速度,引擎的声音也比之前沉了一点。
她心跳加速了。
这十天,她一直在想,这条隧道到底通向哪里,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会不会永远开不出去,就这么一直开。
但现在,上坡了,这意味着通往地面的路径,就在前方。
她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恨不得把前面那些车都扒拉开,自己先冲过去。
坡度越来越明显,她得一直踩着油门,才能让车子不往后溜,前面的车也都放慢了速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就这样,开了大概五个小时。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隧道里那些昏黄的应急灯,是真正的光,白色的,明亮的,从前方照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她眯起眼睛,努力适应那光线。
太亮了。
在地下城待了这么久,她早就习惯了那种灰蒙蒙的天,习惯了昏暗的灯光,习惯了永远看不见太阳的日子。
现在,这种真正的、来自外界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发疼。
她眯着眼,继续往前开,前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她冲出了洞口。
光线瞬间把她吞没,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本能地踩下刹车,用手挡住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一点一点适应那刺目的白光。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她还在一个大型建筑内。
这个建筑很大,头顶是高高的穹顶,上面有巨大的拱形窗户,但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空空的窗框。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墙壁上贴着瓷砖,但大多已经脱落,露出后面灰黑色的墙体。
前面的车正在一辆接一辆地往外开,她跟着车流,缓缓驶出这个大型建筑。
出了大门,眼前的一切让她彻底愣住了。
入目之处,全是断壁残垣。
曾经是高楼大厦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
曾经是宽阔街道的地方,现在被瓦砾掩埋,只有几条勉强清理出来的小道可以通行。
有的楼还没完全倒塌,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有的楼只剩半截,有的楼还保持着一部分原貌。
但那些残存的细节,只让人觉得更加凄凉。
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有些缝隙里甚至长出了杂草,枯黄的。
这原本应该是个大城市,但现在,它停摆了。
此时烈日当空。
徐小言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得眼睛生疼。
热。
太热了。
那种热不是地下城的闷热,而是实打实的暴晒。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晒得车顶发烫,晒得方向盘烫手,晒得她额头冒汗,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前面的军车开始减速,然后一辆接一辆地往路边靠,找了些建筑的掩体停下来。
那些残存的断壁残垣正好能挡住一部分阳光,投下一片片阴影。
其他车辆见状,也纷纷散开,各自寻找阴凉处。
第330章 地面裂缝
有的开到倒塌的楼房旁边,贴着墙根停。
有的开到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借着那点可怜的阴影。
有的干脆开到高架桥的桥墩下,那里阴凉得多。
徐小言没有急着动。
她先减速,然后从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儿童望远镜。
她举起望远镜,朝军车的大概方位看去。
镜头里,那些军车停在一片倒塌的建筑群旁边,有卡车,有越野车,甚至还有几辆装甲车。
车旁边有穿着迷彩服的人在活动,有的在检查车辆,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概是在商量什么。
他们动作利落,秩序井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她看了一会儿,记住了那些车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然后放下望远镜,开始给自己找地方。
开过一片废墟,绕过一栋歪斜的楼房,她突然愣住了。
路边的废墟里,露出半块牌子。
那牌子是铁皮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堆瓦砾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她仔细辨认,还是认出了几个笔画——盘市……欢迎……
盘市这个城市她有印象。
她曾在手机上看过一篇旅游攻略,介绍的就是盘市。
那篇文章说,盘市以喀斯特地貌闻名,有各种各样的溶洞、地下河、石林、天坑。
溶洞里还有钟乳石,千奇百怪,特别好看,文章配了很多图,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钟乳石上,美得像仙境。
她当时还想过,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现在,她站在盘市的废墟里。
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军队来这里,难道是想找地下溶洞?
很有可能!
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溶洞,往往连着地下暗河,有暗河就有水,他们出来不就是为了找水源吗?
如果能在溶洞里找到地下河,那问题就解决了。
而且溶洞本身也是天然的庇护所,冬暖夏凉,隐蔽安全,比在地面上扎营强多了,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难怪军队会往这个方向走!
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转,而是有目标的,他们知道盘市有喀斯特地貌,知道这里有溶洞,知道溶洞里可能有水。
所以,他们来了。
想到这儿,徐小言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
军队在前面压阵,后面跟着的这么多车,总要投鼠忌器吧?
就算有些人想闹事,也不敢当着军队的面乱来。
秩序,应该还能维持一阵子,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她自我安慰着,继续开车往前,找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把车停进它的阴影里。
熄火,拉手刹,靠在座椅上。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
军队会带着所有人进去吗?还是只让自己的人进去?
如果军队进去了,后面这些车队怎么办?是跟着进去,还是留在外面?
万一真的乱起来,到时候她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反正她有空间有弓弩,还练了点身手,真单打独斗,谁输谁赢还未知呢。
她这么想着,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笑自己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但没办法,这就是她活下来的方式,只有准备得充分了,活下来的几率才大。
一个小时后,军队开始行军。
徐小言正靠在座椅上打盹,浅眠的她很快惊醒,抓起望远镜往军车的方向看去。
那些原本静静停着的车辆已经开始移动,一辆接一辆从建筑的阴影里驶出,重新汇入那条勉强能通行的道路。
她一把将座椅拉起来,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就往前冲。
车流又开始动了。
那些散落在各处休息的车辆,争先恐后地往主道上挤。
有的车插队,有的车按喇叭,有的车差点撞上,骂声和引擎声混成一片。
徐小言顾不上这些,她紧盯着前面那辆越野车,踩着油门跟上去,生怕被甩下。
开出去没多远,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地面变了。
中午刚到时,虽然到处都是废墟和裂缝,但至少路面还能走。
可现在,经过一中午的暴晒,那些原本只是细小的裂纹,竟然像活了一样,疯狂地扩张开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头皮瞬间发麻。
地面上全是裂缝,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深的,浅的,而且这些裂缝还在继续扩张。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晒裂的?太阳把地晒裂了?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开始疯狂地打方向盘。
左拐,右绕,再左拐,再右绕,得益于新换的那四个大轮胎,她的小货车在各种裂缝之间穿梭。
但别的车就没这么幸运了,前面不远处,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突然往右一歪,整个车身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徐小言眼睁睁看着它的右前轮陷进一道裂缝里。
那道裂缝原本不算太宽,但那司机大概是没看清,直直地开了过去,结果车轮正好卡在里面。
小轿车往前冲了一下,又往后倒了一下,轮子空转着,冒出一阵黑烟,但就是出不来。
车上的人下来了,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两个孩子。
男人跑到车后面,弯腰推车,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女人也跑下来,站在车旁边,手足无措地转着圈,嘴里喊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清。
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脸上全是惊恐。
男人推不动,又跑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猛踩油门,轮子疯狂地空转,扬起一阵尘土,但车子纹丝不动。
那道裂缝反而被磨得更宽了,边缘的土块不断往下掉,发出簌簌的声响。
女人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到车后面看车轮,一会儿跑到前面看路,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那些从旁边开过的车,眼神里带着哀求。
但那些车都开得很快,没有一辆停下来,有的甚至故意绕开一点,生怕被牵连。
她从旁边开过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女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第331章 干枯河床
徐小言握紧方向盘,脚下没松油门,从他们旁边驶过去,选择绕开那辆陷住的小轿车,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一家四口还站在那儿。
男人还在试图推车,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身边开过的车,一辆,一辆,又一辆,没有人愿意停下。
徐小言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裂缝越来越多,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更加专注,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刻不敢放松。
又开出一段距离,前面又看见几辆被困的车。
一辆面包车歪在路边,两个轮子陷进裂缝里,车上的人正拿着千斤顶试图把车顶起来。
一辆越野车更惨,整个车头栽进一道大裂缝里。
还有一辆小货车,车上装满了家当,现在那些家当被扔得到处都是,车主正发疯似的往下搬东西,大概是想减轻重量把车弄出来。
每经过一辆被困的车,徐小言心里就沉一分。
她没有停,只是握紧方向盘,小心地绕过那些绝望的人,继续往前开。
前方,军队的车队已经快看不见了,只有隐约的烟尘,和偶尔传来的引擎声,提醒着她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忙踩下油门,加快速度。
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徐小言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明明已经过了正午最毒的时候,可太阳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晒得车顶发烫,晒得方向盘烫手,晒得她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想着热就热吧,打开窗户透透气就好了,然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外面的风确实是吹进来了,但那风是热的,那种热风像从烤炉里吹出来的一样,裹着漫天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扑进来。
不仅没让她凉快半分,反而把那些细小的沙尘吹得满车都是,迷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赶紧把窗户摇上去。
不行,这办法行不通。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里,痒痒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结果手上也都是汗,越擦越黏。
衣服已经脱的只剩t恤了,但领口依然湿透了,贴在胸口,又热又闷,再这么下去,她非得中暑不可。
没办法了,她伸手按了一下空调开关,一股凉风立刻从出风口吹出来,扑在脸上,那一瞬间,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
凉,真凉。
开空调费电,但现在这种糟糕情况下,她别无选择。
徐小言抬头看了一眼车顶,想着那块太阳能板正默默工作,把阳光转化成电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后备箱里的蓄电箱!
三瓶白酒换的太阳能板真是太值了,要不是有它,她哪敢这么放肆地开空调?太阳能不要钱,只要有光,就有电。
徐小言一边享受着空调的凉风,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电量。
她手头一共有三个大号蓄电箱,等充满就换另一个,这样循环着用,只要太阳不罢工,她就能一直有电,撑到目的地绝对没问题!
其实就算蓄电箱没电也没事,她空间里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
但没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没必要拿出来用,万一被人盯上,后患无穷。
她还是尽量低调,能不引人注意就不引人注意。
徐小言靠在座椅上,把空调风力调小了一点,凉风徐徐地吹着,额头上的汗慢慢干了,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车窗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荒凉的废墟,那些被晒裂的地面,那些歪斜的建筑,那些干枯的植物,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有些地方还有裂缝在往外冒着热气,热气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模模糊糊。
前面那些车还在继续开,一辆接一辆,徐小言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也有很多车,有的车顶上绑满了行李。
有的车后备箱被家当塞的关不上。
有的车窗户上贴着遮阳的锡纸,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一个小时后,车队在一片巨大的、龟裂的干涸河床边缘停了下来。
徐小言也跟着刹住车,熄了火。
前面那些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停成一排,后面的民用车辆也纷纷停下。
有人下车张望,有人探出脑袋往前看,有人干脆站到车顶上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徐小言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从空间里摸出那个儿童望远镜,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去。
河床太干了,干到整条河床都龟裂成无数块,那些裂缝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河床。
河床中央,有一道黑漆漆的地缝,那道缝比其他的裂缝都大得多,阳光照在上面,光线像被吞噬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几名士兵站在河床边缘,正对着那道地缝商量着什么。
徐小言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把画面拉近。
那是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身上背着装备,手里拿着一些仪器。
有个人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对着地缝的方向不知道在测什么。
还有个人手里拿着图纸,一边看图纸一边指着地缝,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位军官模样的人,双手叉腰,也在往地缝的方向看。
看了一会儿,那军官挥了挥手,立刻,一队士兵开始行动。
他们从车上卸下绳索、安全带、下降器,还有一些徐小言叫不上名字的装备。
那些人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约莫三分钟后,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系好了安全带,检查好装备,站在了河床边缘。
一个接一个,他们开始绳降下去。
绳索被放得很长,那几个士兵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绳索还在微微晃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士兵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地缝,一动不动。
远处那些民用车辆旁边,人们也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徐小言也盯着那道地缝,握着望远镜的手心开始出汗。
突然,河床边缘的士兵在不断往回拉绳索。
第332章 乱石滩
隔着这么远,她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猜到下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们有的冲到地缝边缘,对着下面大喊。
有的抓起对讲机,扯着嗓子吼着什么,脸涨得通红。
有的接力拉绳索,拉得又快又急,几个人一起使劲。
徐小言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顾不上别的,把望远镜死死按在眼睛上,盯着那道地缝。
绳索在剧烈晃动,下面有人在往上爬,很快,第一名士兵被拉了上来。
那是位年轻士兵,满脸黑灰,咳嗽不止,被人扶着才能站稳。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每一位都是满脸黑灰,咳嗽得直不起腰。
有一位甚至是被吊着拉上来的,双腿软绵绵的,像是受了伤。
有人把伤员抬到一边,有人围过去查看伤势,有人拿着对讲机还在喊,整个河床边缘乱成一团。
那位军官模样的人冲过去,蹲在一个伤员旁边,快速问了几句。
伤员挣扎着说了什么,手还往地缝的方向指了指。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手臂一挥,喊了一句什么。
立刻,所有士兵都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往车上跑。
伤员被抬上车,装备被扔上车,绳索都来不及收,就那么扔在地缝边缘。
引擎轰鸣声响起,一辆接一辆的军车发动起来,掉头,加速往前开去。
徐小言愣了一秒,然后赶紧发动车子。
前面的民用车辆也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发动,跟着军车往前开,到处都是引擎声、喇叭声、人的喊叫声。
路过那道地缝附近的时候,她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下面到底有什么?
尽管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尽管脑子里转了一万个念头,她还是死死踩着油门,跟着车流往前开,把那道地缝远远甩在后面。
晚上5点左右,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但热度丝毫没有减退。
军车已经开到一处支流滩涂附近。
说是滩涂,其实早就没有水了,这曾经是一条河流的支流,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和河床两边堆积如山的乱石。
徐小言第一眼看见那片乱石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些石头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有的拳头大小,有的西瓜大小,有的甚至有半人高,横七竖八地躺在河床两边。
而现在,车队要从这些乱石中间穿过去。
前面的军车已经开始减速,一辆接一辆地开进那片乱石区。
那些大吨位的军车底盘高,轮胎大,开起来还算稳当,但后面的民用车辆就惨了。
徐小言亲眼看见前面一辆小轿车开进去,整个车身猛地一歪,车底盘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那车往前冲了一下,又歪向另一边,轮胎卡在两块石头中间,空转了好几下才挣脱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开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知道,这路比她想象的还要烂。
那些石头根本不是平的,而是东倒西歪地堆着,有的尖,有的圆,有的还带着棱角。
车轮压上去,整个车身就往一边歪,还没等摆正,另一边的轮子压上另一块石头,又往另一边歪,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翻过去。
徐小言死死把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心全是汗。
感谢改装,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要不是换了那四个军用级的防滑轮胎,加固了底盘,这种石头路根本开不了。
现在她的车辆轮胎稳稳地压在石头上,虽有颠簸却没打滑迹象,但即便是改装过的车,这条路也不好开。
前面突然出现一块超级大的石头,她赶紧跟着打方向盘,结果车轮压到一块圆石头,整个车身猛地往一边歪过去。
这是要侧翻啊!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徐小言本能地反打方向盘,死死把住,不敢松一点,车身歪到极限,然后又慢慢回正。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那两秒长得像一辈子。
冷汗唰地冒出来,糊了满脸,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抓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催她快点。
徐小言顾不上擦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开。
乱石区还在继续,一块接一块的石头,一个接一个的坑,一次又一次的颠簸。
她不敢放松,不敢分心,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
旁边有辆车没她这么幸运,那是一辆面包车,底盘低,轮胎小,根本不适合这种路。
她亲眼看见那车在一块大石头上狠狠磕了一下,整个车身都跳了起来,然后歪向一边,侧翻在地上。
车里的人尖叫着爬出来,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小孩。
他们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那辆翻倒的车。
又看着那些从旁边开过的车,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麻木。
没有人停下,徐小言也没停。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的路。
终于,前面的路开始变得平整起来。
乱石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砂石和坚硬的泥土,车轮压上去,不再东倒西歪,而是稳稳地向前滚动。
她长出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再过一会儿,天就要全黑了。
但前面的军车还在继续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小言看了眼时间——晚上6点47分,往常这个时候,车队早该停下来休息了。
但今天,从下午那场地缝惊魂之后,军车就一直在加速往前赶。
那些士兵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军官看了一眼伤员的手势,就立刻下令全员撤退?
她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清楚一点,能让训练有素的军队如此慌乱,绝不是什么小事。
晚上8点,车队终于停了。
徐小言也跟着熄了火。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等了几分钟,确定没什么异常,才推开车门下去。
第333章 喀斯特地貌
似乎起风了,她穿上外套,往军车的方向看去。
那些军车也熄了灯,黑漆漆地停在前方几百米处。
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见有人在车旁边走动,应该是值夜的哨兵。
其他地方,那些民用车辆也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辆车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车里整理东西。
她正准备回车上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下午那事儿”。
另一个声音“什么事?”
“就那个地缝,我有个亲戚在后勤,他说下去的那队人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不知道,听说最后抬上来的那个,到现在还昏迷着,军医都束手无策”。
“下面有什么?毒气?”
“不知道,但你看军车那架势,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继续跟着?”
“不跟着怎么办?回去?回去也是死”。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别说了,早点睡吧,明天还不知道要开多久”。
那两个声音消失了。
徐小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心里更沉了。
回到车上,锁好车门,她把座椅放平,裹上睡袋,强迫自己睡觉。
早上6点,军车准时启动。
徐小言很快就被前面车辆的引擎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一夜没睡好,昨夜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她喝了口水,发动车子,跟着前面的车继续往前开。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没有乱石,没有大裂缝,只有一片平坦的戈壁滩。
中午12点,车队准时停下休息。
徐小言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顺便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四周什么都没有,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光秃秃的,连草都不长一根。
那些军车停在一处稍微高点的坡地上,呈扇形排开,车旁边的士兵比昨天少了很多,大概是有一部分被派出去侦察了。
她正看着,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是从军车那边传来的。
她眯起眼,往那边看去。
只见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中间好像躺着什么人,有人在喊什么,有人跑来跑去,像是在拿什么东西。
很快,有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把那个人抬上去了。
又是伤员?
她心里一紧。
没一会儿,消息就传开了。
旁边几个司机凑在一起议论,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听说昨晚又有人出事了”。
“什么事?”
“就那个从地缝上来的伤员,今早突然不行了,咳得很厉害,还发烧。
军医看了,说是肺里进了什么东西,现在没条件动手术,洗不出来”。
“肺里进了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听说下去的那几个人都这样,可能都……”那人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徐小言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发凉。
肺里进了东西!难道那些黑灰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某种能钻进肺里、要人命的东西?
下午1点,车队继续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是规律,每天早上6点出发,中午12点休息一小时,晚上8点停下过夜。
那些关于河床地缝的消息,渐渐传开了。
据说那几个伤员的情况越来越糟,有两个已经不行了。
据说军医查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只能暂时隔离起来。
据说军队已经改变了路线,绕开所有可能有地缝的区域。
徐小言一边开车,一边听那些传言,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合理利用太阳能板,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蓄电箱,确保积累的电量足够使用。
空间里那些炖好的菜也派上了大用场,饿了就拿出一盒,打开就吃,省事又省力气。
第六天下午,车队突然减速了。
徐小言往前看去,隐约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影。
那山不高,但连绵不绝,山上依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偶尔几株干枯的植物。
军车开始往山脚的方向开去。
她握紧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往那片山影驶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些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
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洞口。
那洞口至少有十几米高,几十米宽,黑黢黢的,洞口边缘有水流冲刷的痕迹,但现在已经干涸了,只剩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军车在洞口停住了。
徐小言也跟着停下,透过车窗往那边看。
几个士兵拿着仪器和图纸,在洞口进进出出。
有人在测量什么,有人在记录什么,有人在往洞里扔冷焰火,看着那白光往深处滚去。
她拿出儿童望远镜,仔细看。
那些士兵的动作比之前小心得多,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防护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背着氧气瓶,有人拿着检测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来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开始西斜,终于,有人从洞里出来了。
他们摘下面具,对着军官说了什么,那军官点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军车开始往洞里开。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发动车子,跟着前面的车往前开。
越靠近洞口,光线越暗,冷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她的车跟着驶进了洞口,一瞬间,周围都变成了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和前面那些车的尾灯。
头顶是高高的洞顶,隐约能看见倒挂的钟乳石,两边是岩壁,上面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干。
洞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徐小言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车,一刻不敢放松。
溶洞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深得多,开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到头。
有时候通道变窄,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
有时候又豁然开朗,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
温度越来越低。
她关上窗户,打开内循环,太阳能板当下已经没用了,但好在她有三个蓄电箱。
第334章 溶洞深处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车停了。
徐小言也跟着停下。
透过车窗往前看去,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空间至少有几百米宽,几十米高,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钟乳石,脚下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
军车已然停下,士兵们正在下车,开始搭建营地。
徐小言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车停好。
她看了眼蓄电箱,还剩68%的电量,再看看周围,那些民用车辆也陆续停下。
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位置,偶尔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和压低的话语。
她也顺势下车,顺着军方人士的手电筒光线,徐小言终于看清了这个溶洞的全貌。
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前,河床宽约二三十米,两边是光滑的岩壁,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水流的痕迹。
但现在,只剩下满地的砂石和鹅卵石,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河床那边,钟乳石太多了。
那些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倒悬的石笋。
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树干,有的长达十几米,几乎要碰到地面。
它们挤在一起,错落交织,把河床那边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别说是车,就是人走过去,也得弯着腰、侧着身,在那些石柱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这片河床确实开不了车!
徐小言收回目光,看向军方那边。
那些军车已经停成一片,士兵们正在忙碌着搭建营地。
有人从车上卸下帐篷,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架设照明设备。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被点亮,雪白的光束照亮了大半个溶洞,把那些钟乳石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而诡异。
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一张展开的地图前,和几个士兵说着什么。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有人抬头看向河床的方向,像是在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看来军方是要在这里扎营休息了,而且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
徐小言觉得想太多没意思,她只是个跟着车队的普通人,军方怎么安排,她就怎么跟,想太多,反而自己吓自己。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货车,拉开驾驶室的门,然后从空间拿出一个保鲜盒以及白米饭团。
保鲜盒内装的是之前炖的红烧肉,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汤汁。
她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块,塞进嘴里,肥肉软糯,瘦肉不柴,汤汁拌饭真好吃!
她靠在座椅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溶洞,看着那些探照灯照出的光影,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看着那些同样停下的民用车辆。
周围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几声车门开关的声音,几声咳嗽。
一盒饭吃完,她擦了擦嘴,把空盒子收进空间,然后开始琢磨正事。
军方扎营了,而且看样子不是临时休息那么简单。
他们带了那么多装备,搭帐篷、架探照灯、展开地图研究,显然是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如果军方真的准备弃车步行,深入溶洞寻找水源,那这些车怎么办?肯定要留下人守着。
那么多军车,那么多装备物资,不可能全部带走。
一定会留下值班的人,留下守卫,留下看守车辆的人,她的车停在这儿,应该没事。
但是,她看了一眼车顶那块太阳能板,这些天全靠它给蓄电箱充电,让她有底气开空调、用电器、能过得比其他人舒服一点。
那些跟着车队的,有好人也有坏人,她一个年轻姑娘,势单力薄。
万一有人盯上她的太阳能板,趁她离开的时候把东西偷走,她找谁说理去?
如果明天军方真的要弃车走河床,徐小言决意把车收进空间。
反正这个溶洞很黑,那些探照灯压根照不到这个角落,只要她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或者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就能办到。
但如果军方不弃车呢?如果他们在溶洞里找到水源,直接在这儿安营扎寨呢?
那她就不收了,直接在车里生活!
徐小言靠在座椅上,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清楚之后,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隔日一早,徐小言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走动,同时在小声说话,同时在收拾什么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睡袋里钻出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天还没亮,不对,溶洞里根本不会有天亮。
那些探照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借着那点光,她看见军队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很多士兵正在集结,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似乎都装满了东西。
有的往身上挂水壶、挂工兵铲、挂防毒面具。
有的在检查装备,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一下枪栓,又挂回去。
有的站成一排,一声声地报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溶洞里还是传得很远。
看这个样子,大概率是要步行进入河床深处了。
昨天她还在琢磨各种可能性,今天最坏的那种情况就来了。
她没时间多想,迅速钻进自己的小货车车厢,集中意念,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第一个,墨绿色的大背包,结实耐用,背带厚实,能装很多东西。
第二个,未拆封的单人帐篷,轻便小巧,收起来只有一捆,绑在背包边正合适。
第三个,压缩毛毯,薄薄的一小块,但展开之后够裹全身,保温效果很好。
第四个,手电筒,强光手电,能照很远。
第五个,方便面。
第六个,压缩饼干。
第七个,士力架。
第八个,矿泉水。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尽量不发出声响,车厢里空间小,动作大了会撞到车壁,只能缩手缩脚地挪。
掏完之后,她开始往背包里塞。
先塞压缩饼干和方便面,扁扁的,贴着后背放。
再塞士力架,塞到缝隙里。
手电筒放在侧面,方便随时拿。
矿泉水放背包侧兜。
压缩毛毯卷起来,塞在最上面。
帐篷绑在背包侧边,用绳子捆紧。
第335章 整装探洞
弄完之后,她拎起来试了试,蛮轻的,完全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东西是备齐了,现在的问题是车怎么收?
她背着背包走出小货车,看了下周围,没人注意她这边。
而且现在溶洞里很黑,只有那几盏昏黄的应急灯,那些灯的光线根本照不到这个角落。
她这个位置,伸手不见五指。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戴好鸭舌帽,把帽檐压低,然后集中意念,一瞬间,那辆车消失了。
她赶紧转身躲到墙角,缩在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面。
竖起耳朵听。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惊呼,没有人跑过来查探,那些脚步声还在继续,那些说话声还在继续,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没人察觉异常。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太好了!她靠在钟乳石上,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等心跳平复下来,她探出脑袋,往军队那边看去。
那些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排成几列纵队,正在听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讲话。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手势,大概是在分配任务、交代注意事项。
再看那些跟车的人,也都在收拾东西。
有的在往背包里塞吃的,有的在给手电筒换电池,有的在互相帮忙绑帐篷,乱糟糟的。
她站起身,拎起背包,把帐篷往肩上一挎,往军队那边走去。
混进人群里,就不显眼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路过几辆车的时候,能看见有人在车里还在睡,大概是没醒,或者醒了不想动。
路过几个人的时候,能听见他们在小声议论:
“真的要步行了?”
“你看那边,都集合了,肯定是要走”。
“车怎么办?”
“肯定有人守着,别担心”。
“我没担心车,我担心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不走等死?”
她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很快,她就混进了那群跟车的人里。
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上面,等着。
军队那边还在整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徐小言看了下周围的人,好家伙,都有志一同地背着帐篷和背包。
左边一位中年男人,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侧面挂着水壶。
右边一位年轻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背着个红色的登山包,帐篷绑在下面,手里还拿着根登山杖。
前面一家三口,男人背着最大的包,女人背着小点的,孩子也背着个儿童背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鼓得像个小山包。
再看看远处那些还在收拾的人,背包、帐篷、水壶、手电筒,大家所思所想似乎都差不多。
能带着家当在部队后面跟了一路的,能在这个溶洞里准备跟着军队徒步深入的,哪个不是聪明人?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凡事跟着大方向走准没错,现在这种情况,依托有实力的人才是王道。
军队有武器,有装备,有通讯设备,有组织有纪律,跟着他们,至少不用担心迷路。
虽然军队不会特意照顾这些“尾巴”,但只要跟着,就能沾光。
这不是懦弱,而是清醒,个人主义在自然天灾下何其渺茫。
她抬起头,看向军队那边,士兵们已经整队完毕,正在分发什么东西,队伍很安静,只有物资交接的窸窣声。
再看那些跟车的人,也都准备好了,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低声交谈。
没有人往前挤,没有人喧哗,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这种默契,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过了约莫十分钟,军队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整队出发的号令,也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动员。
而是一个士兵动了,他背着背包,拎着什么东西,直接往干涸的河床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那些士兵就那么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河床。
身影很快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钟乳石遮住,只偶尔能看见手电筒的光束在石头缝隙间晃动。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束渐渐远去,那些跟她一样背着背包的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军队的方向。
没有人往前挤,没有人急着跟上去,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大家都在等最后一名士兵走完。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规矩。
军队在前面开路,平民在后面跟着,不抢道,不添乱,不给军队制造麻烦。
谁要是敢往前挤,敢插队,敢破坏这种默契,旁边那些人绝对不会答应。
终于,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钟乳石后面。
又过了几秒,人群开始动了,不是蜂拥而上,而是陆陆续续地开始往河床的方向移动。
有的人走得很急;有的人走得很稳;有的人还在回头看,大概是在等同伴或者家人。
徐小言拎起背包,把帐篷往肩上一挎,抬腿就往河床走去。
她要第一批走,这是反复权衡之后的选择。
后面的人太多了,万一前面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只能跟着前面的人瞎跑。
倘若前面有个坑货,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比如看见岔路就往里钻,比如遇到危险就往回跑,比如脑子一抽选了条死路,后面的人糊里糊涂地跟上去,那就麻烦大了。
她可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与其寄希望于他人靠谱点,还不如相信自己。
虽然走前面也会有风险,但至少,她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判断。
哪怕真出了什么事,她也能随机应变,而不是被人群裹挟着,糊里糊涂地走向未知的危险。
更何况,她还有底牌——精瞄弓弩,有了这么个大杀器,她就不信不能自保!所以,她必须走在前面。
第336章 洞中瀑布
河床比她想象的要难走,那些鹅卵石大大小小,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有的很滑,踩上去差点摔倒;有的很尖,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硌脚。
她不得不放慢一点速度,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挑那些相对平整的地方落脚。
两边的钟乳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有的从头顶垂下来,差点撞到头;有的从旁边伸出来,像一根根石柱,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上面,那些石头泛着幽幽的白光,看起来像某种巨大的、石化了的森林。
前面那些士兵的手电筒光束还在晃动,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她努力跟上那些光束,不让它们消失在视线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似乎听见前面传来水声。
水声?她愣了一下,竖起耳朵仔细听。
确实是水声,不是那种涓涓细流的声音,而是更大的、更响的,像是水流从高处落下的声音。
听到水声的那一刻,所有人似乎都疯了。
徐小言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那些人一个个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那些沉重的背包、累赘的帐篷,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存在了。
有人跑得太急,一脚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整个人往前扑去,但立刻爬起来,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继续往前冲。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水!真的有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闷着头往前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徐小言也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跑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瀑布。
那条瀑布凭空从石头缝里冒出来,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一面巨大的岩壁上。
岩壁是灰黑色的,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而那些沟壑的顶端,一股水流正喷涌而出,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直直地坠落下来。
水声震耳欲聋,水雾弥漫开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钻进鼻子里。
瀑布的下方,是一个水潭。
那水潭不大,也就几十平方米的样子,但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是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来的细碎光芒。
然后她注意到水潭里的水,在继续往下流淌。
不是溢出,不是漫过,顺着水潭边缘的一道地缝,悄无声息地流了进去。
那道地缝黑漆漆的,不大,也就一人宽的样子,但那些水就那么源源不断地流进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水从哪里来?
又要流往何处?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道地缝。
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那些不断涌入黑暗的水流。
周围那些人,也都被这个奇观给震惊了。
刚才还狂叫着往前冲的人,现在一个个都站在那儿,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条瀑布,看着那个水潭,看着那道地缝。
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人喃喃自语“水……真的有水……”
有人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水潭,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然后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尝,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头冲身后的人喊“是淡水!能喝!”
立刻,好几个人冲过去,也蹲下来捧水喝。
有人开始往背包里掏东西,水壶,水袋,甚至还有折叠水桶。
但更多的人,目光都落在那道地缝上。
一位中年男人盯着那道地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根撬棍,大步往地缝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水到底流哪儿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两个人居然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要给他帮忙。
徐小言心里一紧。
撬地缝?
这人疯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有人动了。
是军方的人。
两个士兵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几步就拦在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其中一个直接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力气很大,按得那人一个趔趄。
那位中年男人愣住了,手里的撬棍差点掉在地上“我……我就想看看……”
“不许动”另一个士兵走过来,挡在地缝前面“回去”。
旁边那两个人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缩回人群里。
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
他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又看了那道地缝一眼。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破坏地壳结构,不利于后续寻找消失的水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人的脸。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还没弄清楚,地缝下面是空的,撬开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万一引起塌方,万一堵住了水流,万一破坏了这个溶洞的结构,到时候,一滴水都别想找到”。
没有人说话。
那位中年男人低着头,手里的撬棍慢慢垂下来。
军官挥了挥手,两个士兵让开了路,那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回人群里,再也没抬头。
徐小言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几个士兵迅速接管了水源周边。
有人从背包里掏出折叠的围栏,开始在水源周围拉设警戒线。
有人拿着仪器在水潭边测量什么,一边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还有两个人直接守在了那道地缝旁边,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那名军官接着说道“水源已找到,我们这边马上就会制作水票”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嗡嗡的,带着点回音。
“以后大家采购东西统一使用水票,每人每天免费发放一张5L的水票”。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一天5升,一个月就是150升,应该够了。
军官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们先布设网络和电力系统。
再晚点,大家到第一平台,也就是大家停车的地方登记个人身份信息,以后都是实名制领取水票,最多可以预先支取1个月的水票”。
第337章 抢地盘
实名制!徐小言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一动。
这意味着以后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个身份,一个配额,一个被记录在册的痕迹。
好事还是坏事?说不上来,但至少,这意味着秩序,意味着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抢到水。
她正想着,那个军官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现在开始,此处为军事管制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后续取水用水事宜,会由我们一手操办,普通人不得靠近水源!”
人群里的骚动一下子变大了。
“什么意思?不让靠近?”
“那我们怎么取水?”
“军事管制?这是要赶我们走?”
军官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水源往前200米,我们会设立屏障,大家可以在200米外居住生活”。
200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军方的意思很明确,水归他们管,人要离远点,秩序由他们定。
话音刚落,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瞬间变成了行动派,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去占地方”,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
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瞬间散开,往四面八方冲去。
有人往左边跑,那边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离水源大概两百米出头。
有人往右边跑,那边有几根巨大的钟乳石,可以挡风。
有人往前跑,想离水源更近一点,哪怕近十米也好。
徐小言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跑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观察,左边那片空地确实平整,但人也最多,已经挤成了一团,有人为了抢一块好地方,差点打起来。
前方有一片稍微高一点的台地,不大,但够平整,她距离那边蛮近的,比较好抢位置,但她不喜欢,周围没有一点遮挡,很没安全感。
右边那些钟乳石倒是不错,她空间里有在临川买的地膜,将地膜围绕钟乳石之间,一下就能隔出一个小空间!
就是那里了!她加快脚步,往右侧钟乳石区域冲去。
路上经过几个正在抢地方的人,有人为了争一块地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已经放下背包开始搭帐篷,还有人站在那儿发呆,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顾不上这些,只是闷着头往右跑。
跑到那片钟乳石区域的时候,徐小言松了口气。
还好,人不多。
这里确实偏了一点,从水源那边跑过来,大部分人都会本能地往最近的地方冲,那片平整的空地才是第一选择。
而这边,要多绕几步,还要爬上一个半米高的缓坡,一般人不会第一眼就注意到。
她放下背包,大口喘着气,手扶着膝盖缓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目光扫过这片区域,很快就锁定了最里面的那块地方。
那是一个天然的凹槽,三面被几根粗壮的钟乳石包围着,只留出一个一人宽的入口。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灰白色的,虽然看着有点凉,但非常平整,比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强多了。
她走过去,用脚踩了踩,很结实,旁边那几根钟乳石,粗的比腰还粗,细的也有大腿那么粗,正好可以当天然的挡风墙。
她抬头看了看,顶端几乎挨着洞顶,应该不会有石头从上面掉下来,完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远处争论什么,没人往这边看。
更远处,人群还在乱糟糟地抢地盘,喊声、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就是现在。
她迅速蹲下来,借着背包的遮挡,集中意念。
一卷地膜凭空出现,那是她之前在临川基地买的,本来是为了防寒,现在防风也不错,正好派上用场。
似乎想到什么,她迅速从空间摸出细绳、剪刀和胶布,然后把地膜拉开一部分,直接用剪刀剪断,再把剩下的地膜火速收回空间。
拿着那块地膜,她开始干活。
先把地膜的一头用绳子绑在第一根钟乳石上,拉直,绕到第二根,再绕到第三根。
就这样,徐小言用这块巨大的塑料布,把那几根钟乳石连接起来,围成一个只有一人能进出的密闭空间。
入口留得很小,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进去之后,里面就是一片小小的私密空间,大约四五平米,够放帐篷,还能留点转身的地方。
弄完这些,她站在“围墙”外面,想着地膜毕竟是透明的,如果她在里面使用手电筒或者手机啥的,别人肯定能看到里面的动静,她有机会要去找点东西遮挡下。
接着她开始搭帐篷,撑开支架,固定四角,拉紧防风绳,几分钟后,一顶墨绿色的小帐篷就稳稳地立在那个小空间里。
她把背包扔进去,又从空间里摸出睡袋,铺在里面。
弄完之后,她退出帐篷,坐在入口处,靠着那根最粗的钟乳石,往外看去。
那些抢地盘的人,已经渐渐消停了。
有的人抢到了好位置,正得意洋洋地搭帐篷。
有的人没抢到,垂头丧气地往更远的地方走。
还有几个人站在那儿,像是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几分钟前,他们还因为找到水源而欢呼。
现在,他们为了离水源近一点,争得面红耳赤。
再过一会儿,等他们安顿下来,又会开始盘算明天怎么取水,怎么过日子。
这就是人啊,无论环境怎么变,无论到了哪里,永远在为生存争来争去。
徐小言靠在钟乳石上,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安静。
她睁开眼睛,看见三四个人正往她这个方向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还牵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跑得踉踉跄跄,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们跑上缓坡,往这边扫了一眼,正好对上徐小言的目光。
第338章 驱离水源
徐小言没动,就那么靠着钟乳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中年男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扫过她身后那片被地膜围起来的小空间。
他看见那银灰色的地膜,看见那三根围成天然屏障的钟乳石,看见那顶墨绿色的帐篷露出一角,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头,拉着那女人和孩子,往更远处走去,那边还有几片空地,虽然不如这里隐蔽,但也勉强能搭帐篷。
徐小言挑了挑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又有几个人跑过来,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两成群。
每一个跑到这边,看见她已经占好的地方,都只是看一眼,然后默默地往其他地方去找场地。
没有人过来搭话,没有人试图抢地盘,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最多就是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像是在琢磨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
徐小言心里有数了,这批人都是懂得权衡利弊的明白人,也对,能跟着军队一路跑到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河滩平地那边的情况,她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光听那些隐约传来的喊叫声就能猜到,肯定是乱成一锅粥了。
为了离水源近个十米二十米,说不定已经有人动上手了,但那边是好地方啊,地势平,离水源近,谁不想占?
所以那边起冲突算什么,太正常了,能占到实在的地儿,才是最要紧的,别说吵架,就是打一架,只要能抢到好位置,都值。
但这边就不一样了,这片是钟乳石区域,还得爬坡,而且地面上到处都是石笋石柱,坑坑洼洼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她占的这个位置,已经算是这片区域里最好的了,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在这种地方,谁都不想浪费精力,为了一块“还行”的地,跟人起冲突,消耗体力,耽误时间,还可能结下仇怨。
有这功夫,不如多走几步,找个差不多的位置,赶紧安顿下来休息,所以这些人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有人占了,就直接走了。
徐小言见过来查看的人都散开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缩回那个用钟乳石和地膜围成的小天地里,钻进帐篷,裹上睡袋。
帐篷很小,刚刚够她一个人躺平,但在这陌生的溶洞里,这种狭小反而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周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巨大的喇叭声把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请各位到此处集合——有重要的事情宣布——”那声音太大了,在溶洞里来回回荡,嗡嗡嗡地震得耳朵发麻。
徐小言猛地睁开眼睛,一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喇叭声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徐小言叹了口气,从睡袋里爬出来,钻出帐篷。
外面还是那么黑,只有远处那些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喇叭声似乎是从第一平台方向传来的。
她走出钟乳石区域往右看了一眼,发现远处隐约有一个高台,大概在水源地和第一平台的中间位置,几个背着喇叭的士兵站在高台上面。
这点时间,也不知道军方讨论出什么方案来了。
她怀揣着好奇,往那边走去,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
人挤着人,那些刚才还在抢地盘、搭帐篷的人,现在都涌到了这里。
有的背着包,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茫然,有的警惕,有的疲惫,有的烦躁。
见人聚集的差不多了,喇叭声便停了。
但人群还在涌动,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得站不稳,骂骂咧咧地往后推。
一时间,到处都是说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里挤,她踮起脚尖,粗略地看了一下人数。
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人头从高台下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一万多?
头顶是黑漆漆的岩壁,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四周是潮湿的空气和隐约的水声。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呼吸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汗味和体味,她往后退了几步,想离人群远一点。
前面高台上,有人对着下面的人群挥了挥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高台上。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踮起脚尖往高台上看。
只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凑到喇叭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依据最新基地管理法则,这里命名为水源2号”。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溶洞里回荡,嗡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刚刚信号塔已经搭建完毕,得到消息,另外一处也寻找到水源,按照先后顺序,那边命名为水源1号”。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小声议论。
徐小言听到旁边一个人说“还有一个水源?那咱们是不是白跑了?”另一个人说“别急,听下去”。
喇叭声继续。
“我们测算了下两者间的距离,位于中线的林同市适合作为民众的生存基地”。
林同市,徐小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不知道在哪儿,但既然是中线,应该离两边都不太远。
“两边已经沟通完毕,后续统一使用水票”。
那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之前答应大家能预支1个月的水票,我们这边也会如数发放”。
第339章 水票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能预支一个月的水票,意味着这一个月不用担心喝水的问题,虽然还不知道以后怎么过,但至少眼前这一关过了。
喇叭声继续“如果手里有车的,可以依据功用性出租给军方,这边可以承诺给予每月5张水票的租赁费,这边作为水源地,不允许普通民众逗留,最迟于今天晚上10点前,所有人都要出发前往林同市”。
徐小言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下午4点多,也就是说,还有不到6个小时。
“可以自驾前往,也可以免费乘坐军车过去。大家自由选择”那人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然后提高声音“现在,大家先到第一平台登记个人信息,并预领1个月水票”。
他指了指左边“登记台在那边,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又指了指右边“如果要将车辆租赁给军方的,就去那边的桌子登记”。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逾期登记则表示自动放弃水票领取福利,请大家抓紧时间”。
话音落下,然后喇叭被关掉了。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有人往左边跑,想早点排队登记。
有人往右边挤,要去问车辆租赁的事。
有人已经开始使用手机,这里居然有信号了?但好像没有什么用,因为压根打不通。
徐小言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干脆退到一根钟乳石后面,她靠在那根粗壮的石柱上,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往登记台涌去的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先去登记领水票,这是必须的。
虽然不知道一个月的水票价值几何,也不知道林同市那边的情况,但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肯定比空头承诺强,军方既然说了要发,那她肯定要去领。
车辆租赁的事,她不能参与!
虽然两辆车都在空间里,但取车或用车的时候,万一被人发现端倪,那就不是小事情了,搞不好会被抓去研究。
妞妞也有空间,但她的情况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她才3岁,处于不记事的年龄,军方只要有脑子,就会好好保护她,毕竟,一手培养出来的孩子最后肯定亲近他们。
她就不一样了,成年人了,而且有自己的想法与主张,可控性太弱,上层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人。
而徐小言自己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他人的良心之上,运气好,碰到个友善的上层,会给点好待遇,运气不好,自己咋死的都不知道,没意思,她不想冒这个险。
至于怎么去林同市,当然坐军车!免费,省事,不用自己开车,不用操心油和电,不用怕被人盯上车,混在人群里,跟着大部队走,最不显眼。
想清楚之后,她从那根钟乳石后面走出来,往左边的人潮走去。
登记台前排了四列长队,弯弯曲曲的,她找了个看起来稍微短点的队,站到最后面。
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有的人背着大包,包比人还高;有的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叫;有的人扶着老人,老人走几步歇几步。大家都在往前挪。
她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
溶洞里还是那么黑,但那些士兵又架起了几盏探照灯,雪白的光束照在登记台那片区域,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前面是位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大概等得不耐烦了,一直在问“妈妈还要多久”“妈妈我们能不能先回去”“妈妈我渴”,女人低声哄着,但声音里也透着疲惫。
徐小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快到了。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前面还有十几个人,登记台上有两台手提电脑,一台负责录入个人信息,一台负责水票的领取,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后面,飞快地敲着键盘。
轮到前面那个女人了,她报了名字和身份信息,电脑录入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递给她一张纸。
那女人拿着纸走到旁边那台电脑前,另一个录入员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片,数了数,递给她。
徐小言眯起眼,想看清那水票长什么样,花花绿绿的,大概有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什么字,看不清。
那女人接过水票,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牵着孩子,从旁边离开了。
终于轮到她了,她走到第一张桌子前,报出名字和身份信息。
录入员是个年轻的男兵,脸上带着点疲惫,但动作很利落。
他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问“之前在地下城哪个区?”
“b区”。
他点点头,又敲了几下,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去那边领水票”。
她接过那张纸,走到旁边那张桌子。
这边是个女兵,她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水票递给她,同时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你的水票,这是林同市的简易地图和注意事项,收好,别丢了”。
徐小言接过水票和地图,低头看了一眼,水票是彩色的,每张上面印着“5L”的字样,还有一个编号和一个盖章,摸起来有点粗糙。
她看了看周围,几乎所有人都预支了一个月的水票,也是,能到手的东西,肯定拿手里更妥当。
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万一明天政策变了,万一军方反悔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手里有东西总比空头承诺强。
她把水票和地图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离开。
徐小言很快回到自己的落脚处,动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站在那几根钟乳石围成的小天地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属于她的地方。
她弯腰把帐篷绑在背包侧面,紧了紧带子,然后迈步往溶洞出口的方向走去。
越往外走,温度越高,刚开始只是微微的暖意,走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皮肤上黏糊糊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汗。
等快接近洞口的时候,热气简直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5点半。
第340章 前往林同市
按照正常的情况,这个时候太阳应该已经开始落山了,温度应该逐渐降下来才对。
但这鬼地方,5点半了还热成这样,外面的太阳得有多毒?
她站在洞口边缘,往外看去。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那光线。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的碎石和沙土,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其实她本可以在洞里纳4个半小时的凉,晚上10点再出发,但她没有回去,因为她觉得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军方既然要求晚上10点离开,那势必会有强制措施,说不定会有什么手段逼着人走。
与其到时候被人赶着走,不如自己主动点,早点出去适应适应。
而且她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刚才排队的时候她特别注意过,那些登记的人报的区号,基本都是b,偶尔有几个别的区的也是少数。
后面肯定还会有c区、d区、E区的人出现,那些人早晚会被送往林同市。
到时候,林同市会变成什么样?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城市里,抢房子,抢资源,抢生存空间。
军方不可能管所有人的吃喝拉撒,最多维持个基本秩序,剩下的,就看谁有本事,谁动作快。
现在早点去,搞不好能抢到好房间!想清楚这点,她不再犹豫,直接一脚踏出溶洞。
热浪瞬间把她吞没,那种热不是普通的晒,而是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一样,闷得人胸口发紧。
脚下的沙子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吸进肺里都是热的。
她眯着眼睛,顶着烈日,往军车停靠的方向走去,那边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一辆辆绿色的大卡车排成一排,车斗里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车尾搭着梯子。
有士兵站在车旁边,拿着名单在核对什么,已经有一些人在往上爬。
她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地等着。
阳光太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她用背包挡着点阳光,但那点阴影根本不够,汗水很快就糊了一脸,顺着脖子往下流。
徐小言排了15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上车了。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军车,她背着大包往前挪了几步,正准备抬腿踩上那铁质的梯子,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她没急着回头,只是借着整理背包的姿势,微微侧过身,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人群还是那么乱糟糟的,排队的人,送行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喊着什么的大人。
在那一片混乱中,有一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是个男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
他站在队伍旁边,没有排队,就那么站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瞥。
看见她侧身,他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但那种假装太刻意了,反而更可疑。
徐小言心里一动,她的背包。
为了显得真实,她特意在背包里塞满了东西,压缩饼干、方便面、士力架、矿泉水、手电筒、毛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满满当当的一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很有料。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这么一个大包,被人盯上似乎在所难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爬上车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下面排队的人,也能看到那个灰夹克男人。
他还在那儿站着,目光又飘过来了,这回更明显,直接盯着她的包看,眼神里带着点什么——是贪婪?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那目光很让人不舒服,但徐小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
算了,想看就看呗。
现在人多眼杂,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在这儿动手,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双眼睛,他敢抢?敢偷?敢闹事?除非他疯了。
想看就让他看,又不会少块肉。
她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老周教的防身术里有一招就是怎么快速拔刀,何况空间里还有弓弩和箭。
更重要的是,她这半年不是白练的。
老周说过,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能打,是不怕动手,不怕见血,不怕拼命。
她虽然没真正跟人打过架,但那半年挨的打、摔的跤、流的汗,不是白费的,真要是有人敢在没人的地方对她动手,她不介意试试自己的身手。
徐小言靠在车斗边缘,余光留意着下面那个灰夹克男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往人群里退了几步。
徐小言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阳光还是很毒,晒得车斗的铁板发烫,她挪了挪屁股,找了个稍微阴凉点的位置,闭上眼睛假寐。
旁边有人在低声聊天,抱怨天气太热,抱怨不知道林同市什么样,抱怨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有人在清点东西,哗啦哗啦的,像是塑料袋的声音。
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利刺耳,惹得旁边的人直皱眉。
那灰夹克男人没跟上来,但她知道,那人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但她不急,到时候,谁盯上谁,还不一定呢。
4小时后,车辆驶入林同市。
徐小言一路上半睡半醒,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些军车开得不算快,但路况实在太差,坑坑洼洼的,时不时就是一个大颠簸,她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死死抓着车斗边缘才稳住。
她睁开眼睛,往外看去,发现林同市比她想象的要大。
虽然也是一片废墟,但那些倒塌的建筑明显比之前经过的地方少很多。
街道两边堆满了瓦砾,勉强清理出一条能通车的路,路边的招牌东倒西歪,有的还挂着,字迹模糊不清。
第341章 抽签
偶尔能看见一些残存的设施,一个公交站台的铁架子,一根歪倒的路灯杆,一个没了顶的电话亭。
车队在一片小区前停下。
那小区不算太大,十几栋楼,都是那种老式的多层住宅,五六层高,灰扑扑的墙面,有的已经开裂,有的塌了一角,但整体还算完整。
楼与楼之间有一些空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棵幸存下来的树光秃秃的。
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小区的空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徐小言跟着前面的人跳下车,双脚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坐了4个小时的军车,腿都麻了,她扶着车斗站了几秒,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背着包往人群那边走去。
还没等人全部下来,几个士兵就拿着喇叭开始喊了。
“请所有人到这边集合!”
“请所有人到这边集合!有重要事项宣布!”
人群开始往那边涌去,徐小言跟着人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那几名士兵站在一栋楼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纸箱,旁边还有几台手提电脑,有人在飞快地敲键盘。
其中一个士兵拿起喇叭,开始宣布“各位,我们这批人分到了这个小区,现在军方已经将所有房间都清理完毕,可以入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现在根据单人和家庭来抓阄,抓到什么数字,就直接分配对应编号的钥匙,并直接录入系统”。
抓阄?徐小言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士兵继续说“如果有人对居住条件不满意,想换居住场所,这也行”。
他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3张水票可以重新抽取一次,次数不限,直到抽出自己满意的房间为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哗然。
“什么?还要花钱?”
“3张水票?那可是3天的水!”
“这不就是抽奖吗?”
“好家伙,才刚到地儿,就有消费陷阱在这儿等着了!”
徐小言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那些议论声,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3张水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如果真的抽到一间破房子,漏风的、塌了角的、破得没法住人的,那这3张水票还是得花!
她抬头看了看那些楼。
有的看起来还行,墙面虽然旧,但整体完整。
有的就不行了,明显塌了一角不说,有些窗户都没了,如果抽到那种房子,根本没法住。
难怪军方要搞这个。
不满意可以重抽,但要花钱,满意就直接住,不花钱,听着公平,但实际上这不就是在赌吗?
赌运气,赌手气,赌能抽到好房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手里水票多,就可以一直抽,直到抽到满意的为止。
如果手里水票少,抽一次不满意,也只能认了。
这不就是在用资源换机会吗?
徐小言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心里飞快地算着。
她有30张水票,如果抽到的房子太差,她可以花3张重抽,最多抽10次,总能抽到个差不多的吧?
但那是理想情况,万一抽10次都不满意呢?万一手气背,一直抽到烂房子呢?
她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先看看情况再说。
前面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
几个士兵在维持秩序,让大家排成几列,旁边有人在喊“单人的排这边!家庭的排那边!带小孩的优先!”
人群开始分流。
徐小言看了看,往单人队列走去。
排队的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
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前,把手伸进纸箱,摸出一张纸条,然后交给旁边的人。
那人接过纸条,在电脑上敲几下,然后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有的人拿到钥匙,脸上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往楼里走。
有的人拿到钥匙,脸色立刻垮了,站在那儿发呆,大概是抽到了不好的房间。
有几个人当场就掏出水票,要求重抽。
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抽了一次,不满意。
交了3张水票,又抽了一次。
还是不满意,又交了3张,再抽一次。
这回他脸上露出笑容,拿着钥匙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6张水票就没了,真舍得”。
另一个人说“舍不得怎么办?住烂房子?”
她站在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她了。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个纸箱。
纸箱不大,普通的瓦楞纸箱,上面开了一个洞,刚好能伸进一只手,里面的纸条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有多少。
旁边那个士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例行公事的疲惫,但语气还算平和“伸手进去,抓一张”。
徐小言点了点头,把手伸了进去。
纸箱里有点凉,那些纸条滑滑的,触感像是最普通的复印纸。
她的手指在里面划拉了一下,没有刻意挑,也没有犹豫,就那么随便抓了一张,抽出来。
她把纸条递给旁边的人,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兵,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他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扫了一眼。
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等级为上,3号楼,502室”。
他的声音不大,但等级为上这四个字一出,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又有人抽到等级为上?羡慕啊”
“这姑娘运气也太好了!”
“也不知道等级为上的房间多不多啊,保佑我也能抽到啊!”
“羡慕死了,我抽了个中,还得考虑要不要重抽”。
“上等房啊,肯定不用担心墙体裂纹没窗户啥的……”
徐小言站在那儿,听着周围那些声音,一时间有点恍惚。
等级为上?她刚才只是随手一抓,根本没想过会抓到什么,中等的能接受,下等的就考虑重抽,她心里是这么盘算的,结果呢?直接抽到了最好的。
那个士兵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把钥匙,递过来,钥匙很普通,铁质的,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3-502”。
“这是你的钥匙”。
第342章 房间
她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然后她转身,往人群外面走去。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那些人的议论声。
“3号楼,那是靠里的那栋吧?听说那边安静,晚上睡觉不受影响”。
“五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我老胳膊老腿的,估计爬不动,不过人家年轻姑娘,爬几层楼算什么”。
“唉,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就抽了个中呢?同样是伸手进去抓,凭什么人家就能抓到上?这手气也太好了”。
“中也不错了,我还抽到下呢,正琢磨要不要花那三张水票重抽一次”。
“那你倒是抽啊,犹豫什么?”
“心疼水票啊,三张呢,够喝好几天了”。
徐小言听着这些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不是得意,是那种“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的窃喜。
她自己都没料到随手一抓能抓到等级上,那纸箱里那么多纸条,上中下三等,上的比例肯定最小,偏偏就让她摸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往3号楼的方向去。
绕过几栋楼,终于找到了。
那栋楼比旁边几栋看起来新一点,不知道是建造时间晚,还是受损程度轻。
墙面的破损确实少一些,只有几处裂缝和剥落,不像别的楼那样坑坑洼洼。
窗户也完整一些,玻璃基本都在,只有少数几块碎了,用木板钉着。
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长着几棵枯死的灌木,地上有一些垃圾,几个空瓶子,一只破鞋,一团揉烂的塑料袋,但整体还算干净,大概是军方清理过了。
她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五楼,502。
从下面看不见那扇窗户,只能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楼下几层的阳台有的封了窗,有的还敞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她握紧钥匙,往楼道里走去。
楼道很窄,大概只有一米来宽,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每一级都磨得有些光滑,边角的地方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沙石。
台阶上落满了灰尘,有新的脚印踩在上面,大概是军方清理时留下的。
两边是斑驳的墙壁,上面有一些水渍留下的痕迹,有的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后面灰黑色的水泥。
墙上有一些涂鸦,模糊不清的,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小孩画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王某某到此一游”,时间太久,已经看不清是哪年哪月。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已经有些生锈,暗绿色的漆面斑斑驳驳,有的地方鼓起一个个小包。
门上的猫眼有的还在,有的只剩下一个洞。
门框上的春联早褪了色,只剩下一片惨白,偶尔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迹。
她一层一层往上爬。
一楼,几扇门都紧闭着,门上贴着封条,大概还没分配出去。
二楼,同样安静,只有风吹过楼道发出的呜咽声。
三楼,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已经有人住进来了,她没多看,继续往上。
四楼,一扇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什么看不清,另一扇门的猫眼没用了,所以透出一丝光。
终于,五楼到了,她站在502门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的福字,一半粘在门上,另一半翘起来,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顺滑地插了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那种味道不重,像是已经通风散过气了,混在里面的还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旧房子特有的气息。
她迈步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小户型的一室一厅,大概四十来平米。
客厅不大,但很规整,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老式的地板砖,浅黄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整体还算平整。
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灰绿色的,扶手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布料。
她走过去按了按,海绵还有弹性,沙发靠背上搭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巾,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精美。
沙发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玻璃是茶色的,有一道裂纹从边角延伸到中间,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边缘光滑,不会划手,茶几腿是不锈钢的,有些地方锈了,但还稳当。
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厚厚的,方方的,屏幕上有一层灰。
她走过去看了看,电视牌子不认识,大概是某个早就倒闭的厂家,电视机下面有一个dVd机,同样积着灰,旁边还放着几盒碟片,封面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什么片子。
电视柜是那种组合式的,上面有几个抽屉,她拉开一个看了看,空的,再拉开一个,里面有一根充电线,不知道配什么设备的,已经旧得发硬。
电视柜上还放着一些杂物,几个空瓶子,一本卷边的杂志,一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电线。
她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是好多年前的时尚杂志,里面的模特穿着过时的衣服,做着夸张的发型。
客厅旁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橱柜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但收拾得挺整齐。
台面是人造石的,有几处烫黑的痕迹,大概是以前的人把热锅直接放上面了。
水槽是不锈钢的,没有生锈,但有一些划痕,水龙头是老式的,左右拧的那种,她试了试,还能拧动,但没有水。
灶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煤气灶,两个灶眼,铸铁的架子,有些地方锈了。
其中一个灶眼的开关有点歪,她拧了一下,咔咔响,但还能转,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瓷砖,白色的,有几块裂了,有几块掉了,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水泥。
第343章 制作窗帘
她走进卧室,卧室比客厅小一点,大概十来个平米,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木质的床架,看起来很结实,床头板是那种老式的镂空雕花。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床垫上还有一层塑料膜,她掀开塑料膜按了按,床垫不软,但应该能睡。
床头柜有两个,对称地摆在两边,每个上面都有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积了一层灰。
她试了试开关,但因为没电,所以不知道台灯是否还能使用。
衣柜是嵌入式的,她拉开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衣架挂着,歪歪扭扭的,衣柜最上面有一层隔板,她踮起脚尖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窗户是推拉式的,她推开窗户,已经是深夜了,温度总算降下来点,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干燥的空气。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那些倒塌的楼房,荒凉的街道,远处隐约的山影。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走出卧室,打开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很小,大概两三平米,但功能齐全。
马桶是老式的,但看着干净,盖子还能盖;洗手池是白色的陶瓷,有一些细微的裂纹,但不漏水;洗手池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有些水渍,但还能照。
淋浴喷头挂在墙上,喷头是那种老式的圆盘形,角落里还有一个热水器。
徐小言看了下时间——晚上11点45分。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有点疼,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关掉,这个点,正是好眠时间。
折腾了一整天,现在骨头都快散架了,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死过去,但她躺不下去。
对面的楼栋离得不远,没有光线还好。
但等明天天亮呢?
因为没有窗帘,对面那栋楼的人只要往这边一看,就能把她卧室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睡在哪,她放了什么东西,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
她可不想被人当猴子看,更不想被人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与其到时候被人发现端倪,还不如一开始就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出卧室,往客厅走去。
客厅有窗帘,她走过去,扯了扯,布帘挂在一条生了锈的金属杆上,两端用塑料钩子固定着。
她试着把布帘取下来,结果刚一用力,那层薄薄的布料就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太脆了,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日晒风吹,这布帘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差点碎了,就算勉强挂到卧室去,也挡不了几天。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站在客厅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空间里有挺多围巾,拼在一起,绝对能挡住室内灯光。
但问题在于,要把那些围巾缝成一张大窗帘,她得能看见针脚,得能对齐边缘,得能一针一针地缝,这需要手电筒的光。
但现在整个小区都没有电,刚才上楼的时候她注意过,楼道里黑漆漆的,那些路灯、走廊灯,全都灭着。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打开手电筒,会怎么样?
对面那栋楼的人,只要往这边一看,就能清楚地看见她的房间——看见她一个人在灯光下做些什么。
甚至,如果那栋楼里也有人住进来了,那道光就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太引人注目了。
她站在黑暗里,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突然,徐小言忽然灵光一闪,她走到客厅窗前,把那半截布帘拉上,布帘勉强遮住了整扇窗户。
虽然有些地方破了洞,有些地方薄得透光,但至少,从外面看进来,不会一眼就看见房间里的情况。
然后她把帐篷从背包边沿解开,她打开帐篷,在客厅里撑开,帐篷是深绿色的,不反光,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钻进帐篷,拉上拉链。
帐篷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放心地打开手电筒,接着从空间里拿出几条围巾,又拿出针线包,穿好针线,开始动手。
第一块围巾是纯棉的,深灰色,很大。她把它铺在帐篷的地面上,抚平褶皱,然后拿起第二块,和第一块边缘对齐,开始缝合。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每一线都拉得平整。这种时候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了还得拆了重来。
围巾一块接一块地拼接起来,深灰的旁边是墨蓝的,墨蓝的旁边是枣红的,枣红的旁边是格子图案的,颜色搭配得有点乱,但没关系,能遮光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帘终于缝好了。
她抖开那张拼布一样的厚窗帘,仔细看了看,针脚还算整齐,边缘还算平整,虽然颜色五花八门,但遮住那扇窗户绰绰有余。
她关掉手电筒,借着月光走到窗前,把那张自制的窗帘挂上去,本来想要更牢固的话,需要用针线缝制,但她实在乏了,就用几个夹子夹在窗框上方的铁丝里。
挂好后,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感觉还行。
她打了个哈欠,将帐篷拖到房间,直接钻进去睡觉,她现在很困,没精力清理房间的卫生,今天先在帐篷里将就睡一晚,明天醒来再打理卫生。
徐小言睡得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热醒了,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结果手背上也都是汗,越擦越黏。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想说话,但嘴唇一动,干裂的嘴唇就传来一阵刺痛,舌尖舔了舔,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摸索着从睡袋里爬出来,拉开帐篷的拉链,爬出去。
卧室里闷热得像蒸笼,阳光从她那块自制的拼布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中午12点整。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从昨晚半夜到现在,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可能前段时间每天都舟车劳顿,神经一直绷着,现在终于安稳定居下来,所以一觉睡得很沉。
但怎么会热到这个程度?就算外面太阳大,这种老式楼房墙体厚,不应该这么热才对。
第344章 白日热浪
她走到窗前,透过围巾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明白了。
太阳直直地晒着她这面墙,她这间502室,窗户朝南,这个点,阳光透过玻璃把整个房间变成一个巨大的温室。
她转身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进去。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一瓶水一口气全灌进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放下空瓶子,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装在保鲜盒里的红烧肉和之前做好的饭团。
她一口饭团一口肉,风卷残云般把三个饭团和整盒红烧肉全吃进了肚子里。
吃饱喝足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围巾的缝隙往外面看去。
小区里很安静,地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车停那儿,几乎所有房间的窗户,都用各类东西遮挡住了。
有的用窗帘遮挡,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有的用木板遮挡,一块块木板钉在窗框上,只留下几条细小的缝隙透光。
有的甚至是砖头,一块一块码起来,几乎把窗户堵死,这是压根不要窗户了吧?真是狠人!
外面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阳光的毒辣。
徐小言蹲在墙角,把最后一点灰扫进簸箕,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她正要起身去倒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喊“喂——有人吗——你们谁有小馒头?”
徐小言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从前面过来,年轻,带着点沙哑,隔了约莫一两栋楼的距离,听得不算真切,但字字分明。
“我用三个干饼子换!三个!很干的,放不坏的那种——”
徐小言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斜对面那栋楼的三楼,一扇窗户大敞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窗口,正往两边张望。
徐小言放下窗帘,站了一会儿。
身为女人,她当然知道小馒头是什么,这种生活必需品她空间里囤了很多,但那又如何?非亲非故的,没必要冒险,何必因为露富成为靶子。
目前有军队管着,明面上还算太平,可暗地里呢?谁家有几口人,谁家囤了多少东西,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有人吗——换一包就行”那姑娘还在喊,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徐小言低下头,外面安静了几秒。
“真没人吗……”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喊声,一遍一遍,像复读机似的。
徐小言蹲下身,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动作放得很慢。
那姑娘喊了大概有五分钟,后来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了。
晚上7点左右,太阳终于下山了,楼下开始有人影晃动。
先是三三两两的男人,拎着锅碗瓢盆往小区外面走,估计是去兑换水了。
然后是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凳子啥的,摇着扇子在聊天,再然后,人越来越多了。
徐小言把窗帘拉开,让最后一点天光照进来。
昼伏夜出这个词放在以前还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在成了小区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白天至少四五十度,中午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没有空调的加持,没人受得了,太阳一下山,才像活过来似的。
她想着自己虽然什么都不缺,但还是需要融入人群,顺便了解下最新的政策,天天窝在房间里,鬼都知道她有猫腻,只有不间断出去,才不会让人起疑。
想到这儿,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背包,之前为了方便,她都是直接丢矿泉水进去,现在还是低调点,换成用保温杯比较好,
至于吃的,她想了想,还是放轻便点的东西,空间里还有些干饼子,她装了十个放进去,又丢了几包压缩饼干进去,然后拉上拉链,掂了掂分量。
还行,不轻不重,看着像回事。
至于别的……万一用到什么,到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借着背包掩护拿出来就行。
她背上包,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股热乎乎的馊味。
徐小言把门带上,锁好,转身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个老太太,拎着个破布袋子往上爬,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包上停了一秒。
徐小言没躲,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正常往下走。
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空地上铺了块塑料布,摆着几样东西,两把弹弓,一个玻璃瓶,一张折叠床,也不知道想换什么。
旁边围着几个人,低声讨价还价,远处的路灯底下,几个年轻点的蹲成一圈,不知道在分什么。
她往小区门口走,经过那棵枯萎的梧桐树时,听到树底下两个女人在说话:
“……说是明天有车来,不知道拉什么”。
“还能拉什么,军队的补给呗,先紧着他们自己人”。
“那咱这边呢?”
“等着呗,急什么,又饿不死”。
徐小言放慢步子,从她们旁边走过去,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其中一个女人她很眼熟,好像是住她边上那栋楼的,昨天晚上她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另一个面生,没见过。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很快抵达小区门口,门卫室里传出孩子的说话声,她侧头看了眼,里面似乎安置了一家五口人。
徐小言走出小区大门不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七八人在高声阔论,走得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声音最响“真的假的啊,动作这么迅速,那得去看看,赶早去就能买到好东西!”
另一个女的接话“我也听说是今晚刚开始,反正就一公里,走过去看看又不亏”。
“走走走,别磨蹭,晚了啥都没了”。
买东西?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又放慢下来,不能太明显,前面那些人明显是一个小团体的,突然插进去容易惹麻烦,她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跟着,耳朵却一直竖着。
第345章 地下超市
可惜那些人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不太清了。
她咬了咬牙,加快步子。
走到离他们只有两三米的时候,那群人忽然齐齐停住了脚。
徐小言心里咯噔一下,也站住了。
七八双眼睛同时转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精瘦,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
他上下打量了徐小言一眼,目光在她背包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语气不算凶,但也没多客气“请问你跟着我们有什么事?”
徐小言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旁边几个人的视线在她身上扫,她捏了捏背包带子,脸上挤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额,不好意思啊,刚刚听到你们说能买什么东西,一时好奇才上前,想听一下去哪里买”。
她说完,心跳有点快,末世里挺忌讳的就是打听别人的门路,这点她清楚,但这群人既然敢边走边大声说,应该不是什么机密。
果然,那群人互相看了看,神色放松了一些。
领头那个男的还没说话,旁边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先开口“哦,你说这个啊”。
她往前走了半步,仔细看了看徐小言的脸,像是确认她没什么威胁,然后点了点头“我们也是听隔壁的人说的,说是军方已经在市中心开了个地下超市,距离我们小区很近”。
地下超市?徐小言愣了一下。
“但现在天气太热,东西存储不了多长时间”那女人继续说“所以军方都是晚上运过来少量,早点去的话,就能用水票换到好东西,晚了就啥都没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姑娘插嘴“听说今天第一天,东西应该会多点,我们得到消息后就想着去采买点”。
那领头男人看她真的只是打听消息,开口说道“既然你听到了就一起去吧”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运气你了,这消息我们本来还想瞒着,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对手”。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走过去,跟在那群人旁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徐小言走在队伍边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侧耳听着他们说话,但那些人大概是有她在场,话少了很多,只偶尔有人低声嘀咕两句,听不太清。
走了大概五分钟,领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听说里面什么都有,也不知道有没有太阳能板”。
他顿了顿,没说完。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如果有的话,不知道包不包安装”。
徐小言心里动了动,太阳能板她的车顶有,但被焊接的很牢固,她取不下来,如果这边超市有的话,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水票,她买的起么?
“还有别的吗?”那年轻姑娘问。
“听说有蓄电池、电风扇、米面粮油、盐糖——”领头男人说着,忽然回头看了徐小言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徐小言没吭声,只是把脚步放得更轻。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几栋黑乎乎的建筑,借着月光能看出中间的那栋是个老式商场,门口立着两根褪色的柱子,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用木板钉着。
但木板旁边开了个小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徐小言数了数,大概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说话。
队伍尽头,那个小门半开着,偶尔有人拎着东西出来,低头匆匆离开。
“到了”领头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然后带着他的人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徐小言跟过去,站在他们后面。
排队的人陆续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什么表情,排队是常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人关心。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说里面还收东西,你有不要的可以卖给他们”。
“收什么?”
“什么都要,衣服、鞋子、锅碗瓢盆,只要能用的都收,会给水票”。
“那比换给个人划算?”
“谁知道呢,反正试试呗”。
徐小言听着,目光落在前面那个小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光一晃一晃的,有人在里面不断走动。
收东西给水票这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空间里的东西不少,但能拿出来的不多,体积太大的不行,背包就那么大,突然拿出一床棉被来,傻子都能看出问题。
得是小巧的,不起眼的,最好还是现在正需要的。
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清凉油。
那玩意儿她囤了不少,当时就是图便宜,想着价格都这么便宜了,这玩意儿还很实用,多买点备着总没错,后来扔进空间里就没想起来过,差点都快忘了这茬。
徐小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队伍里有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旁边一位中年男人不停地擦汗,擦完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一会儿又湿透了。
现在天气这么热,中暑是常事,这玩意儿真的能派上大用场!
如果地下商场这边开的价格不高,她准备去摆摊高价售卖,就不信换不到买太阳能板的水票!
徐小言垂下眼,心里慢慢有了打算。
清凉油体积小,一盒也就拇指大小,从背包里取出一些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心里盘算着,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不小心碰到前面那年轻姑娘的后背,她回头看了一眼,徐小言忙冲对方扯了扯嘴角,笑着糊弄了过去。
她把手伸进背包,从空间取出一盒清凉油,准备待会试探下价值。
队伍终于快排到头了。
徐小言站在门槛外面,借着门里透出来的光往里瞄了一眼,心里那点期待噗嗤一下灭了大半。
这哪是什么超市,就是两间店面,中间那道墙被敲开了个门洞,勉强连通。
地面还是原来的老瓷砖,灰扑扑的,有几块都裂了。
头顶拉着几根电线,吊着两个白炽灯泡,瓦数不高,照得整个空间昏黄昏黄的。
第346章 太阳能板
她往里看,视线扫过那几排货架。
铁架子靠墙摆着,架子上倒是摆满了东西,但跟她想象的“超市”完全两个概念。
吃的就那么几样,靠门口这排架子上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干饼子,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饼面。
旁边是大米,不是袋装的,是散放在几个大塑料桶里,桶上贴着纸条,用记号笔写着“大米”两个字。
再过去是黄豆,编织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土黄色的豆子。
旁边还有淀粉肠,一根根散放在纸盒里,这东西她都好久没见到过了,之前囤货的时候忘记囤了。
边上还堆叠着桔子罐头和黄桃罐头,品相看着挺诱人。
旁边是小包装袋封装的的沙棘干,颜色红艳艳的。
就这些了。
但另一边,她转过头,看向隔壁那间屋子。
东西比吃的多多了。
电风扇靠墙摞着一堆,落满了灰,有台扇也有落地扇,各种牌子都有,新旧不一。
有几个看着还挺新的,塑料外壳还泛着光泽,有几个就破旧多了,网罩都歪了,扇叶上沾着黑乎乎的污渍。
蓄电池也很随意的堆叠着,个头不大,上面印着各种商标。
旁边是充电宝,装在纸箱里,纸箱敞着口,能看见里面五颜六色的充电宝挤在一起,有的连包装都没拆。
柜台上还有游戏机掌机,红白机,甚至还有个落灰的pSp,黑色的外壳上划痕累累。
手电筒是最多的,大大小小都有,塑料壳的,金属壳的,头戴式的手持式的,乱七八糟堆在一个纸箱子里。
旁边还有电池,散放在一个塑料盆里,五号七号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徐小言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的少得可怜,用的倒是五花八门。
手机游戏机这些东西,现在能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连电都没有,拿来当砖头使?
但她没吭声。
前头还有几个人在挑东西,她就站在后面等着,眼睛继续往四周扫。
然后她看见墙上的公示牌了,白底黑字,打印的,边角有点翘,用透明胶粘在墙上,字挺大,隔老远就能看清“食品类每人次每周限购5公斤”
徐小言盯着那几个字,愣了两秒。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前面那些人挑那么久了。
五公斤听着不少,但真要换算成具体的大米,五公斤就是十斤,够一个人吃多久?省着点吃,十天半个月。
但要换成干饼子,那玩意儿压秤,五公斤没多少块。
换成黄豆,能煮几顿粥?
换成淀粉肠,也就几十根。
有限额,那就得精打细算。
前面那个老太太正弯着腰,对着那桶黄豆看了半天,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又放下,再抓一把,再放下。
旁边站着的售货员也不催她,就靠在墙上等着。
老太太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那些干饼子。
他拿起一袋,掂了掂,放下,又拿起另一袋,再掂了掂,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账。
再往前,靠门口那儿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小声商量什么。
女的指着架子上的罐头,男的摇头,女的又指指火腿肠,男的还是摇头,最后女的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徐小言站在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想起刚才在路上听那些人说的军方都是晚上运过来少量,也就是说,今天有这些东西,明天不一定有,今天没买到,下周可能也没得买。
她往前挪了两步,现在前面只剩两个人了,那位老太太终于挑好了黄豆,颤颤巍巍地拎着一个小布袋往门口走。
士兵在电脑上录入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下一个”。
中年男人还在那儿掂干饼子,听见喊声,匆匆忙忙拎起一袋走过去。
徐小言的目光从那些货架上慢慢扫过,吃的她都不缺,但她还是得买点什么,来都来了,空着手出去,太扎眼,而且她还得试探下收东西的规矩。
她抬起头,看向那位售货员,她正在给中年男人称干饼子,称完,他在电脑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三斤八两,下一位”。
中年男人拎着饼子走了。
徐小言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柜台前。
“那个”她压低声音“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东西吗?”
那女人按着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收”她说,声音平平的“但要看是什么东西”。
徐小言心里一松,手往背包里伸,然后放到柜台上“这个”。
那女人低下头,只见红色的铁皮包装,拇指大小,盒面上印着三个字清凉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清凉提神,防暑醒脑”。
女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开盒子,往里瞄了一眼,小小的圆铁盒,还是满的。
“这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徐小言“你有多少?”
徐小言愣了一下。
“目前就带出来一盒”她说“先看看能换什么”。
女人点点头,把盒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东西现在缺,天太热,中暑的人多,很有用”。
她顿了顿,又说“一盒就能换一张水票”。
“你们这边有太阳能板吗?”她直接询问道。
女售货员正在收拾柜台上的东西,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太阳能板?”
“嗯”徐小言点点头“我的房间想用电风扇,但不知道啥时候能通电,想着要不自己先搞一台用着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其实后面排队的人离得远,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女售货员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那可是紧缺品,不对外售卖的”。
“就小块的也没有?”她不死心。
“没有”女售货员继续摇头“军队自己都不够用”。
徐小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售货员看她那样子,又补了一句“但你如果就只是使用电风扇的话——”
第347章 淀粉肠
她往旁边那间屋子扬了扬下巴“你可以买大容量的蓄电池啊”。
徐小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一堆黑色的方块摞在那儿,灰扑扑的。
“蓄电池?”
“嗯,你买一个回去就能用风扇,没电了再到这边来充就行”。
“到这边来充?”徐小言愣了一下“你们给充?”
“给”女售货员点头“一次一张水票,充满,不管大小,都是一个价”。
“你们的电从哪儿来?”她问。
女售货员往身后看了一眼“我们开始安装光伏了,就在这栋楼的楼顶”。
徐小言听着这话,眼睛忽然亮了。
“那我们小区呢?”她往前凑了凑“我们那边是不是也快通电了?”
女售货员摇头“目前数量不多,只能小部分安装使用,像我们这边是超市,算是优先的,你们那种居民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小言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早就该想到的,军队优先,生活必需品优先,普通居民区?排最后去吧。
徐小言的目光从那些蓄电池上移开,落在货架最角落里的纸箱上。
她直接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根。
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淀粉肠”三个字,还有一只笑眯眯的卡通猪,她翻过来看生产日期,发现是半年前,再看生产地址,上面写着地下城b区希望加工厂。
淀粉肠其实就是淀粉加点调味料,肉含量微乎其微,但在这个年代,能有个东西填肚子就不错了,谁还管肉不肉。
她抬起头,往周围看了看,货架上就只剩这么一箱淀粉肠了,其他东西她的空间里都有,要不把所有额度都买这个吧,以后拿出来交易啥的也不怕漏泄。
她不再犹豫,抱起那箱淀粉肠就往柜台走去,经过那排干饼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人在看她,她没理,继续往前走。
走到柜台前,把箱子往台面上一放。
女售货员抬起头,看了看那箱淀粉肠,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要买五公斤的淀粉肠”徐小言说“但不知道拿多少,就全部拿来称重了”。
女售货员点点头,站起身,把箱子拖到自己面前,她弯腰看了看里面,将淀粉肠全部拿出来放到旁边的公平秤上。
“四公斤六百八十克”女售货员抬起头说。
徐小言点点头。
“这些都要了”她说“剩下的额度——”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货架“再买点大米,凑够五公斤”。
女售货员应了一声,把淀粉肠箱子从秤上抱下来,放到柜台旁边,然后转身往大米那边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徐小言转过头看去。
只见柜台后面排着十二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位中年女人,瘦瘦的,颧骨很高,正瞪着她。
那女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剩下的淀粉肠全拿走了?我们后面的人还买不买了?”她声音不小,在小小的地下超市里嗡嗡地回响。
除了一位年轻女人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没看她,排在前面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眼神说不上友善。
徐小言看着那位中年女人,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一箱全拿走,你一个人能吃得了吗?你这是抢知道吗?”
年轻男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多少也给人留点,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老头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
那位中年女人还在说,声音尖锐“我们排了这么久的队,就指望着能买点东西回去,结果你来这么一出,剩下的淀粉肠全包要了,那我们买什么?”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凑到徐小言跟前。
“你——”
“上头粮食类限额五公斤”徐小言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那个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停住了。
徐小言看着她“我买的淀粉肠只有四点六八公斤”。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小言继续说“我在自己限额内买东西而已,你未免管的太多了!”
中年女人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年轻男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抬起头,又看了徐小言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拍孩子。
徐小言没再理他们,她转过身,看向柜台那边。
女售货员已经装好了一小袋大米,拎着走过来。
“大米”她把袋子放到柜台上“一斤三两二,加起来正好五公斤”。
她指了指旁边的电子秤,上面显示着数字。
徐小言点点头。
女售货员录入系统,然后抬起头“总共五公斤,十五张水票,蓄电箱、电风扇啥的要买么,这些很畅销”。
“不用了,谢谢,我就买食品”徐小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五张水票放到柜台上。
“如果想换水的话去哪里?”徐小言似乎想到什么,忙询问道。
女售货员把淀粉肠箱子和大米袋子放到一起,推到她面前“这些是你的东西,拿好了,换水的话就在边上,有个小门进去就是了”。
徐小言点了点头,把大米和淀粉肠都塞进背包里,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
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那位中年女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能听清“什么人啊这是,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徐小言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公德心。
末世里讲公德心?这不是搞笑么!
如果在前面的是这位中年女人,且恰逢淀粉肠就剩最后一点的话,她敢肯定这人大概率也是选择买光。
毕竟,前面和她一起过来的那几位,虽然没有她买的多,但每人至少买了3公斤,咋到了她这儿,就千夫所指了呢?还不就因为她买的是最后一份?
第348章 水房
诚然,她可以少买点,漏点给后面的人,但她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有淀粉肠。
本着这玩意儿是当下能在明面上直接交易使用的物资,多买点对她有利,所以能包圆当然要包圆。
至于水票,她今晚出来这一趟,要是不换点水回去,这事儿怎么都说不通。
一个单身女人囤淀粉肠却不囤水,别人心里肯定会琢磨,这人家里是不是还有存水?
她想起刚才一起过来的那几个人,要是跟着他们一起走,路上还能聊几句,打探打探消息。
可惜那几个人早走了,现在只能先去水房看看情况,少换点水回去做个样子,毕竟,做戏做全套。
徐小言直接往水房走去,只见水房的门口看着不起眼,结果一进去就愣住了。
水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普通房间的大,是那种打通了好几间平房、连成一片的大。
最显眼的是那些白色大塑料桶,一个挨一个,一排接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
每个桶都有半人高,桶口封着白色的塑料盖,盖子上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桶壁上印着黑色的字“食品级”“容量2000L”“不可暴晒”,有的桶上还贴着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记号笔随手写的。
水房里已经排了五六十个人,队伍最前面是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桌子后面坐着两位士兵,一个在旁边舀水,一个在电脑上登记着什么。
队伍里的人有的拎着桶,有的抱着盆,有的举着水壶,什么容器都有。
徐小言站在队伍末尾,排在她前面的女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只见那女人手里拎着个二十升的白色塑料桶,桶是新的一看就是那种专门买来装水的。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徐小言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有好几个人和她一样,手里什么容器都没带。
排在她前面第三个位置的是个年轻男人,空着手,背着个背包,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再往前几个,有位中年女人也是空着手,拎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的,估计也是刚从超市买了东西。
还有靠墙那边那列,也有两三个空着手的。
终于,有一位中年男人从桌子那儿走出来了。
只见那男人手里抱着个白色的塑料瓶,瓶子是新的,封口还完好,瓶壁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那男人抱着瓶子往外走,经过排队的人群时,边上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了。
“哎,兄弟”一个男人凑过去“那边是送水桶吗?”
那男人脚步顿了顿,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想什么好事呢”他撇了撇嘴“当然不送的”。
“那你这个——”
“没带容器的话,就用水票当抵押”那男人把怀里的瓶子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抱着“一个二十升容量的塑料瓶,一张水票作为抵押物,后续只要瓶子没有破损,这边都能回收,如果损坏了,水票就当赔偿了”。
说完,他抱着瓶子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是怕人再问。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那个男人“啧”了一声,摇摇头,回到自己位置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但徐小言听得最清楚的是另一边传来的笑声。
那几个自己带了容器的人,正在那儿笑。
“真的是人傻钱多啊”一个拎着塑料桶的男人摇着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自己带点锅碗瓢盆多好,还专门花水票买容器”。
“就是”他旁边一个女人接话“来来回回跑一趟,然后还要排队,耽搁在路上的时间就要蛮长的,也不怕辛苦”。
“那可不”男人说“瓶子拿回家能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花一张水票租赁个塑料瓶,这不是人傻钱多是啥?”
两个人说得热闹,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徐小言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些笑声,没吭声。
她知道自己就是她们嘲笑的冤大头,待目光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容器,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花点冤枉钱就花吧,毕竟是喝进肚子里的东西,一个干净的瓶子总归是底线。
有些容器实在是让她不忍细看,油污斑驳的饮料瓶,瓶口发黑。
还有人拎着个不知装过什么的旧涂料桶,桶壁上的标签撕了一半,残留的胶渍像块陈年的疤,那些水就算烧开了滚过几道,她也实在不敢打保票喝了不闹肚子。
现在的处境她心里门儿清,医疗系统基本形同虚设,真要是闹起肚子来,怕是只能从各种药品里随便翻出一两片压一压,管不管用全看运气,一个不小心就得呜呼哀哉。
她不是没想过入乡随俗,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将就将就,可对着那些脏兮兮的家什,她还是默默把“凑合”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这么埋汰的生活方式,她实在敬谢不敏。
排了约莫一个小时,队伍才往前挪动了半截。
徐小言两条腿站得些微发酸,换了好几次重心,前方不时传来瓶罐碰撞的闷响和水流倾泻的哗啦声,混着人们压低了嗓门的交谈,让这漫长的等待更显沉闷。
终于轮到她时,她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对露了怯。
“我想租个水瓶,装满”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利落些。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弯腰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壶已装满的20升塑料水瓶,封口处那圈塑封膜完好无损,瓶身通透得能看清里面水液的澄澈。
徐小言从善如流地接过来,入手比她预想的沉得多,差点没端稳。
她赶紧两手环抱住,指尖扣住瓶口下方那圈凸起的棱,才堪堪稳住。
工作人员朝旁边的收费处抬了抬下巴,她便抱着瓶子过去结账。
第349章 发现端倪
掏水票的时候,她不得不用胳膊肘夹住瓶身,姿势颇为狼狈,好在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等她终于抱着水瓶走出水房大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就在眼睛适应光线的那个瞬间,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瞬间警醒——有人在看她!
她的脚步顿了顿,余光往两侧扫去,墙角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一个穿灰褂子的正低头拨弄打火机,另一个的视线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怀里这瓶水上。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拎着空袋子的妇人也在往这边看,那眼神算不上凶狠,却让徐小言心里猛地一缩。
她没再往前走,抱着水瓶转身折回了水房门口。
门廊下还排着几个人,徐小言往墙边一站,然后把瓶子搁在脚边,装作等人或者歇脚的样子,她决定等人多的时候一起走,多几个人,总归能安全些。
她在门廊下站了约莫一刻钟,装作低头整理鞋带,又装作端详瓶身上贴着的使用须知,余光却一刻不曾离开过水房门口那片巴掌大的空地。
慢慢地,她瞧出些门道来了。
先出来的是一位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带盖子的粗陶瓦罐,罐身灰扑扑的,像是用了有些年头。
他步子迈得大,出了门径直往小区方向走,连左右都没多看一眼。
徐小言注意到,墙角那两个抽烟的男人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头各忙各的去了,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
紧接着出来的是两位年轻姑娘,看着比徐小言还小几岁,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桶身倒是看着还算干净。
她们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徐小言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树荫下那个拎空袋子的妇人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原本蹲在墙根的男人便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远远地缀了上去。
徐小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水瓶,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又等了几拨人,心里的那个猜想被反复验证,那群盯梢的分明是看人下碟。
独行的男人,或者结伴的男人,他们一概不动;但凡出来的是女性,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年轻女人,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如同鬣狗盯上了落单的猎物。
欺软怕硬!徐小言心里只有这四个字,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可笑,这世道,连做坏事的人都挑柿子捡软的捏。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水房里又走出来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扛着一桶水,矮的拎着两个铁皮壶,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熟络的邻居,搭伴来的。
徐小言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瓶子,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至于太近惹人嫌,又不至于太远断了借势的效果。
走了没多远,高个那个先察觉了,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矮的那个也跟着回头,两个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在这地方,被陌生人近距离跟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徐小言见状,脸上堆出一个尽量和气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两位大哥,不好意思啊”。
她顿了顿,觉得跟陌生人说实话反而比编瞎话更可信,便直说了“我看到有变态在跟着我,想回小区都不敢回,只能跟你们一块儿回去”。
说完她又补了个笑,那笑里掺着七分诚恳和三分难为情。
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目光里那层防备慢慢褪了些,高个那个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矮的那个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漠然。
两人没再多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好让她跟得上。
徐小言连忙抱着瓶子跟上去,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跟着那两位走了还不到几分钟,拐过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豁然开朗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带着哭腔的叫骂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路口站着三位女子,正在破口大骂。
其中两位她认出来了,正是之前从水房出来、被两个男人尾随的那两位姑娘。
这会儿两人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了,袖子蹭得脏兮兮的,像是在地上摔过一跤。
站在她们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乱蓬蓬的,半边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骂着,唾沫星子横飞。
她脚边滚着一个塑料桶,桶盖敞着口,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徐小言快速扫了一眼,心里便猜了个七七八八,那两个姑娘本就被人盯上,这一路怕是没走多远就遭了手。
至于这位中年妇女,她不认识,看情形也是刚被人截了道,气不过的她宁愿鱼死网破,桶里的水就这么糟蹋了。
走前面的那两位男子见此情景,只是短暂地止步看了两眼,高个那个皱了下眉头,矮的那个撇了撇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管不了,也别管。
他们脚步只是顿了顿,便又迈开了,继续往小区方向走,步子甚至比先前还快了些,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徐小言自然也跟了上去,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事,能躲就躲,她自己都是借人家的势才敢走路,哪有本事去管别人的闲事。
只是还没走出十来步,身后那骂声忽然变了调子。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呀——”徐小言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她忍不住抬头,只见那位中年妇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两位男子前面,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着,像烧香似的一直在作揖。
她的碎花褂子跪下去时蹭了一襟的灰,头发散下来几缕,糊在汗湿的脸上,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第350章 哀求
“两位大哥,帮帮忙吧!那几个天杀的抢了我的水不说,还踹了我一脚,我追了半条街都没追上啊!”
中年妇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一妇道人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呀!两位大哥行行好,帮我去把水要回来吧!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喝水呢……”
她说着说着,额头直接磕在了地上,咚咚地响。
那两位姑娘本来还在抹眼泪,见这大妈行径,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俩的水也被抢了,刚才只顾着哭,这会儿见了有人带头求人,脑子一转,忙从善如流地跟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地跪在大妈身后,虽然没有磕头,但也是一副哭戚戚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帮帮我们吧”“求求大哥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可怜。
三个人跪在路中间,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位男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高个那个挠了挠后脑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矮的那个叹了口气,目光往左右扫了扫,似乎是在看有没有旁人能搭把手。
徐小言站在他们身后,看见这一幕,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这世道,她哪有本事去蹚别人的浑水。
而且那中年妇女那架势,分明是把这两位大哥当成了救命稻草,那哭声里除了委屈,还有几分豁出去的意味,但凡这两位大哥心软一点,被架住了,那就真不好脱身了。
她可不想介入他人的因果!
想到这儿,她又往后退了几步,把身子隐在了路旁一棵枯树的阴影里,抱着水瓶,安静地看着前方那出正在上演的戏码。
那两位姑娘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梨花带雨”其实有些过了,两人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混着方才在地上蹭的灰,一道一道地糊在腮边,瞧着实在狼狈。
但年轻到底是年轻,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就那么仰着脸望着两位大哥,任凭谁看了心里都要软上三分。
高个那位男子的脚步明显顿住了,他原本已经转过身要走了,这会儿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姑娘们,嘴唇抿了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里的那点犹豫越来越浓,他攥着水瓶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分明是在天人交战。
“老陈”矮个那位男子压低了声音,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告诫“你别犯糊涂,咱们就两个人,那抢水的指不定多少人呢,你冲上去能干什么?挨顿揍?还是把水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年头,谁家不缺口水?你管得了一家,管得了百家?”
那位叫老陈的高个男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桶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姑娘们,最终,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吧”矮个那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两人重新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跪在左边的那个姑娘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起来的,只觉着一道人影猛地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直直地扑进了老陈的怀里。
老陈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弄得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怀里的水瓶差点脱手,他慌忙用胳膊夹住,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挡,却正好被那姑娘一把攥住了手腕。
“大哥!”那姑娘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味道。
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老陈胳膊上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处,身子抖得像筛糠,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怕的。
“我所有的水票都买了食物,换了水,结果全被抢了……全被抢了呀……”她的声音从老周的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您救救我吧……”她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眼底却亮得有些反常。
“我无牵无挂,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但下一个字又猛地拔高了,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求您收留我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要给我一口饭吃,一口水喝,我什么都愿意给您干”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反而平静得不像是在哀求,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的事实。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老周,目光里没有羞怯,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坦荡的决绝。
老周整个人僵住了,胳膊就那么半张着,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搂住。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慌乱,有一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辨认。
矮个那位男子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铁皮壶差点没拎住。
他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突然拐到这条路上来,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劝他的同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几分鄙夷,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不自在。
而跪在后面的那位姑娘,那位原本跟这位姑娘一道的同伴,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便直愣愣地定在了那里。
她的嘴半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神里的神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近乎茫然的怔忡里。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就好像她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模样?
第351章 体面拒绝
徐小言站在枯树的阴影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抱着水瓶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叹息那姑娘的可怜,也不是鄙夷那姑娘的做法,而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怅然。
活到这个份上,谁又比谁体面呢?
她垂下眼,不再看了。
徐小言正打算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枯树的阴影里绕出去,脚还没迈开,身后又传来一声更为凄厉的哭喊。
“小哥您别走啊!”她回头的瞬间,只见那位中年妇女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方才那个哭得浑身发软的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矮个男子面前,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是要挂在他身上了。
矮个男子被她这一下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铁皮壶哐当一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甩开那双手,但那妇人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死也不肯松开。
“小哥,您听我说,您听我说呀——”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哑。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仰着头望着矮个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恳切“我有个女儿,很漂亮的,今年才十五岁……”
徐小言听到这里,震惊的看着那位妇人。
“您行行好,收了她吧!”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只要能养活她就行,给她口饭吃,给她口水喝,我真的养不起她了呀……”
她说着说着,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但她的手还是没松开,就那么半跪半站地吊在矮个男子的胳膊上,姿态古怪又狼狈。
“她才十五岁,什么都能学的,什么都能干的,很听话的,真的很听话的……”妇人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指甲都嵌进了矮个男子袖口的布料里。
矮个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开始是惊愕,被一位陌生妇人突然抱住的那种措手不及;然后是厌恶,大概是嫌这妇人身上的汗味和灰尘蹭到了他身上;但紧接着是几分怜悯和无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自己的胳膊从那妇人手里抽了出来。
“谢谢,我不要”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他低头看了那妇人一眼,目光里那点怜悯已经被理智完全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说完,他再也不理其他人,拎着那两个铁皮壶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几乎是小跑着往前的,像是在逃离什么,头也不回,连身后那妇人又哭喊了什么都没有听清。
那妇人被他甩开之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了,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那两位姑娘,一个还挂在老陈胳膊上没松手,一个还直愣愣地跪在原地没回过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一时间竟都忘了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小言的目光追随着矮个男子的背影,看着他绕过前面那排平房,拐上了通往小区的那条路。
她抓紧跟上,脚下的步子又紧了几分,在这一刻,那道背影就是她安全回到小区唯一的保障。
她的余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墙根、树荫、巷口,前面的矮个男子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了侧头,往后面扫了一眼。
见到是她,就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沉默地往小区的方向走去。
小区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但此刻,门口却比往常热闹得多。
徐小言老远就看见门口聚集着好些人,三三两两地散在门两侧,有的蹲在台阶上,有的倚着门柱,还有两个站在路中间,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带着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紧张,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人人都急着分享自己知道的那点消息,又人人都怕声音太大招来什么不该招来的东西。
徐小言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瓶沉甸甸的水,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看热闹的念头不是没有,人嘛,骨子里都带着那么点好奇心,尤其是这种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关系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瓶二十升的水,现在门口聚着这么些人,鱼龙混杂的,万一谁起了什么心思……
徐小言拿定了主意:先把水带回家,安顿好了再出来看热闹。
她垂下眼,把水瓶往怀里又紧了紧,低着头贴着墙根往里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惜,事与愿违,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你是哪栋楼的?”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徐小言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从门柱旁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她和小区里头之间。
那男子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肩膀宽厚,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旧疤,像是以前干过粗活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水瓶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到她脸上。
徐小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她不想回答,说了,就暴露了自己的住址。
在这地方,住址就是命门,知道你在哪栋楼,就能摸到你住几楼、几号,就能趁你不在的时候撬门,就能在你睡着的时候摸进来。
可不说,这人明显不打算让路。
她抿着嘴,目光往左右瞟了一眼,心里已经在盘算退路了,门口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有几个已经抬起了头,往这边张望着。
第352章 血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压在瓶身的塑料膜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男子见她不语,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语气放平缓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耐心。
“你不用担心,我问你仅仅是好心”他顿了顿,往小区里头望了一眼,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这才继续说道:
“刚刚3栋那边出现血案了,军队的人正在那里调查,你如果是3栋的人,就先不要过去了,省的被带去询问”。
血案!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军队的人在调查,那意味着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也不是偷鸡摸狗的小事,是真正见了血的大事情。
她不住3栋,但3栋就在她住的那栋楼前面,隔着一排花坛和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小路。
如果3栋被封了,她那栋楼也好不到哪里去,进出都有可能被拦下来问话。
她抬头看了看那男子,又看了看小区里头,从这个角度看进去,只能看到前排几栋楼的外墙和阳台,3栋被挡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意识到,门口聚着的这几个人,恐怕不全是在看热闹的,有些大概是真的回不了家,被堵在外面了。
“我不是3栋的”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斟酌过的谨慎“但离得不远”。
那男子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过去的位置,但嘴上又补了一句:
“那就行,不过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楼底下可能还有人守着,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别跟人家犟,那些当兵的就是走个过场,查清楚了就走,你要是支支吾吾的,反而惹麻烦”。
徐小言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他的提醒,抱着水瓶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她本可以像门口那几个人一样,找个台阶坐下来,等着军队查完,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很快就被她自己否掉了。
她做不到。
门口那些人有家有口、有邻有旧,他们可以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交换消息、互相壮胆,等天黑了就各回各家,关上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不一样,她在这里孤立无援,更何况,案发现场就在她家附近。
3栋和她住的那栋楼这样的距离,说好听点叫邻居,说难听点,要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她这边连逃都来不及,她必须得去打探一下情况。
不是好奇心驱使,也不是想凑热闹看新鲜,而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危险如果就在你身边,你就得知道它会不会拐个弯找上你的门。
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道里,死得最快的人,不是那些胆子太大的,而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
徐小言不想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她把怀里的水瓶往上颠了颠,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抢劫?是寻仇?是有人闯进了谁的家?还是邻里之间起了冲突,一时冲动动了刀子?
她还要看清楚军队的反应,他们是真的在查案,还是只是走个过场?
是挨家挨户地搜,还是只在楼下问几句话?是查完就走,还是会在这一带留人守着?
这些细节决定了这一片区域接下来几天的安全程度,有军队在的地方,至少明面上的抢劫会收敛一些。
但如果军队只是晃一圈就走,那等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会有更多的人盯上这片“被查过”的地方,因为这意味着这里出过事、乱过,趁乱摸鱼的机会比别处多得多。
她甚至在想,如果情况真的很危险,她不介意换个地方居住。
她不怕搬家,怕的是该搬的时候没搬,等事情找上门来,想走都走不了了。
如果3栋的事只是偶然,跟她没有关系,那她就回去,把门锁好,安安稳稳地度过今晚;如果情况真的不妙,那她就趁天还没黑,收拾东西,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无论如何,安全第一。
绕过枯死的花坛,前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她已经能看到3栋单元门口站着的人影了,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背对着她,正在跟几位住户说着什么。
徐小言放慢了脚步,在花坛的边缘处停了下来,找了一个不算太显眼、但又能看清情况的位置站定。
她听不清那边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微微侧了侧耳朵,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解放军同志,你们帮我换栋楼吧!”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徐小言看见一位中年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衫,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得发白。
她的对面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背对着徐小言,看不清表情,但那女人的脸是朝这边的,徐小言能看见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在抖,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真的不想住在这里了……”那女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我害怕自己一睁眼就看到满屋子鲜血,天天做噩梦……”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但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明显是在哭。
她旁边站着的另一位住户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她只是一直在摇头。
徐小言站在花坛边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满屋子鲜血这四个字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地往3栋的单元门里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排门板和灰扑扑的水泥楼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她打了个寒噤,正要再往前挪几步,试图听清更多,却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谁?你在那儿干什么?”那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干净利落。
第353章 好消息
徐小言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其中一位解放军的目光,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看,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过好几个念头,转身走掉?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心虚。
站在原地不动?那也不对,人家已经开口问了,不回应就是失礼,在这种时候失礼,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她的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徐小言抱着水瓶走了过去,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见到靠谱的人了”的庆幸,边走边开口“我去水房买水,回来的路上差点被人抢劫,幸亏我跑得快才逃过一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紧绷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抿,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倒也不全是演出来的,水房门口被人盯梢的事是真的,只是她把“被人盯梢”稍微升级成了“差点被抢劫”。
“回来又听说自己前面一栋楼发生血案……”她说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3栋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解放军脸上。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解放军同志,我能不能申请住在更安全的地方?哪怕需要交水票也行”。
那中年女子听到徐小言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其中一位士兵的袖口。
“我求求你们了,帮帮我吧!”那女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那种尖厉的哭喊。
她的手指嵌在士兵袖口的布料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那个士兵的胳膊上,膝盖已经软了,半跪半站地往下坠。
“再这样下去我要崩溃了——我真的要崩溃了呀——”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就那么直愣愣地往下淌,滴在士兵的袖口上,滴在她自己灰扑扑的衣襟上。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不成句子,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含混的音节。
旁边的住户伸手想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身上,死也不肯松手。
两位解放军对视了一眼。
那个被拽住袖口的士兵大约二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轮廓,但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纹路已经刻上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他没有甩开那女人的手,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子,另一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
旁边的另一位士兵年纪稍长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线条硬朗,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像是好些天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他看了同伴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努力稳住眼前这个快要崩溃的女人“不是我们不想帮,实在是帮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
“现在地下城那边的人陆续迁移过来了,过几天估计全部都要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女人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到徐小言这边,又移回来,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这种事情是偶发的,不是常态,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绝对不会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还拽着同伴袖子的女人,声音又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你别激动了,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像是想用这根“好消息”的胡萝卜,把那女人从崩溃的边缘慢慢引回来。
“马上军区的人就要驻扎在附近了,大家的安全问题会得到有效解决”。
这句话一出,徐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你们如果过来的话,那大家就安全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往前凑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
“请问大概还要多久?”她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急切,目光在两个士兵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定在年纪稍长的那位脸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上级传达的具体内容。
“具体时间不清楚,我们得听上面统一调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像是知道自己给出的这个答案太模糊了,模糊到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笃定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那点模糊的期待变成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但要驻扎在附近,是真的”。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时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追问也没有用——上面的事,下面的人说了不算,能告诉她“是真的”,已经是人家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那中年女子听了“军区驻扎”的消息,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松开了攥着士兵袖口的手,退后两步,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把脸。
旁边的住户递了块皱巴巴的手帕过去,她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擤了擤鼻涕。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地重复着,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两位士兵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弯下腰,把方才被扯歪的袖口整理了一下,年长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得温和了些:
“你先回去休息,把门窗关好,这两天我们会在这片区域加强巡逻,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找我们”。
他说“随时可以找我们”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大概自己也清楚,以他们现在的人手,“随时”这两个字有多大的水分,但这种时候,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哪怕只是给人一个念想。
第354章 打理房间
那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消失在黑洞洞的门洞里。
年长的那位士兵转向她,目光在她怀里的水瓶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她脸上“你住后面那栋?”
徐小言点了点头。
那士兵沉吟了一下“既然你之前已经碰到跟踪这类事情,那这两天出门就要格外小心,能不出门最好别出门,水啊食物的,能多囤就多囤一些,后面几天情况可能还会有点乱”。
“好的”徐小言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你们”。
目送那两位士兵离开后,徐小言抱着水瓶匆匆往自己那栋楼走去。
上楼的时候她几乎是半跑着的,一步两级台阶,水瓶在怀里颠得砰砰响,楼道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混着那股散不掉的霉味,听起来格外空旷。
三楼的拐角处不知谁家堆了一袋垃圾,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她侧身绕过去,脚步没停。
四楼的走廊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一股煮东西的味道,她目不斜视地走过。
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开门,反手把门上了锁,接下来几天,她不打算出门了,除非麻烦找上门。
徐小言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半,想着明天白天房间里会很热,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意念一动,面前的地板上便无声无息地多出了蓄电箱、电风扇和冰箱,她看着这几样东西,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当初离开宣县的时候,她几乎把家里能带的东西都收进了空间。
房间里的床铺她是不会睡的,这些东西跟她在宣县家里的那套家具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起身走到那张木板床边,意念一动,整张床便无声地消失了,地面空出一大片,露出底下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和几块干涸的污渍。她又走到床头柜前,一手一个,同样收了进去。
但这几样东西她没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用。
她走到客厅的窗户前,说是客厅,其实也就比卧室大了两三个平方,她想了想,把那块木板床从空间里取出来,竖着靠在窗框上,床板朝外,床腿朝里,严严实实地把那扇窗户挡住了。
这样一来,就算对面那栋楼的人往这边看,也只能看到一块木板,看不到她在客厅里的任何举动。
两个床头柜她也没浪费,只见她走到大门背面,把两个柜子一左一右地抵在门板上。
她知道这玩意儿其实没什么用,真有人要踹门,两个破床头柜能顶什么用?但看着它们杵在那里,把门板撑得死死的,她的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
卧室空出来之后,她从空间里取出扫帚、拖把和簸箕,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整个房间打扫完,她出了一身薄汗,但看着干净的地面和墙角,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
接下来是窗户,这间屋子的窗帘是用围巾改造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别说遮隐私了,连基本的遮挡功能都勉强,更别提隔热了,尤其是下午两三点钟,太阳照进来,屋子里跟蒸笼似的。
她得把卧室的窗户封起来。
于是从空间里翻出几个废弃的纸箱子,又找出地膜,还有一卷塑料胶布。
她把纸箱拆开,铺平,按窗户的尺寸裁成合适的大小,一层纸板一层地膜地叠起来,足足铺了三层。
然后用塑料胶布把边缘仔细地封好,做成一个比窗框略大的隔热板。
走到窗户前,她把那条围巾窗帘拉开,把做好的隔热板严严实实地嵌进窗框里,四周又用胶布固定了一圈,把整扇窗户遮得密不透风。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边缘,确认没有缝隙漏光、漏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明天太阳再大也晒不进来了,屋里至少能比外面低个几度,配上电风扇,勉强能熬过去。
至于客厅那扇窗户,她不打算封。
这间屋子不大,卧室和客厅各有一扇窗,要是两扇都封死了,空气不流通,人闷在里面迟早要出问题。
徐小言把宣县家里的席梦思大床放到房间里,顺带将凉被和枕头也丢上去。
接着,把电风扇和车载冰箱的插头依次插进蓄电箱的接口,只听到两声清脆的“咔嗒”声,蓄电箱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蓝色,平稳地闪烁着,表明已经开始正常供电。
电风扇的扇叶慢慢转动起来,起初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转了几圈之后便顺滑了,送出一股凉丝丝的风,吹在她还带着薄汗的脖颈上,舒服得让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冰箱也发出了低沉的运转声,嗡嗡的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夜里并不算刺耳。
她蹲在蓄电箱前,看了看上面的电量显示,满格,百分百。
这个蓄电箱满电状态下能支撑一辆电车跑一个来月,换算到电风扇和冰箱这两样低功耗的小电器上,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开着,撑上几个月也绰绰有余了。
等几个月过去,军队肯定已经驻扎在附近了,不光是驻扎,说不定连电都已经通了。
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地下城那边的人正在陆续迁移过来,人口转移,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背后牵扯的东西她太清楚了。
人过来了,要喝水、要吃饭、要睡觉、要活着。
十几万人或者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不是一张嘴就能解决的。
没有电,水怎么抽上来?没有电,粮食怎么储存?没有电,夜里怎么照明?她不相信人口转移的时候,会不连带转移相关的设备。
发电机、变压器、电缆、配电箱……这些东西体积大、分量重、搬起来费劲,但它们是命根子。
地下城能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维持这么久,靠的就是一套完整的、成熟的供电系统。
第355章 舒心日子
现在人要从地下搬到地面来,那套系统不可能扔在地下不管,拆也得拆过来,哪怕只是搬过来一部分,也足够让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重新亮起来。
那张席梦思大床已经从空间里取了出来,妥帖地安放在卧室正中的位置。
徐小言站起身,把电风扇的角度重新调了调,让风扇对准了床的方向。
扇叶转动的嗡嗡声平稳而规律,送出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床单的边角微微起伏。
她蹲下来,打开冰箱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温度已经明显下降了,内壁摸上去凉丝丝的,比她之前预想的降温速度要快不少。
徐小言转身从空间取出矿泉水,打开冰箱上层,一瓶一瓶地往里塞,瓶子与瓶子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方便冷气循环,塞满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刚好占满上层空间。
在炎热的天气里,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下层她用各种容器分装那些临川收集的自来水,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听到压缩机运转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明天早上打开冰箱的时候,下层那些容器里的水就会结成硬邦邦的冰块了。
她走过去,在那张席梦思大床的边沿坐下来,手掌按在床面上,感受着乳胶层那种柔软的、带着弹性的触感。
床单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套,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些发白,但闻起来还有洗衣粉的余香,她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陷进床垫里。
徐小言躺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把电风扇的档位调小了一格,夜里不用开太大,够用就行,省着点电总是没错的。
她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打算靠着坐一会儿,等屋子里的空气再凉快一些,就躺下来安稳地睡一觉。
徐小言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又是隔日11点半,得益于纸板和塑料薄膜的隔热作用,她舒舒服服的睡了个懒觉。
卧室里黑沉沉的,只有门缝那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纸板和地膜做的隔热板把整扇窗户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能钻进来。
屋子里的风带着点闷热,如果不是电风扇吹了一夜,她估计早就被热醒了。
徐小言的目光在黑暗中慢慢地游移,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扫过床尾那台电风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电风扇上,她从昨晚十一点多开始开,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十二个小时不间断地运转,对这个年头的电器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念叨:让它歇歇吧,不能可着一台机器往死里用。
万一烧坏了电机,万一线路出点毛病,万一哪天突然就不转了,在这大热天里,没有风扇的日子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伸手按下开关,让电风扇“休养生息”一番。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轮,她终于舍得坐起来,趿拉上那双从宣县家里带出来的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厅。
客厅比卧室亮堂一些,那条没封死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柱细细的光,斜斜地投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她眯着眼避开那道光,这光线有点亮,眼睛一时半会有点不太适应。
待坐到沙发上后,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盒白菜猪肉饭。
饭盒入手的时候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是她存在空间里之前加热好的,空间的静止特性让食物保持着放进去时的状态,不管过了多久,拿出来的时候都跟刚放进去一模一样。
徐小言揭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白菜的清甜、猪肉的油脂香、米饭被蒸汽浸润后特有的绵软气息,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钻进鼻腔,勾得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当时做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多做一点存着总没错”,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吃着从几百公里外带来的饭菜,那种感觉很是微妙。
她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真的是极好。
大白菜带着一点脆生生的口感,五花肉的油脂已经渗进了米饭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咸淡也刚好,不齁也不淡,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她不太确定这盒饭是真的做得有多好,还是饿了一夜的肚子让什么东西都变得好吃了,但此时此刻,她不想去分辨这些,好吃就是好吃,管它是什么原因呢。
徐小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吃得心满意足。
饭盒很快见了底,她用拇指把盒底最后几粒米饭刮起来送进嘴里,又把盒盖上的油星舔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空盒子放到一边。
吃饱了,下一个念头就跟着冒了出来——渴。
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了,虽然卧室被隔热板挡得严严实实,但客厅的温度还是能感觉到在一点点地往上爬。
空气有些发闷,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喉咙里也黏黏的,像是有一层薄纱糊在那里,咽一下口水都觉得费劲。
她走到卧室冰箱前,拉开上层的门。
一股白雾扑面而来,她伸手进去,从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里抽出一瓶,瓶身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手指握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所到之处全是舒坦。
她拧开盖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第一口水冲进喉咙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不是冷的,是爽的,那种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的感觉,把所有的燥热和干渴都卷走了。
她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回冰箱,准备留着晚点喝。
徐小言回到床边坐下,感受着屋子里那股没了风扇搅动的空气慢慢地变得凝滞。
很快,她就觉得热意开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忍不住到冰箱里拿出那半瓶水又喝了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压住了那股往上翻涌的热气。
第356章 火灾
但她知道这撑不了多久,等这瓶水喝完,她就要硬生生地跟这天气正面交锋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数,就两个小时,让风扇歇够了再开,两个小时而已,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数着数着就过去了。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了看表,指针大概指向十二点半的位置。
也就是说,到两点半,她就可以重新按下那个开关,看着扇叶从慢到快地转动,感受着那股久违的风重新拂过皮肤。
现在屋子隔热做得这么好,冰箱里还有冰水和冰块等着她,她有什么扛不住的?
隔热板是她亲手做的,纸板加地膜,两层叠在一起,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比外面那些专业的隔热材料也不差多少。
窗户被封死之后,外面的热浪至少被挡掉了六七成,剩下的那点虽然还是让人不舒服。
但至少不会像直接站在太阳底下那样,感觉整个人都在被慢慢地烤熟。
此情此景,说实话,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后悔当初有了空间之后,没有多备几台电风扇。
之前众联超市乱起来的时候,她曾在家电区晃荡过,看着货架上摆着的那一排电风扇,压根没考虑到要收取。
当时想的很简单,觉得一旦乱起来,水电很有可能断掉,有电器也无用!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吃才是第一位,米面粮油、罐头干货、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能囤多少囤多少。
而水是第二位的,桶装水和瓶装水就不用说了,成箱成箱地往空间里搬,什么规格都要。
净水片她也买了很多,因为她觉得水是生命之源,这点不能含糊,这不,也算派上用场了。
其他东西都是次要的,家具、电器、衣物、日用品之类的没了可以慢慢搞,搞不到也能凑合,饿肚子可不是凑合就能过去的。
她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电风扇她只带了宣县家里的这一台。
想着有一台够用了,又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热了就吹一吹,不热了就关掉,一台绰绰有余。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没有浪费宝贵的空间去装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风扇嘛,又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风也就是那回事。
实在不行了,用湿毛巾擦擦身体,用纸板扇扇风,也能对付过去,所以她在超市的家电区站了十分钟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现在她坐在越来越热的屋子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可能想错了。
不是思路错了,吃饭当然是大,这个永远都不会错,是准备得不够充分。
她自信到觉得一台风扇就够了,但生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记闷棍,她委实低估了“热”这件事对人的消耗。
一台风扇确实够用,但那是在正常的日子里。
现在不是正常的日子,她手中这台要是罢工了,她就真的只能硬扛了。
要不用纸板扇风,估计扇不了几下胳膊就酸了,而且纸板本身也会变软,扇着扇着就耷拉下来了。
要不用湿毛巾擦身子,刚擦完确实凉快那么一会儿,但水分的蒸发会带走皮肤表面的热量,让你觉得短暂的舒适。
但时间太短了,到时候又要去拧毛巾,去换水,去重复这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要不靠着冰箱那点凉气过日子,把冰箱门打开,让冷气扑出来。
你站在冰箱前面,感受着那股凉意,但一直这样开着,对冰箱也是一种无形的损耗。
她也只有一台冰箱,这台没用了就找不到替代品了。
这玩意儿可跟风扇不一样,风扇坏了你还能用纸板扇风,冰箱要是坏了,你连冰块都没有。
搞不好要回到最原始的方式,她还要出门寻找蒲扇、凉席、弄堂等。
这些方式不是不行,但它们能做的只是让你不那么热,而不是让你凉快。
她拿起那半瓶水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只是比室温稍微凉那么一点点。
喝到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温差,但已经没有第一口那种从舌尖凉到胃里的爽快感了。
她喝得很小口,让水在口腔里停留一会儿,感受着它润湿舌面、滑过齿间、填满每一个干燥的角落,然后再慢慢地咽下去。
徐小言把瓶盖拧紧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不去想热,不去想那台关掉的风扇。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嗡嗡地响上几分钟,然后又安静下来。
压缩机工作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冰箱在微微地颤抖,过了会儿,压缩机停了,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就能开风扇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时间一晃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徐小言过了一段堪称奢侈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候甚至能赖到下午一点。
反正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日头晒不进来,屋子里始终保持着一种舒适的昏暗,让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
醒了就吃饭,空间里存的那些红烧肉、锅巴饭、水煮菜轮着来,虽然算不上丰盛,但胜在安心。
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每一口都让她想起在宣县的日子,想起那个虽然不富裕但至少还有饭吃的家。
吃饱了就躺回去,听听冰箱和风扇嗡嗡的运转声,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放空了发呆。
整整三天没有出过门,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
她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这么大,一张床、一台冰箱、一台风扇、一空间的食物和水。
对她而言,这些东西足够她舒适的生活下去。
这种日子过久了,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安静、平稳、与世隔绝。
第四天的夜半,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徐小言正在做梦。
梦里她回到了宣县的家,养父母在厨房里炖排骨,锅盖下面的蒸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那种浓郁的、让人流口水的香味。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大,嘉宾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西瓜,西瓜是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冰凉冰凉的,瓜皮上还挂着水珠。
她正准备往嘴里送,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西瓜没了,电视没了,炖排骨的香味也没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窗帘还是拉着的,隔热板还是封着的,屋子里还是那种熟悉的昏暗。
但那声音还在,不是梦,是有人在敲她的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声,而是重拍房门,那声音又急又重,整扇门都在跟着震动,门框甚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门背后那两个充当阻隔的床头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柜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徐小言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第一时间进入状态,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电风扇开关,啪的一声按掉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靠近门。
而是站在客厅的位置,侧着身子,把自己放在一个既能看到门、又能快速移动到卧室的位置。
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从空间取出的西瓜刀,冰凉的金属握柄在掌心里传来一种踏实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秒,大概是在确认里面有人回应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带着一种近乎吼叫的焦急“快起来!对面着火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着火!这两个字让徐小言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确认门外人的身份,冲着门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门外的人没有多停留,脚步声很快往边上移去,紧接着隔壁的大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的,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大嗓门在喊“快起来!对面着火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徐小言这个时候已经转身扑到了窗户前,她一把扯开窗帘,手指扒住床板的边缘。
那亮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光的节奏一明一暗地晃动着。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竟然真的着火了。
前面那栋楼已经完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火舌从窗户里往外蹿,舔着外墙的瓷砖,一路往上爬,炸裂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
浓烟往上涌,被夜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她能看到火焰把云层都映红了。
徐小言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过一个念头:这烧了多久了?看那火势,绝对不是刚起火的。
整栋楼的侧面都已经烧透了,从一楼到顶楼,没有哪一层是完好的,有些窗户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火焰从那些窟窿里往外喷,她甚至能感觉到热气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扑过来,烤得她脸上一阵发烫。
怎么会烧成这样?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第357章 屋顶女子
她想起了一个规律,这小区里很多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倒也不是他们天生喜欢颠倒黑白,而是这世道逼出来的。
白天太热了,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很多人能做的事情就是躺着不动,保存体力,到了晚上,气温稍微降下来一点,大家才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活动。
凌晨反而变成了人最少的时间段候,所以等有人发现着火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没法控制了。
远处的嘈杂声就是这时候传过来的,伴随着男人的喊叫、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东西摔碎、门被撞开的声音。
她探头往楼下的方向看,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是那些士兵,都是些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估计没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警觉。
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赶过来的,但不管怎样,显然是来晚了,几个人站在3栋前面的空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栋燃烧的楼,手足无措。
没有水、没有灭火器、没有任何可以灭火的工具。
一位士兵试图往楼前靠,被另一个拉住了。
太近了,那楼烧成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塌,玻璃窗被高温烤着,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炸裂,碎玻璃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靠近了就是找死。
他们能做的最多就是驱散人群,把人往外赶,别让人凑得太近,别让火势伤及更多的人。
徐小言看见有人陆续从3栋的单元门里跑出来,衣衫不整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看得出来是从床上被惊醒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抓起身边的人就往外冲。
边跑边喊,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人纵火啊”,“真的是疯了”,“不要命了”。
喊声里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人干得出这种事。
士兵们冲上去,推着他们往远处走,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火场的轰鸣盖住了,听不清,但能看懂手势,往后撤,往后撤,别站在这里。
几个士兵已经在规划隔离带了,那些小区里的枯草枯树早就在这持续的高温里被烤成了干柴,不铲掉的话,风一吹,火苗顺着草尖就能蹿到隔壁楼去。
他们用借来的工具将枯草树木铲平,试图人为制造分界限,挡住可能蔓延过来的火势。
但能挡住什么?风一吹,火星子飘过来,落在任何一栋楼的屋顶上,就是下一场灾难。
徐小言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然后意念一动,将冰箱、电风扇、蓄电箱、席梦思床等东西收进了空间,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把门背后那两个充当阻隔的床头柜挪开,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同一层的那几户人家都没啥动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看不到光,也听不到声音,估计早跑下楼了。
而隔壁那家,估计是刚刚才被敲门叫醒,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慌乱的声响,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人撞到门框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男主人正拽着老婆孩子往外冲,小孩大概四五岁,光着脚,被大人夹在胳膊底下哇哇地哭,那孩子的脚丫子在空气里乱蹬,脚底板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女主人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门外了,又猛地转回去,手朝门里面伸,像是要去够什么重要的东西,但被男人一把拉住了,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凶,吼出来的话在走廊里回荡“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
那女人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复杂,有不甘,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痛。
但她最终还是缩回了手,被男人拽着,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徐小言背着背包跟在他们后面,她没什么好拿的,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背包就是全部的家当。
走廊里越来越吵,楼上楼下的住户都被惊动了,开门声、脚步声、喊叫声、小孩的哭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嗡嗡响。
下楼的时候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推,楼梯上全是人,有的往上跑,大概是去叫还没醒的人,有的往下跑,两股人流在拐角处撞在一起,推推搡搡的。
有人骂了一句,没人回应,在这种时刻,骂人是最没用的事情,骂完了也不能让前面的人快一点,也不能让后面的人慢一点,大家只是在赶着逃命,谁也没空吵架,谁也没空还嘴。
徐小言侧着身子,贴着墙壁往下走,尽量不被人流推倒,墙壁是凉的,这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里,让她在这片混乱中保持了一丝清醒。
一楼到了,只见单元门外面全是人,3栋的火光把整个小区照得亮如白昼,她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惊恐的、茫然的、哭泣的、呆滞的。
有人在喊“我的房子”,有人在喊“我的水票还在屋里”,有人在抱着孩子哭,有人蹲在地上发抖。
士兵们在人群里穿梭,推着大家往外走,往小区外面走。
“往外走!都往外走!不要停留!不要往回跑!”一位士兵站在花坛边上,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拼命地喊。
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制服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一边喊一边挥手,指挥着人群往小区大门口的方向移动。
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几百号,这些人是从各个楼栋里跑出来的,大家都是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靠,好像人多的地方就更安全一些,几百双眼睛同时望着小区里面那团冲天的火光。
几名士兵在人群外围站着,警惕地看着四周,大概是在防着有人趁乱闹事。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徐小言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靠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徐小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她想起三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除非麻烦找上门”。
现在一语成戳了,麻烦真找上门了,不过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而是冲着所有人来的。
她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往人群更边缘的地方挪了几步,她想看清楚火势往哪个方向蔓延,了解下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不管往哪里去,至少今晚,她是没法回那间屋子了。
徐小言还没走到人群边缘,一声惊叫就从侧面劈了过来“你们快看!3栋楼顶有人!!”
声音来自人群前方,一位穿白衬衫的男人,胳膊直直地指着斜前方,他周围的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然后都僵住了。
有人站在楼顶的边缘,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3栋的火焰把半边天都烧透了,橘红色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那个身影勾勒成一幅漆黑的剪影。
那人身量窈窕,看得出是个女人,长发被夜风吹得散开,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她就那么站着。
风很大,她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稳稳地站着,俯瞰着下面这群仰头望着她的人。
楼下的士兵们最先反应过来。
“快下来!别站那么高!危险——”
几名士兵冲到3栋单元门口,仰着头朝上面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紧张。
其中一位年轻士兵试图往楼里冲,大概是打算上楼顶去把人拉下来,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了,这实在太危险了……
喊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的,被火场的轰鸣声压去了大半,但楼顶的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她微微低下头,探了探身子,朝士兵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辨认什么,她似乎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把目光从士兵身上移开,望向了远方。
第358章 执念
十分钟后,那个身影从高处落下,坠落的过程很快,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徐小言只看到那幅漆黑的剪影忽然倾斜了一下,然后就从楼顶的边缘消失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是一瞬间的事,前一秒她还站在那里,后一秒那里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天际线和翻滚的浓烟。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几百号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3栋楼底的方向。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了头。
徐小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背带。
过了很久,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见过她”。
徐小言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见过她”那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之前她刚来小区的时候带着一条小黄狗,我就住在她楼下那层,每天都能听见她在阳台上跟狗说话,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说到“狗”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猜测。
“总不可能……是因为小狗被人吃了才复仇的吧?”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嗤笑了一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袖,靠在路灯杆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想什么呢”他撇了撇嘴“畜生就是畜生,一条狗而已,谁会为了……”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不屑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认真思索的神色,眉头皱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3栋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确信的迟疑。
“等等……前几天的血案,不会是她干的吧?”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会吧?就为了条狗???”一位穿花衬衫的大妈嗓门最大,声音又尖又亮,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张得大大的,下巴上的肉都在抖“这人脑子有毛病吧!为了一条狗,杀人放火?疯了吧!”
她的话引来了一片附和。
人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震撼和悲伤压住的沉默,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
恐惧是因为他们意识到,那个做出这种事的人,曾经就住在这个小区里,也许跟他们擦肩而过过,她就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愤怒是因为3栋的物资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可以指责、可以咒骂、可以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上去的对象。
“一条狗值什么啊,现在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管狗?”一个瘦高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眼镜。
“就是,我们楼里好几天没吃肉了,也没见谁去杀人啊。”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接过了话头。
“这女的心理有问题吧,早该被关起来的……”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间。
“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家都没了!”一位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带着哭腔。
声音越来越多,有人在指责,说这个女人太自私了;有人在咒骂,用最难听的话;有人在感叹世道变了;有人在庆幸自己跟3栋离得远。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目光落在3栋楼底的方向,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大概是士兵们在处理善后。
火光已经渐渐小了,3栋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能烧的都烧完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骨架立在那里,偶尔还有几簇火苗从某个角落蹿出来,又很快熄灭。
她听着身边那些人的议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为了一条狗,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有的人抓住的是水票,有的人抓住的是食物,有的人抓住的是一条狗。
当狗被夺走的时候,她所赖以生存的信念就没有了,而一无所有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
徐小言靠在树干上,把一颗糖从背包里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把心底的烦躁压下去一些。
“出来了,士兵出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咒骂不休的声音一下子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息凝神的等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士兵出来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之前在花坛边上喊话的士兵,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他身后的几名年轻士兵也是如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人在看他们的嘴,盼着那张嘴能张开,说出“大家别担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之类的话。
有人在看他们的眼睛,希望从眼神里找到一丝肯定的、让人安心的信号。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几位士兵只是沉默地走过,越走越远。
终于,有人冲了出去。
是位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的拖鞋跑丢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几位士兵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解放军同志!”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我们住哪里啊?”
他身后的那群人没有跟上来,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几位士兵的背影,等着那个答案。
“明天太阳出来后,没有房屋的话,我们要被晒死的哦!”那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厉。
他的手指向身后那片黑漆漆的空地,又指向天上那片被火光映红的云层,像是在展示一个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第359章 回房
“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那男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地附和,有人在低声说着“是啊”“就是啊”“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但没有人回应他。
那几位士兵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那男人的话,而是因为他拦在了前面,走不过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那男人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说的、可以给的、可以承诺的东西,但他的嘴唇只是抿了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绕开了那男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士兵也跟着绕了过去,那男人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手臂还保持着张开拦路的姿势,但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他的手慢慢地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了下来。
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什么意思啊?就这么走了?”
“他们不管我们了?”
“不是说军区的人要来吗?人呢?”
“这下怎么办?天都快亮了,我们住哪儿?”
“我家什么都没了,水票、粮食、衣服,全烧了……”
“谁不是呢,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来了”。
“那女的死了就死了,她倒是痛快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别说了别说了,先想想今晚……不对,今天白天怎么过吧”。
“怎么过?站着过呗,还能怎么过,地都没得躺,太阳一出来就等着晒成肉干”。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有人开始往回走,大概是想看看自己那栋楼还能不能住人。
“不能进去!”有人喊了一声,“火还没灭完呢,进去找死啊?”
那人又退了回来,退到人群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甘。
一小撮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在想能不能投奔附近的朋友。
另一拨人站在路边,眼睛一直盯着士兵消失的方向,好像还在等他们回来。
更多的人只是傻站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徐小言看着那几位士兵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太阳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出来了。
等太阳出来,温度就会往上蹿,没有屋顶、没有墙壁、没有电风扇、没有冰水,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烤得皮开肉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原地等待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往南走二十分钟有条废弃的商业街,那里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墙皮剥落,屋顶有没有塌她都不确定。
而自己原先住的那间房,好歹有四面墙,有一个完整的屋顶,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想清楚后,她抬步往小区走去。
在她之前,已经有一部分人做了同样的决定。
那些人从人群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小区里走,他们大多是住在小区靠外侧那几栋楼的,火势没有波及到,浓烟的侵袭也有限。
有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女人从徐小言身边走过,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个暖水壶,大概是之前匆忙跑出来时顺手抓的,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怕被人看见,又好像怕被人叫住。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徐小言下意识地往3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晨光中,她能看到地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蜷缩在3栋楼底的水泥地上,姿势很不自然——四肢以一种活着的人绝对不会有的角度弯折着。
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盖在上面,大概是士兵们脱下来盖上去的,那件外套很大,把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小腿和一只光着的脚。
徐小言的目光在那件军绿色外套上停了两秒。
她不知道该说这些士兵是善良还是职责,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在这个世道里,善良和职责本来就是一回事,尽自己所能,给死者最后一点体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从3栋旁边绕了过去。
她不想多生事端,那个女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不管她是因为一条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管她是疯了还是清醒的,结局都已经写好了,就躺在那件军绿色外套底下。
徐小言不是法官,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对别人的选择说三道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从3栋旁边绕过去,经过那排枯死的花坛,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她住的那栋楼就在眼前了。
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黑洞洞的,飘着一股烟熏过的味道,但不是很浓。
她快步走进去,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条她之前情急之下挪开了床板,窗户大开,而窗帘被风吹开了大半,整片布料飘在外面,灰烬从那个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灰烬。
她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屋子中间,每一步都在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
半个客厅都被影响到了,靠窗的那一侧尤其严重,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连墙壁上都粘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卧室那边好一些,因为窗户被她用纸板和地膜封死了,灰烬进不去,但门是开着的,客厅里的空气流通进去,地板上也飘了一些零星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昨天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她以为全体要迁移出去,所以在离开的时候,她只想着赶紧跑,根本没顾上关客厅窗户,不,不对,她甚至没想过要关那扇窗户。
那时候她觉得反正都要走了,这间屋子不会再回来了,窗户开着关着有什么区别?
第360章 嘈杂声
结果呢?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又回来了。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应该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不光是关,应该像卧室那扇一样,用纸板和地膜封死,然后再在外面挡一块木板,确保万无一失。
但她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呢?她总是在以为,而现实总是在告诉她:你以为的,统统不作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串“如果”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后悔没有用,与其站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赶紧动手。
徐小言迈步走进屋子,脚下的灰烬被她踩得微微扬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那些灰很轻,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细微的、类似于沙子的摩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走到窗前,把那片被风吹开的窗帘拉回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挂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这半个客厅的灰烬,盘算着怎么打扫。
徐小言先从空间里取出扫帚、空水桶、纸板、装满自来水的水箱、拖把和簸箕。
她弯下腰,开始扫地,动作很轻,尽量不让灰扬起来。
扫帚贴着地面慢慢地推,灰烬被一点一点地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
她屏着呼吸,等那些细灰落定了再继续扫,扫完一堆,倒进簸箕里,再扫下一堆。
她一边扫一边想,这间发生血案的屋子里到底是何惨状,为何那名妇人看过后就崩溃大哭?
火烧起来的时候,高层那些人有机会逃出去吗?这些飘进来的灰烬会不会对自己的呼吸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大概二十分钟后,地上的灰清理得差不多了。
她用拖把把整个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遍,水不多,只是把地弄湿,把残留的灰粘走。
拖把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水是干净的。
但拖第二遍的时候,水就变成了灰黑色,像墨汁兑了水,浑浊得看不见桶底。
她换了三次水,才把地拖到勉强能看的程度。
拖完地,她又用湿抹布把窗台、桌面、门框这些地方擦了一遍,连墙壁上那些灰蒙蒙的痕迹都用抹布抹了抹,虽然不能完全擦干净,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脏了。
然后是封窗,她用纸板、塑料地膜和胶布又制作了一个遮光板。
在临川市买的地膜真是物超所值,很薄不说,韧性还挺不错,用力拉扯也不会破。
她先把客厅的窗户关严实了,窗框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烟渍,她用湿布擦了一遍,等它干了才开始贴。
遮光板固定在窗户上后,四周用胶布仔细地封好,确保没有缝隙。
她又检查了一遍边缘,用手指按压了一遍,确认不会有灰从边角渗进来,这才放心。
窗户外面是小区的中庭,以前她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卧室那扇窗户本来就用纸板和地膜封着,她只是把隔热板重新固定了一下,把边缘的胶布加固了几圈,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开。
两扇窗户都封好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但不浓,等她晚上打开窗户通通风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门背后那两个床头柜还在,她把它们重新抵在门板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是否锁好了。
她走到卧室,从空间里把席梦思大床、电风扇、冰箱和蓄电箱重新取出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她把床单拉平,把枕头摆好,按下风扇的开关,扇叶开始转动,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送出一股凉凉的风。
冰箱的压缩机也开始运转,嗡嗡的声音比风扇低沉一些。
她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壁,让风扇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和肩膀。
房屋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她没有立刻躺下去。
而是在想,如果晚上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还有灰怎么办,那就再关一天,等灰散尽了再开。
如果军区的人一直不来怎么办,那就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等上两个星期再想办法。
两个星期之后呢?她估计还是要出门。
徐小言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头微微偏着,靠着床头。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风扇还在转,冰箱还在响,这些声音渐渐被她的意识过滤掉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起初很远,很模糊,听不真切。
徐小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脑袋往墙壁的方向偏了偏,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了,正在从某个方向朝她这里移动。
似乎有吵闹声,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好几个人。
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夹着咒骂,还有敲门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似乎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有人在敲门。
徐小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光线,窗户被地膜封死了,屋子里黑得很,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风扇的风还在吹。
凉意还在,但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不是热的,是吓的。
那种从深度睡眠中被猛然拽出来的感觉,说实话,有点难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袋又沉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钝痛。
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床头柜上划了一下,没摸到,又划了一下,碰到了,按亮背光,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
好不容易躺下休息,才睡两个小时就被截断,比没睡还难受,脑子又沉又胀,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什么事情这么吵?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向卧室墙壁,似乎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敲门声,然后是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努力去辨认那些声音,像是在争论什么,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徐小言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客厅大门边。
她的手摸到了门板,侧过身,把耳朵贴上去,但门板太厚了,还是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她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瓶雪碧。
绿色的易拉罐,罐体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
拉环被她用指甲挑起来,轻轻一拉——“嗤”的一声,气阀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碳酸气体的味道从罐口冒出来,带着甜腻的柠檬香气,和屋子里残留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她仰起头,一口气把里面的液体灌进喉咙。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冰凉的水液在胃里聚成一团,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那种刺激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把她残余的睡意彻底浇灭了。
雪碧很甜,但在这种时候,这种甜反而让人安心,因为它代表着属于过去那个世界的味道。
徐小言一口气喝完,空罐子在手里轻飘飘的,铝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把空罐子轻轻放到大门上,空罐子底部的弧度和门板接触,然后她把耳朵重新贴上门板。
这一次因为有了罐子作为扩音器,声音被聚拢了一些,听得清楚多了。
她听了大概几分钟,就把前因后果拼凑出来了。
是3栋的人,火灾导致那栋楼已经没法住人了。
不是结构问题,徐小言听那些人的争吵中反复提到“承重墙没事”“框架结构完好”,但问题的关键不是结构,是人的问题。
没有人愿意住在一栋被火烧过的、到处是烟灰和碎玻璃的楼里,更没有人愿意住在一栋有人从楼顶跳下来的楼旁边。
那具尸体虽然被士兵用衣服盖住了,但还在原地,就在楼底的水泥地上,谁经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记在心里就再也忘不掉。
所以3栋的人只能分散到各栋寻求收留。
不是借住,是收留,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徐小言太清楚了,借住是有期限的,收留是没有的。
借住的时候你是客人,住几天就走了,主人和客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知道你会离开,所以你会客气,会小心翼翼,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但收留不一样,收留意味着你没有地方可去了,收留你的人是你唯一的依靠,你会在那里住下来,住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
你会慢慢变得理所当然,慢慢变得不客气,慢慢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第361章 求收留
“求求你了,就让我们住几天,等找到地方就走……”
“我家有老人,有小孩,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给你水票,我有水票的,不白住……”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徐小言听着那些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双手交握在身前,她不是不同情,而是太清楚这个世道,同情是一种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楼下又传来一阵说话声,夹杂着小孩的哭腔,她不知道跑这栋楼的人有多少,听声音,十来个人应该是有的。
他们应该是从一楼开始往上敲,每一层都不放过,每一扇门都敲过。
有的人开了门,说了几句话,然后把门关上了。
有的人根本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不方便”或者“住不下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敲门声和说话声在楼道里回荡着,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现在大概已经爬到四楼了。
很快就要到五楼了。
徐小言的目光落在门后那两个床头柜上,柜子还是她之前摆放的样子,一左一右,并排抵着门板。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推了推其中一个柜子。
柜子晃了一下,门板发出轻微的震动,柜脚往旁边滑了不到一厘米,但整体还算稳当。
她又推了推另一个,同样的结果,晃动,滑动,然后停住。
徐小言的眉头紧锁,它们能挡住什么?
两个床头柜加起来不到四十公斤,门板如果从外面被推,能承受的推力大概也就几十公斤。
一个成年男人,如果真下了狠心,肩膀一撞,这门大概率要被推开。
她站起来,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窗户边,看到那块床板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
之前竖着挡在客厅窗户上的那张木板床的床板,实木的,很沉,她如果没有空间,压根搬不动!
昨晚从火场回来之后,就用纸板和地膜把窗户封死了,床板没有再放回去,一直斜靠在客厅的墙角,占了小半个客厅的位置。
她本来想着等晚上打开窗户通风的时候再把它放回去,但一直没顾上,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徐小言快步走到客厅,摸黑找到了那块床板。
她的手搭在木板边缘,床底下粗糙的木刺扎着她的指尖,但她没有松手,意念一动,整块床板从地上消失了,被她收进了空间。
然后她走回大门前,站在门背后,闭着眼在空间里把床板调了个方向,长边朝下,竖着放,这样它的宽度刚好能覆盖住门板的大部分面积。
但怎么放?
她先试着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直接把床板靠到床头柜上行不行?
床板竖着,后面用床头柜顶住,床头柜只能顶住床板的下半截,上半截悬空没有任何支撑。
如果外面有人推门可能会往后倒,床板的作用压根没体现,等于白费力气。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灵光一闪,对调一下位置不就行了?
床板在前面顶着门,床头柜在后面顶着床板的下半部分,但上半部分呢?床头柜的高度不够,上半部分还是会往后倒。
除非用更高、更重的东西来顶,客厅那张旧沙发!
沙发的靠背高度有八十多公分,坐垫加上靠背,整体高度超过一米,而且沙发的重量是床头柜的好几倍,至少一百多斤。
用沙发顶住床板的中上部,床头柜顶住沙发的下部,两个支撑点,床板就能稳稳地贴住门板。
而且床板是整块实木的,又宽又沉,贴着地面,底部的摩擦力大。
门板如果从外面被推,压力均匀地分布在整块床板上,床板再把力传导给后面的沙发和床头柜,三样东西加在一起,重量超过两百斤。
这样一来,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推,门都不会开,除非他们把整扇门连门框一起卸下来。
徐小言很快利用空间将实木床板、沙发和床头柜放置妥当,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黑暗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后,她侧耳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
声音又近了一些,现在不用借助易拉罐就能听得很清楚了。
四楼的一户人家开了门,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是拒绝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苍老一些的,像是那户人家的老人,说的话也听不清,但语调是软的,像是在解释什么。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往上一层移动,有人在低声说“再试试吧”“还有五楼六楼呢”。
徐小言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床边,坐下来。
在这个楼道里敲门的不是强盗,不是劫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目前他们只是在敲门,在低声下气地乞求一个收留的居所。
但难保以后会生出别样的心思,他们会觉得倘若自己活不下去的话,不介意拖着人一起同归于尽。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在往上爬楼梯了。
徐小言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她的手指搭在床沿上,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声音到了五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比在楼梯间里更清晰了,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她这扇,是隔壁的。
咚咚咚,三下,隔壁的女主人开了门。
徐小言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女主人低低的说话声,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客气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然后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但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后门关上了。
从开门到关门,前后不到两分钟。
脚步声往她这边移动。
徐小言的手指收紧了。
咚咚咚三下,她没动,没出声,门板微微震动了一下。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有人吗?”
又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很低,像是在劝那个女人“走吧,没人”。
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开了,往下一扇门的方向移动。
徐小言松开了攥着床沿的手指,她靠着床头,仰起头,听着那些脚步声往边上走去。
五楼的其他几扇门,有的开了,有的没开。
开了的,说了几句话,关上了门。
没开的,那些敲门的人也不纠缠,敲了,先等着,看没有人应,就安静地走了,他们就那样一层一层地敲门,一层一层地被拒绝。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楼道重新归于寂静,楼下偶尔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寂静。
徐小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伸出手,摸到了床头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水已经不凉了,在室温下放了太久,温吞吞的,但滑过喉咙的时候,还是让她觉得活了过来。
她把水瓶放回去,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听。
听楼道里有没有声音,走廊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她摸到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偏过头,等眼睛适应了,才转回来看屏幕上的时间,傍晚五点半。
第362章 直接威胁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盒白菜炖肉,就着饭团美美的饱餐一顿,又喝了几口水,然后坐在床边,听着风扇的声音,等天黑。
天黑之后,她想把客厅窗户上的地膜撕开一个角,透透气,白天的灰烬应该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夜风会把残留的焦糊味带走。
她还想把那块床板重新放回客厅窗户上,不是为了挡门,是为了挡视线,她总觉得那扇窗户太显眼了,虽然外面的人不一定能看到里面,但她就是觉得不踏实。
徐小言以为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但没想到,还没等到天黑透,麻烦就来了。
喇叭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提前把地膜撕开。
那声音从楼下的某个地方传上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和尖锐“所有人听好了——”
徐小言的手停在了窗边,她的第一反应是军区的人来了,喇叭,喊话,通知,这些词连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官方和秩序。
但她的直觉比脑子快,几乎是同时,她就已经判断出来了:不是,声音不对,语气不对,那种带着威胁的腔调,不是穿制服的人会用的。
“我们是3栋的!”这句话一出,很多人就心知肚明了。
徐小言的手从地膜上缩了回来,整个人转向窗户的方向,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显得“正式”但又藏不住底气的蛮横。
说话的人大概是个中年男人,嗓音粗粝,像是在工地上喊惯了号子的那种,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边通知大家——注意,是通知,不是征求大家意见!”
“通知”和“征求”这两个词被他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划一条线: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你们没有拒绝的资格,你们只有服从的份。
徐小言站在黑暗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通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通知别人?
“每栋楼必须无条件接受15人安置!”这个数字从喇叭里蹦出来的时候,徐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住的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六户,一共三十六户人家,15人的话,差不多是整栋楼至少一半住户要接纳人。
塞进来,往哪儿放?客厅打地铺?走廊里搭床?厕所里蹲着?
“如果不同意的话——”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喘息的间隙,又像是在故意制造一种悬而未决的紧张感。
徐小言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楼下,举着喇叭,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的假慈悲,嘴角大概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们不介意把所有人的门锁都敲坏!”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终于撕下了那层“通知”的伪装。
“到那个时候,你们不接受也得接受!”喇叭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荡着,徐小言站在黑暗中,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楼下有人在议论了,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碎碎的,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慌乱,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慌张地关门,有人在跟邻居交头接耳。
铁门碰撞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哐哐的,一声接一声。
徐小言没有动。
她站在窗前,手指按在那层银白色的地膜上,透过薄膜感觉到外面空气的微凉。
他们是真的只要安置15个人,还是先用15个人来试探?今天15个,明天会不会变成20个?后天会不会变成“整栋楼都是我们的”?
如果答应了,这些人住进来之后,吃什么?喝什么?水票谁出?粮食谁出?如果起冲突了,站在哪一边?
如果这些人里有人带了武器,有人起了歹心,有人半夜摸进她的房间,她是绝对不会同意她人入住的!
喇叭声停了,楼下有人在喊“你们凭什么!这是我们的家!”声音又尖又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恐惧。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男人的,低沉一些,在劝她别说了,别惹他们。
徐小言慢慢地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退后两步,在黑暗中站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窗台的棱边压出了两道红印,掌心有几个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攥拳的时候留下的。
3栋的人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他们有喇叭,有人手,有“通知”别人的底气。
他们从下午的挨家挨户哀求,到晚上的拿着喇叭喊话,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之内,一群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难民,就变成了一支有组织、有策略、有威胁能力的队伍。
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转变,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策划,有人在利用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来建立自己的地盘。
这么快就开始乱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其实她知道答案,不是这么快,而是果然。
从士兵离开的那刻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地方迟早会乱。
她站在门后,听着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商量对策。
有人在搬东西,家具在地板上拖动的声响,闷闷的,大概是在加固房门。
有人在吵架,两口子,男的骂女的“你刚才就不该开门”,女的哭“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比这些人需要考虑的要简单,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走,还是不走。
如果走,什么时候走?今晚?明天凌晨?等他们真的开始砸门的时候?
如果不走,她能不能接受15个陌生人住进这栋楼?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房间多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能,她不能接受!不是因为冷血,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个世道里,一旦你退了一步,后面就没有底线了。
今天让15个人住进来,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
今天分一瓶水出去,明天就会有人盯着你剩下的那几瓶。
今天打开门收留了一个人,明天你的门就不再属于你了,谁想进来就进来,谁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363章 出门查探
在这个房间住了没几天呢,她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待下去,等到军区的人来,等到电通了,等到秩序恢复了,等到一切变好。
但现实不让她等,楼下又响起了喇叭声,这次是重复,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个嗓音,还是那个腔调。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徐小言朝着楼下喇叭声传来的方向嫌恶地瞪了一眼,当然,隔着封死的窗户和厚重的遮光板,这一眼什么也瞪不到。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地膜边缘,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把所有的可能性和应对方案像走棋一样,一步一步地在脑海里推演。
如果军队会回来,她就不怕了,哪怕他们明天才来,后天才来,甚至一个星期之后才来,她都能熬。
她有水,有食物,有电风扇和冰箱,有足够的物资撑到那个时候,她只需要把这扇门守好,然后等到秩序重新建立。
但如果军队不回来呢?那她在这里逞什么匹夫之勇?把门堵得再死,床板再厚,能挡得住多少人?
她是有一把精瞄弓弩,也粗略学了点自保手段,单打独斗她有信心。
但门外站着的是一群人,他们不会跟你讲武德,不会给你瞄准的时间,不会一个一个地上来跟你单挑。
他们会一拥而上,弓弩再准,一次也只能射几支箭,没射中几人,人群估计就已经冲到面前了。
她拿什么抵抗?拿那两个快要散架的床头柜?拿那块实木床板?
徐小言的手指从地膜上收了回来,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坐在这里等,目前而言,等是最蠢的,因为人性的恶不会自己消退,一味苦等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得出去看看,需要探知军队到底在不在,是已经撤走了,还是已在某个地方设立了临时安置点?
是只保护部分关键人士,还是一视同仁?这些都需要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然后才能做出判断。
如果军队还在,还管民众,那她就找个离军队近的地方待着。
哪怕是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搭个帐篷,也比在这栋随时可能被攻破的楼里安全。
如果军队已经走了,那她就马上离开林同市,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山里的废弃村落,郊区的烂尾楼,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等等。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能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下一个有序组织的出现。
她深吸口气,然后伸手抓住地膜的边缘,用力一扯。
胶布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遮光板被她从窗框上取下来放在脚边。
玻璃露出来了,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是昨晚从3栋飘过来的。
她伸手擦了擦,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月光从那道痕迹里漏进来。
她探头往楼下看去。
小区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喇叭,正朝外面那栋楼的方向喊话。
旁边还站着七八个人,有的拎着袋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地上聊天。
他们站在6栋和7栋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但徐小言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往小区其他的楼栋扫了一圈。
有人在进出。
斜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小区侧门的方向走。
脚步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侧门那边也有动静,两个人影一闪,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更远的地方,8栋的楼下,似乎也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在干什么。
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动,有人在走,有人在交谈。
徐小言的目光在那几个举着喇叭的人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那些进出的身影上,来回看了几遍,确认了一件事:
现在应该是还处在“恐吓”阶段,还没有进化到“动手”阶段。
也就是说,现在出去的话,还不会起冲突,没有人会拦她。
这是一个窗口期,也许只有几个小时,也许能撑到明天天亮,但不会更长。
她必须趁现在,趁那些人还在试探的时候出去,确认军队的踪迹,然后做最后的决定。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快步走到门边。
借着夜色将门后的实木挡板、床头柜、沙发、卧室的席梦思大床、电风扇、空调等物品都收进空间。
然后瞅了眼窗户,她把卧室的的手制窗帘和遮光板也拆了下来。
抬头看了眼一览无余的窗户,她将窗帘和两块遮光板挪进卫生间后再收进空间里。
一切收拾妥当后,徐小言拉开门,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闪身出门,反手把门锁上。
如果她决定不走,回来的时候门锁只要没被撬,那房间还是她的;如果决定走,这门迟早要被人撬开,她也制止不了。
徐小言快步往楼梯口走去,脚步轻而急,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下到四楼的时候,她听到三楼有人说话的声音,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是一男一女在争论。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像是在吵架,她没听内容,绕过拐角,继续往下走。
单元门口没有人,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往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举着喇叭的人还在,离她大概五六十米远,背对着她这栋楼,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喊话。
徐小言选择往侧门的方向移动,这样就能绕过那堆人所在的地方,她贴着墙根,沿着楼体的阴影向外走去。
小区门口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大门两侧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个人,她没有减速,也没有抬头,准备直接这样走出去。
“小姑娘——”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徐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假装没有听到。
“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姑娘,别走啊——”声音更近了,徐小言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的脚步终于停了。
第364章 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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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开弩攻击
想清楚后,徐小言加快了步伐,她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空间里的那辆太阳能电车拿出来。
再开车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等这场混乱过去,等社会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她看到前面一堆废弃的建筑,想着可以把车从空间里取出来,然后一路往西,进山,找一个——
突然,她的脚步刹住了,有人跟着她!
徐小言尝试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她放慢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离开小区门口?在她站在空荡荡的水房前发呆?还是从她转身往这条街走的时候?
这个时候不能回头,回头会暴露她的警觉,会让对方知道她已经发现了。
她的右手慢慢地插进口袋里,手指触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用刀无妨,但超过一个人,她默默的放开了刀柄,想着还是用精瞄弓弩比较妥当。
徐小言拐了个弯,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了些,她得找个能遮住她身影并能把人引过来的地方。
想清楚后,她又加快了脚步,但不是往开阔的地方跑,而是往街边那排建筑物的阴影里钻。
前面有一栋楼,比她之前经过的那些都要高一些,楼体凹进去一块,她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她的背靠墙壁,呼吸压得极低,面朝街面的方向等着。
脚步声跟过来了,越来越近,然后那些声音停了,就停在她刚刚拐进来的那个位置,大概离她只有七八米远。
然后她看到了跟随她的那些人全貌。
只见三个人站在门洞外面的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
中间那个最高,大概有一米八几,左手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什么东西,黑糊糊的。
左边那个矮一些,但也很壮实,右手攥着一把菜刀,刀面上有几点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右边那个最瘦,手里拿着一把榔头,握柄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色胶布,大概是为了防滑。
斧头,菜刀,榔头!徐小言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
三人都带着家伙,还专挑她这样的独行女人下手,这群人分明是要杀人越货!
如果她没点看家本领,今天这小命大概率要交代在这里。
不能再等了,徐小言意念一动,空间里那把精瞄弓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把弓弩举起来,右眼贴上去,瞄准镜里是热成像模式,所有的热源都被转换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三个人的轮廓在镜片里亮得刺眼。
头部的温度最高,几乎是白色的;躯干稍微暗一些,是亮红色的;四肢末端的温度低一些,是深红色的。
他们的脸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转过来,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或者只是本能地觉得她应该藏在这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就是现在!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按钮按下去的时候,弓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五支箭从弩身下方并排射出,同时离弦。
五道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几乎是同一瞬间,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支箭钉进了中间那个人的肩膀,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支和第三支同时命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胸口和腹部,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菜刀从手里滑落,刀面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第四支箭擦过右边那个人的手臂,第五支箭准确地扎进了他的大腿外侧。
榔头从他松开的手指间坠落,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表情,他们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黑暗中寻找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中间那个最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箭,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禁枪支的国度里为什么有人会有枪?而且能开这么多发?
徐小言挑了挑眉,她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热成像的自动瞄准功能是最让她省心的,不用费心去对准,不用计算风速和距离。
瞄准镜里的红色轮廓会自动锁定目标,她只需要按下按钮就行了。
她端着弓弩,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没有动。
三个人的身体开始摇晃了,麻醉剂的起效时间比她预想的快,大概是因为箭头直接扎进了肌肉,药剂通过血液循环迅速扩散。
中间那个男人的腿先软了,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上,接着往前一扑,脸朝下趴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左边那个捂着胸口,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咕噜声,然后身体歪向一侧,侧躺在地上。
右边那个试图往后退,但大腿上的箭让他很难行动,踉跄了两步之后,后背撞上了街边的垃圾桶。
塑料桶身发出一声巨响,他顺着桶壁滑坐下来,头垂在胸前,不动了。
她把弓弩收进空间,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
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月光下,斧头、菜刀、榔头散落在他们身边。
徐小言走过去,先踢了踢中间那个人的鞋底,没有反应。
她又用脚尖把那把斧头拨到一边,蹲下来,把斧头捡起来,斧柄上还残留着那人手心的温度,湿漉漉的,是汗。
她把斧头、菜刀、榔头都收了起来,然后将目光落在右边那个人背着的背包上。
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不是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大概是用来标记的。
她把背包从那人肩上卸下来,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在月光下一目了然。
一打水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箍着,票面还新得很,没有被水浸过或者被手汗揉过的痕迹。
几包燕麦片,每包五百克,封口还是完好的,生产日期她懒得看,反正能吃。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几颗硬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扫了一眼,不认识,随手塞回了包里。
第366章 收获战利品
这些东西是抢了谁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东西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
徐小言把背包里的东西整理到一边,然后蹲下来处理那五支箭。
她先拔了中间那个人肩膀上的那支,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血。
把箭头上残留的血在水泥地上蹭了蹭,箭头本身是金属的,能回收的话还是要回收。
徐小言把五支箭和收集到的物资全部收进空间,又检查了一遍地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确认无误之后,她转过身,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砖墙旁边停下来。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又想了想那三个人倒在月光下的样子,还是没什么感觉。
徐小言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检视了几遍,最后归类为可能是人没有当场死在自己手里吧,压根不会良心不安。
确认周围没人,她往后退到巷子深处那堵倒塌的砖墙后面,三面是墙,只有来路一个入口。
意念一动,空间里那辆小货车出现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她快步走到驾驶室旁边,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坐在驾驶座后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块王雨铭给她的腕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徐小言按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起来,淡绿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绿色的边。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光点,是她的当前位置,林同市城东,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输入框,指尖点了两下,输入了一个字——坑。
地图上的光点开始跳动,像是在搜索什么。
几秒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一列坐标,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排了一整屏。
她扫了一眼——方坑、大坑村、坑口镇、黄泥坑、石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距离数字。
距离最近的是靠西北方向的“方坑”,只有三十多公里,如果路好走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
她没有犹豫,方坑,就它了,先过去瞅瞅。
她把腕表从手腕上解下来,卡在仪表盘旁边的一个支架上,屏幕朝向她,绿色的光刚好照亮方向盘和挡位杆。
然后她拧动钥匙,车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绿色的“REAdY”灯亮着,电量的指针稳稳地指在百分之九十八多的位置。
徐小言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无声地开了出去。
从巷子里开出来的时候,她没开车灯,月光足够了,把路面照得灰白一片。
拐上大路之后,她把车灯打开了,路面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没有大面积的塌方,没有横在路中间的废车。
只是有些地方堆着从两边楼上掉下来的碎砖和玻璃碴子,她绕一绕就能过去。
车子开得很慢,四十码不到,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腕表上的地图。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从林同市的那团密密麻麻的街道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车子驶过最后一条街,前面就是出城的路了。
两边的建筑物矮了下来,从五六层的楼房变成了两三层的平房,然后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棚子。
最后是大片的空地,长着枯黄的野草,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远处的天际线不再是参差的楼顶轮廓,而是一片黑暗,徐小言看着车灯光柱尽头那片越来越没有人烟的方向。
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到碎石子时发出的细小弹跳声。
凌晨两点的时候,徐小言抵达了方坑。
车灯照亮了一块斑驳的村牌,歪歪斜斜地立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
铁皮牌子被锈蚀了大半,“方”字还能勉强辨认,“坑”字只剩一个“土”字旁,孤零零地戳在铁皮的边缘。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灯关了,推门下车。
夜风从村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她站在车门口,借着月光打量这个地方。
方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十几栋房子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
大多是砖瓦平房,有几栋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和碎瓦片。
村子后面是一座矮丘,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弃的、什么都没有的小村子。
她不死心,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确认不是自己想找的地方。
上车,走人。
腕表上的地图还在亮着,绿色的光点停留在“方坑”的位置,旁边那一长串地名还在往下排。
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选了第二个“大坑村”,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公里,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另一条岔路,朝北开去。
大坑村比方坑大一些,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她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将明未明的灰白色。
这次她没有先下车,而是开着车在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车灯扫过一栋又一栋黑漆漆的房子,扫过空无一人的晒谷场,扫过一口被填了一半的老井。
她连车都没下,直接调头走了。
第三个地点叫“坑口镇”,离大坑村不远,二十来公里的路,她开了半个小时。
坑口镇比前两个地方大得多,有一条像样的街道。
两边的店铺招牌还在,但字都看不清了,被风沙和雨水磨成了一块一块的灰板子。
镇子后面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
她把车停在洞口前面,下车往里照了照,手电筒的光柱射进去,照不到底,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早年开矿留下的矿洞,
不是坑,是洞,洞太深了,深到让人心里发毛,谁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东西?
她在洞口站了几分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了几个来回,然后关掉了手电,回到了车上。
第367章 不断寻觅
还是不进去,太危险了。
第四个地点是“黄泥坑”,第五个是“石坑”,第六个是“落坑村”,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一个比一个让她失望。
黄泥坑倒是有一个坑,很大,不深,而且坑里全是黄泥,坑的四周光秃秃的,连一棵遮荫的树都没有。
太阳一出来,整个坑就是一个大烤箱,人在里面待上一个小时就能被烤成人干。
石坑更离谱,那根本就不是坑,是一个采石场。
山体被炸开了一半,露出青灰色的岩石断面,碎石堆了一地,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车开不进去,人也走不进去。
她站在采石场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风从谷底吹上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尖锐的、碎石粉末的气息。
落坑村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一条已经干了的溪沟。
这个村子她没进去,因为她远远地看见里面有人。
村口晒谷场上停着几辆车,旁边搭着几个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地升起来。
她没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帐篷和车辆,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人数,至少十几个,一看就是有组织的小团伙。
她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腕表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分,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将近十个小时,她跑了六个地方,六个地方都不满意。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白花花的日光从挡风玻璃上倾泻下来,照得仪表盘上的塑料泛着刺眼的光。
车内的温度已经攀升到一定的高度,她能感觉到座椅的皮革在发烫,方向盘晒得烫手,空气闷得像一个蒸笼。
不能再赶路了!徐小言放慢了车速,目光在路两边扫着,找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前面有一座高架桥,是废弃的高速公路的一部分,桥墩粗壮,桥面宽阔,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桥下面的地面是硬化的,铺着碎石子,背阴,安静,隐蔽。
从路上经过的人,如果不刻意往桥底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停着一辆车。
徐小言把方向盘一打,车子从主路上拐下来,碾过一片碎石子路,颠簸着开到了高架桥的阴影里。
她选了一个靠内侧的位置,把车尾朝向桥墩,车头朝外,这样如果有人从路上过来,她能第一时间看到。
她熄了火,就地休息。
徐小言把腕表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太阳正毒的时候,外面的温度少说也有五十度,但在桥底下的阴影里,温度至少低了七八度。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空气流通,然后闭上眼睛。
太阳在头顶慢慢地移动着,桥墩底下的阴影也跟着移动,但她的车始终在那片阴影里。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徐小言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她趴在方向盘上,把车子的前后左右都扫了一遍。
左面是桥墩,粗壮的混凝土柱子,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右面是来时的碎石子路,一直延伸到主路的边缘,空荡荡的。
前面是开阔的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
后面是高架桥的延伸方向,桥墩一根接一根地排过去。
没有人,没有车,只有混凝土和碎石子被太阳烤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气息。
确认无人之后,她把车窗摇上来,打开空调,然后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份大盘鸡。
她揭开盖子,那股熟悉的、浓烈的香味立刻涌了出来。
鸡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青椒和红椒的碎块散落在金黄色的汤汁里,油汪汪的。
这是她去金市的时候从那家炒菜店里买的,不但价格实惠,而且味道很好,她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鸡肉的纤维在齿间散开,汤汁从肉缝里渗出来,咸鲜的,带着一点辣,一点麻。
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把米饭拌进大盘鸡的汤汁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那层金黄色的油光,然后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吃饱后,她把两个空餐盒摞在一起塞回空间,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水。
徐小言把座椅调直,系好安全带,车子无声地滑出了桥底的阴影,碾过碎石子路,拐上了主路。
她真正要找的是天坑类型的生存场所,不是那种地图上那些名字耳熟能详的热门景点,什么“大石围天坑”、“小寨天坑”、“乐业天坑群”。
那些地方她知道,随便输入“天坑”两个字就能跳出来一长串,选择那种地方,就是找死。
徐小言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小天坑,一个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没有被开发过的天然坑洞。
那种地方通常不大,直径几十米到上百米不等,从上面看下去就是一个被绿植填满的凹坑,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坑底往往有自己微气候,冬暖夏凉,有的还有暗河或者渗水,能解决水源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只有她自己居住,空间的存在是她最大的底牌,所以必须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她开着车,在黑夜里慢慢地开,腕表上的地图在一点一点地移动。
她的手指时不时地在屏幕上划一下,把地图放大、缩小、平移,然后徐小言发现了如何正确使用等高线。
她开始在那些没有地名、只有等高线一圈一圈地画着山形的区域里,寻找着可疑的凹陷。
等高线的形状是有规律的,正常的山坡的等高线是平滑的弧线。
而有天坑的地方,等高线会突然中断,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圈,一圈一圈地往里缩。
她一连找了一个多星期。
这一个多星期里,她白天在高架桥下、隧道里、废弃的建筑后睡觉,晚上开着车在那些没有路标的乡道和山路上颠簸。
第368章 目标出现
她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个“坑”,有的大得离谱。
坑口直径几千米,站在边缘往下看,底下是一片黄泥地,一点植物都不长,这种她不敢要,太大了,太显眼了。
有的太小了,就是一个凹坑,深不过两三米,宽不过五六米,这只能算是个地窖,压根住不了人。
有的倒是大小合适,但坑底都是石子。
四周的岩壁风化了,碎石从上面滚下来,堆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
还有的坑,早被人占了。
那是第五天的时候,徐小言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小天坑,兴冲冲地开着车摸过去。
她把车停在离坑口几百米的地方,扒开枯黄的藤蔓往下看,发现底下有人。
一顶帐篷,一堆篝火的灰烬,几个空罐头,还有一条晾在树枝上的毛巾。
她蹲在坑口看了很久,确认底下没有人,大概出去找食物或者打水了,但她还是走了,被人占过的地方,就是别人的地方。
她不想知道那些人是谁、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她的。
她继续找。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徐小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挑剔了,也许根本不存在她理想中的那种天坑。
或许她应该降低标准,找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几秒就被她压下去了,不能凑合,在这个世道里,凑合就是把自己交给运气。
第九天夜里,她在一个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里,找到了比较符合心意的居住地。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山坳,从外面看,就是两座山之间的一个凹槽,长满了枯黄的杂树和灌木。
跟这片山区里几百个上千个山坳没有任何区别。
她本来只是路过,腕表上的地图在自动滚动,她时不时的瞄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突然,她踩了刹车。
等高线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山坡转山谷的平缓过渡,而是一个突兀的、闭合的圆圈。
很小,在屏幕上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个形状太熟悉了。
她把地图放大,放大,再放大,那个圆圈变得清晰起来。
一圈一圈的等高线,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往里缩,最中心的那一圈,离外面的山坡有将近五十米的落差。
她抬起头,看了看车窗外面,车灯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到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
她熄了火,将车收进空间,然后拿着手电筒往那个方向走。
路不好走,脚下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手电筒的光柱在树丛间扫来扫去。
徐小言走了大概三十分钟,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手电筒的光柱往下落,光柱射进一片黑沉沉的虚空里。
她蹲下来,趴在坑口边缘,把手电筒伸出去,往底下照。
光照到了对面的岩壁,灰白色的石灰岩,上面长着一些蕨类植物。
光柱往下移,岩壁上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是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痕迹,越往下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趴在那里,耳朵贴着坑口的边缘,往下听。
风从坑底升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息。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手电筒的光柱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有人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
徐小言在附近找了个能停车的平底,将小货车从空间取出。
然后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睡觉,现在天太黑了,等天亮再去寻找进入这个天坑的路径。
睡了不知道多久,她被热醒了。
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痒得她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座椅的皮革上。
车子里闷得像一个蒸笼,昨晚她特意把车窗留了一条缝,怕空气不流通,但现在看来那条缝什么用都没有。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直直地射过来,穿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的膝盖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挡风玻璃的内侧,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才七点。
七点钟的太阳就已经毒成这样了,到了中午会是什么样子,她不敢想。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在这个光照下,一辆停在露天没有遮阳的车,就是一个铁皮棺材。
她可以在里面待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但时间再长一点,就不是毅力的问题了,而是中暑的问题。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驾驶座调直,把黏在身上的衬衫扯了扯,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不管待会儿要干什么,先把肚子填饱。
她从空间里取出了米饭团和红烧肉,白色的米粒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嚼。
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酱汁的味道带着八角、桂皮和一点点干辣椒的香气,和米饭混在一起,在齿间被唾液酶分解成最原始的滋味。
大清晨的,她本来不会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但考虑到待会儿要去找进天坑的路,就默默的加大了伙食量。
先不说炎热的天气,就说待会要面对的情况。
在没有路的地方,在碎石和灌木丛里爬上爬下,这种体力消耗,不是稀饭之类的早餐能撑得住的,她需要热量,需要蛋白质。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她推开车门,下车。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山里的早晨本该是凉的,但现在的温度已然不是常理能推断了。
她站在车门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发白,上面连一丝云的痕迹都没有。
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点,但已经很毒了,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刺痛。
她思索片刻,从空间里取出防晒衣、防晒口罩和防晒帽等物品。
徐小言把防晒衣抖开,套在短袖的外面,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袖口的拇指扣套进大拇指里,把整条胳膊连手背都遮住了。
然后是防晒口罩,那种只露出眼睛的款式,深灰色的,布料凉凉的,贴在脸上的一瞬间,把外面的热气挡在了布料之外。
第369章 寻找入口
她把口罩的鼻梁条按了按,让它贴合着脸部的轮廓,又把两边的松紧带调整了一下,不让它勒得太紧。
防晒帽是宽檐的,米白色,帽檐有一圈软钢丝,可以随意弯折。
她把前面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到刚好遮住眉毛的位置,又把后面的帽檐往上翻了一点,让后脑勺能透透气。
全副武装之后,徐小言沿着天坑四周往下搜寻。
她先是沿着坑口的边缘往东走,拨开一丛又一丛的灌木,踩过一片又一片的碎石。
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进入天坑的入口。
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她都会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扒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看看底下是实的还是虚的。
她顺手捡了根木棍充当探路工具,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戳一戳,探一探,听听声音是沉闷的还是空洞的。
徐小言从东边绕到北边。
北边的地势比东边更陡,坑口边缘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石灰岩从她脚下直直地下去,约莫有几十米的落差。
她把木棍横在身前,趴在岩壁的边缘往下看,岩壁是完整的,没有路,一条大裂缝都没有。
她站起身,无奈的退了回来,转身走了十几分钟,又回到天坑附近。
南面是她过来的地方,昨晚一路过来没见到类似入口的地方,现在先不费劲重新搜寻了。
西边的地形比北边稍微缓和一些,岩壁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个坡度,大概六七十度的样子。
上面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和灌木,部分岩石缝隙里长出几根粗壮的树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
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照在她的帽檐上、肩膀上、手臂上,把浅灰色的防晒衣照得发白。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从防晒衣的领口渗出来。
沿着脖子的弧线往下淌,被口罩的边缘挡住了,积在锁骨的位置,痒痒的。
但她不想伸手去擦,因为手也是湿的,擦了也白擦。
徐小言顺着陡坡慢慢的往下走,脚下的地面是实的,踩上去有弹性,是那种多年落叶堆积出来的腐殖层。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枝条抽在她的防晒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帽檐被一根藤蔓勾住了,她伸手扯开,继续往前。
走了大概二百米,她停了下来,脚下是空的,不是那种突然塌陷的空,是她踩到了一块悬空的、被树根和藤蔓托住的浮土。
她趴在那个小洞的边缘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底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徐小言把木棍抽出来,退后两步,又试探了左边和右边,都是虚的,三个小时了,她终于找到一条可能进入天坑的缝隙。
进入天坑的路越是难找,说明这个天坑就越安全,最好四面八方的岩壁都是完整的、闭合的、没有缺口的。
这样的话,后面的人再过来,顶多站在边缘往下看,然后无奈的转身离开。
太阳越来越毒,烤得她整个头皮都在发烫,防晒衣里面的空气很是闷热。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烫的,带着枯草和碎石被烤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焦糊的气味。
她忍不住又把口罩拉了回去,烫就烫吧,总比被太阳直接晒在脸上好。
看着越来越毒辣的阳光,徐小言觉得自己迫切的需要找个地方避暑。
于是,她暂时放弃探索裂缝的打算,准备找个平地拿出小货车休息。
沿着西边一路走去,感觉比之前更糟糕,每个地方都是斜坡不说,灌木还越来越少。
之前见过的那些灌木虽然也已枯死,挡不住什么太阳,但好歹有些影子,聊胜于无。
而现在抵达的山坳这里,枯木很少。
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翘起来,上面长着一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枯黄的,矮的,最高的也不过到她的小腿肚。
举目四望,都是层层叠叠的群山。
那些山上的植被没有一点绿意,都是些光秃秃的乔木和枯黄的灌木,压根没有树荫可以让她躲一躲。
她站在山坳中间,四顾茫然,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口罩的边缘,被布料吸住了,积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印子。
徐小言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正午时分,恰好是太阳晒得最毒辣的时候,于是抓紧时间从空间里取出了小货车。
她拉开车门,一步跨上去,按下空调的开关,冷气从出风口里涌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徐小言仰着头,闭着眼,把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出风口的方向对准自己的脸和胸口。
并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然后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四肢摊开休息。
太阳能板的功率足够支撑空调的运行,只要太阳不落山,她完全不用担心电源后期续航问题。
她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太阳烤得冒烟的空地,思索这种高温日子要持续多久。
徐小言从空间里取出从金市买的卤牛肉套餐,套餐是用透明的塑料盒分装的,一盒卤牛肉,一盒米饭,还有一小盒卤汁。
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酱红色的肉片上带着一层半透明的筋,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浓郁香气立刻扑面而来,卤汁渗进了牛肉的纹理里,看上去入味得很。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却不散,嚼起来有嚼头。
卤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咸甜适口,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吃。
米饭是单独装的,粒粒分明。
她把卤汁浇在米饭上,褐色的汁水慢慢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里,搅拌几下,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肉香。
她吃得不算快,一口一口的细品,饭盒很快见了底,她把空盒子收好,擦干净嘴,吃饱之后,倦意就跟着涌上来了。
第370章 挖洞
她直接放平驾驶座的靠背,调整到一个勉强能躺的角度,从空间取出枕头垫在脑后,闭上眼睛。
驾驶座的空间有限,腿伸不直,身子也不能完全放平,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已经顾不上这些不舒服。
窗外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去,把脸朝向靠背的方向,避开那刺眼的阳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中间隐约听到过远处传来的什么声响,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含糊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下午5点多了,她愣了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透过车窗往外看,天上的太阳已经西沉,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色,而是带着橘红色的昏黄。
她得抓紧时间了,太阳一落山,天就会黑得很快,如果不趁着天光还在的时候赶过去,到了那里就只能摸黑查探。
徐小言赶紧从空间取出一份板栗猪肉饭,塑料盒入手还是温热的。
盖子一揭开,板栗的甜香和猪肉的油脂香立刻混在一起飘了出来。
板栗炖得软糯,猪肉切成小方块,肥瘦相间,油脂渗进了米饭里,米粒油亮亮的。
她顾不上细品,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把空盒子和筷子收拾好。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这顿饭,她抹了抹嘴,喝了两口水,感觉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她下了车,四下里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然后意念一动,整辆小货车凭空消失,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徐小言辨明方向后,加快步伐往之前发现裂缝的那个地方走去。
待她抵达目的地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大截,太阳早已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红色余晖。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之后。
意念一动,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一双橡胶长筒手套和一把工兵铲。
橡胶手套是深灰色的,厚实得很,戴上之后手掌和手指都被妥帖地包裹住,既不会太紧勒得手疼,也不会太松影响动作。
她把让手套的筒口盖住小臂的一半,这样即使碰到泥土或者什么脏东西,也不会沾到皮肤上。
工兵铲是三折叠的那种,军绿色,握柄是金属的,手柄处裹着一层防滑橡胶。
戴上手套后,她拿起工兵铲开始干活。
面前的这条裂缝,从外面看是一条被枯叶填满的狭长凹陷,但走近了用手扒开表面的几层叶子之后,会发现底下是空的。
枯叶层下面有空间,能感觉到一股阴凉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缝隙里透出来。
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条裂缝果然如她之前所猜测,是一个被厚厚的枯叶覆盖的山洞入口。
那些枯叶不知道积了多少年,一层压着一层,底下的已经被压得又黑又碎,用手一捏就化成粉末。
上层的还保留着叶子的形状,褐色的、枯黄的、干卷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不想把这个洞口挖得太大,一来是太大会暴露痕迹,万一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顺着这个洞口找过来,她不好应对。
二来是她一个人,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只要能让自己侧着身子挤进去就够了。
所以她下手的时候很有分寸,工兵铲的落点都控制在一个大约半米宽的范围里。
顺着裂缝的方向往里掏,像是老鼠打洞一样,只挖自己需要的那一条通道。
后来才发现,与其说是挖洞,不如说是清理障碍。
因为最外层的枯叶都是这边的乔木落叶堆积形成的,松松散散的,没有什么粘合力。
工兵铲插进去,往上一挑,一大捧叶子就被带出来了,轻飘飘地落到一边。
有些叶子已经干透了,铲子碰到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叶子碎成几瓣,散落在空中,慢慢地飘下来。
清理起来一点都不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机械性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体力活。
她一边挖一边把清理出来的叶子堆在旁边,偶尔碰到一些粗一点的树枝,工兵铲铲不动,她就蹲下来用手拽。
树枝在手套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被她连拉带扯地弄出来,扔到一边。
这样干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她已经往里推进了将近两米的深度。
面前的枯叶层明显变薄了,铲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有更硬的、更密实的东西。
待徐小言又清理了半小时后,不禁开始自我怀疑。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工兵铲挖到泥土了,不是那种混着腐殖质的、松软的表层土,而是那种结实的、带着黏性的黄褐色泥土。
铲子插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阻力,铲尖只在泥土表面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带起来的只有一小撮土块和碎屑。
她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套拨开面前的枯叶和浮土,露出底下的泥层。
徐小言用铲尖敲了敲,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是实心的声音,不是空洞的回响。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难道这里不是进入天坑的入口?
她之前一直坚信这条裂缝是通往天坑的一条天然通道,枯叶只是表面的伪装,底下应该是空的。
或者至少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可以让她钻进去。
但现在工兵铲碰到的是实打实的泥土,不是空洞,这跟她之前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更或者说,这个天坑本来就没有入口?
也许那个天坑是封闭的,四面都是坚硬的岩壁和密实的土层,没有任何一条天然的缝隙可以让人钻进去。
现在徐小言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她站在自己挖出来的那条窄窄的通道里,手里握着工兵铲,面对着这堵泥墙。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挖到底,去探个究竟,也许泥土只是薄薄的一层,底下就是空洞。
也许泥土后面是岩石,是另一层更硬的土层,是她根本挖不动的死路。
不挖到底,谁也不知道答案。
另一条是放弃这里,趁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收拾东西离开,再找个适宜的安居场地。
至于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天坑?
不知道,目前她只发现了这一处,如果这里不行,就得从头开始寻找。
第371章 石灰岩
徐小言甩了甩头,都到这里了,不探个究竟肯定会留下遗憾。
她已经挖了大半个小时,如果这时候放弃,那前面那些活就全白干了,心里的那个疑问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她不想带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离开这里,更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回想当初要是再挖深一点会怎么样。
想到这儿,徐小言攥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埋头挖土。
铲子重新插进泥土里,这一次她用上了更大的力气,铲尖深深地扎进去。
她一脚踩在铲肩上,整个人往下压,泥土被撬起来,一块拳头大的土块被翻了出来。
徐小言没有停,继续挖着土,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甩一下头,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珠甩掉。
挖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徐小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工兵铲的握柄上裹着的防滑橡胶早就被汗水浸得湿滑,她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在裤腿上蹭一蹭掌心,重新握紧了再继续。
泥土比想象中要硬,每一铲下去都要用上腰腹的力量。
铲尖插入土层时发出沉闷的“噗”声,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膀。
她挖出来的土块越来越大,有些甚至需要用手套抱起来扔到身后。
通道已经被她往里推进了将近两米,两侧的洞壁上全是铲子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头顶上偶尔会掉下来几粒碎土,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也不去管。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机械性的重复磨掉耐心的时候,铲尖突然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
不是泥土那种沉闷的阻力,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一点弹性的触感,铲尖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她愣了一下,蹲下身子,用手套拨开面前的浮土和碎石,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她看到了一层灰白色的石头。
徐小言不禁有点欣喜,她赶紧把手电筒凑近了一些。
光束打在石面上,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这石墙分明是石灰岩!
她对这种石头很是了解,在地理课本上学过它的特征,灰白色、硬度不高、容易被水溶蚀、常常形成溶洞和天坑。
石灰岩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地下的地质结构跟她之前推测的完全吻合,挖到这个也就说明自己离天坑不远了。
天坑本质上就是石灰岩地区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后塌陷形成的巨型漏斗。
只要有石灰岩,就说明底下的岩溶发育是活跃的,就有很大的可能存在天然的通道和洞穴。
她把工兵铲换到左手,用右手摸了摸那面石灰岩壁,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觉到石面上那些细密的、锋利的棱角和凹坑。
徐小言拿着手电筒往洞壁的上下左右扫了一圈,结果发现这面石灰岩壁并不是一块平整的石板。
而是一个倾斜的、带有弧度的立面,更像是某种巨大结构的一部分。
她决定顺着石灰岩的边缘往下开挖,既然石壁在这里出现,那么天坑的入口或者通道很可能就在石壁的底部或者侧面。
她把工兵铲的角度调整了一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水平地往里掏,而是斜着往下,沿着石壁和泥土的交界处一铲一铲地清理。
这个角度比之前更难发力,因为她要弯着腰,有时候甚至要半跪在地上才能把铲子插进土里。
膝盖压在碎石和土块上,硌得生疼,她从空间取出一块围巾垫在膝盖底下,这才好了一些。
泥土在石壁的边缘处变得更湿更密实,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点泥浆的质感。
铲子插进去的时候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挖出来的土块黑乎乎的,用手一捏能捏出水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她已经在石灰岩壁的边缘往下挖了将近半米的深度。
通道变得更窄了,她只能侧着身子蹲在里面,转身都困难,手电筒被架在一旁的土堆上,光束斜斜地照着面前的石壁和土坑。
她的后背贴着洞壁,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透过衣服渗进来,凉飕飕的,但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就在她再一次把铲子插进土里、准备撬起一块黏土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前面似乎有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脸颊。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脸颊的皮肤上。
几秒钟之后,那股风又来了,这一次更明显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从某个地方吹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够旁边的手电筒,手指碰到手电筒的时候差点把它碰倒了。
她赶紧抓住,把光束调到最亮,对准风吹过来的方向照过去。
一开始,她什么都没看到,面前还是那面灰白色的石灰岩壁。
石壁的下沿埋在泥土和碎石里,看起来严严实实的,没有任何缝隙。
但她不甘心,把手电筒的光束收窄,贴着石壁的底部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石壁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光影交错,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裂缝,但凑近了看只是石面上天然的纹路。
她几乎要失望了,就在光束扫到石壁右下角的时候,她注意到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的地方更深一些。
她把手电筒往前凑了凑,另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几块碎石和一团枯烂的树根。
这次终于看清楚了,石洞右下角似乎有个小洞,洞口不大,大概只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宽。
洞口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泥土,呈现出一个微微向外翻的形状。
她把脸凑过去,那股风又来了。
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风就是从这个小洞里吹上来的,带着一股阴凉的、有点腥涩的气息。
她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洞口往里照,光束穿进去,在洞壁的凹凸之间折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看不到底,也不知道里面有多深、有多大,但她知道,这个小洞的另一头,大概率连着某个更大的空间。
第372章 洞中水潭
徐小言没有再犹豫,她把工兵铲的铲尖对准那个拳头大的小洞,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石灰岩虽然坚硬,但洞口边缘的石头已经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得疏松脆弱,铲尖插进去轻轻一别,就有碎块剥落下来。
她不敢用力太猛,怕把整个洞壁弄塌,只能耐心地、一圈一圈地扩大洞口。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脚面上,有些滚进了洞里面,发出细碎的回声。
那回声让她心里一振,因为空洞的回声意味着另一边是有空间的,不是实心的。
大约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洞口已经被她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大小。
她把工兵铲先塞进去,然后用手电筒往里照。
光束扫过之处,她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高低起伏的岩石轮廓,有石笋从地面冒出来,有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来。
这果然是一个溶洞,而且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她发现这个溶洞并不是单一通道,而是纵横交错的网状结构。
左右两侧有较宽的通道延伸出去,但她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把身子退出来,然后转身回到之前挖进来的那条窄通道里。
开始把之前清理到一边的枯叶重新往洞口的方向扒拉。
枯叶层是她进来的时候一点点清理出去的,现在要恢复原样反而更快。
用工兵铲的大面当推板,几下就把大堆的枯叶扒拉回通道里。
她花了大概十分钟,把入口从外面看起来恢复得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有人挖过。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要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的。
不过在这个没什么人来的地方,这样应该够了。
重新回到洞口,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支油性水笔。
在洞口内侧边缘最显眼的那块石灰岩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徐”字。
“徐”字下面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洞内的方向,这样万一她进去之后找不到回来的路,至少看到这个记号就知道方向。
写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醒目,又在“徐”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圈,把它圈了起来。
接下来,她拿出王雨铭给她的那块腕表,它的功能很是强大,不仅能测海拔,最关键的是有离线定位和记录轨迹的功能。
她按亮屏幕,调出定位界面,几秒钟之后成功定位,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经纬度和高程数据,心里踏实了一些。
然后她找到“记录标签”的功能,用手指在屏幕上点出输入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徐小言到此一游”。
后续倘若在溶洞里迷了路,她可以根据这个新录入的定位点,大致找到方向。
腕表会显示她当前的位置与这个标记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和方位角,只要沿着方向走,总能回到这个洞口。
她最后确认了一遍标记已经保存成功,然后把腕表戴回手腕上,紧了紧表带。
徐小言站在那个被扩大的洞口前,弯腰钻了进去。
脚踩在溶洞的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是碎石和钟乳石碎片被踩碎的声音。
手电的光柱在前面开路,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大。
溶洞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凉,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带着一股石灰岩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气味。
徐小言从洞口钻进去之后,站直了身子,手电筒的光柱在溶洞里扫了一圈。
这个入口所在的腔体不算大,大概只有十来平方米,头顶最高处约莫两米出头,石笋从地面长出来,高高低低的。
有些已经和上面的钟乳石连在了一起,形成了天然的柱子,地面上全是碎石和钙化沉积的碎片。
她拿出那支油性水笔,往左边方向画了个箭头,因为她决定先往左边走。
溶洞里的通道大概有一人多宽,有些地方很窄,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有些地方又突然开阔起来。
每走一段距离,她就在岩壁上做一次标记,转弯的地方更是必做,把来路的方向标得清清楚楚。
溶洞里的通道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弯绕绕的,有些地方甚至绕了一个弯又回到差不多的方向。
如果没有这些标记,她很快就会迷失方向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明显感觉到路面在向下倾斜,空气也变得更潮湿了。
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气息进入鼻腔,手电的光束里偶尔能看到细小的水雾在飘浮,像是进了某个潮湿的地下室。
溶洞的顶部开始变高了,从之前的两米多逐渐升到三四米,有些地方甚至高到手电的光都打不到顶。
溶洞的形态也在变化,之前看到的钟乳石和石笋大多是灰白色的。
但现在出现的这些,颜色更深,有些甚至带着一点淡黄色或浅褐色,个头也大得多。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滑腻,头顶上有水滴落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凉丝丝的。
又一段时间后,溶洞的地面突然变得平坦了,碎石和凸起的岩石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碎的、沙土一样的沉积物。
空气中水汽的浓度明显增加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变得有些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手电的光柱扫向前方,她隐约看到了一片反光,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水面,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水潭,横向差不多有十来米宽,纵向延伸到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水潭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钙化沉积。
但让她惊讶的是,这个水潭的水非常浅。
浅到一眼就能看到底,水底是一层平整的、灰白色的沉积物,像是铺了一层细沙,没有任何起伏和凸起。
水深目测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几乎像是透明的。
手电的光穿过水层照到水底,把那些沉积物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第373章 天坑底部
如果不是水面微微的波动和光的折射,她几乎要以为那里根本没有水,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
水潭的上方,溶洞的顶部有一个不大的开口,一股细细的水流从那个小洞里倾泻下来,形成一个微型的瀑布。
说它是瀑布其实有点夸张。
因为水流太小了,大概只有她手腕那么粗,从大约三四米高的地方落下,砸在水潭的表面上,溅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水声不大,但在溶洞这种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她能感觉到瀑布落下时带起的那股凉意。
水潭的边缘有一个缺口,水从这个缺口溢出来,没有沿着水潭的另一边蔓延。
而是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去,形成了一条很小的溪流。
这条溪流窄得只有巴掌宽,水深大概只有几厘米,流速不快,但很稳定,溪水在钙化沉积的河床上蜿蜒流淌。
徐小言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水温比溶洞里的空气还要低。
手指伸进去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舒服得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气。
徐小言决定顺着这条小溪流走去,看看它通向哪里。
溪流的方向跟之前她走的通道不太一样,微微偏右,但整体还是向下的趋势。
她沿着溪流的边缘小心地走着,脚踩在湿滑的钙化沉积上,得时刻注意不要滑倒。
溪流在溶洞里蜿蜒曲折,溶洞的形态随着溪流的走向也在变化。
通道时宽时窄,头顶时高时低,但整体上比之前走的那些路段要开阔一些,空气的流动性也更好。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溪流突然在一处岩壁前停住了。
徐小言把手电的光对准那个方向,发现岩壁的底部有一条很窄的裂缝,差不多有她手臂那么宽,从地面斜着往地下深处延伸。
溪水就是往这个裂缝流进去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探了探,指尖能感觉到水流还在往下,冰凉的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然后消失在某一个更深的地方。
她用工兵铲的柄伸进去试了试深度,铲柄没进去大半截都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也不知道这个裂缝到底有多深、通向哪里。
除非她把裂缝撬开,把岩壁凿出一个更大的口子,不然就不知道这个水往何处去。
但她看了看那面岩壁,又厚又硬,靠她手里这把工兵铲,怕是凿上一天一夜也凿不开。
她摇了摇头,决定放弃这个方向,水往哪里流,对她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好在溶洞还没到尽头,她站起身,绕过那条裂缝,继续沿着溶洞往外走去。
水潭和溪流带来的水汽让这一带的空气格外潮湿,洞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苔藓,手电照上去毛茸茸的。
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更小的水滴从钟乳石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入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溶洞的地面开始变得干燥了一些,溪流消失之后,空气中的湿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通道的方向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持续向下的趋势,而是变成了微微向上的坡度。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做一次标记。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她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手电的光在洞壁上反射造成的错觉。
但她把电筒关掉之后,那片光还在,不是手电的光,而是另一种更柔和、更分散、带着一点淡淡的暖色调,是日光!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重新打开手电,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半走地往前冲。
通道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逼近,头顶也越来越低,她不得不弯着腰才能通过。
但那光越来越亮,从远处的一个不太大的开口里涌进来,把通道的尽头照得一片明亮。
难道是天坑?
她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加快了脚步向光亮处跑去,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但她根本顾不上,站稳了继续往前冲。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大概只有她肩膀那么宽,她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外面的光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入目的果然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天坑!
她站在天坑底部,抬头望去,四周是陡峭的石灰岩崖壁,头顶上方是一片椭圆形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天坑的底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目测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地面上长满了各种植物,有低矮的灌木,有茂密的竹林,有齐腰高的杂草,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空气是温暖的,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跟溶洞里那种阴冷的、潮湿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徐小言站在天坑底部,仰头望了一会儿那片被崖壁框住的天空,才慢慢把心情平复下来。
她决定先沿着天坑边缘走一圈,摸清楚这里的地形和植被情况,心里有个数。
天坑的四壁是典型的石灰岩崖壁,高度目测大概在六七十米左右。
灰白色的岩面上布满了溶蚀形成的沟槽和凹坑,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水流冲刷留下的痕迹。
崖壁的最顶部的崖壁边缘长着一圈茂密的乔木,树冠连成一片。
阳光从那些树冠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天坑底部投下斑驳的光影。
底部的地势整体上是中间低、四周略高,但高差不大,走起来不费劲。
天坑的西北角有一片比较密集的乔木林,长得比人还高。
东南角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地面上的草比较矮,南侧的崖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凹洞,深度大概三四米。
徐小言看到这个天然凹洞的时候,很是惊喜,有了这个基础,再在上面搭建竹屋什么的就事半功倍了。
走了差不多半小时,她把天坑的底部大致走了一遍,心里有了个粗略的轮廓。
第374章 选址
这时候她才发现,天色其实还没亮,刚才从溶洞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太强,她的眼睛一时不适应,误以为已经天亮了。
但现在走了一圈之后,眼睛完全适应了,才注意到太阳压根没出来。
自己那个时候看到的分明是月光,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和清冽。
这时候,徐小言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干了挺久的体力活,加上后续又顾着挖洞、探路、走溶洞,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
她停下脚步,从空间里取出一张野餐垫,就是那种薄薄一层防潮垫,叠起来很小,展开来够一个人坐的那种。
她把垫子铺在东南角那块平坦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饭团,打开包裹严实的塑料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米粒软糯,馅料咸香,在嘴里嚼了几下,胃里立刻就有了着落,整个人都踏实了不少。
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着,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
野餐垫的位置选得很好,视野开阔,能看到天坑的大部分区域。
她的目光从崖壁扫到植被,从植被扫到地面,再从地面扫到崖壁底部的那个凹洞,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问题:
她应该住哪里?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她来天坑的目的,就是找一个安全、隐蔽、适合长期居住的地方。
天坑本身是够隐蔽的,四面都是高耸的崖壁,除非有人专门找过来,否则很难被发现。
但问题在于,她住在天坑的哪个位置?怎么住?是自己在天坑里盖一间房,还是直接住在小货车里?
两种方案各有利弊,她得好好想想。
自己盖房的话,好处是可以量身定制,想盖多大盖多大,想盖成什么样就盖成什么样。
而且房子是固定的,不需要移动,住起来踏实。
但坏处也很明显,盖房需要时间和体力,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她现在一个人,只能搭建最简单的竹屋。
直接住在车里的话,好处是方便快捷。
她的小货车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居所,驾驶室的座椅放倒之后就可以睡觉,而且车顶有太阳能板,不愁用电问题。
但坏处也很明显,车里的空间太小了,翻身都费劲。
而且放平的座椅不符合人体结构,短期没问题,但时间一长,肯定会腰酸背疼。
更何况,小货车的隔热和隔音效果也一般,夏天闷热冬天寒冷,舒适度跟一间正儿八经的房子没法比。
等明早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需要计算一下阳光能照射到坑底的时长。
如果天坑大部分区域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直射阳光,那住在里面就会比较阴冷潮湿,需要考虑保暖和防潮的问题。
如果阳光照射的时间足够长,比如五六个小时以上,那住在里面就会舒服很多,甚至可以考虑种点东西。
她把最后一个饭团吃完,喝了两口水,然后靠在野餐垫旁边的背包上休息。
待她睡醒睁开眼,已然是隔日早上7点,直观感受到自己身上那一层薄薄的汗。
她翻了个身,后背离开防潮垫的瞬间,那块被压着的皮肤终于凉快了一瞬。
她所在的位置虽然没有被阳光直射,但温度到底是升上去了。
夜里最低的时候大概只有十七八度,但到了早上,温度不知不觉就爬到了三十度左右,身体开始觉得闷了。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温度显示28.3度,天坑里的气温明显比外面低了不少。
可能是因为四周高耸的崖壁挡住了大部分直射的阳光。
也可能是因为溶洞里不断有凉风吹出来,把整个坑底的温度都拉低了。
徐小言希望正午的时候温度不要升得太高。
按照她的估计,天坑里正午的最高温度应该不会超过40度,这个温度比外面要好太多了。
说起温度,她又想到之前经过的溶洞中的水潭。
那个水潭的水温低得惊人,手伸进去的瞬间像是被冰了一下,如果实在热得受不了,她完全可以跑到水潭附近纳凉。
而且她昨晚已经摸清了从溶洞入口到水潭的路线,沿途都做了标记,走过去也就不到一个小时。
头顶那片椭圆形的天空已经从昨夜的深蓝变成了浅蓝色,几朵薄云飘在高处,被晨光照得发白。
崖壁的东侧已经被太阳照得一片金黄,光从崖壁的顶部斜斜地切下来,在坑底的西侧投下一大片阴影。
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阳光就会开始照到坑底的中央区域了。
徐小言意念一动,那辆小货车就凭空出现在空地上,四个轮胎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门,弯腰钻进驾驶室,仪表盘上的小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车辆的各项状态。
电量显示百分之八十二,这个数字让她很满意。
接着查看了蓄电箱的电量显示,毫无疑问是满格,该电池容量很大,她可以使用很久,完全不需要愁电量的问题。
徐小言在驾驶室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掂量着两个选项的优劣。
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往西移动,她心里清楚,今天之内必须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考虑到小货车的驾驶室毕竟不是正经的卧室,长期这么睡下去,腰和脖子都受不了,她觉得还是自己盖一间屋子比较好。
徐小言最后决定就地取材,砍些竹子搭建一个简易的住房,天坑里到处都是竹子,用来搭框架完全够用。
而且竹子比木材容易处理得多,砍下来之后去枝去叶,一根一根地码好,用绳子一捆,就能搭出柱子和梁。
她空间里有斧头、榔头、钉子、剪刀、绳子和地膜,材料齐全,工具趁手,只要选址定下来,动起手来应该不会太慢。
第375章 砍竹子
难的不是怎么建,而是在哪里建。
第一个选项是刚刚看过的凹洞。
那个凹洞在崖壁的底部,深度大概三四米,地面比较平整,只有一些碎石和灰尘,稍微清理一下就能用。
最大的优势是“本身就有基础”,三面都是坚硬的岩壁,头顶是厚厚的岩石顶板,天然就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她只需要顺着洞口往外搭建一个延伸的部分,用竹子搭一个棚子。
把洞口前面的空地围起来,就能得到一个内外相连的居住空间。
里面的凹洞可以当卧室,安静、隐蔽、冬暖夏凉。
外面的竹棚可以当客厅和厨房,通风敞亮,适合白天活动。
这样一来,她连挖洞的功夫都省了,只需要搭建一个竹棚就行,工作量至少减少一半。
而且凹洞的顶部是厚厚的岩层,即使天坑上面有人往下看,也只能看到一堆乱石和灌木,根本发现不了底下还藏着一个人。
第二个选项是她爬出来的那个洞口,这个洞口在天坑底部的西北角,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半遮半掩着。
要不是她昨晚从里面钻出来,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洞。
洞口不算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但进去之后就是那条她走过一遍的溶洞通道,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她可以顺着洞口把内部扩大,溶洞里的通道两侧都是石灰岩。
但有些地方的岩壁比较疏松,可以用工具往里扩一扩,把通道的某一段改造成一个或者几个小房间。
这样一来,她甚至不需要搭建任何地面建筑,只要竖起几道竹篱笆或者竹门,就能划分出卧室、储物间、厨房等功能区域。
缺点是没有光线!
两个选项在她心里反复拉锯,溶洞的方案确实省事、隐蔽、恒温,所有的好处都摆在明面上,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但人是需要阳光的,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在地下待久了,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那时候才明白,人可以离开很多东西,但离不开太阳。
如果她住进溶洞里,那跟住在地下基地有什么区别?
同样是石头墙壁,同样是昏暗的灯光,同样是看不见日出日落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从地下爬到了地面,难道又要钻回地下去吗?
凹洞虽然也要搭建竹棚,但至少洞口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她能看见天,能看见云,能看见风吹过竹林。
想清楚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目光投向那片竹林。
徐小言从空间取出斧头。
这把斧头是在林同市那个人手里抢来的,实木手柄,锻钢斧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斧刃似乎被磨过好几次,砍竹子绰绰有余。
她又检查了一下斧头,手柄和斧头连接处很牢固,很结实,没有松动。
她顺手又取了一副劳保手套戴上,防止手掌被磨出水泡。
走进小竹林,她先不急着动手,而是仰着头打量了一圈,竹子有粗有细,有新有老。
她需要的是那些三年左右的成年竹子,太嫩的太软,水分太多,砍下来晾干之后容易变形开裂。
太老的发黄发硬,竹壁太厚,不好劈开,而且韧性差,容易脆断。
三年生的竹子颜色是青中带黄,竹节均匀,竹身笔直,敲上去声音清脆,她选了好一会儿,终于挑中了一根。
这根竹子大约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细,通体笔直,竹节之间的距离均匀,青绿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滑溜溜的。
选定了目标,她开始清理竹子周围的障碍。
竹子根部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还有几根枯死的竹茬子。
徐小言蹲下来,用手把这些东西扒拉开,用斧头背敲掉那几根竹茬子,腾出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然后她站起身,双手握住斧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在竹子的侧面。
她先试着挥了两下斧头,找找手感,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准竹子根部往上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用力砍了下去。
“咔”的一声,斧刃切入竹子大约三分之一深,竹屑飞溅出来,带着一股青竹特有的清香味。
她抽出斧头,发现切口处涌出一些透明的汁液,黏糊糊的,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徐小言没有停,紧接着在第一个切口稍偏上一点的位置砍下第二斧。
这次砍得更深,竹子开始向一边倾斜,切口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第三斧下去,竹子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竹子缓缓地倒下去。
上面的竹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嘭”的一声,整个竹冠落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她没有急着去砍下一根,而是先把这根倒下的竹子拖到空地上,竹冠很密,枝枝叶叶的,拖起来有些费力。
她一手抓住竹子的根部,一手拨开沿途的灌木,一步一步地往后拽,把整根竹子从竹林里拖了出来,放到一处平整的草地上。
接下来是“打枝”,用斧头把竹子上的侧枝和竹叶全部砍掉,这个活比砍竹子本身还要繁琐。
她把竹子横在地上,一只脚踩住竹身防止它滚动,然后从根部开始,一斧一斧地把那些侧枝砍掉。
粗一点的枝干要砍两三下,细的一斧头就断,每砍掉一根枝干,她就弯腰捡起来扔到一边。
打了大概十来分钟,一根光溜溜的竹竿就出来了,竹身青中透黄,光滑笔直,竹节微微鼓起。
她把这根竹竿拖到一边竖起来靠着岩壁,然后又回到竹林里,继续挑选下一根。
第二根她选了一根稍微细一点的,打算用来做横梁和立柱。
砍的过程比第一根顺手多了,她已经掌握了角度和力度,三斧头就放倒了。
打枝也快了不少,因为她发现从竹节处下刀更容易把侧枝砍断。
第三根她选了一根粗的,打算用来做承重的柱子,这根竹子比前两根都要硬,斧头砍下去的回震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咬着牙多砍了几斧,终于把它放倒了,三根竹竿整整齐齐地靠在岩壁边上,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第376章 竹棚
她退后两步,叉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三根竹子只是开始,要搭一个竹棚,至少还需要十几根。
按照这个速度,光砍竹子就要大半天,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太阳高挂,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上,又走进了竹林里。
随着徐小言砍下的竹子越来越多,靠着岩壁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一共四十六根,粗细长短各有不同。
她按照用途分成了三堆,粗的做立柱和主梁,中等的做檩条和横撑,细的劈成竹片用来编墙和做门。
阳光直直地灌进坑底,把整片空地照得白晃晃的,她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但她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搭建竹棚的步骤和流程。
徐小言先把凹洞前面那块空地仔细清理了一遍,地上的碎石、枯枝、杂草全部收拾出来。
然后用工兵铲把地面铲平,又用脚踩实了一遍,为了应景,还去找了块大石头充当石桌。
凹洞的洞口朝南,宽度大约四米,整体还算宽敞。
她打算在洞口前方搭一个宽四米、进深两米半的竹棚,刚好跟洞口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口”字形。
里面是天然的岩洞,外面是人造的竹棚,两者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居住场所。
搭棚的第一步是立柱子,她选了四根最粗最直的竹子,在预先选定的四个角上,用工兵铲挖出四个坑,每个坑大约三十厘米深。
徐小言把竹子的一端削尖,插进坑里,站在凳子上用斧头背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每砸几下就换个角度看看有没有歪。
第一根柱子立起来的时候,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歪了一点,又扶着调整了半天才弄正。
有了第一根的经验,后面三根就快多了。
待四根柱子全部立好之后,她把挖出来的土回填进去,用脚踩得结结实实的,又在柱子根部堆了一圈石块加固。
第二日,徐小言开始制作上梁,她选用四根竹子架在立柱的顶端,用绳子在竹子上绕了三圈,然后拧紧,系了好几个死结。
主梁架好之后,整个竹棚的骨架就有了。
然后是搭檩条和椽子,她在主梁之间架了八根中等粗细的竹子,等距排开,用绳子固定好。
这些檩条是用来承托屋顶的,每根之间大约间隔五十厘米。
檩条铺好之后,她又用细竹子做椽子,一根一根地并排绑在檩条上面,间距密一些。
竹子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屋顶框架。
从底下往上看,竹子的纹理和节疤清晰可见,有一种朴素的美感。
屋顶做好了,但四面还是空的,她打算先把靠墙的那面封起来。
凹洞的洞口本身就是一面天然的石墙,她只需要在竹棚和洞口连接的地方做一个过渡就行。
她在洞口两侧各立了一根竹子,然后在两根竹子之间纵横绑了些细竹条,用胶带贴上地膜,并预留出一个门框位置。
这个门框就是竹棚和山洞之间的通道,以后从竹棚可以直接走进凹洞里面,剩下的三面,她打算做竹编墙。
第三日清晨,徐小言从空间取出一双劳保手套,前两天干的活可以不用戴手套,但今天的活计不戴就要受罪了。
有了手套的保障后,她很快就把几根细竹子剖开,然后用西瓜刀背顺着竹纤维的纹理一劈两半,再劈成更细的竹条。
劈竹子是个细致活,力气大了容易劈歪,力气小了劈不开,她劈了几根之后就找到了小窍门。
先把竹子的顶端劈开一个小口,然后双手握住刀背,用力往下压,竹子就会顺着纹理整整齐齐地裂开。
劈出来的竹条宽窄不一,但她不追求完美,能用就行。
竹条劈好之后,她开始在立柱之间编墙,编法很简单,就是横竖交叉,像编篮子一样。
先把竖着的竹条固定在上下两根横撑之间,间隔大约十厘米一根,然后再把横着的竹条一根一根地穿插进去,一上一下地交替。
编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竹条之间的缝隙不大不小,既能透风,又能挡住大部分的视线。
徐小言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通风透气,又不至于完全暴露,三面竹编墙花了整整十个小时才编完。
她的手指被竹刺扎了好几次,手套上扎满了细小的竹刺,但她没有停,一口气全编完了。
第四日她开始安门和做窗户。
门用了四根粗竹子绑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中间用细竹条编密实,做成一个用绳子固定的可开合门扇。
窗户她做得更简单。
在北面的墙上留了一个四十厘米见方的洞,没有装窗扇,直接用一块地膜做了个卷帘,白天卷上去通风,晚上放下来挡风。
一切完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坑里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徐小言退后几步,站在远处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竹棚。
四根柱子稳稳地立在地上,深绿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三面竹编墙纹理清晰,颜色青黄相间。
她绕着竹棚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绑扎点,有些地方绑得不够紧,她又加固了一下,有根柱子的底座有点松,她又塞了几块石头垫实了。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小言坐在竹棚前面,背靠着凹洞的石壁,看着自己一整天的心血。
竹棚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只有不到十个平方米。
但这是她亲手建起来的,是她一根竹子一根竹子砍下来的,是她一刀一斧做出来的。
徐小言坐在那里,感受着傍晚的凉风从竹编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在她汗湿的衬衫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凹洞里面黑黢黢的,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从竹棚照进来。
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377章 装点房屋
徐小言在竹棚前坐了一会儿,膝盖酸得几乎不想站起来,但想到内装还没着落,决意坚持下。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意念一动,开始从空间里往外取东西,最先取出来的是一卷地膜,接着是一大卷塑料胶带。
她把这两样东西先放在竹棚门口的地上,然后弯腰钻进了竹棚与凹洞连接的那个门洞。
凹洞里面比她第一次看的时候要暗一些,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洞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坑坑洼洼不说,还有有一层薄薄的粉末,手指蹭一下就会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灰。
她可不想睡到半夜,翻个身蹭下一脸灰,也不想呼吸的时候把那些细小的粉尘吸进肺里。
所以,得把墙壁内侧覆盖严实,确保自己休息的时候不会被尘土干扰。
她先把地膜展开,估量了一下洞壁的面积,凹洞的平面近似一个半圆形,最深处大约四米。
洞口宽三米多,洞壁的高度从洞口往里面逐渐降低,最里面的地方只有一米六七的样子,她站直了会碰到头顶。
她打算先把最里面那半截,也就是她计划放床的位置先铺好,其他地方慢慢弄。
地膜展开后很大,她一个人操作委实有些费劲,但没办法,现如今只能靠自己。
徐小言先把地膜的一角按在石壁的高处,然后用塑料胶带固定住,再一点一点地往下拉、往旁边展。
石壁的表面不平整,地膜贴上去会有鼓包和褶皱,她尽量用手抹平,实在抹不平的地方就多贴几条胶带,把地膜牢牢地箍在石壁上。
贴胶带是个耐心活,她先把胶带的一头按在地膜边缘,然后用手指顺着胶带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压,确保胶带和地膜、地膜和石壁之间没有气泡。
有些地方的石头是凸出来的,胶带贴上去会翘角,她就剪一小段胶带做个十字交叉,把那几个角死死地压住。
洞顶是最难处理的,因为她要仰着头、举着胳膊,时间一长脖子和肩膀都酸得不行。
她搬了凳子当垫脚,站上去之后高度刚好够到洞顶,这才轻松了一些。
地膜一点一点地覆盖住灰白色的石壁,整个凹洞内部慢慢变得清爽起来,而洞口透进来的月光又将原本昏暗的角落变得更加明亮。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才把凹洞最里面那半截的洞壁和洞顶全部铺好。
地膜接缝的地方她做了重叠处理,两块地膜之间至少重叠了十几厘米,然后用胶带把接缝封得严严实实的。
徐小言伸手摸了摸,地膜表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没有一丁点粉末沾到手上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今晚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被尘土呛到了。
接下来是家具,她从空间里取出实木床板和沙发,这两样东西都是林同市那个房间里带出来的。
实木床板是原木色的,松木材质,表面刷了一层清漆,能看得到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晰可见。
如今细看才发现这床板竟然不是一整块,而是由两块拼起来的,每块大约九十厘米宽、两米长。
徐小言把床板放在靠着铺了地膜的那面墙边,因为火灾的缘故,床板上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灰烬。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水桶、一块抹布和一桶清水。
把抹布浸湿,拧到半干,开始擦拭实木床板,抹布擦过的地方,木头表面的灰尘被带走,露出底下的木纹和清漆的光泽。
擦完之后,床板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松木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她把沙发放置到竹棚那边,面朝天坑,以后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到远处的竹林。
徐小言把沙发放好之后,用抹布把沙发的每一个面都擦了一遍,坐垫、靠背、扶手、底座,连沙发腿都没漏掉。
布艺的表面容易藏灰,她用手掌拍了好几下,又用抹布反复擦拭,直到抹布上不再沾上灰黑色的东西为止。
徐小言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腿脚和腰背的酸胀感才有所缓解。
晚风从竹编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汗湿的衬衫上,凉飕飕的,舒服得她不想动弹,但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该睡了。
她恋恋不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冰丝凉席和枕头。
冰丝凉席是她在宣县的时候买的,浅灰色,表面光滑细腻,摸上去凉而不冰,折叠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层,展开来刚好铺满整张床。
这种凉席的好处是透气性好,不会像竹席那样睡一宿身上全是印子,也不会像草席那样容易发霉。
徐小言把凉席抖开,四角拉平,用手掌从中间向四周抹过去,把每一道褶皱都捋顺。
凉席的表面在凹洞内壁地膜反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指尖从上面滑过,能感觉到那种微微发凉的触感。
枕头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荞麦皮枕头,浅蓝色的枕套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印记。
徐小言不禁想起之前五天睡在小货车驾驶室的日子,座椅放平之后,靠背和坐垫之间总有一道凸起的坎,硌在腰的位置,翻个身都费劲。腿伸不直,只能蜷着,早上醒来的时候膝盖酸得不行。
那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一张真正的床就好了。
不用多大,只要能让她把腿伸直、把腰放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够了。
今天总算能美美地睡一觉了,她往后一仰,后背贴着实木床板,隔着冰丝凉席,能感觉到木头的硬度。
荞麦枕头托着她的后脑勺,颈椎的位置刚好悬空,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处在一种放松的状态里。
徐小言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做,对了,电风扇。
她挣扎着坐起来,从空间里取出蓄电箱和电风扇,放在凹洞的入口处,正对着床的方向。
她按下开关,“咔嗒”一声,扇叶开始转动,嗡嗡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吹出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掠过床面,拂过她的脸颊。
第378章 全军覆没
徐小言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隔日一早,她是在斑驳的光影中醒来的,最先感觉到的是眼皮外面橙红色的光。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一片斑驳的光影,阳光从竹棚的缝隙里漏进来,投下不规则的光斑。
整个凹洞都被这种清晨的光充满了,她躺着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动,也舍不得起床。
看了不知道多久,徐小言终于伸出手,从枕头旁边摸出腕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早上八点半。
她愣了一下,压根想不到已经这么晚了,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前几天那样,六七点钟就被热醒,没成想一觉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她把薄毯掀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关停了运转整夜的电风扇。
徐小言简单洗漱后,从凹洞里走出来,穿过竹棚,站到天坑底部的空地上。
考虑到自己要在这边安居,总不能一直靠着空间里存储的那些食物过日子,东西总会有消耗完的一天!
最好能有个菜园子,这样就可以在天坑里自给自足,种菜、收菜、吃菜,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优先选择坑底原有的那片空地,毕竟不用伐木开垦,而且土质看起来也不错,是那种疏松的、深褐色的壤土。
用手抓一把,能捏成团,松开手又散开,干湿适中,肥力应该不差。
徐小言的空间里有末世前期购买的各类种子,那些种子是她还在宣县的时候,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
有些是从镇上的农资店买的,真空包装的,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标签,写着品种名称、种植方法和保质期。
有些是从小摊上买的,那种小包装的家庭园艺种子,一包一包的随意堆在地面上。
还有些是在网上买的,什么“阳台菜园大礼包”“家庭种植十件套”。
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包不同的种子,包装精美,说明书印得花花绿绿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备着。
种子又不占地方,放在空间角落里就是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现在她站在天坑的空地上,面对着这片被阳光照得暖暖的土地,觉得那个“万一”就是今天。
除了那些提前购买的种子,还有之前去临川路上收集的红薯、土豆、甘蔗、玉米、芋头、桔子等等。
那些东西都是她一路走一路收的,印象最深的就是丝瓜种子。
那个老丝瓜挂在荒村破屋后院篱笆上,已经干透了。
她把丝瓜瓤摘下来,搓碎了,里面是黑黑的、扁扁的丝瓜子,很是饱满。
以前春天种什么、夏天种什么、秋天种什么,都是有定数的。
节气一到,该播种的播种,该移栽的移栽,不用多想,跟着节气走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气候特殊,完全不知道这个时节应该种什么,也不知道天坑这个小环境能种什么。
徐小言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用最笨的办法,每样都种点,看看坑底适合哪种作物。
她打算将空地上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种不一样的作物。
看下哪种长得快、哪种长得好、哪种能快速适应天坑里的光照和气候,后续再根据种植结果扩大规模。
如果红薯或土豆长得好,就将这片空地都种这类块茎作物。
如果玉米或甘蔗苗子长得壮,就专注这类。
如果丝瓜或西瓜苗子能爬杆,那她就把整个竹棚边沿全种上。
当然,倘若某种作物长得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换别的试试,失败是允许的,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她种下的种子,七天时间就全军覆没了。
第一天播种的时候,她满怀信心。
第二天,没有动静,她告诉自己,种子发芽没那么快,至少得三四天,不急。
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她蹲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泥土表面干了一层,她又浇了一遍水。
第四天,依然没有动静,玉米和丝瓜应该是最先出苗的,按照以前的经验,三四天就该冒头了。
但土面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她开始有点心慌了,但嘴上还是安慰自己:
可能是湿度不够,可能是种子放太久了,再等等。
第五天,她把每一块种植区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尤其是玉米的位置,她用手轻轻拨开土。
种子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下土时那种金黄色的样子,而是发暗、发褐,表面有皱缩的纹路。
第六天,她不甘心,把丝瓜种子的位置也挖开了,种皮已裂开,但里面的胚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第七天,她把所有的种植区全部挖开检查了一遍,红薯块已经发黑,土豆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局部依然变成了褐色。
芋头球茎、玉米、丝瓜、桔子,全部烂在了土里,全军覆没,一个没活。
徐小言蹲在地头,盯着面前那片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空地,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竹棚下面,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仰头看着竹棚顶。
阳光从竹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想了很久,她算是明白过来了,坑底温度虽然比地面低上一些,但温度终究还是太高了。
这几天她一直关注着腕表上的温度记录,天坑里正午的最高温度在四十三度左右。
比外面将近五十多度的高温确实低了不少,但四十多度的土壤温度,足够将种子“热死”,
如果只是热,有些耐热的作物也许还能撑一撑。
但她每天浇水好几次,本意是好的,怕种子干死,但在这种高温环境下,浇水反而加速了种子的腐烂。
徐小言抬头看了眼坑底那些生机勃勃的植被,纳闷它们为什么就能活下来,而她的种子却不行?
第379章 重新种植
徐小言蹲在一棵不知名的灌木前面,仔细看了看它的根部,然后用工兵铲在旁边小心地挖了挖。
挖了大约十几厘米深,她就明白了。
这棵灌木的根系扎得极深,往下延伸的时候,遇到的是碎石层和岩石缝隙,根系就顺着那些缝隙往下钻,一直钻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深层的土壤温度比表层低得多,湿度也更稳定,而且根系扎得深,白天表层土壤再热、再干,对它们来说影响也不大。
那些乔木就更不用说了,根系动辄几米深,有些甚至能穿透石灰岩的裂隙,一直扎到地下水位。
它们不是靠表层那几十厘米的土活着的,它们是靠着深层的、稳定的、清凉的土壤活着。
而她种的作物呢?红薯、土豆、玉米、丝瓜、芋头,这些作物的根系能扎多深?顶天了不过半米。
在有限的范围内,天坑的土壤温度几乎跟气温差不多。
白天被太阳晒着,晚上虽然降温,但土壤的比热容大,热量散得慢,还没等凉透,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她种的那块空地,正好是天坑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对种子来说,那简直就是地狱。
想明白这些之后,她反而不那么难受了,看来不是“天坑不能种菜”,而是“还没找到在天坑里种菜的正确方法”。
找到原因后,徐小言没有给自己太多懊恼的时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坑上方的太阳,正午刚过不久,阳光正毒辣。
她从空间里取出西瓜刀,大步走进那片小竹林,这次她要砍的不是粗竹子,而是细竹。
那种小指粗细、韧性极好的细竹,在天坑的东南角长了一大片。
她专挑那些笔直且没有分枝的砍,细竹比粗竹好砍得多,刀落下去,“咔”的一声就断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带着一股青涩的竹香。
徐小言很快就砍了一大捆,用绳子扎紧,扛在肩上往回走。
细竹虽然不重,但很长,扛在肩上走路的时候一头在前一头在后,得小心别戳到树或者石头。
她把细竹扛到竹棚旁边,靠着墙根码好,然后又跑了两趟,砍了整整三大捆,估摸着够用了,这才停下来。
徐小言累得不行,回屋打开电风扇,从空间取水简单洗漱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冰丝凉席贴着汗湿的后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饿醒了,睁开眼睛四下一看,天已经暗了下来。
徐小言拿起腕表看了一眼,太阳已经落山了,这一觉她睡了将近五个小时,虽然肌肉还有些酸,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肚子在咕噜噜地叫,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上拖鞋走到竹棚下面,从空间取出了三个包子。
包子是热的,还是她存进空间之前蒸好的那批,猪肉大白菜馅的,面皮白白软软的,咬一口,肉馅的汁水就渗出来。
她站在竹棚下面,面对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坑,一口一口地吃着包子,吃得心满意足。
天坑里的光线正在快速地变化着,崖壁顶部的树冠还挂着一层金色的余晖,但坑底已经暗下来了。
她吃完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天坑里已经只剩天顶那一小片天空还亮着了,她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没错,徐小言准备夜间种植,白天的高温是种子发芽的最大障碍,那她就避开白天。
夜晚的天坑温度比白天低了将近十度,土壤的温度也会随之下降。
虽然没有深层土壤那么凉,但至少比白天那种能把种子焖熟的温度好多了。
而且夜间种植还有一个好处,水分蒸发慢,浇下去的水不会在几个小时内就被太阳蒸干。
土壤能够保持更长时间的湿润,种子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吸水、膨胀、破壳、生根。
这次,她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是利用天坑里现成的、已经活得很好的大树,那些乔木能在这种高温下活下来,说明它们的根系创造了一个相对适宜的微环境。
树冠遮阴,降低了地面温度;根系深扎,改善了土壤结构;落叶腐化,增加了土壤有机质。
她找了一棵高大的乔木作为起点,这棵树大约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巨大,泥土松软。
徐小言蹲下来,绕着树干走了一圈,选定了树冠投影范围内、离树干大约一米远的环形区域。
她用工兵铲轻轻松土,不敢挖太深,怕伤到大树的根系,只是把表层十厘米左右的土翻松,拣出碎石和杂草。
然后她把红薯块和土豆块间隔着埋进土里,每棵树下都种了十四五处,并浇透了水。
她一连找了三十棵大树,重复以上操作,这些大树分布在坑底的不同位置,有的靠近崖壁,有的在坑底中央,有的在西北角那片比较潮湿的区域。
她把它们分散开来,相当于做了三十个不同的小环境实验,到时候看看哪里的长势最好,就知道天坑里哪个位置最适合种东西了。
第二手,改造空地,这片空地的问题是没有树荫,土壤温度太高,那她就人工制造“树荫”。
她先是从空间里翻出那些种子包装袋,一包一包地看。
把袋子上写着“耐热”“耐高温”“适宜生长温度20-35度”“温度跨度超过35度”等字样的种子全部挑了出来。
空心菜,耐热耐湿,三十五度以上照样长得欢。
丝瓜,越热越结瓜,只要水跟上就行。
苦瓜,喜温耐热,三十度以上发芽快。
冬瓜,耐热性强,根系发达,能吸收深层水分。
辣椒,喜温不耐寒,三十度左右长得最好。
茄子,跟辣椒差不多,高温天挂果多。
豇豆,耐热耐旱,三四十度都能正常生长。
苋菜,夏天越热长得越旺,三十多度正是它的主场。
她把这几类种子分门别类地摆好,每一类都留出足够的分量。
第380章 搭建遮光棚
然后在空地上重新翻出一块地来,这次她没有做小区块分隔。
而是整成了一片长方形的种植区,大约三米宽、五米长,够她做实验用了。
徐小言把种子按照不同的间距播下去,空心菜和苋菜撒播,丝瓜、苦瓜、冬瓜点播,辣椒、茄子、豇豆条播。
每一行都插了一根小竹签做标记,免得自己忘了哪块种的是什么。
全部播完之后,她又浇了一遍水,水从水桶里舀出来,一瓢一瓢地洒在土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然后慢慢地渗下去。
但这还不够,光靠种子本身的耐热性,在空地上还是很难扛过白天的高温,她必须给它们创造一个能够存活的微环境。
于是她开始搭建遮光棚,那些白天砍的细竹子派上了用场。
徐小言把细竹子均匀砍断,一根一根地深插在空地的四周和中间。
每一根都要插进土里至少十厘米深,确保它站得稳,不会被风吹倒。
插竹子的位置她事先用步子量过,大概每隔六十厘米一根,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棚架基础。
细竹子的韧性好,插的时候不会断,但遇到石头的时候得换个角度,歪一点没关系,只要稳就行。
她一根一根地插,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泥土上,但她顾不上擦。
插完立柱之后,她又用细竹子做横梁和檩条,把整个棚架连接成一个整体。
横竖交叉的地方用细绳绑紧,拉一拉,不动了,才算好。
棚架的形状是一个平顶,搭好之后,她开始在上方固定拆开的纸板箱。
那些纸板箱是她从空间里翻出来的,有的是装矿泉水的箱子,有的是装罐头的箱子,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各种商标和图案。
徐小言把纸板箱拆开、展平,变成一张一张的瓦楞纸板,然后一张一张地铺在棚架的顶上,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竹架上。
纸板与纸板之间要搭接,至少重叠五厘米,不能留缝隙,否则阳光会从缝隙里漏下去,遮光的效果就打了折扣。
她铺得很仔细,从棚架的一头开始,一张接一张地往另一头铺,每铺好一张就固定一张,确保不会被风吹跑。
瓦楞纸板的颜色虽然不太好看,但遮光效果不错。
而且纸板本身有厚度、有空隙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热,比单纯的遮阳网效果要好。
她铺完最后一层纸板的时候,退后几步看了看。
整个遮光棚把空地的那片种植区罩得严严实实的,棚下黑黢黢的,跟外面的亮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样一来,棚子下面的温度肯定会能比外面低,加上她选的都是耐热的品种,存活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徐小言直起腰,取出腕表看了一眼,凌晨三点整。
她已经连续干了将近七小时的活,从太阳落山到现在,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现在她得抓紧时间补觉!
徐小言把电风扇从凹洞的入口处挪到了床尾,对着床的方向吹。
这样风能顺着床的长度从脚底吹到头顶,整个人都在风道里,凉快得更均匀。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躺下来,薄毯搭在肚子上,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风从脚底一路吹上来。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中午十二点才堪堪醒来。
徐小言是被热醒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风已经变成了热风,她迷迷糊糊地爬到床尾,摸到电风扇的开关,拧了一下,风扇停了。
转身把薄毯踢到一边,睁开眼睛看了看腕表,十二点零三分,站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竹棚下面,阳光已经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了。
竹棚的屋顶挡住了大部分,但边沿还是有几道光柱斜斜地射进来,投在竹编墙上,形成几块明亮的、不规则的光斑。
徐小言眯着眼避开那些光柱,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温热,表皮微微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绿色的白菜和粉色的肉馅。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整个塞进嘴里。
饺子皮劲道有嚼劲,馅料鲜香多汁,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油脂香在醋的提味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嚼起来满口生津。
徐小言吃了一个,又夹起第二个,第三个,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不是不好吃,而是饱了。
她没有勉强自己,停下进食,把剩下的饺子连盒子一起收回了空间,留着以后饿了再吃。
起身走到竹棚边缘,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看着空地上那个用纸板箱搭起来的、黑黢黢的遮光棚。
她不知道棚子下面种着她昨晚播下的那些耐热作物能不能活,但她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
徐小言回到沙发上坐下,靠进靠背里,然后把收音机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这台收音机是她在星光基地的时候换购的,商家吹嘘它功能齐全不说,还自带太阳能充电功能。
现在她住进了天坑,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秩序有没有在缓慢地恢复。
她想试试看,哪怕只是听到一段听不太清的杂音,至少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秩序在运转着。
徐小言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然后拉开天线,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金属杆子,一节一节地拉出来,拉到头的时候“咔”地一声卡住了。
她按下电源开关,收音机的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小小的、橙色的指示灯,扬声器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底噪。
她开始转动调频旋钮,从最低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扫,旋钮转过的每一个刻度,扬声器里传来的都是同样的沙沙声。
她慢慢地转着旋钮,转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停下来,等几秒钟,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继续转。
她尝试了一个小时,终于放弃,想来也是,这附近咋可能建立基地呢。
天坑在深山里,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就算外面有人在恢复广播,信号也覆盖不到这里来。
她把天线一节一节地收回去,按下电源开关,橙色的指示灯熄灭了。
第381章 大鲵
徐小言无奈地将收音机丢回空间,她靠在沙发上,盯着竹棚顶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一点四十分,表盘上的数字在竹棚的阴影里泛着浅绿色的光。
正午最毒的时段还没过去,天坑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一天中的最高点。
即使她坐在竹棚下面、有遮光棚挡着、有电风扇吹着,空气中那种闷热还是挣不脱,甩不掉。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黏黏的汗,嘴唇也有些干,舌尖舔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缺水的涩意。
实在太热了,她决定去溶洞纳凉,顺便装点水。
她空间里的储水容器已经空了小半,这几天种菜浇地用掉了不少水。
溶洞里那个水潭的水是从岩石裂隙里渗出来的,经过了石灰岩层的天然过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天然矿泉水。
现在趁着去纳凉,正好多装一些回来,把空间里的储水容器全部灌满,接下来几天就不愁水了。
徐小言走出竹棚,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从地面蒸腾而上。
她眯着眼睛快步走到西北角的洞口前,拨开灌木丛,侧身钻了进去。
山洞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她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
入口的通道很窄,走了段路才开始变宽阔,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那种凉意太舒服了,她想多呆会儿。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找到了之前经过的那方水潭,手电的光柱扫过去,水面纹丝不动。
上方那个微型瀑布还在,细细的水流从洞顶的小洞里倾泻下来,落进潭里,溅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水潭的水位跟她上次来时差不多,依然很浅,目测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小腿肚。
潭底的钙化沉积物在清澈的水下清晰可见,那些灰白色的沉积物一层一层地铺开,在水波的折射下微微晃动。
因水位较浅,大桶不方便装,只能用水勺一点点舀。
徐小言从空间取出七八个空水桶,放在水潭边缘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接着又取出一个不锈钢水勺。
她把水勺伸进潭水里,舀起一勺清澈的、冰凉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水桶里。
水从勺口倾泻而出的瞬间,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溶洞里很安静,除了瀑布的水滴声和舀水的声音,就只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
装好水后,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水桶和水勺都收进空间,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潭水里洗了洗。
她本想装完水就回天坑,但一想到要重新回到那种黏糊糊、热腾腾的环境里,脚步就迈不动了,想着还是在溶洞里多待会儿吧。
徐小言背靠石壁坐了下来,并把手电筒架在旁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让光束斜斜地照着溶洞的顶部。
那些钟乳石和石笋在光影中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倒悬的冰锥,有的像堆叠的盘子,有的像正在思考的人像。
徐小言正闭目养神中,突然,一声异响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那声音不大,但在溶洞这种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靠着石壁的松弛状态瞬间弹了起来,脑袋微微偏转,侧耳倾听。
这声音有点像小儿啼哭,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有时候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有时候又很模糊。
这种声音在溶洞的腔体里来回反射、叠加、混响,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音效。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遇到另一个人的危险性,远远大于遇到任何野兽。
野兽只会凭本能行事,而人,她永远猜不透人会做什么。
她忙从空间取出精瞄弓弩,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打开了远红外线功能。
这个东西在黑暗的环境里尤其好用,只要目标有体温,就能在视野里显示出它的位置和轮廓。
很快,瞄准镜的视野里立刻出现了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溶洞里的岩石和水潭的水温较低,在红外成像中呈现出深蓝色和浅蓝色。
她先从水潭边缘开始扫,那里岩壁的缝隙多,如果有东西藏着,大概率会在那种地方,结果没有。
她把视野往水潭中央移动,水面上一片深蓝,温度均匀,没有任何异常的发热点。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是水滴声的某种回声造成了错觉,也许是她太累了产生了幻听。
就在她几乎要放松警惕的时候,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更近,而且就在水潭的方向。
她迅速把瞄准镜对准声源的方向,远红外线在水面上来回扫了两遍。
终于,在水潭最深处、靠近瀑布落水点附近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异常的热源,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厘米长的、不规则形状的橙红色轮廓。
那个轮廓在潭底缓缓地移动着,速度很慢,她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准备扣下去,但她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继续观察。
那轮廓移动了几步,停了下来,然后那声异响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不是因为距离更近,而是因为那声音跟红外热源的动作是同步的。
那东西每动一下,声音就跟着响一下。
她把瞄准镜的倍率调大了一些,在红外成像的同时,又用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个位置照了过去。
手电的强光穿透清澈的潭水,照亮了潭底的钙华沉积物,也照亮了那个橙红色热源的真实面目,原来水潭深处有一只大鲵。
那只大鲵体型不大,扁扁的脑袋,两只小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上去憨憨的,甚至有点滑稽。
它的皮肤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疣粒,跟潭底的钙化沉积物颜色非常接近。
要不是它会动,光靠肉眼几乎不可能把它跟石头区分开。
第382章 探寻
此刻,它正趴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偶尔摆动一下粗壮的尾巴,搅起一小团浑浊的泥沙。
徐小言在科普节目里看到过,说大鲵是两栖动物中最会叫的,叫声就是它名字里“鲵”字的来历。
只是没想到,在溶洞这种封闭的环境里,那种叫声听起来会这么像人声,这么瘆人。
发现虚惊一场,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托在肩膀上的弩拿了下来,手指也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开。
徐小言蹲下来,把手电筒对准那只大鲵又照了照,大鲵被强光晃了一下,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
躲到了一块石头的后面,只露出扁扁的脑袋和两只小眼睛,在光线下反射出两颗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它似乎对徐小言的存在毫不在意,或者说,它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东西。
徐小言盯着那只大鲵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意念一动,精瞄弓弩从手中消失了。
她拿手电筒照着,看着那只大鲵从石头后面慢慢地又爬了出来,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趴着,一动不动。
它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婴儿般的叫声,但这一次,徐小言听起来完全不觉得瘆人了,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大概也谈不上可爱,就是觉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溶洞里。
能有一个活物陪着,哪怕是条不会说话的大鲵,也是一件让人心安的事情。
徐小言伸手从空间里取出腕表,按亮屏幕,下午三点钟整,这个时间点,外面依然很热。
溶洞里的温度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她在这里休息了会儿,身上的汗就已经完全干了。
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冷,想把薄毯从空间里取出来披上。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待会儿还要走动,穿了脱、脱了穿的反而麻烦。
她靠在石壁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却没有真正地安静下来。
大鲵是两栖动物,对水质的要求很高,能在溶洞的水潭里存活,说明这里的水是活的,是流动的,有源源不断的补充。
而且大鲵需要食物,水潭里应该有鱼、虾或者其他的小型水生生物,才能支撑起这么大一只个体的生存。
这里既然有大鲵,其他地方会不会还有水潭或暗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睁开眼睛,把手电筒拿起来,光束在通道的深处扫了一圈。
溶洞的通道在她面前分出了三个方向,一个是她来时的路,通往天坑的出口,一个是她进入溶洞的入口。
还有一个是继续往深处延伸的、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的通道。
那条通道比她进来的那条要窄一些,洞口的高度大概只有一米五的样子,要弯着腰才能走进去。
手电的光束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洞壁上湿漉漉的,反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潮湿和矿物质的气味。
那条通道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反正现在外面热,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耗在溶洞里,与其坐在这里干等太阳落山,不如往里走一走,探一探。
看看这条溶洞到底有多深,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想罢,她用腕表定位当前位置,她抬起手腕,在腕表的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定位和标签记录功能。
屏幕上转了几圈圈,然后显示出了一个坐标,
徐小言在标签栏里输入“大鲵水潭”标签,这四个字写上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名字起得挺随意的,但很直观,以后如果再进溶洞,看到这个标签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确认保存,腕表发出一个轻微的“嘀”声,表示定位点和标签已经成功记录。
腕表的“循迹返回”功能会自动记录她走过的路径,只要她不把那个路径删掉,跟着箭头走就能回到这个水潭的位置。
有这个功能在手,她心里踏实了很多。
想了想,徐小言又从空间取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准备做标记用。
她站起身,走到通道的分岔口,在岩壁上最平整的那块地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徐”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水潭的方向。
还觉得不够,又在箭头的旁边写了一个“水”字。
万一她以后忘记了这个标记的意思,看到“水”字就知道往这边走能找到水源,她可不想迷失在溶洞中。
多一手准备稳妥点,溶洞不比地面,地面上迷路了可以看太阳、看星星、看地标。
而溶洞里四面八方都是差不多的石头,差不多的洞壁,差不多的钟乳石和石笋。
走错一个岔口,就可能越走越深,越深越岔,最后彻底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听说过很多关于溶洞探险的故事,有些人就是因为没有做标记,在洞里转了几十个小时出不来。
最后脱水、失温、耗尽体力,等救援队找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故事里的主角。
所以她每走一段距离,就在岩壁上画一个标记,不嫌麻烦,不嫌多,宁可多做十个多余的标记,也不能少做一个关键的。
徐小言弯着腰在那条窄通道里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说是“走”,其实更像是半走半爬,有时候遇到特别矮的地方还要蹲下来蹭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晃动,她的膝盖已经开始有些发酸了,腰也因为一直弯着而隐隐地不舒服。
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有些地方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她每走一段就用红色马克笔在岩壁上画一个标记。
有时候是一个箭头,有时候只是一个红色的圆点,反正只要她能认出来是自己做的记号就行。
腕表上的循迹功能一直开着,绿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记录着她走过的每一条弯、每一个岔口。
走了二十多分钟后,她开始怀疑这条通道到底有没有尽头。
如果不是手电筒的光束和腕表上的路径记录,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第383章 深水潭
溶洞就是这样,所有的路段看起来都差不多,走久了会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重复感。
徐小言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前方不再是她走了一路的那种碎石和钙化沉积,而是一片微微反光的暗色平面。
手电的光束照上去,那片平面反射出一片波纹状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潮湿气息,前方又是一片水潭。
她站在那里,弯着腰,手电筒的光束定格在水潭的表面上,一动不动,这片水潭比她之前遇到的那片要大得多。
大鲵水潭只是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小水洼,而眼前这片水潭,手电的光束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竟然都扫不到边界。
水面平静得没有任何波纹,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徐小言蹲下来,把手电筒对准水潭的边缘,光束穿透了清澈的水层,照到了水下。
这里的水潭比大鲵水潭深得多,手电的光束只能照到水下大约一两米的位置,再往下就完全是一片漆黑了。
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像是碎石,又像是钙化沉积的碎片,但看不清楚,距离太远,光线太弱。
她把手电的光束从水面移开,沿着水潭的边缘往两边扫了扫。
左侧的岩壁在水潭上方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类似于天然阳台的凸起,上面干燥平整。
右侧的岩壁则完全不同,那里有一个不算小的缺口,水潭的水面一直延伸到那个缺口里面。
手电的光束照进去,能看到水面的反光在缺口深处继续延伸。
水的流向她也看不太出来,水面太平静了,没有任何方向性的流动迹象。
但她猜测,水应该是活的,只是在表面上看不出来。
也许水在更深的地方流动着,也许出水口在水潭的底部,也许那个右侧的缺口就是水的通道。
她站起身来,揉了揉后腰,把手电筒举高了一些,让光束扫过整个水潭的上方。
溶洞的顶部在这里变得很高,手电的光束几乎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岩石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来,有些已经和水面上长起来的石笋连在了一起,形成了粗壮的石柱。
石柱的表面湿漉漉的,在手电的光束下泛着一种幽暗的、湿滑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束在水潭的表面上缓慢地扫动着,脑子里的念头在飞速地转。
这片水潭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她对这个溶洞的认知,大鲵水潭应该只是溶洞里的一个临时性的积水点,这片水潭却不一样。
它的规模、深度、形态都表明它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稳定的水体,很可能是整个溶洞地下水系的一部分。
尤其是右侧的那个缺口,很有可能是水潭的出水口,她需要走过去看看。
但要从水面上过去不太可能,她没有船,也不会游泳,除非沿着水潭的边缘绕过去。
水潭的边缘在左侧有一条比较宽阔的凸起小路,可以沿着那里往前走一段,看看能不能绕到缺口的附近。
徐小言小小的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意味着要离开这条主通道,也意味着腕表上的路径记录会变得更加复杂。
而且水潭边的岩石湿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进水里。
但她又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想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还做了这么多标记,不趁现在查探清楚,委实可惜。
最后,她决定一鼓作气,把这片水潭的轮廓摸清楚,搞明白那处缺口到底通往何处。
徐小言蹲下来,把手电筒固定在水潭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让光束斜斜地照着水潭的表面,给自己提供一点环境光。
她腾出双手,从空间里取出一双防滑的溯溪鞋换上,又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
虽然那条路看着干煤,但靠近水潭边缘的岩石上全是水渍和苔藓,滑得要命,防滑鞋至少能提供一点摩擦力。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石灰岩上,鞋底和石头之间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确认脚下是稳的,才敢迈出第二步。
徐小言沿着水潭的边缘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那条路也从最初的半米不到逐渐扩展到了一米多。
边缘不再是一层薄薄的水膜和滑溜溜的苔藓,而是那种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的石灰岩,踩上去踏实了不少。
她松了一口气,直起了一些腰,把扶着岩壁的手放了下来,这里的视野也比之前开阔了许多,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水潭的全貌。
手电的光束虽然有限,但配合着水面的反光,她大致能判断出这个水潭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椭圆形。
长轴大概有三四十米,短轴也有二十米左右,比她最初估计的还要大。
水潭的正中央那片区域特别深,手电的光束照过去,光线在水面上折射、散射,根本看不到底,只有一片幽暗。
徐小言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块从洞顶垂下来的粗大石柱,终于看到了水潭右侧的那个缺口。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不是一个裂缝或者一个小洞,而是一个几乎有两米宽、一米多高的拱形通道。
通道的出水口处水很浅,能清楚地看到水底光滑的石灰岩床,但往里大约三四米之后,光线就照不进去了,只有一片漆黑。
她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束从通道口移开,准备转身往回走。
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水潭左侧那片岩壁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而是一种淡黄色的沉积物。
徐小言把手电筒对准那个方向仔细照了照。
那些沉积物呈不规则的片状和条带状,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油脂般的光泽,看起来很像硫磺。
如果猜测正确,这就意味着这片水潭不是单纯的冷水,而是有地热活动的参与,也许在更深的地方有温泉或者热泉的入口。
难怪大鲵能在这里生存,这片水潭的水温虽低。
但因为有地热活动的调节,四季温差极小,对两栖动物来说是一个理想的栖息地。
第384章 煎鱼
徐小言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前方,对脚下的感知反而没有那么敏锐。
现在往回走,方向变了,视角变了,那些来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地方,换个方向看突然就显得有些危险。
有一段通道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滑的泥浆,来的时候她是上坡,踩得稳当。
回去的时候变成了下坡,脚底总有一种要往前出溜的感觉,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蹭着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滑倒。
在这种地方滑倒可不是闹着玩的,地上全是碎石和钙化沉积的碎片,尖锐得很,摔下去轻则破皮流血,重则骨折。
好在有惊无险,终于安全地走回到了大鲵水潭的位置。
水潭还是老样子,那只大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了出来,趴在潭边那块扁平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徐小言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十分,她抬步往天坑方向走去。
发现深水潭本应该是好事,因为这水源对她未来的生存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但同时却让她很不安。
水深则为渊,尤其是那种看不见底的深渊,会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种恐惧。
她只是个想在末世活下去的善通人,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再踏足深渊第二次。
刚刚之所以忍着害怕都要去查探通道,是想确认下出入水口,这个信息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即便心里害怕都要去核实。
出水口和入水口,听起来只是方向上的区别,但背后的意义天差地别。
如果是出水口,就不会有什么不明生物顺着水流进来,能让她的心底安定不少,反之则会让她焦虑难安。
越往外走,通道越亮,空气越来越暖,溶洞特有的那种潮湿阴冷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坑里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徐小言拨开洞口那丛灌木,钻了出去,西边的崖壁顶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脑子里却还在回想着深水潭那片看不见底的水面,
不行,得干点别的,不能老想这个,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压压惊,于是她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冻鱼,这是之前在临川市冰钓时得到的收获,鱼身修长,鳞片细密,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把两条鱼放在竹棚下面的石台上,此刻天坑里的温度虽然比正午低了不少,但依然有二十七八度,冻鱼离开空间的低温环境后,表面很快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冰霜开始融化,鱼身从硬邦邦变得柔软,她蹲在石台前,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鱼。
徐小言用刀背逆着鱼鳞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刮,银白色的细鳞=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石台上铺了薄薄一层。
然后她用刀尖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伸手进去,轻轻地把内脏掏出来,鱼的内脏还带着一丝凉意,腥味不重,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河水的清香。
她把鱼鳃也抠干净了,用清水把鱼腹内外冲洗了两遍,直到水变得清澈,没有一丝血色。
徐小言用菜刀在鱼身两面都切了花刀,刀锋斜着切入鱼肉,深度刚好到鱼骨,间距均匀,大约一厘米一刀,切好的鱼身上,刀口像鱼鳞纹,露出里面雪白的、细嫩的鱼肉。
她在鱼身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盐和料酒,腌制了十来分钟,让底味渗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从空间里取出了电磁炉和不粘锅,电磁炉是宣县家里带出来的,是那种家用的小型台式炉,黑色的微晶面板,旋钮式的火力调节。
锅是平底不粘锅,口径大约三十厘米,接着,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了油、盐、酱、醋、糖等各种调味品一字排开,在石台上摆了一溜。
电源箱就在竹棚的角落里,电量充足,别说煎两条鱼,就是炖几个月的饭菜都绰绰有余。
她把电磁炉的电源线插进电源箱的插座里,按下开关,电磁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嘀”,面板上的数字亮了,放上不粘锅后,调到大火,等锅烧热。
约莫3分钟后,她往锅里倒了一勺油,金黄色的油在锅底慢慢地散开,随着温度升高,油面开始微微地颤动,表面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油热到六七成的时候,她把两条鱼小心翼翼地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带着水汽和油脂交融的声音在竹棚里响起。
鱼身接触到热油的瞬间,边缘的鱼肉立刻卷起了一点点,颜色从半透明的雪白变成了不透明的乳白。
徐小言没有急着翻动,而是把火力调小了一档,让鱼在锅里慢慢地煎,鱼皮在热油的作用下逐渐变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她用锅铲小心地给鱼翻了个面,另一面同样煎得金黄酥脆,花刀切开的口子在油锅里张开,鱼肉在刀口处微微外翻,露出里面细嫩的、雪白的肉质,边缘被煎得焦香,中间还是嫩滑的,层次分明。
鱼煎好了,她没有急着出锅,而是开始做调味汁。
她用一个小碗,倒了两勺生抽,一勺白糖提鲜,再加少许醋和半碗清水,用筷子搅匀,糖在酱油里慢慢地化开,碗里的液体从深褐色变成了红褐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调味汁沿着锅边缓缓地倒进去,让鱼肉充分地吸收汤汁后,转大火收汁。
汤汁从稀薄变得浓稠,从淡褐色变成深红褐色,锅铲轻轻地推动鱼身,浓稠的汤汁在鱼身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纹路,那些花刀的切口里也灌满了汤汁。
炖煮的差不多后,她把电磁炉关掉,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两条鱼盛到白瓷盘里,两条鱼并排躺着,鱼身完整,金黄酥脆的鱼皮上挂着一层浓稠的、红褐色的酱汁,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端着盘子,走到竹棚边缘,在沙发前的小茶几放下来,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鱼肉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鱼皮是脆的,咬下去后,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释放出被高温锁住的油脂香气。
鱼皮下面是雪白的鱼肉,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酱汁的咸、甜、酸、鲜层层叠叠地在口腔里展开,跟鱼肉的鲜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没有掩盖鱼本身的味道,又给鱼肉增添了更丰富的层次。
徐小言坐在竹棚下面,面对着天坑里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之前在深水潭边上积攒的那股子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第385章 岁月静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小言彻底适应了天坑里的生活节奏,习惯了昼伏夜出。
每天晚上,当天坑上方的那片椭圆形天空的光线开始变暗,她就从竹棚里钻出来,开始一天的劳作。
第一件事是浇水,天坑里虽然比外面凉快,但白天的太阳还是把地面晒得发烫,土壤表层的水分蒸发得很快。
她那些种在空地上的耐热作物:空心菜、丝瓜、苦瓜、冬瓜、辣椒、茄子、豇豆、苋菜等全靠着遮光棚的保护才活了下来。
但光有遮光棚不够,水必须跟上,所以她每天中午都会去一趟溶洞,将前一天用掉的水补满。
溶洞里的水潭水位很稳定,不管她怎么取,第二天去看,水面还是老样子,像是取不完似的。
徐小言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个水潭连着地下河,取走的水会从地下河的某个入口自动补充,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因为有空间这个作弊神器,浇水对她而言很是轻松,唯一的难题就是探查各种作物的浇水频次。
现在她算是多少摸出点门道来了,比如空心菜需要的水最多,几乎每天都要浇透。
丝瓜和苦瓜次之,隔一天浇一次也扛得住。
辣椒和茄子最省事,土面干了再浇就行,浇多了反而容易烂根。
三十棵乔木底下的红薯和土豆更省心,大树的根系早就把深层土壤的水分调上来了。
她每次只需要在树根周围浇一圈水,让表层的土壤湿润就行。
干活最多干到到半夜十二点,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十二点之后她的腰就开始抗议了。
那种酸胀的感觉从后腰一路蔓延到整个后背,难受极了,所以后续不管还剩多少活没干完,她都收工。
晚上睡觉的时候,电风扇要一直开着,这样温度虽然降不了多少,但多少还是会有点凉意吹到她身上。
一觉睡到隔日早上十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竹棚的缝隙里漏进来了,斑斑驳驳地落在墙壁上。
她每次都喜欢多躺一会儿,满足于如今的岁月静好,赖够了床,才会趿拉上拖鞋,走到竹棚。
竹棚下面的小桌上,早已装好插线板,电磁炉、不粘锅、烧水壶、电饭煲等电器摆在一边。
她先烧一壶白开水,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三个包子,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吃完后也不急着干活,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听书软件,选一本小说开始听。
因为阳光充足,她一点也不担心用电问题,感恩地下城时期采购的蓄电箱,因为存储量巨大,一个电源箱里的电就足够她用很久。
更何况,隔几天她就会拿出小货车晒太阳储能,车顶的太阳能板也能充进去不少,让小货车始终维持满电状态。
而且她用电很节省,除了电风扇、电磁炉和手机充电,几乎没有别的耗电设备。
徐小言一边听小说,一边开始劈竹子。
这次带回来的竹子不粗,是从天坑东南角那片小竹林里砍的。
她每隔几天就去砍一批,砍回来之后靠在竹棚的柱子上晾着,晾干了水分再用。
新鲜的竹子水分大,劈起来费劲,晾上两三天就轻松多了。
她坐在地上,面前铺一块防水布,先用西瓜刀把竹节上的枝杈削平,然后用刀背在竹子的顶端敲开一个小口。
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压,竹子就顺着纹理整整齐齐地裂开了。
一根竹子劈成两半,两半再劈成四瓣,四瓣再劈成更细的竹条。
劈好的竹条还要用刀刮去内壁的竹膜,刮得光滑了才能用。
刚开始那几天,她劈出来的竹条宽窄不一、厚薄不匀,有的地方太薄,一用力就断了,有的地方太厚,编东西的时候弯不动。
劈了五天之后,手就有准头了,一刀下去,竹子裂开的声音清脆悦耳,裂口笔直,竹条均匀。
徐小言先把竹条劈成薄薄的竹片,然后开始编竹筛。
她用厚竹条做成圆形骨架,再用薄竹片一层一层地编上去,编到口沿的时候收边。
除了编竹器,她还在忙着晒干各种食物。
她的空间里还有很多新鲜沙棘,趁现在空闲,摊在竹筛上,放在竹棚下面通风的地方阴干。
沙棘果不能暴晒,暴晒了会发苦,只能阴干,渐渐地,果皮从饱满变得皱缩,颜色从鲜亮的橘黄变成暗橙色,味道却更浓郁了。
她尝了一颗阴干的沙棘果,酸得很,但那种酸不是让人讨厌的酸,而是那种回甘很足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颗的酸。
空间里还有很多的土豆、红薯和玉米,她把土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摆在竹筛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天坑里的阳光很烈,土豆片晒上两天就变得干硬、半透明。
干土豆片收进密封袋里,想吃的时候抓一把,用温油炸,新鲜出锅的油炸土豆片香极了。
红薯她先切成条,再根据三蒸三晒的方式制成红薯干,这样出来的成品很有嚼劲,甜味比新鲜的红薯更甚,她每天干活累了就摸两根塞进嘴里。
至于玉米,她选择直接晒干,然后用竹子制成Y字形脱玉米神器,再用小棍子敲打,让玉米粒快速脱离玉米芯。
等她什么时候嘴馋了,就炸点爆米花尝尝,过个瘾头。
可能是天坑的土地肥沃,空心菜和苋菜长得非常快,种下去不到十天就冒芽了,又过了十来天就长到了十几厘米高,叶子绿油油的。
徐小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地,看着那些青菜一天一个样,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小青菜长得快,问题也跟着来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一个人,一顿饭吃一小把空心菜就够了,但空心菜一天就能长出一大把,不摘就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浪费呢?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腌酸菜。
第386章 腌酸菜
徐小言把长得最旺的那批空心菜和苋菜全部摘了,满满几大盆,然后在竹棚下面支了一个大盆,把菜一棵一棵地洗干净。
洗菜的时候,不但要注意把根部的泥沙洗干净,还要把黄叶和烂叶摘掉。
毕竟是入口的东西,她觉得洗一遍不够,要洗三遍。
第一遍洗掉大块的泥沙,第二遍洗掉细小的土粒,第三遍用清水再过一次,直到盆底看不到一丝泥沙为止。
洗好的菜捞出来,沥干水分,摊在竹筛上晾着。
接下来是焯水,她把电磁炉上的不粘锅烧了满满一锅水,水开了之后把空心菜和苋菜分批放进去烫。
烫的时间不能长,长了菜就烂了,没有脆劲儿;也不能短,短了杀不死菜叶上的细菌和酶,腌的时候容易坏。
她数着秒,青菜下锅之后默数二十秒,然后用长筷子捞出来,沥干水分,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有盖大水桶里。
她一层一层地码菜,码一层,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一层盐。
盐不能太多,多了咸得没法吃;也不能太少,少了菜会烂。
她每层撒一小把盐,用手抹匀,让每一片菜叶都能沾到盐。
菜码完之后,她在最上面压了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
鹅卵石是她从大鲵水潭边捡的,扁扁的、圆圆的,大小刚好能放进缸口。
石头压下去的时候,菜叶被压得往下沉,缝隙里的水分被挤了出来,在缸底积了一层淡绿色的、带着盐味的菜汁。
她在缸口蒙了一层地膜,再用盖子盖紧,然后把大桶放到溶洞里,那边阴凉,不用担心高温引起食物变质。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去看一次,揭开纱布闻一闻。
第一天,菜的味道还是新鲜的,带着淡淡的盐味。
第二天,开始有一点点酸味了,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缸里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第三天,酸味更浓了,但还不是那种成熟的、醇厚的酸,而是一种带着一点刺激性的酸。
第五天,她忍不住夹了一根空心菜出来尝了尝,是那种开胃的酸,嚼起来脆生生的,好吃得很。
她把那根空心菜嚼完了,又夹了一根,然后又夹了一根,忍不住想把缸里的酸菜都吃掉。
好在她及时管住了自己,把地膜重新蒙好,让剩下的酸菜继续发酵。
再等几天,等酸味更醇厚一些,她就可以好好地品尝一番了。
酸菜炖鱼或者酸菜炒肉都很好吃,即便什么都不配,就空口嚼着那脆生生的、酸溜溜的菜梗,就是最好的享受了。
很快,徐小言就将所有的青菜都腌成了酸菜,一桶一桶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溶洞里。
酸菜腌完了,菜地空了一片,那片被遮光棚罩着的地上,剩下的都是需要时间长能长成的作物。
她站在菜地边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青菜种子是所有种子早最便宜,当初在宣县的时候她买了好几大包。
现在有了地,有了水,有了成功的种植经验,不种白不种。
而且腌酸菜这件事让她有了新思路,新鲜蔬菜一旦弄成酸菜后,就不用担心以后拿出来会引人怀疑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腌制品耐放,放几年都不一定会坏。
于是她又开始种了,这一次,她比上次更“豪放”了,上次还是规规矩矩地分行分垄、按间距播种,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她直接抓了一把种子,手臂一挥,撒了出去。
小青菜的种子细小,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翻松的土面上,苋菜的种子更小,红褐色的,撒出去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了。
撒完了还用耙子轻轻地搂一下,让种子和土壤接触得更紧密一些。
因为青菜种子便宜,她当初买了很多,所以撒起种子来一点都不心疼。
能长多少算多少,长不出来的就当给土壤施肥了,她这样安慰自己,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种子撒下去之后必须要浇水,不浇水的话,种子在干土里根本不会发芽,就算发了芽,嫩芽也会被太阳晒死。
她不能白撒这些种子,如果因为懒得浇水就让它们烂在土里,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于是她咬着牙开始浇水,结果晚上就遭罪了。
天坑里的夜晚虽然比白天凉快,但那只是相对而言。
八点多钟太阳落山之后,温度从三十多度慢慢降到二十七八度,依然不凉快,空气里还带着白天积蓄的闷热。
徐小言要浇的不是一小块地,而是全面积天坑底部,每一寸土都要浇透,不然青菜种子可能发不了芽。
虽然有空间,不用搬运水让她轻省不少,她可以把水桶收进空间,空手走到菜地再取出来,省去了来回拎着水桶走路的体力消耗。
但浇水却要花力气,毕竟,她不可能直接把水倒一个地方。
种子撒得那么广,浇水必须均匀,不能这一片湿透了、那一片还是干的,她需要一边走一边洒水,让水均匀地落在土面上。
徐小言试过直接用水桶泼,结果水太集中了,把土冲出一个大坑,种子都被冲走了。
她又试过用水瓢舀着洒,效果好了不少,但速度慢,一瓢一瓢地洒,忙到最后,手都抬不起来了。
最后她想了个办法,用塑料瓶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做成一个简易的洒水壶。
灌满水之后拎着瓶子边走边洒,水从小孔里喷出来,形成细密的水雾,均匀地落在土面上,既不冲土也不浪费水。
但问题是她最多只能拎着一个二十升的塑料瓶,所以还要不停地灌水、洒水、再灌水、再洒水。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她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洒。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是一直拎着塑料瓶导致的。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全浇完了,她看着湿漉漉的土面,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觉得自己乱洒种子的行为就是脑残,当初怎么就那么手欠呢?
要是当初少撒一点,把种子留到下一批种,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要是当初——哎,没有当初了。
再脑残的决定,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咬牙扛到底。
第387章 梅干菜
日子就这么在循环往复的种植中又过去了一个月。
天坑的土壤本身就具备腐熟的枯叶沤出来的肥力,瓜果蔬菜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中慢慢长大了。
空心菜和苋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每茬都比上一茬更壮实。
丝瓜和苦瓜爬满了她新搭的竹架,藤蔓弯弯曲曲地缠绕着,开着金黄色的花,已经有几个小丝瓜吊在藤上,手指大小,顶端还顶着枯萎的花瓣。
辣椒和茄子也挂果了,青的、紫的,在叶子底下藏着,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之前播下的青菜长得更是铺天盖地,芥菜长得快,叶片又大又厚,一棵就能占小半平方米。
徐小言站在天坑边沿,看着一大片绿油油的芥菜,心里没有之前的兴奋,反而有些发愁,太多了,吃不完,压根吃不完。
她已经腌了那么多酸菜,再腌下去,似乎没什么用,因为这玩意儿很笨重,少量拿出来还好说,拿多了肯定会让人起疑,毕竟,谁会在逃难的时候带这么笨重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天坑只是一个暂时的安居地,她迟早要回到人群中去,迟早要面对外面的世界。
到那时候,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合理,会不会让人起疑就很重要了。
她不希望别人发现空间,也不愿意自己被当成靶子,所以她这次决心放弃制作酸菜,转而开始晒梅干菜。
前几天她在手机上听一本小说,里面讲到农村晒梅干菜的桥段,她当时就留了心。
梅干菜是把新鲜的青菜晒干、腌制、再晒干,变成黑褐色的东西,听起来不起眼,但它在食物匮乏的年代里,是老百姓度过饥荒年代的宝贝。
一小把梅干菜泡开了能炖一大锅汤,抓一把放在红烧肉里,那味道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而且梅干菜耐储存,放几年都不会坏,分量轻,不占地方,后续如果回归人群,拿出梅干菜同他人交易完全不会令人起疑。
她可以在空间里存上几百斤,需要交易的时候就拿出几斤来,谁都不会多想,想到这儿,她直接开干。
徐小言戴上自己编制的竹斗笠,用一把小刀贴着地面,一棵一棵地把芥菜割下来。
芥菜的茎秆很粗,有她大拇指那么粗,割的时候要用力,断口处还会涌出白色的、黏黏的汁液,沾在手上滑腻腻的,有一股辛辣的、刺鼻的气味。
新鲜的芥菜水分太大了,不能直接腌制,要先晒掉一部分水分,让菜叶变软,这样后面揉搓的时候才不会折断。
她把芥菜一棵一棵地摊在竹筛上,因为量实在太大,干脆直接拿出地膜,铺满了竹棚下面所有的空地。
菜叶朝上,根茎朝下,尽量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天坑里的阳光很烈,晒了一个小时,菜叶就开始打蔫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深绿,摸上去不再是硬挺挺的,而是软塌塌的。
她用手翻了翻,让下面的菜叶也能晒到。
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两百多斤芥菜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一,看起来没有那么壮观了,但依然堆了满满一地。
晒软了的芥菜要切成小段,方便后续的腌制和晾晒。
她把菜板架在竹棚下面的小桌上,搬了一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切菜。
一棵芥菜切成三段,根部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小丁,茎秆切成两厘米左右的段,叶片不切,整片保留。
切的时候还要注意大小均匀,太大了不好入味,太小了晒干之后容易碎。
她一刀一刀地切,菜刀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清脆而规律。
切碎的芥菜堆在旁边的大桶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且辛辣的菜香,呛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忍不住眨了好几下。
她切了将近五个小时,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口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切完之后,她面前堆了满满八大桶碎菜,深绿色的叶片、淡绿色的茎秆丁、白色的根部丁,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徐小言根据一百斤菜加三斤盐的比例倒入食盐,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用力地揉搓,把菜叶和盐充分地混合。
刚开始揉的时候,菜叶还是硬的、脆的,揉起来有些扎手,揉了几分钟之后,菜叶开始出水,变得湿漉漉、滑溜溜的,揉起来的手感完全变了,像是揉一团湿透的海绵。
她用双手捧起一把菜,用力地攥,褐绿色的汁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散发出一股咸腥的、带着青菜清甜的气味。
揉好的菜尽量压实,表面再撒一层薄盐,然后用保鲜膜封住盆口,让它们腌制一个晚上。
徐小言累的不行,揉着腰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腌了一夜的芥菜从桶里捞出来,沥干多余的盐水,然后开始蒸。
电磁炉上的不粘锅里加足了水,水烧开之后,把菜分批次放进蒸屉里,铺平,盖上锅盖,大火猛蒸,她严格把控时间,每屉蒸十五分钟就关火。
打开锅盖,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咸香和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整个竹棚下面都弥漫着那种温暖而醇厚的气味。
蒸好的菜颜色变深了,从深绿色变成了暗绿色,接近褐色,叶片软塌塌地贴在蒸屉上,茎秆变得半透明。
她用手指捏起一小片菜叶放进嘴里尝了尝,咸,鲜,带着一种类似蘑菇的、浓郁的鲜味,比新鲜芥菜的味道厚重了好几倍。
徐小言把蒸好的菜分批摊在竹筛上,放在天坑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每隔一小时翻一次,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天坑里的阳光依然猛烈,但梅干菜不惧怕暴晒,越晒越香。
一直晒到第二天中午,梅干菜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叶片干缩、卷曲。
她将大部分梅干菜用蛇皮袋装着收进空间,反正她的空间时间静止,用什么容器装都无所谓。
小部分梅干菜则用密封袋装着,便于后续同他人交易。
第388章 瓢泼大雨
又是一个月过去,这天,徐小言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结果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坑上方的天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阳不见了,头顶那片椭圆形的天空被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的云层完全覆盖了,云层压得很低。
天坑里的温度突然降了好几度,风也开始刮了,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竹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然后,竟然开始打雷了!雷声轰隆隆的,一声接一声。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草,呆呆地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要下雨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把草一扔,菜地里的东西还没收!
她那些丝瓜、苦瓜、冬瓜、辣椒、茄子、豇豆,全都到了收获的时候,有的已经熟透了,再不摘就会被雨打烂。
大树底下的红薯和土豆也该挖了,雨水一泡,全都会烂在地里。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之前编好的几个大竹筐,扔在菜地边上,然后冲进了遮光棚。
丝瓜和苦瓜爬满了竹架,藤蔓缠绕着,一个个果实吊在藤上,苦瓜的表面全是瘤状的凸起,黄绿色的,熟透的已经开始泛红。
丝瓜的表皮粗糙,有棱有角的,摘的时候还要特别留心藤蔓上的细刺,她不小心扎到了手,赶忙从空间取出劳保手套戴上。
徐小言不管大小,见一个摘一个,全部扔进竹筐里,很快就摘了三大筐。
冬瓜一个个都圆滚滚的,最小的都有足球那么大,最大的差不多有二十几斤重。
因为太重了,搬运不便,所以刚采摘下来,就被她直接收进了空间。
辣椒和茄子好对付一些,辣椒一串一串地长在枝头,红的绿的都有,她用手一撸就下来了,茄子紫得发黑,表皮光滑油亮。
豇豆则是最费时间的,一根一根地挂在藤上,有的已经长得快一米长了。
她蹲在豇豆架子下面,一根一根地摘,码整齐了放进筐里。
收完菜地的作物,她来不及喘口气,又跑到那些大树底下,三十棵乔木附近都种着红薯和土豆。
徐小言用工兵铲一棵一棵地挖,先把树根周围的土松开,然后用手扒拉,把已然成熟的红薯和土豆从土里刨出来。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挖。
雷声越来越近,风更大了,把崖壁上的灌木吹得东倒西歪。
有些小石子被风卷起来,打在竹棚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抓紧将装满蔬菜的竹筐收进空间,顺带将遮光棚也一并丢了进去。
徐小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棚。
当初搭建的时候是为了应对炎热,故意把竹编墙编得稀稀疏疏的,所以四面漏风,压根没有考虑过防水问题。
平时晴天无所谓,但万一暴雨下来,这些东西根本扛不住。
四面漏风的竹编墙更不用说了,雨水被风一吹,斜着就能从墙缝里灌进来。
这玩意儿有等于没有,区别就在于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她要抓紧将地膜覆盖在屋顶及墙壁周围,于是把凳子搬到竹棚的侧面,踩上去将地膜的一角按在竹棚的屋顶边缘,用绳子固定住。
然后她用细竹子将地膜覆盖在竹棚上方,屋顶裹了一层后,又重复裹了第二层。
墙壁则更麻烦,地膜太大,风一吹就飘,她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按住四个角。
徐小言只好先把地膜的一边固定在竹棚的立柱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另一边拉。
边拉边用胶带贴,每贴好一段就用绳子在立柱上绑一道。
竹棚的正面她留了一个出入口,地膜在这里分成了两片,像门帘一样垂下来,可以掀开进出。
她用手拽了拽地膜,确认绑得够紧,最后用绳子绑定,在竹棚的每一个受力点都加固了一遍。
而地膜与地面的接触处则用石头压住,一块一块地码好,压得严严实实的。
徐小言忙得满头大汗,但她不敢停,因为闪电也开始出现了,一道一道白光从云层里劈下来,把天坑照得一片惨白。
很快,噼里啪啦的雨点就掉了下来,先是雨点,接着变成了雨线,雨线又变成了雨幕。
雨水顺着地膜的斜坡往下流,在竹棚的四周汇成一道道小瀑布,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竹棚外面,天坑里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雨水在地上汇成了小溪,小溪汇成了小河,从高处往低处流,灌进菜地里,灌进溶洞里,灌进每一条缝隙和每一个凹坑。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她站在竹棚下面,穿着汗湿的衬衫,竟然觉得有些冷了。
徐小言掀开地膜门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来。
雨太大了,光是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就有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她退后几步,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仰头看着头顶的地膜好一会儿,完全没想到变天速度会这么快。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菜地里拔草,太阳正当空挂在天上,天坑里还是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结果雷声响了,风来了,雨下来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暴雨声,渐渐缓过神来,身上的汗已经凉透了,衬衫贴在背上,有点冷。
徐小言从空间里取出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把头发上的汗水擦干。
然后取出一件外套披上,缩在沙发里,把腿也蜷上来,整个人团成一个球。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膜门帘上,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偶尔有一道闪电亮起,那道缝隙就会瞬间变得刺眼的白,然后很快又暗下去。
虽然不确定地膜能不能扛住整夜的暴雨,但此刻,她是安全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雨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第389章 察觉危机
徐小言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凹洞,一头栽倒在床上。
冰丝凉席贴着后背,凉丝丝的,凹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隐隐约约的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但一直想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薄毯拉到下巴,迷迷糊糊地想,算了,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先睡吧。
夜半,她是被雷声炸醒的,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光从地膜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凹洞的墙壁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痕,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震得整个天坑都抖了下。
徐小言先是感觉到冷,暴雨带来的降温让凹洞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十几度。
薄毯根本不够用,然后是听到雨声,雨不仅没有停,反而比睡前更大了。
徐小言猛地坐起来,薄毯滑落到腰间,眼睛瞪的滚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她忘记自己身处地势偏低的天坑了!
天坑是什么?天坑是石灰岩地区地下河溶蚀塌陷形成的。
而她当初从溶洞进来的时候,那条通道是往下走的,一路向下,一直走到大鲵水潭那儿,然后开始向上到天坑。
简而言之,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比溶洞入口、比外面的地面、比附近所有的地方都要低。
所有的雨水都会往低处流,流到哪里?当然是天坑这片低洼地里!
而且暴雨一直持续的话,地下水位线就会一直上涨。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溶洞里那个大鲵水潭和还有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水潭,它们连着地下河。
地下河的水位是跟着地表水位走的,天上下暴雨,地下河的水位就会涨,水位涨了,水就会从水潭里溢出来,顺着通道往外流。
她进来的那条通道是一路向下的,水会沿着通道往里灌,灌到天坑里来。
天坑本身就在收集雨水,再加上溶洞里涌出来的水,两面夹击,到那个时候她很有可能会被困在天坑出不去。
那条通道的整体走向是一个“V”字形,不,不对,她重新在脑子里画了一下地形图。
从溶洞入口到大鲵水潭,她走过的那条路,整体是向下走的,中间虽然有起伏,但大方向一直是往下,一直到海拔是最低的大鲵水潭。
简而言之,地下溶洞呈“V”字型,她目前所在的天坑位置算是在V字左上方,溶洞入口在V字的右上方,大鲵水潭在V字的最底部。
她如果一直躲在天坑里的话,大鲵水潭及深水潭的水面会不断上升,水会从两个潭里溢出来。
同时,从天而降的雨水也在不断地往天坑里灌。
两个方向的水汇合在一起,会把溶洞地势最低的地方变成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到那个时候,她要不潜水出去,要不等天坑水满到顶部才有机会跑出去。
潜水出去?她又不是潜水员,那条溶洞通道那么长,弯弯绕绕的,她憋一口气能游多远?
而且水下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根本找不到方向。
等水满到天坑顶部?天坑的崖壁有六七十米高,水要灌到那个高度需要多少雨水?
就算雨下得再大,没有十天半个月也灌不满。
无论哪一条都不太现实,想到这儿,她决定抓紧时间离开。
徐小言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光着脚站了一秒,又缩回去找拖鞋。
穿好拖鞋之后,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加厚雨衣,穿好后立马开始开始整理东西。
冰丝凉席、枕头、薄毯、实木床板、电风扇、沙发、电磁炉、锅、调味品、甚至是竹棚都被她一股脑儿全收进了空间。
毕竟,她搭建这玩意儿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换个地方,都不一定还能不能找到原材料。
她站在凹洞处准备出发,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倘若暴雨一直不停止的话,她该如何是好?
想来地面会变得泥泞不堪,低洼的地方会积水,小河小溪会暴涨,甚至可能会有山洪和滑坡。
暴雨天气里,地势高的地方比地势低的地方安全得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高山。
山上不会积水,而且视野开阔,可以随时观察周围的情况,有什么异常能及时发现。
如果可以,最好找个天然山洞,倘若如果没有山洞,就找一个岩壁凹进去的地方。
然后继续使用之前搭好的棚子,她的空间里还存着大量的水和食物,够撑很长时间。
但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如果半路被大江大河堵住该咋办?
暴雨会导致河水暴涨,原本可以蹚水过的小河可能会变成湍急的洪流,原本可以绕过去的低洼地可能会变成一片汪洋。
她的空间里只有救生圈和充气式小船,那种充气小船是给游泳池或者平静的湖面用的。
在急流里根本没用,一个不小心就翻了,她不能指望那些东西,得想别的办法。
徐小言的目光盯上那些粗壮的竹子,竹子是中空的,浮力很大,几根绑在一起就能做成一个简易的竹筏。
竹筏虽然笨重,但比充气小船稳当多了,而且不怕被石头划破,就算在激流中散了架,每一根竹子单独也能当浮漂用。
后续如果遇到需要渡河的情况,她可以从空间里取出竹子,快速扎一个竹筏,渡过去之后再收回空间,一点都不耽误赶路。
就算不需要渡河,这些竹子肯定也能派上别的用场,于是,她争分夺秒地取出斧头砍伐竹子。
竹林在天坑的东南角,她踩着泥浆冲进竹林,找了一根最粗壮的竹子,对准根部,一斧头砍下去。
雨水顺着斧柄往下流,她的手滑了一下,第二斧砍偏了,只砍掉一小块竹皮。
她咬着牙,换了个角度,双手握紧斧柄,用尽全身力气。
一斧、两斧、三斧,竹子断了,缓缓地倒下来,竹冠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徐小言没有停下来打枝,直接把整根竹子连枝带叶收进了空间,下一根,再下一根。
她卖力地砍着,每一根砍倒就直接收入空间,不浪费一秒钟。
第390章 离开天坑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但她没有停。
花费了约莫2个小时,徐小言将天坑内的大竹子都砍伐完毕,顺便控挖了些竹鞭一道丢进空间。
虎口处的皮肤磨掉了一层,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到雨水就钻心地疼。
但她看着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竹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转身往溶洞入口走去。
脚下的泥浆越来越深,每一步都像踩在浆糊里。
鞋底被吸住,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雨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巴,沉甸甸的。
溶洞的入口就在前方,徐小言弯腰钻了进去,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雨声也变小了,溶洞里的空气还是那么潮湿。
但跟外面的暴雨比起来,这里的潮湿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手电筒,灯光照亮了面前湿漉漉的岩壁和脚下灰白色的石灰岩地面。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了水光,不是水潭那种大面积的反光,而是薄薄一层水膜覆盖在岩石上。
被手电一照,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才发现脚下已经汇成了小溪流。
水从她身后的方向,沿着通道的地面往里流,在她脚下分成几股,绕过凸起的岩石,又在低洼处汇合。
然后继续往溶洞深处流去,水深大概刚好没过鞋底,但有些地方已经能淹没脚踝了。
现在暴雨从天而降,天坑底部的水位上涨,水就会顺着通道的坡度往最低处流,她脚下这条“小溪”,就是天坑里的积水在寻找出路。
一路过去,徐小言走的小心翼翼,脚底下的道路很滑,石灰岩的地面本来就不平整,有些地方还被水流冲刷过。
所以她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那一小块地方不会打滑,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有好几次她的脚往前滑出去几厘米,吓得她赶紧稳住重心,后背紧紧贴着岩壁,手指抠进石头的缝隙里,等心跳平复了再继续走。
手电的光束在她前方来回晃动,把通道照得忽明忽暗,水声在通道里回荡着,混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待徐小言抵达大鲵水潭附近的时候,通道突然开阔了,手电的光束可以照到更远的地方。
她把手电对准水潭的方向,光束穿过昏暗的通道,落在水面上,发现水位果然比之前上涨了不少。
上次来的时候,水潭的水面离通道的地面还有将近半米的落差,现在,水面已经涨到了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那只大鲵不见了,可能游到了更深的地方去了,也可能被上涨的水位冲到了通道的某个角落里。
水面还在缓慢地上升,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能感觉到水面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
水潭的水面已经涨到了快要淹没她之前走过的小路的程度了。
那条小路是沿着水潭边缘、贴着岩壁的一条天然通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现在,那条小路的最低处已经被水淹没了,如果水位再涨高十厘米,整条小路就会被完全淹没。
她只能庆幸自己半夜醒来,倘若是明天才想起来这事儿,估摸着要淌水过去了。
不,不是淌水,是游泳!以水潭水位上涨的速度,再过几个小时,那条小路就会被完全淹没。
整个通道的最低处会变成一个水池,水深预计会超过一米。
她看了眼自己脚下的脏鞋子,鞋面上糊了一层黄褐色的泥浆。
鞋底的纹路里塞满了细小的碎石和泥沙,裤腿也湿到了膝盖,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雨衣的下摆更不用说了,沾满了泥巴,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爽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于是她从空间里取出了防风服套装及防滑雨鞋,防风服是黑色的,面料是那种高密度的尼龙,摸上去滑溜溜的,又轻又薄。
防滑雨鞋是军绿色的高筒雨靴,鞋底是深齿纹的,专门用来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防滑效果比普通雨鞋好得多。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
然后趁现在水位上涨不多,抓紧将脏衣裤和脏鞋清洗干净,清理完后,徐小言换上了干净的衣裤和雨鞋。
一切就绪,她顺着通道往溶洞出口处走去,这一段路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脚下的路是干的,或者说,比水潭附近干燥得多,水潭的水位虽然上涨了,但还没有涨到通道的这个位置,踩上去踏实得很。
她走得比之前快了很多,防滑雨鞋的深齿纹在干燥的石灰岩地面上抓得很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之前她留下的标记在岩壁上频频出现,徐小言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
那种潮湿的、阴冷的、带着矿物质味道的空气,正在被洞外涌进来的、清新的、带着雨水气息的空气所取代。
风也从洞口灌进来了,不大,但很凉。
吹在她脸上,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溶洞的出口到了,她侧身挤过窄缝,弯腰钻了过去,拨开洞口那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站在了外面的世界里。
徐小言没有急着走,而是先拿出腕表看了一眼。
半夜2点钟,四周一片漆黑,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脚下的泥土路,全都融化在夜色里。
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
想着天黑赶路终究不太妥当。
虽然她有手电筒,但在暴雨过后的深夜里赶路,风险太大了,而且她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赶路。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从抢收菜地到砍伐竹子,从涉水穿越溶洞到更换衣物,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养足精神,天亮了再走,比摸黑赶路要快得多、安全得多。
第391章 制作竹筏
于是她往山顶走去,暴雨把山坡上的泥土冲得松松垮垮的,一脚踩下去,脚踝就没进了泥浆里。
她爬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
这里离山顶不远了,地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大概有几十平方米。
上面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但大部分地方是裸露的泥土和碎石。
地面虽然湿,但不积水,雨水顺着坡度往下流,她站在平地上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徐小言将空间里的那辆宣县众联货车取了出来,绕到车尾,打开后车厢。
只见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物资,她将物品收回空间,然后把门锁上了。
关好后,回到驾驶室,把雨衣脱下来扔在副驾驶座上。
雨衣外面全是水,里面倒是干的,她穿着防风服坐在驾驶座上,感觉整个人终于从湿冷中解脱了出来。
她放倒座椅靠背,从空间里取出那件薄毯搭在身上。
并把手腕上的闹钟功能打开,预设了3个小时的闹钟,调好后,闭上眼睛直接睡觉。
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徐小言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身体从紧绷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手臂垂在座椅两侧,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3个小时后,腕表发出一阵尖锐的“滴滴滴”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开始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呢?墙呢?床呢?然后她看到了车窗外的黑暗和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的雨滴,记忆才一点一点回笼。
她伸手关掉闹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在驾驶座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能感觉到肩胛骨之间发出“咔咔”的轻响。
睡了三个小时,身体的僵硬感缓解了不少,但肌肉的酸痛还在,尤其是手臂和腰背,昨天砍竹子留下的后遗症。
徐小言坐起来,穿上雨衣,推开车门。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比三个小时前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抹淡淡的灰白色。
她跑到后车厢里,从空间里取出几根大竹子。
这些竹子都是老竹,竹壁厚实,竹节紧密,浮力大,承重能力强,是做竹筏的理想材料。
她先用西瓜刀把竹子上的细枝和竹叶全部削掉。
竹枝很硬,有些已经木质化了,砍起来咔咔作响,竹屑飞溅,落在她的雨衣上和车厢里。
削完一根,就把它竖着靠在车厢边上,再拿下一根,竹子清理干净之后,她开始排列。
竹筏的制作方法她在网上看过,原理很简单。
只要把几根竹子并排绑在一起,上面再横着绑几根短竹做加固,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浮排。
徐小言先选了十根最粗最直的竹子做主筏体,把它们一根一根地并排铺在后车厢里。
十根竹子并排躺在一起,头尾对齐,每根之间留了大约五厘米的间隙。
这样绑扎的时候不会互相挤压,而且间隙可以增加竹筏在水中的稳定性。
她估量了下,竹筏的长度大约三米五,宽度大约一米二,刚好够一个人站在上面,还有空间放一些物资。
连接这块本来用铁丝是最好的,可惜当初囤货的时候没准备,所以现在只能用粗绳。
绑扎的方法是“十字交叉”,先用绳子在一根竹子和它相邻的竹子之间绕两圈,拉紧。
然后从一个竹节的下方穿过去,再从另一个竹节的上方穿出来,绕到相邻的两根竹子上,再绕两圈,拉紧。
每两根竹子之间至少要绑三个点,头部一个、尾部一个、中间一个,这样才能确保竹子在水中不会错位。
很快,十根竹子全部绑在一起,形成了一整块竹排。
她用手抬了抬竹排的一头,沉甸甸的,很结实。
主筏体做好之后,她又在竹筏的头部和尾部分别加了两根横向的加固竹。
这两根横向的竹子比主筏体的竹子细一些,长度跟竹筏的宽度差不多,大约一米三。
她把它们横着放在竹筏的上下两面,夹住主筏体的十根竹子,然后用绳索绑紧。
上下夹绑的方式,比单纯在表面绑扎要牢固得多,可以防止竹子在水中上下晃动。
同时,她在竹筏的四个角上各绑了一个加固点,每个点都用绳子绕了五六圈,然后打了死结。
竹筏的主体完成之后,她又制作了一根长长的竹篙篙,用来撑船。
一切就绪之后,她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做得不算精致,有些地方绑得歪歪扭扭的,但绝对结实能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竹筏收进了空间。
徐小言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绕到货车的后车厢,打开尾门,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她得提前准备一些东西,万一在车上休整的时候,碰到其他人的话,能够敷衍搪塞过去。
帐篷和睡袋是必须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在外面待多久。
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山洞,有一个帐篷,至少能保证在任何地方都能睡个安稳觉。
袋装米多少放两袋装个样子,桶装水则必须要有。
山上虽然可能有溪流,但暴雨过后的水太浑了,不能直接喝,还是自带的桶装水最放心。
蓄电箱、电磁炉、不粘锅这三样是她的移动厨房,必须要放到后车厢过个明路!
她站在尾门外面,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上后车厢的尾门。
一切就绪之后,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把雨衣脱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把腕表从手腕上取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亮了屏幕。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了地图功能。
这张地图精度很高,覆盖的范围也很大,是她在这个没有网络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导航工具。
她把地图缩放到合适的比例,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她当前所在的位置,一个绿色的圆点,周围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第392章 翻山越岭
等高线很稀疏,说明这一带的地形起伏很小。
圆点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海拔大约四百米。
她用手指按住屏幕,往西北方向滑动,目光追着那条代表山脊的线,一路看了过去。
徐小言很快就查到了西北方向,30公里外有一座很显眼的山峰。
屏幕上的等高线在那个位置收成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一圈一圈地往里缩,像靶心一样。
最中心的那个圈上标着一个人数字3686,她放大了那个区域,山峰的名字在屏幕上显示出来:云顶峰。
她不知道这座山是什么地质构造,不知道山体上有没有合适的山洞。
更不知道从她所在的位置到那里需要翻越多少道山、跨过多少河。
但她知道一点,暴雨天气里,海拔就是安全线,只要站得足够高,就没有什么洪水能追上她。
徐小言没多想,手指在屏幕上长按了一下,一个红色的标志钉在那个标着“云顶峰”三个字的圆圈上。
腕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路径规划开始。
一条蓝色的线条从她当前的绿色圆点出发,蜿蜒曲折地往西北方向延伸。
绕过几道山脊,穿过一条河谷,然后一路攀升,最后停在那个红色的图钉上。
全长31.6公里,预计步行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最后显示出一个估算值:14小时20分钟。
这是按照正常天气、正常路况下的步行速度计算的。
现在的路况显然不正常,暴雨刚过,山路泥泞,河水暴涨,再加上她一个人翻山越岭,实际需要的时间恐怕要翻倍。
十四小时也好,二十四小时也好,三十一小时也好,总可以走到那里的。
她把腕表重新戴回手腕上,调整了一下表带的松紧,确保屏幕朝上,方便走路的时候随时查看。
背好装有矿泉水、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的背包,穿好雨衣,她跳下车,意念一动,货车从平地上消失了。
徐小言开始往西北方向行进,之所以不开车,当然是因为地面泥泞,压根没有开车的条件!
从她站着的位置往四周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原本就狭窄的山间土路,被暴雨泡了一整天之后,已经变成了一条条黄褐色的泥浆河。
泥土吸饱了水分,变得又软又滑,在这样的路面上开车,四个轮子根本抓不住地。
油门一踩,轮胎就会空转,别说往前走了,能不在原地打滑陷进去就已经是万幸 .了。
与其开车冒险,不如步行,两条腿比四个轮子灵活得多,路断了可以绕,坡陡了可以爬,河涨了可以找地方过。
徐小言根据腕表规划出的路线走着,缓慢的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表上的蓝色路径线在她眼前延伸,每隔几百米就会发出一个轻微的“嘀”声,提醒她方向正确。
她低头看着屏幕,那个代表她自己的绿色圆点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着,一点一点地往西北方向挪。
三个小时,才走了不到六公里,这个速度让她有些焦虑。
但脚下的路就是这样,湿滑、松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要绕过倒伏的树木和坍塌的土坡,她根本走不快。
雨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雨鞋上糊了厚厚一层黄泥,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上绑了沙袋。
又走了约莫2小时,她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湖。
徐小言停了下来,站在湖边,往四周看了看,水面延伸到深处,一眼竟看不到对岸。
湖水是浑浊的,显然是被暴雨从山上冲刷下来的泥沙搅浑的。
水面上海漂浮着树枝、树叶和一些她认不出来的杂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仔细校对了下地图。
屏幕上的蓝色路径线在她当前位置的前方,本来应该是一条笔直的山间小道。
穿过一片标注为“林地”的区域,然后继续往西北延伸。
但现在,那条蓝色的线被一片蓝色的水面覆盖了。
她把地图缩小,查看更详细的标注,只见地图这里标注的分明是个小水潭,面积大概只有几百平方米。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校对了一次。
不得不承认,那个小水潭的位置,跟她现在面对的这个大湖的位置,是完全重合的。
也就是说,这个原本只有几百平方米的小水潭,在暴雨过后,已经膨胀成了一个至少几十倍大的、横亘在她面前的大湖。
徐小言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水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了,这个湖横在她面前,把去路彻底截断了,看来只能绕过去了。
她觉得自己再不快点找到高峰,随着大河大湖的水位不断升高,那条刚做好的竹筏估计要被迫下水了。
徐小言沿着湖边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走出了大湖的区域。
湖岸线在这里突然收窄,浑浊的积水被一片隆起的土坡挡住了去路。
水面在她身后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泥泞不堪但至少能踩实的山路。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隐约能看到几十米外山坡上东倒西歪的树木和滑落的碎石。
腕表上的绿色圆点显示,她离原定的路线已经偏出了将近两公里。
需要往右前方斜插过去,才能重新接上那条通往云顶峰的蓝色路径。
她直起腰,正要迈步,一个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很模糊,隔着点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她百分之百确定,是人声!
徐小言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
是跟她一样的幸存者?
还是从别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她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背包、防风服、雨鞋、腕表、雨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忙躲到边上的枯树后蹲下。
那棵枯树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树干已经腐朽发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像是在说话,有时候又像是在喊什么。
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
声音的方向在她的右前方,大概一两百米的位置,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似乎在往她的左侧方向去。
第393章 三名女子
徐小言蹲在枯树后面,手指攥着刚从空间取出的西瓜刀。
雨越来越大,凉意透过防风服渗进来,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哆嗦。
约莫过了5分钟,人声越来越近了。
她不敢探出整个头,只能微微侧过脸,用右眼的余光从枯树边缘的缝隙里往外看。
然后,她看到了三位女子的身影,豆大的雨点砸在她们头顶那块条纹状的防水布上。
防水布是蓝白条纹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四个角被人用手撑着,但显然不太够用。
雨水顺着防水布的边缘淌下来,在她们身周形成一圈小小的雨帘。
三人的肩膀和后背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颜色从浅色变成了深色。
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脚下的泥浆被踩得翻浆。
徐小言的目光迅速扫过她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较高的女子,短发,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
防水布的一角被她高高举过头顶,手臂明显在发抖,举了太久,估计肌肉已经酸了。
她微微弯着腰,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又似乎在辨认方向。
走在最后面的那位中等身材,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体力已经不支了。
而走在中间最矮的那位,引起了徐小言的注意。
只见中间那位女子手里似乎拿着对讲机,那对讲机是黑色的,体积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顶部有一根短短的橡胶天线。
她把它举在嘴边,一边走一边朝着对讲机吼,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明显的焦躁和疲惫。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对讲机,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把对讲机的外壳打得湿漉漉的。
她边走边吼,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了徐小言的耳朵里:“别说方向,我们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对讲机的那一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因为距离太远,徐小言听不清内容。
矮个子女子听完之后,把对讲机从耳边放下来,垂在身侧,低着头站了几秒钟,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然后她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徐小言蹲在枯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个女人,没有武器,没有方向,在暴雨中艰难地跋涉,连一块能遮住全身的防水布都没有,她们暂时构不上威胁。
徐小言只是继续蹲在枯树后面,透过狭窄的缝隙,看着那三个身影慢慢地从她的视野中走过,然后走向雨幕的更深处。
徐小言蹲在枯树后面,直到那三个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先把手里的西瓜刀收回空间,然后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
雨水顺着枯树的树干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泥流。
她挪了挪脚,避开那摊泥水,然后抬起手腕,点开了腕表的屏幕。
腕表的屏幕发出淡淡的荧光。
她用手指把地图缩小,先看了一下自己当前的位置,离那条蓝色的规划路径还是之前那两公里的偏差。
然后她沿着那三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用手指在屏幕上往西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仔细观察那片区域的山脉走势。
得益于等高线地图,她很快就看清了那片区域的地形。
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等高线从低往高延伸,标注着海拔的数字缓慢地攀升。
如果她们方向一直不偏离的话,约莫直线距离58公里处会有2800米左右的高山。
那座山在地图上的名字很小,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清。
只看到一圈一圈的等高线在那座山的顶部密集地收拢,形成一个陡峭的、圆锥形的轮廓。
2800米,虽然比不上她要去的云顶峰,但在这个区域已经算是一座很高的山了,至少比周围的地势高出不少。
她继续往远处看了看,其他方向也有山,但距离会更远。
东边有一座,直线距离大概要七十多公里。
北边的更远,超过一百公里了。
在暴雨肆虐、道路泥泞、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五十八公里和七八十公里的差别,可能就是“能活着走到”和“走不到”的差别。
徐小言默默叹了口气,只能祝她们好运了,她不是不想帮忙,而是不知道怎么帮。
冲出去跟她们说“你们走错方向了”?
然后呢?
她们会问“那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最后她所有的秘密都会被刨出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跟她们素不相识,不知道她们的底细,不知道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同伴在后面。
在这个世道里,善意是一种奢侈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负担得起的,她能做的,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她们。
祝她们能找到那个方向,祝她们能活着走到那座山下,祝她们能在暴雨中找到一处安身之所。
至于其他的,她无能为力。
徐小言跺了两下脚,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往既定的西北方继续走去。
腕表上的绿色圆点在她眼前缓慢地移动着,她沿着湖边的高地往西北方向斜插,试图尽快回到那条蓝色的路径上。
脚下的路依然泥泞难行,但比湖边那段好了不少,至少有些地方能踩到碎石和草根,不用每一步都陷进泥浆里。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雨鞋的深齿纹在泥地上压出清晰的印记,但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个女人的事,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对讲机的那一头是谁?
她们知不知道前面有一座山?她们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她们——
结果,还没走出去两公里,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声响,声音是从她的左后方传来的。
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但那个腔调、那个语气、那个沙哑中带着高亢的嗓音,她刚刚才听过,不可能认错。
第394章 相遇
徐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只是微微侧过了头,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一片灰白色中隐约有几个晃动的、模糊的影子。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无奈和烦躁的情绪。
“看,那边有一个人!喂!前面的,你知道西北方是哪个方向不?”一个高亢的女声响起。
徐小言被迫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三个女人,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在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空气里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她尽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慢慢转过身来。
那三个女人就站在她身后大约三四十米的地方,蓝白条纹的防水布还在她们头顶撑着,但这一次,三个人的位置换了。
高个子走到了中间,矮个子走在前面,中等身材的那个还是在最后。
喊话的是那个拿对讲机的女子,她的手臂伸得直直的,指着徐小言的方向,嘴巴张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徐小言站在那里,雨鞋陷在泥里,防风服被雨水打得贴在了身上,她真的有点凌乱了,委实想不通,她们三人到底是咋寻路的。
她们之前走的方向是西南,她现在走的方向是西北,这两个方向之间的夹角至少有七八十度。
也就是说,她们不知道怎么回事,绕了一个大圈,竟然绕到了她的左后方。
这不是“方向感不好”能解释的,这是完全没有方向感,甚至可能是在原地转圈。
徐小言很无奈,只能朝她们点了点头,帽檐上的雨水随着她的动作甩出去几滴,落在泥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问她们从哪里来?
问她们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
问她们知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最朴素、最直接的询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声音不大,隔着雨幕传过去,似乎有些模糊。
她看到那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中间那个矮个子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只见她激动的加快步子朝她走了过来,甚至连防水雨布也顾不上了。
蓝白条纹的防水布从她头顶滑落,被身后的高个子女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但她头也不回,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雨还在下。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深色的衣服在雨水的浸泡下颜色越来越深,紧紧地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
泥浆在她的运动鞋周围飞溅,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很快走到徐小言近前,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徐小言这才看清了她的脸,脸很圆,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有些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的对讲机,对讲机的外壳上全是水。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又顺着对讲机的外壳滑下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
“终于碰到人了,你不知道,我们仨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对讲机也没电了,如果不是碰上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徐小言,眼眶有些发红。
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跟了上来,高个子的那个把防水布重新撑好,遮住了矮个子女人头顶的雨,但她们自己有一半身子还露在外面。
中等身材的那个女人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看着她们这副样子,徐小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去西北方?”
女子回道“我叫王玲,左边这位叫陈文珊,右边这位是吴悦”。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部队的人说的,让我们往西北方向走,说那边有群山,山里面应该有可以躲的地方”。
她说完之后,像是怕徐小言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是部队的人说的”。
徐小言愣了一下,王玲提到了“部队”!
她忙问道:“部队回来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迫切的期待。
王玲纳闷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部队不是一直都在的么?”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反问,没有疑惑,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徐小言一下反应过来了,直接问道“你们不是临川地下城出来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在王玲三人的脸上看到了困惑的表情。
王玲三人面面相觑。
“临川?没听过”王玲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看陈文珊和吴悦,两人也摇了摇头。
陈文珊把防水布往王玲那边倾了倾,挡住了一股斜吹过来的雨。
吴悦还是缩在后面,但听到“临川”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王玲转过头来,看着徐小言,语气诚恳而急切:
“我们是华兴地下城的,一路都有军队护航,就是转移的时候,遭遇泥石流,我们才分开,幸好有对讲机,我们正想办法同他们汇合”。
她说完之后,把手里那个已经没电的对讲机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说谎,手头的东西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徐小言站在那里,脑子里在飞速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第395章 指南针
华兴地下城,军队护航,转移,泥石流,失散,对讲机,汇合。
这些词串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华兴地下城可能跟临川地下城一样,是某种末世前建在地下的避难设施。
里面的人也跟临川一样,在某个时间点决定转移到地面来,而他们一路有军队护送,说明存粮足够。
可惜遭遇了泥石流,有序的队伍被打散了,部分人掉了队,但他们知晓最终目的地,所以正在想办法跟大部队汇合。
至于“部队不是一直都在的么”这句话,让徐小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羡慕,她们有部队护航,有组织可以依靠,不像她,到后期只能靠自己。
也有一丝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孤独感,在部队的保护下,象牙塔中的她们可以不设防的对其他人展示友好。
徐小言看着王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后面两个同样狼狈的女人,心里那道竖起来的墙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点点。
她没有松口说要帮忙,也没有松口说要带路,但她做了一个让三个女人同时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了左手,把腕表举到胸前,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的腕表有指南针功能”她说“能大概知晓方位”。
三人瞬间欢呼雀跃,王玲更是激动得往前跨了一步,脚踩进一个泥水坑里,泥浆溅到徐小言的雨鞋上。
她浑然不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陈文珊手里的防水布差点又掉了,她慌忙抓住布角,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
连一直缩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吴悦都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徐小言手腕上那块闪着微光的腕表,像是盯着一件能救命的宝贝。
徐小言退后了半步,三个人同时向她靠近,那种被包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她低着头,手指在腕表的屏幕上滑动,假装在操作指南针功能。
实际上,她在做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关掉导航提示音。
手指在设置菜单里快速地划了几下,找到“语音导航”的选项,点进去,把开关拨到了关闭的位置。
屏幕上的图标闪了一下,然后那个一直安静地指引着她方向的小喇叭图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静音的符号。
她又在“显示设置”里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防止在雨幕中过于显眼,然后把地图的缩放级别锁定在当前的比例尺。
这样即使她不小心碰到屏幕,地图也不会突然放大或者缩小,不会暴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那条精心规划的路径。
徐小言做这些操作的时候,身体微微侧转,用肩膀挡住了王玲三人的视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设置。
腕表回到指南针的界面,一个硕大的罗盘出现在屏幕上,红色的指针颤巍巍地指着北方。
暴露越多,隐患越大,这个道理她一直铭记于心,不是她不相信王玲她们,而是信任在这个世道里就是一种奢侈。
她跟这三个人认识还不到十分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她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
如果她们知道她手上这块表不仅能指方向,还能显示地形、规划路径、记录轨迹、定位坐标,她们会怎么想?
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身上还有更多值钱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个深夜趁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动手?
徐小言不愿意把人想得那么坏,但人性经不起任何考验,她绝不愿把这张底牌亮给任何人看。
“好了”她抬起头,把腕表转过来给王玲看。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指南针界面,罗盘上标着N、S、w、E四个字母,红色的指针微微晃动,指向北偏西的方向。
“现在指针指的是北,西北方向在这个位置”她用手指在表盘的外圈比划了一下,从北针的位置往左偏了大约四十五度。
“咱们要往西北走,就朝着这个方向,保持这个角度,不要偏”徐小言缓缓说道。
王玲凑过来看,眼睛几乎贴到了腕表的屏幕上。
然后她猛地直起身,转身对着陈文珊和吴悦喊“西北是那边!那边!”她伸手指向某个方向,手臂伸得笔直。
陈文珊和吴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了”的踏实表情。
地面的积水滩越来越多,原本还能勉强踩实的泥路,现在变成了一片一片黄褐色的、泛着浑浊光的水面。
有些水坑很浅,只是薄薄一层,踩上去“啪”的一声,水花四溅,鞋底能感觉到下面的硬泥。
有些水坑则深得看不出底,水面浑浊,漂浮着枯叶和细小的树枝,边缘的泥土被水泡得松软发黑,踩上去脚会往下陷。
她们不得不小心绕开那些看起来太深的水坑。
有时候要绕很大一个弯,贴着山坡的边缘走,脚下踩着湿滑的草根和碎石,每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才敢踩实。
徐小言在前头带路,不时抬起左手查看表盘上的指南针界面。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滑过,这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实际上,她在偷偷查看地图路线。
地图上的绿色圆点显示,她们的行进路线已经略微偏北了,偏离了那条蓝色的理想路径大约有两三百米。
这真不能怪她们,实在是太多的地方被水淹了,走不通,只能绕路,绕来绕去,方向就偏了。
徐小言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如果继续这样偏下去,她们可能会错过云顶峰西北方向那个最适合翻越的山脊,绕到更陡峭的那一面去。
她需要纠偏,于是在下一个岔路口,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分成了左右两条小径的土坡前,她自然而然地选了右边那条路。
选的时候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停顿,只是很自然地迈出了步子。
王玲三人跟在后面,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估计在她们眼里,徐小言是一个有腕表、能看指南针、知道西北方向在哪里的“专业人士”,她选的路,一定是对的。
第396章 赶路
徐小言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雨鞋踩进一个水坑里。
泥浆从鞋帮的缝隙里挤进来,冰凉黏腻的感觉从脚趾蔓延到脚心,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了,原本还能勉强分辨出的小径,现在成了一条蜿蜒的泥河。
每一步都要从没脚踝的泥浆里拔出脚来,再踩进下一个泥坑里去。
雨势虽然没有再加大,但也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雨点密集地砸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的声响。
走了约莫3个小时后,徐小言停了下来,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显示为晚上6点。
她转头对三人说道“天快黑了,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说?”
王玲、陈文珊和吴悦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低地小声商量起来。
陈文珊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偶尔飘出几个模糊的词“体力”“不行”“怕跟不上”。
吴悦没有说话,只是缩在防水布下面,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
王玲皱着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疲惫但坚定的神色。
“如果可以的话”王玲的声音沙哑而认真“我们希望能继续赶路,担心住一晚的话,距离部队越远,到时候想赶也赶不上”。
她说完之后,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担心自己这个决定会不会太自私了。
毕竟徐小言不是她们的向导,只是碰巧遇到的好心人,没有义务陪着她们熬夜赶路。
徐小言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糊满了泥浆的雨鞋,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她脚尖前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她抬起头,看着王玲,又看了看后面的陈文珊和吴悦。
三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我们知道很辛苦但我们别无选择”的表情。
“问题是你们不知道部队在哪里”徐小言说,语气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的西北方和我们的西北方区别还蛮大的,当然,我不是故意打击你们,只是就事论事”。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太直白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王玲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陈文珊低下了头,吴悦把脸缩进了防风服的领子里。
她们都明白徐小言说的是对的,她们根本不知道部队到底在哪个方向,只是被告知“往西北走”,但那是一个多么模糊的概念。
西北是一个扇形,不是一个点。
她们走的西北和部队走的西北,可能相差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但除了“往西北走”,她们没有别的信息,没有别的选择。
徐小言看着她们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把背对着她们,假装在背包里翻东西。
她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从背包里取出一包压缩饼干。
饼干是那种军绿色的密封包装,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样,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
她从将压缩饼干举到胸前,朝三人示意了一下,说道“我有点饿了,需要啃点饼干补充体力,不介意吧?”
王玲嘴里连声说着不介意不介意,陈文珊也跟着点头,吴悦虽然没有出声,但脑袋点得比谁都快。
王玲还补了一句“你能带着我们已经很感谢了,你慢慢吃,不用管我们”。
徐小言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客气,低下头撕开了包装袋。
压缩饼干是真空包装的,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嗤”,密封被打破,一股淡淡的麦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
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干硬邦邦的,嚼起来有些费劲,有一股粮食特有的甜味。
她慢慢地嚼着,没有急着咽,之前好吃好喝的吃惯了,现在要啃压缩饼干,还真的要适应会儿。
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滴在手里的饼干袋上,把包装袋的边缘打湿了一片,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三人眼巴巴的看着徐小言啃饼干,那目光是克制的,但又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她们尽量不盯着看,王玲把头转向了一边,假装在看雨中的某个方向。
陈文珊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的鞋尖。
吴悦则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山坡,像是在观察什么。
但她们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瞟回来,瞟向徐小言手里那袋压缩饼干。
瞟向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瞟向她手指上沾着的饼干碎屑,她们的喉咙在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虽然雨声很大,但徐小言还是听到了其中一个,大概是陈文珊,发出的那个细微的“咕咚”声。
走了这么久,她们应该什么都没有吃,徐小言心里清楚,但她没有开口问,也没有主动把饼干分给她们。
不是她小气,而是她需要观察,看她们在饥饿面前会不会失去分寸。
这听起来很冷酷,但她必须知道,这三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继续嚼着饼干,目光从腕表上扫过,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思考路线。
待徐小言吃完饼干,就把包装袋仔细叠好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其实不用看,从光线的昏暗程度就能判断出,天黑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膝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甩了甩雨鞋上沾着的泥浆。
转头对王玲三人说道“走吧,继续赶路,能走多远走多远”。
三人忙站起身,王玲把防水布重新撑好,陈文珊弯腰扶起被风吹飞的另外一个角。
吴悦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三个人跟在徐小言身后继续行走。
一个小时后,天已经全黑了,只剩下脚下湿滑的泥泞和头顶不停落下的雨水。
徐小言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按亮。
第397章 受伤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在前方十几米处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斑。
她把手电筒举高了一些,让光束照得更远,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玲惊叹道“小言,你好厉害啊,准备的这么齐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佩服。
雨水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睛,盯着徐小言手里那把手电筒,目光里有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新奇。
徐小言无语地回道“这个是必备的吧”。
她头也没回,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稳稳地照着路,脚步没有因为王玲的惊叹而停顿。
“你们估计是一路有军队保护,又临时碰到泥石流,所以啥也没准备,但凡经历过几次,就知道要带手电筒了”。
王玲听了,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叹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陈文珊在后面接了一句“是啊,以前在基地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吃的喝的用劳动力就能换到。
人勤快点,啥东西不能攒到”她的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徐小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王玲在后面絮叨,在华兴地下城的时候,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干活,虽然日子单调,但从来不愁什么。
后来部队组织转移,说地面已经安全了,可以出去了,她们就跟着大部队走。
一路上有人开路、有人殿后、有人发食物、有人发水,她们只需要迈开腿往前走就行了。
陈文珊说,她们从来不知道准备是什么意思,因为压根不需要。
吴悦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现在离了部队,觉得自己寸步难行”王玲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悔意。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浆、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鞋,脚步有些踉跄。
陈文珊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王玲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徐小言走在最前面,保持沉默。
她们终于意识到,被保护得太好,不一定是好事。
当保护伞突然消失的时候,她们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会,不会看方向,不会准备物资。
但徐小言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东西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又行走了约莫2个小时,雨势骤然加大了。
四个人脚下的路已经不能用“路”来形容了,那就是一条黄褐色的、缓缓流动的泥浆河。
每一步踩下去,脚都会陷进泥里至少十厘米深,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
徐小言走在最前面,因为她有手电筒,再加上不需要迁就别人的步伐和节奏,所以走得还算稳当。
她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蓝色的路径线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走半个小时左右就能接上。
后面三人就不行了,三人共用遮雨布,蓝白条纹的防水布在她们头顶撑开,面积不小,但三个人挤在一起,步调很难一致。
王玲走在最前面撑着防水布的一角,陈文珊在中间撑着另一角,吴悦在最后面,双手举着防水布的后沿。
整个人的视线被布挡住了大半,只能低着头看前面人的脚后跟走路。
三个人互相拖累,再加上她们没有灯光照明,只能借着徐小言手电筒的余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有些地方手电的光照不到,就只能靠脚去摸索,踩到什么就是什么。
雨越来越大,视线越来越差。
徐小言的手电光束照在前方的泥地上,能看到雨水砸在地面上反弹起来形成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刚想回头提醒后面的人小心脚下,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陈文珊一脚踩在小水坑里。
那个水坑不大,但比周围的地面深了不少,表面被雨水打得波光粼粼,看起来和普通的积水没什么区别。
陈文珊的右脚踩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倾,重心猛地前移。
她本能地想要稳住身体,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防水布被她扯得歪向一边,然后她连带着另外两位也一并摔倒。
王玲在陈文珊的左前方,防水布的一角还缠在她的手腕上。
陈文珊摔倒的时候猛拽了一下,王玲被那股力量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着地,泥浆四溅。
吴悦在最后面,本来就看不清路,前面的两个人突然倒下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一团混乱的人影朝自己压过来,然后就被撞倒在了泥地里。
三个人摔成了一团,防水布从她们头顶滑落,被风卷着飘出去几米远,三声惊叫几乎同时响起,混在雨声里,很是混乱。
徐小言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照在那团倒在泥地里的三个人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别的危险,只是摔倒,然后才快步走回去。
陈文珊痛呼出声,她整个人侧躺在泥地里,右腿蜷缩着,左腿伸直。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右脚脚腕,手指紧紧地扣在那里,指节泛白。
她的脸埋在泥水里,雨水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她的腿……她的腿……”王玲从泥地里爬起来,膝盖跪在泥浆里,手忙脚乱地爬到陈文珊身边。
声音都变了调“文珊你怎么样?哪里疼?你说话啊!”
吴悦也爬了过来,她的额头上沾了一大片泥浆,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溅的。
她也顾不上去擦,只是蹲在陈文珊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文珊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脚……脚腕……刚才踩水坑里就有点酸胀……”
“然后你们压上来……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只脚上了……疼……好疼……”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雨水和泥浆,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玲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慌乱。
第398章 面临抉择
她朝徐小言喊:“小言!你快过来看看!文珊的脚好像不行了!”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失态,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她眼里,徐小言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知道该做什么的人,有手电筒,有背包,有压缩饼干,有指南针,有所有她们没有的东西。
如果连徐小言都没办法,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小言转身将手电筒对准陈文珊的脚腕。
光束穿过雨幕,落在那只从泥水里露出来的发肿脚腕上。
手电的光很亮,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脚腕外侧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从正常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鼓胀的弧度。
陈文珊的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带系的松松垮垮的,鞋面上全是泥浆,但能看出来鞋子的尺码不算大,此刻那只肿胀的脚腕把鞋帮撑得有些变形。
徐小言蹲下来,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肿胀的部位。
指尖刚碰到皮肤,陈文珊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一缩,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动,我就看看”徐小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轻轻地按压了一下踝骨的位置,那应该是脚腕最突出的骨头,但现在根本摸不到了,全被肿胀的组织覆盖了。
陈文珊在她按压的时候又疼得哼了一声,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只是咬着牙,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泥浆,指节泛白。
王玲跪在陈文珊的左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小言在帮你看了”“你忍一忍”。
她的声音在发抖,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陈文珊就会彻底崩溃。
吴悦蹲在陈文珊的右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着陈文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徐小言站起身来,手电筒重新握回手里,光束在陈文珊的脚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不是普通的扭伤,至少是韧带拉伤,更可能是骨裂甚至骨折。
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没有任何固定器材、在暴雨泥泞的山路上,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状况。
过了半晌,徐小言终于开口“她的伤很重,我不是医生,但我知道这种程度的肿胀,不可能是简单的扭伤,韧带撕裂是最轻的,大概率有骨裂或者骨折”。
她顿了顿,手电的光束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她的情况不适合赶路,如果继续走,脚会肿得更厉害,而且不正确的移动方式可能造成二次损伤,到时候就不是休养几天的问题了,可能会留下永久的残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给她们一点时间消化这些话。
王玲的头垂得更低了,陈文珊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着,吴悦的手指在防水布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所以,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徐小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第一个选择,你们三个人一起找个地方好好休整,等文珊的脚好一些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附近应该有能避雨的地方,岩壁下的凹坑、大树底下的干地等等,食物和水的问题,我可以留一些给你们,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第二个选择”她继续说“你们两个人扛着文珊一起赶路,我理解你们想追上部队的心情,如果你们选择这条路,我会放慢脚步等一等你们。
但你们要想清楚,扛着一个人走山路,尤其是这种雨天、夜路、泥泞不堪的地形,你们能撑多久?”
陈文珊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玲把脸别了过去,对着黑暗中的雨幕。
吴悦终于抬起了头,看了徐小言一眼,那一眼里有求助,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能替我们做决定?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徐小言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回应。
两个选项,她给出了自己能给的帮助,但也划出了自己不能跨越的界线。
三人低下头,一时间没人说话。
王玲跪在陈文珊的左侧,膝盖陷在泥浆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插进泥中,指节微微弯曲。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陈文珊那只红肿的脚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文珊躺在泥地里,右腿微微蜷着,两只手还抱着自己的脚腕,但已经没有力气抱紧了,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目光空洞而呆滞。
她知道,自己的伤是所有人的累赘,如果不是她踩进了那个水坑,如果不是她没站稳,如果不是她拖累了王玲和吴悦,她们现在应该还在赶路,还在往西北走,还在离部队越来越近。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怕死,是怕万一她们真的走了,她一个人躺在这片下着暴雨的泥地里,等雨停,等人来救她,或者等死,那个念头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吴悦蹲在陈文珊的右侧,整个人缩成一团,防风服的帽子拉到最低,只露出半张脸,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揉搓着防水布的一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队从来不用她做决定。
徐小言看着她们三个,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她知道自己给出的这两个选项,对王玲、陈文珊、吴悦来说太重了。
她们以前从来没有自己做过这种决定,所有的事情都有人替她们安排好,她们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现在突然把决定权交到她们自己手里,她们一下就没了主意。
徐小言可以替她们做决定,但她不会这么做,替别人做决定,就要替别人承担后果。
第399章 适时离开
她自己都活的小心翼翼,哪有本事扛别人的命运?
雨还在下,她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面前三个沉默的女人,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之内,她们做出选择,她配合;五分钟之后,如果她们还是沉默,她就按原计划独自上路,她不欠任何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王玲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陈文珊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吴悦一直望着别处。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到,够了。
徐小言把防风服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我先走了”,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转身。
王玲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沉默变成了惊恐,慌忙喊道:
“我们选第一个!我们选第一个!辛苦你帮我们选个停留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她顾不上擦“感谢你留点吃的给我们”。
陈文珊也抬起了头,眼睛红肿,嘴唇发白,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吴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徐小言的背影。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你走了我们怎么办的恐慌。
徐小言转过身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开始四下打量周围的地形,手电筒的光束缓缓地扫过雨幕,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周围都是平缓的山丘,没有突出的岩石,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天然凹洞,在这种地形里,找个山洞避雨是不太现实的。
她的目光越过最近的一个山丘,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暗影。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个方向,光束穿过雨幕,落在一棵大树的模糊轮廓上。
那应该是一棵老树,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它庞大的轮廓,她看了几秒,然后侧身对王玲说了一句“原地等着”。
王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徐小言已经转身朝着那棵大树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比之前更难走了,这里的地势更低,积水更深。
有些地方水没过了小腿,雨鞋的鞋帮被水漫过,凉意从脚趾蔓延到脚心。
那棵大树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才知道距离。
雨夜里的距离感是靠不住的,一棵看起来只有几百米远的树,走起来可能要翻过两个小山丘,绕过三个积水的洼地。
走了约莫15分钟,她终于抵达那棵大树,手电的光束从树冠扫到树干,又从树干扫到树根。
站在树前,她不得不感叹她们仨的运气还不算太差,因为这棵树的内部是中空的,树干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手电的光束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空腔,空间不小,至少能容下三个人蜷着身子挤在里面。
徐小言弯腰钻进树洞里,手电的光束在空腔里转了一圈,洞壁是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木头,但很结实。
洞顶有一道细长的裂缝,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但不多,只是偶尔滴下一滴。
树洞的深度大约有两米多,宽度在一米五左右,三个人挤在里面确实有些局促,但至少能挡雨。
不好地方就是,打雷就很危险了,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想到自己答应她们的事情,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六块压缩饼干和三包方便面,弯腰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在树洞里。
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王玲她们等待的地方。
当手电的光束照到她们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期待的看着她。
徐小言站在她们面前,没有走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指着那棵大树的方向开口。
“左前方,走十五分钟左右,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是空的,我把食物放在树洞里了,你们过去就能看到”。
不等三人反应,她转身沿西北方向走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晃动,照亮前方湿漉漉的地面。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确认那三个人不可能再从雨幕中看到她的身影,才抬起左手,用拇指在腕表的屏幕上一划。
地图界面出现了,蓝色的路径线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绿色的圆点代表她当前的位置,正在沿着那条线缓慢地移动。
她看了眼圆点与蓝色线之间的关系,确认没有偏离,这才放心的继续往前走。
走夜路虽然不太安全,但就算休息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现在距离那三人实在太近了,虽然知晓她们不会和她同路,但难保和上次一样误打误撞从其他路绕过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坚持再走两个小时,把距离拉开到足够远。
徐小言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两个小时后,不管如何,她都要停下来休息。
走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她看到了另外一棵大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个缓坡的顶端,照在一棵巨大的、黑黝黝的树影上。
树冠庞大,比之前她找到的那棵还要大,下方的地面看起来比周围干燥不少。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棵树看了好几秒,很想在树冠下支起帐篷。
那里有天然的遮蔽,树冠能挡住一部分雨,树干能挡住一部分风,地面可能没有那么多积水。
徐小言甚至已经迈出了两步,朝着那棵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那些同样在暴雨中赶路的幸存者。
下雨天,很多人都会在没办法的情况下选择大树遮挡,因为在一片平坦的山野里,一棵树冠庞大的巨树,就是最显眼的地标。
任何人,只要在黑暗中扫过这个方向,都能看到这棵树,然后往这边走,她不想在睡梦中被陌生人叫醒。
想到这儿,她只能选择放弃,想着自己有防水帐篷,至于是不是在大树底下,问题不大。
还是再走半个小时吧,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第400章 云顶峰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个山坳里看到一片破败的断壁残垣。
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扫过去,灰白色的墙体和黑色的窗洞在光线下交替闪现,那曾经应该是一个小村庄。
如今,屋顶早已塌了大半,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残垣之间,积水已经汇成了浅潭,水面漂浮着枯枝、碎瓦和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杂物。
因为地势不高的缘故,很多破屋里已然积水严重。
高一些的地方,水没到墙角,低洼处的几间屋子,水已经漫过了门槛,从门洞里往外溢,倒塌的房梁半淹在水里。
徐小言站在山坳的入口处,手电的光束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想过要进去,那种地方,看似是避雨的去处,实则比露天更危险。
她沿着山坳的边缘往上走,脚下的坡度渐渐陡了起来,雨鞋踩在碎石和草根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扫视着两侧的地形,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搜索,腿越来越沉了,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比之前更多的力气,膝盖酸得像灌了铅。
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考虑到自己实在太过劳累,最终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
那是一块微微凹陷的天然平台,大约有四五平方米,地面是碎石和硬土混合,积水不深,踩上去只是薄薄一层。
平台的背后是一面缓坡,上面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能挡住一部分从背后灌进来的风。
前方视野开阔,能看到山坳和对面的山脊,如果有人靠近,她一睁眼就能看到。
这里没有大树,没有断壁,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标,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弯下腰用手掌抹了抹地面,把较大的碎石捡起来扔到一边,然后用脚踩实了几处松软的地方。
不需要平整,不需要干爽,只要能支起帐篷,能让她躺下去就可以了。
徐小言从空间里取出单人帐篷,帐篷是军绿色的,轻巧便携,一个人三分钟内就能撑好。
她把帐篷从收纳袋里抽出来,展开内账,将两根交叉帐杆从袖套里穿过,把帐杆的末端插进四角的金属扣眼里,然后一掀,帐篷就立在那块平台上。
她弯腰钻进帐篷,拉上外帐的拉链,又把防雨帘从里面扣好。
帐篷里很小,刚好够她一个人躺下,连翻身都要小心,再从空间里取出睡袋,铺在内账的底布上。
睡袋的里层是抓绒的,贴着皮肤暖融融的,跟外面那个湿冷的、被雨水浸泡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帐篷外,雨水打在防水外账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6个小时后,徐小言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绿色的帐篷顶和顶棚上一道细细的水痕。
身体的疲惫缓解了不少,但肌肉的酸痛还在,尤其是腿和腰,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待她清醒查看周围时,才发现山坳处的积水又上涨了。
徐小言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地势较高,积水的上涨对她没有直接影响。
但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山坳里那片低洼区域的变化一目了然,昨晚还能看到的一些断壁残垣的基部,今天已经被水淹了一半,那些倒伏的梁柱在水面上只露出短短一截。
昨晚还能勉强分辨出来的几条小路,现在完全消失在了黄褐色的水面之下。
水面比昨晚至少涨了二三十厘米,而且还在缓慢地、肉眼不可察觉地继续上涨。
徐小言蹲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不断上涨的积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担心自己,半山腰的位置足够安全,水再涨一米也淹不到她。
而是想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积水上涨意味着上游的水量还在持续增加,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走的路线上的低洼处、河谷、小溪,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更深更宽的水面。
昨晚走过的一些地方,现在可能已经过不去了。
她需要重新规划路线,尽量走山脊和高地,避开所有可能积水的低洼带。
想着越往后路越难走,她不能再耽搁了,每一分钟的停留,都可能让前方的路变得更难通行。
也许再过几个小时,某条本来还能蹚水过去的浅沟就会变成一条无法跨越的小河。
她不能等,不能停,必须抓紧时间。
徐小言简单吃了早饭后,就将帐篷收进空间,最后看了一眼山坳里那片不断上涨的水面,转过身,顺着山脊的走势,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去。
很快,她发现自己距离云顶峰很近了,肉眼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峰,山体是灰白色的,山腰以上全被云雾包裹着,看不到顶,只能看到云雾中偶尔露出的、陡峭的岩壁和深色的裂隙。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云顶峰比她想象的要陡,山坡上植被稀少,大片大片的裸岩暴露在外,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
这种山,爬上去不容易,但一旦上去,应该不会被水淹到,三千六百多米的海拔,暴雨再大,积水也漫不到那个高度。
她正想着什么时候开始攀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之前那三个女人曾说过“部队的人说往西北方向走,那边有群山”。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从空间里取出儿童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放大效果有限,但比肉眼看得清楚多了。
她将望远镜对准云顶峰的山脚,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去。
云顶峰的山脚处是一片乱石滩,雨水在乱石之间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水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正准备放下望远镜,目光无意中扫过山脚右侧的一片缓坡,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支队伍正从山脚下经过,不是三五个人的小队,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脚的缓坡往西南方向移动。
第401章 群山
望远镜的倍率有限,她看不清单个人的面孔,但能看清队伍的整体轮廓。
人们在雨中走着,有的背着包,有的扛着东西,有的撑着简陋的雨具,零零散散地拉成一条长长的、松散的行列。
队伍的前头已经拐进了一片低矮的树林里,后头还在远处的山坳里往外涌,看不到尽头。
徐小言放下望远镜,雨水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野,她用手背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这支队伍并没有往云顶峰上走,甚至连靠近都没有。
他们在山脚处绕了一个大圈,贴着山坡的边缘,沿着一条看起来比较平坦的路线,朝西南方向的群山走去。
为什么不往上爬?云顶峰就在眼前,三千六百多米的海拔,是方圆几十公里内最高的地方。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她再一次放下望远镜,把防雨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弯下腰,从空间里取出腕表,按亮屏幕,仔细查看地图。
这一次,她看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将地图的比例尺放大,再放大,把云顶峰周围的地形细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云顶峰本身在地图上是一个密集的等高线圈,一圈一圈地收拢。
标注着海拔的数字从一千多一直升到三千六百多,山峰的轮廓清晰而独立。
但当她放大地图,把视野扩大到云顶峰周围方圆十公里的范围时,她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距离云顶峰不远处是一大片群山,虽然没有云顶峰高,但山峰多啊。
地图上,云顶峰的西南方向、正西方向、甚至西北方向,蔓延着一条又一条的山脊,一个又一个的山峰,高高低低,连绵不绝。
那些山峰的海拔大多在两千米到三千米之间。
虽然没有云顶峰高,但它们的优势在于山连着山,脊连着脊,可以在不同的山峰之间转移,不至于被困在一个地方。
徐小言抬起头,用手遮住雨,往西南方向望去。
雨幕中隐约能看到那片群山的轮廓,是一片起伏的、层层叠叠的山影。
她再转头看向云顶峰,那座孤零零的山峰,四周没有任何与之相连的山脊,她一下子明白了那支队伍为什么没有往上爬。
云顶峰虽然高,但它是一座孤峰。
孤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的四周地势都比它低得多,意味着所有的水都会从它身边流过,汇入低洼处,而不是停留在它身上,这本来是好事。
但问题是,如果水位持续上涨。
不是下暴雨的那种涨,而是像天坑里那种,地下水位上升,低洼地带全部被水淹没,那么这座孤峰就会变成一个孤岛。
它周围的所有低地都会被水淹没,所有的去路都会被水切断。
到那个时候,你能去哪里?
你只能待在峰顶上,等水退。
水不退,你就出不来。
没有路可以走,没有山脊可以翻越,没有高地可以转移。
你会被困在一片汪洋中,而那片群山就不一样了,山峰多,意味着选择多。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支队伍不是不知道云顶峰的存在,而是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徐小言的目光从云顶峰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地图。
又估算了一下山脚到当前位置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以她的速度,大概半个小时就能走到。
她站在雨里,心里开始盘算。
在天坑的时候,她一个人能过得很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似乎合群才能更好的生活。
她不知道群山里面有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想到那支队伍方向性这么明确,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即使不知道,那么多人在一起,总比她一个人瞎闯要强。
于是,她决定先过去生活试试。
如果那边确实有组织、有秩序、能让她安稳地住下来,那她就留下来;如果那边混乱、危险、或者对她有敌意,她就走。
反正她有空间,有物资,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倘若不适应再离开也不迟。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带哪些东西呢?
不能两手空空地走过去,那太可疑了,她需要伪装成一个看起来经历了长途跋涉的幸存者。
背包、帐篷、手电筒、雨衣等东西都是明面上必须要有的东西,但她不能只带这些。
群居生活意味着她要跟其他人打交道,意味着她的生活质量不再只取决于她自己。
徐小言需要准备一些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不超出“普通幸存者”范畴的额外物品。
食物方面,她不能只靠压缩饼干过日子,压缩饼干那东西。
吃一两顿还行,连着吃上几天,嘴里就只剩下一种干涩的、让人反胃的粉末感。
在人群中生活,她需要能随时拿出来吃的东西,比如梅干菜、方便面、淀粉肠、袋装面包、糖果等。
她还可以带点盐和红糖,这两样在任何群体里都是硬通货。
但拿出来太多会引起怀疑,适量即可,偶尔能和人换一点,不显山露水。
炊具方面,一个小锅,一个不锈钢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有了这些东西,她可以在营地煮面、烧水、热汤,不用总是啃冷饼干。
工具方面,水果刀、打火机都是必须的,在湿冷的雨天里,能生火就意味着能取暖、能烧水、能烘干衣物。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把那些“明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空间里取出来,装进登山包里。
盐和红糖用密封袋封好,塞进背包夹层里,小锅、碗、筷子、勺子叠在一起。
水果刀插进背包侧袋里,打火机一个塞进防风服的内袋里,另一个用防水袋包好,塞进背包的顶袋里。
背包很快鼓了起来,拉链拉上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她背起来试了试,有点重,但能坚持。
徐小言调整了一下肩带和胸扣,把帐篷绑在背包顶部的织带上,然后她站起身,转身朝云顶峰翻下走去。
第402章 汇入人群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被踩踏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泥地上密密麻麻地印着无数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有雨鞋的齿纹,有运动鞋的网格纹,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翻过一个小山包的时候,她看到了队伍的尾巴。
最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走得很慢的人。
一名佝偻着背的老人,披着一块塑料布,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做拐杖。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用脚试探着地面的虚实。
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裹在一件大人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小片黑乎乎的头发。
中年妇女弯着腰,把孩子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还有一个瘸腿的男人,左脚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泥浆染成了黄褐色。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迈出一步,脸上就抽动一下。
前面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落在后面的多是老弱病残。
徐小言放慢了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的走着。
结果,汇入人群还没走几分钟,就被人扯住了右手臂。
那只手是从她右后方伸过来的,她甚至没听到脚步声,雨声太大了,大到所有的脚步声都被吞没了。
手指攥住她的右手臂,隔着防风服的袖子,她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不是轻轻的碰触,,而是实实在在地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气不算大,但那种不加掩饰的冒犯,她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人矮牙黄的中年汉子,大约一米六出头,比穿着雨鞋的徐小言还要矮小半个头。
身子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的脸是那种在底层挣扎了很多年的人特有的脸,皮肤粗糙黝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最扎眼的是他的牙,黄得发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缺口很是显眼。
他色眯眯的盯着徐小言,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口,从胸口滑到她的腰,从腰滑到她背上的背包。
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嘴角往一边咧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开口就是下三路的话语“哟,这娘们儿……一个人啊?背这么多东西,累不累?要不要哥哥帮你背?”
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一些,手指在她的手臂上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没有雨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他的领口。
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目光在她说不上是审视还是打量的那种东西里,夹杂着一种低劣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徐小言没有说话,右手一带一抽,水果刀就从侧袋里滑了出来,刀刃在雨幕中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
刀身不长,握在手里刚好被整个手掌包裹住,刀尖从指间露出来。
她没有挥刀,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汉子,右手握着刀,刀尖抵在他胸口的位置。
不往前送,也不往后收,就那么稳稳地指着他的心脏。
刀尖离他的棉袄只有不到两厘米,她甚至能看到刀刃上映出的、那个人扭曲的、发黄的影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发一言。
那人以为她是花架子,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水果刀,又抬起头看着徐小言的脸。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哟,还挺烈……”
他伸出左手,竟然想去拨开那把刀,另一只攥着她手臂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小妹妹,你这是……”
话没说完,徐小言三两下就在他的右手和左臂划了两刀。
第一刀划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刀刃从手背的桡侧划到尺侧。
从食指根部划到小指根部,不深不浅,刚够切开皮肤和皮下脂肪,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微微颤动的小肌肉群。
血珠从刀口渗出来,一开始是几颗细小的、圆润的红点,然后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
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他的裤腿上,滴在泥地上,被雨水冲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
第二刀划在他的左手臂上,顺着他的小臂,从腕部往肘部方向划了一道。
刀尖划过棉袄的袖子,划过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划过青色的血管和浅色的肌腱。
雨水打在那个伤口上,那个汉子才反应过来,一声杀猪般的喊叫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啊——!我的手——!”
那个汉子松开攥着徐小言的手,他倒退了两步,脚踩进一个泥水坑里,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刀口在雨水的冲刷下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又抬起右臂,看着那道从腕部延伸到肘部的刀痕,张着嘴哭嚎,声音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
周围的人似乎对此类情景见怪不怪了。
没有人停下来或者转过头来看,在队伍前面走动的人继续走着,脚步没有因为那声喊叫而加快或放慢。
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落在后面的老弱病残倒是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意味着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了,多到没有人再愿意多看一眼。
徐小言见没人起哄没人在意,把水果刀在积水中清洗了一番,搞掉刀刃上沾着的血珠和碎布,然后插回背包侧袋里。
她没有再看那个汉子一眼,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像是刚才那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只是雨幕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值得一提。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她渐渐从队伍的后段汇入了中段,人多了起来,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而是一群一群地挤在一起。
第403章 又见军人
人们在雨中走着,有的撑着伞,有的披着塑料布,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让雨淋着,低头走着。
这时她才发现,这个队伍竟然是有军队带领的。
因为中段边沿有几位穿着军装人士,他们站得笔直,和周围那些佝偻着背、低着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雨衣是深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徐小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打量。
有一个人腰间别着手枪,枪柄被雨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被雨水打湿的橡胶握把。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低头说着什么,雨水顺着对讲机的天线往下淌,他也不擦。
还有一个人站在一个岔路口,手臂伸直了指着前方的方向,一动不动。
想到有部队牵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虽然身体还是累,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方向和对错了。
但她很快发现,人群中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怕被人听到的私语,而是带着怨气的低声议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刚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人们在闲聊,走了几步之后,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第九天了……”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
“昨晚又有人倒下了……”
她束起耳朵,放慢了脚步,认真听了会儿。
前因后果渐渐清晰起来,原来这支队伍从出发到现在,除了每天晚上休息六个小时之外,一直处于急行军状态。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中间只给极短的喘息时间喝水、啃几口干粮,然后继续走。
已经连续行走了9天了,除去每天六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全在泥泞的山路上往前挪。
很多人已经吃不消了。
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挑破了又磨,磨破了又挑,现在整个脚底都是一层一层的血痂和嫩肉,踩在地上真的是扎心的疼。
有人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咬着牙硬撑。
有人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但没有药,只能裹着湿透的衣服继续走,走几步就咳嗽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还有人在夜里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队伍里流传着这些消息,没有人去确认,也没有人敢去确认,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有人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搀着走一段,又歪倒,再扶起来,再歪倒,最后那个人不见了。
人群中议论最多的,是希望能找个地方歇两天。
哪怕只有一天,甚至是半天,让他们坐下来。
把湿透的衣服拧干,把脚底的泡挑开包扎好,烧一锅热水,喘口气,睡一个完整的、不用在凌晨被哨声惊醒的觉。
“就在前面找个山头,窝两天,等雨小了再走不行吗?”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徐小言左前方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憋不住的焦躁。
“就是就是,再这么走下去,不用等什么灾难了,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走死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像是开玩笑,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有人叹了口气说“部队的人也是为大家好吧,赶紧走到安全的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安全的地方?谁知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连个能遮雨的地方都没找到,你跟我说安全?”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跑去同部队相关人员交涉。
徐小言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队伍右侧的一棵大树下,几个人围着一个穿着军用雨衣的人,正在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推举出来的代表,一位中年男人,衣服上全是泥,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个有点威信的人。
一位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还有一位瘸腿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穿雨衣的人。
中年男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大到隔着雨幕都能听清: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很多人撑不住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一歇?就歇两天,让大家缓一缓再走”。
他的语气是恳求的,但恳求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理直气壮的东西。
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雨水顺着孩子的脸上往下淌,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瘸腿老人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那几位军人听完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说道“停是不会停的,如果不想跟,可以自行找个山头窝着休息去”。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是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补充道“我们要对大部分人的生命负责”。
很简短,很冷酷,没有任何解释的空间,说完之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队伍的方向往前走了。
“对大部分人的生命负责?那少数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们走了九天了,老人孩子病了都没有药,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还要走,你跟我说对大部分人负责——”
他的话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又被距离拉开了,传出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尾音。
那几位军人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中。
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周围的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又渐渐响了起来。
徐小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那几句话里品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支队伍的负责人有目标,有优先级,有时间观念,考虑的是大部分群众的生存权。
而至于他们所提出的额外需求、病痛、疲惫之类,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中,这应该是一支规矩严明的迁徙队伍。
第404章 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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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一刀见血
她很无奈,白天被那个黄牙汉子扯住手臂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感觉,一种“为什么又是我”的困惑。
难道就因为她是年轻女孩子,都觉得她很好欺负嘛?
都是些什么人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的烂人烂事已经懒得生气了。
徐小言现在只想解决问题,用最快、最有效、最不会留下后患的方式。
她庆幸自己空间里还有几顶帐篷,这个坏了不打紧,缝缝补补将就用着就行。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修补的流程,外帐被划开的口子用胶带从内外两侧贴上。
没错,她准备直接动刀子,没有任何“要不要先问问是谁”之类的多余念头。
这个半夜拉帐篷的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坏人就是蠢人。
坏人知道自己在伤害别人,蠢人不知道自己会伤害别人,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徐小言不可能在凌晨的黑暗中,隔着两层帐篷布,和人讲道理、问缘由、分辨善恶,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义务。
帐篷的拉链又被往下拉了一小截,这一次动作比之前大了一些。
可能是觉得之前几次试探都没有引起反应,胆子大了些,也可能是夜深了,周围更安静了,他想尽快得手。
徐小言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帐篷内的黑暗,门缝已经开了大约十几厘米,一股带着雨水腥气的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
一只手,从门帘外面伸了进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是粗糙的皱褶。
徐小言右手握住刀柄,对准那只手的手背,直接捅了进去。
刀刃深深的扎进手掌中,一小股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滴在帐篷的底布上,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能闻到铁锈腥味。
一声男子尖叫声响了起来,短促而尖厉。
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人为地压制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发出声音,或者被人捂住了嘴。
手掌心被捅穿的那一刻,那个人本能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刀还在里面,缩的动作用力越大,伤口被撕扯得越厉害,反而更疼。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的一端还握在徐小言手里,挣扎不了,退不出去。
徐小言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去看那张从门帘缝隙里那张疼痛扭曲的脸。
她只是在确认,刀刃刺入的角度、深度、位置,从手上的感觉反馈回来,她知道自己扎准了。
没有扎偏至手指头,扎到的正是掌心的正中央,是最疼、最影响功能、最难愈合的位置。
这个位置,肌腱多,神经密,愈合慢,够他记很久。
似乎还嫌不够,她将刀柄在掌心里转动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刀刃切割着之前没有被切到的组织。
那个人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尖叫声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呼“唔——唔——”。
徐小言这才肯拔出刀来,刀刃从掌心里抽出来的那个瞬间,能感觉到被收缩的肌肉和愈合中的组织紧紧包裹住的吸附力。
刀身带着一条细细的血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那个人慌忙把手缩了回去,似乎还想喊,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只手从他的身后伸过来,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压在他脸上的力度很大,大到能把他的喊声硬生生地按回到喉咙里去。
另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来,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拉,很快就被拉离了现场。
附近有人过来了,帐篷外面的树林里,从不同方向传来了一些声音。
有人被尖叫声吵醒了,嘟囔着,撑起身体,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有人提高了声音问“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了几下,又缩回去了。
徐小言坐在帐篷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黏黏的。
帐篷外,雨还在下,远处有人声在说话,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她把手和刀伸到帐篷外面,让雨水冲掉那些血,再把帐篷拉链拉好。
本来以为要扎破帐篷,没想到那人竟然直接伸手进来,省了她好些事。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隔日,约莫又走了大半天的行程,周围的窃窃私语突然变多了。
她抬起头,顺着人群的目光往前看,然后看到了群山的山脚,层层叠叠的山峦从地面拔地而起。
山体是棕色的,山腰以上间或缠绕着灰白色的云雾,山脊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直到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他们要抵达群山了!人群欢呼雀跃起来。
有人直接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一抛,一顶帽子,一根树枝,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
然后看着它们落下来,砸在自己头上,也不躲。
有人抱在了一起,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在这片泥泞不堪的山脚下,抱在了一起。
拍着彼此的背,嘴里念叨着“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一个老人跪了下来,不是跪拜什么神灵,而是膝盖实在撑不住了,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算是摆脱了急行军状态了。
群山意味着可以分散,可以驻留,可以找到各自的山头、山洞、避雨处,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没日没夜地往前赶路。
军队今天似乎格外大方,也许是到了目的地心情好,还没天黑就通知大家就地休整。
前方传来了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从队伍的前头往后头传“就地休整”“就地休整”“就地休整”。
人群四散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休息都快,散向两侧的山坡、林子和乱石滩。
部分人甚至已经开始烤火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干的树枝。
打火机“啪”地一响,一团橘红色的火苗在雨中跳了起来,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满足的喟叹。
第406章 找茬
这次,徐小言专门跑到队伍右侧的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几顶军绿色的军用帐篷。
比普通帐篷大得多,方方正正的,边缘用绳子拉得笔直。
帐篷外面站着几个穿着雨衣的军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调试对讲机。
他们把帐篷扎成一排,形成了一个个有边界的营地。
徐小言就在这个营地的边缘,离最近的一个军人不到十米的地方。
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没有积水的草地,把背包放下来,开始撑帐篷。
那些半夜试图拉开她拉链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欺软怕硬。
他们不敢惹有男人同行的女人,不敢惹结伴而行的群体,不敢惹看起来不好惹的人。
她倒是不怕事,就是好好睡觉的时候被打扰清梦,这也是个麻烦事儿,还是在军人旁边扎帐篷更安心!
徐小言的帐篷刚撑好,还没来得及把背包放进去。
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就就跑了过来,站在帐篷前面,指着地面,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这位置是我看中的”。
徐小言听到这句话,先是转过身,瞅了眼这位年轻女人。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她那种“你就应该让着我”的嘴脸,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而是觉得有点好笑,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挺荒谬的。
女孩子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几顶帐篷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那位年轻女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下巴微微仰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徐小言,好像在说:
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位置了,你还不让?
徐小言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她到的时候,这片缓坡上还没有几个人,军人的帐篷已经扎好了,但普通人的帐篷只有零星几顶,都离得比较远。
她选了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离军人的帐篷最近,地面相对平整,而且没有积水。
待放下背包,撑帐篷,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四分钟。
这三四分钟里,没有任何人过来跟她说“这个位置是有人的”,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表示“此地有人”。
确认完毕后,徐小言直接回道:
“你看中就是你的?我扎帐篷的时候这里压根没人,凭嘴皮子一张就说地是你的,你咋不上天呢?”
不需要拔高音量,不需要加那些脏字,不需要用“老娘”“滚”之类的词来给自己壮胆,事实摆在那里,就是她先来的。
那人被她一说,竟然干脆的转头搬帐篷去了,边走边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
徐小言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无非是“有什么了不起”“不让就不让”“谁稀罕”之类的话。
这些话不是给徐小言听的,是给她自己听的,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让自己不那么难看。
不到两分钟,她竟然又用同样的方法去纠缠另外一位女孩子去了。
那位女孩子在缓坡的另一边,一个人撑着一顶小帐篷,帐篷才撑了一半,外帐还没盖上去,帐杆还露在外面。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地钉,正准备往土里钉。
这女人直咧咧的走了过去,站在她的帐篷旁边,手指着地面,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同样的话。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口型和姿态来看,和刚才那一幕如出一辙。
应该是“这位置是我看中的”“我比你早来”之类。
那位女孩子似乎比较好说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低下头,开始收帐篷,把帐杆从扣眼里抽出来。
把内帐折叠好,塞进收纳袋里,把地钉从土里拔出来,用布擦掉上面的泥浆。
动作不快,但也没有拖沓,更没有争吵。
收完之后,她把背包背起来,提起帐篷袋,走到几步开外的另一个位置,重新开始撑帐篷,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徐小言看到这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觉得那个女孩子不应该让。
不是因为她站在那儿有多正义,而是因为不能让霸道的人得逞,有过一次成功经历后,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乃至于后面的无数次,就此养成了只要自己开口就能得逞的成就感,后患无穷。
这一路她吃过蛮多苦,没有义务当别人的保护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到的,只是确保自己不摔倒,不被抢,以及不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不值得的人。
她弯腰钻进帐篷,将睡袋铺开,然后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梅干菜扣肉和饭团。
密封盒是长方形的,透明的塑料盒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盒盖能看到里面黑亮的梅干菜和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片。
这盒扣肉是天坑里最后一批梅干菜做的,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一厘米厚的肉片。
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煸出油脂,然后皮朝下码在碗底。
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淋上酱油、老抽、冰糖和少许黄酒,上锅蒸了两个小时。
蒸好之后她倒扣进密封盒里,肉皮朝上,油亮亮的,梅干菜的黑色和肉皮的酱红色交织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存进空间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空间的静止特性让它一直保持着刚出锅时的状态。
温热,不烫,汤汁浓稠,肉片在筷子上微微颤动,一碰就要化开。
饭团是在宣县家里捏的,她一口气拿了两个出来。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感觉到米饭被压紧之后特有的那种扎实的弹性。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肉片在筷子上微微颤动着。
肥肉的部分已经蒸到几乎要化开的程度,用筷子夹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夹重了会断,夹轻了会滑。
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瘦肉是深褐色的,一丝一丝的,纹理清晰。
肥肉是半透明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她把它放进嘴里,肉皮是糯的,一抿就化,胶质的口感在舌尖上铺开。
瘦肉不柴,一丝一丝的,在齿间轻轻散开,嚼起来有一股被梅干菜腌透了之后的咸香。
很快,密封盒空了,她拧开矿泉水盖子,喝了口水。
吃饱喝足后,她躺下来安心入睡。
第407章 下达新规
隔日清晨,徐小言是被尖锐的哨声吵醒的。
那哨声不是之前行军途中那种短促的信号,而是一声紧似一声的催促。
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握住了枕边的水果刀,左手撑在睡袋上,随时准备起身。
哨声没有停,三声、四声、五声,一声接一声,从营地的某个方向传来。
徐小言松开了刀柄,意识回笼,记起了自己在哪里。
不是危险,是军队的信号。
她忙从帐篷里钻出来,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家都是从睡袋里被哨声硬生生拽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系裤腰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营地中央那片被军用帐篷围出来的空地,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穿着军绿色雨衣的士兵。
雨水从他们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滴在袖口上,没有人动,没有人擦,没有人交头接耳。
她同周围人群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这些士兵为什么突然集结,也没有人知道那阵急促的哨声意味着什么。
大家从各自的帐篷里、防水布下、树洞里探出头来,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安。
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有人从人群中挤过去想靠近空地,被站在外围的士兵拦住了,退回来,站在原地,搓着手,踮着脚,往空地的方向张望。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徐小言站在自己的帐篷前面,双手插在防风服的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盯着空地上那两排纹丝不动的士兵。
心里有几种可能性的预判在同时运转,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讨论,只是安静地等待部队的下步通知。
她知道,这种阵仗不可能是小事。
如果是简单的“就地解散”或者“继续行军”,不需要把士兵整装集结,不需要吹那种急促的、催命一样的哨声。
一定有什么重大的、涉及所有人的事情要宣布。
她不需要问,只需要等士兵们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她自然就知道了。
很快,喇叭被交到一位看起来有军衔的士兵手里。
他从两排士兵的中间走出来,雨衣和普通士兵差不多,但帽檐上多了一道红色的镶边。
肩膀上别着一个用防水布套套住的肩章,看不清具体的军衔等级。
他站在两排士兵的前面,面朝着人群,把喇叭举到嘴边。
他宣布,从现在开始,每一位士兵带领五十人去一座山头暂时定居。
包括但不限于搭帐篷、自建房、找树洞、穴居、树居等所有住房。
这意味着分配是以士兵为单位的临时编队,每个编队对应一座山头,互不重叠,这一看是要住下来。
而且军队不负责解决你的住宿问题,只负责把你带到一座山上,然后你要自己想办法。
砍树搭棚子,找现成的大树洞钻进去,找山体的裂缝或者天然洞穴,甚至爬到树上去搭个窝,随便你。
怎么都行,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住处,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住处负责。
所有人随机分配这句话从喇叭里说出来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随机分配意味着没有选择,不能自己挑山头,不能自己挑领队,不能找相熟的伙伴结队而行。
抽到哪座山就是哪座山,跟谁分到一组就是跟谁。
徐小言听到“随机”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
随机有随机的坏处,也有随机的好处。
坏处是你可能被分到一座贫瘠的、到处都是碎石的山头,可能被分到跟一些不好相处的人做邻居。
好处是没有人能利用关系或者权力去抢占最好的资源,至少在分配这一步,是公平的。
最后,喇叭里又接了一句,如果有人不愿听从指挥,可自行离去,部队后续只对服从分配者负责。
没有人吱声,大家心里都明白,军队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告诉你规则。
能接受规则就留下,接受不了规则可以走,没有第三条路。
喇叭被放了下来,那位有军衔的士兵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把喇叭从嘴边移开,转身走回了队列里,留给人群一个笔直的背影。
人群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瞬间热议起来。
议论声、质问声、抱怨声、叹气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有人甚至挤到前面去找士兵理论“凭什么随机分配”,被面无表情地挡了回来。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做一项自己完全无法承受的决定。
有人已经开始打包行李了,不是因为他们决定离开,而是因为他们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要先把东西收拾好。
徐小言站在那里,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那两排士兵身上移开。
扫过身边嘈杂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人群,最后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轮廓上。
她的心里没有慌乱,只是在快速地计算:随机分配的概率下,她被分到一座有树木的山头的概率有多大。
如果分到的山头不理想,她自己有没有能力换一座,不是通过军队换,是自己在群山中另找一处。
如果选择离开,她一个人能不能在暴雨中继续生存下去,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安身之处吗?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模糊的但大致可以接受的结论:留下,等分配,走一步看一步。
她有两手空空也饿不死的底气,分到好山头就好好住,分到坏山头就想办法换,换不了就自己走。
她的命运从来不在别人手里,以前不在,现在也不在。
徐小言弯下腰,钻回帐篷,开始收拾东西。
睡袋卷好,塞进收纳袋;帐篷拆掉,折叠,塞进帐篷袋。
很快,她就已经收拾妥当了。
第408章 系统录入
她以为马上进入分配阶段。
按照刚才喇叭里宣布的内容,接下来应该是每个士兵领五十个人,随机分配山头,然后各自开拔。
她都已经做好了被叫到名字、站到某个队列里的准备。
结果发现并不是。
她看到营地中央的那几顶军用帐篷被士兵从里面拉开了门帘。
之前那些帐篷都是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现在门帘被掀开、用绳子固定在两侧,里面的景象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灯光从帐篷里透出来,她眯着眼睛往里面看,最先看到的是折叠桌,军绿色的,铝合金腿,桌面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记本电脑和黑色长方形状设备。
笔记本电脑不止一台,每个帐篷里都有两三台,屏幕亮着,发着蓝白色的光,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她看不太清的表格和文字。
有人坐在电脑前面,穿着军装,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像是在输入什么数据。
那些黑色长方形状设备她没见过,大小和一本厚书差不多,外壳似乎是塑料的,表面有一些按钮和一个小型的液晶显示屏。
设备上连着线,线的另一头接在笔记本电脑上。
有士兵在调试它们,低着头,专注地按着上面的按钮,液晶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
她站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明白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
笔记本电脑她能理解,记录信息、分配名单、管理数据,这些都需要电脑。
但那些黑色的盒子呢?看起来不像打印机,不像扫描仪,不像任何她见过的常见设备。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没见过”。
“会不会是测什么的?”
没有人能回答。
很快,士兵们让所有愿意听从安排的人排成四列长队。
一个拿着喇叭的士兵从帐篷前面走过,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愿意接受分配的,到这边排队,四列,排整齐,不要挤,不要插队;不愿意的,请自行离开,不要妨碍秩序”。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朝队伍的方向走过去。
有人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挂着犹豫不决的表情。
有人转身走了,背着包,提着袋子,头也不回地朝山脚外面的方向走去。
徐小言是第一批走到队伍里去的人。
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选了一列队伍,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后面陆续有人跟上来。
队伍慢慢变长,从短短的一截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在雨中延伸到视线以外。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两排士兵站在队伍的两侧,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前面的人一点点地往前移动,每进去一个,队伍就缩短一截。
徐小言排在队伍的中间,看不到帐篷里面的具体操作。
只能看到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进帐篷,过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然后被站在帐篷出口处的士兵引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四个帐篷并排搭在营地中央,每个帐篷的入口处都站着一名士兵,负责控制进入的人数和节奏。
徐小言慢慢地从队尾挪到了队中,从队中挪到了队前。
她能听到帐篷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键盘敲击声,说话声,还有那种黑色设备发出的细微的“嘀嘀”声。
声音不大,混在人群的嘈杂中,若隐若现。
轮到她前面的那个人了。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
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茫然,被士兵引导着往左边的方向走了。
然后是徐小言,她迈步走进帐篷,帐篷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灯光很亮,折叠桌后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女的面前是那种黑色的长方体设备。
旁边还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背包放地上”那个女兵头也没抬,手指在黑色设备的按钮上按了几下。
徐小言把背包放在脚边,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男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到电脑屏幕上。
“姓名”他问,徐小言报了名字。
男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了什么内容,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女兵把一个方形的、像是读卡器一样的东西从桌上拿起来,递到徐小言面前“把手放上来,右手”。
徐小言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手掌放在那个设备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面板。
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面板上亮起一圈绿色的光。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手掌上扫了一下,不是触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静电的、微微发麻的感觉。
然后光灭了,“嘀”的一声再次响起,液晶屏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
女兵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条,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徐小言。
“拿着,出去之后往左走,到那边的山脚下等着,不要跟别人换”。
徐小言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折叠的小纸片,不到巴掌大,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组数字和一个字母,像是某种编码。
她按照女兵的嘱咐把它折好,攥在手心里。
她转身走出帐篷,帐篷外面的士兵看了她手里的纸条一眼,指了指左边的方向“那边走,到那处山脚等着”。
徐小言转过身,跟着前面那些同样攥着纸条的人朝左边走去。
前面的队伍把她引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主营地,也能看到周围几座模糊的山影。
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手里都攥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纸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整个山坡上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徐小言找了一棵乔木底下,把背包放下来,靠着背包坐下。
第409章 编号分组
大家在原地又等了约莫两小时。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的安静。
毕竟部队的人说过“等待抽签结果”,没有人想在第一轮就被贴上“不服从管理”的标签。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坐着自己的背包,或者蹲在稍微干燥一点的草地上,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有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纸条,又赶紧合上,像握着一个还没拆封的、不知道是福是祸的判决书。
半个小时的时候,还有人能安稳地坐着。
一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有人站起来走动,在坡上来来回回地踱步,踩出道道泥泞的脚印。
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窃窃私语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抱怨。
“怎么还没来”。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是忘了我们吧”。
两个小时的时候,部分人的脸上已经挂着一层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躁。
有人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纸条狠狠地塞进裤兜里。
有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摔。
有人开始大声质问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士兵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言不发。
徐小言靠着背包的顶部,双手插在防风服的口袋里。
这两个小时里,她没有站起来走过一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焦躁的表情。
她知道急也没用,与其把力气花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不如闭着眼睛养神。
她甚至在这两个小时里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觉。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上,人群的前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首先是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齐刷刷地踩在湿泥地上。
然后是一队穿着整齐的军用雨衣的士兵,排成两列纵队,从主营地的方向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后面的士兵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
有人扛着折叠桌,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还有几个人合力抬着一个卷起来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一位看起来像是小军官的人握着手持式喇叭,喇叭口朝下,垂在腿边。
走到山坡前的那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迅速散开,在空地上忙碌起来。
几分钟前还散落在山坡上各处的士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迅速地聚拢、整队、站定,在人群面前整整齐齐地站成了好几排,肩并肩,胸挺背直,帽檐压得一样高,目光平视前方。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性的气场,让山坡上嘈杂的人群在几秒钟之内安静了下来。
士兵的动作很快,立柱、拉绳、固定、铺顶、绑扎,不到五分钟,一个方方正正的、顶棚紧绷的简易帐篷就立了起来。
折叠桌在帐篷下面摆好,笔记本电脑放上去,电源线接上,屏幕亮了。
那个银色的手提箱也被打开,里面是几样徐小言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被士兵小心翼翼地取出,连接,调试。
这时候,那位拿喇叭的小军官走到了简易帐篷前面,面对人群,把喇叭举到嘴边。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调了一下音量,啸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放大了的嗓音。
“所有人注意”喇叭里的声音在雨中回荡,被两侧的山坡折射、反射、叠加,形成一种立体的声场。
“现在,请打开你们手中的纸条,纸条上有一个编号,这个编号对应着你们将被分配到的士兵。
请仔细看清编号,然后在我们的士兵队列中找到手持相同编号号牌的士兵,到他身后集合。
如果纸条找不到了,可以到这边重领”。
徐小言把手伸进防风服胸口的口袋里,拉链拉开,指尖触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把它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默念了一遍,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人群的肩膀,扫向那几百名士兵的队列。
士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每个人面前竖起了一块小小的号牌。
有的是举在手里,有的是挂在胸前,有的是立在地上。
部分号牌是硬纸板做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字体粗大醒目,隔很远都能看清。
徐小言从左往右扫,一排一排地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号牌上停留不到半秒。
不是她扫得快,是那几百个号牌排列得太整齐了,数字从小到大,从左往右,极为有序。
她很快看到了自己的那个编号。
在队列的右后方,一位中等身材的士兵手里举着那块号牌,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她没有犹豫,从背包旁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泥点,把背包的肩带拉紧,朝那个编号走去。
身后,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指令。
每位手持号牌的士兵面前,人数开始一个一个地增加。
很快,有队伍达到50人,领头的士兵就会带着人往某个方向的山坡走去。
有的队伍往左边走,有的往右边走,有的往山坳的深处走,有的翻过前面的缓坡就不见了,方向各不相同,有近有远。
徐小言站在自己的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她数了一下站在这个士兵身后的人头,包括自己在内,大约四十人左右。
士兵手里还举着那块白色的号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对人群方向。
他身后的四十来个人站得歪歪扭扭的,有人离得近,几乎要贴到前面人的背包上。
有人离得远,站出了好几米的空隙。
有人嫌自己站的位置地势太低,怕到时候走的时候被前面的人踩到,自己往边挪了几步,旁边的人也跟着挪。
剩下的十来人估计围在那边询问自己编号。
徐小言转头往山坡的另一边看过去,简易帐篷那里还围着几百人,把那个负责答疑的士兵围得严严实实的。
第410章 立规
他们手里都攥着纸条,有人把纸条举到士兵眼皮底下,有人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神情急切而慌张。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能明显感受到那种“我怎么找不到编号?”
“我的编号是不是写错了?”“是不是把我漏了?”的焦虑。
那位士兵被围在中间,耐心地一一解答,手指着远处队列的方向,嘴一张一合。
大概是在告诉他们“你的编号在第几排第几个”“你往那边走”“那个人手里举着号牌你看到了吗”。
徐小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四十来人的队伍一点都不着急。
该来的人总会来,不来的人你再着急他也不来,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等。
随着带队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的山坡,渐渐地空了出来,露出下面被踩得稀烂的草地和泥浆。
剩下的只有十几支没凑满人数的队伍,和那些还在简易帐篷前面围着士兵询问的人。
徐小言身边开始有人焦躁起来,有的在原地走来走去,踩出一个个深深的泥坑。
有的不停地看表,虽然那块表可能已经不走了。
有的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又放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又反悔,反悔了又重新下决心。
还有的急得直跺脚,那是一位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跺脚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每一声都在诉说着同一种情绪: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
这人的脸涨得发红,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亮晶晶的一层,顺着鼻梁往下淌。
最后,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从队伍里挤出来,走到最前面。
靠近那个举着号牌的士兵,搓着手,干笑了两声,然后用一种尽量客气但藏不住急切的语气问:
“那个,同志,我问一下啊——”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又好像那个问题憋了太久突然涌出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如果他们那边的人一直不来,我们这队就一直走不了?
那等我们到的时候,好地方是不是都被占走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士兵。
有人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因为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但一直没好意思问出口的事情。
山坡上那点喧嚣因为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很安静。
就连远处简易帐篷旁边那些询问编号的人都朝这边看了几眼。
士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号牌还举在手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有人在对他说后,沉默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影响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
终于,士兵开口了“不会,每座山头只分配一支队伍,不存在抢占,到晚了,那块山头还是属于你们的”。
他说完之后就转回了头,没有再补充任何多余的说明。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也正是这种近乎冷淡的肯定,比任何热情的安慰都更让人信服。
因为那听起来不像是在安抚你,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着急或拖延而改变的事实。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搓了搓手,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转身走回了队伍里,找到一个稍微不那么泥泞的位置,把背包放下来,靠着背包坐下了。
周围的人也收回了目光,焦躁还在,但没有了那种“再不走就什么都捞不着了”的恐慌。
徐小言把目光从士兵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雨鞋上那层灰色的泥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担心过“好地方会被占走”这个问题。
部队的安排不可能“先到先得”,因为这很可能导致部分人出现占山为王、各自为战的现象。
每座山对应哪支队伍,早在分配号码的时候就定好了。
不会因为你走得早就给你换一座更好的,也不会因为你走得晚就把你塞到一座更差的。
她靠着背包,腿伸直,双手插回口袋里,又开始闭目养神。
简易帐篷那边,围着士兵询问编号的人终于一个一个地散开了。
最后几个人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亮晶晶的一层。
他们手里攥着纸条,脸上带着“总算赶上了”的庆幸,钻进了队伍里,把背包放下,弯着腰喘气。
徐小言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些脚步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终于人员到齐了。
士兵举起那只没有拿号牌的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举到齐眉的位置。
队伍里本来还有些人在低声交谈,看到这个手势,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领队的士兵自称姓吴,以后大家可以叫他吴士官。
他把号牌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章位置。
虽然穿着雨衣,肩章被遮住了大半,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是士官,你们可以这么叫我。
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他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吴士官开口讲明,他每天会来两次,早上七点,晚上六点,所有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和地点集合等他点名。
如果有事记得在这两个时间段前向他请假,不能迟到后再说,也不能让人代请。
而且必须在点卯时间之前,亲自到他面前说明情况,得到批准后隔日方可缺席。
请假的原因他不要求细说,但必须有一个让他觉得“非缺席不可”的理由。
第411章 以劳代食
其他时间他要回部队训练,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信息量很大。
他不是专门来伺候这五十个人的“管家”,他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训练任务,有自己的军人身份。
这五十个人只是他被分配到的“管理对象”,是他需要在早七点和晚六点之间抽出时间来照顾一下的额外工作。
其他时间,他在部队里,在训练场上,在做那些他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这意味着,早七点到晚六点之间这十一个小时,没有专人在场管理。
不会有人在旁边盯着,不会有人会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会有人在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是自由的,或者说,是被扔在这座山头上、只能靠自己的自由。
一旦点卯时间有人不在,将强制安排至他处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严厉,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那个他处想来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大概率是更苦的、更远的、更没有人管的地方。
吴士官没有威胁,没有吓唬,只是在陈述一个后果,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不寒而栗。
徐小言站在队伍的中后段,防风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她不认为自己是会累计三次缺席的人,但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吴士官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确认所有人都听到了,直接转过身,说了一句“跟紧”,就迈开了步子。
队伍从山脚出发,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径往上爬,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杂草,被雨水淋得发黑。
越往上走,空气越凉,脚下的泥土也从黏腻的泥浆变成了松软的、混着腐殖质的林地土壤,路越来越窄,队伍越拉越长。
吴士官带着这五十人一路走了约莫一个半小时才抵达分配好的山头。
徐小言看了下时间,腕表上显示下午一点整。
她原以为吴士官把队伍带到山脚下就会离开。
毕竟他在山坡上说得很清楚,说只负责早七点和晚六点的点卯,其他时间他要回部队训练。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按道理他应该把这些人丢在这里,自己回去报到。
结果抵达目的地后,吴士官表示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他会一直待到晚上6点再离开。
很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对于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来说,第一天是最难的。
不知道住在哪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一位穿军装的人在现场,至少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回答最关键的问题。
“今晚大家每人预支一包压缩饼干充饥,明天早上开始伐木,工具不用担心,有人会送过来”。
吴士官说完后,没有停顿,直接进入了下一项议程。
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完全没有废话。
每一句都是一个指令,每一个指令都关系到这五十个人今晚的肚子和明天的生计。
“本次行动预计要在这个山头至少呆半年,大家最好今天晚上找地方居住。
我看部分人带了帐篷,那就驻扎在山顶,至于没有帐篷的,需要自行解决”。
半年这个数字从吴士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从被分配到这座山头的那一刻起,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可能是三天两夜的短期停留。
带帐篷的人,今晚就可以睡个安稳觉。
没带帐篷的人,要不找树洞,要不找岩缝,要不用防水布搭简易棚子,或者跟有帐篷的人商量挤一挤。
吴士官接着说道“每人每天至少砍五棵二十厘米以上粗的木头,长度至少三米。
完成任务者,可兑换一包压缩饼干,多劳多得,建议组队完成”。
徐小言在心里默默地比划了一下这个尺寸,一个人砍,一个人搬运,从山上到山脚,换一包压缩饼干。
这不是惩罚,而是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同时,这也是一种精确到卡路里的、几乎没有剩余价值的生存公式。
多劳多得意味着你可以砍十棵、十五棵,换两包、三包压缩饼干,多余的部分可以存起来,或者到交易点换别的东西。
组队意味着你可以跟别人合作,分工协作,有人砍,有人搬,也意味着,成倍数增加的工作量。
这五十个人不是彼此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临时的、可以被组织和动员的劳动力集体。
有人表示今晚可否提前开干?
一个声音从队伍的前面传过来,声音不大,但问出了很多人心里都在想的问题。
如果今晚就能砍树,今晚就能换到压缩饼干,那他们就不需要“预支”了。
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不用欠任何人,这是一个很有骨气的想法。
吴士官叹了口气,表示明天才能租赁工具,没有工具,效率低下,得不偿失。
似乎想到什么,吴士官补充道“为了避免租赁人拿着砍伐工具逃走,造成不必要的损失,需要本人提供足额的东西等价兑换。
兑换处在六座山头交汇处,为23号交易点,大家也可以在那自由交易”。
吴士官说完后,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任何东西。
有人开始往山顶走,去找最适合搭帐篷的地方。
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周的树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组队”的可能性,互相试探着对方的体力和诚意。
徐小言没有急着动,她站在队伍散开后的原地,把背包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被肩带勒得发麻的肩膀。
然后抬起头,沿着山坡往上,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很密,看不到山顶在哪里,但从地形的走势来看,坡度不算太陡。
植被以松树和杂木为主,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第412章 蓝月
徐小言正欲往山顶走去,刚迈出两步,余光里便瞥见一个人影正从她的左后方靠近。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位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比她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一截灰色毛衣的袖口。
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后脑勺上,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背着一个暗红色的登山包,包的侧面插着一根登山杖,杖尖套着橡胶保护套,一晃一晃的。
两秒钟之后她就走到了徐小言的身侧,那位姑娘显然是一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
她几乎没有浪费这一瞬间的犹豫,直接开了口,只见她自称蓝月。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蓝月也没有追问。
“我刚刚看了下,这个队伍后面过来的十来人可以忽略不计”。
蓝月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徐小言听清,又不会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没有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徐小言听的。
“纸条都搞不清的人不适合组队,跟这样的人一起,不但要在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帮他们理清问题”。
她接着说道:
“另外四十来人中,同我们年龄相仿的有五六人,而与我同性别的只有你,伐木这种情况,本是与男生组队更占便宜”。
蓝月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之前曾被男生骚扰过,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我宁愿辛苦点同女生组队”。
这句话一说出口,徐小言深有感触,独身女子的艰辛真的只有同类能感同身受。
她在想,如果跟蓝月组队,空间的使用会受限,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一个人时那样,随时随地从空间里取东西。
但同时她也清楚,现在她附近有接近五十个陌生人,山脚下还有另外几百个。
在一个群居环境中,完全依靠空间生存,不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合作与交换,短期内也许可行。
但长期来看,她会被孤立。
而蓝月至少目前为止,表现出了一种稀有的品质:清醒。
如果她能在这个群体中用“普通人”的方式活下去,那她的空间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底牌,而不是日常依赖的拐杖。
这个逻辑想通之后,组队这件事就不再是一个“要不要冒风险”的问题,而是一个“要不要拓展生存方式”的问题。
徐小言有的是力气,这话可不是自夸,天坑砍竹子、挖土、浇水、搭建竹棚、腌菜、晒梅干菜等完全不在话下。
她的手劲、腰力、腿力、耐力,都远非这些刚从地下城出来、走了九天路就已经快要散架的人可比。
伐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二十厘米粗、三米长的木头,她一个人扛,也不见得比男生慢。
但蓝月不知道这些,她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女性,压根不知道徐小言的力气如何。
想通后,徐小言点了点头。
蓝月看到后,嘴角露笑,从她身侧稍微往前错开了半步,然后一起朝着山顶走去。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观望、试探、互相打量的阶段,有一个清醒的人愿意跟你站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底气。
她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踩过一段松软的腐殖质层,绕开几棵横在路中间的倒木,终于踏上了山顶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抵达后才发现,她们属于比较早到的一批,山顶视线通透,地面是厚厚的一层落叶和松针。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潮湿但并不难闻,带着森林特有的气息。
徐小言四下扫了一眼,加上她和蓝月,总共不到五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平地的不同位置。
有人在弯腰清理地面的碎石,有人在用步子丈量地块的大小,有人已经铺好了防水布,正蹲在上面整理背包。
远处靠近树林边缘的位置,一位中年男人正把一顶军绿色的帐篷从收纳袋里抽出来。
动作笨拙但认真,帐杆插错了又拔出来重新插,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帐篷。
除此之外,山顶上大部分区域还是空着的,落叶层完整,没有任何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们可以优先挑选好位置。
蓝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起,不是在焦虑,是在计算。
蓝月开口道“选最好的位置还是中上段?”
这两个选项的区别不在于地理位置,在于风险偏好。
蓝月把这个决策权交到了徐小言手里,不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判断,而是她想看一看,这个搭档会如何选择?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从山顶的中央扫到边缘,又从边缘扫回中央。
她在看地形,在看风向,在看排水,在看周围那些已经选好位置的人正在往哪个方向聚集。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选了最好的位置,会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如果有人来找麻烦,蓝月能不能扛得住?
她沉吟片刻后,直接问:“你同人打过架么?”
蓝月挑了挑眉“放心,一比一单挑没输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这意味着她打过不止一次,在这个世道里,这不是丢人的事,而是本事。
徐小言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找最好的位置安放帐篷,碰到不讲理的,大不了打一架!”
她不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主动挑衅的人。
但如果有人因为她选了最好的位置就来找茬,她也不会退缩。
蓝月比了个ok手势,然后弯下腰,把背包卸下来。
开始从侧袋里往外掏帐篷的配件,地钉、帐杆、内帐、外帐,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之后都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再放在相应的位置上。
第413章 登记帐篷
徐小言看着她摆出来的那顶帐篷,目光停留了一秒。
帐篷不大,单人帐,颜色是那种褪了色的军绿色,外帐上有几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用帐篷专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的。
徐小言也抓紧开干,不到三分钟,两顶单人帐篷就稳稳地立在了山顶中央那片视线最好的位置上。
帐篷门朝南开,背对着山顶的主风向,左右两侧各留出了半米的空隙,方便以后在旁边搭棚子或者堆放木柴。
蓝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侧的地钉往里斜着敲深了两厘米。
徐小言站在帐篷的右侧,把附近几块碍事的碎石踢到了远处,又用脚把帐篷门口那一片落叶踩实了一些。
风从山顶的北面灌过来,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但那几颗地钉纹丝不动,牢牢地抓着地面,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了那里。
远处,那些还在寻找位置、还在犹豫不决、还在互相试探的人,时不时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两人闲着无聊,还把帐篷门口还用碎石垒了一圈浅浅的排水沟。
这是蓝月的主意,她说以前吃过亏,半夜下雨,水顺着地势流进帐篷底下,睡袋湿了一半,后半夜是蜷着过的。
徐小言没搭话,只是弯下腰帮她把排水沟的出口挖得更深了一些,让水流出去的时候不会倒灌。
帐篷收拾妥当之后,两人又各自忙各自的。
徐小言从背包里取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从山顶扫到山脚,把这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
蓝月没有吃饼干,而是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小口,又把盖子拧紧,塞回侧袋里。
吴士官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从南坡的那条小路上走上来,雨衣下摆沾了不少泥浆,军靴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但他没有因为爬山吃力而气喘吁吁。
他身后跟着剩下的那些人,有人背着巨大的编织袋,有人拖着行李箱,箱子在碎石和树根上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喘气。
正在扎帐篷的人们也自觉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不到一分钟,吴士官就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墙围在了中间。
徐小言把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双手插回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里。
蓝月则站在她的右侧,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盯着人群中央那个深绿色的身影。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吴士官轻咳了声,他抬手压了压帽檐,然后右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平地。
那片平地在山顶的东南角,地势比周围低了一截,像一个天然的漏斗形凹陷,边缘有几棵粗大的马尾松,树冠如伞。
位置也很好,从山顶的任何方向走过去都不算远。
他指着东南方向的平地说道:
“那边就是六山交汇处,本来是军方将工具带到各山脚同大家交易,但现在经上级批准,将23号交易点升级为军方兑换处”。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多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升级为军方兑换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不再是临时的、凑合的、说不定哪天就取消了的交易点,而是一个由军方直接管理的物资兑换中心。
“明天早上大家可以直接到那边兑换!”吴士官的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欢呼出声。
有人把拳头举过头顶用力挥了一下,“好!”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种畅快。
有人双手合十,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感谢谁。
有人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耸动着,嘴角却往上弯着,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还有人拍起了巴掌,稀稀拉拉的,从一个人传到三五个人,三五个人传到十几个人,最后汇成不太整齐但足够热烈的掌声。
徐小言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升级为军方兑换处,意味着有固定的物资投放渠道。
那么,她和蓝月的“组队伐木”计划有了一个明确的交接点,砍下的木头可以直接换成物资。
但与此同时,固定化意味着管理会越来越规范,规范意味着名额、排队、登记、记录。
似乎想到了什么,徐小言忙道“吴士官,我们已经有二十多人在山顶扎好帐篷了,但就怕咱们出去干活的时候被人偷家。
不知您这边可否帮忙记录下帐篷方位和姓名,后续倘若有什么纠纷啥的,您好公平公正地处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如果只提自己,吴士官可能会说“个人纠纷自行解决”。
但如果代表“二十多个已经扎好帐篷的人”提出这个诉求,吴士官就不能轻易推脱。
她有二十多个人的名义做背书,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此话一出,那些有帐篷的纷纷附和。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徐小言身侧,用力点着头,嘴里说着“对对对”“应该登记”“不然到时候扯不清”。
有人已经开始报名了,“我姓李,帐篷在那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麻烦记一下”。
那些有帐篷的人,哪怕刚才还在为位置的好坏暗暗较劲,在这一刻突然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帐篷是他们在这座山头上唯一的、最值钱的、最不可替代的私有财产。
谁都不想干活回来发现帐篷被人占了,东西被人翻了。
倒是没帐篷的那些人,闻言色变,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帐篷的。
部分人只带防水布、塑料布、加厚的雨衣,甚至什么都没带。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里,有产者和无产者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缝,被徐小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想开口反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414章 预支口粮
“登记帐篷”有什么不对吗?怕被偷家,登记一下,合情合理到无法反驳。
吴士官思索片刻,徐小言耐心等待,蓝月站在她身侧,手指插在口袋里。
神色略微有点紧张,但她藏得很好,好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徐小言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
最后,吴士官点头同意“可以,我来登记,帐篷位置、颜色、特征,所有人名都会记录在案,后续有纠纷,以登记为准”。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理会那些没帐篷的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或许在他看来,只是在履行自己的基本职责。
帐篷是私有财产,登记是保护的一种方式,这个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运行了不到三秒,就给出了“同意”的结论。
人群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像是怕晚了一步就登记不上了。
而那些没帐篷的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是麻木。
徐小言没有看他们,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蓝月跟在她身后,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吴士官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边角卷了起来。
他翻开本子,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翻到空白页,开始一户一户地登记。
人群中有人自觉地给他撑伞,那些有帐篷的人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帐篷的大致位置。
吴士官低着头记录,偶尔抬起头确认一下方位,在本子上画个简单的草图。
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糙但位置准确,哪棵树旁边、哪块石头前面、离那片马尾松有多远,用箭头和简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没有帐篷的人也排着队,但他们报的不是“帐篷位置”,而是“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有人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底部的一个凹坑,说今晚就缩在那里。
有人指着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说那里面能挡点风。
有人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吴士官没有区别对待,一一记下,笔迹和那些有帐篷的人一样工整,没有敷衍,没有轻视。
他在“住所”一栏写下了“树洞”“岩缝”“露天”之类的字样,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差不多已是下午5点,天色暗得很快,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有人开始生火,但湿柴太多了,只冒出一股浓白的烟,火苗却始终没有起来,烟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吴士官把笔记本收好,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每天早七点和晚六点需要点卯,地点——”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平地。
“以后就在23号交易点,那里是六山交汇处,所有人从各自山头过去都方便,迟到按规矩办”。
在场人员纷纷表示同意。
点卯地点改到交易点,对那些住在山顶的人来说,每天要多走一段路。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而是大家刚从混乱中看到一点秩序的雏形,任何人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那个“不同意”的人。
吴士官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早七点准时到交易点来签到”。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语气。
“现在我这里有压缩饼干,需要的就过来登记领取,明天记得用伐木销帐”。
他弯腰从背包里拎出一个军绿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压缩饼干。
他用另一只手把袋口撑开,让所有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大部分人都冲过去登记领取。
有人挤到了最前面,伸手就想去抓饼干,被吴士官用本子挡了一下,不得不退后半步,老老实实地排队。
有人排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别挤别挤”,但自己也在往前挤。
有人排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压缩饼干不好吃,干、硬、没什么味道,嚼在嘴里像在咽沙子。
但它能填饱肚子,能给明天砍树的力气,能让今晚不至于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这座山上,一包压缩饼干就是一天的命。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
她们站在人群的外围,离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吴士官至少有十几米远。
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涌,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蓝月先转的头,侧过脸来看着徐小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去不去?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应,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那个被抢得有些晃动的塑料袋上,最终摇了摇头。
蓝月看到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背包的侧袋,示意里面还有存货。
徐小言没问是什么,蓝月也没说。
在这个人手一包压缩饼干都要争先恐后地登记领取的傍晚,她们两人默契地做了一个“不去”的决定。
两人沟通完毕后就回了自己帐篷,地钉稳当,外帐绷得紧紧的,门口的排水沟已然有了水流的痕迹。
她将防雨帘从里面扣严,然后钻了进去,从空间里取出一包方便面,直接干吃。
帐篷外面,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还在排队领饼干,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高。
蓝月的帐篷亮着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手电筒还是头灯,光从帐篷布上透出来。
徐小言把最后一点方便面咽下去,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把睡袋拉到下巴。
帐篷布上,那片橘黄色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附近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说着什么,完全听不清内容。
第415章 动身集合
清晨,徐小言的闹钟还没响,她人先醒来了。
好吧,生物钟使然,想多睡会儿都成了奢望。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闭着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声音,恩,只听到雨点打在篷顶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帐篷内壁在晨光的透射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绿色。
她侧过头,从帐篷底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看不清什么,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亮。
腕表还放在睡袋旁边,表盘朝上,她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距离闹钟预设的六点半还有十八分钟。
她没有再躺回去,翻身坐起来,睡袋从肩膀上滑落,凉意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她打了个轻颤,但没有缩回去,只是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防风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的位置。
雨鞋套上,鞋带系紧,鞋口还用一根松紧带扎了一道,防止泥水从鞋帮灌进去。
手套戴上不是那副橡胶长筒的,是一双薄款的防滑手套,手指部位缝了耐磨的皮革,握斧头的时候不会打滑。
徐小言从睡袋里钻出来,弯腰蹲在帐篷里,把睡袋卷好塞进收纳袋。
拉紧束带,把它压扁、再压扁,直到挤出所有的空气,然后塞进背包最底层。
水果刀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她昨晚睡觉前把它压在睡袋下面,刀柄朝外,手一伸就能够到。
她把它插回刀鞘,塞回背包侧袋。
意念一动,睡袋收纳袋、水壶、饭盒、睡衣、小毯、备用袜子、枕头等东西凭空消失了,她清空了里面的私人物品。
从外面看,这是一顶完好的帐篷,拉开拉链往里看,就会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
背包靠在内帐的角落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全是能随取随用的东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天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她们离开之后搜帐篷,类似的事件徐小言见的可多了!
在宣县的时候,她见过有人趁邻居出门办事,翻墙进去把屋里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空。
在临川的路上,她亲眼看到一顶被遗弃的帐篷被人从外面用刀划开,里面的睡袋、水壶、甚至半包饼干都被拿走了。
帐篷不是保险柜,拉链不是锁,没有人会在意“这是别人的东西”这七个字。
如果你不在,你的东西就是无主的。
如果你的东西是无主的,拿走就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逻辑在正常社会里叫偷窃,在这里叫生存。
所以徐小言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以顺手牵羊”的机会。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也没办法,谁爱翻谁翻,反正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拉开外帐的拉链,弯腰钻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混着松脂、泥土和昨夜雨水残留下来的清苦气息。
远处的23号交易点已经有人影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雾气中移动着,像是在布置什么,又像是在排队。
她看了一眼腕表,屏幕显示六点二十一分。
走到蓝月的帐篷旁边,门口那个用碎石垒起来的排水沟还是昨晚那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帐篷布,听了听,里面的呼吸声很轻,蓝月应该还睡着。
徐小言伸出手,用指节在帐篷的支架上轻轻叩了三下,低声呼喊“蓝月,你醒了没?”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穿透两层帐篷布,又不至于传到旁边那些还在沉睡的陌生人耳朵里。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没有建立起基本信任的山顶上,高声喊叫是一种冒犯。
那边很快回复“起了,等我下,马上好”。
蓝月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但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和拖沓。
很快,帐篷里面开始有动静,东西被翻动的声音,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背包带子被拽紧的声音。
徐小言站起身,身后,帐篷的拉链响了,蓝月从里面钻了出来。
徐小言低声提醒“帐篷里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咱们不在,搞不好有人想走空门!”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蓝月,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没有动静的帐篷。
蓝月点了点头,马尾辫在帽檐下面晃了一下,然后弯腰钻回了帐篷。
片刻后,蓝月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背包已经背好了,登山杖握在手里。
她转身蹲下来,把帐篷门口的拉链拉到最底端,又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的环形锁。
就是那种旅行箱上用的、细铁丝的、指甲盖大小的密码锁,穿进拉链头的孔里,“咔嗒”一声扣上了。
不是防贼,是防顺手牵羊,真正的贼一把刀就能划开帐篷布,这种小锁挡不住任何人。
但它能挡住那种“路过看到门帘没关、顺手掀开看一眼、发现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又顺手把拉链拉上”的闲人。
能挡住一个是一个。
蓝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把那把锁的钥匙塞进防风服的内袋里,拉上拉链后说道“咱们现在出发?能带的我都带上了!”
说罢,两人动身往23号交易点走去。
蓝月走在前面半步,徐小言跟在后面半步,保持着和昨天上山时类似的队形。
没有约定过谁走前面谁走后面,但她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自动形成了这种微妙的位置关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在一臂之内。
路不好走,从山顶到23号交易点没有铺好的路,只有昨天下午人们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时断时续的脚印。
有些地方宽,能并排走三个人。
有些地方窄,只能侧着身子从两棵松树之间挤过去。
徐小言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着路边的树木。
这个习惯是天坑里养成的,她对周围每一棵树的品种、粗细、生长状态都了如指掌。
不是因为闲,是因为每一棵树都可能成为材料,搭棚子的竹子、做工具的硬木、晒梅干菜的晾架。
你的眼睛如果不长在树上,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资源。
而现在,她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山头上,正用同样的方式重新建立认知地图。
松树,松树,还是松树。
第416章 松脂
这座山头的植被以马尾松为主,树干笔直,树皮深褐色,松针铺了厚厚一层。
雨水渗进松针下面的腐殖质里,形成一种深棕色的、黏稠的、带着浓烈松脂气味的泥浆。
她在天坑的时候没有收集过松脂,因为天坑里没有松树,只有竹子和杂木。
但她在宣县的时候见过有人从松树上刮松脂。
老家隔壁的老头,每年秋天都会拎着一个铁皮桶,拿着一个弯刀一样的刮刀,到山上的松林里转一圈。
回来的时候桶底就能多出小半桶金黄色的东西。
那老头把松脂卖给镇上收药材的贩子,一斤能换好几些钱,他说这是好东西,治伤口的,消炎的,比碘伏还管用。
走了约莫15分钟,徐小言发现部分松树上有松脂。
不是每棵都有,是那种树干粗壮、树龄偏大、树皮裂缝深而多的老松树。
在纵裂的树皮缝隙里、在折断的枝条断口处、在树干被雷劈过或者被风折断后留下的疤痕边缘,凝结着一坨一坨的胶状物。
颜色从浅黄到深黄,有些近乎发红的褐色,形状也不规则,有的是水滴状。
从树皮的裂缝里溢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淌了一小截就凝固了。
有的是块状,大的一坨能有拇指大小,小的只有绿豆那么大。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她把袋子抖开,用手指捏住袋口,沿着树干上那道深深的纵裂,用指甲轻轻地将那一坨松脂从树皮上撬下来。
徐小言看到一棵有松脂的树就停下来,用手指或指甲把松脂从树皮上剥离,放进袋子,然后继续走,继续扫视下一棵。
蓝月奇怪的问道“小言,你搞这个有什么用?为了引火吗?”
蓝月走了几步才发现徐小言没跟上来。
转过身,看到她蹲在一棵老松树下面,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底已经攒了一小坨金黄色的、半透明的东西。
蓝月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了两步,蹲下来,视线和徐小言手里的袋子平齐。
在她的观念里,把松脂涂在木屑或者干草上,打火机一点就着,比直接用打火机点湿柴快得多。
在雨天里,松脂是最好的引火物。
徐小言摇了摇头,手里还在抠一块嵌在树皮深处的松脂。
那块松脂的位置不太好,在一条很窄的纵裂里,指甲伸不进去,她用手指捏了很久才把它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她把那小块松脂放进袋子里,才抬起头看着蓝月,开口道“当然不是,用火烧了不是纯浪费么!”
蓝月的猜测很合理,但她漏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把一块能治伤口的、能消炎的、能换到比压缩饼干值钱得多的东西,一把火烧掉,只为了一瞬间的火苗。
这不是资源利用,而是败家。
她直起身,把袋子的口拧紧,防止松脂的气味散出来。
然后看着蓝月,目光平静而笃定“它具有抗菌消炎、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
在这座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山头上,一小块能消炎的松脂,比一包压缩饼干值钱得多。
伤口感染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你想啊,我们俩伐木再厉害,能比得过男人的先天力气么?”
这句话把蓝月昨天下午在山坡上说的那句“本想与男生组队”的逻辑接了过来,然后做了一个漂亮的转向。
徐小言承认在纯粹的体力上,她们女生不占优势,但这不意味着她们永远处于劣势。
体力上的劣势,可以用信息差和资源差来填平。
伐木是明面上的赛道,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在砍、在搬、在跑。
但松脂不是,这是一条隐形的赛道,没有竞争者,至少现在还没有。
“还不如从旁的方面动脑筋!”徐小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吴士官定了五棵树换一包饼干的规则,但他没有规定你不能干别的。
规则没有禁止的,就是允许。
“松脂形成不易,能找到纯属运气,我们先捂住这个赚钱路子,多收集点,等这片山头都找过一遍,明天再拿去换!”
松脂的药用价值虽不是只有她知道,但马上能反应过来的人不多。
松脂的形成需要好几年,谁先下手,谁就占住了先发优势。
蓝月眼前一亮,惊叹道“你这个脑子……”
她没说完,迅速转过身,开始扫视路边的每一棵松树。
蓝月可不是一个只会跟在后面干活的跟班,待徐小言说了松脂的价值后,她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把所有这些信息消化完。
然后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不问,不聊,开始找。
她蹲在一棵比她腰还粗的老松树前面,背包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也没管,直接用手指抠着树皮纵裂边缘一块拇指大的松脂。
那块松脂颜色很深,接近褐色,表面已经硬化了,但用手指按一下还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还没完全凝固的、软软的内芯。
她抠得很小心,动作和徐小言如出一辙。
先用指甲从边缘撬开一条缝,然后顺着松脂和树皮之间的自然分界线,一点一点地把它剥下来。
然后把它轻轻放进自己背包里翻出来的一个旧塑料袋里,袋口打了个结,塞进背包侧袋,动作一气呵成。
接下来她起身往树林深处走去,不放过任何一棵松树。
徐小言目送她消失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路边,一棵一棵地刮。
这片山头的松树分布不是随机的,靠近山顶的树龄偏小,松脂少。
山腰到山脚这一带,有几棵明显更粗的老树,树皮裂缝深且多,松脂也多。
她甚至不需要走完整座山,光是山顶到交易点这一段路,已经足够她判断出这座山头的松脂资源大致分布在哪些区域。
刮完一棵,她站起来,把袋口拧紧,放到背包侧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继续扫视下一棵。
风从山脚吹上来,23号交易点已经能看到了,灰白色的平地,边缘插着几面深绿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排队,她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四十三分。
第417章 现场点名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彼此都懂的默契,各自检查了一遍随身物件,确认无误后,抬脚便往23号交易点走去。
官方交易点的告示牌上,营业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早上7点到晚上10点。
眼下天色刚亮透,离开门还差些时候,可队伍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
两人凑上前去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全是来换伐木工具的,想要的无非就是斧头、锯子、砍刀这类硬通货。
蓝月眼尖,轻轻碰了碰徐小言的胳膊,朝边上努了努嘴“小言,看那边,有人在以物易物”。
两人凑过去细看,只见几个地摊似的简陋摊位前,人们正低声交谈、互相交换。
交易的物件五花八门,但多以预包装食品、刀具、雨具为主,偶尔也见有人拿出几节电池或一包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酸气。
没有干饼子?徐小言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别说干饼子了,就连稍微干燥一点的吃食,搁不了两天就得长毛发霉,根本存不住。
正当两人打算再往前凑一凑、看个仔细时,几声尖锐的哨响骤然划破嘈杂的人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紧接着,几道喊声接连炸开——
“请57团/86团/122团/156团/195团/229团到这边集合!”
声音粗犷急促,不容迟疑。
两人神色一凛,几乎同时转身,拨开人群,朝着57团的方向拔腿跑去。
两人赶到集合点时,57团的空地上只稀稀拉拉站了约莫三十来人,东一撮西一簇的,连个像样的队形都没有。
徐小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7点整。
什么情况?第一天点卯就凑不齐人,这些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心里嘀咕着,目光扫过在场这些人:有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有抱着胳膊打哈欠的,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脸上全无紧迫感。
蓝月在一旁悄悄皱了皱眉,没作声。
还没等徐小言把这声感叹叹出口,身后山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树枝折断声、脚步打滑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团。
两人扭头看去,只见三四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跌撞而出,裤腿上糊满了湿泥,其中一个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幸亏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没趴下。
他们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吴士官——等下我们!路太滑了,摔了好几个人,马上就到,你再等等!”
为首跑来的那个年轻人脸上还沾着泥巴,气喘吁吁,一脸歉疚。
吴士官站在队伍前方,双手背在身后,听到喊声,原本绷紧的神情松了松。
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温和“安全最重要,别再摔了”。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踉踉跄跄地钻进人群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林方向不断有零散的人影冒出来,有的瘸着腿,有的浑身是泥,还有两个互相搀扶着走,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路不好走。
又过去整整十五分钟,队伍才终于陆陆续续地凑齐了人。
吴士官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确认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之后,才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你们不是军人,我不能按军人的标准要求你们”。
他顿了一下,眼神平静“但现在的情况是,今天我肯拖这十五分钟,你们以后就会习惯性晚到半小时”。
这话一出,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这次我不深究”吴士官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因为总要给大家一个适应的过程,但从下一次开始,我就不会轻轻放过了,希望你们引以为戒”。
四下里一片安静,连刚才那几个抱怨路滑的人,此刻也都闭紧了嘴。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吴士官把话说完,停了片刻,像是在给众人消化和反思的时间。
随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名单,展开来,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清了清嗓子。
“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喊‘到’”。
“赵大力”。
“到!”队伍前排一个壮实汉子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孙丽”。
“到”人群中间一个扎着低马尾的中年妇女举手示意。
吴士官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念一个名字,都会短暂抬眼确认一下位置。
徐小言注意到,他点名的顺序似乎不是随机的,先点看起来精神集中的人,再点那些往边角站的。
这样一圈点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收拢了。
57团的人倒是争气,没有一个需要点第二次的。
无论站在哪里,都在第一时间应声,声音或高或低,但清清楚楚。
不过几十号人,五六分钟便点完了。
吴士官在每个名字后面轻轻打了个勾,抬起头来,目光从自己团这些人身上一扫而过,似乎还算满意。
倒是旁边的几个团,状况就五花八门了。
86团的人站得散,王士官,一位身材精瘦、嗓门却出奇洪亮的中年人正扯着嗓子点名。
待他念出一个名字后,人群这边半天没人应,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
“哎——在这儿呢!”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离集合点少说有七八十米远。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位年轻小伙子正站在官方交易点的队伍里,举着胳膊朝这边挥。
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是一早就去排队换伐木工具了。
王士官眯眼瞧了瞧,认出了那人,倒也没发火,只是把点名册往腋下一夹,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是你本人吧?”
“是!如假包换!”小伙子远远地答,声音又亮又欠揍。
“行了,算你到了”王士官大手一挥,懒得跟他计较,低下头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可那小伙子偏偏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
一看王士官这么好说话,顿时来了劲头,两只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高声喊道“王士官万岁!”
第418章 漫山寻找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在晨曦中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几个团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连旁边122团绷着脸的士官,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57团这边也有人跟着笑,不过笑声还算克制。
徐小言嘴角一弯,侧头看了蓝月一眼,蓝月正抬手挡着嘴,眼睛里却分明盛满了笑意。
吴士官倒是没笑,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即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团里,合上名单,低声说了句“行了,别凑热闹了”。
可他自己话音还没落,嘴角那道绷紧的线条,也极快地松动了一下。
吴士官把名册收好,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现在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你们自己掂量着选。
一个是官方交易点那边,排队换了工具就上山伐木,把木头搬下来。
另一个是官方征召点,那边需要人手帮忙锯木桩、把木头切成板材,两边都行,你们自己拿主意”。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上山伐木?那得多累啊,扛着木头下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去征召点干活应该轻松些吧?起码不用爬山”。
“也不一定,锯木头那活计我干过,膀子酸三天”。
“你膀子酸总比摔断腿强吧?你没看见刚才那些人从林子里出来,浑身是泥的?”
“嘘,小声点……”
人群里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哪个更省力。
有人问旁边的人征召点具体在哪儿。
还有几个身板结实的年轻人互相使眼色,一副跃跃欲试要上山的样子。
徐小言和蓝月凑在一块儿,蓝月低声说“上山伐木听着就悬,那坡陡得跟什么似的”。
徐小言没急着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还在四处打量着其他人的反应。
吴士官见众人七嘴八舌拿不定主意,双手往下一压,示意安静。
等声音小了些,他才慢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我给你们说明白点,这两个活计区别不大,都是卖力气的活。
一个是从山上把伐好的木头搬下来,费的是腿脚和腰板。
另一个是帮忙把运下来的木桩锯成木板木片,费的是胳膊和肩膀,一个要来回跑,一个要站着锯”。
他顿了顿,扫了大家一眼“说白了,都是下力气,谁也别想偷懒”。
这话一出来,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不是哪个更轻松的问题,而是哪个更“单纯”的问题。
“那我选第二个”队伍前排一个瘦高个儿率先开口。
“好歹只用干一件事,不用又伐木又扛木头的,还得来回爬山,光是想想那湿滑的山路就够受的了”。
他这么一说,旁边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把手往征召点的方向走去,反正都是累,能少折腾一点是一点。
上山伐木不但要扛要搬,还得来回爬山,光是想想那湿滑的山路就够受的了。
“我们待会儿避开人群再上山”蓝月拉了拉徐小言的袖子,小声说。
徐小言看她一眼,没多犹豫,轻轻点了一下头。
吴士官站在一旁,看着人群渐渐分成两拨,上山的不多,大多都是身强力壮、腿脚利索的小伙子。
而去征召点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乌泱泱占了一大片。
两人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悄然寻了条僻静的小路,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去。
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灌木丛生。
行至半山腰,徐小言停下脚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表盘上的定位功能正在闪烁,她耐心等了两秒,待信号稳定后,轻轻按下了确认键,一个绿色的标记点被稳稳锁在了地图上。
她这才放心地收回手,目光开始四处逡巡,边走边留意树干上、树杈间那一团团黄褐色的松脂。
蓝月也没闲着,她从背包侧面抽出把小刀,走一段路,便挑一棵显眼的树干,手腕一转,利落地刻下一个不起眼的记号。
一道斜杠,一个圆点,简单却足够辨识。
徐小言瞥了一眼,心下了然,知道这是在记路,万一走得深了、林子密了,至少还能循着标记找回来。
她没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专注地搜索松脂。
山里的松脂比她们预想的要多。
那些从松树伤口处渗出的树脂,凝结成大大小小的块状,散发着浓烈而清冽的松香气味。
两人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刮下来,一块一块地收进背包。
徐小言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几乎是眼睛一扫、手一伸,一块松脂就稳稳落进了包里。
蓝月收得稍慢些,但胜在仔细,每一块都擦掉了附着的树皮碎屑。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收,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背包都鼓了起来。
等到徐小言再次拉开包口,试图塞进一块松脂时,拉链已经快要合不拢了,她意念一动,一半的松脂被收入了空间。
倒是蓝月,她把肩上的背包掂了掂,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抱怨道:“我带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家当……现在倒好,腾不出地方装这些好东西了”。
她说着,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身,一脸懊恼。
徐小言拍了拍手上的松香碎屑,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蓝月抬眼看她。
徐小言继续说道“不趁着今天把这座山的松脂收集完毕,等明天咱们把东西拿出来卖,别人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能换东西。
你信不信,最多一天,所有人都会反应过来,全都上山来找,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人,咱们还能找着多少?”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带了几分预言的味道。
蓝月听得心头一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明天满山人头攒动、你争我抢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用力在空中一挥,眼睛里那股懊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虎劲儿“我拼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蹲下身,利落地把背包重新整了整。
把那些不常用的零碎往底下狠狠压了压,硬是又挤出了小半个包的空间。
然后抬头看了徐小言一眼,嘴角一扬“走,继续往上找,再不行我还能抱着!”
第419章 提前交易
徐小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深处走去。
身后,蓝月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两人又摘了大半天,几乎把自己所在的那座山头走了个遍。
从山腰到山脊,从阳坡到阴面,每遇到一处松树,都要停下来仔仔细细地搜上一圈。
膝盖以下的裤腿早已湿透又被风吹干,反复了好几次,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其间有好几次,她们远远听见人声,应该是同组那些伐木的队员。
斧头砍在树干上的闷响、木头倒地的轰隆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的动静,隔着几十米林子传过来,清晰得很。
有时候透过树丛的缝隙,甚至能瞥见几个晃动的人影,正弯着腰搬木头,个个汗流浃背。
徐小言和蓝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开了。
倒不是怕什么,只是不想打招呼,一来没法解释自己放着正事不干跑山上摘这些谁都不知道值不值钱的东西。
二来更不想被人问东问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费口舌解释,不如多摘几块松脂来得实在。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远远地避开所有有人声的地方,把整个山头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等到傍晚时分,两人照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碰了头,各自把身上能装东西的袋子,背包、腰包、麻袋、塑料袋,一件件卸下来摆在地上。
徐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边:背包撑得变了形,拉链全靠硬拽才合上;一个麻袋塞得紧绷,拎起来沉甸甸往下坠。
再看蓝月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背包本来就被家当占了不少地方,硬是又塞进去一大堆,外面侧兜都撑开了口子。
还有两件衣服被她打了个结当临时布袋使,里面也装满了松脂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这也太多了吧……”蓝月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蹲下来翻了翻那堆东西,手指戳了戳鼓鼓的包身。
“我还以为咱俩能装多少,结果弄了这么一大堆”。
徐小言蹲在旁边,粗略估算了一下,所有能装的袋子都是满的,量确实不小。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显示下午五点零几分。
她沉吟片刻,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干脆“要不这样,今天晚上六点,咱们直接去上交。
趁现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这些都换了,省得夜长梦多”。
蓝月一听,没有半点迟疑,用力点了点头“行!赶紧交了心里踏实,搁包里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动手把散了一地的袋子重新归置整理,准备下山。
两人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扛上肩,怀里还各自搂着一两个塞得变形的袋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东西实在太沉,每走一步,背包带都往肩膀里勒,走不了一会儿就得换只手或换边肩膀。
蓝月干脆把那个用袖套扎成的“香肠包”抱在胸前,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路颠簸把东西洒出来。
这副架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山路上、营地边,三三两两的人正收拾工具准备收工,一眼就瞧见了她们。
有人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着那堆鼓鼓囊囊的行囊。
有人干脆凑上前来,眼神里全是好奇。
“哎,你们包里的东西是什么啊?咋这么多?”一位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目光在那几只撑得变形的袋子间来回扫。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也跟着搭腔“对啊,看你们一路上山下山,忙活一整天了,这是摘的野果还是挖的什么根茎?”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来,却不接话。
两人只是笑,步子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人见她们不答,越发好奇了,跟在旁边追着问“啧,还保密呢?说说呗,要是什么好东西,明天我们也去弄”。
问得急了,蓝月侧过头,语气轻飘飘的,答了一句“不清楚值不值钱呢,得等官方人员验完货才知晓”。
徐小言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吊人胃口“现在说早了,万一不值钱,可不叫人笑话”。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是什么,也没否认是什么,反而让人心里更痒了。
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等两人走到山脚平路上的时候,身后好些人都远远近近地跟着,伸长了脖子往她们抱着的袋子上瞧。
徐小言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蓝月心领神会,抱紧了怀里的“香肠包”,下巴一抬,步子迈得更大了。
身后那群人一直在窃窃私语。
“你说到底是什么?那么多袋子,肯定不是普通的野果……”
“难说,万一是山货呢?会不会是灵芝?”
“灵芝能有那么多?你可真敢想”。
“别猜了,跟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暮色四合,一行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往官方收货点走去。
傍晚六点不到的官方交易点,正是人最少的光景。
白天的长队早已散去,夜间的高峰还没到来,柜台前只稀稀拉拉站着两三个人。
工作人员得了空,有的靠在椅背上喝水,有的低头整理单据,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将歇未歇的慵懒气息。
然而这份清闲并没有持续太久。
徐小言和蓝月一前一后跨进大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那条从山脚一路缀过来的长尾巴,呼啦啦一下子全涌了进来。
原本空旷的交易点入口顿时显得拥挤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袋子磕碰门框的动静混在一起。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齐齐抬起头来,愣住了。
旁边一位中年男工作人员反应快些,放下水杯站了起来,探头往两人身后看了看。
确认没有更多的人跟进来,这才把目光落回徐小言和蓝月身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开了口。
“你们这是……”
第420章 高额兑换比例
他的视线在那两只撑得拉链都要崩开的背包上停留了片刻。
又扫了一眼徐小言手里们麻袋和蓝月怀里抱着的那根用袖套扎成的“香肠包”。
以及两人被背包带勒红的肩膀、被汗水打湿的领口,眼神里逐渐浮上一层真切的惊异。
“扛着这么多东西来兑换?”他绕过柜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能问一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这话一问出口,身后那些跟进来的人齐刷刷地安静了,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连那几个原本在整理单据的工作人员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整个交易点安静了一瞬。
徐小言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怀里那袋沉甸甸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拉链拉开一角,一股清冽浓郁的松香气味顿时弥散开来。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工作人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松脂”。
不等对方追问,她又补了一句,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明:
“具有活血止疼、抗菌消炎、促进伤口愈合等功效”。
她说完,整个交易点安静了一瞬。
那股松脂特有的香气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得很快,站在后面围观的人当中有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好香”。
柜台里的几个工作人员纷纷探出头来,目光落在那半开的袋口上。
黄褐色的松脂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的晶莹剔透,有的深沉如蜜,一看就是刚从树上刮下来没多久的新鲜货。
问话的那个中年男工作人员眼睛刷地一下亮了,他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指尖还没碰到松脂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徐小言一眼,又扫了一眼蓝月怀里那一大堆鼓鼓囊囊的袋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两位稍等”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请示上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通讯器,大步走到角落,背过身去拨通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厅空旷,断断续续的词句还是飘了过来:
“对,松脂……很多……确定,对,就是那种……好,好,我明白……”
身后那群跟了一路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松脂是啥?值钱吗?”
那人也不太懂,含糊着说“听那功效,好像是药材吧?”
另一个人插嘴道“能换多少?会不会比伐木划算?”
不到两分钟,那名工作人员挂了电话,快步走回柜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一遍,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爽快:
“经特批,上头同意以一比一重量计价,简单的说”他顿了一下“一斤松脂换一斤压缩饼干”。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工作人员没有理会旁边那些杂音,目光定定地看着徐小言和蓝月,语气认真而郑重“两位意下如何?”
徐小言没有急着点头,而是侧过头去看蓝月,她正抿着嘴,眉头微蹙,显然也在飞快地盘算。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蓝月几乎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徐小言转回身,对工作人员说道“可以,但一次性拿这么多压缩饼干,委实太扎眼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群伸长脖子的围观者,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晰“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计账的方式?”
那名工作人员显然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顾虑,脸上露出一个“你问对人了”的表情,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道:
“有的,我们现在正推出个人积分制,一块压缩饼干计一分,本人到各个交易点均可查询使用,积分长期有效,随时可以兑换”。
徐小言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略一沉吟,开口说道“那我只需要领取十块压缩饼干,其余的都换成积分”。
她话音刚落,蓝月也跟着开了口“我和她一样,也领十块,剩下的全换积分”。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同事过来帮忙清点。
两个女科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袋子里的松脂一块块取出,放在台秤上逐一称重。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往前涌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往里瞧,有人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数。
“第一袋,三十六斤”。
“第二袋,二十八斤”。
“第三袋……”
秤盘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涨,每一次报数都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股松脂的清香气味在空气里越聚越浓,混着傍晚闷热的湿气,熏得人头脑发昏,却又舍不得挪开步子。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
负责称重的那位女科员念出声时,自己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
“徐小言同志,你带来的松脂总重一百零二斤,折合积分一千零二十一分。
扣除刚领的十块压缩饼干,也就是十分,剩余积分一千零一十一……啊不对,等等”。
她愣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算岔了,一百零二斤折一千零二十分,扣除十分,剩下一千零一十二分?不对不对……”
旁边那个中年男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了,凑过来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抬头说道:
“松脂一百零二斤,按一比一换算,可得压缩饼干一百零二斤。
每斤压缩饼干约为八块,折八百一十六分,领走十块减十分,剩八百零六分,你这都能算错?”
女科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小言站在柜台前皱了皱眉,倒不是她数学多好,只是这账实在不算难。
经过一番混乱的重新核算,终于厘清了数字:
徐小言的松脂折合总积分八百一十六分,领走十块饼干扣十分,最终积分八百零六分。
蓝月的松脂九十八斤,折七百八十四分,领十块饼干后剩七百七十四分。
第421章 松脂热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位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道“八百多分……那能换多少东西啊……”
旁边一位年轻人已经顾不上感慨了,转身就往外跑,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有人带头,剩下的便再也站不住了。
“走!上山!”
“还等什么,快去找啊!”
“天还没黑透,来得及!”
一时间,惊呼声、呼唤声、脚步声乱成一团。七八个人争先恐后地涌出交易点大门,有人甚至连工具都没拿,空着手就往山上冲,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同伴快点。
几个原本在排队的散客也坐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带上手里的东西就跟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大厅就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和角落里一个还在犹豫的老头。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那点庆幸和紧迫。
真是钱财动人心,今天这事一出,等于当着众人的面往火堆里扔了一捆干柴,明天这座山上恐怕连一棵松树都不会被放过。
她们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看热闹,而是趁众人还没回过神来,赶紧绕路离开。
徐小言迅速把十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底部的夹层里,拉链拉严实。
蓝月也照做,还顺手把那条袖套扎成的临时布袋叠了叠,塞进口袋。
两人把凭据收好,低垂着头,用背包挡着脸,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出了门,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一个转身,猫着腰钻进了交易点旁边的一条小径。
那条路通往另一座山头,比来时的路更窄、更偏,灌木几乎长到了膝盖高,显然很少有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条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路上快速行走。
蓝月走在前面,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喘着气低声说“咱们要再快点,千万别让人看见咱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徐小言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背包里的压缩饼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交易点的灯光已经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呼喊,那声音顺着傍晚的风飘过来,带着一种狂热过后才有的躁动。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蓝月。
暮色渐浓,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另一座山头的树林里。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交易点蔓延到各个驻扎地,又从驻扎地传到还在山上伐木的队员耳朵里。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知道了同一个数字一斤松脂可换一斤压缩饼干。
那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背了将近两百斤上山,换走了将近一千六百分。
这积分是什么概念?一个伐木工累死累活干一天,撑死了挣四个工分。
人家一天,顶你干一年多,没有人还能安安稳稳地躺着。
交易点门口排起了新的长队,比白天那条长龙还要壮观。
这次换的不是伐木工具,而是手电筒,最好是头戴式的,实在不行,手提的也行。
电池更是紧俏货,柜台里的存货被一扫而空,后来的人连最后一板电池都抢走了,工作人员只好摊手说“明天补货,明天补货”。
黑夜挡不住被积分烧红了眼的人们,整片营地的人都动了起来。
有人穿着拖鞋就往林子里钻,更有人直接卷了条被子就上山,今晚不回来了,就在山上找一夜。
徐小言和蓝月绕了好大一圈路,从另一座山头的背面翻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奇景,六座山都被手电筒照亮了。
各种人造光散布在山腰、山脊、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光柱在林间不断的扫来扫去。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声“这边有松树!”“那棵上挂着呢,够不着啊!”“谁有刀子?借我用一下!”
混着树枝折断声、人摔倒后的骂娘声,以及一些听不清内容的兴奋尖叫,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间回荡。
徐小言站在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漫山遍野的“灯光秀”,忍不住叹了口气。
语气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咱们俩可真造孽啊”。
蓝月站在她旁边,正弯着腰捶自己走酸了的腿。
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倒是比白天轻松了不少“这可不!”
她直起腰,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山头瞥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咱们是直接回去,还是再找找别的山头?”
这个问题徐小言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路了。
她没急着答,目光越过疯狂的光点,落在更远处几座还没被照亮的山头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徐小言收回目光,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走,咱们继续”。
蓝月眼睛一亮,等着她往下说。
“再去附近山林看看,但不能让人认出来”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刚刚太冒头了,要不戴上口罩,再换身衣服?”
蓝月一点就透,立刻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躲进了路边一片更浓密的灌木丛后面。
这里地势低洼,四周有高大的乔木遮挡,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远处那些光柱偶尔扫过来,也只从头顶掠过,照不到这个角落。
徐小言先把身上那件沾满松香和泥渍的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这件外套是双面穿的,里面那层是深灰色,比外面浅蓝的那面低调得多。
她一边穿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目光不时扫过灌木丛的缝隙。
蓝月则蹲在另一边,面朝相反的方向,替她盯着另一侧的来路。
两人就这样轮流站岗望风。
蓝月换完后,把脱下来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背包底层,又从包里翻出一条深色的方巾,叠成三角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徐小言也没闲着,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顶深色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算有人从面前走过,不凑到跟前仔细辨认,也绝认不出这就是下午那两个人。
“走”徐小言压低帽檐,率先从灌木丛后面闪了出来,沿着山脚那条没有路的坡面,朝远处那片山林快步走去。
蓝月则紧跟其后。
第422章 如实相告
两人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脚那条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坡面,朝完全没有光亮的那片山林摸去。
手电筒的光柱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两三步远的路,生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得干干净净。
才走到半山腰,一个声音突然从侧前方响起“你们掉了什么东西吗?怎么打着手电筒找东西?”
两人同时一僵,手电筒的光刷地抬起来,照向声音的来源。
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空地上,支着一顶灰绿色的单人帐篷。
帐篷门口的防潮垫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巴,看起来也是干了一天活刚歇下来。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人的语气不像是盘查,更像是随口一问。
而且他把两人认成了同小队的队员,用的是“你们掉了什么东西”,而不是“你们在干什么”。
这说明他大概率不是临近山头的人,也不认识她们,更不知道今晚那场已经席卷了另外几座山头的“松脂狂潮”。
蓝月微微朝徐小言偏了偏头,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还没收到消息的人”。
徐小言心下了然,这人所在的这个山头离得远,消息应该还没这么快传过来。
两人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今天不说,明天他迟早也会知道。
到时候满山遍野全是人,多一个竞争对手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倒不如现在提前卖个好,结个善缘,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问出这片山头的门道。
徐小言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放柔了语气,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我们是前面那几座山头的,就是沿着这条山脊往东走、翻过去那几座”。
那人点了点头,显然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徐小言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带着几分真诚的热切“傍晚的时候,我们那边有人把一堆松脂拿到官方售卖点去兑换。
你知道松脂吧?就是松树上那种黄褐色的、黏糊糊的树脂,那边给的价格,一斤松脂换八块压缩饼干!”
“八块?!”那人手抖了一下“一斤换八块压缩饼干?你确定?”
“千真万确”蓝月在旁边帮腔,语气诚恳得不像在骗人“我们亲眼看到的,那人背了一百多斤下山,换了八百积分。
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交易点的工作人员核实了两次,最后特批的一比一重量计价。
现在我们那几座山头的人全疯了,一个个都不准备睡了,全打着灯在山上找这玩意儿”。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把手电筒放在防潮垫上,腾出手来使劲搓了搓脸,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么高的比例?那得抓紧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拉帐篷的拉链,把睡袋草草塞进去。
又从里面翻出一个大号的编织袋和一把小刀,动作又急又猛。
“卖的人多了,官方肯定会把兑换比例降低!”他抬起头看着两人,眼睛里全是焦灼和兴奋混合的光芒。
“我在这片山头待了两天了,这片地儿只有这一块有松树,咱们抓紧搞!搞完这儿——”
他伸手往斜对面方向一指,手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斜对面那片山,我也探过,那里也有小半片是松树林,我带你们去”。
他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是你们那几座山头好,有一半都是松树。
我们这片不行,多以白桦为主,松树就那么几棵,我转了两天才摸清楚。
你们来得正好,人多手脚快,要不然等其他人找来就来不及了——”
他说着已经拎起了编织袋,小刀别在腰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再不快点就什么都没了”的紧迫感。
他扭头看了两人一眼,见她们还站着不动,急得直摆手“愣着干嘛?走啊!手电筒都打着,别怕费电,松脂在光底下反光,好找!”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人不但没起疑,反而主动要带她们去另一片松树林,算是意外之喜了。
三人立刻分散开来。
那人埋头钻进了左侧的一片松林中,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快速扫动,遇上树干就停下来仔细查看,动作老练而迅捷。
蓝月往右侧的山坡方向摸去,她的步子轻,几乎没有声响,手电筒的光也压得低,只照树干中段和根部的位置。
徐小言则沿着山脊线往前推进,专挑那些树干粗壮、树皮上裂缝多的地方照。
夜色中的松脂在手电光下确实好认,那是一种温润的反光。
不像水那样透亮,也不像树皮那样粗糙,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油脂特有的柔和光泽。
徐小言很快就找到了第一块,不大,拇指盖大小,黏糊糊地挂在树皮的裂缝边缘。
她用小刀利落地刮下来,放进背包侧兜里,继续往前找。
远处那几座山头的“灯光秀”还在继续,光柱漫天。
而这边,三束手电光安静地、专注地在松林间游走。
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针特有的清苦气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徐小言弯着腰,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在树干上移动,心里却在回想他刚说的那句话。
这人说明天松脂自兑换比例大概率会降,这个可能性还蛮大的。
但他说得还不够狠,真正要担心的不是官方降价。
而是等所有人翻完六座山的时候,会不会盯上周遭这几座山?
到那时,别座山头的人肯定也知晓松脂的价值了,凭什么让你进他们的地盘去找?绝对会拒绝!
而那些找红了眼的人,大概率会偷摸过去,山林这么大,要溜进去还不容易?
但进去容易,一旦被抓包,估计要起不小的冲突了。
第423章 邱大勇
徐小言在这边越找越疑惑。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棵又一棵白桦树银白色的树干,偶尔才见到一棵松树孤零零地立在桦树林中间。
她已经在这片区域转了一个多小时,可背包侧兜里那点收获实在少得可怜。
松松垮垮地铺了个底,拎起来轻飘飘的,跟白天在自己那座松树遍地的山头上搜刮时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
她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腰来,朝不远处那道正在树影间晃动的手电光问了一声“大哥,你们这座山只有这片地儿才有松树吗?”
那位自称叫邱大勇的男人从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后面探出头来,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免得晃到她的眼睛。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的无奈。
“是啊,我刚不是说了么,附近山头就只有临近你们的那两座有小片松树,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徐小言这边走过来,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作响。
徐小言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捏了捏自己那个扁扁的袋子,苦笑了一下:
“果然如此!我们所在的那两座山头,几乎全是松树,品种单一,病虫害也多,松脂产量自然就高”。
她顿了顿,晃了晃手中那个只装了浅浅一底的袋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现在到这边来,我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收集到小半袋。
刚才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手慢了,或者找的方向不对,原来不是我的问题,是这片山本来就没多少松树”。
话音刚落,蓝月也从另一侧的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映出一层薄汗。
她走近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那个袋子的口撑开,递过去给他们看。
袋子里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松脂,大的像鸡蛋,小的比黄豆大不了多少,铺在袋底薄薄一层,一眼就能数过来。
“我也只找到两斤不到”蓝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随即又自我安慰似的补了一句“可能还不到两斤,估摸着也就一斤半”。
她说完,把袋口一收,随手打了个结,靠在一棵白桦树干上喘气。
邱大勇伸手接过蓝月的袋子掂了掂,又凑近了看看徐小言那个同样瘪瘪的袋子。
忍不住“啧”了一声,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些能换十多块压缩饼干呢!你们这也太贪心了吧?”
他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在他看来,一个多小时赚十多块压缩饼干,这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可这两个姑娘居然还一脸不满意,好像没装满一整个背包就算是白干了一场。
徐小言和蓝月同时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脑子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下午那副场景。
背包撑得拉链都合不上,怀里还抱着一大袋,一百多斤松脂哗啦啦地倒上台秤,八百积分刷刷刷地记进账户。
那种收获的密度和速度,已经把她们的“标准”无形中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现在到了这片松树稀少的地方,找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到不到两斤,自然觉得像是颗粒无收。
徐小言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换上了一副诚恳的笑容,忙不迭地往回找补:
“不是贪心,大哥你真误会了”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放软了几分。
“我们俩就是担心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你想啊,今天傍晚我们那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明天天亮以后,这几个山头肯定人山人海。
到时候别说松脂了,怕是松树皮都得被人刮掉一层,我们这不是……想趁着今晚多找点嘛,能多攒一分是一分”。
蓝月在旁边连连点头,补了一句“对对对,不是嫌少,是怕以后连这点都找不着了”。
邱大勇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从“你们可真不知足”慢慢变成了“倒也是这个理”。
他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也是,你们那几座山头闹得那么凶,消息传开以后,这边也消停不了。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趁着现在还没人过来,赶紧再多找找”。
他说完转身又钻回了松林里,手电筒的光柱重新在林间亮起来。
徐小言和蓝月再次对视,这次两人眼里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
蓝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贪心”,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徐小言摇了摇头,也弯起了嘴角,什么也没说,重新打开手电筒,低头继续在树干上一寸一寸地搜寻。
远处那几座山头的灯光秀已经渐渐稀疏了一些,大概是有些人的手电筒电池耗尽了,也有一些人终于累得熬不住了。
又找寻了大约半个小时,邱大勇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了两圈,算是给两人打了个信号。
他走到近前,把手里那只已经装了小半袋的编织袋往地上一顿,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这边差不多了,能找的我都扫了一遍,剩下的都是些还没渗出来的小疙瘩,刮下来也不值当。
咱们换地方吧,去斜对面那片山,我刚才说的那半片松树林”。
他说着已经俯身去捡地上的编织袋,动作利索得很,显然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忙不迭地点头。
“好”蓝月第一个响应,手里的袋子连口都没来得及系,直接往背包里一塞,拉链哗地拉上。
整个人已经站到了邱大勇身后,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架势。
徐小言也没落后,弯腰把自己那个半满的袋子从地上捞起来,掂了掂,比刚才多了一点,但也就那样,大概两斤出头的样子。
她把袋口扎紧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量,光束还挺足,应该能撑到下半夜。
“大哥辛苦你带路”徐小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口罩也重新拉好,只露出两只眼睛“我们对这片不熟”。
邱大勇点点头,也不废话,拎着编织袋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完全没有要等人或者慢下来的意思。
显然是被“一斤松脂换八块压缩饼干”这个比例催得火烧火燎,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那座山头。
第424章 忙至深夜
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从这片山到斜对面那座山,中间隔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山沟。
白天走可能不算什么,但雨天夜里摸黑赶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邱大勇选了一条沿着山腰横切过去的路线,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左边是长满灌木的缓坡,右边就是黑黢黢的沟壑,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只听见隐约有水流动的声音。
“小心脚下,这块石头是松的”邱大勇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
他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柱在碎石和树根之间跳跃,留下一地明灭不定的光斑。
蓝月走在中间,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
脚下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块,身子歪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徐小言断后,步子比前两人稳一些,但也不敢大意,这要是摔一跤,包里那些松脂洒出来不说,人弄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路渐渐宽了一些,两侧的树木也变了样。
白桦树的银白色树干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松树那粗糙深褐、布满鳞片状裂片的树皮。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白桦特有的清涩气息,慢慢过渡到松脂那熟悉而浓烈的清香味。
“到了”邱大勇停下脚步,手电筒往前方一照,光柱扫过一片不算大但颇为密集的松林。
这片松林依着山势生长,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脊线上。
树干不算太粗,但长得密,一棵挨着一棵,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把夜空遮得严严实实。
徐小言深吸一口气,那股松脂的香味比之前那片混交林浓郁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甚至不需要用手电筒去照,光凭气味就知道,这片林子的松脂产量,绝对比刚才那片强得多。
“这片有多大?”蓝月已经按捺不住了,手电筒的光在林间来回扫动,像是在丈量这片“战场”的面积。
“小半片山吧”邱大勇把手里的编织袋重新挎到肩上“从这儿往上走,一直到山脊线那边,都是松树。
山脊另一侧全是桦树,别研究这些了,抓紧吧,等人来就麻烦了”。
他说完已经迈步走进了松林,手电筒的光柱立刻被密密麻麻的树干切割成无数碎片。
徐小言和蓝月也不再耽搁,各自选了一个方向,散了开来。
耗费了将近两个小时,三人终于把这片不大的松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手电筒的光束在每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停留、扫过、再停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松脂的树疤和裂缝。
徐小言的指尖已经被松脂粘得发硬,指甲缝里嵌满了褐色的树脂碎屑,用小刀刮都刮不干净。
她拎着袋子走回约定好的集合点,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松树下。
她把袋口撑开,借着手电筒的光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五斤出头的样子,最多不超过六斤。
蓝月和邱大勇也陆续从林子不同方向钻了出来。
蓝月的裤腿上糊满了泥巴,头发上挂着几根松针,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林子里打了几个滚,但眼睛亮得吓人。
邱大勇倒是精神头最好,虽然脸上也沾了灰,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手里那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三人把袋子凑到一起,挨个掂了掂,又相互看了看,发现重量居然差不多,都在五斤上下,差距不超过半斤。
邱大勇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仰头朝黑漆漆的夜空长出一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
“发财了,发财了!加上刚才那片林子找到的,我今晚少说弄了八九斤,那就是六七十块压缩饼干!”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够我歇好一阵子了,我可以在驻扎地躺上一段时间不用干活!”
他说着就地转了一圈,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里。
徐小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的数字显示23:02。
她把目光从腕表上收回来“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交易点要明天早上七点才开门。
咱们抓紧时间回去休整一下,洗把手,睡几个钟头,明早赶在第一批去兑换”。
她说完看向蓝月,蓝月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累了一天一夜,膝盖都是软的,再不回去歇会儿,明天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邱大勇却摇了摇头,他把编织袋的袋口扎紧,拎起来掂了掂。
“我准备带着帐篷蹲交易点去,抢个最前面的位置,明天一开门,我要第一个冲进去兑换”。
两人同时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有必要这么急吗”的困惑。
徐小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邱大哥,有必要这么急吗?
交易点七点开门,咱们早点过去,那也有可能成为第一批吧?用得着在门口蹲一宿?”
蓝月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点劝慰的意思:
“对啊,这大晚上的,交易点门口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你蹲一夜多遭罪啊,明天早点起来不行吗?”
邱大勇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面对两人“你们不懂”。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你们都懂吧?”
两人点了点头。
邱大勇继续说下去“这么说吧,我老家那地儿盛产茶叶,你们知道茶叶的行情吗?
清明节前采摘的茶叶,芽头嫩、产量少、品相好,那个叫‘明前茶’,能卖到两百块一斤,还不一定有货。
可等清明节一过,前后就差那么几天,茶叶疯长,到处都是,价格‘唰’地就掉下来了。
清明后的茶叶,每斤只能卖二十块钱,连明前茶的零头都不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一根,语气里带着一种亲眼见证过无数次的价格落差带来的切肤之痛:
“同样的茶树,同样的山头,同样的炒制手艺,就差了那么几天,价格差了十倍,你们说,我能不急吗?”
第425章 赶早交易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的带子系在背包上,确保不会半路脱落。
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认真:
“所以啊,能连夜排队就尽量连夜排队,早一个钟头换和晚一个钟头换,可能就不是一个价了。
万一明天天亮以后,大家都背着松脂去兑换,官方一看货源充足,当场把比例降下来。
那咱这大半夜辛辛苦苦找的这几斤东西,不就白搭了吗?”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就开始带路往回走。
徐小言和蓝月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谁都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徐小言先开了口“你说得对,是我们想太少了”。
邱大勇摆了摆手,咧嘴一笑“你们还年轻,经历的少,我这种老江湖,吃亏吃多了,自然就长记性了。
行了,我带你们从这边翻过去下到山脚,边上就是你们那座山头。
到时候再分头,我回去拿帐篷,差不多一个小时能到交易点”。
他扛起背包,拎着编织袋,带两人下山。
半小时后,他朝两人挥了挥手,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脚下的灌木丛后面。
徐小言和蓝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微光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半晌没说话。
“他说的……好有道理啊”蓝月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徐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装了几斤松脂的袋子,又想了想邱大勇那句“能连夜排队就尽量连夜排队”。
“走吧”她拉了拉蓝月的袖子。
“咱们先回驻扎地,稍微眯一会儿,定个四点半的闹钟。
赶在大多数人醒来之前出发,不一定非要蹲一夜,但至少得赶在第一波到”。
蓝月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背包带往肩膀上紧了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来时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山间小径,往驻扎地的方向走去。
两人摸回驻扎地时,营地里已经安静了大半。
大部分人都已经折腾不动了,要么倒在帐篷里呼呼大睡,要么靠在树下打盹。
徐小言走在前面,弯腰拉开自家帐篷的拉链时,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不对劲。
她记得清清楚楚,走之前把帐篷的拉链拉到了最左边,可现在拉链头停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差了将近一掌宽的距离。
她打包行李有个习惯,无论多急,都会刻意把拉链拉到尽头。
养父母还笑话过她“强迫症”,可现在看来,这毛病还真没白养。
徐小言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蹲下身,把手电筒的光往帐篷里面扫了一圈,帐篷里的防潮垫上有些许泥点。
还没等她再细看,就听到蓝月的低喊“我的睡袋呢?”
徐小言转头看去,只见她帐篷里的睡袋不见了,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防潮垫。
翻动的人显然目的明确,冲着最不容易被追查的东西下手。
“我不过是嫌麻烦没带睡袋而已,转头就被偷了?”蓝月的声音在一句话之间从压抑的颤抖飙升到了愤怒的爆发。
整个人的脸涨得通红“某些人真不要脸!眼皮子就这么浅吗?一个睡袋也值得偷?”
她转过身,拉开帐篷的拉链,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种别被我找到!不然我绝不会让你好过!听到没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附近几顶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拉开拉链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像是怕被这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徐小言反应很快,一把拉住蓝月的手臂,把她从帐篷口拽了回来。
“行了行了”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稳“别喊了,喊也没用,偷都偷了,还能自己长腿跑回来不成?”
蓝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泛红,不是因为委屈,纯粹是气的。
徐小言让她在防潮垫上坐下,然后才开口“你想想,幸好咱们有先见之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上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又指了指蓝月那个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的包“睡袋没了就没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别忘了咱们还有很多积分呢,什么东西买不到?”
蓝月咬着嘴唇没吭声,但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了一些。
徐小言继续劝道“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等明天天亮了,去交易点换条新睡袋,比原来那条还好。
至于偷东西的人,这种人不用你去找,迟早有人收拾他,这种地方,手脚不干净能藏几天?”
沉默了好一会儿,蓝月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炸毛的状态慢慢软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也是”。
然后她把自己那个背包往防潮垫边沿一放,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就当喂狗了。”
徐小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小言”。
“嗯?”
“幸好你提醒我把所有值钱东西都带身上,不然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睡吧,明天早起去交易点”。
“嗯”。
很快,灯灭了,营地里最后几缕窃窃私语也渐渐沉入夜色。
只剩下远处那几颗不肯熄灭的手电光点,还在各山头亮着。
凌晨四点半,腕表的震动闹铃准时在徐小言手腕上轻轻嗡鸣起来。
她翻了个身,麻利地从睡袋里钻出来,顺手把睡袋叠好丢进空间。
她偷摸用小半脸盆水,囫囵着刷牙洗脸,然后以空间拿出两个包子,趁热开吃。
一切妥当之后,她抹了抹嘴,出帐篷来到蓝月的帐篷前。
借着腕表上微弱的夜光,她找到了帐篷拉链的位置,弯下腰,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帐篷布。
“蓝月”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送进去的“四点半了,该起了”。
帐篷里没有立刻回应,她又轻轻敲了一下,这次加了一分力道。
里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蓝月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稍等……我马上起”。
第426章 迅速伪装
徐小言没再催,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旁边,把背包上肩,检查了一遍拉链和卡扣,确认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
不到十分钟,蓝月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但眼睛已经有了焦距,动作也利索,显然也是那种醒了就能立刻进入状态的人。
她把帐篷的拉链拉好,背包往肩上一甩,朝徐小言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走吧”。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踩着营地里那条被踩得硬实的小路,往山下的交易点走去。
徐小言和蓝月赶到交易点的时候,天色才刚透出一层青灰。
然而交易点门口已经有人了。
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紧闭的大门前蜿蜒而出,沿着墙根拐了个弯,又往旁边的空地上延伸出去好大一截。
徐小言粗略扫了一眼,大概二十多人的样子。
有的站着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还有几个干脆把防潮垫铺在脚边,半躺半坐地眯着眼打盹。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队伍末尾跑。
排到队尾站定之后,徐小言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们算是赶在了大部队之前。
但她心里清楚,等那些昨夜折腾到半夜的人陆续醒来,这个队伍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那几个排队的人。
其中有几张面孔看着有些眼熟,昨天傍晚她们来兑换松脂的时候,那几个人的视线就一直黏在她们身上。
跟着她们从柜台转到秤台,又从秤台转到门口,直到她们溜进侧门消失在夜色中。
徐小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假装整理拉链。
借着这个动作用余光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就是那几个。
其中一个正蹲在队伍侧面啃饼干的年轻男人,昨晚还冲在最前面跑上山。
被人认出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徐小言的手从背包拉链上移开,伸进了背包侧面的夹层。
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飞快地把它抽了出来,是一只黑色的口罩。
她熟练地把口罩挂上耳朵,金属鼻夹在鼻梁上压实,整张脸立刻只剩下眉眼露在外面。
这还不够!她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拢到脑后。
十指插进头发里,利落地将头发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又在后脑勺绕了两圈,确保没有碎发垂下来。
然后她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顶深色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盖住了眉毛。
整张脸被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看东西用的缝隙。
蓝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歪着头看了她两秒,随即瞳孔微微一张,懂了!
她二话不说,拉开自己背包的拉链,翻了一阵,从底层抽出一条烟灰色的围巾。
这条围巾本来是塞在包底当缓冲物用的,皱皱巴巴的,但胜在够长够宽。
蓝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往上一拉,从下巴一直盖到鼻梁,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额头。
围巾的末端塞进外套领口里固定住,整张脸被包得严严实实,就算亲妈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她似乎还觉得不够,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间或弯下腰咳嗽一两声。
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起来像是个体质虚弱的中年妇女,跟她平时清脆的嗓音判若两人。
徐小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蓝月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继续发出那种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前面排队的人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的,见是两个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戴黑口罩一个捂灰围巾的身影,也没多在意。
这年头,来交易点换东西的人形形色色,不愿意露脸的大有人在。
有人怕被认出来,有人怕被人盯上,有人纯粹就是不想跟人打招呼。
那人的目光只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紧闭的交易点大门发呆。
徐小言松了口气,但身体没有放松。
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个视野,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一言不发。
蓝月站在她身后,围巾包裹下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天色又亮了一些。
远处山路上,几束手电光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隐约能听见人声和脚步声。
队伍末尾又多了两三十个人,安静地地排在了她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临近七点,交易点门前的队伍少说也有一百多人,还在不断有人从山路方向小跑着加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门就会自己提前打开。
就在这时,六道身影从营地不同的方向先后走来。
吴士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王士官和其他四个团的士官,有的背着手,有的手里夹着点名册,步态各异。
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淡定,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
他们显然是听说了昨晚的“盛况”,也预料到了今早会是这副光景。
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这条从交易点门口一路排到路边大柳树下的长队时,脚下还是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王士官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了看队伍的长度,嘴里“嚯”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士官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微微摇了摇头,没接话。
吴士官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没有往队伍最前面走,也没有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回原来的集合点,那显然不现实。
这些人的魂儿都被交易点勾住了,喊也喊不动。
他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很快选中了队伍侧面一块相对空旷的平地。
离队伍大约十来米,既不干扰排队的人,又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走过去站定,把点名册往左手一托,右手在半空中举了一下,示意其他几位士官过来。
第427章 兑换风波
王士官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其他四位也陆续跟上。
六个人在这块临时点位上站成一排,倒也有几分整齐肃穆的气派。
“各团注意——”吴士官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点卯地点改在这里,排队的同志不用挪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应一声就行”。
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没人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吴士官低头翻开点名册,清了清嗓子:“57团,陈小双”
“到!”队伍中段传来一声干脆的应答。
陈小双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挥了挥手,又缩了回去。
“王陈燕”
“到”。
“徐小言”。
“到”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微微抬了抬手,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清晰可辨。
吴士官的目光在那顶鸭舌帽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念。
他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显然是有意压缩时间,不给排队的人添麻烦。
57团点完,王士官接上。
他那个86团也散得很开,有人在队伍前排,有人在队伍中段,还有两个排在了靠近末尾的位置。
王士官扯着嗓子点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每念一个名字,队伍里不同方位就会响起一声“到”。
其他四位士官也依次点名,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效率不低。
毕竟大家都是有备而来,知道今天要在这条队伍里点卯,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等着自己的名字。
不到一刻钟,六位士官便陆续合上了点名册。
吴士官把名册夹在腋下,目光在长龙般的队伍上扫了一遍,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其他几位士官嘴里低低地“啧”了一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很快,六道身影沿着来路渐渐走远。
队伍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躁动不安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拢到交易点大门上。
七点整,交易点大门准时打开,瞬间将队伍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挤进去的,背包里的松脂袋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不到几分钟,门里就开始往外冒人了。
先是第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手里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编织袋,脸涨得通红,步子又大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冲出门口,猛地转过身来,冲着还在排队的人群扬起手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什么玩意儿!老子一晚上没睡,结果告诉我一斤松脂只能兑换半斤压缩饼干?”
队伍里响起一片惊呼,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壮汉显然还没骂够,唾沫横飞地继续吼“还说再晚点还要降!我降你奶奶个腿儿!兄弟们,咱们要团结起来,找官方要说法!”
话音刚落,门里又接连走出几个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位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手里捏着几块压缩饼干,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里嘟囔着“才换这么点,我跑了三个山头呢”。
一个瘦高个儿年轻人把空袋子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
还有一位干脆什么都没换出来,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就出来了,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走。
“不是说一斤换八块压缩饼干吗?怎么变成四块了?”
“人家那是昨天傍晚的价格!你没看公告吗?今天早上刚贴出来的!”
“什么公告?哪来的公告?我怎么没看见?”
“就门口那块小黑板,自己看去!”
有人挤到门口去看那块黑板上新贴的通知,回来时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
消息在队伍里飞快地传开,官方连夜调整了兑换比例,新鲜松脂收购价从一比一骤降到一比零点五。
而且通知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后续价格将根据市场供应情况动态调整,不排除进一步下调的可能”。
人群开始骚动,排在前面的那些人在门口聚成了一小团,有人挥着拳头,有人叉着腰,七嘴八舌地嚷着要找官方讨个说法。
但也有沉默的人,那些昨晚只找到了两三斤的,那些怕再等下去连这点都要打折扣的。
低着头,咬着嘴唇,攥紧了手里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往前挤。
就在这片嘈杂和混乱之中,陆续有人从交易点侧门悄悄地溜了出来。
他们头上戴着帽子,外套的领子竖得高高的,低着头走得飞快。
这些人是在里面换了压缩饼干、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堵住、不想被拉进什么“团结起来”的阵营里的人。
队伍在争吵中缓慢地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徐小言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柜台前。
她快速扫了一眼柜台后面,不是昨天那三个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名壮汉。
坐在中间的那个年龄稍长,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眉头有一道竖纹。
看人的时候目光压得很低,不像是跟你交流,倒像是在打量你有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左边那个年轻一些,留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排队的人群中来回扫视。
右边那个正在低头摆弄台秤,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别废话,称完走人”的干脆。
徐小言弯下腰,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将那袋鼓鼓囊囊的松脂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柜台上。
中间那个壮汉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目光在袋口露出的琥珀色松脂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她“全换?”
“恩,全换了”徐小言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简短而笃定,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壮汉点了点头,朝右边那个同伴偏了偏头。
那人会意,伸手把袋子接过去,放在电子秤上。
第428章 收集证据
“八斤半”壮汉看了一眼,报出数字,然后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嘴里低声念着:
“八点五斤,按现行比例一斤换四块,共三十四块压缩饼干,带走还是换成积分?”
徐小言几乎没有犹豫“带走”。
壮汉又点了点头,朝左边那个抱胸的同伴抬了抬下巴。
那人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搬出一箱压缩饼干,拆开封条,开始清点。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饼干块之间翻飞,数完后,码成一摞,推到柜台边沿。
“三十四块,你点一下”。
她伸手把压缩饼干一块一块地装进背包,拉链拉好,背包重新上肩,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她侧身让开位置,蓝月立刻顶了上去。
她的围巾还捂着脸,声音闷在里面,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我全换,也要带走”。
称重、计算、清点,同样的流程。
最后,蓝月的松脂称出来是八斤,换得三十二块压缩饼干。
工作人员很快把三十二块饼干码好,蓝月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就急着往肩上背,差点没拿稳。
徐小言伸手帮她托了一下包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走。
交易点大门正前方的空地上,那群人还在吵。
两人谁都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低着头,抓紧从侧门走了出去。
两人很快爬上半山腰,脚下的路渐渐变窄,两旁的灌木丛比人还高,把那片喧嚣的营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的山坳里。
蓝月喘了口气,终于没忍住,偏头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会闹起来吗?”
“会!”徐小言斩钉截铁的回道,其实答案早就摆在眼前。
蓝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望“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郭队这么照顾我们,吃的、住的、干的活计,哪一样不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换了别人,谁管你睡哪儿、吃啥?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说着,脚下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了一下,稳住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低沉了些:
“一斤换四块压缩饼干,白捡的便宜,竟然还嫌少”。
徐小言头也没回,继续往山上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冷意:
“欲望无穷,不就是对他们太好了呗,让某些人以为可以蹬鼻子上脸”。
她顿了顿,抬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侧身让蓝月先过,接着说下去:
“你给他们一把椅子,他们想把腿翘到桌子上。
你给他们一张桌子,他们想把房顶掀了,这种人,呵呵,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蓝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徐小言的步调。
两人绕了好大一个圈,才从山背后转回自己驻扎的那座山头。
山路弯弯绕绕,她们刻意避开了昨晚“灯光秀”最密集的区域。
专挑林子密、人迹少的小径走,脚底板磨得生疼,鞋面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老远就看见营地里有人在活动。
一顶深绿色的帐篷前面蹲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背对着她们,正在低头摆弄什么。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蓝月一眼就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几块压缩饼干,用透明袋子装着。
蓝月脚步一顿,凑到徐小言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什么东西都存不住。
我看以后估计都要用压缩饼干当基本货币了,好放、不坏、走到哪儿都能换东西”。
徐小言还没来得及接话,那个男人把手里的饼干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另一顶帐篷。
灰夹克男人动作熟练地拉开拉链,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像是在翻找什么。
蓝月的瞳孔猛地一缩,脚下不由自主地想加快了。
“等等”徐小言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现在急头白脸冲上去逮人,小心被倒打一耙。
他会说你凭什么诬蔑他偷东西?他可以辩解自己走错帐篷之类”。
蓝月被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错愕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稳“急什么?碰到这种事,记得拿出手机拍个视频,关键时候能当证据”。
蓝月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咬着嘴唇,努力压住那股从胸腔里往上蹿的火气。
她的呼吸还是很重,鼻翼翕动着,浑身绷着劲儿,但没有再往前冲。
徐小言松开她的胳膊,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部临川基地买的手机,这会儿真是派上了用场。
她解锁屏幕,点开相机,调成远距离摄影模式,然后把手机举到眼前,稳稳地对准那顶帐篷的方向。
画质很不错,屏幕里,那个灰夹克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清晰地收录进来。
他侧身从帐篷里退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小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把袋子塞进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唯一的问题是声音,手机内置的麦克风把身边蓝月那压抑不住的喘气声录了个完全。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麦克风旁边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在安静的拍摄画面中显得格外突兀。
徐小言维持着拍摄姿势,头都没转,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用气音说了一句“要不你往边上去一点儿?”
蓝月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喘。
“你那压抑不住的气声,影响我拍摄了”徐小言只能如实说。
蓝月这才“哦”了一声,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余的背景音,连忙往旁边挪了几步,直到觉得自己离得足够远了,才停下来。
她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营地附近转悠的灰夹克男人。
呼吸慢慢调整过来,但眼底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到了目光的最深处。
徐小言继续拍摄,手机屏幕里,那个男人已经走向了第三顶帐篷。
第429章 逮住小偷
待拍到他进入第五顶帐篷的时候,徐小言=转头看向蓝月“你可以过去逮人了,我这边会拍全程,证据跑不了。
倘若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到时候吼一声,我马上过来支援”。
蓝月靠在松树树干上,双手抱胸,一直死死盯着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背影。
听到徐小言的话,她慢慢直起身来,把围巾从脸上扯下来,露出那张已经涨得微微发红的脸。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然后她歪了歪头,左右各扭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同样清脆的声响。
“放心,我能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儿“不打的他满地找牙,难解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徐小言将镜头稳稳对准她的背影。
屏幕里,蓝月的身影在晨光中急速移动,她冲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窄缝,绕过一堆散放的木柴,直奔男子所在的那顶帐篷而去。
灰夹克男人正好从那顶帐篷里退出来,一只手还捏着刚从里面翻出来的东西,一袋没开封的方便面,另一只手正在拉帐篷的拉链。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就被蓝月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他妈——”男人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整个人就被蓝月猛力一拽,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里的方便面飞了出去,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蓝月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另一只手直接抡了上去,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本能地往后缩,但衣领还被蓝月攥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挣脱不开。
他这才看清打自己的人是谁,一个头发散乱、眼睛通红的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小偷,一定是你偷了我睡袋!”蓝月的声音尖锐而愤怒。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用力一挣,把衣领从蓝月手里扯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本能地举起双手挡在脸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你认错人了”,又像是“你凭什么打我”。
但蓝月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整个人又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男人的身量比蓝月高半个头,胳膊也粗,但他显然没有蓝月那种豁出去的狠劲儿。
蓝月像是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拳头、膝盖、甚至脑袋都成了武器,劈头盖脸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那个男人一开始还想还手,被蓝月一拳头捶在鼻梁上,酸得眼泪直流,顿时失了斗志,本能地开始后退、躲闪、逃跑。
蓝月追着他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营地里蹿了起来。
灰夹克男人抱着头,弯着腰,东躲西藏,绕过帐篷、跨过背包、踩进水坑,蓝月追在后面,脚步又快又狠,嘴里不停地骂着“跑!你再跑!你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跑!你翻我帐篷的时候怎么不跑!”
男人被追得实在跑不动了,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一顶帐篷的拉绳上,帐篷被扯得歪向一边。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蓝月已经赶到,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他又是一个趔趄。
男人的哀嚎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闷哼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救命——救命啊!打人了!打人了!”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附近的人,先是一位刚走回营地的中年妇女,看到这满营地的狼藉和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愣住了。
紧接着,几个正在伐木的人也被惊动了,纷纷赶了出来。
不到两分钟,就有七八个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有的手里还拿着斧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茫然。
他们站在三四米外,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看着营地里这场突如其来的“武打戏”,一时之间谁都不知道该帮谁。
帮那个男人?可他是个生面孔,而且身上还穿着灰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帮那个女人?她虽然追着别人打,但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和嘴里不断喊出的“偷睡袋”“翻帐篷”似乎又说明她才是受害者。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男的是谁?哪个团的?怎么没见过?”
还有人试图上前拉架,但看到蓝月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又缩回了脚,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句“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但没有人听他的。
蓝月还在追,男人还在跑,徐小言在不远处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跟着这两个人影,尽职尽责地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远处山路上不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询问声“那边怎么了?”“谁在打架?”“听说是抓了个偷东西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林间山头飞传,不到片刻工夫,从其他山头的驻扎地、从交易点方向、甚至从半山腰伐木场那边,陆陆续续赶来了约莫二十多人。
他们有的一路小跑,喘着粗气;有的手里还拎着家伙什,斧头、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双手插兜,步子不急不慢,但眼睛里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些人很快把营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新的围观者挤进人群,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不停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早到的那七八个人便忙着充当解说员,七嘴八舌地拼凑出事情的大概,好像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偷了人家女同志的睡袋,还翻了好几个帐篷,被人逮了个正着,这会儿正被追着满营地跑呢。
“活该!”有人当场啐了一口。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另一个声音冷冷地附和。
人群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营地中央那场还在继续的追逐战上,但也有几个人注意到了站在外围、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的徐小言。
第430章 现场对峙
有两个刚赶到的年轻男人恰好从徐小言身边经过,其中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另一位戴着一顶灰色毛线帽。
两人本来只是路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徐小言手里的手机屏幕,脚步突然就慢了下来。
屏幕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脑袋狼狈逃窜,一个张牙舞爪紧追不舍,不正是不远处那场闹剧的实时画面吗?
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你拍了全程?”
徐小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戴灰色毛线帽的那位往前凑了半步“方便看不?就看一下”。
徐小言没说话,把手机屏幕冲外,递了过去,两男的立刻凑到一起,四只眼睛紧紧地贴上了那块小小的屏幕。
画面里,灰夹克男人先从第二顶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
然后转身钻进第三顶帐篷,半蹲着身子在里面翻找,脑袋几乎全埋了进去;第三顶、第四顶……每一顶帐篷,每一次伸手,每一个动作,都被手机的远距离摄影功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操……”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怒感格外清晰。
戴毛线帽的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当画面播放到灰夹克男人从第四顶帐篷里出来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发现,那副鬼鬼祟祟的嘴脸被镜头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
戴毛线帽的男人终于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但一字一顿地骂了出来“这王八蛋,真他妈不要脸”。
视频继续播放,一直放到蓝月从树后冲出来、一把揪住灰夹克男人衣领的那个瞬间。
两个男人看得眼睛都不眨,看到蓝月挥拳砸上去的时候,穿深蓝工装的那个甚至下意识地跟着做了一个挥拳的动作,嘴里还“啧”了一声,像是在给屏幕里的蓝月鼓劲。
视频播完了,两个男人直起腰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种情绪——手痒,想打人。
“不行了”穿深蓝工装的男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我上去帮个忙,这种偷鸡摸狗的东西,搁我们那边得先打一顿再送警察局”。
戴毛线帽的男人也跟着往人群里挤了一步“加我一个,看着就来气”。
徐小言伸手把手机从两人面前收了回来,不慌不忙地揣进口袋。
她的目光从那两个义愤填膺的男人身上扫过“铁证如山,待会看看他怎么狡辩”。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行,先看那孙子怎么圆,要是还敢嘴硬,老子不介意替他爹妈教他做人”。
灰夹克男人已经被蓝月追得跑不动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血丝。
蓝月站在他面前,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但气势一点没减。
眼见人越聚越多,那灰夹克男人似乎觉得局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反倒扯着脖子朝蓝月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
“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你睡袋!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偷你睡袋了?你看见了吗?你有证据吗?没见过你这种泼妇,上来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四溅,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那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配上这副义正辞严的表情,竟有几分荒诞的滑稽。
蓝月抱着胳膊站在他对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斜眼睨着他。
她不急不躁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围观者的耳朵里“睡袋是前两天的事,我懒得同你掰扯。
咱们先说眼前的事,你连翻五顶帐篷,偷了这么多吃食,你敢说你没偷?”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几袋厮打间从他口袋里、背包里掉出来的东西,压缩饼干、罐头、还有几包不知道从哪个帐篷里翻出来的方便面,散落在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灰夹克男人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随即又梗着脖子嚷道“这些东西是我自己换的!凭什么说是偷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从帐篷里拿了?”
蓝月没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人群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正好是徐小言举着手机的位置。
灰夹克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猛地变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戴黑色口罩、压舌帽压得低低的女人,以及她手里那部正对着他的手机。
此时,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连翻五顶帐篷?真的假的?”
“什么,翻帐篷?”
“卧槽,我得去看看!”
好几个围观者顿时脸色大变,慌忙挤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跑去。
一时间,营地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拉开拉链声、翻动物品的窸窣声,以及几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我的还在,吓死我了”。
“我的也没少,幸亏我昨天把东西都带身上了”。
“哎你们谁少了东西?快过来看看!”一个中年男人从自己的帐篷里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人群这边喊了一嗓子。
另外几个检查完帐篷的人也陆续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庆幸,大部分人把自己的贵重物品都随身带着,帐篷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杂物,偷也偷不走什么。
蓝月见检查的人都回来了,提高了声音说道“他偷的是右侧边这五顶帐篷,有知道是谁的吗?出来认领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转身朝山下喊了起来“周小娟——!快上来啊!你帐篷被人偷啦!”那嗓门大得惊人。
第431章 拳打脚踢
山下远远地传来一声回应,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什么?!我马上来!哪个狗娘养的敢偷我东西,不要命啦!”
那声音越来越近,显然说话的人已经拔腿往山上跑了。
灰夹克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一条能钻出去的缝。
但二十多个人围成的圈子密不透风,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你跑一个试试”。
蓝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分明在讲:你完了。
很快,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一看就是刚从交易点赶过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有的边走边系外套扣子,显然都是听到那一声吼后,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过来查看的。
“哪呢?哪呢?哪个杀千刀的偷我东西?”周小娟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儿。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几顶歪歪扭扭、拉链大敞的帐篷吸引了过去。
右侧边那五顶帐篷,有四顶的拉链被拉开,门帘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周小娟认出了自己那顶,墨绿色的,门框上用记号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她自己画上去做标记的。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钻进帐篷,不到三秒钟就钻了出来,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没了……都没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刚从交易点换的十二块压缩饼干,还有两袋肉干,一包盐巴……全没了!”
另外三个失主也各自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和周小娟如出一辙,先是不可置信地翻了又翻,确认东西真的不在了之后,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的也是,昨晚换的饼干,我都没舍得拆封……”
“我那个黄色背包呢?我放在帐篷角落的黄色背包也不见了!”
“这他妈是谁干的?缺不缺德啊!”
她们一边骂一边往外翻找,很快就在帐篷周围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散落的包装袋碎片,被撕开的饼干包装、踩扁的罐头盒、还有一双不知道从哪个帐篷里翻出来的旧手套被随手扔在泥地里。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被装进袋子带走的,大概是灰夹克男人在被蓝月追打的过程中跑掉了,散了一路,此刻狼狈地躺在烂泥和碎石之间,无声地指证着一切。
四个失主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地上那些散落的东西上,然后又同时抬起来,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中央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的灰夹克男人。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蓝月开口了“你们的东西,就是被这位偷走的,我刚刚可是抓了个现行,算是人赃并获,结果他就是不认,哪怕偷的东西散了一地,嘴还硬得很”。
这番话一出,四位失主哪里还管他认不认,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周小娟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揪住灰夹克男人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扇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另外三个人也扑了上去,拳头、巴掌、膝盖,劈头盖脸地往那个男人身上招呼,没有章法,不讲技巧,纯粹是积压了满腔怒火之后最本能的发泄。
“叫你偷!叫你偷!”
“我辛辛苦苦攒的那点东西你也下得去手!”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灰夹克男人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被揍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徒劳地扭动着身体想要躲开那些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的拳脚。
他的哀嚎声从最初的“救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求饶,最后只剩下“啊——啊——”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
围观的人群没有人上前拉架,二十多个人站在两三米外,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帮忙拉架的,看到灰夹克男人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几包东西,也默默地收回了脚步。
直到那四个失主的拳头开始慢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灰夹克男人的哀嚎声也从高亢变成了微弱,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距离“战场”两三步远的地方,伸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行了行了,可别把人打死了”。
那四个失主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镜男人见她们停了,往前走了两步,语气缓和但坚定“打死了人,咱们就从占理变成不占理了。
这人有偷东西的实锤,人赃并获,与其把他打残了咱们跟着吃挂落,不如把人扭送到交易点的工作人员那边,让他们处理”。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中很快响起了附和的嗡嗡声。
“说得对,打死人犯不着”。
“送交易点去,让他们定夺”。
“对,让士官们评评理,这种人该怎么处置”。
“以后谁再敢偷东西,这就是下场”。
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主动站了出来。
其中两个从两侧架住灰夹克男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往下坠,被两个年轻人连拖带架地勉强撑着。
还有人将那几个还在骂骂咧咧、意犹未尽的失主强行拉开。
周小娟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伴搂着肩膀往旁边带,嘴里还在不停地骂“你别拉我!我还没打够呢!这个狗娘养的——”
“行了行了”女伴在她耳边低声劝“送去交易点比打他一顿管用,你放心,他跑不了”。
四位失主被人连劝带拉地安顿到了一边。
第432章 无端被疑
一众人扯着这个灰夹克男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灰夹克男人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鞋底在碎石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蓝月站在原地的帐篷旁边,叉着腰看着队伍远去,长出了一口气。
徐小言从后面走上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那条下山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混着泥土被翻动的闷响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原来是那四个失主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烂泥里捡拾自己散落的东西。
周小娟捡起一袋被踩扁的饼干,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愤怒。
另外两个年轻女人一人捡起一包盐巴,撕开一个小口看了看,盐已经混进了泥水,化了大半,两人对视一眼,眼眶都红了。
徐小言和蓝月对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转身,准备往山下走去。
她们的帐篷也在这一片,但现在这个气氛实在不适合再待下去,那几位失主正处在气头上,看谁都像贼,多留无益。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小姑娘,等一下!”
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周小娟,她手里攥着半袋没被踩烂的肉干,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焦急,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她站定在两人面前,喘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我丢的不止这点东西,地上就这么几样,我那些压缩饼干都不见了,还有两袋肉干也不全在这儿,请问你知道他把东西放哪里去了吗?”
蓝月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周小娟一眼,语气不算冲,但绝对算不上温和:
“我咋知道?前两天我的睡袋被人偷了,今天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在翻你们的帐篷,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去干架了,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小娟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才有的冷意“咋?你们是怀疑我偷你们东西了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周小娟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摆手,声音也软了下来:
“哪里的事,哪里的事……就是顺嘴问问,顺嘴问问,你别多想,小姑娘帮我们抓了贼,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哪能怀疑你?”
嘴上说着“不怀疑”,但那躲闪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多少暴露了她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疑心。
旁边另外两个失主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捡回来的零散物品,脸上的表情和周小娟如出一辙,既是感激,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毕竟丢的东西里有很多压缩饼干,十几斤重的东西凭空不见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徐小言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她目光在那几个失主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你们与其在这里相互猜疑,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刚才押下去的时候,他身上不是还背着一个背包么?鼓鼓囊囊的那个”。
一语点醒梦中人。
周小娟愣了一下,随即猛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看到了,他身后确实有个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旁边一位年轻女人也跟着叫起来“就是就是,我还说那包怎么那么鼓,原来是装了咱们的东西!”
另一个失主已经转身朝山下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走走走,追上去问清楚!”
周小娟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朝两人匆匆点了下头,拔腿就跑。
几个人你追我赶的往山下冲去,脚步又快又急,踩在碎石路上噔噔作响,泥水早溅了一裤腿,但谁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一瞬间,她们就超越了站在原地不动的徐小言和蓝月,把两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蓝月胸口起伏着,脸色说不上好看。
她看着那几个失主消失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都什么人嘛……竟然还敢怀疑我!”
她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在一棵松树干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徐小言没有接话。
她站在原地,把口罩往下扯了扯,露出被闷出一层薄汗的下半张脸。
她的目光从那条下山的土路上收回来,转头看了蓝月一眼,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蓝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走吧”徐小言重新把口罩拉好,帽檐往下压了压“由她们去,咱们先回帐篷收拾一下,昨晚没睡多长时间,先回去补个觉”。
两人很快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把背包卸下来往角落一放,拉链拉好,便各自睡觉去了。
迷迷糊糊之间,徐小言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不是那种营地日常的交谈声,而是带着某种亢奋和躁动的议论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扯着嗓子描述什么,还有几个人似乎在争论,声音越来越高,互不相让。
她强撑着睁开眼皮,支起半个身子,摸过腕表看了一眼,才过去两个小时。
她揉了揉眼睛,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
营地里的气氛和她睡前完全不同了,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着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一台戏剧。
蓝月居然没睡,她坐在帐篷门口的一块防潮垫上,背靠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围巾已经扯了下来搭在膝盖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水,正歪着脑袋津津有味地听旁边两个中年妇女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第438章 价格再降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狡黠笑意,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看起来精神好得不得了。
听到身后帐篷拉链的声响,蓝月转过头来,看到徐小言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忙跟那两个中年妇女摆了摆手,说了句“回头再聊”,然后就凑到了帐篷门口,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地开了口。
“小言!你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亢奋“你知道早上咱们卖了松脂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嘛?”
徐小言靠在帐篷门框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脑子还在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中慢慢启动。
她看了蓝月一眼,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无非就是火拼,或者官方继续降价收购”。
蓝月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她盯着徐小言看了足足八秒钟,然后猛地往后一仰,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这你也能猜对?”
徐小言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有什么难猜的。
蓝月深吸一口气,然后语速飞快地往外倒“火拼我是想到了,那群排在前面的人,肯定会因为降价的事情闹起来。
但是我没想到,官方收购点当场就把松脂的收购价降了,从一斤四块压缩饼干,直接降到了每斤两块!”
“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降了一半!”蓝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凑得更近了些,眼睛里带着一种既后怕又庆幸的复杂神色。
“你是没看见那些排在后面的人的表情,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眼睁睁看着前面的队伍越缩越短,好不容易快轮到自己了,结果门里传出消息说降价了,一斤两块,爱换不换。
那些人当场就疯了,说都是前面那些闹事的人害的,要不是他们堵在门口又骂又吵,耽误了时间,官方也不会临时调价”。
徐小言点了点头,整个人已经从刚醒时的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用手指拢了拢被压塌的头发,语气平淡的说道“收购点属于军方,他们可不是软柿子。
有人堵门闹事,影响正常交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降价,觉得吃亏的人自然会去收拾那些闹事之人”。
蓝月一拍大腿“就是这样!后面那些人听说降价的原因是被前面的人耽误了时间,那个气啊,有几个人直接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了,揪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就揍。
后面的人骂他们是‘害群之马’,前面的人骂后面的人‘马后炮’,两拨人就这么打起来了,场面乱得很”。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咂了咂嘴“第二场火拼,比第一场还热闹,打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
徐小言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帐篷门框上,目光越过蓝月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些还在三三两两议论的人群身上。
蓝月看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说,明天还会不会降?”
徐小言低下头,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了压“明天的事,天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正指向十一点。
思索片刻后,她抬起头,朝外面还坐在防潮垫上的蓝月探了探身子,问了一句“你会爬树吗?”
蓝月正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发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会啊,小时候比较皮,成天上蹿下跳的,掏鸟蛋、摘果子、捅马蜂窝,什么没干过,我家门口那棵大槐树,我闭着眼睛都能爬到顶”。
她说着一顿,好奇地歪过头来看徐小言“咋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蓝月身上收回来,转过头去,朝着西南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
“昨天晚上,我们搜寻大勇哥那边那片松树林的时候”徐小言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注意到少部分桦树的树干上,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贴着树皮长的,一团一团的”。
蓝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但是天太黑了”徐小言继续说“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也看不太真切,我当时赶着找松脂,没来得及仔细留意,到现在我也不确定那上面长的到底是桦树茸还是黑木耳”。
蓝月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她把杯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凑到帐篷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按不住的泉水一样往外冒:
“桦树茸?小言,你说的那个桦树茸,难道还能让咱们再赚一笔?”
徐小言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想什么呢?”
蓝月眨了眨眼,兴奋的表情凝固了一半。
“松脂能卖高价,是因为它在当前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下有特殊功用,抗菌消炎、促进伤口愈合,这些东西是刚需,是救命的东西,所以军方愿意花钱等价交换,甚至特批了一比一的比例”。
她顿了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桦树茸呢?那玩意儿是保健功效,降血糖、抗肿瘤、增强免疫力,听着是好东西,对吧?”
蓝月点了点头。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徐小言叹了口气“吃不饱、穿不暖、连睡袋都有人偷,你跟我说保健?谁会在这时候花硬通货去换一个‘可能有用’的保健品?命都吊不稳,谁还关心血糖高不高、免疫力强不强?”
蓝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恍然。
徐小言见她听进去了,语气稍微松了松,接着说下去“我想说的不是桦树茸,是黑木耳”。
“黑木耳?”蓝月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词汇对应的价值和用途。
第433章 黑木耳
“对,黑木耳”徐小言点了点头“这玩意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食物,晒干了能放很久,泡发了就能吃,煮汤也好,凉拌也罢,,它好歹是菜”。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蓝月一眼“我是想着,如果咱们俩都会爬树,要不就去打打野食,天天吃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嘴里寡得能淡出个鸟来,你不会厌啊?”
蓝月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一会儿,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带着几分调皮的光“厌,怎么会不厌,我现在闻着压缩饼干的味道都觉得胃里在翻”。
说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往帐篷里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那还等什么?走吧,去瞅瞅到底是桦树茸还是黑木耳,要真是木耳,咱们今天晚饭就能喝上木耳汤了”。
徐小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弯下腰,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借着掩护从空间取出几个干净的塑料袋,折了折塞进口袋里,又检查了一下小刀是否还在侧兜。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背包上肩,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营地。
几个还在外面闲聊的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也没多问,目光随着她们走出一段距离就收了回去。
出了营地,沿着山脚的小路往西走,植被渐渐从阔叶混杂林过渡到以白桦为主的林子,桦树的树干笔直修长,银白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蓝月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说“要不咱们直接去找大勇哥?他那片山头咱们昨晚去过,路也熟,桦树在哪个位置我也大概有印象,过去了直接开找,省时省力”。
徐小言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斟酌之后的审慎“为了口吃食去找人,委实不太妥当”。
她顿了顿,继续说“大勇哥那个人,咱们昨晚接触下来,人不坏,热情也大方,还主动要带我们去另一片松林。
但正因为如此,咱们更不能一有点什么事就往人家那儿跑,今天为口吃的去找他,明天为个什么又去找他,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再好的关系也变味了”。
蓝月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就不去找他,咱们自己找,从这边绕过去,不经过他那片松林,也能到”。
“行”徐小言应了一声,但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左腕,开始在那块腕表上按来按去。
表盘的屏幕亮起,发出一小圈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在白桦林的树影间显得格外醒目。
蓝月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回头一看,徐小言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摆弄腕表。
她好奇地凑过来,歪着脑袋看那块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又似乎藏着不少门道的手表。
“你这是干嘛呢?”
“先设个定位”徐小言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语气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活“这片桦树林咱们没单独来过,路不熟,万一走深了转不出来,耽误了点卯,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说着,又点开了另一个功能——路线留痕。
屏幕上的地图界面微微闪烁了一下,一条蓝色的细线从她们当前的位置开始,随着徐小言手指的确认动作,稳稳地锁定了起点。
从这儿开始,腕表会自动记录她们走过的每一步路,哪怕在林子里绕晕了头,只要跟着这条红线原路返回,就能回到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
蓝月盯着那块腕表,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表盘边缘“小言,你这腕表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好东西啊?连定位留痕的功能也有”。
蓝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我之前在华兴基地的时候,看到那些军官戴的表都没你这个高级”。
徐小言把腕表的功能确认完毕,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银白色树干交错而成的林间深处,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买的”。
蓝月眨了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是我以前逃难路上碰到的一位朋友送的”徐小言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讲。
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那时候我们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我的身体出了点变故,他就把这块表摘下来给了我。
我一开始不肯要,是他硬塞给我的,说他可以跟住军队走,很安全,还说我比他更需要这个”。
蓝月听完,深吸口气,用那种“我酸了但我酸得光明正大”的语气说道“小言,你的运气真不是盖的,这种功能的腕表都有人送你。
你知道这东西在外面值多少钱吗?不是钱的问题,是有钱都买不到,能舍得把这种宝贝送人,从某种方面来说,你们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徐小言听了这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没有否认“我只祈祷他现在还平安,希望他一路随军,少受点波折,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对吧?”
蓝月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在徐小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徐小言抬手在蓝月面前晃了晃腕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务实“好了,留痕开了,定位也设了,走不丢。
咱们往那边去,我记得那片桦树在西南坡上,离这儿大概走二十分钟”。
蓝月把围巾重新围好,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很快,两人便抵达了一片桦树林,白天的光线和夜里完全不同,那些“黑疙瘩”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银白色的树干上。
徐小言站在林缘,举目扫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一棵、两棵、三棵……那些“黑疙瘩”并不密集,但也不算稀少,约莫十几棵桦树的树干上就会有一棵长着东西。
有的长在离地面不远的树干基部,有的则爬到了两三米高的位置,还有几个特别高的,贴在一根斜伸出去的侧枝上,仰头才能看到。
“果然有”徐小言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走进了林子里。
第434章 放手采摘
蓝月跟在她身后,眼睛比她还尖,很快就锁定了一棵粗壮的桦树。
那棵树的中上部分长着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边缘呈不规则的波浪形,在白色的树皮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凑近了仔细端详,那东西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有点像人的耳朵,又有点像一片片叠在一起的、被烤焦了的贝壳。
“至于是黑木耳还是桦树茸,我看已经不重要了”蓝月直起腰来,拍了拍手,回头朝徐小言咧嘴一笑。
“看到什么采摘什么就是,反正不管是哪个,能吃就行。
即便桦树茸军队那边不收,自己吃也不错,好歹是补品,反正来都来了,你说对吧”。
徐小言点了点头,她已经走到了另一棵桦树前,正在低头查看树干基部的一小片黑色附着物。
她蹲下身,用小刀轻轻刮了刮边缘,那片东西的质地偏软,刀尖轻轻一挑就翘起了一角,露出底下浅色的、湿润的附着面。
“这个应该是木耳,虽然长的有点奇怪”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之后的肯定:
“桦树茸硬得像木头,刀都削不动,这个有弹性,绝对是木耳”。
蓝月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着说道“看来这片桦树林没什么人来过,不然早被人采摘完毕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双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的缝隙,蹭蹭蹭地就爬上去了,跟平时那个稳重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小言在下面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蓝月骑在一根粗壮的侧枝上,一只手抱着树干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坨黑木耳整片掰下来,扔给下面的徐小言。
徐小言伸手接住,翻了翻,确认没什么虫蛀,便把它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
“这棵树上的还挺多”蓝月坐在枝杈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又发现了一个目标,手脚并用地在树枝间挪动起来。
徐小言没有爬树,她的重心放在了那些长在低处的桦树和倒伏的枯木上。
她沿着林缘慢慢地走,目光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
小刀握在手里,看到木耳就轻轻刮下来,抖掉附着的碎树皮和枯叶,放进塑料袋里。
蓝月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树皮和灰尘,弯腰拎起自己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掂了掂分量,转头看向徐小言。
“小言,还要摘么?”她拉开背包拉链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黑木耳挤在一起“这些差不多够吃好几天了吧?”
徐小言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木前,用小刀仔细地撬着贴在木头表面的几片木耳。
她小心翼翼地撬下最后一片,放进自己的布袋里,这才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
她看了看自己的背包,又看了看蓝月的,目光在两只鼓胀的背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徐小言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觉得,一旦咱们拿出去售卖或者交换,肯定有人会留意这方面,到那个时候,估计就和松脂一样,想摘都摘不到了”。
蓝月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她弯腰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坐到了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林子里那些银白色的树干发了一会儿呆。
“我本来还想着”蓝月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今天摘回去,晚上吃顿新鲜的,剩下的留着明后天再来采摘,这样就能天天吃上新鲜木耳了。
煮汤也好,凉拌也罢,哪怕是清水焯一下蘸点盐,想想都觉得美”
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道还没有出锅的、想象中的木耳汤,然后苦笑了一下“果然是我想得太美了”。
徐小言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背包里,走到蓝月旁边,靠着另一棵树干站定。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从头顶的桦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那叶片在她指尖转了几圈,散发出淡淡的清涩气味。
“这边的人,估计很多都专心伐木”徐小言开口说道“他们对林子里的东西不怎么上心。
就算有人偶尔看到了树上的木耳,也就是小范围采摘煮食,而且他们活动的范围大多局限在伐木那片区域”。
蓝月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她,等着下文。
“可一旦这些东西出现在交易点,那就不一样了”。
徐小言把手里那片揉皱了的桦树叶弹了出去,叶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林间的腐殖土上。
“大家看到了,知道了这东西能吃、能换东西,就会有样学样”。
她转过脸来看着蓝月,目光沉静而笃定:
“你信不信,消息传出去最多两天,这片桦树林就会跟昨晚那些松树林一样,漫山遍野全是人。
到那个时候,大家有心去寻找的话——”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的意味:
“什么东西不能被薅光呀?别说木耳了,怕是连树皮都要被刮掉一层”。
蓝月听完,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桦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说得对,那就别废话了,趁现在还没人知道,能多摘就多摘”。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利落起来,带着一种“想通了就不纠结”的干脆。
“走,那边还有几棵树上我看到了,刚才嫌高没爬,现在去把它们全摘了”。
说完,她已经朝林子深处那几棵银白色的桦树走了过去,步子又快又稳,踩在铺满了落叶的林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徐小言看着她那个急吼吼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从背包侧兜里摸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又拧紧放回去,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第435章 满载而归
两人又采摘了约莫两个小时,背包早就塞得满当不说,每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大袋子。
蓝月的手指被木耳的边角磨得发黑,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树皮屑。
徐小言的右肩因为一直背着那只沉甸甸的背包,已经被勒得有些发酸,但她没吭声,只是偶尔换一下肩膀。
林子里的光线比刚来的时候暗了一些,桦树冠投下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交谈声,不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而是两三个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桦树林里传得格外远。
断断续续的词句顺着风飘过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语调、那节奏,分明是有人在边干活边闲聊。
两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对视一眼。
蓝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有人”。
徐小言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把手里刚摘下的那片木耳塞进背包侧兜,动作轻而快,像是怕弄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却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蓝月把挂在背包外面的那几个小袋子解下来,塞进手里的大袋子里。
徐小言把小刀收好,拉链拉严实,背包重新上肩。
然后,两人开始往后退。
蓝月走在前面,猫着腰,踩着那些铺满了落叶的软地面,尽量避开干枯的树枝。
徐小言断后,目光一直在前方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正在移动的人影和她们自己之间来回扫视。
确保退出的过程中不会被对方无意间一抬头撞见。
说起来,到别人山头采摘木耳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地道。
这片桦树林虽然不在任何一个小队的核心驻扎区域内。
但按照营地不成文的规矩,每个山头的产出,在未经划分和公开之前,暂时是属于驻扎在附近的那五十人共同所有的。
这就好比邻居家院子里的枣树,枣子掉到墙外你可以捡,但你总不能翻墙进去打。
她们现在干的这事,往小了说叫“越界采摘”,往难听了说,和小偷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道理,两人心里都门儿清。
所以从一开始,她们就刻意避着人,进林子的时候选了午后人最少的时间段。
采摘的时候也专挑离营地远、离小路偏的位置,能绕开人就绕开人,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说到底,这事儿经不起推敲,也经不起对质。
真被人撞见了,你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这片林子有主?说我就是摘着玩玩?这些都站不住脚的。
现在既然已经确认前方有人,而且听那交谈声,起码还有好一会儿才会离开。
两人便干脆不抱任何侥幸心理了,原路返回,直接打道回府。
退到林缘的时候,蓝月终于直起了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被树影吞没的桦树林,低声说了一句“还好走得快,差点就撞上了”。
徐小言跟在她身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今天摘的这些,够吃一阵子了”。
蓝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来时那条小路,一前一后,快步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临近营地,隐约能看见营地边缘那几顶颜色各异的帐篷轮廓的时候,徐小言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蓝月走出去好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了,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小言,是有什么不妥吗?”
徐小言没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原地,把背包往上颠了颠,目光落在营地里那些正在活动的人影上,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们如果拿着这么多黑木耳回去,你想想,一大包一大包的,又是吃食,难免会遭人惦记”。
蓝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营地里确实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帐篷间走动,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蹲在地上吃饭,还有几个无所事事地靠着树干聊天。
虽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但只要她们背着那两只鼓鼓囊囊的背包走进去,那些目光迟早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聚过来。
蓝月下意识地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似乎想把它藏起来,但那么大一只包,藏哪儿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转向山下交易点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和一个小广场。
“那我们直接去换掉?”蓝月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拿到交易点换成积分或者饼干,总比背回营地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强”。
徐小言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营地移到交易点,又从交易点移回来,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徐小言缓缓说道。
“23号交易点周边有三百人左右,里面总有些嘴巴馋的、想换换口味的,你说,我们要不要干脆搬到交易点去,煮点木耳售卖?”
蓝月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将目光从交易点收回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忧愁。
她叹了口气,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揉了揉被肩带勒得发酸的肩膀。
“想法是不错”蓝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想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犹豫。
“可我们现在手头有这么多新鲜的黑木耳,搬到那边去,就不显眼了吗?
交易点那边人来人往的,比营地还热闹,咱俩架口锅在那儿煮木耳,不照样被人围观?”
徐小言听她说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抬起手,朝山下的方向指了指,声音轻快了几分“你忘记了?官方交易点在那里呢。
刚刚发生了群架事件,又是堵门又是骂人又是动手的。
闹成那样,官方一句话就把价格砍了一半,你以为那些人现在是什么心态?”
蓝月眨了眨眼,等她继续说。
“现在那些人”徐小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语调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
“个个心里都在打鼓,闹事的怕被追责,没闹事的怕被连累。
你信不信,这会儿没人敢再惹官方的眼,他们巴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让官方忘了自己是谁”。
第436章 被围观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交易点周边肯定会有一段平静期,没人敢闹事,没人敢扎堆,更没人敢盯着别人的东西眼红,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蓝月听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徐小言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然后她“嗯”了一声,长长地拖了个尾音,脸上的忧愁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之后的释然。
“也是”蓝月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那咱们试试?行就行,不行就再搬回山上”。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这片已经踩出了浅浅痕迹的空地,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两顶帐篷,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舍:
“就是可惜了咱们占的这个好地方了,背风,地面也平整,当初挑了好久才选的风水宝地”。
徐小言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树下,把背包卸下来靠树干放好,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地方既不在主路上,也不算太偏僻,刚好是那种路过的人不多,但真有什么事喊一嗓子也能听到的位置。
“蓝月,你抓紧去营地把那两顶帐篷收好带过来”徐小言交代道“你把东西都放在这儿,我在这守着”她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就准备出发。
“等一下”徐小言忽然直起腰,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咱们准备去交易点那边扎营,那边人多,而且有官方人员在,比山上安全点,东西不会被偷”。
她没提木耳的事,也没提售卖的事,只说了“安全”二字,这是一个谁都无法反驳、谁都不好意思多问的理由。
刚刚发生了睡袋被偷、帐篷被翻的事情,谁要说“安全不重要”,那才是睁眼说瞎话。
蓝月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地的方向跑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就扛着两顶打包好的帐篷跑了过来。
走得近了,蓝月把肩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靠着一棵树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细汗。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扭头看着徐小言,嘴角翘得老高。
“还真被你猜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还好提前准备了说辞”的庆幸。
“一个个都在问我为什么要搬走,从我的帐篷收起到扛着出来,一路上遇到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不问的”。
她学着那些人的语气,压着嗓子来了几句“‘你们要搬哪儿去?’‘这儿住得好好的干嘛要走?’‘是跟人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问得那个叫一个起劲儿,我要是不说清楚,他们能追着我问到山下来”。
徐小言笑着接话“那你怎么说的?”
“就照你教我的那样说的呗”蓝月把围巾重新围了围,遮住了半张脸。
徐小言弯腰把背包重新上肩,又把那两大包帐篷的包裹往怀里拢了拢,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咱们走吧,木耳这东西,放不了几天,趁新鲜赶紧想办法处理掉才是正事”。
蓝月点点头,把剩下的行李扛上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抱着、扛着、背着那一大堆家当,沿着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地朝交易点的方向走去。
很快,两人大包小包地下了山,这副阵仗,想不被人留意都难。
先是路边两三个人停下来看,接着是营地里那些正在休息的人探出头来张望,一个、两个、三个……纷纷聚拢过来。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又是两姑娘?”
“会不会是昨天卖松脂的?”
“不会吧?难道她们又找到什么东西了?”
“你看那大包小包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上次卖松脂的时候我在场,看起来有点像,我再瞅瞅”
“那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跟着她们看看去!”
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人群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徐小言和蓝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前面堵着几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侧面挤进来几个年轻姑娘,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上凑,人墙越缩越紧,呼吸声、脚步声、问话声混在一起。
“姑娘,你们包里装的什么呀?跟大伙说说呗!”
“是不是又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松脂?还是别的?”
“你们打算卖什么?去哪儿卖?是去官方交易点吗?”
“上次卖松脂的时候是不是你俩?不管是不是,之前没赶上好价,这次你们可得提前让我们看一样!”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有好东西别藏着掖着嘛!”
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有的人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有的人语气亲热,但话里话外全是打探。
还有几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们背上的行李,目光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包裹皮钩开看个究竟。
徐小言和蓝月被挤得几乎背靠背贴在了一起。
蓝月的脸涨得通红,围巾下面的嘴唇紧抿着,手上死死地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每一句话都被那些争先恐后的问话淹没了。
“让一让,让我们过去”徐小言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透着一股冷静。
她试图往前迈一步,但人群纹丝不动,反而又有几个人从后面挤了上来。
有人开始不安分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男人挤到最前面,伸手就要去碰蓝月肩上那顶帐篷的包袱。
蓝月猛地一缩身,那人没能得手,但他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而是转向了徐小言抱在怀里的那个大袋子,手指已经捏住了袋子的一角。
“我就看看,就看看,又不拿你们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仿佛翻看别人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徐小言后退了半步,把袋子往怀里紧了紧,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人的脸。
第437章 转危为安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告诉他,把手拿开。
人群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散去,反而围得更紧了。
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往行李上看,有人开始小声地抱怨“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有人已经开始和旁边的人商量“要不咱们直接跟上去看看她们卖给谁”。
徐小言眼见情况已经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索性把心一横,决心化被动为主动。
她猛地挺直了腰板,把怀里那个装木耳的大袋子往地上一放。
扯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菜市场吆喝时才有的那种热络和底气“都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们!”
这一嗓子喊得突然,人群中嘈杂的声音竟被压下去了几分,好几个人本能地住了嘴,扭头看她。
徐小言趁这间隙,语速飞快地往下说,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三分真三分假四分熟练的笑容。
“新鲜黑木耳!一碗只需要一块压缩饼干!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她说着,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刚才那个伸手想翻她袋子的灰蓝色工装男人。
那人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正好被徐小言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这位大叔”徐小言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亲切,笑容也恰到好处地绽开了。
“我看你最想要,一直伸着手等着呢,你是需要几碗木耳啊?”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灰蓝工装的男人。
那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尴尬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伸出去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我就是看看”他连连摆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门。
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没决定,还没决定呢”。
徐小言了然一笑,她没有再追着那人不放,而是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朝四周的人群喊了一圈:
“大家都来看看啊,新鲜的黑木耳,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碗只要一块压缩饼干!
存货很多啊,要买的抓紧排队,这么多人围着,我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该先卖给谁呢!”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好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抬着脖子在观望。
蓝月站在徐小言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眼睛都亮了。
她立刻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了节奏,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位穿着黑色毛衣的中年妇女,刚才正伸手在蓝月的行李袋上摸索,手指头已经捏住了袋口的绳子,就差没解开了。
蓝月一个箭步上前,不轻不重地握住了那位大妈的手腕,笑容甜甜的,声但那只握住手腕的手,力道可一点都不含糊。
“大妈”蓝月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亲切和乖巧“您是要兑换几块压缩饼干呀?”
那位穿黑毛衣的中年妇女一下子僵住了,她的手指还捏着蓝月行李袋的绳子,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左右一看,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看戏的。
还有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妇女,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上手了”。
她似乎被架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忙把手抽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硬着头皮说“一块”。
蓝月笑得更加灿烂了,利索地松开大妈的手腕,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碗。
她蹲下身,从行李袋里捧出一大把黑木耳,往碗里一装,装得冒了尖。
又用手压了压,再添了一片,确保碗里的木耳在视觉上“严重超标”。
“您的木耳,请拿好”蓝月双手捧着那只冒尖的塑料碗,笑吟吟地看着那位大妈。
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大妈,您的压缩饼干呢?咱们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行呢”。
中年妇女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几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有几个已经在小声嘀咕“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就是就是,拿了东西不给钱算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又摸,终于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来,往蓝月怀里一丢,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不情愿。
蓝月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往自己口袋里一塞。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只装满木耳的塑料碗,将东西倒在了大妈手里。
中年妇女低头看了一眼,木耳倒是新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木耳,忽然皱起了眉头,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找茬的意思:
“你们咋这么抠门呢?连装木耳的容器都不送一个?让我用手捧着?”
蓝月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大妈是在找茬,她压根就不想花那块压缩饼干,只是被架住了没办法。
但现在好歹是开张了,这第一笔买卖,无论如何不能黄了。
蓝月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甜了一些。
她弯腰从行李袋里又抓了一小把木耳,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塞进大妈的手里,堆得那木耳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哎,大妈,您消消气”蓝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哄长辈时才有的乖巧和耐心:
“我们这不是没办法嘛,费老劲才从山上搞来的,哪里想得这么周全?
连个装木耳的容器都没准备,这不多送您一点木耳,给您当赔罪了”。
得了好处,中年妇女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座“小山”,又看了看蓝月那张笑得真诚的脸,嘴角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
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蓝月目送她走远,悄悄松了一口气。
人群的骚动被这一买一卖冲淡了不少。
有人开始互相小声商量“要不咱也买一碗尝尝”。
有人已经偷偷摸出了压缩饼干攥在手里。
还有人挤到了前面,扯着嗓子问了一句“那个一碗可以比照着刚才那人的分量来么?”
徐小言和蓝月都笑了。
“行!”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第438章 租赁铁锅
徐小言和蓝月卖力地吆喝起来,一人负责装碗、递货、收饼干,一人负责招揽客人、维持秩序。
围观的人群中,总有些想换换口味的,开始三三两两地掏出压缩饼干,你一碗我一碗地买了起来。
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人群渐渐散了。
有的观望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舍得掏饼干,还有几个纯粹是来看热闹的,见没什么新鲜事发生,也陆续离开了。
摊子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人语。
蓝月低头看了看那堆木耳,又看了看腰间的布袋,大致估算了一下,皱着眉头“才卖了五分之一?这么多人围着,就卖了这么点?”
徐小言也在看那堆木耳,她蹲下来翻了翻,确认木耳还新鲜,没有因为摆出来太久而发蔫,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先守着摊子”徐小言弯腰从防水布上捧了几大把木耳,塞进自己那个空了大半的背包里,拉链拉好,往肩上一甩。
“我去趟官方交易点,看看那边收不收木耳,什么价,顺便租一口铁锅”。
蓝月眼睛一亮“铁锅?你是说……”
“总不能单纯指望生木耳”徐小言已经迈出了步子,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官方交易点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个来换东西的,也是匆匆来匆匆去。
徐小言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柜台后面还是那三个壮汉。
三人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国字脸男人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徐小言走到柜台前,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捧出一大捧新鲜的黑木耳放在柜台上。
“新鲜黑木耳”徐小言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简短利落“交易点收吗?什么价?”
国字脸男人低头看了看那捧木耳,伸手拈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是好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柜台下面摸出那部联络机,拨通了什么线路,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木耳”“新鲜”“收不收”几个词。
挂了电话,他转回身来,语气平淡“三斤鲜木耳,换一块压缩饼干”。
徐小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个比例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没有把那捧木耳留下,而是重新装回了背包里,拉链拉好。
“再问一下”徐小言抬起头“租赁一口铁锅,需要多少积分?”
国字脸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要铁锅干什么用,但也没有多问。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塑封的价目表,食指在纸上划了两下,停在某一栏上。
“小口铁锅,一个积分租十天,大口铁锅,一个积分租五天”。
“小口铁锅有多大?”
国字脸男人朝旁边偏了偏头,留青胡茬的那个懒洋洋地站起来。
走到柜台后面的储物间,提出一口黑铁锅来,“哐”地一声放在柜台上。
锅不大,但也不算小,锅口直径估摸着有五十厘米左右。
锅底被火烧得发黑,锅壁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显然是被人用过的,但洗干净了,没什么毛病。
徐小言弯腰看了看锅的大小,心里有了数。
这一锅能煮不少木耳,够卖一阵子了,而且两个人抬得动,不会太费劲。
大口锅虽然煮得多,但太重,搬来搬去不方便,十天也划不来。
“就这个”徐小言直起腰来,语气干脆“小口铁锅,租十天,我叫徐小言,帮忙从我帐户刷一个积分”。
国字脸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在电脑终端上敲了几下键盘。
那台电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屏幕边缘发黄,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但运行起来还算顺畅。
他输入完信息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机器,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机器的平面。
“右手,手掌朝下,放上去”。
徐小言把右手覆了上去,她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扫了下,然后机器发出了“嘀”一声轻响,一张小纸条从机器侧面的缝隙里慢慢吐了出来。
国字脸男人把纸条撕下来,递给她。
徐小言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一张窄窄的、不到两指宽的小纸条,纸张薄而脆,带着一种机器打印后才有的微微发热的余温。
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几行字——租赁物品:小口铁锅;租赁时长:10天;消费积分:1分;积分余额:805分。
这分明就是超市小票的衍生版!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字体,一样的“消费明细”和“余额提示”。
甚至连纸张的质感都和她记忆中那些从超市收银台里吐出来的小票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上面的内容从“可乐2.5元”变成了“铁锅1积分”,但那种捏着印有消费记录小票的感觉很亲切。
徐小言低头看着这张小纸条,看了好几秒钟,有一瞬间,仿佛自己回到了文明社会。
她把这小纸条仔细地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这才抬起头来。
“谢谢”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刚才软了几分,像是被那张小纸条勾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
国字脸男人没注意这些,他已经把铁锅从柜台上拎了起来,递给她。
“锅拿去,十天后还回来,或者续租也行,弄坏了照价赔”。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锅迈出了交易点的大门。
从交易点回到小摊的路不长,但背着锅走起来比去的时候吃力得多。
徐小言不得不放慢脚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趔趄把锅摔了。
路上稀稀拉拉地遇到几个人,有的扛着工具往山上走,有的拎着袋子从交易点方向回来。
他们看到徐小言头抱着一口锅、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背包,都不约而同地多看了两眼。
有个年轻小伙子甚至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几秒,似乎想开口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走了。
第439章 起意建房
徐小言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直视前方的眼睛。
转过交易点东侧那排仓库的墙角,小摊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蓝月正蹲在防水布旁边,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那堆黑木耳。
把它们翻来翻去地晾着,大概是怕摆久了底层的不通风会发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徐小言头顶上那口黑黝黝的铁锅,眼睛顿时亮了,扔下树枝就站了起来。
“还真租到了!”蓝月快步迎上去,搭了把手。
她上下打量着那口锅,伸手在锅沿上敲了敲“这锅不错啊,够大,租赁费贵么?”
“还行,一个积分能租十天”徐小言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开始清理铁锅,蓝月立刻凑过来帮忙。
蓝月蹲在锅边,两只手扒着锅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口空空荡荡的铁锅,忽然笑了起来。
“小言”她偏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开张了?正经八百的,有锅有灶的那种开张?”
徐小言正在那堆木耳旁边蹲下来,把防水布上被蓝月翻乱了的木耳重新归拢了一下。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蓝月那张带着兴奋的脸,嘴角弯了弯。
“算吧”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她把归拢好的木耳往防水布中间推了推,又从中捧出两捧,准备等会儿先煮一锅试试。
新鲜的木耳在手中滑溜溜的,带着潮湿的凉意,有些上面还沾着没有完全抖落的碎树皮,需要再挑拣一遍才能下锅。
“我去找几块石头垒个灶”蓝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等徐小言回应,已经转身往路边那些散落的石块走了过去。
很快,她就抱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回来了,哗啦一声倒在锅边,溅起一小片泥浆。
徐小言也蹲下来帮忙垒灶,石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实在,一个简易的灶台,在两个人的手下慢慢成形。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最初只是细密的雨丝,两人忙着在防水布下整理木耳、摆弄铁锅,谁都没有太在意。
可没过多久,雨势加大,哗啦啦地砸下来,砸在防水布上发出沉闷密集的声响。
摊子上的防水布只有一块,是蓝月早上从帐篷上拆下来的,面积不大,勉强能遮住木耳和锅。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口罩上,湿漉漉的,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徐小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雨势没有丝毫要减弱的意思。
她把手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那堆被防水布盖住的木耳。
新鲜木耳本来就含水多,这会儿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再这么沤下去,怕是还没卖出去就要发黏变质了。
“今天这火,怕是生不起来了”蓝月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棍。
棍头已经被雨水泡湿,削出来的木屑潮乎乎的,根本不走火。
她试了几次,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手上倒是沾了一手湿木屑,黏糊糊的,甩都甩不干净。
徐小言没有说话,目光在雨幕中快速扫了一圈。
交易点方向的门廊下面,几个躲雨的人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看。
远处山路上,零零散散的人影正往营地跑,有的把外套顶在头上,有的一边跑一边骂这鬼天气。
雨水在地上汇成了一道道细流,从高处往低处淌,把摊子周围的地面冲得坑坑洼洼的,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积水了。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徐小言站起来。
防水布跟着她的肩膀往上拱了一下,雨水哗啦啦地从布面上滑落,在脚边溅起一片泥点子。
她弯腰把那堆木耳往防水布中央拢了拢,把四个角压紧,然后直起身来,转向蓝月。
“你去交易点,换一块大的防水布来”徐小言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越大越好,能把咱们整个摊子罩住的那种,我去找人”。
蓝月二话没说,把削了一半的木棍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空着的铁锅和那堆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防水布,皱了皱眉“东西放这儿没事吧?”
“没关系,我就在附近”徐小言已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口罩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去找人搭个小木屋,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能架锅生火就行,咱们不能天天这么淋着”。
蓝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就往交易点跑。
她的围巾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在胸前,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徐小言沿着交易点外围的那条泥路,往人群可能聚集的地方走去。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伐木的人会选个地儿休息,交易点门口的人比平时多,总有些闲着的、想找活干的人。
果然,还没走出多远,就在交易点东侧的门廊下面看到了几个人。
几个人挤在那片不大的屋檐下,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脸上的表情都带着雨天里才有的那种百无聊赖的懒散。
他们看到徐小言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一个女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一看就不是来躲雨的。
徐小言在门廊前面站定,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迅速做了筛选。
四个男人,都穿着干活时才穿的那种耐磨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泥,鞋底磨得发白,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分明。
她没有废话,开口直奔主题:
“我需要在交易点附近搭一个简单的小木屋,不用大,能遮风挡雨、架锅生火就行,你们会建么?”
几人都点了点头。
徐小言接着着“木料你们自己砍,工具也自带,我出的工钱是每人两块压缩饼干,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四张脸上依次扫过“每人每天多搭一碗新鲜木耳,现煮的”。
门廊下面安静了一瞬,四个男人互相看了看。
第440章 开工
一位年纪稍长些的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建成就给?还会多搭一碗木耳?”
“对,但小木屋最迟明天要能住人,今天估计要熬大夜,你们能接受么?
另外,木头自己砍自己搬,我不管中间环节,只看结果”。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从墙上直起身来,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眼睛亮了亮,像是已经在心里算过这笔账了:
“确定有两块压缩饼干?”
“是的”徐小言点了点头。
“再加一碗煮熟的木耳?”
“恩”。
四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年长的率先迈出了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朝徐小言伸了过来“行,干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徐小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力很足,是个常年干活的人。
“木料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去找地方,就在交易点附近,最晚明天,我要看到四堵墙一个顶”。
“明天一早准能看到”那位年长的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好了。
雨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山坡方向走“我去砍树,老王你去找人借锯子,老李你——”
他一边走一边分配着任务,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子干活的劲头一点没被雨水浇灭。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动了,一个弯腰去捡靠在墙角的斧头。
一个从背包里翻出卷尺来别在腰后,动作麻利得很。
四个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朝着山坡上那片还没有被砍伐过的杂木林的方向走去。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在雨幕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片灰绿色的树影里。
四人搭建小木屋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徐小言的预料。
几人陆续扛着锯好的木料从山坡上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但脚步一点不含糊。
为首的那个被称作“老王”的年长者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
雨水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流,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后面三个人也都没闲着,有的扛木板,有的抱着一捆削好的木桩,还有个人手里拎着斧头和锯子,边走边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徐小言在交易点东侧不远处选了一块空地,离大路不到二十米,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下雨不会积水。
他们放下木料,站在雨里左右打量了一番,互相点了点头,算是通过了选址。
蓝月早就站在那块空地上等着了,身上披着刚从交易点换来的那块大防水布,淋不到雨,但脚底已经踩了一摊泥。
她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是徐小言出门前匆匆列好的物料清单。
钉子、锤子、锯子、合页、铁丝、门闩……一项一项,字迹潦草但条目分明。
蓝月把纸条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又朝交易点跑去,交易点里还是那三个壮汉值班。
国字脸男人看到蓝月湿淋淋地冲进来,没多问,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有什么事直接说。
蓝月把纸条拍在柜台上,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东西:
“钉子,两寸的,要五十颗;锤子一把;锯子一把;铁丝两米;合页两副;门闩一个”。
国字脸男人低头看了看纸条,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翻找起来。
交易点的库存不算少,但毕竟不是五金店,很多东西有是有,数量和规格不一定对得上,他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柜台。
蓝月一样一样地清点着,把东西往防水布里包。
等点到“合页”的时候,国字脸男人的手停住了。
他翻了翻货架上层,又蹲下去翻了翻下层,把几个纸箱搬开看了看,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合页没有,这东西以前见过几副,早被换走了,一直没补上货”。
蓝月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合页,门就装不上,总不能每天钻进钻出的时候把整扇门板搬来搬去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国字脸男人那副“没有就是没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交易点不是超市,缺货是常态,这点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那行吧,有什么就换什么”蓝月把东西打包好,刷了积分,抱着那包沉甸甸的物料跑回了工地。
老王正蹲在地上用木桩定位房屋的四角,看到蓝月怀里那一大包东西,眼睛亮了一下,等开工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把木桩往地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蓝月走过去。
另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翻看那些工具和材料。
“钉子应该够了”老王点了点头,又翻了翻那包铁丝“铁丝也够用”他翻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蓝月脸上停了一下“合页呢?”
蓝月摊了摊手:“交易点没有合页,他们说一直没补上货”。
老王沉默了几秒,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木料,又看了看那块被临时征用的空地,似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搭建方案。
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木匠才有的那种“办法总比困难多”的笃定。
“没有合页,那就做个手动门”老王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
“门框两边凿两个眼,门板上对应位置凿两个洞,找两根硬木削成门轴,一头插在门框的眼儿里,一头插在门板的洞里头,上下各一根。
这样门既能转,又能随时抬下来,比合页还结实”。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左右手配合着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像是在演示一扇正在被推开的老式木门。
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补充道:
“就是老辈子那种木门,不用合页,靠门轴转,就是开关的时候有点响,但使不坏”。
蓝月听了个大概,也没全懂,但看到几个人都点头说可行,便也跟着点了头:
“行,那就做手动门,你们先干着,需要什么再跟我说,我再去换”。
第441章 木耳汤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开始给大家分派任务。
那个年轻力壮的去砍削门轴用的硬木,榆木或者槐木最好,结实耐磨。
另外一个去凿门框上的眼儿。
老王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开始立柱子、架横梁。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不紧不慢,像是干过无数次这样的活计。
空地上很快热闹起来,锯木头的嘶嘶声、锤子敲钉子的当当声、凿子凿木头的咄咄声。
蓝月把防水布撑在空地旁边的一棵树上,下面铺了块防潮垫,把铁锅、木耳、调料都搬了过来,算是把临时厨房也挪到了工地旁边。
她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几个男人干活,心里默默盘算,按这个速度,明天早上还真能住进去。
徐小言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四根立柱已经立好了,横梁也架上了。
老王正站在两根立柱之间,侧着身体检查门框的垂直度,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眼眯着。
蓝月从防水布下面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声“小言!门的事解决了!没有合页,他们做手动门,上下门轴的那种!”
徐小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那口又被架起来的铁锅上。
她弯腰把木耳袋子解开,捧出一大把来,在手心里翻了两下,转身对蓝月说“生火吧,门的事他们管,吃的,咱们管”。
防水布下,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那口借来的黑铁锅已经被架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锅底悬空。
蓝月把湿柴抽了几根出来,搁在膝盖上,用小刀一根根地削成细条。
木柴被雨水泡过,表面湿漉漉的,削掉外皮后露出里面干爽的木质,颜色浅黄,带着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
她把削好的木屑和细木条拢在一起,堆在锅底下面的空地上。
又从防水布边缘探出手去,接了几滴从布檐上滑落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滴在木屑堆旁边。
不是要浇湿它,而是让周围的空气湿润一些,免得火势起来的时候太燥,引燃了不该引燃的东西。
徐小言从背包侧兜里摸出打火机,她把打火机凑近那堆木屑,拇指用力一拨,火星子跳了一下,落在木屑上,闪了闪,灭了。
她又拨了一下,这次火星子大了一些,有一粒落在了木屑最薄的地方,那缕极细的白烟从木屑边缘袅袅地升起来。
然后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噗”地一下跳了出来,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高一丁点儿,在木屑堆里颤巍巍地抖着。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微弱的火苗,谁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徐小言微微侧着身子,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从防水布边缘灌进来的那缕穿堂风。
火苗在她身体的掩护下渐渐稳了下来,从指甲盖高长到了一指高,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底下的木屑被烧得噼啪作响。
蓝月这才把那根伸了半天的细木条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搭在火苗上方,等木条的一端烧着了,再把它塞进木柴堆的更深处。
火势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防水布下的这片小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蓝月开始往锅底下面添柴,每放一根都留出足够的空隙让空气流通。
火舌舔着锅底,黑铁锅的底部很快就被烧得发红,水珠落在上面会发出“嗞”的一声响,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
徐小言从防水布边缘探出身去,把那桶接了大半天的雨水提了进来。
这桶也是蓝月从交易点租来的,白铁皮打的,桶底有一小块凹痕,但不漏水。
她双手稳住桶身,将雨水缓缓倒入锅中,水柱砸在锅底上,发出“哗——”的一声长响。
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火堆边缘,又是几声急促的“嗞嗞”声。
锅里的水慢慢多了起来,从锅底漫到锅壁,从锅壁升到半锅。
蓝月把洗好的新鲜木耳一捧一捧地放进锅里。
木耳入水的瞬间,原本透明的雨水变成了浅浅的茶色,带着一种菌类特有的、不太浓烈但很持久的香气,在防水布下弥漫开来。
蓝月腾出一只手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塑料袋。
袋口扎着根细麻绳,绳头被她打了几个死结,解起来费了些功夫。
她咬着一端,手指灵巧地一拉一扯,麻绳松了,袋口敞开了,露出里面小半袋白花花的盐巴。
盐粒不算细,有些结成了小块,但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像碎掉的水晶。
“盐还有这么多”蓝月把布袋口朝徐小言那边亮了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上次换的,省着用能吃好一阵子”。
徐小言看了那袋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而是转过身去,在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一包十三香。
蓝月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手里的盐袋差点没拿稳:“这是——”
“十三香”徐小言把袋子摊在掌心上,八角、桂皮、花椒、茴香……多种香料的图片印在包装袋上。
徐小言解释道“临川基地出发前塞进背包的,一直没舍得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盐巴加十三香”蓝月将盐粒均匀地洒进汤里“这锅木耳汤的味道可差不了”。
徐小言把那袋十三香的口子撕得更大了一些,让棕褐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地撒入锅中。
香料入水的瞬间,那股浓郁的气息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
八角混着桂皮的厚重,花椒带着茴香的微辛,一层一层地在防水布下那片小小的、潮湿的空间里铺展开来。
蓝月拿那根削了半天没用上的木棍,在锅里搅了搅。
木耳随着水流上下浮沉,汤色从浅茶变成了深褐,浓稠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清寡。
她把木棍抽出来,棍头上沾着几片碎木耳和一滴汤汁,她用手接住舔了舔那滴汤。
“怎么样?”徐小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蓝月咂了咂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意板起脸来“还凑合”。
徐小言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带着笑意的。
蓝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带着几分自豪的笃定“味道很好”。
第442章 忙碌中
锅里的木耳汤已经滚了好几个来回,汤色浓稠得发亮。
徐小言从锅边站起来,绕出防水布,朝小木屋工地那边走了几步。
四个人还在忙活,老王蹲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凿子,一下一下地凿着门轴的眼儿。
那个年轻力壮的扛着削好的榆木门轴从山坡上下来,雨水从他光着的膀子上往下淌,他也不在乎。
另外两个一个在钉墙板,一个在整理多余的木料,四个人浑身湿透了,但手上一点没停。
“几位师傅”徐小言站在工地边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先停一停,过来喝碗汤暖暖身子,今天的木耳汤是赠送的,就是请大家尝尝”。
锤子声最先停了,那个钉墙板的年轻人回过头来,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握着锤柄的指缝往下滴。
他看了一眼老王,老王也停了凿子,直起腰来,把手搭在眉骨上挡着雨水。
朝徐小言那边望了望,看到防水布下那口冒着白气的铁锅,脸上绷了大半天的线条一下子松了。
“来嘞!”年轻的那个最先应声,把肩上的榆木门轴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鞋踩在泥水里啪啪作响。
老王把手里的凿子别在腰后,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朝另外两个人招了招手:
“走走走,主家请汤了,喝完了再干,不差这一会儿”。
四个人陆续钻进了防水布下。
那块大防水布原本是为了遮木耳和铁锅搭的,这会儿一下子挤进来六个人,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蓝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把靠里的位置让给四个浑身湿透的大男人,自己蹲在了布沿边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但她不在乎。
她手里拿着那只塑料碗,正在往碗里盛汤,木耳捞得满满一碗,汤汁浓稠得能从碗边挂下来,热气腾腾的。
蓝月把第一碗倒给老王带的木碗里,老王接过来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碗沿。
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团团舒展开的黑木耳,深褐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盐巴和十三香的木耳汤气味扑面而来,把他雨天里积在胸口的潮气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这味道……”老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把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汤汁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烫,然后是咸,再然后是一层一层翻涌上来的、复杂的香料味道。
八角、桂皮、花椒、茴香,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很香很香的东西,在舌尖上炸开了花。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些,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
含在嘴里囫囵着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乎算得上叹息的声音。
“好喝!”他脱口而出。
旁边的年轻人已经端着碗喝了大半碗,顾不上烫,一边吸溜一边点头“这木耳汤真香,你搁了啥?”
蓝月正在给第四个人盛汤,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徐小言“她搁了十三香”。
“十三香?”那个负责整理木料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碗,眼睛瞪大了。
“这年月还有十三香?”他说着低头闻了闻碗里的汤,用力地抽了抽鼻子,像是要把那股香气一丝不漏地全部吸进肺里。
“怪不得,我就说这味道好得不对,好得不像这个年头能喝到的东西”。
徐小言靠在防水布边缘,手里捧着半碗汤,没有解释十三香的来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用下巴朝四个人手中的碗努了努嘴:
“各位师傅喝的碗是打哪儿来的?我看着像是木头的”。
老王正喝得满头冒汗,听到这句话把碗从嘴边拿开,举起来给她看。
那是一只木碗,不大,碗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但挖得很深,碗壁厚实,内壁打磨得光滑细腻,外壁还留着一些刀削的痕迹。
碗底没有上漆,但被茶水或汤汁浸润了无数次,颜色变成了深沉的栗壳色。
“自己做的”老王把碗翻过来给她看碗底,那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笔画深浅不一,但力道很足,每一刀都凿进了木头里。
“我跟老李都会做,他刨木头,我挖碗,胡乱弄的,比不得人家正经木匠,但结实耐用,经摔经烫,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旁边那个被称作老李的中年男人把自己的碗也举了起来,碗底同样刻着一个“李”字,字迹比老王的工整一些,碗壁也薄一些。
他喝了一口汤,抹了一把嘴,接话道:“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跟人学过做木工,碗、盘子、勺子、筷子,都会做,就是费功夫。
现在这条件,工具也不全,能做出来的东西糙得很”。
徐小言的目光在那两只木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从碗口看到碗底,从外壁看到内壁,看得仔细。
铁锅里的木耳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眼睛里的光一点没暗。
“如果用你们手里的木碗做标准”徐小言抬起头来,目光从老王脸上扫到老李脸上,又回到老王那里。
“能做得出来吗?同样的规格,同样的打磨,一个模子出来的那种”。
老王把碗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摸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这只碗的尺寸和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去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放下碗,从防水布下面探出身去,在地上捡起一块刚才削门轴剩下的边角料,一小截榆木。
他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木头的表面,点了点头。
“能做”老李说得不急不慢,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榆木、槐木、桦木都行,松木太软,不经用。
工具嘛……有把好使的圆凿和弯铲就能干,就是慢,一只碗从下料、挖坯、粗磨到细磨,一天能出三到五只”。
第443章 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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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建成
木屋的进展比预想的快得多。
老王把最后一根门轴嵌进门框的眼儿里,上下对好了位置,又用木槌敲了几下,让门轴的根部吃进木头里。
他站起来,伸手推了推那扇门,门板在门轴上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稳稳地开到了最大,又被他拉回来,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成了!”老王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那扇终于能自由开合的木门,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老李从屋顶上爬下来,手里还攥着锤子,他站在木屋前面,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房顶铺了木板,外面又蒙了一层防水布,用钉子钉得牢牢的,雨丝落上去顺着布面往下淌,不会渗进去。
四面墙的木板钉得齐整,虽然没有刨光,板面上还留着原始的树皮和锯痕,但每块板都钉得结实,用手推一推纹丝不动。
门框是老王用整根方木做的,方正规矩,门板装上去之后缝隙不大,能挡住风,也挡得住大多数人的目光。
“后墙那块短板换了吗?”老王想起来,扭头问了一句。
“换了换了”老李指了指木屋后面“用的那根干的杉木,没有虫眼,放心”。
那四个后来加入的帮手还在收拾工具,把剩下的木料归拢到一边。
把散落的钉子一颗一颗地从泥地里捡起来,用锤子敲直了放进铁盒里。
灰蓝雨衣的中年男人把湿透的汗衫拧了拧,重新穿上,站在木屋前面叉着腰。
“两位姑娘”他转过头来朝防水布这边喊了一嗓子“过来看看,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趁我们还没走,赶紧说”。
徐小言从锅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朝木屋走过去,蓝月跟在她身后。
木屋不大,目测也就二十多个平方,但站在它的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蓝月伸出手,在那扇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板转动,门轴在槽里发出闷闷的、厚实的声响,门开了。
徐小言满意的点了点头“挺好的,我很满意”。
她转身走回防水布下,弯下腰,打开锅盖“除了之前说好的压缩饼干,一碗煮好的木耳汤或新鲜木耳,自由选择”。
现结完工钱,几人满意离去。
远处交易点的门廊下面,有人往这边张望,大概是被那股越来越浓的汤香味勾得坐不住了。
很快,那几人被那股残留在空气中的木耳汤香气勾了过来。
蓝月赶紧迎上去,把碗递到人跟前,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新鲜木耳汤,一碗一块压缩饼干,尝尝吧?”
来人低头看看碗里深褐色的汤汁和舒展的木耳,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但都摇了摇头。
“太贵了,一块压缩饼干好歹能顶一顿饭呢”。
“就是,汤这东西喝下去一会儿就饿了,不实在”。
“便宜点吧?半块怎么样?”
蓝月笑着摇头“不好意思,就这个价,新鲜木耳,我们也是费了好大功夫弄来的”。
问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走得干脆,有的边走边回头,像是还在犹豫,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蓝月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样品汤,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她转身回到防水布下,把碗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看着那堆还剩大半的新鲜木耳,又看了看那锅已经见了底的熟木耳汤。
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焦急“小言,大家都觉得贵,我们还剩这么多呢!”
徐小言正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在泥地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什么。
听到蓝月的话,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堆木耳上,又落到蓝月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上,忽然笑了。
“急啥?”徐小言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防水布前蹲下来,捏起一片木耳翻了翻:
“好货不怕晚,实在卖不完,大不了做成木耳干”。
蓝月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咔嗒”一下接通了。
“木耳干?”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焦急被这三个字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快速消化新想法的专注:
“对哦……做成干的就能放很久,不用怕坏,回头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她越说越快,眉头渐渐展开了,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防潮垫上,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砸手里了,是我想岔了,竟然忘了这玩意儿还能做成干货”。
徐小言把那片木耳放回去,重新站起来,目光转向山坡方向。
山坡上零零散散地丢着一些枯枝和断木,那是之前“松脂热”留下的痕迹,有人砍了树取了松脂,树枝就扔在那里没人要。
“对了,要弄成干货的话还需要挺多柴火”。
徐小言收回目光,转身从防水布下面抽出那把从交易点借来的旧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斧刃上有一道缺口,但整体还使得动。
她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朝蓝月偏了偏头“你守着摊子,我去砍柴”。
蓝月刚坐下没两秒,听到这话“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拦徐小言肩上的斧头。
“还是我去吧”蓝月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和坚持,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斧头柄,没有用力夺,但也没有松开。
“你对做生意这块更擅长,怎么跟人讲价、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这些你比我强得多,留我在这儿,用处不大”。
“行”徐小言把肩上的斧头取下来,翻转斧柄,将斧头的那一头朝外,稳稳地递到蓝月手里。
“注意安全,山坡上滑,别往太陡的地方去”。
蓝月接过斧头,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又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弯下腰把裤腿塞进袜筒里。
“放心吧,砍个柴还能出什么事”蓝月直起腰来,朝徐小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扛着斧头,大步流星地往山坡方向走去。
第445章 干木耳
徐小言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蓝月的身影沿着山坡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防水布下,蹲下来把那堆木耳重新归拢了一遍。
木耳还新鲜,今晚之前不处理不会坏,但也不能再等了。
她一边挑拣着木耳里的碎树皮,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做干货的步骤。
用火慢慢焙的话,得搭一个架子,而且架子离火不能太近,近了会焦;不能太远,远了烘不干。
更关键的是架子用什么搭?木头?手头有,但得锯、得钉、得做成一个能稳稳当当架在火上的东西。
老王他们刚忙完木屋的活儿,这会儿已经各自散了,不好再叫回来。
自己弄?不是不能,但太费功夫,等她搭好架子,估计天都亮了,木耳还湿漉漉地堆在那里,时间不等人。
她站起来,绕着那口黑铁锅转了两圈。
铁锅还架在石头上,锅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灰,锅壁上沾着刚才煮汤时溅上去的汤汁痕迹,已经干了。
她低头看着这口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茶叶!电视里看人炒茶,就是用铁锅。
鲜茶叶摘下来,放在锅里不停地翻炒,锅底烧着火,手在滚烫的锅里翻来翻去,茶叶从湿润变得干燥。
那时候只觉得炒茶的人手真耐烫,现在想起来,那不就是“用火焙干”的一种法子吗?
她弯下腰,把那锅还剩下的木耳汤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倒进蓝月的那只塑料碗里。
然后从水桶里舀了几瓢雨水倒进锅里,把锅壁、锅沿上上下下擦了个遍。
她把锅架回石头上,蹲在旁边,开始生火。
火不大,她只塞了几根细柴进去,让火苗贴着锅底,不高不低,温温吞吞地烧着。
很快,锅底的水渍被热气蒸得一点点干掉,锅面开始变热。
她把掌心悬在锅口上方几寸的位置试了试温度,不烫手,但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均匀的热气在往上蒸。
可以了。
她从防水布上把那堆木耳拨了拨,专挑那些零散的、细碎的、不成形的小木耳捡出来。
这些碎木耳卖相不好,正好拿它们来试,试坏了不心疼,试成了就是经验。
碎木耳被她拢了两捧,倒进锅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黑褐色的碎片。
她从第一片木耳落进锅里的那一刻起,手就没有停过。
抓起一把,松开,手指在木耳间翻动,把它们从锅底翻到锅面,从左边翻到右边,让每一片木耳都均匀地接触到那层温热的铁。
锅是热的,木耳是湿的,热和湿在铁面上相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很轻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那股木耳特有的菌菇气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她继续翻动,木耳在锅里慢慢变了模样。
刚入锅时是深褐色的,软塌塌的,带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饱满的水汽。
翻了几十下之后,颜色浅了一些,但不是褪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干爽的、更接近泥土颜色的褐。
边角开始微微卷曲,从扁平舒展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浅浅的碗状。
原先那股从树皮和雨水中带出来的潮气,被热量一点点逼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介于草叶和谷物之间的香气。
大概翻了百来下之后,锅里突然传出了第一声脆响,“咔”很轻的一声。
徐小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翻了起来,但嘴角已经弯了。
她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木耳正在从“新鲜”变成“干货”。
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以为要翻上几百上千下才能听到这个声音,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锅里就已经有了变化。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但幅度没有加大,只是频率快了。
锅底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被她压得极小了,只留了几根烧得通红的炭条在那里温温地散发着热量。
木耳在锅里被一遍又一遍地翻起、落下、翻起、落下。
她伸手从锅里捏了一小片木耳起来,放在指尖上轻轻一捏。
碎了。
手指刚刚合拢,那片木耳就“咯嘣”一声裂成了几块,断口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潮气。
她又捏了一片,这片比刚才那片大一些,但也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脆得像一块被晒透了的锅巴。
徐小言把那几片碎木耳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和鲜木耳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灰褐,表面从光滑湿润变成了微微起皱。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菌菇的气味还在,但比鲜的时候收敛了许多。
成了!她站起来,把那碗刚炒好的碎木耳端到一边晾着,然后重新蹲下来,又从防水布上捧了一大捧木耳倒进锅里。
这次她没有刻意挑拣碎的了,将整片的木耳撕成小片、再一股脑儿倒进去,双手在锅里翻了起来。
等到蓝月背着一大捆柴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徐小言已经开始炒第四锅了。
蓝月把那捆柴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几根散落的枯枝从柴捆里滑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她顾不上撂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三堆干木耳前面,蹲下来“这是木耳干?”
徐小言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在烟雾和热气里应了一声“嗯”。
蓝月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从碗里捏起一片。
那片木耳边缘微微卷曲,形状不太规则,但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真的是干的!”蓝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
“小言,你太厉害了!你这才多久没见,就炒了这么多?怎么想到的?我就说你厉害嘛,连做干货都比别人有法子!”
徐小言这时候才抬起头来,脸上被火烤得很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运气好而已,你也累了,先坐着休息会儿”。
“我不累!”蓝月回道,她站起来走到那捆柴旁边,蹲下身开始解藤条。
柴火的表面湿漉漉的,但里面的芯子是干的,劈开了就能烧。
她把木柴整齐的码在木屋墙根下面,然后开始劈柴。
第446章 菌子?
待徐小言把第六锅木耳从铁锅里铲出来,摊在防水布上晾着,热气蒸腾中,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地上那堆鲜木耳已经去了大半。
剩下的她挑拣了一番,把那些细碎的留了出来,大概够明天木耳汤的量,用湿布盖上,放在木屋阴凉的角落。
其余的按顺序倒进锅里,一锅一锅地炒成了木耳干。
一切事毕,她将所有黑木耳干用塑料袋分装成两份,每一份都装得冒了尖,袋口扎紧,又用指尖捏了捏,确认不漏气。
她把其中一份递给蓝月,另一份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蓝月正蹲在木屋门口,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天光清理指甲缝里的泥。
看到递过来的塑料袋,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小言,之前不是说要做木耳生意的么?咋了,是不准备做了?”她接过袋子“费了这么大功夫,炒了这么多锅,不卖了?”
徐小言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背靠着木屋的木板墙,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
“官方那边收购价太低”徐小言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蓝月手里的那袋木耳干上:
“今天你也看到了,来问价的人多,愿意掏饼干的少,可能大家手里的饼干都紧,舍不得花在‘尝鲜’上”。
蓝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知道徐小言说的是实情,今天一下午,问价的人没断过,但真正掏饼干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徐小言继续说“咱们再做下去,不是很妥当,现在炒成木耳干就不怕了,能留着自己吃,也能慢慢跟人换东西”。
“而且现在有了小木屋”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不像在跟蓝月说话,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的那种带着满足的低语。
“我们有安身之所,做什么事都方便,不用怕半夜下暴雨帐篷漏水,能有口热乎的吃,能有块干爽的地躺,着什么急呢?”
“以前”蓝月微微发涩的说道“我们那儿如果碰上下雨天,就能上山捡菌子。
穿上那种旧的解放鞋,提个竹篮,也不用走多远,就在村后面那座小山上。
松树底下、灌木丛里,一找一个准,捡回来的菌子用猪油炒,放点蒜片,那个香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门外连绵的雨丝。
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这层雨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些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徐小言原本正低头整理袋子,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蓝月。
“你说什么?”
蓝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从回忆里被拽了出来,眨了眨眼,一脸莫名“我说菌子,咋了?”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膝盖上的木耳干袋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菌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开始往上翘,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咱们是不是一直没留意菌子啊?”
蓝月听了这话,愣了几秒,然后低头想了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她一边摇头一边用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
“按理来说,这种雨势,连下了很多天了,又闷又潮的,山上松树又多,地面全是腐殖土,应该会有菌子长出来才对啊。
小时候我捡菌子都是这样的天气,雨下透了,太阳再晒一晒,菌子就冒出来了。
可咱们在山上跑了这么些天,松脂也找了,木耳也摘了,好像真没怎么看到菌子……”
她越说越觉得奇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食指在下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在哪个角落见过一朵菌子。
徐小言靠在木板墙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快速思考的神情。
她的目光从门口那片雨幕中收回来,落在木屋角落那堆还没处理的生木耳上。
又移到铁锅里还残留着的几片碎木耳上,最后落在蓝月怀里那袋木耳干上。
“菌子”徐小言轻声说“我们忘了,别人应该不会忘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别人不会忘?
她想起前两天松脂的事情,消息一传开,整座山的人都疯了,举着手电筒满山跑,恨不得把每棵松树的皮都刮下一层来。
如果山上真有菌子,而且能换东西、能卖钱、能吃,总该有人早就发现了才对。
可她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些天,交易点也好,营地也罢,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菌子”这两个字,更没见过有人下山来卖。
蓝月抬起头来看着她,两个人在木屋昏暗的光线中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目露无奈。
徐小言把目光从蓝月脸上移开,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在想,如果真有人发现了菌子,会像松脂那样闹出那么大动静吗?可菌子不一样,菌子不像松脂。
菌子藏在草丛里、树根下、落叶堆中,不弯腰不低头不一定能发现。
而且菌子有时节,不是天天都有,雨下透了才有,太阳一晒就冒头,再下几场雨又没了。
问题是,真有人看到过吗?
蓝月刚才说“按理来说应该有”,但她们俩在山上跑了好几天,松脂找过,木耳摘过,确实没有见过一朵菌子。
是她俩眼神不好?还是这片山本来就不长菌子?又或者,长出来了,但被人捷足先登了?
徐小言把最后一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几转,觉得不太像。
如果真有人在山里发现了菌子,而且能卖钱。
以她现在对“消息传播速度”的认知,整个营地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交易点门口应该早就有人摆摊卖上了。
可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
第447章 夜半惊醒
“可能是时候未到吧”徐小言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蓝月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这种天气,雨一直下,菌子可能还在土里没冒出来”。
她顿了顿,伸手把门槛边上一片被雨水打进来的落叶捡起来,扔回雨里。
“咱们也不急,等啥时候有人采了菌子下山,咱们抓紧跟着去就行了”。
“也对”蓝月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有人采了咱们就跟着去,没人采……那就是没有呗,总不能咱们自己从土里往外刨”。
她说完走到锅边,舀了一瓢雨水倒进锅里,用刷子刷了两下,把炒木耳留下的碎渣冲掉,然后把锅端到一边倒扣着沥水。
铁锅翻过来的时候,锅底那层黑灰蹭了她一手,她也不在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把锅架回石头上。
徐小言靠在木板墙上,看着蓝月忙进忙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回头问问那几位师傅,他们在这边待的时间长,山里的情况比咱们熟,要是这片山真有菌子,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行,有机会碰到就问问”。
蓝月把刷子挂在防水布的绳子上,转过身来,靠着门框站着,望着外面那场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的雨,忽然笑了。
“小言,你说咱们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卖不出去的时候着急,现在不卖了,有地方住了,有东西吃了,又开始惦记山里的菌子了”。
徐小言也笑了“人就是这样,吃饱了想穿暖,穿暖了想住好,住好了想找点新鲜的,要是一直吃不饱,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蓝月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夜半,徐小言是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吵醒的,很细碎,断断续续,一直没停。
她睁开眼,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蓝月在旁边那顶帐篷里睡的香甜。
她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钻出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天还很黑,雨下的很大,地面被泡得松软发亮,水洼里倒映着点天光。
那股细碎的噼啪声还在响,从木屋后面的山坡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层下面活动。
徐小言把门轻轻带上,绕到木屋后面,踩着湿漉漉的草丛往山坡上走了几步。
晨光还不够亮,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声音的来源,不是动物,也不是人。
而是树根底下、草丛深处、腐殖土裂开的一道道细缝里,那些正在往外拱的、白花花的小东西。
菌子!
她蹲下来,拨开一片湿透的落叶,看到一丛细小的、洁白如玉的菌菇从泥土里探出头来,伞盖还没有完全展开,紧紧地收拢着。
伞盖上沾着露水和泥土的碎屑,它们长得很密,挤挤挨挨的,一丛就有十几朵,大的像拇指盖,小的还只是一个米粒大小的白点。
徐小言伸出手指,在那朵最大的菌伞上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而滑腻的质感,带着特有的湿润和弹性,像是碰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类似杏仁的香气,和木耳那股浓郁的菌香完全不同。
她没有急着采,而是站起来,在附近又转了一圈。
山坡上、松树下、灌木丛中、倒伏的枯木旁,只要是有腐殖土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这些白花花的小东西。
她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这些菌子能吃吗?是不是同一种?有没有毒的?
长在松树下面的菌子,她小时候听人说过,松树下长的菌子大多无毒,有的还是上好的山珍。
但她不敢肯定,毕竟在这个地方,吃错东西不是闹肚子那么简单的事。
她转身快步走回木屋,推开门,蓝月还在睡。
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蓝月的肩膀。
“蓝月,醒醒”。
蓝月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
“山坡上长菌子了”。
蓝月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整个人从睡袋里弹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但语气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长菌子了?在哪儿?什么样的?多不多?”
徐小言被她这反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你自己去看,就在木屋后面,一片一片的”。
蓝月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上鞋子就冲了出去。
徐小言跟在后面,看着她蹲在山坡上对着那丛菌子看了又看,伸手碰了碰,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伸手想去采,却被徐小言一把按住了手腕。
“先别急”徐小言蹲下来,和她面对面,语气不紧不慢但很认真:
“你确定能认得出来?山上长的菌子,长得像的很多,有的能吃,有的有毒,毒菌子吃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是松菌!”蓝月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指着那丛白白的小东西:
“我小时候捡过,就是这种,长在松树底下的,白白的,伞盖收着的时候最好吃!没毒,肯定没毒,我吃过!”
“我小时候年年都去捡,松菌、青头菌、牛肝菌,我真的都认得,松菌最好认,伞盖底下是蜂窝状的,不是一片一片的褶子,你看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那朵最大的菌子从根部连土带泥地拔起来,翻过来给徐小言看伞盖的反面。
菌伞下面果然不是那种细密的放射状褶皱,而是一个一个不规则的、蜂窝状的小孔,浅黄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松菌的特征”蓝月把这朵菌子举到徐小言鼻子底下:
“你闻,有杏仁味,毒菌子大多是腥的、臭的,或者没有味道,这个味道我记了十五年,错不了”。
徐小言闻了闻,确实是她刚才闻到的那股淡淡的、清甜的杏仁香。
她把蓝月的手腕松开,点了点头。
“那就采,先采一小片回去试试,别一次吃太多,万一,我说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好有回旋的余地”。
第448章 菌子鲜汤
蓝月已经蹲不住了,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
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那丛菌子间穿梭,一朵一朵地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徐小言递过来的塑料袋里。
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像是生怕弄坏了这些一夜之间从土里冒出来的小东西。
徐小言蹲在旁边看着,发现蓝月采菌子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那个遇到事情容易着急的蓝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致而专注的状态。
蓝月的手指在菌丛间移动,只挑伞盖还没完全展开的嫩菌子采,那些已经开伞发黄的一律不碰。
“嫩的好吃,老了就柴了”蓝月头也不抬地解释着,手上一点没停。
不到一刻钟,塑料袋里就装了小半袋,估摸着有两三斤。
蓝月又绕到山坡的另一侧,在几棵大松树根下面找到了另一片菌丛。
这次不是白松菌了,伞盖是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朵形比松菌大得多,最大的那朵足有她巴掌大。
“青头菌!”蓝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股兴奋劲儿显而易见:
“这个更好吃,滑嫩嫩的,炒出来比肉还香,也是长松树底下的,你看看这颜色,青边白肉,没毒,放心”。
她采了几朵大的,小心翼翼地把根部的泥土清理干净,放进布袋里。
又在附近找了找,确认没有更多之后,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今天先采这么多,回去试试”蓝月把塑料袋口拢好,抱在怀里,踩着泥水走回木屋。
徐小言没有跟着回去,她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近处的灌木丛扫到远处的松树林,又从那片松树林扫到更远处的山脊线。
她数了数,光是肉眼能看到的、比较明显的菌丛,就有七八处。
那些藏在更深处的、还没有冒头的、或者已经冒头但被落叶盖住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如果这些菌子真能吃,尤其是这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蓝月一口就能喊出来的野生菌,是真正的山珍。
在这个物资匮乏、口味单调的地方,有了菌子的加持,大家的生活可以有很好的提升。
她转身走回木屋。
蓝月已经把菌子倒在了防水布上,正蹲在那里一朵一朵地清理,把沾在根部的泥土和松针剔掉。
她干得极其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也不撩,就那么歪着头,一朵一朵地过手。
“松菌脆,适合炒或者凉拌;青头菌滑嫩,煮汤最香,还有这种——”
她从角落里捡起一朵不起眼的、灰褐色的小菌子,伞盖只有一毛钱硬币大:
“这个叫铜绿菌,也常见,能吃,但味道一般,可要可不要”。
徐小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清理菌子,忽然问了一句“所有菌子都安全吗?”
蓝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松菌和青头菌,我能保证,从小吃到大从没出过事”。
她把手里的那朵松菌举起来,在晨光中转了一圈。
“但如果是其他菌子,那我不能保证,有些菌子长得很像能吃的,但其实有毒,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就是误食了毒菌子,差点没救过来”。
她说到这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菌子放下,语气郑重起来:
“所以咱们今天就吃这两种,其他的变种,哪怕看着再像,也不碰,我先吃,吃完了没事,你再吃”。
徐小言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从那堆松菌里拈了一朵最小的,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先煮一碗汤,你今天吃得少一点,别一次吃太多,再安全的菌子,吃多了肠胃也受不了”。
蓝月咧嘴笑了,她站起来,把挑好的菌子用清水洗了两遍,控干水分。
铁锅已经架好,昨天剩的柴还有一些,她蹲在锅边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烧旺了。
锅里放了一瓢清水,水烧开后,她把松菌和青头菌各抓了一把丢进去,又加了一小撮盐。
菌子入水的瞬间,一股浓郁得几乎能让人流泪的香气从锅里升腾起来。
蓝月把舀好的第一碗汤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先是用嘴唇抿了一点,在舌尖上停了几秒,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好喝”蓝月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好久没喝到过这个味道了”。
徐小言看着她,没有说话,拿过碗,也装了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烫,然后是微咸,再是一种复杂而纯粹的鲜。
松菌的脆嫩和青头菌的滑嫩在舌尖上交织,那股清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把碗放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说了一句“待会儿咱们上山再找找,争取多采一些”。
蓝月端着碗,嘴角还沾着汤渍,使劲点了点头。
那碗菌汤喝下去之后,徐小言靠在木屋的木板墙上,闭着眼睛,细细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舌头上的鲜味还在回甘,胃里暖洋洋的,没有什么不适,蓝月说的没错,这些菌子确实能吃。
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的是今天清晨的那个声音,以前,她从来没在山里听到过这种声音。
今天但她听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什么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毫无根据,但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她转头看了一眼蓝月,她正蹲在锅边,把锅里剩下的菌汤往碗里盛。
嘴里还在咂摸着那股鲜味,完全没有留意到徐小言表情里的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徐小言把手伸到衣服下摆,指尖触到了右侧腰部那片树叶印记。
为什么是树叶的形状?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始终没有答案。
蓝月已经喝完了汤,正蹲在木屋门口刷锅,铁锅被她用沙子擦得锃亮,锅底的黑灰蹭了她一手。
“小言,你腰怎么了?老看你摸来摸去的”蓝月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徐小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老毛病,有点酸”。
第449章 漫山菌子
蓝月将铁锅放回原位,然后说道“你准备好了吗?如果好了,咱们就出发吧,机会难得!”
徐小言点了点头,把帽檐压低,口罩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屋,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往山坡上走去。
蓝月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眼睛不停地在地面和树干之间扫来扫去。
她走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过,目光落在一个地方,脚步就已经迈向了下一个目标。
徐小言跟在她身后,发现蓝月采菌子的路线不是随意的,而是很有章法:
先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着走一遍,把同一海拔高度上的菌丛扫干净,然后再往上攀一段,重复同样的操作。
这样走不会遗漏,也不会重复。
“这边有!”蓝月蹲下来,拨开一丛蕨类植物的叶子,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松菌。
最大的那朵伞盖已经有拇指盖大了,边缘还紧紧收着。
她用指尖捏住根部,轻轻一旋一提,整朵菌子就完整地从土里出来了,根上沾着黑褐色的腐殖土和一些细碎的松针。
徐小言把布袋递过去,蓝月把菌子放进去,又继续在附近搜索。
这一小片松树下果然藏着不少,有的藏在松针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菌柄。
有的长在树根和地面的夹缝里,要歪着头才能看到。
还有几朵从厚厚的落叶层下面拱出来,把覆盖在上面的枯叶顶起一个小鼓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种被落叶盖住的才是最好的”蓝月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枯叶拨开,露出下面一朵洁白如玉的松菌,伞盖还完全没有展开。
“不见光,不老,嫩得很,小时候我奶奶说,这种叫‘闷菇’,比长在外面的香十倍”。
徐小言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蓝月说的每一句话。
什么样的地形容易长菌子,什么样的树底下菌子最多,什么样的菌子算“嫩”,什么样的已经“老了”。
这些知识在别的地方可能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在山上,在她们要靠这片山林养活自己的日子里,每一条都是活下去的本钱。
两个人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走,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木屋所在的平缓地带,进入了松树更密、灌木更深的林子深处。
这里的松树比山下的更高更粗,树冠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的气味,潮乎乎的,但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深山老林才有的、厚重而安宁的气息。
菌子在这里更多了,不是昨天那种零零星星的一丛两丛,而是一片一片的。
蓝月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她蹲下来采这一丛,旁边又看到了那一丛,伸手去够那一丛的时候,脚边又发现几朵。
她的两只手忙得不可开交,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指头被菌汁染得发黑。
但她完全不在乎,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近乎贪婪的亢奋。
“小言,你看这个,紫丁香蘑!”蓝月举着一朵伞盖呈淡紫色的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时才有的狂喜。
“这个太稀罕了,我小时候也就捡到过一两回,煮汤喝那个香味,隔好几间屋子都能闻到!”
她把那朵紫丁香蘑小心翼翼地单独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生怕压坏了,然后又埋头在松针堆里继续翻找。
徐小言没有跟她抢那一片最密集的区域,而是稍微往旁边偏了偏。
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和一块岩石的夹缝中,发现了一丛灰褐色的菌子。
每一朵都只有食指粗细,伞盖薄薄的,颜色灰中带褐,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
“蓝月,你看看这个,能吃吗?”
蓝月凑过来一看,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个也好东西,叫灰树花,也有人叫栗蘑,炒着吃脆生生的,跟木耳不一样,这个更薄更脆,有点像脆皮肠的口感”。
她说着已经伸手去采了,小心翼翼地不让菌伞碎裂“这个不多见,能找到也算运气好”。
两个人就这样在林子里搜了两个多小时。
徐小言没有蓝月那么丰富的菌子知识,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专找那些蓝月没来得及扫过的区域,把目光所及之处的菌子全部采下来,不管认不认得,先装进袋子里,等回去再分类。
反正有毒的菌子蓝月认得,到时候挑出来扔掉就行。
几个塑料袋和两个背包很快就装满了大半。
她把袋子重新扎了扎口,正准备招呼徐小言往回走,忽然听到山坡下面传来人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交谈,而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和急切感,隔着半座山坡都能感受到。
徐小言也听到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子边缘,拨开灌木丛往下看去。
山坡下面的小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七八个人。
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拎着塑料袋,有的提着桶,正沿着蓝月刚才上山的那条路线往上爬。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她见过,就是昨天那个灰蓝雨衣,来问过菌汤的价格,嫌贵没买。
他今天换了一件旧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编织袋,步子又大又快,把后面的人甩出去好大一截。
“他们也发现了”蓝月蹲在徐小言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这很正常吧?稍微细心点的人就能发现菌子,这个时间点有人上山来找,一点都不奇怪”徐小言说道。
她的目光从那条小路上收回来,往更远的山坡方向扫了一圈。
西边的山坡上、南边的山脊线上、甚至更远处那座昨天她们没去过的山头,多少都能看到零星的人影。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两三个结伴,都在低着头、弯着腰、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
“不止那几个”徐小言站起来,她抱好塑料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有人”。
蓝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那些更远的山头、更高的山坡,她还没来得及去踩点,就已经被别人占了。
第450章 疯狂采摘
“走吧”徐小言拉了拉蓝月的袖子,转身往林子里走了几步,然后拐了一个弯,朝着一处蓝月没有注意过的方向走去:
“那边还有人没过去,咱们从山坡背面绕过去,抢在那拨人之前把那片松林扫一遍”。
蓝月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两个人弯着腰,贴着灌木丛的边缘,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行踪,在林间快速移动。
脚下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裸露的树根和松动的碎石,加上雨后地面湿滑,好几次蓝月差点滑倒,被徐小言一把拽住。
她们绕了一个大弯,从山坡的北侧切进去,在一片还没被人踩过的松林里又采了小半个钟头。
这片松林比刚才那片更深、更密,地面上的落叶层也更厚,菌子确实不少。
但蓝月扫了一眼,大多是那种已经开伞发黄的老菇,嫩的不多,显然是前一两天就长出来的,被她们错过了。
“被人抢了先了”蓝月蹲在一丛发黄的松菌面前,伸手捏了捏那发软的伞盖,摇了摇头,没有采:
“这些都出水了,不好吃了,能采的嫩菇估计都被前面那拨人收走了”。
徐小言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落叶层,脚印清晰可见。
是刚踩出来的,泥土还是湿的,至少有五六个人来过这里。
脚印从山坡下方延伸上来,分散开来,又在前方不远处重新汇合,沿着山脊线往更高处去了。
她站起来,朝那条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山脊线上移动,其中一个穿着亮黄色的外套,在一片灰绿色的山林中格外扎眼。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
徐小言没有说话,把塑料袋口扎紧,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蓝月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那片被扫荡过的松林,嘴里嘟囔了一句:
“好可惜,来晚了,明天得早点,不然连口汤都喝不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们遇到了另一拨人。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正弯着腰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翻找着什么。
他们的袋子已经装了大半,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收获不小。
那位穿亮黄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最先看到徐小言和蓝月,直起腰来,朝她们笑了笑。
“你们采了这么多菌子啊”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蓝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脚步也没停。
徐小言朝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紧跟在蓝月身后,快步走下了山坡。
回到木屋,蓝月把那堆菌子倒出来,摊在防水布上一朵一朵地重新清理、分类。
徐小言则蹲在锅边生火,准备制成干货。
木屋外面,山路上的人影越来越多,有的往山上走,有的从山上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背着、抱着装着菌子的容器。
交易点方向也热闹起来了,有人在门口摆出了新鲜菌子的摊子,用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价格。
“松菌一斤两块饼干”“青头菌一斤三块”“杂菌一堆换一块”,叫卖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菜市场一样。
蓝月一边清理菌子一边朝交易点那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徐小言没有抬头,往锅底又添了一根干柴,她盯着那些从锅底缓缓升起来的气泡,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咱们要早点起”。
蓝月应了声“要不三点?”
“行”徐小言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幸好咱们今天去的早,再晚一点,估计连渣都没了”。
“也不知道菌子会持续多长时间”蓝月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的狠劲儿:
“不管这些了,明天能早点尽量早点,我就不信抢不了先!”
徐小言点了点头,重新蹲回锅边炒制干货。
菌子带来的狂热持续了不到两天。
头一天,满山都是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袋子、背着竹篓,弯着腰在林间地毯式搜索。
交易点门口摆出了七八个临时摊位。
松菌、青头菌、灰树花、铜绿菌,各种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菌子堆在地上、铺在布上、装在盆里。
价格从一斤两块压缩饼干一路跌到一斤一块,再到三斤换一块,买的人还是不多,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
起因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
第一批上山采菌子的人在傍晚陆续回到了营地。
有人把自己采的菌子煮了汤,有人炒了菜,还有人心急,生嚼了几片尝鲜。
头两个小时什么事都没有,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还有人端着碗串门,互相品尝对方采的菌子,交流哪片山坡的菌子最多、哪种菌子最香。
交易点附近弥漫着各种菌汤的香气,混着柴烟的熏味,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过节。
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出事了。
先是营地东侧那顶灰色帐篷里传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像是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附近的人跑过去一看,发现住在那顶帐篷里的年轻男人正蜷缩在防潮垫上。
浑身发抖,眼睛瞪得铜铃大,嘴里不停地喊着“蛇!蛇!到处都是蛇!”
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指甲把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说那不是血,是蛇的口水,是粘稠的、绿色的、正在腐蚀他皮肤的东西。
他的同伴蹲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按住他又怕伤到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没有蛇,你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年轻人不听,他的眼睛圆睁着,目光在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扫视。
仿佛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蛇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没过多久,另一顶帐篷里也有人开始呕吐,整个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妻子在旁边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帮他拍背,但没有任何作用。
他吐到后来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说头晕,天旋地转的,帐篷在转,地面在转,天上的星星也在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地里飞传。
第451章 毒菌风波
不到一个小时,就报告了至少五六起疑似菌子中毒的事件:
有人出现了幻觉,看到满地的虫子在爬;有人剧烈呕吐,吃什么吐什么。
有人腹痛如绞,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还有人浑身发冷,盖了两条睡袋还在抖。
中毒的人分布在营地各处,彼此之间没有接触过,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吃了今天从山上采回来的野生菌子。
恐慌蔓延开来,那些还没来得及吃菌子的人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扔了出去,像是袋子里装的是毒药而不是食物。
那些已经吃了但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人急得团团转,有的拼命喝水催吐。
有的翻出背包里仅存的几片药乱吃,有的干脆跑去交易点问有没有解毒的办法。
交易点的工作人员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值班的那个国字脸男人被吵得头都大了。
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们不是医院,没有解毒药,中毒了赶紧多喝水催吐,严重的话找士官送后方医疗点”。
那个晚上,23号交易点周边没有一个人睡得好。
徐小言也被惊动了,她披着外套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坐在睡袋上半天没说话。
“看到了?”蓝月靠在墙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菌汤。
徐小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有个小伙子吃了毒菌子,出现了幻觉,说看到满帐篷的小人在跳舞。
还有一个女的,吐得站都站不起来,她老公背着她去交易点,一路上吐了好几次,吐出来全是黑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蓝月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菌汤,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蓝月,咱们今天吃的那些……没问题吧?”
蓝月端起碗,把那半碗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别担心,我们的菌子如果有问题的话,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营地的气氛完全变了,没有人再上山采菌子了。
昨天还漫山遍野都是人,今天只有零星几人还往山上跑。
那些昨天还堆在交易点门口叫卖的菌子摊子全部收了。
偶尔有人路过交易点门口,看到有人摆出菌子,会像躲瘟疫一样绕道走,嘴里还要嘟囔一句:
“还敢卖啊?昨天多少人都吃中毒了”。
几位被菌子毒倒的人被士官们送去了后方的医疗点,据说要养好几天才能恢复。
其中一个出现幻觉的年轻人回来后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提菌子的事,别人一说到“菌”这个字他就脸色发白,手开始发抖。
官方的反应也很快。
23号交易点当天就贴出了一张新告示,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在纸板上,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徐小言是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上面写着“即日起,官方收购可食用鲜菌,十斤鲜菌换一块压缩饼干。
菌子需经工作人员辨别确认无毒后方可收购。
有毒菌子不予收购且不予退还,请勿自行采摘食用不明菌类,以免发生中毒事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补充说明“本收购服务长期有效,价格根据市场供应情况动态调整”。
徐小言站在那里,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十斤鲜菌换一块压缩饼干,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低得多。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菌子只是食物,而且是风险极高的食物,官方愿意收就已经不错了,哪还轮得到讨价还价?
更重要的是,告示上那句“需经工作人员辨别确认无毒后方可收购”,等于把辨别菌子的风险和成本全部转嫁到了官方身上。
采菌子的人不需要知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只要看到就采,采了就往交易点送。
工作人员会帮你挑,有毒的直接扔掉,没毒的按十斤一块收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上山乱采了。
不需要知识,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蓝月那种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十多年才能练出来的辨菌眼力。
只要你有手有脚,看到地面上长出来的菌子就拔,拔完了往交易点一送。
剩下的交给工作人员,你不承担任何风险,也不需要付出任何学习成本。
这个政策的后果,徐小言几乎是在看到告示的瞬间就想到了。
果然,告示贴出来不到半天,营地的气氛就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上午还在说“再也不碰菌子了”的人,下午就开始默默地往山上跑。
他们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挑挑拣拣、只采自己认识的菌子,而是看到什么采什么,只要是菌子,全部薅进袋子里。
反正采错了也没关系,交易点的工作人员会帮忙挑,有毒的他们扔掉就好,万一里面混了几朵能吃的,就是净赚。
蓝月蹲在木屋门口,看着山路上那几个背着大袋子、急匆匆往交易点赶的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徐小言正蹲在防水布前清理今天新鲜采回来的菌子。
官方公告还没出来前,两人就已经上山了,她们在已经踩好点的那片松林里采了六七个小时。
等到山路上开始出现人影的时候,两人已经背着满满七八麻袋的菌子回到了木屋。
她们去的那片松林是昨天傍晚就踩好的点,位置偏、路难走、灌木丛生,一般人不会往那边去。
等那些人今天反应过来,那片林子恐怕也保不住了。
“明天如果还想摘的话,恐怕得两点起”徐小言把最后一朵菌子上的泥土抖掉,放在防水布的一角。
“两点?”蓝月的眉毛拧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抱怨,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把闹钟定好,我听到就起”。
官方的收购政策一出,所有人都会变成菌子的收割机。
这种零风险、有收益的事,谁不干?
而像蓝月这样真正懂菌子的人,优势在一夜之间被抹平了大半。
她不需要官方帮她辨别,但她需要和那些“乱采乱薅”的人竞争同一片山头的资源。
那些人可能一天要跑两趟甚至三趟,把能看到的菌子全部扫光,不留一朵,她们不早起,就连渣都捡不到。
第452章 收获寥寥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上还有人没下来,手电筒的光在远处的山坡上晃动。
徐小言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侧那片树叶形状的印记。
蓝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袋已经分装好的干货:“小言,这些送去交易点?还是自己放着吃?”
徐小言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木屋,蹲下来看了看那几袋子干货。
松菌、青头菌、灰树花,还有一些蓝月叫不出名字但确认无毒的杂菌,总共大概四十来斤。
“我有渠道,会私下兜售”徐小言说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
蓝月点了点头,把那几袋干货搬到墙角码好。
她做完这些,拍了拍手,在睡袋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望着门外那些还在山上游荡的手电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点起”蓝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定要起来!”
徐小言没有回答,她已经靠在墙上闭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闹钟在凌晨两点整震动起来的时候,徐小言几乎是在腕表震动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她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钻出来。
木屋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清晰可见。
她摸黑穿上外套,把裤腿塞进袜筒,系好鞋带,所有动作都压着声音。
连拉链都是捏着拉片一点一点地拉的,生怕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蓝月吵醒。
但她刚把背包背上肩,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也不叫我”蓝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她已经坐起来了。
正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鞋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在系鞋带了。
徐小言没有接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往蓝月的方向偏了偏,帮她照亮脚下的地面。
蓝月眯着眼把鞋穿好,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伸手从墙角摸过自己的背包,站了起来。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屋。
凌晨两点的山林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手电筒的光柱扫出去,只能照亮前方十来米的范围。
蓝月走在前面,沿着昨天看好的路线,穿过木屋后面的草地,钻进那片松林。
夜里走山路比白天难得多。
她走了没几步就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被徐小言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背包带子,才没有摔倒。
“小心”徐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山林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蓝月稳住身体,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长菌子的角落。
松林深处,蓝月的手电筒光柱突然停住了。
那里确实有菌子,白花花的几朵松菌,在光柱中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她蹲下来,用指尖捏住根部,轻轻一旋一提,菌子完整地从土里出来了。
但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这一小片地面上的落叶层被人翻动过,脚印清晰可见。
菌丛的边缘有明显的采摘痕迹,那几朵最大的、最嫩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这四五朵中等大小的和一堆被踩碎的残片。
“来过了”蓝月把那几朵菌子放进布袋,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附近的地面几乎都被翻了一遍,落叶被拨得乱七八糟,有些菌子被人采走了,有些被人踩烂了。
还有几朵被连根拔起又随手扔掉,大概是采的人觉得不够嫩、不够大,不值得背下山。
徐小言蹲下来,捡起那几朵被扔掉的小菌子,翻过来看了看伞盖背面。
是青头菌,品相不差,只是朵形小了些,大概只有拇指盖大。
她用指甲掐了掐菌柄,脆生生的,水分很足,不是老菇。
她把这几朵小菌子也装进了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咱们继续往上走,去昨天没去过的那片坡”。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不再在那些已经被扫荡过的区域浪费时间。
她们沿着山脊线往上攀,穿过一片灌木丛,翻过一块大岩石,到达了昨天傍晚踩点时标记过但没来得及采的那片松林。
这里的松树更密更粗,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菌子确实还有。
蓝月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和一块岩石的夹缝中找到了几丛灰树花。
又在一堆厚厚的落叶下面翻出了七八朵还没有露头的松菌,那种被落叶盖住的“闷菇”,轻轻碰一下伞盖边缘就会留下一个指印。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朵一朵地摘出来,放在背包的最上层,生怕压碎了。
徐小言则在那片林子的边缘,靠近山脊线的地方,找到了一些零散的青头菌和铜绿菌。
数量不多,但胜在新鲜,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手里的布袋慢慢有了重量。
但总体来说,收获远不如昨天。
两个人在这片林子里搜了近两个小时,走遍了昨天踩点的每一个角落。
能采的菌子几乎都采了,但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两背包将满未满的样子。
蓝月靠在树干上,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抱着那包沉甸甸的菌子,没有抱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小言站在林子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往更远的山坡方向扫了一圈。
光柱掠过灌木丛、岩石堆,在几百米外的一个山坳里,她看到了手电筒的光,不止一束,是好几束,在远处的山坡上晃动。
“有人”徐小言把手电筒关了,拉着蓝月往后撤了两步,躲在树干后面“那边,山坳里,至少三四个人”。
蓝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光点在山坡上缓慢地移动,有的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像是在仔细搜索某一小片区域。
有的则快速地扫过大片地面,像是在赶时间去下一个山头。
那些光点从位置和移动轨迹来看,不像是凌晨才上山的人。
那个山坳离营地至少要走四十分钟,正常人不会选那么远的地方作为凌晨的第一站。
唯一的可能是,那些人昨天傍晚就没有下山,在山上待了一整夜。
第453章 收购鲜货
蓝月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那些在远方山坡上晃动的小光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的菌子袋子放在脚边,揉了揉被肩带勒得发酸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完全是困的“这片林子已经没什么可采的了,再往上走,那边那几个山头,估计也被人采过了”。
徐小言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蓝月说的是对的。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回到木屋,蓝月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墙角,连鞋都没脱就钻进了睡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头顶的头发。
徐小言站在木屋门口,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还在移动的光点,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上灌下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右手伸进衣服下摆,指尖触到右侧腰部那片树叶形状的印记。
她想试着“听”一下,闭上眼,放空思绪,但什么也没有。
徐小言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转身走进木屋,轻轻带上门。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腕表显示早上六点整。
她坐起来,没有惊动蓝月,穿着袜子踩在木屋的地面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
那两大包菌子还在,此刻已经不像刚采时那么精神了,有些伞盖边缘微微发干,卷起一小圈。
她的目光从菌子上移开,落在木屋角落里那堆干货上,这些都是她们这两天攒下来的,不多,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地方,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家当了。
徐小言回头看了一眼蓝月,确认她还睡着,迅速将那堆干货收进空间。
收完干货后,她从自己的背包底层翻出了十包压缩饼干,轻轻地放在蓝月的睡袋旁边。
徐小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穿上鞋,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交易点方向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了,但还不算热闹。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已经背着袋子从山上下来了,步履匆匆的,大概是急着去交易点排队。
那些在山上一整夜没下来的人让她意识到,这场“菌子热”已经进入了近乎疯狂的状态。
而官方十斤换一块的收购价,又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不知疲倦的采摘机器。
蓝月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枕头旁边的那些压缩饼干。
她眨了眨眼,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全消。
“小言!”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是哪来的?是不是菌子干货卖出去了?”
徐小言已经穿戴整齐了,正蹲在木屋门口整理那两袋昨天采回来的菌子。
听到蓝月的问话,她没有回头,只是应了声,手上继续把菌子按大小分类,动作不紧不慢的。
“嗯,卖出去了,每人十块压缩饼干”。
“太好了!”蓝月把那包饼干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放到睡袋旁边的角落里,然后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憧憬“那明天咱们再上山,多采一些……”
“蓝月”徐小言打断了她的话,从门口转过身“咱们不上山了”。
蓝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言,你说明白点,我不太懂”蓝月的声音不急不躁,但眉头微微拧着,在认真地试图理解“是今天不上了,还是以后都不上了?”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那朵菌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蓝月。
“我的想法是,以后都不上山采了,就在家门口收”。
蓝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收谁的?怎么收?”
徐小言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朝交易点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所有人都往山上跑,满山都是采菌子的人,看到菌子就薅,薅完了就往交易点送”。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咱们就两个人,能抢得过他们吗?”
蓝月沉默了,她想起今天凌晨两点上山,结果发现有人一整夜没下来。
徐小言见她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但咱们有一个优势,是那些人没有的,咱们知道哪些菌子能吃,哪些有毒”。
蓝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用力抓住徐小言话里的那个关键点。
“如果咱们不上山采,而是在家门口支个摊子,跟那些人说,‘你们采回来的菌子,我帮你们挑,能吃的我按斤两收,还比官方合算’,你觉得那些人愿不愿意?”
“好”蓝月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你说怎么干?”
徐小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木屋外面,在门口的平地上转了一圈,选了一块离路近、地势高、不会被雨水浸泡的地方,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里支个摊子,立个牌子,上面写‘收购鲜菌,九点五斤换一块压缩饼干,当场挑拣,当场兑现’”。
还没到中午,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军绿色外套,裤腿上糊满了泥巴,解放鞋被泥水泡得变了形。
他背着一个用麻袋改成的背篓,背篓里装满了菌子,从篓口冒出来的菌伞被压碎了好几个。
他是从交易点方向过来的,看到徐小言门口那个新立起来的纸板牌子,停了一下,歪着头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蓝月看到了他,从摊子后面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不太熟练但足够真诚的笑容“大哥,卖菌子吗?这边收,九点五斤换一块”。
男人没有说话,但脚步已经迈过来了。
他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哐当一声放在摊子前面的地上,然后双手抱胸,看着蓝月。
“真的是九点五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疑惑。
蓝月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他背篓里的菌子,菌子的品相确实不太好,大部分已经开伞了,伞盖边缘卷曲发黄,有几朵明显是前天甚至大前天长的,轻轻一捏就出水。
还有一些她一眼就看出是有毒的,颜色发亮,伞盖上有白色的斑点,和能吃的松菌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就能分辨出来。
第454章 分捡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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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收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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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防空地堡
两人在小木屋里,悠闲的过了一个多月。
某天夜里,雨势忽然加大,风也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的。
木板墙在风中轻微摇晃,特别是那扇用几块薄木板钉成的窗户,被风吹得梆梆作响。
徐小言爬起来,摸黑走到窗户前,伸手去推那扇被吹开的窗板。
窗板是向外开的,用一根木棍顶着,但风太大了,木棍被吹倒了好几次。
她把窗板拉回来,重新用木棍顶住,又找了一块石头压在木棍根部。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发疼,雨水从窗缝里打进来,溅了她一脸。
刚躺下不到一刻钟,“哐”的一声,窗板又被吹开了。
这次比上次更猛,窗板撞在木屋外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连蓝月都被惊醒了。
蓝月在黑暗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在头上,又睡了过去。
徐小言再次爬起来,这次她没有用木棍顶,而是从墙角找了一根粗麻绳,把窗板死死地绑在门框上,打了三个死结。
绳子勒进木板里,发出细微的“嘎嘎”声,但窗板终于不再动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场风暴雨来得太猛烈,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不知道木屋能不能撑住?
交易点那边的储备够不够?营地里的那些人,那些住在帐篷里的人,今晚怎么过?
她躺回睡袋里,脑子里一直在想对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日清晨,徐小言从睡袋里钻出来,推开木屋门,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来,几乎把她推了个跟头。
她赶紧扶住门框,侧着身子挤了出去,门外的世界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一片狼藉,木屋前面那棵小歪脖子树被连根拔起,根须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
防水布被风吹到了几十米外,挂在一丛灌木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山坡上,有几棵枯树被拦腰吹断,灰色的断茬格外刺眼。
蓝月也出来了,站在徐小言身后,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刮了多大的风啊?”蓝月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徐小言只听清了几个字。
徐小言没有回答,她沿着木屋走了一圈,检查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屋顶的每一块木板。
还好,木屋是用粗壮的木料搭的,地基挖得深,柱子埋得牢,虽然木板墙在风中微微晃动,但整体结构没有受损。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那个被风吹得面目全非的世界发呆。
“小言”蓝月问道“你说这场风,还会刮多久?”
徐小言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知道”徐小言站了起来,走到木屋侧面那扇没被吹坏的窗户前。
“咱们最近先不出门”徐小言转身走回木屋,把门带严实,用一根粗木棍顶住:
“把屋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一遍,把漏风的地方堵一堵,想办法先撑过去”。
蓝月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墙角搬了几块木板开始钉窗户。
木屋外面,风还在刮,远处的山坡上,又有几棵树倒了。
徐小言和蓝月在木屋里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起来检查一遍窗户上的铁丝有没有松动。
屋顶的防水布有没有被撕裂,门后面的木棍有没有被风吹倒。
结果没想到,半夜,风雨更大了。
从来没有想过的喇叭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
“请注意,大家抓紧收拾行李,半小时内到各交易点集合,准备转移至防空地堡”。
两人齐齐愣住了,蓝月吃惊的看着徐小言:
“防空地堡?我没听错吧,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进去,非要看着我们变成野人不成?”。
徐小言摇了摇头“之前不让进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我怀疑天气情况还会更恶劣,部队才不得不开放军事设施”。
说完,两人不再多说,纷纷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待看到菌子干货的时候,蓝月发出一声哀嚎“小言,咋办?这么多,咱们搬不走啊!”
她伸手去抓那些袋子,抓起来一袋,又掉下去一袋,手忙脚乱的,眼眶都红了。
徐小言正在把灶台上的铁锅用绳子捆好,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角那堆袋子。
松菌干、青头菌干、紫丁香蘑干、灰树花干,二十几袋,小半人高,这是她们奋战几天的成果。
徐小言劝慰道“先拿最值钱的,松菌干和紫丁香蘑干先拿,其他的,能拿就拿,拿不了就算了”。
她走过来蹲在蓝月旁边,伸手从那堆袋子里挑了四袋最值钱的。
两袋松菌干、两袋紫丁香蘑干塞进蓝月那个已经鼓到极限的背包侧兜里。
“别的呢?”蓝月看着剩下的那堆袋子,眼睛里全是不舍。
“丢着吧”徐小言站起来“命比菌子值钱”。
蓝月似乎不甘心,又抓起一袋干货往背包里塞,但她的背包已经塞满了。
她就把睡袋从背包上拆下来,把干货塞进去,再把睡袋捆在外面。
两只手不够用,就用牙咬着捆扎带的一端,右手拉,左手按,牙齿咬得发酸,终于把那包东西勒紧了。
“你先走,我马上来”徐小言把门推开一条缝,风雨立刻从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蓝月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交易点那边的喇叭又开始喊了“请大家抓紧时间,集合将于十五分钟后结束,逾期不候!”
她只能背着那个鼓得像小山一样的背包,脖子上挂着捆扎好的睡袋,怀里还抱着袋菌子干,转头往交易点走去。
徐小言将木门一关,立马把剩下的菌子干货全部收进空间,然后背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小木屋。
交易点的灯光在雨幕中越来越亮,周围聚集的人影也越来越多。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沉默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呆滞而麻木。
徐小言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蓝月,她已经挤到了队伍靠前的位置,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看到徐小言走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慢!”蓝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第457章 队伍迁移
“没事”徐小言回道“关了个门,耽搁了一下”。
很快,队伍前方的喇叭又响了。
这次不是催促,而是指令。
“所有人注意——”那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风雨削去了大半的锐度,变得沉闷而遥远:
“现在开始转移,所有人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喧哗,跟紧前面的人,不要掉队”。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三个拿着喇叭的士兵从交易点门口走了出来,分散到人群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端,转过身来,面朝黑压压的人群,举起喇叭喊道“出发,跟上我”。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一开始很慢,前面的人动了,后面的人还在原地站着,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但很快,队伍就有了节奏,一个跟一个,在风雨中有序地向前移动。
徐小言和蓝月夹在队伍的中前段,跟着前面那个穿着灰色雨衣的女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就开始变了。
从交易点前面的碎石路,拐上了一条她俩从没走过的土路。
路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路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伸出来刮在背包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在前面低声抱怨路难走,被维持秩序的那个士兵一句话堵了回去“别说话,看路”。
队伍沉默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雨声、风声,和偶尔有人滑倒时发出的短促惊呼。
徐小言注意到,队伍中段那个维持秩序的士兵始终没有停过脚步。
他在队伍中间来回走动,时而走到前面看看路况,时而又回到后面,把那些掉队的人往前赶。
走了一个小时的时候,蓝月的步子开始慢了,她身上挂的东西太多了。
她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不说话,也不抱怨,但呼吸越来越重,肩膀也越来越塌。
徐小言从蓝月怀里把那袋菌子干接过来,然后继续走。
蓝月没有说谢谢,但她走路的步子,明显轻了一些。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开始往上走了,不再是平缓的土路,而是一条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碎石路。
坡度不算陡,但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再缓的坡都像是一座山。
人群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小声咳嗽。
有人停下来弯腰捶腿,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还有人在低声问“还有多远”,但没有人回答。
徐小言抬头看了看前方,队伍的前端已经消失在了尽头,早已看不到领头的士兵。
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队伍的末端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后面收尾士兵的手电筒光。
低头看了看腕表,已经走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快了”她说,声音不大,不知道是在跟蓝月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蓝月没有回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两条腿上,用在每一步的抬起和落下上。
她的鞋子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浆。
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半截,耷拉在胸前,她也顾不上拉。
又走了十多分钟,路终于平了,不是到了平地,而是坡度变缓了,缓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往上走了。
徐小言看到前面有人抬起头来,在往前方看,然后又有人抬起头来,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
她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在队伍的最前方,两扇巨大的钢铁门,嵌在山体之中。
门很高,目测至少有十二米,宽能并排开进去两辆卡车。
门的表面是泛着冷光的灰黑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不知道是制造时留下的还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划痕。
门缝紧闭着,看不出厚度,但那种沉重、坚实、不可撼动的质感,从百米外就能感受到,这应该就是防空地堡的入口。
有人在前面欢呼,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往那个方向走。
蓝月也抬起了头,透过雨幕看到那两扇大门,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徐小言看着那两扇门。
目光从门缝扫到门两侧嵌入山体的混凝土墙,又从混凝土墙扫到门上方那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岩壁。
门是关着的,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七张长条桌,一字排开。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巴掌大的盒子。
领头的士兵已经走到了第一张桌子前面,和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面朝队伍,举起了喇叭。
“所有人依次通过,每人到一张桌子前面登记。
把右手放在黑盒子上,确认身份后,工作人员会告诉你去哪个区域。
登记完不要乱走,在大门前面排队等候,等所有人到齐了再统一开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桌子前面,有的神情紧张,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蓝月把背上那个已经勒得她肩膀发麻的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
“小言”蓝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说这个地堡里面……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进去就知道了”。
蓝月点了点头,把背包重新扛上肩,转过身去,面朝队伍的方向。
两个人在雨中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排着队,等着轮到她们的那一刻。
风雨似乎更大了,所有人都尽量贴紧。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桌子越来越近,那两扇巨大的钢铁门也越来越清晰。
第458章 地堡登记
轮到徐小言的时候,风雨似乎更大了,远处已经有雷声轰鸣。
她站在其中一张长条桌前面,桌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在徐小言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几个人都要长一些。
“右手,放在这个上面”女人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不大,比巴掌还小一点,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的散热孔。
徐小言把右手覆上去,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盒子“嘀”了一声,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再次落在徐小言脸上。
“徐小言,原临川基地人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信息已经录入,待会儿进入大门后,按指示前往7区”。
她说完,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号的黑色卡片,递给了徐小言。
卡片很薄,像是某种塑料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编号:7-5027。
徐小言接过卡片,正要转身,那个女人又开口了“等一下”。
徐小言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女人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在斟酌用词。
她张了张嘴,停顿了一秒,然后说:
“我们想了解临川基地的相关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向你详细了解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徐小言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蓝月。
蓝月已经登完记了,正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黑色卡片,上面的编号是7-5033。
蓝月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看徐小言,又看看那个工作人员,脸上写着“这是怎么回事”的困惑。
“好”徐小言把卡片塞进口袋,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朝地堡大门旁边的一扇小门走去。
那扇小门也是金属的,比大门小得多,只容一个人通过,她推开门,侧身站定,朝徐小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蓝月站在原地,手里的卡片被她攥得有些变形,张了张嘴想说“我呢”,但看到徐小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去就回”徐小言的声音不大“你先去1区等我”。
蓝月点了点头,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人群往大门方向走了。
徐小言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小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
走廊的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粉刷,表面还残留着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纹路。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线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房间,大概十来平米,一张长条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黑色电话。
房间的墙角有一个通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空气是暖的,干燥的,和外面那个湿冷的世界完全不同。
“请坐”女人拉开一把折叠椅,自己在对面坐下,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
“你不用紧张,只是随便聊聊,你经历过什么,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会做一些记录”。
徐小言坐下来,把随身物品放在脚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从你离开临川基地之前,能记起来的事情都可以,越早越好”。
徐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临川基地的日常说起。
每天的配给、点名、分配任务,营地里的秩序和混乱,普通人的恐惧和麻木,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
待讲到林同市的时候,她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剩下的那些人呢?”工作人员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不知道”徐小言说“我后来独自往西北方向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谢谢”工作人员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很有用,尤其是林同市那边的情况,我们之前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没有这么详细”。
徐小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沿着走廊走了十几分钟就看到了两扇敞开的大铁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尽头有一排银白色的金属架子。
架子上嵌着几台她从未见过的设备,模样有些像她记忆中机场安检的闸机。
但又不太一样,更窄,更高,两侧的金属板上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某种传感器。
通道里已经排起了队,人们背着大包小包往前挪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几台设备。
徐小言排到队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很快就轮到她了。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设备旁边,面无表情地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小言迈步走进那个窄窄的通道,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把手里那张黑色的小卡片贴在了设备右侧的一个圆形感应区上。
“嘀——”
卡片贴上去的瞬间,一道极细的蓝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只是皮肤上掠过一阵极轻微的凉意。
设备上方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她的编号:7-5027,以及一行小字“身份确认,欢迎进入7区”。
“通过”工作人员的声音没有感情“往前走,不要停留”。
徐小言把卡片收好,迈步走出了那排金属架子。
7区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头顶是弧形的混凝土穹顶,每隔几米就有一排LEd灯管,明亮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地面是水泥的,被磨得光滑平整,上面用黄色的油漆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方格。
每个方格大概一米宽、两米长,刚好够一个人躺下,方格之间留着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第459章 抢占位置
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徐小言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去,粗略估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千人。
他们有的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格,把睡袋铺开,行李堆在脚边,正在安顿。
有的还在通道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东西。
还有的蹲在墙边,抱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汗味、泥土味、雨水泡过的衣服味、消毒水的刺鼻味。
地上那些方格,绝大多数已经被占了。
徐小言站在入口处,目光在那些方格之间快速移动,寻找蓝月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
在靠近左边墙壁的位置,有一片方格的密度明显比别处低一些。
大概是墙根的位置不敞亮,占不了他人便宜,所以很多人宁可往中间挤也不愿意靠墙。
但蓝月恰恰选了那里,而且她一个人占了两个方格。
她把背包和菌子干堆在左边的格子里,自己站在右边的格子里,两只手张开,挡住了一位正试图往右边格子里挤的中年妇女。
那位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管那么多我就要占”的蛮横。
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正试图把自己的东西往那个空格子里放,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蓝月不让她放,一只手挡着编织袋,另一只手指着地上,嘴唇快速翻动着。
声音隔着几百人的嘈杂传不太清,但徐小言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越走越近,蓝月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说了这是我朋友的位置,她马上就来了!你去找别的地方行不行?那边不是还有空位吗?”
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哪还有空位?你指给我看看?再说了,你一个人占两个位置,地堡有规定吗?
这地儿是公家的,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占两个?”
“因为我朋友登记了!她也有编号,她也是7区的人!
她出去办了点事,马上就回来,你要是把她的位置占了,她回来睡哪儿?”
“那我不管”中年妇女把编织袋往地上一顿,两只手叉着腰:
“现在我比她先到,所以算我的,她没来之前这个位置就是空的,谁都能占”。
蓝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了徐小言。
“小言!”蓝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弹了起来。
手指着那个中年妇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到救星了”的激动和“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理直气壮。
“快过来!有人想抢你位置!”
她喊得太大声了,周围好几排方格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种争吵在地堡里大概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徐小言走过去,站到蓝月旁边,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那袋菌子干靠着墙根放好。
她直起腰来,面对着那个中年妇女,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中年妇女的目光在徐小言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的湿透的帽檐到沾满泥的裤腿,从她那袋菌子干到背包。
大概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这个人也是刚从外面进来的、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的气场。
中年妇女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弯下腰,把编织袋从地上拎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个位置就两个位置,谁稀罕”。
她拎着编织袋,踩着那双沾满泥的胶鞋,往中间那片更拥挤的区域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徐小言一眼,见徐小言也在看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加快脚步消失在了人群里。
蓝月目送那个中年妇女走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靠在墙壁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差点就让人占了”蓝月的声音还有些喘“我在这儿守了快半个小时了,好几个人来问,我都说有人。
就那个大妈最难缠,死活不走,你要是再晚来两分钟,她可能就硬把东西塞进来了”。
徐小言笑着回道“辛苦你了”,然后蹲下身,把铺在地上的防水布扯了扯,展平,用背包压住四个角。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蓝月占的这两个方格,靠墙,可以不用两面都暴露在过道里。
而且墙角有一个通风口,风从里面吹出来,虽然不大,但比别处舒服一些。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徐小言问。
蓝月蹲下来,帮她把睡袋从背包上拆下来,一边铺一边说:
“进来的时候看到墙边还有空位,就抓紧抢了,我反正觉得墙边好,至少不用怕两边都有人挤你。
旁边那个大姐倒是挺好说话的,我说帮朋友占一个,她就同意了,就那位大妈不干”。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徐小言“你去那么久,他们都问你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徐小言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问了问临川基地那边的事”。
蓝月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徐小言没有继续说的打算,就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把自己的睡袋铺开。
徐小言开始打量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她之前从外面看那两扇钢铁门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地堡不会小。
但真正站在里面、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方格和几千个人,她才意识到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七八米,上面除了灯管,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管道。
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粉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从7-01到7-10,一共十扇。
除了这些门之外,墙上还有一些嵌在混凝土里的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不知道是没开还是坏了。
已经进来的人,有的在铺睡袋,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发呆。
第460章 发布任务
徐小言收回目光,把睡袋铺好,靠墙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蓝月也坐下来了,两个人肩并着肩,背靠着那面灰色的、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看着眼前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在被几千个人一点点填满的巨大方格。
“小言”蓝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徐小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蓝月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约莫两个小时,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人们开始在自己的方格里铺睡袋、码行李,有人甚至从背包里掏出几块饼干拆开吃了起来,咀嚼声细细碎碎的。
徐小言靠着墙壁,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蓝月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在头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就在这时,喇叭响了,大厅里几乎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那喇叭的声音和交易点门口那种便携式扩音器完全不同,它是从穹顶上那些黑色的音箱里传出来的。
声音覆盖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晰、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各位民众请注意,各位民众请注意”音箱里传出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
普通话标准得像是从收音机里播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训练,没有口音,没有赘词。
大厅里的嘈杂声在几秒钟内被彻底压了下去,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穹顶上那些黑色的音箱。
“接气象组预警,后续天气将以雷暴为主,预计持续时间至少一周,不排除进一步延长可能。
为避免出现太大的人员伤亡,部队决定开放军用防空地堡供大家暂住。
地堡具备基础的通风、供电和供水设施,可满足基本生存需求”。
这段话说完,音箱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有人在人群中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重复了“雷暴”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徐小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雷暴意味着闪电可能会击中地面的任何东西,被雷劈中的危险不言而喻。
“为保障有限资源的可持续运转”音箱里的声音继续了“军队将建立标准化的劳动积分与物资兑换机制。
所有具备劳动能力的民众,可以通过承担特定任务获取生活补贴,具体方案将于今天下午公布,届时请大家注意收听广播”。
喇叭“嗞”了一声,闭麦了。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后都开始议论纷纷。
“劳动积分?”蓝月已经把睡袋从头上掀下来了,整个人坐得笔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徐小言:
“什么叫劳动积分?就是干活换东西?”
“差不多”徐小言低声解释“和我们在外面一样,都是干一天算一天,不干就没得吃,等具体方案出来就知道了”。
蓝月看着自己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菌子干。
手指在袋口上慢慢地摸了摸,像是在盘算这些干货在新的规则下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周围的人比她俩激动得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开始猜积分和饼干的兑换比例了,有人已经在合计自己能干什么活了。
还有人已经在向旁边的人打听以前是做什么的,像是在提前组建什么小组。
徐小言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嘈杂中缓慢地流逝。
五个小时后,喇叭又响了,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声音,他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襟危坐地等着。
音箱里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现在公布劳动积分与物资兑换机制的具体方案”。
大厅里几千个人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几乎听不见。
“具备机械、电气、管道、建筑维修等专业技能的民众,请于明日早上八点,携带本人身份卡片,前往7区入口处登记。
届时将组成运维小组,负责地堡内部的日常巡检、故障抢修与设备保养”。
“不具备上述专业技能的民众,可参与清洁卫生、志愿服务、物资搬运、备用零件组装、水培蔬菜种植、食用菌培育等。
具体标准将在各任务发布点的公告栏上公布。
明日上午九点,7区大厅西侧将设立临时任务发布点,届时可前往查看岗位需求、报名登记”。
消息播完,音箱再次安静了。
有人在计算自己能干什么,有人在庆幸自己有技能,有人在发愁自己什么都不会。
有人在问旁边的人“零件组装是什么东西、难不难”,还有人已经站起来开始往2区的方向张望,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蓝月没有说话,她看着徐小言,等她开口。
徐小言摇了摇头“我不准备去干活”。
蓝月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账户里的积分够我生活蛮长时间,趁着现在,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说完后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休息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真的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她似乎永远在算计、在规划、在往下一步走。
蓝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意外,毕竟,这个人凡事都想在前面,谋定而后动,不累才怪。
“你的话”徐小言转过头来看着她:
“可以去体验下那边的工作量,觉得轻松就去干几天,觉得累就回来休息,反正你也有积分兜底,怕啥?”
“而且”徐小言顿了顿,目光从蓝月的脸上移到西侧方向那条还在不断变长的队伍上“人是社会性生物,多去认识人总没错。
咱们刚来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熟,有什么规矩、门路啥的,都不是靠坐在墙角就能知道的。
你去上工,一边干活一边听,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蓝月听她说完这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你说得对,反正我有积分兜底,干得不爽就不干了呗,又不怕被饿死”。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那我明天去上工试试,我现在先去看看情况,打听打听哪个活轻松、哪个活累人”。
第461章 巨响
徐小言点了点头。
“别逞强”她轻声说道“累了就回来”。
蓝月挥了挥手,朝西侧那条队伍走了。
待她回来的时候,徐小言已经靠着墙睡了一觉。
蓝月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蓝月把水壶放回去,靠着墙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公告栏上贴了好几张纸,写的什么岗位、多少积分、什么要求,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全,后来我挤到前面只来的及看了几眼”。
“哪个活积分最高?”徐小言问。
“组装,按件计费,据说手快的一天能赚不少;最累的是搬运,积分最低,但没什么门槛,是个人就能干”。
蓝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徐小言“我从公告栏上抄了几个,你看看”。
徐小言接过纸条,上面是蓝月歪歪扭扭的字迹。
清洁:每天2积分。
搬运:每天2.5积分。
菌菇培养:每天1.5积分。
组装:每百件1积分。
水培蔬菜:每天1.5积分。
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蓝月随手记的一些零碎信息:早上七点开工,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六点收工,包一顿午饭。
徐小言把纸条还给蓝月。
“组装那个,手快的有优势”她的语气带着陈述“按件计费,你的速度应该能赚不少”。
蓝月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早点去,抢个好位置”。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蓝月开始打哈欠了。
她钻进睡袋,把围巾盖在脸上,嘟囔了一句“明天还得早起”,然后就不说话了。
徐小言还靠墙坐着,没有睡意。
大厅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只能靠腕表上的时间和身体的疲惫来判断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
她从空间里取了一小把巧克力豆,放嘴里慢慢嚼着。
那股浓郁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的时候,让她觉得这个密闭世界也没有那么让人窒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徐小言哪也没去,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地盘上窝着。
她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坐着发呆,发完呆再看看周围的人在忙些什么。
偶尔还会去看附近的两老头下用纸板画的象棋,这日子过得简直不像在末世。
第四天上午,蓝月歪头看着徐小言那副慵懒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一屁股坐到对面,叹了口长长的气:
“你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看得我眼热”。
徐小言把手往脑后一扣,笑出了声“你有积分,要不要休息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
蓝月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了一些,抬眼看了看穹顶上的灯光,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嗯,我就喜欢这种随时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这话说得徐小言也点了点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多奢侈的事,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
蓝月还想接着说什么,嘴都张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也不是从墙壁的方向,而是从穹顶之上响起,整座地堡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震动顺着混凝土结构传导下来,徐小言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跟着共振。
巨响过后是一阵漫长的嗡鸣,大厅里原本嗡嗡嗡的交谈声在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那个开阔的穹顶。
灯还亮着,但每个人都觉得那灯光好像暗了暗,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心跳太快了,血涌上了头,看什么都是恍惚的。
蓝月的反应比谁都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身子往徐小言那边靠了过去,一只手搭上了徐小言的胳膊,抓得很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听见似的“小言,刚刚是什么?”
徐小言能感觉到蓝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力道透过袖口传到皮肤上,又凉又紧。
她自己也心跳得厉害,但面上没露出来,脑子转了几圈,努力找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她想起了昨天广播里念的官方通知,说是有可能雷暴风险才组织大家进入防空地堡。
“大概是落地雷”徐小言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试图让蓝月安心:
“之前官方不是说了么,有雷暴天气,可能落点在我们附近吧,所以才这么响”。
蓝月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睛还盯着穹顶,瞳孔里映着头顶那排灯管,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落地雷,但刚才那种震动感,怎么想都不像是普通的雷声能造成的。
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个字“嗯”。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每个人都在等待第二声巨响,但有的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约莫过了三分钟,大厅里才断断续续地重新有了人声。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东南角冒出来,嗓门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格外清楚“是打雷吧?刚才那是雷吧?”
紧接着又有人接话“放屁,哪有雷打成这样的,震得我牙都松了”。
第三个声音更远一些,带着些暴躁“管他娘的什么,别砸下来就行”。
然后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有人说是雷,有人说是爆炸,有人说是地震。
有人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睛一直盯着穹顶,一眨不眨。
议论声从稀稀拉拉的几句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嘈杂。
几千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汇成了低频嗡鸣,还有些孩子被巨响吓的哭出了声,更增添了几分混乱。
徐小言偏过头看了蓝月一眼,蓝月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没再说话,但搭在徐小言胳膊上的手还没松开。
徐小言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第462章 混乱
所有人都渐渐相信了那个最合理的解释——不过是雷暴,不过是落地雷,落点近了点、响了些。
人们重新坐回原味。
骂骂咧咧的声音小了,哭声也止住了。
有个老头甚至又拾起了刚才被打断的笑话,对着旁边的人继续说下去,好像在证明自己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蓝月从她胳膊上收回了手,甩了甩手腕,嘟囔了一句“吓我一跳”,然后就没再提了。
可她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穹顶瞟一下,那是一种很难压下去的本能。
有人撕开了压缩饼干袋子,开始吃今天不知道算哪一顿的饭。
还有人在远处吵了起来,听起来是为了地界的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结果,毫无征兆地,第二声巨响来了,在所有人彻底松懈下来的时候,那声音比第一次更猛、更烈、更近。
如果说第一次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附近地面上,那么这一次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砸在了地堡上方。
灯灭了,地堡7区从喧嚣的白昼瞬间转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有几人发出了尖叫,然后混乱开始了。
“谁踩着我了!你他妈长没长眼睛!”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怒气冲冲的,带着被踩到脚趾的剧痛带来的暴怒。
“别挤!别挤啊!我说别挤听没听见!”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已经带了哭腔。
“原地待着别动行不行?都别动!谁再走一步我他妈——”第三个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自己也被撞了一下。
“谁踩我帐篷?妈的,老子不打死你不姓王!”这个声音最响,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暴怒。
在这世道里,一顶帐篷就是半条命,帐篷被踩了跟命被踩了没什么区别。
叫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
隐约的,在那些嘈杂声之下,徐小言还听到了别的什么。
那声音很远,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可能是6区,也可能是8区,甚至可能更远,总之,不是只有他们这里乱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如果只有7区乱了,那可能是局部问题。
如果所有区都乱了,那说明这次断电是整个地堡系统级的,短时间恐怕恢复不了。
蓝月抓着她的力道骤然加大了,在黑暗中,触觉成了最可靠也最直接的感官。
徐小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往自己这边贴,那是一种本能的、求助于同伴的靠近。
“小言”蓝月的声音发紧,压得很低“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徐小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把所有能用的信息在几秒钟内过了一遍。
断电不一定是永久性的,但混乱一定会继续扩大。
叫骂声已经在朝着动手的方向发展了,她听到了“你推我干什么”和“老子就推你怎么了”的对话,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如果继续呆在原地,在这种全盲的状态下,她们的两个帐篷会被踩成抹布,她们自己也可能被卷进混乱的中心。
不能停在原地。
“别怕,没事”徐小言刻意压低了声调,让语气听起来比实际上更镇定一些。
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蓝月的耳朵说话,免得被旁边的人听到增加恐慌:
“现在这么混乱,我们最好沿着墙壁躲远点,帐篷也最好收掉,不然肯定被踩烂”。
蓝月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放开我,先在墙壁边呆着”徐小言继续说着:
“我去把帐篷收掉,省的被踩坏了,很快,一分钟就好,你就靠着墙,别动,别出声,等我回来”。
“好”她松了手。
触觉一消失,徐小言立刻弯下腰拿起脚边的背包,她记得手电筒背包放在右侧,摸到后,拇指找到开关,按了下去。
徐小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手电的光扫过周围,她看到了一片混乱的景象,地上散落着不知道谁掉的杂物。
几米外还有两三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像是在推搡又像是在互相搀扶,分不清。
她没时间细看,立刻把手电的光压得很低,只照自己脚下这一小片区域。
时间紧迫,她把两个折叠椅迅速合拢,摞在一起,靠着墙壁放好。
然后是帐篷,收起来并不快,但好在结构简单。
徐小言的动作快到了一种近乎暴力的程度。
她把固定绳一把扯下来,帐篷杆一节一节地抽出来,帆布从杆上撸下来,团成一团。
所有的动作都靠手电筒那束压得极低的光照明。
她把两顶帐篷摞在一起,堆在墙边,这样至少不至于被人一脚踢散。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分钟出头,徐小言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把帐篷收好之后,直起身,拇指在手电开关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光灭了。
“蓝月”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儿”蓝月的声音从正前方偏左的位置传来,很近,大概就是她记忆中墙壁的方向。
徐小言伸着手,一步一步地摸过去。
她的手指先是碰到了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收好了”徐小言贴着墙站好,把背包也放到了脚边,后背靠上了那面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墙壁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凉飕飕的,但那种凉反而让她觉得安稳,墙壁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确认的空间参照。
蓝月也靠了过来,肩膀贴着徐小言的肩膀。
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站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面前是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喧闹的混乱。
叫骂声还在升级。
有人开始动了手,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更激烈的叫骂和更多的推搡声。
孩子的哭声又多起来了,此起彼伏的。
不知道哪个方向还有人开始大声喊“管理员呢”“管事的死哪去了”,喊了好几遍,没有人应答。
第463章 部队介入
黑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声音的情况下,人对时间的感知彻底失灵了。
徐小言曾经在一本心理学杂志上读到过,人类对时间的判断依赖于视觉线索和环境变化,当这两者同时消失,大脑就会陷入混乱。
十分钟可以被拉长成一个小时,而一个小时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也可以被压缩成几秒钟。
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种错乱感。
蓝月没再说话,呼吸却比平时急促了些,徐小言能感觉到她在每一次突然响起的尖叫声中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膀。
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一起,有人在争抢什么东西,有人在大声喊叫着家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小言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事态往失控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地堡7区的主通道方向传了过来。
是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徐小言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她偏过头去看蓝月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蓝月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一种屏息般的凝滞。
然后在某个瞬间,十几束强手电光同时亮起。
那光来得太突然,徐小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刺眼的亮红色,过了好几秒她才敢慢慢睁开,视野里全是飘浮的光斑和残影。
那些光柱在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被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正揪着别人的衣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被揪住的那个人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表情。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在快速地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人张着嘴正在喊什么,嘴巴张开的弧度很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
那些被光扫到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立刻松开了揪着别人衣领的手,有人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双手,有人蹲下去用胳膊挡住眼睛,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有军事力量介入了。
“所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喧哗”。
徐小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膝盖弯曲的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蓝月也跟着动作,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壁,双手抱住了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肘部夹紧,标准的应急姿势。
这个姿势让徐小言想起末世前在学校里做过的那些应急演练,老师在走廊里吹哨子,嘴里喊着“不要慌,有序撤离”。
那时候觉得那些演练不过是为了应付检查而存在的无聊程序,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头里的,身体的反应会比脑子快得多。
大部分人在那一声令下之后渐渐平息了下去,但还是有人没有服从。
西南角的方向,大概离徐小言她们四五十米远的地方,那个之前喊“老子不打死你不姓王”的男人依然站着。
大概是被踩了帐篷之后满腔怒火没处发泄,在军队出现之后依然在大声嚷嚷。
他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角落传来,带着一种蛮横和不讲理:“凭什么蹲?灯都不给亮,让我们蹲?你们倒是先把电”他的声音没有说完,就被一种直接的方式打断了。
徐小言听到了军靴快速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急促,至少有三个人在同时移动。
然后是衣物被猛地抓住的声音,粗粝的布料和手指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摩擦力。
那人的身体被按倒在地,膝盖撞上混凝土,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金属手铐扣合的咔嗒声,清脆而精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谁再喧哗,同样处理”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把一个成年男人在三秒钟内制服在地面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及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如果他用愤怒的语气说这句话,人们会认为他在虚张声势,但他偏偏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这一次,大厅里都安静了,人们蹲在黑暗中,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证明这里还有活人。
很快,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快速移动,而是散开。
徐小言感觉到那些光柱在头顶上移动,有序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短促的专业词句“东区覆盖”“中部有散落物品”“西南角需要增援”,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节奏感很熟悉。
是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特有的沟通方式,每个词都经过了精简,每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废话。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扩音器又响了。
“现在,所有人保持原地蹲坐姿势,我们将分区点亮应急照明,灯亮之后,任何人不得站立,不得走动,不得交谈,各区域将依次进行人员核查,不配合者,按战时纪律处理”。
“战时纪律”四个字在人群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反应,她能感觉到身边蓝月的呼吸又紧了一瞬。
谁都知道“战时纪律”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想去试探那个边界。
几秒钟后,第一盏灯亮了。
是偏黄的应急灯,光线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和,但足以照亮周围二三十米的区域。
灯光从大厅最东边的角落里亮起来,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应急灯的数量不算多,大概每隔三四十米一盏,光线交叠的区域有限,有些地方依然笼罩在阴影中,但已经足以让人看到周遭的情况。
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鞋子、饭盒、水杯、枕头、撕破的衣物、踩扁的帐篷、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手套。
还有几个人的帐篷整个塌了,帆布瘫在地上,帐篷杆从中间折断,白色的纤维暴露在外。
第464章 维持秩序
而在这些混乱之上,站着一排军人。
他们穿着深色作训服,戴着制式头盔,头盔的弧形轮廓在灯光下反射出哑光的光泽。
每个人的脸都被头盔的帽檐遮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所有士兵的胸前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红光灯,那些红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
徐小言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是枪,是那种黑色的长棍状防暴器械,但她一点都不怀疑这些器械的威慑力。
有时候,拿着什么武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拿,以及那个人的眼神。
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很短,短到几乎可以看到头皮。
脸上线条很是硬朗,颧骨高,下颌线分明,眉骨突出,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就站在应急灯的光线边缘,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让人不敢直视。
那种气场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的纪律和权威在一个人身上沉淀下来的结果。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黑色塑料封皮,四角有些磨损。
翻开后,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眼,然后又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大厅,然后开口说道“7区,各分队汇报”。
站在不同方位的军人依次开口,声音短促而清晰:
“东部正常”。
“西部正常”。
“南部有一人轻伤,正在处理”。
“北部正常”。
“中部两人扭打,已控制”。
他们汇报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负责的区域,汇报是一回事,保持警戒又是另一回事。
徐小言注意到那个汇报“南部有一人轻伤”的军人。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军官,而是继续在人群中巡视,整个人的重心稳定地分布在两条腿上,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军官听完所有汇报,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大厅中央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很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待到第三声巨响来临的时候,7区的局面已经完全处于可控状态。
这次的声音没有之前响,但震感更明显。
徐小言能明显感觉到屁股下面的地面在颤动,应急灯摇晃了一下,光晕在墙壁上画出一道道弧线,几秒钟后才重新稳定下来。
徐小言用余光看到斜前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猛地抬起了头,嘴巴张开,马上就要喊出来了。
然后她瞄到了附近的士兵,那位军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正好面向这个方向,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的防暴器械垂直地立在身边,没有做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名年轻女人像是突然清醒了,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压在嘴唇上。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把马上就要冲出来的那声尖叫硬生生地捂了回去。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所有军人都保持着一致的姿势和站位,似乎天崩在眼前也不为所动。
他们经历过太多比这更糟糕的状况,见过太多比这更混乱的场面,这点程度的骚动在他们眼中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但正是这种镇定很容易感染人,恐惧是会传染的,镇定同样会。
很多原本惊慌失措的人都渐渐安下心来。
他们发现部队的人在掌控局面,既然有人在陪他们承担风险,这不明示他们“不用怕,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嘛。
蓝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巨响过后的最初几秒里飙到了一个让人头晕的速度。
但当她看到那些军人纹丝不动的身影时,心跳又缓缓地降了下来。
巨响的余波彻底散去后,大厅里陷入了一种新的安静。
那夜的雷暴在凌晨三点左右彻底停了。
大部分人蹲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互相挨着,谁也没动弹。
有人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有人半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还有人干脆整个人瘫在地上睡着了,四肢摊开,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徐小言的腿已经麻了,她试着把腿伸直一点,脚后跟抵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那种酸麻感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痛。
蓝月在她旁边已经彻底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徐小言的肩膀上,压得徐小言的肩膀微微下沉。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便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鼻翼翕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还在梦里经历着什么让她紧张的事情。
徐小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蓝月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脸颊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徐小言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蓝月的头枕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偏过脸,看了看大厅里的情况。
应急灯还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盏已经在微微闪烁,像是电池快撑不住了。
灯光忽明忽暗,频率不稳定,有时候连续闪两三下,有时候隔好几秒才闪一下。
从雷暴开始到结束,军人们始终站在原地。
徐小言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但徐小言注意到有几个军人的站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笔直了。
不是松懈,而是那种撑了太久之后,肌肉自然产生的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是生理性的,无法用意志力压制,你再怎么咬牙也控制不住。
有个军人站在离徐小言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的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这是标准的站立姿势。
但膝盖处有肉眼可见的细微颤抖,作训裤的布料在膝盖位置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没有人坐下,没有人喝水,没有人靠在墙上,他们就这么一直站着,这是一种令人费解的、近乎自虐的纪律性。
第465章 预通知
扩音器突然沙沙地响了两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军官所在的方向,那种整齐程度甚至比任何口令都有效,因为口令可以被违抗,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是所有人的注意力无法抵抗的。
连蓝月都被那阵沙沙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徐小言肩上抬起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还在打架,但脖子已经本能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徐小言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那一侧的肌肉传来一阵酸胀感,像是被压了太久之后突然释放的那种不舒服。
军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他嘴唇贴着话筒“雷暴已过境,经估算,地堡结构完好,无结构性损伤”。
他继续开口说道“供电系统正在抢修,预计两小时内恢复,应急照明将持续到供电恢复”。
他说完后,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厅里先是安静,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甚至开始鼓掌。
徐小言没有欢呼,她只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蓝月在她旁边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然后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
结果军官又开口说“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各区域负责人请注意,明天上午八点,全体人员到各自区域集合点听广播,有重要通知”。
他说完之后,把扩音器从嘴边拿开,又看了大厅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通道。
其他士兵接连跟上,很快,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的那种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他们走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重要通知”这四个字在末世里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是要发食物,他们会说“发放物资”,如果是要分配帐篷,他们会说“分配住宿”,如果是要组织劳动,他们会说“安排工作”。
“重要通知”是一个模糊的、不具体的东西,它涵盖了所有可能,而所有可能里,好的那部分几乎没有。
这意味着有事发生,而在这个世道里,有事发生几乎永远不会是好事。
徐小言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变化,之前欢呼时那种轻松感,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有人在低声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所有人都在心里不安地猜想,明天早上八点,到底会听到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跑到通道口去追那些士兵们。
经历过昨晚的事之后,所有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在权威面前,最好保持安静。
供电恢复得比预计的要快。
凌晨四点十七分,穹顶上的灯先是一阵急促的闪烁,然后,在某个瞬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那种光太亮了,亮到徐小言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眼皮后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适应。
灯亮了,电来了,一切都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除了那面墙上多了一条裂缝。
徐小言是在供电恢复之后才注意到那条裂缝的。
它在她背后的那面混凝土墙上,大约从离地一米五的地方开始,那大概是成年人的眼睛高度,歪歪扭扭地向下延伸了将近两米,最宽的地方大概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有些事情,真的会细思恐极,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吧。
很快,大厅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有人在讨论雷暴,用那种后怕的语气说“你们听到最后那一声了吗,我以为天要塌了”。
有人在抱怨帐篷被踩坏了,翻来覆去地说“我这帐篷可是花了两个月口粮换的”。
有人在四处打听其他区的情况,伸长脖子问隔壁帐篷的人“你们有没有认识一区的人?一区怎么样了?”。
有人干脆倒头就睡,连帐篷都不搭了,毯子往身上一裹,眼睛一闭,几秒钟就发出了鼾声。
那个之前被按倒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回来了,正蹲在自己那顶被踩烂的帐篷旁边,一声不吭地收拾残局。
徐小言慢慢地站了起来,她蹲了太久,腿麻了,只能靠着墙壁站着。
蓝月比她好一些,站起来的时候只是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场无声哭泣的痕迹,但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徐小言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干脆利落“搭帐篷,睡觉”。
“明天八点那个……”蓝月欲言又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徐小言没有看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两顶被她匆忙收起来的帐篷。
她的动作很快,先检查帐篷袋有没有破损,再检查帐篷杆有没有断裂,最后检查帐篷布上的每一个扣环和每一条拉绳。
帐篷布上多了几个脚印,灰色的鞋印花纹印在深绿色的帆布上,但好在没有破。
帆布这东西就是这样,看着不经事,其实比什么都耐造。
她把帐篷布抖开,动作很大,布面在空中展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的一声,然后借着新亮起来的日光灯,一寸一寸地检查帆布上有没有撕裂的口子。
蓝月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重要通知”的事,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今晚不谈明天的事。
帐篷重新搭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五点了,徐小言进帐篷前,特意绕到那面墙前面,又看了一眼那条裂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它好像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长了一点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进去。
徐小言躺下来的时候,头顶几乎顶到了帐篷的另一头,脚后跟离帐篷的拉链门还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她把背包枕在脑袋底下,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膝盖微微弯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第466章 地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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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分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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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进入地道
念名字的过程用了将近四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大厅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种无所适从的等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焦虑。
我的名字什么时候被念到?我在哪个队?我排在哪?
那位年轻的军人念名字的速度挺快,每念完一个名字,就在文件夹上做一个标记,再念下一个。
徐小言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她声音平稳地应了一声“到”,然后弯腰拎起背包,把捆好的帐篷夹在腋下,朝指定的方向走去。
蓝月紧随其后,两个人在人群中挤了十几步。
人群在这个时候是最乱的,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朝不同的方向移动。
还有人会停下来整理背包,被踩了脚后跟发出不满的嘟囔。
徐小言用肩膀和背包开路,终于找到了12号小队的集合点。
那面墙上画着白色数字12,是刚刚有人用油漆刷上去的,数字的边缘有些毛糙,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
数字下方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一百多号人。
12号小队的领队是那位很瘦的军人。
徐小言看到他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他颧骨很高,嘴唇薄而干裂,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这组人员。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是12小队领队,姓顾,大家叫我顾队就行。
我只有一个要求,跟紧别掉队,因为掉队后,没有人会回头找你”。
这话让一些人不安地吞咽了一下,让一些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让一些人往旁边的人身边靠了靠。
但也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话语,让所有人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那些学校里那些走走过场的应急预案,这些人是认真的,如果你掉队,他们真的不会回头找你。
很快,顾队转身走进了编号为十的那扇门,然后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命令:“跟上”。
其他人听闻后赶忙跟上,三百个人同时开始移动的场面是混乱的。
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说“让一下”,有人在低声抱怨“前面的走快点”,但混乱只持续了一分钟。
当第一批人走进了那扇门,发现只够一个人通过的时候,后面的人不得不自发排队了。
徐小言和蓝月夹在队伍较前端,前面是十几个同样背着背包、拎着帐篷的人。
走进了门后的短廊后,才发现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长。
那五六米的距离走起来像是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距离本身,而是因为两侧墙壁的压迫感。
短廊的宽度大概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面是光滑的白色涂料,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刺眼的光。
这种封闭空间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一种折磨,但徐小言没有幽闭恐惧症,她只是觉得这条短廊设计得很奇怪。
太亮了,太白了,太干净了,和它连接的那个空间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
短廊的尽头是一个拐角,九十度的直角转弯,
拐过去之后,视野骤然收窄。
徐小言看到了一条地道。
不,不能叫地道,应该叫隧道,或者叫矿道,总之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规整的地下通道。
她想象中的地下通道应该是地铁站那样的,有平整的地面、明亮的灯光、清晰的指示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消防栓和应急出口。
但眼前的这条通道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它不属于任何“地下设施”的范畴,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本真的岩石和混凝土的混合物。
通道的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凸出来一块,你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有些地方凹进去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凹陷还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有些地方还支着生锈的钢架,钢架是那种工字钢,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地面是黄泥浇筑的,但因为被无数双脚踩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碎石。
徐小言低头看着脚下,每一步都要仔细选择落脚点,尽力避开那些太大的坑洼。
侧边的应急灯发着黄光,间隔很远,每隔十几米才有一个。
灯与灯之间的区域是完全黑暗的,走在两个应急灯之间的那十几米距离是整条通道里最让人不适的路段。
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都消失在黑暗中,你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
地道最宽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窄的地方一个人走都嫌挤。
肩膀几乎要蹭到两边粗糙的墙壁,墙壁上的砂砾和碎屑会刮擦你的衣服。
徐小言把背包换到了身体前面,双手抱着背包,这样能减少一些被墙壁刮擦的概率,也让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更灵活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粗粝的,有一些细小的砂砾被她的指甲刮了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大家肩扛手提地背着各自的行李,脚步声杂乱而参差,有人在轻声交谈,但声音被地道的狭窄和密闭压缩成了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走了大约十分钟,地道开始分岔。
第一个岔路口出现在一个稍微开阔一些的节点,穹顶也变高了,从之前勉强不碰头的高度一下子升到了三四米高。
你能感觉到头顶上有气体在流动,空气比地道里更新鲜一些,虽然依然带着那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三条通道呈Y字形分开,每条通道的入口处都刷着褪色的编号,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最右边那条入口上方的“c-7”几个数字还勉强能辨认,红色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粉色,边缘很是模糊。
顾队没有犹豫,直接走向了最左边的那条通道。
他左手握着对讲机,顶端的小红灯有规律地闪烁,和胸腔前的红光灯形成了某种呼应。
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被地道的回声搅得含混不清。
但大概能听出是一些简短的指令,“东侧绕行”“b段不通”“走备用路线”之类的话,每一句都极为精简。
顾队每次听完都会低低回复“收到”两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岔路口来得比第一个快得多,大概只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这一次的空间没有第一个节点那么开阔,只是通道稍微宽了一点,勉强够三四个人并排站立。
两条通道一左一右,左边的明显更窄,入口的形状也不规则,上窄下宽,像是一个倒置的梯形。
入口处还堆着几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沙袋,沙袋是那种黄褐色的粗麻布袋,表面已经发黑发霉,有些地方长出了灰绿色的霉斑。
顾队这次听指令准备往左边走,但很快对讲机又下达新指令“各队注意,7号路段有坍塌,改走8号绕行”。
顾队的脚步顿了下,然后,他调整了方向,走向了右边那条原本看起来不像路的通道。
那条通道的入口被一块垂下来的防水布遮住了大半。
第469章 艰难前行
防水布是军绿色的,和作训服的颜色很像,但材质完全不同,是那种涂了橡胶的帆布,表面光滑而坚韧。
要弯着腰才能钻过去,徐小言弯下腰的时候,膝盖弯成了九十度,背包从身前垂下去几乎要拖到地上。
她不得不把背包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抵住。
防水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人钻过去的时候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呛得后面几个人连连咳嗽,咳嗽声在地道里回荡。
蓝月被灰尘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在眼前扇着,动作有些慌乱,低声骂了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地道的密闭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了,传到了前后至少十几米范围内的人耳朵里。
没有人回应她,不是因为没有听到,而是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有力气去回应一句没有实质内容的抱怨。
徐小言没出声,她只是借着背包的掩护,从空间取出两只N95口罩,把其中一个递给蓝月。
蓝月迅速接过去,手指在口罩的金属鼻夹上捏了一下,让口罩更贴合鼻梁,然后把两边的松紧带挂到耳朵上。
通道在防水布后面变得更窄了,她的右肩蹭着墙壁,左肩蹭着另一侧的墙壁,如果不是穿了外套,肩膀上肯定要被蹭掉一层皮。
到后面,窄到徐小言不得不把身体完全侧过来,侧到几乎贴着墙壁,背包被挤在身体和墙壁之间。
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也没有人问。
在这个由岩石和混凝土构成的迷宫深处,问“还要走多久”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走,走到不再需要走为止。
“听谁说的?你这消息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你有的选吗?”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徐小言始终没有说话,她在听,努力从这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一点一点地滤出有用的信息。
队伍后方的议论声渐渐开始大声,他们讨论的话题集中在“目的地”上,这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有人提到了“庆市基地”这个词,说那里有完整的供电系统、有地下水净化设施、有农业种植区、有成建制的防御力量。
说的人言之凿凿,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个基地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听的人忍不住追问庆市离这里多远,问路上的情况怎么样,问到了之后怎么安置。
说的人一一作答,答案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你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每一个答案都经不起推敲。
距离的数字来自“听说”,路况的描述来自“估计”,安置的方案来自“推测”。
全部是二手信息,全部是没有经过验证的猜测。
也有人说去庆市的路上危险重重,要经过好几个完全失序的城市。
说的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那些城市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名字在末世前不过是地图上不起眼的标注,有些甚至没听说过,但末世之后,每一个地名都有了新的含义。
那些失序的城市,据说已经没有任何有效的人类社会组织存在,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是“不信任”和“敌对”。
当官方的信息迟迟不来,传言的种子就会用最快的速度填补每一个信息的真空。
每走一段,对讲机里就会传来前方路况的信息,然后顾队就会停下来,等指令,等确认。
有时候只停一两分钟,有时候要停十几分钟。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坐,不敢靠墙,这里的墙壁和地面实在太脏了,而且你不知道那层灰下面覆盖的是什么。
有人开始小声抱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抱怨的内容无非是那些“怎么又停了”“还要走多久啊”“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抱怨的人自己也知道抱怨没有用,但有些话不说不舒服,说出来至少能让注意力从酸痛的双腿和干涸的喉咙上稍微转移开一点。
有人在黑暗中偷偷地喝口水润润嗓子,动作很小,拧开水壶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但你能看到他们的手在黑暗中抬到嘴边的高度,停留一两秒,然后放下来。
时间在这种走走停停里变得漫长。
一小时过去了,通道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出现出口的迹象。
又一小时过去了,通道依然如故。
完全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你不能停下来,因为你身后还有人在催促。
地道的温度也在变化,一开始还算凉爽,但走着走着就开始变冷了。
有人从包里翻出所有的衣服套在身上,一件t恤,一件抓绒,一件冲锋衣。
全部穿上去之后整个人胖了一圈,动作也变得笨拙起来,但至少嘴唇不再发紫了。
有人把两只手插进腋下,缩着脖子走,那姿势看起来很可笑,但在零度的地下通道里,没有人有心情去笑。
蓝月的脸色在地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来越白,走路的姿势也从最开始的抬头挺胸变成了微微佝偻着背。
徐小言选择了用行动代替语言,她默默地把两个人的行李做了调整,她把重的挪到了自己身上,轻的留给蓝月。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要清晰,大概是因为地道的结构发生了变化,信号衰减得没那么厉害了。
地道的地质结构一直在变,有些路段岩层厚,信号就差一些,有些路段岩层薄,信号就好一些。
这段地道显然属于后者。
有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前方500米处有坍塌,不可通行,需折返200米,走右侧支线,经b-7段绕行至c-2段,预计增加路程1.2公里”。
顾队听完,沉默片刻,然后他转身面朝队伍
“所有人,原路折返两百米,走右侧通道,跟紧”。
折返这两个字在队伍里激起了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第470章 突发状况
有人想开口抱怨,嘴巴已经张开了,第一个音节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以“我”字开头的句子,在这个语境下,“我”字后面跟着的几乎必然是一句抱怨。
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他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别说了,说了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最终,那个想抱怨的人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抱怨咽了回去。
折返开始后,大家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地调转方向。
前面的人变成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变成了前面的人,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混乱得多。
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面的人已经走了上来。
两个人几乎脸贴脸地站在通道里,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侧身,一个后退,腾出一点空间让对方通过。
背包和背包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别人的背包角戳到了腰,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有人在转身的时候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匆忙道歉,对方的回应是什么听不清,但没有人发火。
折返后的通道比之前走的那些都要窄,窄到一个人走都要微微侧着身子,肩膀还要缩着,才能不让衣服蹭到两侧的墙壁。
墙壁离得更近了,近到徐小言能看清岩石表面的纹理和纹路。
空气变得更潮湿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侧面的应急灯更少了。
之前的通道虽然灯也不多,但至少每隔十几米就能看到一个,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能让你知道方向。
但现在这段通道,有时候要走上好几十米才能看到一个灯,灯丝在里面嗡嗡地颤着,发出极细极高的声音。
队伍又停了一次,这次不是因为对讲机,也不是因为前方的路况出现了问题,而是因为有人摔倒了。
徐小言最先听到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上。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和地面撞击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一位背着大容量登山包的中年女人,在跨过一处地面凸起的时候踩空了。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登山包的重心带着她往前滚了半圈。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概有一分钟,周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自己爬起来。
然后她开始动了,不是爬起来,而是试图翻身,但登山包太大太重了,她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翻过来。
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在原地磨出更多的灰尘,那些灰尘被她的动作扬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走在队伍后面的军人中的一位忙走上前去。
他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抓住登山包的提手,一只手托着女人的胳膊,他的手指扣进了登山包的提手环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用力往上一提,女人的上半身离开了地面。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用肩膀顶住她的腋下,缓慢而稳定地把女人从地上“顶”了起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徐小言注意到他在把女人扶起来之后,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瞥很快,快到如果你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又合上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女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灰。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大概只有一枚硬币的大小,但足够让你看到里面的伤口。
擦破的皮肤面积不大,但擦得很深,表皮已经完全没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真皮组织。
血珠从真皮层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她只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看了看那个磨破的洞和渗血的伤口。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两秒钟,然后把歪到肩膀一侧的背包带正了正,肩膀往上一耸,背包带滑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选择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还好,但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要弯曲。
而每一次弯曲都会牵动伤口,让伤口上那些正在凝固的血珠重新裂开。
新的血液从裂口里渗出来,和旧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水膜。
她的脚步在右腿落地的那一刻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疑,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队伍又重新动了起来。
时间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变得毫无意义。
徐小言的腿开始发酸,酸了之后是疼,疼了之后是麻木,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确认它们还在动。
她的背包越来越重,趁着黑暗,她将背包里的重物直接收进了空间,让自己轻松点。
蓝月的情况比她还差,步子已经小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了。
徐小言已经分不清那些指令是给哪一队的了。
只知道每一次对讲机响起,队伍就可能会停,可能会转向,可能会折返,可能会在原地等上不知多久。
后来徐小言才知道,他们在这段地道里走了整整八个小时。
有人在地道里放声高歌,有人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吃掉了,像是一种“如果走不出去,至少死之前吃饱了”的仪式。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最后两个小时的,然后她看到了光。
那光从地道的前方透过来,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斑,然后那个光斑越来越亮,直到她走出了地道。
天光将她周身覆盖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怕光,而是眼睛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接触到真正的、来自天空的光线,刺得她眼前一片花白。
她用手遮在眉骨上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地让光线渗进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第471章 地道出口
眼前的一切让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地面。
在她的记忆里,地堡上面的世界是一个还算完整的、虽然破败但至少轮廓清晰的世界。
有山,有路,有枯树,还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但眼前这个世界的轮廓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山体的半边塌了下来,巨大的岩块和泥土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凝固了的、灰色的河流。
从山顶一路倾泻到山脚,把原本应该是一条路的地方埋得严严实实。
泥石俱下,这个词她以前只在新闻里听到过。
但现在,它就在她面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庞大的、压倒性的姿态,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那条她以为会踩在脚下的路,被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混着巨石和断木的泥浆埋在了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泥浆的表面已经干了,裂开了一条一条龟壳一样的纹路,纹路的缝隙里是还没干透的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徐小言转过头,看到的是那个在地道里摔倒过的中年女人。
她的背包还背在身上,但整个人已经跪在了碎石地面上。
她的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的地上,手掌压在碎石上,那些碎石的棱角很尖利,一定扎进了她的掌心。
但她没有缩手,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来,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心碎。
“活着好难……”她低泣道“活着……真的好难啊,我快活不起了……”
现场的人都和她一样,在看到那片被泥石流吞没的土地时,心里都涌起了同一个念头,这个世界还值得活下去吗?
徐小言站在地道出口,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顾队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中年女人,然后拿起了对讲机“12队已到达地面出口,位置E-7,人员全部安全,一人受伤,无减员”。
对讲机里传来的回复很快“收到,请原地休整,等待进一步指令,注意警戒”。
休整这两个字一出,大家都开始找地方休息。
有人直接坐在了碎石地面上,也不管那些碎石的棱角会不会硌得屁股疼,坐下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人找到了稍微平坦一点的大石头,坐上去之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八个小时地道行程里积攒的所有疲惫和压抑。
有人背靠着石壁,双腿伸直,闭着眼睛养神。
蓝月靠在了一块山石旁边,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干了的泥浆,泥浆裂开了网状的纹路。
两人挤在小小的避风处,背包放在脚边,谁都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天暗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徐小言把背包拉到自己身边,拉开主仓的拉链,手探进背包内部取出一块压缩饼干。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碎屑从断面上掉下来,落在她的衣服上。
蓝月见状,也拿出饼干开动。
风大了一些,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那种味道委实不好闻。
徐小言把冲锋衣往上拉了拉,衣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她的下巴和半张脸。
又把背包竖起来挡在脸的一侧,背包的布料挡住了从左边吹过来的风,虽然不能完全阻隔,但至少让风不再直接灌进她的领口。
蓝月已经把围巾重新围到了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黑暗中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脚上全是泡……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走……”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的水壶好像漏了,谁有多余的瓶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是焦虑。
“有人有吃的吗?我孩子饿了一天了……”
孩子?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支队伍里还有孩子。
在这八个小时的地道行程中,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孩子的任何声音,也许那个孩子很乖,乖到不哭不闹。
她偏过头,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听到了一个小声的声音“妈妈,我饿”,然后是那个母亲的回答“乖,妈妈找找,妈妈找找……”
然后是窸窸窣窣翻包的声音,拉链被拉开又被拉上,东西被拿出来又被放回去,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讲机在某个时刻又响了一声。
很短,像是只说了几个字,徐小言没有听清内容,但她听到了顾队沉稳的回应声。
他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大概十几米,徐小言能听到他在黑暗中偶尔移动时军靴蹭到碎石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了,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徐小言把冲锋衣的领口竖起来,又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口袋的绒布内衬贴在手背上,提供了一点微弱的、聊胜于无的温暖。
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试图用肌肉的运动产生一点热量,但这个努力收效甚微,脚趾依然冰凉。
蓝月已经完全靠在了她身上,她的头歪在徐小言的肩膀上,重量不轻,压得徐小言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她没有动,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蓝月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那种光亮足够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了,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被泥石流冲出来的开阔地。
在某些泥浆较薄的地方,沥青的黑色和碎石的灰色从泥浆的裂缝中露出来。
四周的山体都被泥石流削去了一层,植被大片大片地翻了出来,树根朝天。
远处,地道出口还在不断有人往外走出。
那些人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看到这片被泥石流摧毁的土地,脸上的表情从“终于出来了”的喜悦。
变成“这是什么地方”的困惑,再变成“怎么会这样”的绝望。
他们的领队走出洞口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数,确认安全,拿起对讲机汇报。
第472章 小意外
顾队在队伍前面,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又拿起了对讲机。
天亮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新的指令就下来了。
顾队手里捏着一张纸质地图,他的手指指在上面某条用红笔标注过的路线上。
“我们的目的地是庆市,直线距离大约四五百公里,但直线走不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那条红线,从起点到终点,经过了若干个标注着“塌方”“断桥”“危险区”的红叉。
“山塌了,路断了,我们只能绕行,实际路程预计在七八百公里以上,每天行进三十到四十公里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考虑到途中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两个月的预留时间比较合理”。
他抬起头,合上地图。
“今天的任务是走到第一个落脚点,距离这里大约三十五公里,位置在山谷的另一侧,是一个废弃的水电站”。
据情报显示,那里还有一些未被完全摧毁的建筑,可以作为今晚的宿营地,如果顺利,天黑之前能到,如果不顺利——”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每一张脸“如果不顺利,我们就在路上过夜”。
他没有说“不顺利”的可能性有多大,也没有说那些可能性具体是什么。
但他不说,不代表大家不想,雷暴过后的地面,坍塌的山体,被泥石流掩埋的道路。
徐小言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重新背到肩上。
队伍很快出发了。
顾队走在最前面,他走的不是那条已经被泥石流完全埋没的老路。
而是沿着山体的边缘,踩在碎石和裸露的岩石上,找出一条勉强能下脚的、曲折的、向上的路线。
所有人排成一列,沿着山脊的侧面缓缓行走。
出发后不到一个小时,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那个在地道里摔倒过的中年女人王荷花,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徐小言注意到她的背包带子已经深深地勒进了肩膀的肉里,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着,像是在用整个人的重量和那个背包对抗。
王荷花走得慢了,后面的人无形中被她拖累,也开始慢下来。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她停下了“我……我不行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走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停了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个年轻女人个子不高,扎着一个低马尾,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她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王荷花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就伸出了手。
王荷花的手臂被扶住的那一刻,她的膝盖却弯了下去,整个人差点跪倒,被那个年轻女人死死地拽住了。
年轻女人的手指扣进王荷花的手臂里,用自己的体重往后仰,才把王荷花从跪下去的边缘拉了回来。
“姐,你先把包卸了吧”年轻女人说。
王荷花摇了摇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她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走在队伍后面的军人快步走了上来,直接伸手去解她背包的扣带。
王荷花愣住了。
她可能以为这个军人走过来是要训她,是要催她,是要说“你怎么这么慢”或者“大家都在等你”。
她做好了被训的准备,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话。
但她没有等到那些,士兵只是替她解背包的扣带,那个扣带是塑料的,有两个卡扣,一左一右,要用点力才能按开。
“不……不用……”她往后缩了一下。
年轻士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包里装的是什么?”
王荷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杂了,太琐碎了,她不知道从哪个开始说起。
年轻士兵说:“你得把包减到十公斤以内,不然你今天走不到补给点”。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个人能背负的重量是有限的。
二十公斤,对于王荷花这个年龄、这个体型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王荷花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之前的所有坚持都是错的,她连自己珍视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知道是一回事,把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扔掉是另一回事。
那位年轻军人退后了一步,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职责是确保没有人掉队,不是帮人做决定。
他可以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但他不能替你选择,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
王荷花在原地站了挺长时间,长到后面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
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拉开背包的拉链,然后她拿出来了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户外锅,黑色的锅底还残留着一些烧焦的痕迹。
第二样东西是餐具,一个碗,两个盘子,一个汤盆,摞在一起用报纸裹着。
报纸已经破了几个洞,露出下面白色的瓷面和上面蓝边的手绘花纹。
在这个连一顿饭都不能保证能吃上的世道里,一个人还舍不得扔掉瓷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心酸了。
不是因为那些碗值钱,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着某种体面。
接着,王荷花又从包里拿出了三样东西,一件厚棉袄,一双棉鞋,一个暖水瓶。
这些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地上,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震惊的,无法理解她竟带着这些东西走了这么久。
然后她把背包重新扣好,背到肩上。
包明显瘪了一些,但还是很鼓。
她的肩膀在背包带子落上去的那一瞬间往下沉了一沉,然后又撑了起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难走了。
他们翻过了一个不算高但非常陡的山脊,最陡的地方大概有四五十度,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滑一下,要非常小心地控制重心才不会摔倒。
有人开始用“之”字形的走法,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走三步,停一下,再走三步。
第473章 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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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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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软泥坑
顾队走回来的时候,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在这片由几万人组成的洪流里,掉队不是“晚一点到”的问题,而是“从此消失”的问题。
这就是几万人一起行走的真相,你以为人多安全,但人多也意味着个体的渺小和可替代。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了,影子从脚下慢慢地往东边长,越拉越长。
顾队带着他们在洪流的边缘走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没有往中心靠拢。
边缘虽然路况更差,石头更多,坑洼更多,但也意味着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节奏。
不用被裹挟着走,不用被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而堵住,不用被后面的人挤着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徐小言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辆车。
不是民用车,而是正在行驶中的军绿色卡车。
它从远处的山坡上缓缓开下来,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让人恍惚的光泽。
漆面完整,轮胎碾压着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卡车的后斗上站着几名军人,扶着车厢的栏杆,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
这辆卡车的出现,带来的是安心,至少证明了秩序还在,军队还在,还有人没有放弃他们。
卡车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沿着人群的边缘一路开到了最前面,然后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车厢上的军人跳下来,和前面那些领队的军人汇合到了一起。
徐小言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看到顾队的对讲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是”。
有车了,有指挥部了,有通讯了,这已经不再是各自为战、孤立无援的幸存者,而是正在被组织起来群体。
天开始暗下来。
顾队在黄昏的最后一点光线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平整的、稍微高出周围地面的土坡,作为12小队今晚的宿营地。
土坡不大,但足够大家坐下来的,而且它的高度给了他们一个微小的心理优势。
可以看到周围的情况,而不会被周围的情况轻易看到。
顾队安排了两人站岗,一个在土坡的最高点,一个在队伍的边缘,轮班值守,每两小时换一次。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发”。
顾队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尽量不要离开这个土坡,一旦选择离开这块地儿,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去找你们”。
蓝月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呼。
她坐到了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平了,眼睛睁着看着已经开始出现星星的天空。
身边的蓝月已经蜷成一团,呼吸渐渐沉匀,却时不时皱一下眉,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周围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所有人都像她们一样,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用背包当枕头或者用衣物当被子。
几万人的宿营地没有安静可言。
压低的咳嗽声、孩童的啜泣声、老人压抑的呻吟,还有人群挪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土坡下的泥地里,有人铺了破旧的塑料布,一家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徐小言冻得手脚发麻,索性轻轻站起身,在原地慢慢活动腿脚。
土坡边缘的值守队员已经换了一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紧接着是混乱的叫嚷声,从西侧迅速蔓延过来。
“有人掉下去了!是泥坑!”
“快救人!别挤!”
“救命 ,我的孩子!”
声音刺破夜色,瞬间让整个营地炸开了锅。
原本坐着休息的人纷纷站起来,踮着脚往西侧张望。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变得拥挤,无数人推搡着往前凑,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顾队脸色一变,立刻对着对讲机低吼“12 小队注意,稳住队伍!不许往前挤!西侧陷入软泥区,立刻组织救援!”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下土坡,朝着西侧奔去。
几位战士紧随其后,手里拿着绳索和树枝。
徐小言的心一下子揪紧,拉着刚醒过来的蓝月“别乱动,待在原地!”
蓝月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是软泥坑”徐小言声音发紧“白天蹚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看着是硬泥,底下全是稀浆,一踩就陷”。
西侧的哭喊越来越凄厉,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越挣扎陷得越快”。
人群挤得更厉害了,土坡上的人纷纷往下涌,原本安全的高地瞬间变得拥挤,有人被推倒,发出惊恐的尖叫。
“都别动!后退!”士兵的吼声穿透混乱“再挤只会添乱!陷进去的人救不上来,你们还要再送命吗?”
他带着战士们围成一道人墙,硬生生挡住往前涌的人群。
可几万人的骚动,岂是十几个人能轻易稳住的?不断有人从侧面挤过,朝着泥坑方向冲去。
徐小言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得踉跄,眼看就要摔下土坡,滚向泥坑方向。
边上有位男子立刻冲过去,伸手死死拉住小女孩的胳膊。
“小心!”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妈妈在人群里拼命挤过来,却被人浪裹挟着,根本挪不动脚步。
混乱中,有人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原本坚实的土坡边缘,竟然因为人群反复踩踏,开始松动下滑。
脚下的泥块簌簌往下掉,身体猛地一歪,差点摔下去。
只见土坡边缘又裂开一道细缝,再往外,就是那个吞人的软泥坑。
这时,远处那边传来消息,陷进泥坑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死死把孩子举在头顶,自己已经陷到了胸口。
战士们把绳索绑在木棍上,递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拉上来。
母亲却因为力气耗尽,又往下陷了一截,泥浆已经漫到了下巴。
第476章 补给中断
“快!再加两根绳子!”
士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急色。
“所有人往后退!给救援腾地方!”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
几盏应急灯被士兵们架在泥地边缘,光束打在那片深褐色的泥浆。
泥浆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漫,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双手无力地抓着泥浆表面那块已经碎裂的薄壳,每一次用力,手指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黏稠的黑泥。
她的嘴巴在动,在喊,但声音被泥浆流动的咕嘟声和士兵们的呼喊声淹没了。
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徐小言站在人群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白天的时候,那个女人就走在她们前面不远处。
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那时候天还没有黑,路还没有这么难走,那个女人的脚步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那个女人偶尔低下头,用下巴蹭一蹭孩子的头顶,动作很是轻柔。
绳子终于套上了女人的手,士兵们站在相对坚固的地面上,拉着绳子,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外拽。
女人的脸在应急灯的白光下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太清了。
“一、二、三!拉!”
随着绳索用力拉扯,泥浆下降到了女人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终于从泥浆里被拖了出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把她拖到相对干燥的地面上。
她浑身裹满了黑泥,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徐小言离得不远,她听到了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小宝……小宝……你没事吧……小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女人被士兵们安置在远离泥浆区的一棵大树下,有人给她披上了一件干的外套,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刺耳的集合哨声“哔——哔哔哔——”
她猛地睁开眼,身边的蓝月也在一瞬间坐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同时开始动作。
收背包,检查物资,系紧鞋带,所有动作行云流水。
宿营地里已经一片忙碌,放眼望去,几万人正在缓慢地聚拢。
徐小言和蓝月很快找到了12小队的集合点。
小队人员陆陆续续到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疲惫、麻木、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顾队站在土坡下,脸色比昨天更沉,他的作战靴上全是干涸的泥浆,裤腿湿了半截。
“12小队,集合!”顾队扬声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很多,大家迅速靠拢,以顾队为圆心站成了一个半圆。
徐小言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顾队那张被疲惫和焦虑侵蚀的脸,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而直觉现在正在告诉她,今天的路,不会比昨天好走。
顾队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昨晚的事,大家都要引以为戒,我知道你们怕,但怕没有用,脚下的路自己不看好,谁也救不了你”。
没有人接话。
顾队抖了抖手里的地图,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继续说:
“第二件事,今天的路更难走,前面有三道泥石流冲垮的路段,全是一样的情况”。
他抬手指了指昨晚那个女人陷进去的方向“你们今天要过三道”。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顾队把最坏的消息抛了出来“刚接到指挥部通知,物资补给车被堵在半路了。
路全断了,之前那辆山地越野车都是贴边蹭过来的,运输卡车的底盘没那辆车高,开不过来。
指挥部正在想办法,但什么时候能通,不知道,所以,大家手里的口粮,尽量省着点吃”。
这一次,大家都沉默了。
徐小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背包,里面还有十几块压缩饼干、菌子干和两瓶水。
空间里还有很多东西,但那些都不能拿出来,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顾队”队伍里有人开口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补给车……到底要多久才能到?您给我们一个准话,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顾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知道”他没有任何安慰:
“我跟你一样着急,但急没有用,不通就是不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走到庆市,走不到……”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走不到,就没有然后了。
六点整,迁徙队伍准时出发,天还没有完全亮,晨雾很浓,能见度低到只能看到前面几十米远的背影。
队伍沿着山坡的边缘缓缓前行,脚下的泥土被昨夜的露水和雾气打得湿透,比昨天下午更加湿滑。
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鞋底踩在泥面上,发出那种黏腻的“噗嗤”声。
泥浆顺着裤管往上灌,刚开始还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触感,走得久了,腿就麻木了,只剩下黏腻的不适感。
徐小言和蓝月并肩走在队伍中间,手里各拄着一根在路上捡来的树枝。
树枝不是很好用,但比没有强,至少能在踩进泥坑的时候有一个支撑点,不至于整个人都栽进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话太费力气。
上午十点左右,队伍走到了第一道泥石流覆盖区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徐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本的公路被覆盖了,柏油路面被泥石流整块整块地掀起来,不知道冲到了哪里去。
只剩下裸露的、被泥浆浸泡得面目全非的路基。
第477章 突发意外
泥石流从山上倾泻下来,在山谷里铺开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大大小小的石块嵌在深褐色的泥浆里。
泥浆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壳,看起来像是干的。
但所有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那层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脚踩下去,人就陷进去了。
“跟上!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顾队走在小队最前面,声音从浓雾里传回来:
“别停留,别犹豫,越慢陷得越深!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
士兵们分散在队伍的两侧,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人,手里拄着长棍,时刻准备着把陷进去的人拉出来。
老人和孩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青壮年在两头,这是迁徙队伍一贯的队形,最脆弱的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徐小言把树枝往泥地里一插,试了试深度,树枝插下去了大半截,还在往下沉,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跟紧我”她对转头对蓝月交代道。
队伍开始进入泥石流区。
第一个脚印踩下去的时候,徐小言的整条小腿都被泥浆吞没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攥住的感觉。
她没有停,咬着牙,把另一只脚也踩进了泥浆里,然后用力拔出前面那只脚,往前迈了一步。
每一步都要耗费平时走十步的力气,蓝月跟在她身后,踩着徐小言的脚印走。
走到泥浆最深的那一段时,蓝月出事了。
徐小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是蓝月的惊呼“小言!”
徐小言猛地转过身。
蓝月整个人陷了下去,泥浆已经没过了她的大腿,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漫。
她的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在发抖,双手在泥浆表面胡乱地抓,抓到的全是滑溜溜的泥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她手里那根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没有了支撑,她的身体正在不可控制地往下沉。
徐小言没有犹豫,她猛地蹲下来,把右手里的树枝朝蓝月的方向伸过去。
但太远了,树枝差了大概半米,够不到。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泥浆瞬间没过了她的腰,她打了一个哆嗦,但没有退。
“抓住!”她把手里的树枝又往前递了一截,这一次,蓝月的手指碰到了树枝的末端,滑了一下,又抓,终于握住了。
“别慌!慢慢拔脚!”徐小言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树枝的另一端。
身体微微后仰,用全身的重量作为锚点,固定住那根脆弱的树枝。
蓝月抓着树枝,咬紧牙关,使劲往上抬腿。
泥浆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下拽着她的腿不放。
蓝月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用力还是恐惧,眼眶里已经有了水光,但始终没有哭出来。
她憋着一口气,拼命地拔腿,一次,两次,三次,腿纹丝不动,泥浆的吸力太大了,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
旁边的一名士兵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二话不说踩着泥浆跨了过来。
他的动作比徐小言快得多,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泥浆里救人了。
他弯下腰,一手抓住蓝月的小臂,一手托住蓝月的腋下,和徐小言同时发力。
“一、二、三——拉!”
蓝月的腿从泥浆里拔出来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啵”,像拔出了一个巨大的瓶塞。
三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在泥浆里踉跄了几步,但最终谁都没有摔倒。
蓝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泥浆,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已经能站稳了。
“谢谢……谢谢你们”蓝月的声音在发抖,但教养让她第一时间先道谢。
“快跟上,别停”那位士兵已经转身去扶另一个人了,只在泥浆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们继续往前挪,就在这时候,队伍前面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你的手咋回事?!怎么伸进我包里了?!”
“我孩子饿!孩子还小,就给我一块吧,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谁不饿?你看看这队伍里谁不饿?我家老人已经快晕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抢!”
“一块就行,就一块……”
“放开!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徐小言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到前面七八米远的地方,几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泥浆被他们搅得四处飞溅,一个人被推倒在地上,爬起来又扑上去,另外两个人试图把他们分开,却越拉越近。
地上散落着几块压缩饼干,掉在泥浆里,已经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了。
旁边还有一个被撕开的物资袋,袋口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已经空空荡荡了。
有人抢口粮?徐小言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背包,确认拉链是拉好的,蓝月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顾队几乎是跑过来的,他的腿长,踩在泥浆里的步伐比一般人大多了,几步就跨到了事发地点。
他一手拉开正在扭打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泥浆,眼睛很红,呼出的热气在晨雾中凝成了白雾。
顾队站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隔开,脸上那种压抑的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怒意。
“住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讧?!”
扭打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一位是抢口粮的中年男人,又高又瘦,颧骨突出,眼睛里全是血丝。
怀里紧紧护着一块抢来的饼干,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另一位是被抢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还在发抖。
“他抢我的口粮!”被抢的女人声音尖厉:
“我走得好好的,他突然就伸手进我包里!抓了好几块饼干出来!我家老太太就在后面,她都三天没吃饱了!”
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松手。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不敢看周围的人,只盯着自己怀里那块饼干,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孩子饿……我孩子快饿晕了……我不拿他就得死……”
第478章 警告
旁边的人群自动分开了几米,露出他身后的情景。
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女人低着头,用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刚才那种纯粹的愤怒,被一种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取代了,是同情,也是无奈。
有人别过了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摸了摸自己背包的拉链,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
顾队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低头看着,然后,叹了口气,他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几块压缩饼干。
早上集合的时候徐小言看到顾队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分给了几个走不动的老人。
剩下这几块,他塞进了上衣口袋,显然是留着自己吃的。
他把那几块饼干递了过去。
“拿着”顾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那个男人和周围最近的人才能听到: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抢,决不姑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队手里的饼干,又看看顾队的脸,再看看周围人愤怒而复杂的目光。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几块饼干,手指碰到顾队手掌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
“谢谢……谢谢长官……”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沙哑而微弱。
“我不是长官”顾队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饿死,拿着,走,把你孩子照顾好,不要再有下一次”。
中年男人抱着孩子退到了路边,蹲下来,把饼干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慢慢地开始咀嚼,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孩子的头更紧地搂进了怀里。
骚动平息了,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更加压抑了。
徐小言看向蓝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留点心,守好自己的食物”。
蓝月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背包的拉链。
后面的路,两个人走得更加小心了。
不是怕脚下的泥浆,而是怕身边的人。
在那个中年男人抢口粮之前,徐小言从来没有真正担心过队伍内部的安全问题。
在她看来,大家是同一条路上的人,目标一致,方向一致,就算不能互相帮助,至少不会互相伤害。
但现在她知道了,饥饿可以让任何一个好人在一瞬间变成坏人。
不是因为他们本质坏,而是因为饥饿本身太可怕了,可怕到可以压倒一切理智和道德。
她不怪那个男人,但她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抢的人。
走过第一道泥石流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终于穿透了浓雾和云层,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那股寒意。
几万人的迁徙队伍,在山谷里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灰色线条。
队伍里不断有人体力不支,扶着路边的石头喘息,脸色苍白。
士兵们来回奔波,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搀扶着伤员,嗓子都喊哑了,但脚步从来没有停过。
徐小言看到一位老人,他似乎走不动了,就这么坐在泥地里,背靠着一块大石头。
他的脸上全是泥巴和汗水混合的污渍,看不清原来的肤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倔强还是认命的目光。
“我不走了”老人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搀扶他的士兵蹲在他身边,红着眼眶,年轻的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大爷,不行啊!您不能停在这!到庆市就好了,到了就有吃的有住的了,您再坚持坚持!”
老人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低下头,再也不肯起身。
那士兵又说了好多话,老人始终没有抬头。
徐小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停下来做点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山壁上光秃秃的,没有什么植被,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
地面倒是比之前好多了,没有那么多泥浆,地面相对干燥,踩上去是实的,不会往下陷,这大概是今天走过的最好的路。
顾队站在山谷的入口处,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果断下令,就在这里宿营,休整一夜。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包都没来得及卸下来,就仰面朝天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有人靠着山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粗气。
还有人站着就快睡着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经过一天的跋涉,所有人都累脱了力。
徐小言和蓝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靠着山壁坐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都太累了,累到连张开嘴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她们背靠着背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徐小言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蓝月。
蓝月接过去,没有马上吃。
她拿着那半块饼干,看了看,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徐小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干嘛重复道谢,只是互帮互助而已”。
蓝月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四合,山谷里的光线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远处,几万人的宿营地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手电和手机的光。
第479章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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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山洪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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