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为苦来兮苦献上美好的结束》
第1章 我?丰川家的指定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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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华庄园内,丰川家为庆祝丰川柒月3月14日生日而举办的晚宴已步入尾声。
一批佣人撤下主菜餐盘的同时,另一批已将推车中的精致餐后甜点摆上桌面。
落座于主桌末位的丰川柒月与丰川祥子静默无言。
名门传承的礼仪框定了他们的行为规范,而宾客们或打量或欣赏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两位年幼的主角身上。
宾客们心知,尽管柒月与祥子尚显稚嫩,但作为丰川家的未来,他们已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礼仪素养。
今日这场生日晚宴,旨在向外界展示“丰川家的下一代”,因此受邀者并非皆出自豪门望族。
与年幼却举止得体的柒月、祥子相比,部分来宾略显笨拙地摆弄着学来的餐桌礼仪,努力操作着不甚趁手的刀叉,竭力融入这庄重的氛围。
主位上的丰川定治放下甜点匙,主桌之下才渐渐响起低语交谈——这是孩子们即将获准离席的信号。
年幼的丰川祥子与丰川柒月利落地结束品尝,将刀叉并排斜置于餐盘中央,尖端精准地指向四点钟方向。
随后,他们用雪白的餐巾轻柔拭净唇角,全程动作安静利落,餐具摆放无可指摘。
柒月目光微侧,确认着离席的时机。
他与祥子此次出席,本就不需参与大人的话题来证明什么,仅仅是为了熟悉未来社交场合而短暂露面。
‘主菜和甜点都用毕,接下来便是大人的时间了。
不喜欢这场宴会的,除了我,就是祥子了吧……真想快点和祥子离开这市侩的场景啊。
唉,大人的应酬真是麻烦。’柒月心中轻叹。
本可简单用餐,如今却像人偶般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展示。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这样,他觉得当初不答应丰川定治继承人的要求也是一种选择。
~四年前~
“我这是,怎么了?脑袋好痛,眼睛好干,发生了什么事情?”
柒月茫然地站在一片肃穆的黑色人潮中,视野里尽是些显得异常高大的身影。
灵堂?我怎么会在这里?
柒月下意识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惊觉自己的双手竟如此娇小绵软,连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也消失无踪。
他低头,视线离地面竟那样近。
这…是我的身体?怎么回事?上一刻我分明还驾车行驶在国道上,下一刻就……剧烈的头痛像粘稠的浆糊堵塞了思绪,混乱远超纠缠的毛线球。
“葬礼结束了,带小少爷回房间吧,定治老爷随后要见他。”
“明白。不过得先准备一下,我给他擦把脸。”
交谈声入耳,柒月还未及反应,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已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柒月少爷,该回去了。看您哭成小花猫了,洗把脸歇歇吧,定治老爷马上就到。”
声音温和,带着善意的引导。
柒月懵懂地被牵起小手,被动地跟着老妇人向外走去。
长廊幽深寂静,仿佛是两个灵魂交融的甬道。
纷乱的记忆碎片逐渐沉淀、梳理、归位。
他明白了:
他,柒月,在原本世界的终点是一场刺眼的红光与刺耳的鸣笛
估计是被大运送走了吧,哎,大运这么用力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啊。
而此刻,他成了丰川柒月,十一岁,居于丰川集团的别墅,家教授课,八点前结束乐器练习,不贪零食,饮料浅尝辄止,十点准时入睡,健康得被医生称赞……生活优渥、平静得令人恍惚。
而家庭……这场白事,是为他的父母。
一场意外车祸,带走了双亲,也带走了这具身体原主生的意志,只留下他这个异世的融合体。
“倒也不算鸠占鹊巢了……”他无声地想着。
房门开启,仅仅是临时休息室,其奢华程度已远超柒月想象
古典与新潮的碰撞,显然是设计师被刁钻要求折磨后的产物。
柒月只扫了一眼,便松开老妇人的手,自己坐到了宽大的扶手椅上。
自己才11岁,原本的性格可能是开朗的,但是我性格开朗不太可能。
反正都归结到家庭的变故里面去吧,谁要是问起我为什么性格不一样了,我就说我想家人了,说不准问我问题的家伙还得给自己一巴掌。
老妇人看着他呆坐椅中,轻叹一声,取来备好的温水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拭泪痕。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最后连衣衫的褶皱也被抚平。
“好了,这下精神多了。”
老妇人叮嘱道
“定治老爷很快过来。您之后大概要去本家了,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请务必郑重。”
她收拾妥当,悄然退去。
“啊…啊……一、二、三……三、二、一……”
柒月试探着发声,稚嫩的嗓音带着哭泣后的微哑
“咳咳……真是……可爱的声音。”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适应着。
接下来,与那位“定治老爷”的会面,将决定他此生的轨迹。
祖母的教诲在脑中回响:“身为丰川家一员,言行举止皆须符合门楣荣光。”
原主对此嗤之以鼻,他父母更是给了他自由的空间。
但现在……柒月感到一丝寒意。
“该不会……说得不好就直接沉东京湾吧?”他暗自嘀咕。
“定治老爷,柒月少爷在里面了。”门外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柒月瞬间挺直小小的脊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努力模仿着大人端坐的姿态,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在等待归属权判决的孩子。
门被缓缓推开。
丰川定治的步伐沉稳,目光并未第一时间锁定柒月,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整个房间,最后才落座在对面的沙发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评估货物价值的冰冷,让柒月心头一紧。
‘鉴别商品……真讨厌。’柒月强压着不适。
定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咔哒一声合上,收回口袋。
那动作仿佛掐断了某种缓冲的时间,随后,他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抓住了柒月:
“丰川柒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小小年纪遭此横祸,想必……痛苦万分吧?”
语气似有长辈的关怀,但柒月捕捉到了话语背后的试探。
他本能地想用孩童的哭腔回应,却猛地想起老妇人的叮嘱和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不行!必须“符合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刻意调整声线,试图让它听起来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疏离感:
“我……接受过专业的教导,定治祖父。无论遭遇何种变故,保持稳定的仪态与心绪,是必要的修养。”
他刻意使用了正式的称谓和措辞,挺着小胸脯,眼神努力直视对方,却掩不住深处的一丝仓皇。
“哦?”定治的眉梢稍微一动,对这个完全不像十一岁孩童的回答流露出明显的意外和探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话题陡然转向核心:“那么,告诉我,你如何理解‘丰川家’?”
来了!真正的考题!
柒月脑中飞快搜索着祖母灌输的、父母偶尔提及的、以及自己旁观到的信息。
他不能让对方觉得他幼稚无知。
他绷紧小脸,强迫自己用清晰、甚至带着点背诵意味的语调回答:
“桐华无泪,腐壤养根。丰川家……需要有人甘为腐壤,做出牺牲,方能滋养新芽,让家族之树……长青不朽。”
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眼神竭力模仿着大人的坚定与了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挺直的坐姿,暴露了他是在强撑。
定治的目光更深沉了。
眼前的孩子确实“不正常”,没有孩童的恐惧迟疑,只有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般的早熟。
这让他想起若叶家那个同样早慧、善于扮演的小女孩。
但眼前这个,似乎……更复杂?那强装的镇定下,分明有东西在涌动。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几秒。
定治缓缓靠回沙发背,打破了沉寂,语调中是满满的决断。
“好了,你也累了。收拾一下,跟我回本家。从今往后,你便是瑞穗家的孩子。”
柒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松懈,立刻按照礼仪要求回应
“感谢定治祖父的接纳。”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然而,定治的话并未结束。
他站起身,俯视着椅子上那个小小的、故作坚强的身影,抛出了更重的砝码:
“不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威严
“你需要接受截然不同的教育。我需要的,是能接替我女婿清告,最终执掌丰川家的人。”
掌权人?!柒月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爷子对女婿清告不满?
这么急切地把自己推上继承人位置?
大家族的内斗戏码瞬间涌入脑海……他才十一岁!连漫画里的权谋情节都只看了个皮毛!
巨大的压力让柒月感觉小腿有些发软。
他随着定治起身的动作站起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直到定治转身走向门口,那迫人的目光移开,柒月才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有些发抖的小腿肚
随即抱起小小的胳膊——一个试图显得更成熟、更有防御性的姿态——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跟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棋局上。
......
随后,丰川家的掌权人丰川定治对外宣告将其亡妻妹妹之下的一个外孙接回丰川家作为下一任继承人来培养。
所有人都很震惊,因为丰川定治女婿才接手工作几年时间,就这么快的定下了下一任继承人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年幼的孩子
很难不认为丰川定治对这位女婿充满着不满
而丰川宅邸内午后时分——
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宽敞的客厅,却也在窗棂立柱的切割下,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祥子,这是柒月哥哥。”
母亲丰川瑞穗的声音带着放柔的引导,她站在女儿身后,掌心轻轻搭在小女孩纤细的肩上,
“柒月哥哥的外婆,是杏子奶奶的亲妹妹,也就是你的姨外婆。所以,你们是表兄妹了哦。”
(祥子祖母原着无设定,本书简单设定为丰川杏子。)
她耐心地对祥子解释着这层稍显复杂的亲属关系,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寻常感,试图融化某种无形的隔阂。
“他的父母……遭遇了不幸。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来,跟柒月哥哥说‘请多指教’。”
丰川瑞穗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的男孩身上。
这孩子,是父亲带回来的,像一只误入华庭、竖起所有尖刺保护自己的幼兽。
他那份强装的镇定与超越年龄的礼节,让她既欣赏又心疼——那坚硬的外壳下,分明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柒月就站在那片被柱子阴影笼罩的区域里。
明亮的光带在他脚下戛然而止,仿佛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与沐浴在阳光中的祥子一家清晰地隔开。
他小小的身影在暗处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
灰色的眼眸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有那过于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竭力压抑的紧绷。
新环境,新家人……他们会接受这个带着一身悲伤和秘密的“外来者”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着心脏,但他不允许自己退缩。
坚强,是他此刻唯一能披上的盔甲。
“请多指教,柒月哥哥。”
年仅八岁的丰川祥子依言开口,声音清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侧向母亲,那泛着金色如剔透茶晶般的眼眸望向柒月时,清晰地映出了一点紧张和陌生带来的距离感。
柒月的心脏轻轻一缩。
果然……还是害怕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主动向前一步,弯下腰,让自己的整个身体从阴影里探出,完全浸入阳光之中,视线与祥子平齐。
阳光瞬间点亮了他灰色的眸子,也照亮了祥子那张精致如人偶、却未被柔弱定义的脸庞。
她的可爱,底色是坚韧的琥珀,而非易碎的琉璃。
“我不是来和祥子抢夺些什么的”
柒月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祥子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家。现在,我想加入这个家。”
他顿了顿,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尽管眼底深处的不安仍在细微地颤动,
“所以,祥子,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了,Sakiko酱。”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牵起祥子柔软的小手。
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接着,他模仿着记忆中安抚小动物的动作,极其轻柔地、带着点笨拙的珍视,摸了摸祥子柔顺的头发。
“哇哦~”丰川瑞穗忍不住轻呼,眼中满是动容的笑意与赞赏,
“小柒月,真勇敢呢。以后一定会是个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孩子吧。”
这孩子,竟能将自身的巨大伤痛,化作对另一个孩子的温柔慰藉。
“柒月……哥哥?”
祥子眨了眨那双茶晶般的眼眸。
男孩主动跨越光影的举动,那笨拙却真诚的触碰,还有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失去与小心翼翼的祈求……
让她眼中那份初见的戒备和紧张,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悄然散去。
她不再避开视线,而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故作坚强的男孩。
柒月见祥子似乎放松下来,心中绷紧的弦略微一松。
任务完成?他暗自想着,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到那个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阴影区域。
他轻轻松开了祥子的手,挺直腰背,向后一步——重新退回了那道阳光的分割线之后,将自己半隐在柱影里。
阳光与阴影再次将他分割,仿佛刚才短暂的勇气只是幻觉。
他微微垂眸,准备维持那副“懂事”的模样。
然而——
“没事的。”
一个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安抚力量的声音响起。
柒月惊愕地抬眼
只见小小的祥子,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小小的脚丫径直跨过了那道分割阴阳的光影界限。
她主动拉近了柒月退缩时留下的距离,站定在他面前,仰起小脸。
阳光恰好落在她棕色的发顶,为那双凝视着他的茶晶眼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熠熠生辉,直直地看进他灰眸深处那片竭力掩饰的惊惶之海。
她伸出手,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坚定地再次握住了柒月微微蜷缩的手。
然后,在柒月完全怔住的瞬间,祥子踮起了脚尖。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两人的身高差瞬间缩小。
她抬起另一只小手,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天使的温柔,轻轻抚上了柒月柔软的头发。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叩击在柒月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外壳上。
就像是能够看穿柒月心底的情绪一样,祥子安抚着这个虽长于自己但同样年幼的孩子,
我们都没有长大成人,为什么你的眼眸中透露出的不安要远胜于我呢。
“安心吧,”
她的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石,瞬间浸润柒月灰暗的内心。
“我在这里。”
这句话,这轻柔的触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柒月强行封锁的心门。
那融合灵魂中属于原主丰川柒月的、年仅十一岁便承受父母双亡、被迫离乡背井的巨大恐惧和孤独;
那属于穿越者柒月的、对陌生世界、未知命运的深深不安……
所有被“坚强”外壳死死压制的内心的惊涛骇浪,在祥子这双仿佛能宽慰一切的眼眸和这抚慰灵魂的触碰下,再也无法抑制。
“呜……”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柒月紧咬的唇缝中溢出。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遮掩,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已决堤般汹涌而出,砸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强撑的脊梁瞬间垮塌,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像一个真正失去庇护的孩子那样,哭了出来。
潸然的泪水,打破了客厅里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并未带来尴尬。
丰川瑞穗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不再顾忌那光影的界限,张开温暖的双臂,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同揽入怀中,紧紧拥抱在明亮的阳光之下。
父亲丰川清告虽未言语,却也无声地靠近了几步,坚实的身体形成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柒月埋在瑞穗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另一边祥子依旧紧握着他、传递着力量的小手。
泪水模糊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如果没有祥子……
没有她那一刻毫不犹豫地穿越光影,没有她那双看穿伪装的眼睛,没有她那只带来救赎的小手……
他或许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戴着名为“坚强”的面具,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这个家的阳光与温暖。
祥子,是他融入这个冰冷又华丽世界的唯一钥匙,是他绝望深渊里,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照进来的光。
丰川柒月的回忆到此结束,现在所处的时间是被祥子一家人包容的四年后
即将秀知院初等部毕业的他,就这样被推上了名为“社交”的舞台,连同祥子一起正式“出道”。
两人那过于端正、一丝不苟的姿态,宛如精心雕琢的人偶。
整场晚宴过后,礼服的衣襟袖口依旧整洁如新,举手投足间透着超脱尘俗的清冽气质
仿佛将“洁净”刻入骨血的机巧人偶,连周遭的空气都因他们的存在而显得格外澄澈。
丰川定治微微颔首。
丰川清告对上柒月恭敬的目光,也点头示意。
柒月与祥子终于获得了离席的许可。
“定治大人,清告大人,打扰了。非常感谢您们精心准备的这场美妙晚宴,也感谢各位宾客莅临。”
柒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夜色渐深,我与祥子接下来尚有预定课程,请允许我们先行告退。祝各位晚安。”
话音落下,柒月起身,安静而沉稳地将座椅向后轻推,随即自然地替祥子轻扶了一下她的椅背。
两人站定,身姿挺拔,再次向主位方向欠身致意,随后转身,迈着从容不迫却毫不拖沓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精准、优雅——这是宾客们对柒月与祥子餐桌礼仪的一致评价。
随着他们的离场,席间的讨论也从“丰川家继承人尚如此年幼”
悄然转向了“初具恰到好处绅士风度的丰川柒月”与“举止尽显大家风范的丰川祥子”。
宾客们敏锐地捕捉到丰川定治邀请名单中包含的媒体人士,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今日所见所闻,将被默许公诸于世。
可以预见,媒体手中关于这对兄妹的资料即将更新,丰川集团继承人的话题热度也将随之攀升。
然而,这一切已与离席的柒月与祥子无关。他们正漫步于宁静的花园之中,享受着独属于两人的片刻时光。
晚宴的余温在微凉的夜风中渐渐散去。
月光,清澈如水银,无声地流淌过花园小径,将婆娑的树影拉长、揉碎在两人脚下。
柒月和祥子并排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享受着这餐后难得的宁静,毕竟接下来他们又将奔赴不同乐器的学习之中,夜间的氛围更适合聆听心声,而乐器又是心声的表达。
夏日的花园与餐厅是不同世界。
白日里喧嚣的虫鸣此刻变得低柔而富有韵律,谱写成一张乐谱每一声虫鸣都有着不同的起承转合。
空气里浮动着花香,甜的有些醉人,间或夹杂着新修剪过的青草和湿润的泥土清新。
柒月和祥子牵着手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行,脚步不时踩在细小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没有交谈,言语此刻仿佛成为了多余的点缀。
柒月微微侧头,目光略过祥子带着微笑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大片的星空也为她点缀。
感受到柒月的目光,祥子回过头来看着柒月,他的眼神里是惯有的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之后的放松。
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轻柒月的脸颊为他驱走那点疲倦,柒月则回以头发的抚摸
一种无需言喻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她不必询问他为何沉默,他亦无需解释此刻的宁静。
小孩子可能不懂那么多,但是丰川家长大的孩子从小学会察言观色。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朝着返回音乐室的方向继续前行,身影在月光下被拉的很长,晚风拂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丰川柒月到来之前,原本并没有专属的琴房,昂贵的钢琴被刻意地摆放在了和台球桌同一个房间里。
台球原本是作为带有明显社交含义的贵族游戏,更像是钢琴闯入了台球所占据的领地。
“钢琴在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练得好啊,丰川家的宅邸是没有房间了吗,给我划一个区域出来专门放这类器材。”
柒月对着家里的管事如此的吩咐并且获得了丰川瑞穗的大力支持,和丰川定治无奈的沉默。
他最后得到了整个房间的使用权,台球桌被清理了出去,原本作为社交工具的台球这个时候被柒月宣判为“无用”。
......
“无可挑剔!你们对之前曲目的合奏练习已经达到如此默契的程度,说实话,两位真的没有再次参加比赛的想法吗?”
指导老师站在两人演奏的正前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赞叹。
在他这里,不存在什么“打压式教育”,因为布置给这对天才兄妹的任务,他们总能游刃有余地完成。
柒月松开颌下的小提琴,一只手提着琴颈走到祥子身侧,微笑道
“老师您过赞了。虽然侥幸拿过一次金奖,但我们的水平相较于那些真正的大奖得主,仍有不及之处。”
他的回答很公式化。公式化的应对能节省精力,减少日常消耗——这是他目睹清告叔叔高强度工作后养成的习惯。
想到未来可能也要面对那些繁重的“最终决策”,提前开启节能模式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间所剩无几,柒月和祥子决定今晚的最后一首曲目,也是柒月长久练习的阶段性证明。
“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或者莫扎特的G大调第十八小提琴奏鸣曲?”柒月提议。
“pro Una cabeza,选这首。”
祥子点开平板电脑的曲谱,将文件发送给柒月。
柒月点开文件,将自己的平板放在谱架上,没有开口,默认了祥子的选择。
在老师还未来得及发表意见时,祥子和柒月已然“领域展开”,开启了属于他们的音乐舞台。
小提琴率先歌唱,高音E弦上流淌出丝绒般顺滑而略带忧郁的主题旋律,揉弦与颤音赋予它呼吸般的生命力,如同女性舞者慵懒而诱惑的足尖轻点。
钢琴沉稳应和,左手在低音区踏出标志性的分切节奏,步步紧逼,如男性舞者坚定又克制的邀约。
两股声音在空气中角力、缠绵,探戈那欲拒还迎的致命张力弥漫开来。
高潮如暴风席卷而至!
小提琴的弓弦爆发出连续三度双音,音色锋利如匕首,一次次划破沉重的空气,也似在划破规则的束缚。
钢琴则以狂暴的和弦相抗,低音区轰鸣如雷,高音区则似金铁交鸣,构筑起声音的铜墙铁壁。
最终,一个小提琴的泛音犹如叹息般消散在空气中,余韵尚未飘远。
钢琴在低47小节处撤掉所有和声,留下一个令人窒息的、悬在刀尖般的巨大空白。
这正是这首探戈的灵魂所在——那决绝的断绝与濒临极限的颤音所形成的张力。
指导老师满脸沉醉,正沉浸在这完美的留白艺术所带来的极致感受中。
然而,就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休止符被刻意延长到极致的瞬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异常清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丰川定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闯入时机精准得令人难以置信,完美地契合了音乐留白结束、理应进入下一乐句却又尚未开始的“真空”时刻。
仿佛他是在门外掐准了这静默的顶点推门而入。
柒月和祥子瞬间从沉浸的演奏中被强行抽离,情绪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跌落。
“乐器课应该在五分钟前结束了。”
丰川定治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指令下达完毕,他立即转身,准备离去,丝毫没有解释或欣赏音乐的意图。
柒月不得不终止,表情迅速回归淡漠。
祥子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指导老师的反应最为强烈,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被掐断演唱会的狂热粉丝,但慑于丰川家的威势,最终选择了噤声。
丰川定治的打断是有意的吗?
柒月迅速斟酌。
但结合定治对音乐毫无兴趣的习惯,以及这闯入时机过于“巧合”
仿佛只是单纯在课程预定结束时间推门,恰好撞上那巨大的音乐留白,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演奏已经完毕
柒月最终将其归结为一次纯粹的时间巧合造成的误会。
房间隔音良好,门外确实听不见里面的演奏状态。
“好的,外祖父,请容我稍事收拾。”柒月应道。
“下次我们再一起演奏吧,约好了。”
柒月弯腰在祥子耳边轻声说,然后迅速将小提琴收回琴包,仔细放好在角落的架子上。
“老师,感谢您这些日子的培育,辛苦了。”
柒月对着老师郑重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随即快步跟上定治离去的步伐。
“老师,请原谅演奏中途结束的无奈,”
祥子落落大方地对老师表达歉意
“事出突然,外祖父定是有紧急之事需与哥哥商议。”
“没有没有,”指导老师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惋惜而非不悦
“只是觉得……太可惜了那个完美的留白之后未能继续。实在可惜!”
他心中暗忖:谁敢在丰川家表达不满?那无异于自寻烦恼。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吧,”
祥子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期待与不容置疑的邀请,
“下次若有机会,在合奏比赛的舞台上,还望老师务必赏光前来观赏。”
“下次合奏比赛?”老师有些意外,今天本应是他的最后一课。
“是的,”祥子微笑着,神情理所当然,
“我和柒月哥哥的合奏之路,尚未谢幕。舞台,才是它最该绽放的地方。”
她的话语清晰表明了未来的目标——参加比赛,并邀请老师作为观众。
指导老师立刻明白了祥子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期待的光芒
“我很荣幸!届时必将到场。期待看到你们在舞台上绽放更耀眼的光彩!那么,我就此告退了。”
————与此同时————
“外祖父,请问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所为何事呢。”
明明是外祖父来找柒月,不过等到两人来到一处会议室,却是柒月率先开口。
面对着夜色窗外的丰川定治没有回头,直接开口道
“集团下属的音乐公司给了回复,回答是可以。”
“好的,我接下来会跟中岛小姐进行下一步的沟通,预定好的作品样本以及mV的剧本都已经准备完毕。”
是的,柒月春假即将升学的假期时间里并不是简单的完成家庭安排的课程,而是做好了一些音乐方面的“创作”。
柒月很顺理成章的搬运了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是仅仅存在于柒月脑海里面的歌曲。
也许是两个灵魂相融的结果,柒月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记忆力的精确程度甚至让检测的医生吃惊。
柒月甚至记得在自己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祥子牵起自己的手是先用小拇指勾起自己的食指。
所以将脑海记得的歌曲给复现了出来,并经由清告叔叔的手将试做的一部分歌曲交到下属公司的手上。
不要问为什么小孩子就能做音乐,问就是天才少年外加丰川家的财力。
这么说来,柒月仅仅展示了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才能,用来弥补之前与同龄天才之间的差距。
要不然一到入学,别人的自我介绍里面都是自己是谁家的,小时候什么成就,拿了几个奖,未来的目标。
自己就只能来一句“丰川家的,未来当集团总裁,没了。”
很是庸俗和尴尬,这下好多了,有两句“丰川家的,写的歌是榜一。想当会唱跳词曲的练习生总裁,没了。”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曲子已经被确定了,应该不至于直接过来和我说吧,直接那边的负责人中岛小姐来个电话就好了。
“新流行是丰川下属音乐公司并不擅长的领域,虽然原本就有所计划但是你出现的正好。
所以集团的决定是,以你为核心,创立一个新事务所。
清告很主动揽下了活,事情已经决定,虽然交给清告并非我的本愿但毕竟下一个接手集团的人是他。”
只是发现了可行的机会就直接作出决定吗。
没有和自己有任何的沟通,一声不响的完成了所有的前置工作,该说不愧是丰川家吗,估计刚才的晚宴也有着这方面人士的存在吧。
“只是我的几首曲子就做出这么迅速的决断吗,万一一开始就失败了呢。”
柒月很是冷静,立马就提出了思考的问题。
“简单的公关罢了,以你为核心不代表核心是不可更换的,丰川集团还不至于缺少人才。”
‘有我无我都行吗,这叫什么以我为核心,成功了我就是核心,失败了我就是核心的养分是吧。’
柒月的内心叹了口气,虽然对歌曲有所信心,但是还是不喜欢丰川家的这种行事风格。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清告来谈吧,离你的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把时间利用起来。”
丰川定治转过身离场走向刚才音乐室,丰川清告恰到好处的正想敲门。
“外祖父晚安......清告叔叔晚上好。”
柒月稍稍弯腰送别丰川定治,随后对着落座的丰川清告打招呼,不过丰川清告明显有些激动
“柒月,你是天才吧。哦,不对你就是。换个说法,柒月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柒月只知道丰川清告以前对音乐有所涉猎但是不清楚丰川清告涉及的方面
所以上次稍微提了一嘴音乐公司的事情被丰川清告爽快的答应也是比较惊讶的。
“emmmm,我暂且还没有成为神的想法,要不我们聊点人间的话题?”
柒月将丰川清告的凑过来的脸推了回去,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咳咳,说回正题,先前你给我们的几首歌,在交给专业的作词作曲评定之后,都认为完成度很高。
然后事务所交给下属的mcN、乐评人,也都认为实际上要比想象的更加出色。
所以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就是通过丰川集团的运作,你的歌曲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人选和录制。”
一下子爆出了很长的一段话,丰川清告很是激动,柒月倒是不紧不慢的倒上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丰川清告说完后将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完。
“我从来不疑惑丰川家的实力,更不会对这些歌曲的实力有所怀疑,这只是必定的结果罢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全部交给清告叔叔了,我就静候您的好消息。”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柒月也只是记得歌曲罢了,其他的并非完全了解,更何况自己接下来并不是非常有时间。
聊完音乐这些话题,柒月又回归了他总和清告叔叔闲聊时的氛围,谈论着一些日常,以及生活遇到的趣事。
“柒月过段时间就要进入新的学段了吧,开学的自我介绍有没有准备好啊。
去到新环境还是要多交朋友才行啊,不过这些都随你的心意好了,叔叔和你瑞穗阿姨都会支持你的哦。
顺带一提,虽然说公司会很忙,不过等到入学式那天我们一家人都会凑齐的哦,柒月穿上新校服的那天,我们要拍好多照片留念。”
柒月很想说“别来啊,不是很忙吗,还有拍照不就是记录黑历史的吗。”
但是最终还是言不由衷的回应了一句“随便你们吧。”
……
夜色渐浓,洗漱结束的柒月提示清告叔叔将可能忘记吃药的瑞穗阿姨服用药物,随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仰面躺在床上然后点开手机看了一眼社交网络的消息。
然后息屏,闭眼,准备以完满的状态面对明天。
“咚、咚咚、咚”门外是祥子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柒月直接弹射起步下床,稍微一个踉跄过后走到了门口。
打开门,面前是松散着头发的祥子,一头蓝发随意地散落在肩膀或是身前,身上的睡裙也有着翻身带来的褶皱,最重要的是眼神里面的失落和不安,这是柒月头一回见到祥子的这个神态。
“走,我们去阁楼。”
没有询问原因,祥子想说的话会告诉自己,几年时间的交心能够让两人的交流有着更高的层次不用客套、不用伪装、甚至不用开口。
更何况,柒月其实猜得到祥子情绪低落的罪魁祸首以及原因——丰川定治,外祖父在和自己交谈离席之后走向音乐室的就是为了祥子。
外祖父应该讲了对祥子来说不好的话吧,各种可能的。
两个小孩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躲避着夜巡佣人的视线,熟练地摸到了阁楼的门口,阁楼里早就准备好了用来打地铺的被褥,以及一些漫画杂志零食,妥妥的小孩子秘密基地。
至于说这个秘密基地的位置是如此的容易暴露,随便一个上来检查的佣人都会发现,
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佣人会来检查这里,为什么呢,和柒月无关吧。
东京的夜空是看不见漫天繁星的,柒月一般带祥子来到这里两人也只是躺下来随便找个地方盯着夜空走神罢了。
两人紧挨着床边坐下,肩头相抵,膝盖相碰,凝神地望着窗外沉入墨蓝的夜色。
近处几棵树的枝叶在轻风中窸窣低语,月光柔柔的流淌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之上,宛如银色的溪水静静滑过。
谁都没有说话,言语在这个时候就是多余的累赘,甚至会惊扰这安静流淌的夜色。
无声之中,祥子的内心正在慢慢抚平。
柒月偷偷侧目望去,祥子的面庞在月光下描绘出柔和的轮廓,眼睛映着窗外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无声地接纳着属于两人的世界。
稍稍将身体挪动,肩头稍微离开了祥子一些,她立即察觉,也转过头来。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无声绽放,如月光一般温柔的照亮彼此的脸。
‘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有什么人会不喜欢这软软糯糯的祥子啊。’
柒月发出内心的感叹,祥子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脑袋一歪大眼睛盯着柒月。
“等到了八月,会有一颗彗星,等到那个时候,准备好相机,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今年开始就不断的有这方面的新闻,柒月感兴趣的了解到了今年八月会有一颗彗星出现在地球的上空,东京甚至在可视范围内。
“外祖父说,我未来的规划没有入学秀知院的选项。”
祥子开口了,话语里听得出来稍有不开心,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自己今晚找到柒月的原因。
“这样啊,祥子想和我上一个高中我很开心哦。”
柒月和祥子相差正好三年,不过两人学业仅相差两届,当柒月升上高三,正好能见到身着高一制服的祥子
不过祥子目前在月之森也是一贯制学校,既然祥子能说出不能入学秀知院那么就说明她是和定治进行过这方面的商议的
显然商议的结果就是祥子将作为月之森的桥梁链接那一部分的家长人脉。
“不过祥子也不用对这方面感到遗憾啦,毕竟你在月之森还是有同学的啊,到了高中也能和他们一起玩的吧。”
“那些家伙,除了睦以外都不重要,我想要一辈子跟在柒月哥哥的后面,和柒月哥哥做一辈子最好的兄妹。”
“一辈子啊,一辈子很长哦,我们估计连一辈子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完哦,祥子就这么决定了接下来的人生搭在我的身上啊,感觉会有些沉重呢。”
云朵遮住了月亮,一时间整个阁楼陷入黑暗,祥子一下子看不到柒月的表情,连忙不安的说道
“不愿意......吗?”
“我并没有说不愿意哦,反倒是我很喜欢祥子呢,祥子妹妹这么可爱,就算要把我沉到东京湾,我不会放弃的哦,一辈子,说好了的。”
轻易的答应了一辈子的话题,但是柒月并没有任何的不安与害怕这份自信来源于丰川家殷实的家底更来源于丰川柒月自身的才能。
得到了柒月肯定的答复,祥子一下子就放松了,两个人一起畅聊着未来的安排
但是小孩子嘛,对于未来最能想到的还是已经确定的那些不远的将来将会发生的事。
比如说暑假去海岛游玩,见见岛上的朋友,或是约定将升学后遇到的趣事讲述给祥子,以及下一次的合奏。
渐渐地,柒月感觉到祥子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像是紧绷的弓弦被温柔的卸下了力道。
祥子长长的,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轻柔地拂过柒月的耳廓,如同一片羽毛的落下,
带着终于安定的释然方才那萦绕在她身边的细微不安,如同被月光晒化的薄霜,悄无声息的蒸腾、消散。
柒月抱着祥子回房间,给祥子盖上被子的同时用一个人偶代替自己的位置陪伴着祥子一同晚安。
随后倒退着离开房间,柒月小心地关上了房间门,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但是这个时候,柒月看到了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手上拿着一个咖啡杯——瑞穗阿姨又想熬夜了。
柒月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想起家庭医生私下的叮嘱:
瑞穗阿姨的身体状况特殊,需要极其规律的作息和避免过度劳累,尤其不能熬夜,否则那潜藏的病症一旦突发,后果不堪设想。
失眠对她而言是巨大的风险,而非简单的疲惫。
“瑞穗阿姨,”
柒月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强忍的不适
“您身体不舒服吗?今天的药按时吃了吗?”他直接问道,语气是超越年龄的严肃。
丰川瑞穗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掩饰
“啊,柒月?还没睡啊?我没事,只是…有点睡不着,想喝点东西提提神,看看书转移下注意力。”
她说着,习惯性地想把咖啡杯送到嘴边。
“不行!”
柒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个小大人。
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坚定而迅速地夺下了瑞穗手中的咖啡杯。
“咖啡绝对不行!医生说过,这对您的身体负担太大了!”
瑞穗看着柒月异常认真的小脸,那里面盛满了真切的担忧,拒绝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现在,请您立刻躺下休息。”
柒月指着客厅舒适的沙发,语气不容商量。
“就在这里。睡不着也不能用咖啡硬撑,更不能整夜不睡。这太危险了。”
看着柒月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保护欲,瑞穗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也夹杂着被看穿的无奈。
她最终妥协了,轻轻叹了口气,依言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柒月迅速行动。
他先为瑞穗调整好靠枕,让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后快步走向琴房。
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小提琴回来了。
“闭上眼睛,瑞穗阿姨,”柒月的声音放得很轻柔,“什么都别想。”
他站在沙发边不远处,将琴优雅地架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琴弓轻触琴弦。
下一刻,一串舒缓、悠扬、如月光流淌般的旋律在寂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
这不是练习曲,也不是激昂的乐章,而是柒月即兴拉奏的、专门为了安抚而生的轻柔旋律。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魔力,温柔地包裹着沙发上的人。
琴声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潺潺流过心田。它没有歌词,却仿佛在低语着安宁与守护。
柒月专注地拉着,目光始终落在瑞穗脸上,观察着她紧绷的眉头是否舒展。
在持续不断的、充满抚慰力量的琴声中,丰川瑞穗感觉身体深处那股让她无法安眠的、隐隐的不适感,似乎被这温柔的声波一点一点抚平了。
精神上强撑的疲惫也如潮水般退去。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睫终于完全合上,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看到瑞穗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柒月才极其轻柔地停下了琴弓。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取来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瑞穗身上,仔细地掖好边角。
接着,他又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将温度略微调高了一两度,确保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在沙发边,借着月光看着瑞穗熟睡中显得格外宁静的侧脸,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安心表情。
第2章 秀知院的不可思议(前)学生会长
【万字更新第二天】
——去年秋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为丰川家的早餐厅镀上一层暖金。
柒月端起面前精致的骨瓷杯,温热的可可香气氤氲而上。
他抬眼看向餐桌对面的丰川瑞穗,她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将糖罐推向祥子那边。
“瑞穗阿姨做的可可,一直都这么好喝呢,”
柒月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润,真诚地致谢,
“谢谢您了。”
他注意到瑞穗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她昨夜又未能安眠。
她手边摆着的不是惯常的可可,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显然需要额外的刺激来驱散亏空的精力。
瑞穗闻言,疲惫的眉眼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会。相较于此,我才该谢谢你,”
她的目光温柔地转向正小口吃着吐司的祥子,
“谢谢你总是那么照顾祥子。”
“早安,祥子,”
柒月自然地接过话题,视线落在妹妹身上那条崭新的、剪裁合体的连衣裙上,
“新买的裙子,还合身吗?喜欢吗?”
阳光洒在祥子身上,裙摆的布料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祥子放下刀叉,抬起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让整个餐厅都亮了几分:
“嗯!非常合身,而且,”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茶晶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柒月,
“作为柒月送的礼物,我特别、特别喜欢!”
她轻轻抚了抚裙摆,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珍视。
柒月嘴角微扬,灰色的眼眸里也染上暖意,他端起可可抿了一口:
“只是一条连衣裙罢了,你喜欢就好。”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份被祥子珍视礼物的满足感,清晰地写在眼底。
简单的餐前寒暄结束,餐厅里只剩下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柒月和祥子安静地进食,专注地摄取着长高所需的丰富营养,也品味着厨师精心准备的餐点。
柒月用餐的姿态优雅而高效,透着一种被严格训练过的从容。
“今天是周六,不过柒月,你待会儿还是需要去秀知院开学生会的会议吧?晚饭……来得及回来吗?需要给你准备便当吗?”
瑞穗放下咖啡杯,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她关切地问。
柒月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
“谢谢瑞穗阿姨,不过,这个大小装便当盒有点勉强,而且会议结束时间不确定,就不麻烦了。”
他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线条简洁的皮质手提包,
这时,祥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柒月穿秀知院校服,很帅。”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柒月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纯白挺括的校服上。
柒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
“祥子也这么觉得?这套纯白校服,我也相当中意。”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纯白的底色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清亮有神。
柒月并非那种传统校园故事里光芒万丈的男主角。
他不具备那种普照众生的“亚撒西”光环——没有让女生心跳加速的魔力,更没有那种无论对方如何伤害都温柔以待的本能。
他的“温柔”,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社交礼仪。
面对亲友外的人,他平等地、无差别地奉上公式化的“温柔”假笑。
那笑容弧度标准,眼神却平静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一种“节能模式”——将有限的精力精准投放。
他吝啬地将一天中节约下来的所有真诚与温度,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他珍视的家人:
瑞穗阿姨、清告叔叔、若叶睦,以及最重要的,他的祥子。这就足够了。
黑色的普尔曼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秀知院的林荫道上。
柒月靠在后座,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学生会的工作群异常活跃,讨论着即将召开的、关于本学期社团经费分配的会议。
这是学期初的重头戏,关乎许多社团能否顺利开展活动。
消息一条条跳出:
会计:「各社团上学期经费使用明细及预算申请报告,昨晚已全部核对完毕!真是场硬仗啊…[疲惫]」
总务:「会长之前发的会议通知和材料清单,我已打印好并分发至各社团社长了。除了弓道部社长说今天有重要练习赛无法出席会委托副社长来,其他均已确认签收。」
书记:「会议室已准备妥当,投影设备调试oK。矿泉水和少量茶点就交给我吧。[oK]」
柒月指尖轻点,一条简洁的消息发出:
「辛苦各位。会议结束后,一起去校外的‘和食亭’用午餐?另外,周末我请客,地点大家定,卡拉oK或者新开的那个天空主题乐园都可以。」
他的消息如同他本人,高效而直接。
没有什么一套一套的话术,柒月可说不出“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接下来的活动还有劳大家多加努力”的压榨话语。
回复几乎是秒回:
「哇~会长大气!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卡拉oK!必须卡拉oK!好久没听会长一展歌喉了!」
「附议![举手]」
柒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回复,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深知名门子弟们不缺零花钱,寻常的赠礼可不会让他们满意
而且那些“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接下来的活动还有劳大家多加努力”之类的场面话和画饼,既虚伪又浪费精力。
不如直接给出实在的、可供选择的犒劳方案,省去他们无谓的客套和思考。
这种“节能”且有效的处事方式,正是他在秀知院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期间,在丰川定治要求下建立起的、足以支撑未来的人脉网络的基础之一。
普尔曼无声地停靠在秀知院宏伟的校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为柒月拉开车门。
柒月收起手机,利落地跨出车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纯白校服的领口和袖口,确保每一处褶皱都抚平,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的白色仿佛能发光,衬得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冽。他向司机微微颔首致意
“辛苦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面对外人时的平稳与适度距离感。
随即,他迈开步伐,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汇入穿着同样制服的学子人流,走向那座象征着精英与未来的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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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长的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弥漫着纸张的干燥气息、墨水的微涩,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的焦躁感。
会议已胶着近四十分钟,繁琐的议题与各执一词的争论如同沼泽,拖拽着时间的脚步。
体育类社团的代表们拍着桌子,嗓门洪亮,反复强调着器材的高损耗率和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夺牌计划所需的经费。
文化类社团则摊开厚厚的清单,申诉着老旧打印设备带来的不便、急需更新的专业资料费用,以及日益捉襟见肘的活动场地。
学术类社团不甘示弱,据理力争研究经费和参赛预算的必要性。
每个人都如同扞卫领地的斗士,寸土不让,唇枪舌剑在会议室里激烈碰撞。
主持会议的学生会长丰川柒月,端坐于长桌主位。
他脸上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假笑,仿佛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将一切真实情绪隔绝于外。
修长的手指间,一支笔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滑动,留下简洁的记号。
他并不急于介入,直到所有社团代表都宣泄完诉求,才向身旁的会计微微颔首,要过那本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
与自己寥寥几笔的要点快速对照后,平静地归还。
争论的漩涡中心,是坐在柒月右手边的学生会会计。
她面前摊开的厚重账本和计算器如同她的堡垒。
每当一个预算申请提出,她便会立刻推一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开始一项项冷酷地核算:
“弓道部申请新增箭靶维护费及箭羽补充费……箭羽补充按市价波动可批。维护费用超出标准15%,需提交详细损耗报告佐证。”
“轻音部申请更换鼓镲……现有设备未达报废年限,且上学期活动记录显示使用频率未达标,建议驳回。”
“生物社申请热带鱼恒温设备……核算电费预算已远超社团平均能耗警戒线,需补充用电计划及节能方案。”
计算精准,理由充分,却也像一道道冰冷的闸门,将会议拖入更深的泥潭——无休止的细节争辩和补充材料的要求中。
柒月听到“热带鱼恒温设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无奈掠过眼底。
‘若非秀知院经费向来充裕,何至于滋养出这些……奇特的社团。’
效率太低。
柒月认可会计的严谨与对经费的负责,但眼下,过度拘泥于僵化标准和细枝末节,已然阻碍了整体进程,更在无形中扼杀着社团的活力。
他自然不会指责或否定会计的工作,只是在笔记本上冷静地记录下各社团申请与去年实际支出的对比。
随后默默将部分明显浮夸的需求做了调整,正准备开口引导。
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却打断了他的节奏。
“弓道部的负责人呢?会议通知不是早就发了吗?”
“是啊,他们申请经费时挺积极,人倒不见了?”
柒月瞥了一眼腕表,目光投向总务,得到一个无声却肯定的点头——通知确认送达。
时间不等人。他刚欲重启议程。
“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柒月话音落下。
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涌入,仿佛初冬的晨风拂过闷热的房间。
四宫辉夜立于门口,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起马尾,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却毫无情绪波动的脸。
她似乎刚从弓道场赶来,发髻还带着一丝练箭后的利落痕迹。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结,先前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抱歉。弓道部部长因故缺席。受委托,我代为出席。弓道部成员,四宫辉夜。”
她的声音清冽平静,如冰泉流淌,听不出任何迟到的窘迫或歉意。
“落座吧,会议已经开始。”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弓道部代表的位置落座。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柒月的目光在辉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四宫家的大小姐……他心下了然。并未对迟到置评,他平静地切入正题:
“弓道部的申请,会计同学已初步核算。四宫同学,对核算结果有异议或需要补充说明吗?”
辉夜抬眼,目光在会计和柒月之间平稳掠过,声音毫无波澜:
“无异议。会计计算准确,弓道部接受核算结果。”
她甚至未为社团争取分毫,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份超乎寻常的干脆,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数据的会计怔了一下。
柒月微微颔首,随即面向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会计同学的工作大家都有目共睹,完成程度实在是值得夸赞,也为我们今天的会议提供了强有力的辅助,
不过就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接下来会给各位社长一份满意的回复。”
他拿起会计整理好的汇总表格,指尖点在其上,如同点下裁决的印章。
“我的方案是:在确保财务规范和安全的前提下,对于活动积极、成果显着、且预算申请基本合规的社团,将适当放宽‘标准’的灵活性,给予更多支持。”
他翻动表格:
“轻音部,上学期市级音乐节金奖得主,实际活动频率和器材使用强度远超书面记录。
一套状态良好的鼓镲是其排练与演出质量的核心保障,更换非奢侈,而是必要投入。”
“生物社的热带鱼项目与高等部有实质联合交流,属校内特色研究,激发了不少学生对生物学的兴趣,并且多次在开放日展览中获得来宾好评。
恒温设备问题可通过优化选型或申请专项能源补贴解决。”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实际上这个社团是有在发挥作用的。
“此外,田径社的跑道维护、羽毛球社的场地与基础耗材、文学社的新书购进、将棋社的棋盘更新、新闻部的打印机维护……以上需求,在合理范围内予以批准。”
同时,他的否决也清晰而果断:
“摄影部的相机镜头还请自行解决,前一任社长带走镜头的问题会有人去追究,但是立马申请新镜头我们不能认可,所以新镜头申请不予受理。”
“新闻部追加运动相机申请,驳回。另外,会后请提交关于‘强行采访’投诉的书面说明。”
“登山社烧烤炉与煤炭、天文社新望远镜、演艺部部分装修材料……否决\/部分否决。”
一项项提案被清晰裁定,代表们脸色各异。
部分被否决者自知要求夸张,倒也并无太多怨怼——毕竟得不得到审批先不说,起码申请表格要填满。
唯有登山社社长的脸垮了下来,写满失落。
“其他社团申请,按会计的合理核算调整后批准。被否决的社团有一次补充说明或调整申请的机会。”
柒月作最后总结。
登山社的社长又一次积极举手,拿到了补充说明的表格。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希望能公费烧烤。
柒月的方案,在会计坚守的“合规”底线与社团实际发展需求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并通过附加条件实现了持续监管。
会计推了推眼镜,仔细审视柒月的裁定,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许,最终点头:
“会长考虑周全,在原则性与灵活性间把握得当,我没有异议。”
她虽刻板,却明事理,认可了柒月这份面面俱到的解决方案。
......
当与早晨带着凛冽寒意截然不同的风敲打着会议室的玻璃窗时,这场冗长的预算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因目标达成或尘埃落定而显出几分轻松。
柒月是最后离开的几人之一。
他细致地收好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起身准备关灯锁门。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旷的会议室,随即定格在四宫辉夜先前的位置旁——一张弓道部的预算申请草稿纸遗落在地。
他走过去拾起那张纸。
眼角余光瞥见辉夜并未走远。
她正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身形笔直如标枪,凝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低垂的颈项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长达两小时置身于枯燥的争论漩涡中,即便是四宫辉夜,精神上的消耗也是必然。
柒月拿着那张纸,走向窗边,在距离辉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本可以出声唤她,或者直接将纸放在窗台上悄然离开。
然而,或许是那夕阳下略显寂寥的背影,或许是她作为代理人却全程安静端坐的耐心,又或许是会议结束带来的片刻松弛感……
柒月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辉夜身后时,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张预算草稿纸,连同自己口袋里早上祥子塞给他的那颗话梅糖,轻轻放在了窗台边缘——一个辉夜抬手即可触及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随手放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随后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窗边的细微动静引起了辉夜的注意。她微微侧过头。
视线首先捕捉到了那张失而复得的弓道部预算草稿。
接着,目光落在了旁边那颗小小的、包裹在暗红色糖纸里的话梅糖上。夕阳的余晖在糖纸上跳跃,折射出一点温暖的光晕。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是丰川会长留下的?
口袋里备着糖果……这似乎与他在会议上展现出的冷静理性形象有些微妙的差异,有点……意料之外。
辉夜伸出手,平静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深褐色、裹着细白糖霜的话梅放入了口中。
“……”
一股鲜明而直接的酸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酸意让辉夜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味道相当刺激。
然而,当这股强烈的酸味冲击过后,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深沉的甘甜和话梅特有的咸鲜风味。
酸、甜、咸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清晰、有力的味道组合。
这股强烈的感官刺激,意外地驱散了积攒一下午的疲惫感与麻木。
味道……很特别。
一个客观的评价在她脑海中浮现。
下一秒,当意识到自己竟在品味这颗糖时,辉夜脸上那细微的表情波动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无波。
她迅速将揉皱的糖纸攥入手心,仿佛要抹去这片刻的“分神”。
目光再次投向柒月消失的走廊方向,眼神平静依旧,却比先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而另一边,驶向丰川宅邸的轿车内。
柒月撕开一颗草莓味糖果的包装,随意地将糖粒抛入口中。
祥子今早知道他要去开冗长的会议,特意塞了一把糖果在他口袋里,嘱咐他可以分给同学。
柒月其实并不在意那颗话梅糖会给四宫辉夜带去什么。
那可是“冰之辉夜姬”,没当场把糖丢掉大概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这么做,不过是随手完成了祥子“把糖分给别人”的小小嘱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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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1日,丰川柒月的初等部结业式。
三年的初等部时光,并未显得格外漫长,却绝对称得上“充实”二字。
凭借丰川家的影响力,和自身考试的成绩柒月轻松申请到了类似市谷有咲的特殊待遇
只需维持必要的出勤率并维持考试排名,其余时间拥有极大的自由度。
然而,这份自由绝非无所事事的温床。
它被柒月精准地切割、填满:
柒月成为了秀知院初等部的学生会长,在丰川定治的要求下,将这个职位变成了锤炼领导力与建立人脉的平台。
然后利用碎片时间,悄然自学并基本掌握了高等部阶段的核心课程。
以及他以学生会长身份为圆心,游刃有余地编织起一张覆盖秀知院纯院与混院精英的关系网。
这份影响力达到了何种程度?只需他一句话,原本互有龃龉的纯院混院两派学生,也能为共同目标而暂时携手。
而所有闲暇的缝隙,则被音乐素养的精进以及与妹妹祥子的合奏时光温柔填满。
三年转瞬即逝。
此刻,柒月站在结业式的节点上,心中最清晰的念头之一,竟是终于可以卸下学生会长这副重担。
他的成果堪称辉煌
不仅超额完成了外祖父丰川定治的期许
其能力之强甚至令定治也为之侧目,从而获得了更宽松的自主权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秀知院这片沃土上,为自己、也为未来的丰川家,埋下了极其丰厚的人脉种子。
只要精心维护,十年后必将收获一片繁茂的森林。
但是——
维持如此庞大、复杂且需要持续投入精力的社交网络,其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这与柒月骨子里的“节能主义”哲学背道而驰。
他清晰地意识到:进入高等部后,必须改变策略。
所以柒月决定升入高等部后,他将大幅收缩社交半径,将那些耗费心力的泛泛之交果断剥离,只将有限的精力,精准聚焦于少数真正核心、值得长期维系的关键关系之上。
高效、精准、节能——这才是他未来行事的准则。
但事实真的能如他所愿吗?
--------今年春---------
2016年4月,晨光熹微,温柔地笼罩着秀知院学园气派的哥特式建筑群。
新学期伊始的空气,总是浸润着新书本的油墨清香、浆洗过的崭新制服气息,以及少年少女们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憧憬。
他身上那套秀知院高等部的纯黑色校服,剪裁更为利落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冷的气质在深邃的黑色映衬下,也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一下车,柒月就打算快步逃离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几步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唤住了他:
“柒月,等一下!”
柒月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校门口的“入学式”牌子旁站着丰川清告、丰川瑞穗夫妇以及精心打扮过、穿着崭新初等部部水手服的丰川祥子。
(虽然月之森初等部还没开学就是了)
祥子手里还拿着一台复古的徕卡相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瑞穗阿姨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正温柔地笑着朝他招手,清告叔叔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赞许。
柒月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尤其是看到祥子手里的相机。
“父亲,母亲,祥子?你们怎么……”
他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当然是来庆祝柒月高等部开学第一天呀!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合影留念!先前不是说过了吗。”
祥子抢先回答,茶晶色的眼眸亮闪闪的
“没错,穿上高等部制服的样子,真是更帅气了。来,我们一家人就在这校门口拍一张吧。”
瑞穗温柔地补充道,上前替柒月理了理衣领,
柒月看着两夫妇期待的眼神和祥子兴奋的小脸,那句“太羞耻了,不要”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灰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
“真是……饶了我吧。这种羞耻play……”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语气充满了别扭的抗拒。
然而,他的身体却异常诚实。
不等祥子指挥,柒月已经自动走到了父母中间的位置站定,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上那惯常的公式化表情此刻显得有些僵硬,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无奈。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确保自己处于镜头中比较“上相”的角度。
丰川清告看着柒月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拍了拍柒月的肩膀。
瑞穗则自然地挽住了柒月的手臂。
祥子将相机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司机,然后像只轻快的小鹿般跑到柒月身边站好,亲昵地挽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好了,大家看镜头!”司机举起相机。
柒月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略显僵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不自在”。
不过,当快门声“咔嚓”响起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配合地,让那公式化的假笑里,极其短暂地融入了属于家人的温度。
“好了好了,拍完了。”
柒月几乎是立刻“挣脱”出来,试图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耳尖却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我该去教室了。”
语气带着点急于逃离现场的意味。
“去吧,柒月,加油!”瑞穗笑着鼓励。
“柒月,放学见!”祥子挥手。
清告也点了点头。
柒月如蒙大赦,迅速转身,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重新汇入通往教学楼的人流,背影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可爱。
即使只是匆匆走过,那挺拔的身姿和辨识度极高的清冷气质,依旧让路过的几位初等部部同窗认出了他。
“啊!丰川会长!”一位戴着眼镜的男生惊喜地打招呼。
“会长,早!”另一名女生也笑着挥手。
柒月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切换回那恰到好处的、完美的公式化微笑,微微颔首:
“早上好。不过,我已经不是会长了。叫我丰川同学就好。”
“啊,是!丰川同学!”两人连忙改口,目送着他步伐从容地继续前行。
丰川柒月“步履沉稳”地行走在通往高等部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他没有像大多数新生那样挤在贴满密密麻麻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只是隔着几步距离停下,目光如精准的扫描仪般掠过那片纸张丛林。
入学成绩第二的位置清晰可见。视线几乎没有任何迟滞,他迅速锁定了自己的名字——一年级A班。
目的明确,他转身便要离开这片喧闹,径直走向教学楼。
认识他的同学,无论是原先的同僚还是仅仅在学生会事务中有所交集的同学,都习惯性地向他点头致意。
柒月也以不变应万变,一一回应那标志性的、温和却缺乏温度的微笑和点头。
通往A班教室的走廊上,类似的场景仍在不断上演。
他的步伐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像一艘平稳航行的船,破开名为“社交”的浅浪。
这频繁的互动自然是引起了周围一些新面孔的注意。
他们是凭借优异成绩通过外部考试进入这所名门学院的精英,对秀知院内部的人际生态尚不熟悉。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忍不住小声询问身边的同伴:
“那位丰川同学......是谁啊?感觉好多人认识他,气场好强。”
她身旁一位显然是秀知院初等部部直升上来的男生,立刻带着一种崇拜的语气,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说起丰川同学,那可是初等部部的传奇人物!去年还是我们的学生会长!”
“带头反对校方要砍掉的学园祭两天时间的提案,硬是带着我们争取回来了!超有魄力。”
“而且还成功牵头举办了那个多校联合文化交流活动,方案都是他一手搞定的,让几个高等部的高等部学长学姐都服气了!”
“而且当会长的时候,给社团批经费特别大方合理,大家都很喜欢。”
“还有还有,给你看看这个网站。”
男生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网站,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消息,网站名称叫做“秀知院学生论坛”
点开一个历史投票,上面显示丰川柒月是“最希望能同班学生第一名”,和“最希望非主课分组到的同学第一名(尤其是音乐课、甜点家政课)”
“虽然是随机分组的,但是每当到了这两个课程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幸运星能够和丰川同学一组呢。
我也曾经在甜点课上分到过一次,丰川同学做的可丽饼,真的好吃到想哭。”
“哦,对了。”他压低声线,带着点局促,
“藤原同学曾经因为好玩搞过一个‘初等部部最受欢迎学生’投票,丰川同学打败藤原同学成为毫无悬念的第一哦。”
“现在嘛。”男生总结道,语气笃定:
“最有希望成为高等部学生会长的绝对是他!”
这一连串的头衔和事迹,听得新来的女生和周围几位旁听者目瞪口呆,看向柒月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与好感。
这几乎完全符合男生心目中理想化的“帅气强大的自己”模板,也精准命中了女生们对于“完美男友”的想象标准。
“所以......”马尾女生忍不住好奇追问,“丰川同学这么优秀......有女朋友吗?”
“没有啦!”知情男生立即摇头,“不过被告白的次数嘛......”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数都数不过来!但他全都拒绝了,一个都没接受哦!”
“诶?为什么啊?”这下连其他几个新同学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如此完美的存在竟然是单身?难不成......”
“这就不得不提另一位传奇人物了。”
知情男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目光投向走廊的另一端,“看,就是那位,四宫同学,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的另一端气氛骤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形的寒意。
一位少女正款步走来。
乌黑靓丽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她有着一张如同人偶一般精致无瑕的面容,肌肤白皙胜雪,此刻却如同覆盖着一层层薄薄的冰霜,表情严肃而冰冷。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红包纸,视线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无法落入她的眼底。
四宫辉夜身上穿着的明明是和周围女生同款的校服,但是凸显出来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她的行走姿态优雅而孤高,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冰面上,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冰之辉夜姬,四宫辉夜。
“哇......”有新生忍不住低呼出声“真的像辉夜姬一样。”
“没错!这就是我们秀知院初等部部能够和丰川同学齐名的,女生人气绝对的第一名——四宫辉夜!
在演艺、音乐、武术......各个方面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极高造诣,是毋庸置疑的才女。”
辉夜目不斜视地走过。
她从未刻意释放什么,但那冰冷强大的气场却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冰封了走廊两侧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学生们。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索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仿佛被那月光般的低温冻结在原地,连窃窃私语都不敢发出。
而就在这片“冰封”的寂静中,丰川柒月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
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伐和方向,脸上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四宫辉夜带来的那足以冻结空气的低温,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春风。
他并未刻意去对抗什么,只是他自身那份沉稳如大地,深不可测的气场,无形中形成了一片“庇护所”
让那些被他气场笼罩的学生们,感到些许喘息的空间,不至于完全被那冰寒冻僵。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相距不过才三四个身位,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即一年级A班教室走去。
柒月在前,步履沉稳;辉夜在后,如同冰雪的化身。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仿佛只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
走廊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在他们擦肩而过、身影消失在A班教室门后的瞬间,那被“冰封”的走廊才如同被解冻般,“轰”的一声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声浪!
“那、那两人......感觉相性超好啊!”
“不管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气质、能力、家世都完美契合!”
“刚才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神圣感!好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画作。”
“他们绝对在交往吧?!有谁能去打听一下吗,好想知道啊!”
几位女生的感叹,像极了爱嗑cp网友,道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关于“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是否在交往的猜测,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然而,视角转回两位当事人身上。
在楼梯口相遇时,没有点头,没有问候,甚至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对方一个确认。
仅仅是知道对方的存在,然后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同走向教室。
他们并非关系良好。
在初等部部,两人作为各自领域顶尖的存在,仅仅极少数必须共同参与的场合有过交集。
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分量,也明白自己和对方一样,都是名门学院金字塔塔尖的存在。
对于柒月而言,四宫辉夜是“不能交恶,但是基于其复杂背景和深不可测的个性,也难以真正交好”的存在。
保持距离,维持表面上的普通同学关系,是最稳妥的选择。
所以他的态度,与对待其他普通同学并无二致——公式化的点头,仅此而已。
而对于辉夜......她的思绪或许飘回了初等部某个不起眼的午后。
那颗话梅糖……
辉夜品尝了那颗话梅糖,并且让女仆早坂爱买下一整盒存放。
在她心中,丰川柒月是少数几个值得交好、或许能带来“价值”的同龄人。
但基于四宫家的身份和她的骄傲,主动示好?那是绝无可能的。
值得交好,但也仅止于“值得”,是否付出行动?需要静观其变。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一年A班明亮而宽敞的教室,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注入同一空间。
柒月目光扫过教室,很快根据贴在课桌右上角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墙边第四排。
走到座位上,将手提包挂在桌侧。几乎是落座的瞬间,周围几位眼熟的原初等部部同学便热情地围了上来。
“丰川同学!果然是同班啊,太好了!”
“丰川同学,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丰川同学,下午社团参观,要不要一起?我想去轻音部看看......”
问候语邀请纷至沓来。
柒月的脸上立刻挂上那副温和疏离的招牌微笑,动作利落地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袋放在桌上,同时有条不紊地回应着
“早,嗯,同班是缘分。”
“谢谢,不过中午我习惯去图书馆整理资料。午饭的话下次和你分享一个我知道的阴凉地方。”
“社团参观我打算自己先看看,暂时没有明确的目标,谢谢好意。不过轻音部的话我推荐你直接去他的社团看看,他们更愿意在门口贴公告而不是在楼下摆摊。”
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维持了可靠同学的人设又清晰划定了私人界限。
与柒月这边热闹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教室另一边的四宫辉夜。
她的位置选择在了相对僻静的第三排。
落座后,她如同精密仪器启动般,无视周遭的一切,径直打开自己那个看着普通却质感极佳的黑色手提包,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里面的物品
入学资料文件袋,新笔记本,笔袋......她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力场,加上那毫无表情的精致侧脸,使得周围半径两米内自动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没有同学敢上前搭话,甚至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寒气冻伤。
就在柒月应付完又一波完后,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教师走了进来,正是A班的班主任。
她的出现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环视一周,目光在柒月和辉夜身上略作停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同学们,欢迎来到秀知院高等部一年A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名字无所谓的班主任我们暂且称为小林
“今天是入学日,正式的课程从明天开始。上午的安排是入学仪式,地点在体育馆,广播通知后请大家有序前往。”
“还有就是,接下来一周时间都是社团招新周,各个社团都会在指定区域进行展示和招新活动。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多去了解。”
这话立即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心仪的社团。
柒月身边立刻又有同学侧身小声问
“丰川同学,想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继续学生会?”
柒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取出来的笔记本上,声音不大:“还没决定,先去参观看看。”
翻开笔记本,上面有一张折好的演讲稿,柒月今天将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稿子也是由学校提前交到了自己手上。
班主任继续交代:
“另外,班委的选举将在本周内完成,有意向担任班委的同学可以开始准备没具体的报名方式和选举时间稍后公布。”
“最后,提醒大家,入学需要提交的材料,请统一交到讲台来,今天没带的同学,务必明天放学前交上。”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校园广播系统适时响起,清晰的女声传遍整个教学楼。
应该是新换的设备,柒月在初等部部时就曾听见过学长对于广播的抱怨,说是什么
“就好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声音模糊的甚至难以分辨出讲话的人是男是女。”
“通知:请全体同学于十分钟内有序前往体育馆,参加新生入学典礼,再次重读......”
“好了,大家动作快一点,注意秩序。”
小林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可以动身了。
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椅子移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将东西收回手提包,柒月站起身,周围立刻有几位同学自然地靠近,似乎想与他同行或搭话。
柒月并未刻意疏远,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另一侧,四宫辉夜早就检查完毕,将手提包利落地合上。
她独自一人站起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正在集结的人群。
柒月与人流同行,温和地回应着偶尔的搭话;辉夜孑然一身,步履坚定地走向目的地。
两人身处一个空间,走向同一个开学式,却仿佛行走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第3章 丰川柒月想拒绝/四宫辉夜想要了解
【万字更新第三天】
开学典礼的流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严丝合缝地推进:
新生代表丰川柒月的发言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收获了台下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现任高等部学生会长的致辞充满勉励与对未来的期许;
校长的讲话……也能算得上人话,总之开学式在热烈(至少表面上)的掌声中落幕。
学生们鱼贯而出,返回各自的教室。
返回教室后,就是上交材料的时间
上交材料的环节波澜不惊,在柒月这位前初等部学生会长无形的影响力下,无人遗漏。
材料收齐,小林老师宣布解散。
柒月并未随波逐流涌向楼下如火如荼的社团招新“战场”。
他以“需要整理一下发言稿”为由,婉拒了同班同学的邀约,独自留在了高层走廊略显空旷的窗前。
柒月斜倚着冰冷的窗框,目光平静地向下俯瞰。
中庭和主干道早已被色彩斑斓的社团摊位与汹涌的人潮淹没。
醒目的展板、热情的吆喝、学长学姐们卖力的才艺展示、以及高一新生们好奇又略带茫然的面孔,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的校园图景。
一场无声的“人才争夺战”正酣。
“果然在这里,丰川同学。”
一个温和而带着了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柒月并未回头,仿佛早有预料。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投向来人——正是刚刚在台上致辞的现任高等部学生会长。
气质儒雅,戴着黑帽,不过长到肩膀的长发依旧看得出来不是很符合规范
胸前那枚象征会长身份的纯金挂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旁跟着学生会总务,柒月认得她。
“会长,总务。”柒月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不卑不亢。
会长脸上挂着真诚的欣赏笑容,开门见山:
“丰川同学,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偶遇’其实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兴趣加入学生会?”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语气坦荡大方,颇具领袖风范,
“你知道,高三毕业之后,核心位置的接替……需要强有力的继任者。”
柒月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假笑,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
“没记错的话,学生会的成员人选,最终决定权是在会长您手上吧?”
“确实如此。”会长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我们也不可能直接下手。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此时,我们也要像楼下那些社团一样,打响这场‘人才争夺战’。优秀的人才,总是稀缺资源。”
柒月闻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向楼下弓道部招新摊位的大致方位(尽管视角受限无法看清)
随即转回会长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么,四宫辉夜同学……会长有去邀请过吗?”
会长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丰川同学的关注点在这里?实不相瞒,当然努力邀请过……只不过,希望渺茫。四宫同学似乎对学生会的事务兴趣缺缺。”
“意料之中。我也不认为,像她那样有主见的人,会被轻易说服。”
柒月的回答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啊?”这次会长真正感到意外了。
他本以为柒月会表达竞争意识或对辉夜的看法,没想到竟是这种近乎理解与肯定的评价。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柒月没有理会会长的惊讶,目光直视对方,直切核心:
“会长,如果你此行的目的是想说服我继任你的位置,担任下一任学生会长……请放弃这个想法。我不会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旁边的总务忍不住轻呼出声,不知是惊讶于会长的真实意图,还是柒月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
“甚至是在你初等部就有会长经验的前提下?”
会长追问,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正因为我在初等部已经担任过会长,该体验的,该完成的,我都已经做过了。高等部阶段,我没有兴趣重复同样的角色。”
柒月打断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地陈述着不容置疑的事实,话语里透出的决绝,并非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最终选择。
“好吧……看来我们这次确实是走空了。”
会长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遗憾,他正准备告辞。
柒月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导师般的引导
“虽然我本人无意加入,但或许可以给你一个寻找继任者的方向性建议。至于能否找到合适人选,就看会长的运气了。”
“哦?”会长眼中重新燃起兴趣。
“外招生。那些通过严苛的入学考试进入秀知院,而非内部升学的学生。”
会长和总务对视一眼,露出思索的神色。
柒月继续阐述,声音沉稳而富有洞察力。
“秀知院内部升学的学生,包括我在内,其思维模式、关注焦点乃至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纯院’的深刻烙印。
我们太熟悉这个圈子的规则和视角,有时反而会陷入思维定式,忽略更广阔的外部世界,或者在内部的无形博弈中丧失客观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喧闹的人群,仿佛穿透人潮,精准定位到那些可能略显拘谨、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的身影。
会长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即眼神越来越亮,如同拨云见日。
“原来如此……一个优秀的外招生,‘他’或‘她’带来的不仅是优异的学业能力,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未被固有环境同化的视角和思维方式。”
他看向柒月,语气带着豁然开朗的兴奋
“这对于需要处理全校事务、真正理解不同学生群体诉求的学生会而言,或许正是眼下最需要注入的新鲜血液和客观力量!”
会长和总务郑重地向柒月道谢后,带着全新的目标和迫切的希望匆匆离去,显然是准备立刻投身于“砂砾”之中,寻找那颗未被发掘的明珠了。
走廊再次恢复了安静。
柒月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喧闹的招新现场,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并非真的关心学生会的未来,这只不过是他为了避免被缠上,随手拨动的一颗棋子,引导资源流向一个对他无害,甚至可能在未来产生意外收获的方向。
离开喧嚣的社团招新区域,柒月通知司机半小时后到侧门等候,然后柒月收起了手机,沿着林荫道向侧门的方向走去。
下午没有课程安排,也没有限制行动,所以提前离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不过,当他路过弓道部那栋古朴雅致、带着明显和风特色的建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
不同于其他社团招新的喧闹,弓道部门口异常冷清,只有一块写着“弓道部招新中”的简洁木牌静静立着。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让他改变了方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内是一条铺着木地板的幽静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桐油和木料的气息。
走廊的尽头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柒月放轻脚步,循声而去,穿过一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宽敞肃穆的弓道场。
场内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招新”截然不同。
没有拥挤的新生,也没有卖力展示的学长。
只有寥寥几位穿着弓道服的高年级部员,全部屏息凝神地聚集在射位后方,目光聚焦在场中唯一一个正在练习的身影上。
场中央,四宫辉夜身着素净的弓道服,身姿挺拔如松,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正完成一次射法八节中的“离”,弓弦在她指尖释放,发出“嗡”的一声清越颤音。
离弦之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精准无比地钉在十米开外的箭靶正中心!
白色的箭羽微微颤动,与靶心上已有的几支箭簇拥在一起,几乎分毫不差。
“嘶......这就是四宫辉夜吧?早就听初等部的后辈提起过,不过实际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忍不住的低声赞叹
“何止是震撼,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师范!你看她的发力,从足踏到会,腰马合一,力量传导完美无缺!”
旁边一位更有经验的学姐分析道,眼神里满是钦佩。
“角度控制更是精准得可怕!每一箭都像是复刻出来的一样,正中靶心,几乎没有偏差!”
这是弓道部部长,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辉夜身上,加上柒月悄然进入,又选择站在光线稍暗的角落阴影里,竟无人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背靠在冰冷的木柱,柒月的目光越过围观者的肩膀,落在了射位上那个纤细却如松般挺拔的身影上。
束起的长发露出修长而优雅的脖颈。
她的侧脸线条在道场的光线下显得无比专注。
辉夜正完成一轮射法八节的最后动作——残心,姿态沉稳如山岳。
上一轮箭矢发射完毕。旁边几位充当“的元”(取箭人)的学长立刻自告奋勇地小跑过去取箭。
辉夜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标准而疏离。
她放下手中的和弓,似乎打算就此结束。
今天的目的——高等部弓道部的入部和手感确认——已经完美达成,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射位,向道场后方行礼告退时,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的目光,如同冰封湖面反射的月光,不经意地扫过道场入口的方向。
然后,她的动作极其细微的顿住了一下。
那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丰川柒月?
一个带着冰棱般质问的疑惑,无声地在辉夜心中划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弓道部?
这完全不符合她对柒月行为模式的认知。
他不是应该早已离开,或者置身于更符合他“身份”的场合吗?
取箭的学长们捧着箭矢小跑回来,恭敬地递上。
辉夜的目光瞬间从角落收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冰冷表情,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她一言不发地接过箭矢。
重新定位在射位上。
搭箭、举弓,引弦......动作流畅依旧,完美依旧。
“正射必中”,只要动作正确就能中靶,而不是瞄的准才会射的准。
然而,当弓弦拉至满月,进入“会”即身心合一,引而不发的阶段时,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不同。
她的背部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肩胛骨如同蓄力的蝶翼。引弓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稳,仿佛凝聚了更强大的力量!
下一刻——
嗖——!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似乎带着更锐利的啸音!它比之前更迅猛、更笔直的轨迹,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再次狠狠钉入靶心!与之前的箭矢紧密相连,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力量感,穿透感,比之前更胜一筹。
“哇——!”围观的学长学姐们再次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被这更加凌厉完美的一箭所折服。
射毕,残心。辉夜缓缓收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下弓,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确认射箭结果般,侧过头,目光再一次精准地投向柒月刚才所在的角落。
然而,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道场木桩投下的阴影,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辉夜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阴影处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平静地收回。
她放下弓,向道场深处行礼,动作依旧规整,完美得如同精密仪器。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困惑的涟漪。
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离开?
无法理解这个谜题,如同一支偏离轨道的箭,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划痕。
柒月早已离开弓道部道场。
他漫步在相对安静的校园小径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公式化的射击......”他低声自言自语,脑海中回放着辉夜那精准到可怕的每一箭
“每一次射击都是在复刻自己已经做到的一次完美射击......不需要突破,不需要变化,仅仅依靠完美的复刻就能达到此次完美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真是......羡煞旁人的才能呢。”
这羡慕里,或许掺杂着一些对于那种极致掌控力的认可,也或许有那么一点对这种完美背后存在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缺乏意外的疏离感。
他又随意地逛了几个社团的招新摊位。
轻音部的鼓点震耳欲聋,园艺社的花草生机勃勃,将棋社的对弈沉默激烈......
热闹非凡,却都无法让真正吸引他的驻足。
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匆匆略过这属于青春热闹的画卷。
打电话叫司机来接自己,柒月将手提包一只手拎着走出学校,来到今早下车的侧门,虽然是工作日,但是秀知院并没有出现车辆拥挤。
拿出手机回复着妹妹祥子的消息,情绪由原本的灰暗转变得稍显温和。
刚要将手机塞回口袋,视线不经意抬起,恰好撞见了在阴影中静立的四宫辉夜
空气瞬间被冻结,四宫辉夜感知到柒月的一瞬间,柒月就像是进入冰雪做的宫殿一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远处棒球部的叫喊声,鸟雀的啾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柒月脸上的那点温和一下子消失,被一种更深层次的“礼节”模式所覆盖,一种接近于温和微笑的假笑挂在脸上。
柒月的脚步稍微停顿,目光在和辉夜那标志性的的仪容和冰封般的侧脸停顿了不足半秒
随即像是感到冻伤般移开,重新回落到手机屏幕。
微微调整方向走向离辉夜更远的一棵银杏树
应该是被认出来了,我们两人应该从今早就已经掌握了双方的情报。
现在最起码也得打上一个招呼,起码不能被打上没有礼貌的标签。
“今日气色甚佳,四宫同学,下午好。”
“嗯”黑发的少女的回应并不是很明显,显然并没有对于有关柒月的社交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见到辉夜直接并没有继续开口的意图,柒月也没再开口,而是站立在银杏树下,仿佛刚刚的瞬间从未发生。
‘丰川柒月,他刚刚在笑?对着手机?和谁?这种表情就像是像是藤原面对玩具和点心时的模样。他移开视线了,很好,保持距离。’
侧门远离主干道,少有人迹,只有铁艺雕花门扉在阳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阵阵凉风在头顶的树梢上摘下一片树叶。
四宫辉夜站立于门梁雕花的阴影边缘,身姿站立犹如严寒中矗立的竹子一般,纯黑的制服上见不到任何一点灰尘毛发,完美的整体就像是冰之辉夜姬的城堡一般,远离他人,在人际关系上构筑出厚实的冰墙。
一道身影,如同被光线紧缺裁剪出来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嵌入辉夜身后半步的距离。
金发的早坂爱一只手调整风吹乱的发型、另一只手单手在手机上灵活的点击,
她余光很明显的瞥向了柒月,很快地结束了对柒月状态的确认。
“诶,真巧啊,丰川同学,我是同班的早坂爱,很高兴见到你哦。”
“嗯,我也很荣幸能见到早坂小姐。”
“诶,早坂小姐什么的——看来丰川少爷懂得还挺多的嘛。”
翻脸如同翻书,刚刚还一脸辣妹模样、装可爱口吻的早坂爱一下子神情变得寡淡。
‘早坂爱,四宫财团干部的女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女仆……训练有素,应该还涵盖有一些对于保护方面的工作’
在柒月说出“早坂小姐”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能说明他是知道早坂爱的身份
所以早坂爱也不需要在柒月面前保持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辣妹人设。
……
等待,原本是对于时间的掌控,但是司机超出预定时间七分三十秒的延误,如同细小的砂砾,开始磨损辉夜她冰封的耐心。
“早坂”辉夜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冰冷破碎一般清晰,打破了沉寂
“在,辉夜小姐。”
辉夜对着早坂爱开口道,柒月感觉这个司机如果不是遇到了连环车祸什么的原因不能按时来到,
估计就会被这个冰冷的公主给推到东京湾里去给鱼虾当司机了。
“电话,确认司机的状态。”辉夜的眼神并未移动,命令简洁而冰冷
“遵命,辉夜小姐。”
早坂爱远离两人,走到一处拐角才打开手机开始通话,只不过通话的对象并不是司机,司机的迟到她已经从手机的消息上确认。
“对于丰川家的丰川柒月......汇报完毕......好的,无需干涉对方的动作,哪怕是接近辉夜大小姐。”
早坂爱这时侧头看向柒月,却看见柒月并没有在原本的银杏树下。
就在早坂爱转身、进入拐角被遮挡住视线的刹那——一阵初春特有湿冷和蛮横力道的风毫无预兆的卷过路边送来远处的一声
“本垒打!”
风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幽灵,不仅肆意撩拨着辉夜并未约束的乌黑发丝,
更裹挟起地上沾了泥泞卷曲枯槁的树叶,打着令人厌恶的旋儿带着微尘和寒意直扑辉夜光洁无暇的脸颊。
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在他人面前展现出不完美的一面,枯叶而已随手打掉就好,或是侧身躲闪也好,方法应有尽有。
辉夜稍稍侧身就简单的应对了。
但也许是运气不好,今天的辉夜没有在正确的地方见到等候的自家司机,但是却在错误的站位即将碰上不应该出现的本垒打棒球。
就像是组合技一般,风吹来的枯叶将辉夜调整的位置正好来到棒球场上飞出棒球的落点,真是巧合。
也许在下一秒,就能够看见我们的冰之辉夜姬头上被砸出一个包,然后棒球部收到废部通知。
辉夜的视野范围内没有棒球,一只手固定着被风吹散的发丝,所以根本无从应对。
“走你!”柒月扔出自己的手提包,手提包在半空中与飞出的棒球相撞,
手提包从辉夜的脑袋上方飞过,被辉夜用手接住,而棒球被撞到一边。
“没事吧。”柒月走到辉夜身边礼貌的发问
“没事。”辉夜看了一眼地面的棒球,明白了柒月扔出手提包的原因,随后将目光移动到柒月的脸上
还是那样无所谓的假笑,甚至没有一点帮助了他人的喜悦,但是实际上的行动和言语跟表情完全不符——懂了。
“感谢你的出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四宫辉夜稍稍弯腰鞠了一躬,随后伸手将手提包递给柒月。
“不用,只是一次意外罢了,四宫小姐没有受伤就好。”
柒月接过手提包,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打开手提包取出里面的糖果盒,
糖果盒在棒球的碰撞下里面的糖果碎裂开来,看来与棒球最先接触的就是这个位置。
取出已经碎裂开来的糖果,柒月从仅剩的几颗中取出一颗话梅糖,递给面前的四宫辉夜
“嗯?”
辉夜稍稍歪了一下脑袋,表示对于柒月行为的不理解,明明是对方帮助了自己,怎么反过来要给自己糖。
不过......又是这个糖,辉夜想起了去年的那个会议结束后。
“请你吃,又是司机迟到又是差点被棒球砸,心情一定很不好吧,吃颗糖心情会好不少。”
“我......不......”辉夜刚想拒绝,但是思考了一下还是将话梅糖手收下,“谢谢。”
“这个很有名的,最开始是有点酸的,但是在嘴巴里含一段时间就会很甜哦。”
柒月撕开一个放进嘴里,“就像是四宫同学一样呢。”
“?”四宫辉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奇怪,什么叫像我一样,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块糖吗?
竟然还在和我介绍话梅糖的味道,难道这家伙不记得以前给过我一颗了吗?辉夜撕开包装将话梅糖放进嘴里。
说起来丰川同学真的会在包里准备糖果,自己喜欢?还是说单纯用来送人。
话梅糖依旧是熟悉的味道,但味道并不算上乘,应该来说是要被打入失败品的行列当中。
但是……平时进入能够端上自己餐盘的都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品,再一次接触到这种不属于完美范畴甚至算得上是失败品的糖果,竟然给我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觉。
“味道不错的表情。”
表情,我的表情怎么了吗?
辉夜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也许是由于酸味的刺激,又或者是因为别样的新鲜感,自己的嘴角竟然是呈现出上扬的状态。
辉夜立即调整姿态,将表情恢复为平静,刚刚上扬的嘴角立即消失不见,神态再次变回冰冷,柒月突然感到温度下降。
“我还是喜欢你刚刚的表情。”携带着微笑,柒月对着辉夜说道。
柒月的车来了,或者说原本就没有走远吧,上车关门,柒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辉夜小姐,司机到了——嗯?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早坂爱看着自家的辉夜小姐手上拿着一个塑料包装,
身后还有一颗应该是从校内飞出来的棒球,刚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而且现在丰川柒月也消失不见。
“早坂,这个给你。这个糖,再给我买上一盒。”
辉夜将手上的话梅糖塑封包装交给自己的贴身女仆
“额......好的辉夜小姐。”
廉价的糖果,附近的零食摊随处可见,为什么辉夜小姐会吩咐自己去买这种糖果,估计问题出现在刚刚离开的丰川柒月身上。
司机落位,两人上车,早坂爱关上车门后开口询问道
“辉夜小姐,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不,并没有发生什么。”
“撒谎可不是一个良好的行为哦,辉夜小姐,我想这个糖应该是丰川同学给的吧,辉夜小姐很喜欢吗,我指的是糖。”
“也就那样吧,不算讨厌......也不算喜欢。”
辉夜侧过头去,看向车窗之外,选择不再进行这个话题,但是在早坂爱的眼里更像是小孩子的犟嘴,尤其是最后的半句,就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强行添加上去的。
最后,在距离辉夜宅邸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早坂爱提出了下车。
“那么我就在这里下车了,辉夜小姐还请自行回去,一会我将自行返回。”
“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别忘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辉夜小姐还真挺喜欢这个糖啊。”
四宫辉夜关上车窗,转过头来吩咐司机道。
“开车!”
“噗嗤,辉夜小姐,虽然只有一点,但是变了呢。”早坂爱看着在冰冷的阴冬待了这么多年的辉夜小姐终于晒到了一点阳光,欣慰的笑了出来。
“话梅糖,多买一盒吧。”
第4章 白银御行想了解/丰川柒月在行动
四月中旬的秀知院,秀知院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零星的粉白花瓣飘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生季特有的躁动与白银御行在百年名门的疏离感
在霓虹,朋友圈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就被固定的,一个人能够交到的朋友从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已经决定了,
如果秀知院是一所简单的学校,那么除开每年的分班,那么一个人交到朋友的机会基本上就只有头一个星期。
作为一所名门学校,从小学入学的都是起码拥有着殷实家底的学生,高昂的学费和实际上需要的一定社会地位就将大部分人拒之门外。
这个条件在初、高等部得到缓解,但是也将入学的人分为了混院和纯院。
白银御行,这位凭借顶尖成绩特招入学的“庶民”,正带着几分局促,跟在一位气场强大的学长身后
“今天你就先参观一下学生会的工作也行。”
会长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白银默默点头新环境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些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富家子弟优雅从容的同学。
加入学生会?他内心充满疑问,自己这样的外来者,真的能被接纳吗?
穿过连接主楼与旧校舍的中庭时,会长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
白银御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两个正走向另一条小径的背影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熨贴的制服,步伐沉稳,另一个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背影清冷。
即便隔着距离,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所名门浑然一体的精英气场,也如同无形的壁垒,清晰地将他们与周遭划分开来。
“那就是‘他们’了,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和你一样是今年的新生。出了这所秀知院,想见上他们一面都难。”
会长微微侧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对那两个姓氏背后庞然大物的感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才是真正的名门。”
白银御行心中凛然。四宫……丰川……这两个姓氏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代表着霓虹金字塔最顶端的权势与财富。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会长,你有邀请他们加入学生会吗?”
会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了然:
“且不说丰川柒月已经明确拒绝,那位四宫小姐……更非轻易可以请动的人物。”
他的目光掠过白银,带着一丝后者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他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比学生会更广阔,也更……复杂。”
谈话间,目的地已到——一个挂着“血泊沼”破旧牌子的废弃池塘。
因下水道堵塞,池水浑浊发绿,漂浮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各色塑料垃圾和难以名状的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桥边已聚集了几位拿着长柄捞网的志愿者学生,神情各异。
“虽然已有几位志愿者,但我们也得装装样子,做做表率,不然面子上可过不去。”
会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解释道。
白银御行看着眼前这片污秽的“沼泽”,再低头看看手中简陋的捞网,一股强烈的现实落差感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笨拙地用捞网去够水面上的漂浮物,每一次搅动都带起更浓烈的恶臭。
‘邀请我进学生会?我看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拖我来打扫卫生吧!’
他内心愤懑地吐槽,
‘反正那个人肯定也觉得我是个穷人,看不起我。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靠近池塘边缘清理的一名女生,捞网似乎勾到了一个漂浮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肿胀腐烂的死蝙蝠!
“呀——!有死蝙蝠!”巨大的惊吓让她猛地后退
伴随着“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她后退撞到的人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栽进了那恶臭污浊的池水中!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桥上顿时一片慌乱!
落水的女生惊恐万状地扑腾着,恶臭的污水呛入口鼻,引发剧烈的咳嗽,处境岌岌可危!
桥上的同学急忙将手中的长柄捞网伸向她,试图让她抓住网兜边缘将其拉回。
但女生因极度惊吓,手臂只是本能地胡乱挥舞,根本无法有效抓住递来的工具,反而几次将捞网推开。
冰冷的污水和濒死的恐惧吞噬了她的理智和配合能力。
“得有人下去!”“可这水……跳下去会不会出事?”
焦急的呼喊中夹杂着对下水的恐惧和犹豫。
众人拼命伸长捞网,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挣扎的落水者。
白银御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水中无助挣扎的身影,看着桥上束手无策、只敢用工具隔空施救的同学,一股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与深知自己无能为力的巨大无力感死死纠缠着他。
‘喂喂!还顾得上犹豫这个?!可我不会游泳啊!谁会游泳?快下去救她!有谁……快啊!’
冰冷的恐惧感瞬间笼罩全身,他身体僵硬,只能在内心中疯狂呐喊祈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身影如同疾风般从白银刚刚经过的中庭方向疾驰而来!
是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
辉夜的目标极其明确,她甚至未在岸边停留观察一秒,毫不犹豫地径直冲向不远处的储物室方向,裙摆翻飞,速度迅捷得惊人!
而丰川柒月则没有丝毫停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冲到桥边,奔跑中单手利落地解开扣子,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柒月矫健的身影破开污浊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随后迅速游向仍在挣扎的女生。
他精准地避开对方无意识挥动的手臂,从背后果断穿过其腋下,稳稳地将她的头部托举出水面!
“咳……咳咳……”
女生剧烈咳嗽着,但终于能呼吸到空气,惊恐稍缓。
几乎就在柒月成功控制住落水者的同时,四宫辉夜的身影如同计算好时间般再次出现在桥边!
她手中拿着一个显然是刚从储物室取出的救生圈,救生圈上已经快速而牢固地系好了一根长绳!
“丰川同学!”辉夜的声音冷静清晰,没有丝毫喘息。
她手臂奋力一甩,救生圈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柒月触手可及的水面上!
柒月甚至无需回头,空着的那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牢牢抓住了救生圈然后套在了女生的身上。
“拉!”柒月沉声喊道。
桥上的辉夜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绳索,身体后倾,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向后拖拽!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感十足,完全颠覆了“千金大小姐”的固有印象!
学生会长原本已准备下水接应,见状立刻大喊:“帮忙!”
他带头冲上去抓住了辉夜手中的绳子。桥上其他反应过来的学生也纷纷加入,合力拉拽!
在柒月水中稳固的托举和桥上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拽下,落水的女生连同柒月一起,被迅速而安全地拖回了桥上!
整个救援过程流畅、高效、配合默契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柒月跳水到成功上岸,用时极短!
柒月仰头确认女生已被安全拉上岸,正想撑起湿滑的身体,却看到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面前——是辉夜。
柒月同样伸出手,却刻意偏离了方向,避开了辉夜的手掌,手指徒劳地在布满青苔的湿滑桥面上寻找着力点。
他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但沾湿了的手外加上带着苔藓的桥面并没有给予柒月上来的条件。
柒月——手滑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被避开的白皙手掌,如闪电般疾探而出!辉夜的眼神骤然锐利,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地扣下!
不是抓向柒月滑脱的手掌,而是精准、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死死攥住了他湿透的手腕!
“抓住!”辉夜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她纤细的手臂在这一刻爆发出与拉动绳索时同样的惊人力量,腰腹瞬间绷紧,身体重心再次后倾,双脚如同扎根在桥面。
她不是简单地“拉”,而是用全身的力量将柒月沉重的、湿漉漉的身体向上提拽!
柒月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传来,那力量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固感。
他下意识地蹬踩水面借力,另一只手也本能地向上攀去。
两人一同发力!一个奋力上提,一个竭力攀爬!
柒月终于被这股力量猛地拉离水面,回到了桥面!
但刚登上桥面时,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着向前扑去,而辉夜正因全力拉拽而身体前倾——
柒月没能收住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辉夜的怀里!冰凉的、滴着水的身体与温热的身体骤然相贴。
强大的冲击力让辉夜也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昂贵的校服前襟,瞬间被柒月身上的污泥和河水浸透、染脏,留下了大片深色的污浊水痕。
被救者和救人者都成功上岸,桥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掌声和低低的欢呼。
落水女生被七手八脚地扶到一旁,立即有同学递上毛巾和外套。
柒月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校服沾满污泥与水草,狼狈不堪,头发紧贴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他摘下被污水模糊的眼镜,用同样湿透的袖子随意擦了擦镜片,脸上没有任何嫌恶或抱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平静。
会长立即指挥现场:
“快!送她去医务室!志愿活动终止,大家散了吧!”
混乱中,白银御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地,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离开的落水少女,目光死死锁定在桥边那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的身影上。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丰川柒月竟能毫不迟疑地跳入那令人作呕的污秽之中!那献身般的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而四宫辉夜,那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冰之辉夜姬”,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不是冷漠
而是令人震撼的冷静判断、迅捷行动力,以及与柒月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堪称天衣无缝的完美配合!
对比之下,白银御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愧和自惭形秽!
‘我没能做出任何行动……只是不停地找着各种借口,完全放弃了思考!’
‘这和家境、天资都没有任何关系!关键在于那份在危难时刻能够摒弃一切顾虑、挺身而出的勇气和决断力!在于那份能够信任同伴、精准配合的能力!’
差距,原来在这里!白银御行终于看清了那道鸿沟的本质。
柒月和辉夜婉拒了会长上前道谢的意图,柒月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湿透凌乱的衣襟,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并肩离开了这片狼藉的“血泊沼”。
他们的背影,一个挺拔却浸满污泥,一个清冷而步伐坚定,在夕阳熔金般的余晖映照下,在白银御行剧烈震荡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无比巍峨高大。
现场很快只剩下会长和呆若木鸡的白银御行。
白银死死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内心里满是与两人的差距感。
他声音带着颤抖向着会长开口
“会长……”
“嗯?”会长看向他,眼神温和中带着洞察。
“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吐露。
会长闻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鼓励与期许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白银御行的肩膀,指向那座象征着学园顶点权力的建筑:
“像我一样,成为会长就好。”
“而且,下一任会长的候选位置,现在正虚位以待。”
他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光芒(找到了,接班人)
白银御行猛地一震!成为会长?像眼前的他一样?这个答案略显直接,说起来是那样简单粗暴。
他随即想到了那个萦绕心头的疑问,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那……丰川同学,他为什么不竞争会长?”
以柒月的家世、能力,甚至刚刚展现出的无畏担当,似乎没有理由放弃这个位置。
会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内情的了然:
“柒月啊……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或许比一个学生会长更重。那份责任,可不是谁都能轻松承担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沉重。
比学生会长更重的责任?白银御行无法完全理解那意味着什么,但会长的话,带来了希望。
他再次看向会长的眼睛,又望向柒月和辉夜身影消失的远方,眼中的迷惘稍微褪去。
污泥的恶臭、阶层的壁垒……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令人窒息。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成型:他,白银御行,要成为能站在那两人身边的人!就从竞选这所秀知院的学生会会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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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午后,放学铃声敲响。丰川柒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课本。
刚刚结束的数学1课程对他而言形同虚设——高一的课程早已预习完毕,他现在的目标是高二的内容。
需要重申的是,柒月拥有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高等部的知识体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等待系统归类的仓库,收入囊中只是时间问题。
他并未急着离开。
开学才两周,家族为他定制的密集家教课程尚未启动,这一周的放学时光意外地由他自己掌控。
“丰川同学,小林老师找你。”
一位同学的通知打断了他的思绪。
柒月微微蹙眉。
他虽未将百分百的注意力投入课堂讲解,但也绝不至于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把柄。
想必是别的事情。
步入略显嘈杂的教职员办公室,柒月一眼便看到了那道清冷的身影——四宫辉夜。
她正站在小林老师的办公桌旁,姿态无可挑剔。
“你好,我找小林老师。”柒月的声音平稳。
“丰川同学,这边,进来吧。”小林老师招呼道。
柒月没有询问辉夜为何在此,他对这位四宫家的大小姐并无特殊关注,既不存有普通学生那种仰望“高岭之花”的心态,也无探究的欲望。
“既然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你们都到了,我就直说了吧。”
小林老师的语气异常郑重,让柒月下意识将事情往严肃方向猜测。
然而下一瞬,老师的姿态瞬间切换成近乎恳求:
“丰川同学,四宫同学,请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和副班长吧!求你们了!”
无语。
柒月内心的第一反应清晰明了。
“容我拒绝!”
他与辉夜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干脆利落。
班主任立刻垮下脸,几乎要哭出来:
“可是……班里的同学交上来的推荐信,清一色举荐的都是你们两位啊!我也不想的,但实在是没办法呀!下周一就要上交名单了,我总不能随便点两个人上去吧?”
那副模样,全然不见师长的威严。
柒月无奈扶额。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
“那么,由我向你推荐人选。到时候就说是我和四宫同学的共同推荐,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他报上了开学初主动与他搭话、看起来颇有责任心的两位同学名字。
用他的名义举荐,对方必定会欣然接受。
趁着小林老师还在消化这个提议、权衡利弊之际,柒月与辉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转身离开了教职员室。
辉夜对柒月这招“祸水东引”无可置否,毕竟她也是受益者。
两人沿着洒满午后阳光的中庭小径,沉默地并肩走向教室方向,准备取了书包便离校。
(白银御行与会长在此处看到他们背影)
他们的私家车都停靠在相对僻静的侧门,因此离开教室后,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疏离的距离,行进的方向却大致相同。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上通往侧门的林荫道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声音清晰地来自“血泊沼”的方向!
“有人落水了!”“快去找老师!”“抓住啊!”
隐约的呼喊夹杂着慌乱,穿透空气传来。
紧接着,一个男生神色仓惶地从池塘方向冲出,嘴里念叨着一个女生的名字,朝着教职员楼的方向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找老师的。
柒月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嘈杂的源头——血泊沼疾冲而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微风。
紧随其后的辉夜,在听到那个男生喊出的名字时,脚步也仅是微不可察地一顿。
报社社长的女儿……一个清晰的标签在她冷静运转的思维中瞬间点亮。
这个身份意味着价值,意味着一个未来可用的“人情”。
但这仅仅是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动机。
真正驱动她双腿迈开的,是那瞬间掠过心头、被精密计算包裹下的一丝不容忽视的、属于“人”的本能。
她同样加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起来。
(省略救援过程)
两人沿着刚才的路返回
来到距离侧门不远处,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返回侧门的必经小径上。
早坂爱,四宫辉夜那位能干的女仆,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两条干净蓬松的白毛巾,姿态恭敬。
“精彩的配合,两位。这边是干净的毛巾,请用吧,丰川少爷。就当是谢礼,不必归还了。”
早坂爱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
柒月没有客气,接过毛巾:“谢谢。”
他用毛巾用力擦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然后看向辉夜,目光落在她前襟那片刺眼的污渍上,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更要谢谢你,辉夜。最后那一下,多亏你反应快,抓住了我。不然我又得下去洗个回笼澡了。”
这是事实,那救生圈和绳索的时机精准得惊人,而最后关头那只强有力、几乎捏碎他手腕的援手,更是关键。
早坂爱微微颔首,话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过,如果不是您抢先跳下水的话,下水的恐怕就会是辉夜大小姐了。”
“别说傻话了。”
辉夜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打断了早坂的话。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校服上那片深色的、带着水草和污泥痕迹的污渍
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受损程度。
听到柒月的话,她才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既然我能想到去取救生圈,难道还会选择直接跳进那种地方吗?你以为谁都愿意一头扎进臭水塘里?”
她后半句话明显是在质疑柒月的动机,认为以丰川家继承人的身份,如此“莽撞”必有深意。
随即,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柒月的感谢,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是顺手。你当时的位置太碍事了,不拉上来更麻烦。”
柒月用毛巾继续擦着脖颈上的水珠,闻言竟难得地扯了下嘴角,露出近乎调侃的笑意:
“我倒是觉得,辉夜你会在腰上系上一根绳子再跳下去。”他仿佛看穿了某种可能性。
“哈?”辉夜的反应是明显的否定,还带着一丝被戳中某种想法的惊讶,随即立刻恢复了冷然,“……荒谬的假设。”
柒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毛巾搭在手上:
“毛巾,谢了。不过早坂,你平时都随身带着这些的吗?”他转移了话题,带着一丝好奇。
“不用谢,以防万一的必备品罢了。”
早坂爱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将另一条毛巾恭敬地递向辉夜。
辉夜没有立刻接,而是先伸出那只之前用力抓住柒月手腕、此刻也沾着些许污泥的手
早坂爱会意地展开毛巾一角,放在辉夜手上
辉夜动作稳定而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和手腕上的污迹,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随后将毛巾轻轻按在衣服前襟那片最显眼的污渍上,动作不疾不徐,并没有试图立刻擦干净,更像是暂时吸附掉多余的水分。
柒月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拿着毛巾率先迈步离开。
小径上只剩下辉夜和她的女仆。
早坂爱看着柒月湿透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说起来,辉夜小姐,您为什么会想去救人呢?”
辉夜的目光依旧望着柒月离开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清晰地剖析着自己的动机:
“那个溺水的是报社社长的女儿吧,现在她欠了我一个人情,未来或许用得上。
而且,丰川家的少爷也参与其中,这份人情更有分量了。”
她的话语清晰而理性,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算计感。
“你不会以为我的救援是无价的吧?如果有人愿意弄得自己一身污泥却只为了所谓的‘不求回报’……”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天真”的轻嘲,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笃定:
“——那种纯粹的愚蠢,我可做不到。”
早坂爱平静地指出:“我看丰川同学就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辉夜收回目光,最后瞥了一眼自己校服上的污渍,眼神毫无波澜,仿佛那不过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点代价。
她的总结冰冷而清晰:“所以,我和他,肯定合不来。
第5章 睦和虹夏和STARRY
【万字更新第四天】
若叶家那座宛若精致鸟笼的别墅,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缝隙。
当若叶睦用几乎听不见音量的手机说出“今天……没有课。”时,丰川柒月立即捕捉到了其中罕见的、几乎算是“雀跃”的波动。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森美奈美女士忙于新剧作的宣传时,被经纪人日程表意外遗漏的空白。
对于普通初等部学生而言或许稀松平常,但对于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聚光灯下、被迫扮演着各种角色的睦而言,这已然是珍贵的、属于“若叶睦本人”的喘息时间。
(没有多重人格设定,先行向大莫老师告别。)
“StARRY,老地方?”柒月的回复简洁明了。
他知道,对于睦而言,下北泽那间藏在地下的Livehouse“StARRY”是比任何疗愈室都更有效的避难所。
在那里,震耳欲聋的鼓点能暂时模糊现实世界的棱角,可以让她不必再扮演那个被母亲称为“完美艺术品”的若叶睦。
森美奈美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那个仿佛人偶般安静的女儿,内心渴求的释放,竟藏在充斥着噪音和地下乐队嘶吼的Livehouse里。
约定的时间到了。
柒月站在若叶家别墅外那条被精心修剪的紫藤花廊尽头,耐心等待着。
厚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一条缝,睦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米色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蕾丝,像一件精心打包的礼物。
阳光穿过藤蔓缝隙,落在她浅绿色的发丝上,泛着近乎金属的冷光,与她脸上近乎透明的苍白形成对比。
唯一鲜活的色彩是她那双清澈的、未被污染的金色双眸,此刻正安静地投向柒月,如同两泓沉静的湖泊。
“柒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空气。
“嗯,走吧。”柒月微笑回应,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
……
两人并肩行在下北泽充满艺术氛围的街道上。
时间尚早,柒月刻意放慢了脚步。
街道两旁林立着个性张扬的涂鸦墙、古着店、独立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隐约的唱片旋律。
偶尔经过的乐器行橱窗里陈列着闪亮的电吉他、古朴的木琴,或是整面墙的黑胶唱片,无声诉说着这片街区的音乐灵魂。
睦的目光安静地掠过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步伐轻快,能感觉到她正享受着这段与柒月同行的、难得的自由时光。
路过一家贩卖各种新奇小玩意儿的杂货铺时,柒月被橱窗里一台色彩鲜艳的扭蛋机吸引了目光。
奖品展示柜里陈列着一系列微缩乐器模型,做工相当精致,其中一把小小的电吉他模型尤为醒目。
睦原本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柒月身后,随着柒月的驻足,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台扭蛋机和展示的模型上,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些微缩乐器的轮廓。
“想要吗?”柒月侧头问她,声音放得很轻。
睦的视线在那把小小的吉他模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就当陪我玩吧。”
柒月也不点破,从钱包里摸出硬币,利落地投入机器,转动旋钮。
“咔哒”一声,一枚扭蛋滚了出来。
柒月打开蛋壳,一枚小巧的黑色电吉他模型静静躺在里面,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转过身,将模型递到睦面前。
睦微微一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那枚小小的吉他,圆圆的金色眼睛抬起看向柒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询问,像只突然被塞了坚果的小松鼠。
“给你了,”柒月笑得坦然,用了个蹩脚的理由,“算是你陪我玩的奖励。”
睦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琴身的轮廓,似乎确认了它的真实存在,然后才将它小心地放进了连衣裙的口袋里。
柒月心情大好,又接连投了几次硬币。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扭蛋不断滚出。
在连续抽到三次吉他模型(被睦默默收好)之后,终于出现了小巧的钢琴模型和小提琴模型。
柒月满意地将它们收好。钢琴代表祥子,吉他是睦,小提琴则是他自己。
收拾好小小的战利品,两人继续前行。
转过一个街角,空气中飘来诱人的甜香。
一家装饰可爱的可丽饼店出现在眼前,玻璃柜里展示着色彩缤纷的成品。
柒月再次停下脚步:“睦,想吃点什么吗?听说这家店的味道不错哦。”
睦的目光投向店门口挂着的菜单牌
法式可丽饼、奶油可丽饼、草莓可丽饼、糖奶油可丽饼、巧克力可丽饼、糖渍苹果可丽饼……
她仔细地一行行看下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在认真寻找着什么,柒月耐心地等待。
片刻后,睦抬起眼,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没有她喜欢的芒果口味。
“草莓口味怎么样?看起来很新鲜。”柒月适时地给出建议。
睦看了看图片上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可丽饼,又看了看柒月,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要巧克力口味的。”柒月对店员说道。
就在柒月准备掏钱时,睦却抢先一步,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刚好够两人份的纸币,递给了店员。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决,像是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柒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她对他刚才送模型的小小“回礼”。
他没有阻止,只是笑着接受了这份心意,心里默默决定待会的门票和饮料钱一定要由自己来付。
两人都没有边走边吃东西的习惯,良好的教养也不允许所以两人在店外的小圆桌旁坐下。
睦的可丽饼上堆满了雪白蓬松的打发鲜奶油和鲜红的草莓切片,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而专注。
奶油实在太过丰盈,几颗小小的白色奶泡不可避免地沾在了她柔嫩的嘴角边,像偷吃成功留下的小小证据。
柒月看在眼里,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从口袋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伸手过去。
睦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闪躲,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仰起头,向他凑近了一点,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柒月用纸巾的角轻轻擦拭掉那点奶油:“沾到了哦。”
“嗯。”睦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温软,继续低头对付她的可丽饼。
可丽饼时间结束,两人终于来到了StARRY那熟悉的地下入口。
推开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霓虹与喧嚣,熟悉的、混合着喧闹与音乐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他们的“避难所”的味道。
“两张学生票。”柒月熟稔地对StARRY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付了钱,换来两枚吉他拨片形状的饮料兑换券。
他将饮料券递给睦,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睦,帮我个忙?我看见了个熟人,去打个招呼,你帮我去带杯饮料,口味同你一样。”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群喧闹的乐手——那里其实空无一人。
睦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略显波动。
每次带她出来,柒月都在尝试松动那层坚固的琥珀,让她短暂地呼吸“自己”的空气。
他不能再事事代劳,即便是那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很小的事。
他拍了拍睦的肩膀,带着鼓励的笑意,然后迅速隐入昏暗的观众区,在不远处的一个装饰物后面悄然观察。
睦捏着那两枚塑料拨片,走向吧台,步伐平稳,却带着一些莫名的谨慎。
吧台后,一个扎着金色侧马尾的少女正活力十足地擦拭着杯子,头顶上一根呆毛随着动作俏皮地晃动
正是StARRY的店长伊地知星歌的妹妹,伊地知虹夏(初三限定)。
“欢迎光临StARRY!想要点什……”
虹夏元气满满的声音如同穿过云层的阳光,在看到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女时,自然变得更加温暖柔和。睦的安静和金绿相配的发色瞳孔太过特别。
虹夏那双能轻易读懂他人情绪的火红色眼眸,立刻捕捉到了睦身上那种不同于害羞的、深层次的疏离感。
“饮料……兑换。”睦的声音平稳清晰,但缺乏语调起伏,如同在陈述课文。
她顺手将两片拨片券放在吧台上。
“啊!是用这个兑换没错呢。”
虹夏的笑容像融化的蜜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拿起拨片券晃了晃,
“想喝点什么呢?有可乐、苏打水、乌龙茶、橙汁。具体推荐的话今天新到的芒果苏打很有热带风味的感觉哦!”
虹夏敏锐地注意到睦的目光在自己提及“芒果汁”的时候,在她身后冰柜里那抹亮眼的黄色上停留了一瞬,她立即热情推荐。
睦的视线在虹夏热情的笑脸和那排黄色果汁之间确认了一下,随后开口
:“……芒果汁,两杯。”
完成了表达,但实际上缺乏情感色彩,完全感觉不到情绪有什么变动。
“芒果苏打!超——棒的选择!活力满满!”
虹夏眼睛一亮,动作利落地开瓶,加冰,插入吸管,将两杯散发着浓郁芒果香气、金灿灿的饮料推到睦面前。
“给!演出就要开始了,要好好享受演出哦!”虹夏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带着一种能融化初春薄冰的天然热力。
睦接过沉甸甸的杯子。指尖感受到冰凉的杯壁和下方涌动的气泡。
她看着虹夏明亮的眼睛,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标准的颔首和一句平稳的:“谢谢。”
睦抱着两杯果汁,像是完成了一项既定程序一般走向柒月等待的角落。
柒月刚为虹夏那恰到好处的引导和睦的明确表达而稍感欣慰,后领子就被人揪住。
一个用着冷漠语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喂——是警察吗?这里有个可疑分子,鬼鬼祟祟的躲在店里,一直盯着我家妹妹和未成年少女。”
柒月一回头,正对上StARRY店长伊地知星歌一脸冰冷的表情,周身散发着“老娘早就看穿你了”的气场。
她有着一双酒红色的锐利瞳孔,散开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
人确实很好看,但那条黑白条纹的裤子确实也说明她衣品确实有待商榷,
不过这种着装透着一股不羁的摇滚精神。
星歌双手抱胸,样子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你干这件事第几次了?第几个Livehouse?这姑娘该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她才初一!我也才高一啊,我们又不是那种肮脏的大人。别用你成年人的‘复杂’污染我们啊。”柒月辩解道。
“星歌姐!”柒月无奈地掰开她的手,“我是在培养睦独立社交能力!法律定义上这叫‘监护性放手’!”
“少扯术语。”星歌凑近压低声音,目光瞥向走来的睦,
“说真的。她每次来都只盯着舞台,像要把那些三流乐队的魂吸走似的……该不会是你培养的秘密武器,准备哪天炸翻我场子?”
她故意用挑衅掩盖好奇——这是星歌式的关心。
话没讲完,星歌的眉头瞬间危险地挑起,拳头捏的吱吱响:“还有!臭小鬼!刚才你是在拐着弯嫌我老了吗?!我也才28啊!”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风声的爆栗精准地袭向柒月头顶。柒月早有防备,灵活地后退一步,让拳头落空。
此时睦已走近,看着柒月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和星歌“凶恶”的表情,眼睛里浮现出困惑:“吵架?”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瞬间切换成和平模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星歌闪电般地松开柒月,甚至顺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换上营业式的微笑并拍打着柒月的后背
“我们正进行友好的摇滚文化探讨!对吧柒月小弟?”
她可不想在这个像精致易碎品的小姑娘面前坐实暴力狂的形象。
演出很快开始。
登场的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乐队,几人在台上挥洒汗水和走音的青春。
技术尚且青涩,主唱偶尔还会破音。
但他们的原创曲目里,充斥着未经打磨却无比真实的热情、迷茫,以及对世界笨拙的呐喊。
鼓点敲在心脏上,贝斯线拉扯着神经,失真的吉他如同划破夜空的嘶吼。
柒月侧目——睦挺直脊背站在暗处,双手捧着那杯金灿灿的芒果汁,小口啜饮。
摇曳的彩光溶解了她脸上冰封的平静。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光斑,像金色的湖面落入了星火。
当一段激昂的副歌爆发时,柒月看见她搁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芒果汁杯壁
那是她内心奔涌却无处可去的情绪暗河,正借由金属震动悄然泄洪。
柒月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一直轻轻放在连衣裙的口袋上,仿佛在确认里面那枚小小的吉他模型安然无恙。
中场休息,柒月去吧台续杯,吧台后依旧是活力四射的虹夏。
虹夏擦着杯子靠近,压低声音问
“那位安静的朋友……还好吗?她看演出时连眼睛都不眨的,虽然表情没变,但整个人像醒过来一样——超神奇。”
虹夏火红的瞳孔映着好奇与善意。
“她叫mutsumi(睦),”柒月轻声回答,“她只是不太习惯表达情绪,也不太擅长维系关系。但她的感知力很强,音乐是她重要的出口。谢谢你刚才那么温暖的对她。”
“柒月,不用这么郑重的感谢啦,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虹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
“嗯……我在想下次要不要试试和她聊聊音乐,我的鼓棒可以借她敲节奏!”
“她会喜欢的。”柒月微笑。
这正是他选择StARRY,希望虹夏那“下北泽大天使”的光辉能够触及睦的原因。
虹夏那种源自自身伤痕却能温暖他人的力量,或许能成为融化坚冰的火种。
散场时已近九点。
霓虹浸透下北泽的夜风,将喧嚣与活力晕染开来。
睦在通往豪宅区的幽静巷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看向柒月。
“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清晰地吐出,“很好。”
这是她主动递出的“感受”而非剧本台词,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进步。
柒月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鼓励
“嗯,很好。下次带你去一家很有名的Livehouse,SpAcE。”
柒月掏出手机展示着SpAcE的环境,以及在舞台上kilakila的演奏者们。
“喂——!柒月!睦!”
清亮的声音划破夜色,虹夏小跑着追来,金色的侧马尾在霓虹光影中跳跃,像一束活泼的光。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两枚星星贴纸塞进睦的手心,笑容比街灯更亮:
“StARRY的隐藏福利!贴在乐器上会加攻击力哦!下次给你们留前面的位置——睦记得还要点芒果汁呀!”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等回应,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那喧嚣的地下入口。
睦低头凝视掌心那两枚廉价的塑料星星贴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着口袋。
夜风吹散她额前的一缕浅绿色发丝,拂过她平静的脸颊。
巷口的喧嚣渐远,StARRY的灯光在她身后晕染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许久,柒月听见她对着那片光晕的方向,用比平时稍大一点、清晰许多的声音回答道:
“嗯……再见。虹夏。”
那颗被塞进掌心的廉价贴纸,像一杯撬开铁幕的楔子,又像一枚落入金色湖面的星火,悄然点亮了沉寂的夜空。
而口袋里那枚小小的吉他模型,似乎也微微发烫起来。
第6章 于是在STARRY之后
柒月将睦送至若叶家那座森严的雕花铁门前。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衬得这栋豪宅更像一座寂静的堡垒。
“到了。”柒月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很轻。
他抬手,带着兄长般的温和,轻轻揉了揉睦浅绿色的发顶,发丝带着一丝凉意。
睦站在木门投下的阴影里,被揉脑袋时,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她抬起头,安静地看了柒月几秒,然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份“今天很好”的情绪,似乎透过这简单的音节传递了出来。
“回去吧,再见。”
柒月收回手,语气带着鼓励。
睦点了点头,转身,纤细的身影被缓缓开启的铁门缝隙吞没。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睦回到家中才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
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
睦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脚步声轻得如同猫。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家里无人,父亲若叶隆文还在黄金档的片场,母亲森美奈美则顾着新剧的拍摄。
睦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向下,再向下,来到了那个自己在这个家中仅剩的私密空间
即便是十几平的地下工作室,睦能占据的地盘也仅有楼梯旁角落的一张高脚椅子的大小。
偌大的空间被昂贵的三角钢琴、一套专业架子鼓占据,器材昂贵,保养却做的不好,散发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冰冷感。
睦只开了高脚椅旁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整个地下室依旧沉浸在令人压抑的昏暗里。
这些乐器,她当然都能演奏,技巧甚至称得上精湛
那是母亲为了打造“音乐天才少女”人设,重金聘请名师严苛训练的结果。
钢琴和鼓它们更像是展示柜里的道具,是森美奈美女士剧本里不可或缺的华丽布景。
睦真正喜欢的,属于自己的乐器,只有此刻被她抱在怀里的那把品红色的七弦重型电吉他。
粗粝的琴颈、冰冷的金属件、厚重的琴身,与她纤细的身形和素净的衣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浅绿色的发丝垂落,更衬得那抹品红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睦熟练地插上效果器,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扫过,发出一串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StARRY里残留的喧嚣、鼓点敲击心脏的震颤、失真吉他的嘶吼全部吸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小的、炽热的星火。
她拨片落下,一段充满攻击性和技巧性的重金属solo练习瞬间撕裂了地下室的寂静。
轰鸣的音浪撞击着隔音墙,也撞击着她被束缚的灵魂。
只有在这里,只有抱着这把沉重的吉他,她才能短暂地挣脱“洋娃娃”的躯壳,释放那个被压抑的、真实的自己。
丰川宅邸
柒月推开厚重的宅邸大门,空气中隐约流淌着熟悉的钢琴旋律,清冷、优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练习曲特有的严谨。
他循着声音走向宅邸深处的音乐室——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在他的要求下做到了极致,但此刻门缝里依然漏出几个清晰的音符。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明亮的暖光倾泻而出,与若叶家地下室的昏暗压抑截然不同。
宽敞的音乐室里,两盏复古的烛台造型吊灯悬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其中一盏吊灯的正下方,是那架光泽温润的三角钢琴。
钢琴前,一位蓝发的少女脊背挺直,指尖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
听到开门声,琴声优雅地收束在一个完美的终止和弦上。
此时的她,尚未经历命运的急转直下,周身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近乎完美的光辉。
丰川祥子转过头,露出属于丰川家大小姐的从容微笑。
“欢迎回来,柒月。”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她指尖流淌的音符。
“嗯,我回来了。”柒月走近,将手中那枚小巧精致的白色钢琴模型递了过去,“路过扭蛋机,觉得这个很像你。”
祥子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她放下琴盖,双手接过模型,仔细端详着那微缩的琴身和琴键,指尖轻轻拂过。
“很精巧呢,”她由衷地赞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的雀跃,“谢谢柒月。挂在钥匙上一定很别致。”
她说着,走到一旁拿起自己放在谱架上的钥匙串
她动作轻柔地将小钢琴挂了上去,白色的模型在深色钥匙间显得格外雅致。
柒月看着妹妹的动作,也笑了。
他掏出自己的钥匙,轻轻一晃。
钥匙串上,一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随之摆动,与祥子钥匙上的小钢琴默契呼应。
祥子看到小提琴模型,金瞳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了然和一丝温柔。
“看来今天收获颇丰?”她没有追问细节,保持着那份优雅的体贴。
柒月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边。
那里靠着一把他常用的古典小提琴,但旁边还挂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
或许是StARRY里那位吉他手充满生命力的演奏触动了他,柒月这次没有走向小提琴。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吉他。
“刚才听了个riff,挺有意思。”
柒月回忆着StARRY某支乐队的片段,手指在琴颈上按下一个强力和弦,音箱立刻爆发出厚重而充满节奏感的失真音色
这与祥子刚才演奏的古典钢琴曲风形成强烈反差
“好啊。”她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落下,即兴敲击出一段充满布鲁斯风味的、节奏感极强的低音riff,沉稳而富有律动,瞬间为柒月的吉他铺好了地基。
柒月嘴角上扬,吉他的riff立刻跟上,与祥子的低音完美咬合。
他加入了一些更花哨的推弦和滑音,重金属的狂野味道开始弥漫。
祥子听着,指尖在黑白键上灵活跳跃,右手加入明亮跳跃的切分和弦
音乐室明亮的灯光下,兄妹二人沉浸在即兴的合奏中。
柒月的吉他时而咆哮,时而低吟,带着地下摇滚的粗粝感;
祥子的钢琴则如同最优雅的指挥官,用古典的底蕴包裹着即兴的爵士灵魂,将看似不协调的元素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没有预先编排,只有音乐的流动和彼此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音符在吊灯璀璨的光芒下碰撞、交织,充满了生命力,与若叶家地下室那孤寂的重金属轰鸣,形成了同一个夜晚下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乐章。
夜深。丰川宅音乐室的灯光熄灭。
若叶家地下室的轰鸣也归于寂静。
睦将那三枚小小的吉他模型取出。
她将一枚小小的吉他模型仔细地穿进钥匙环里。黑色的微缩吉他与冰冷的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叮”声。
接着,她走向放在置物架上的书包。
她拉开侧面一个小小的拉链袋,将第二枚吉他模型放了进去,让它安静地躺在笔袋和便签本旁边。
最后,她走向角落那个专门存放她宝贝吉他的琴包。
深色的琴包靠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拉开琴包侧袋的拉链,将第三枚、也是她最珍视的那一枚小吉他,轻轻放了进去,紧挨着里面静静躺着的拨片盒。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抚平琴包的褶皱,仿佛在安抚一个秘密。
三枚小小的模型,分别占据了钥匙扣、书包和琴包的位置,如同三个锚点,将她与今天那份短暂却真实的自由、与柒月、与音乐带来的悸动,悄然连接起来。
她这才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但转身走向楼梯的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祥子回到书房,将那枚精致的钢琴模型摆在床旁的桌面。
柒月将钥匙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那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三个小小的乐器模型,在不同的角落,安静地存在着。
它们不仅是今日的纪念,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宣告着各自心中那份无法被完全规训的、对音乐最本真的热爱与向往。
一天的光阴悄然流逝,但心弦的共鸣,已然留下余韵悠长。
第7章 正在前往,山吹面包店
放学的铃声如同释放某种信号的开关,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活力。
丰川柒月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拿出手机,指尖停留在通讯录里“司机”的上方,正准备按下。
“柒月同学!——”
一声元气满满、极具穿透力的呼唤自身后炸响,伴随着一阵风似的粉色身影冲到了他的课桌前。
藤原千花,藤原家大小姐,以其无与伦比的行动力、天马行空的思维和……某种意义上极其“天然黑”的性格闻名秀知院。
此刻,她双手撑在柒月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活泼地晃动,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柒月同学,我最近在SNS上看到一家超——级——厉害的面包店!名字叫[山吹烘焙坊]!”
“听说他们的招牌奶油面包好吃到能让人飞起来哦!还有蜜瓜包、巧克力螺、红豆包、牛奶酥皮饼听说都很好吃!”
“我们拉上辉夜一起去吧!探险!美食!友谊!”(??ヮ?)?*:???
她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在描绘一个伟大的蓝图。
丰川柒月和藤原千花的“相识”,源自于那次和辉夜配合下水救人的事件。
不知这位藤原小姐从哪里来的情报源听说了此事,立刻将柒月划入了“能够和辉夜配合的传奇人物”范畴。
(柒月严重怀疑是无所不能的早坂爱泄的密)
新学期的某个午休,她以“增进了解,促进友谊”为由,
在通往天台的路上精准“偶遇”了正准备独自用餐的柒月,并用那看似天真无邪、实则让人难以招架的灿烂笑容(????),强行交换了联络方式。
柒月抬眼,防近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回答:
“我就不去了。你去邀请辉夜吧。”
他笃定,以辉夜的性格和对甜食(尤其是高热量的奶油面包)的“风险评估”,她绝对会拒绝藤原这个心血来潮的提议。
只要辉夜不去,他自然可以脱身。
“诶——?!”(⊙?⊙)藤原千花脸上立刻晴转多云
嘴角夸张地向下撇,眼睛里瞬间积蓄起了晶莹的泪光(;へ:),声音还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怎么这样……柒月你待会有事吗?”
“硬要说的话,算是没事。”
柒月如实回答,但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这么诚挚的邀请呢~”
藤原的泪花在眼里打转,眼看着就要决堤。
柒月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叹气。
藤原千花本质是个善良热情的女孩,但这份天然黑级别的演技和死缠烂打的功力,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他太清楚这眼泪九成九都是装的,目的就是让人心软。
“去面包店什么的,藤原同学,待会你的晚饭怎么办。”柒月试图用理性说服。
“emmm……”藤原千花立即停止了假哭,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没事!总有办法的!大不了就晚饭少吃一点嘛~”
“……”柒月看着她那副“反正先去了再说”的理直气壮,深感无力,“真是拿你没办法。”
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w★):“答应了吗?!”
“不,”柒月推了推眼镜,抛出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条件,
“你邀请得到辉夜的话,我就去。”(辉夜会答应才怪。)他笃定地想。
然而,柒月还是低估了藤原千花的行动力和……天然黑的威力。
“辉夜同学~~~!”
藤原千花像一颗粉色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刚从座位上优雅起身的四宫辉夜。
在靠近的瞬间,她熟练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辉夜纤细的腰肢,同时将那张泫然欲泣、
眼角甚至真的挤出几滴晶莹泪珠的脸埋进了辉夜的制服胸口(?д?;),位置精准得让柒月眼角抽搐。
“呜……辉夜同学!柒月同学他欺负我!他说只有你也去他才肯陪我去吃面包!辉夜同学你最好了,陪我去嘛!
求求你了!没有你我们的小分队就不完整了!呜哇~~~”(tot)
藤原千花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肩膀还会配合地耸动,演的情真意切。
相隔不远,以辉夜敏锐的听力,自然将柒月和藤原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本想干脆利落地拒绝藤原这毫无营养的提议。
面包店?热量?满是人群的公共场合?全是风险点。
然而,藤原千花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和八爪鱼的拥抱,让她身体瞬间僵硬。
不答应的话,以藤原的性格,绝对会抱着我不放,并且会在走廊里哭得更大声、更难看的吧……虽然明显是装的。
而且……
辉夜的目光越过藤原粉色的头顶,精准地捕捉到了柒月脸上那细微的错愕和无奈。
能让这个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的丰川柒月吃一次瘪……似乎……也不算太坏?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漾开一段涟漪。
“……唉。”
一声轻微的、带着浓浓无奈和妥协意味的叹息,从辉夜形状优美的唇瓣间溢出。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嫌弃却又带着点习惯的纵容,轻轻推了推藤原的脑袋
“好啦好啦,藤原,我同意了。放开我。”
如同按下了神奇的开关,藤原千花立刻放开了紧抱的手臂,动作快得像被电到。
她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
取而代之的是比阳光还灿烂的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v?v●):“太好啦!辉夜同学万岁!”
藤原千花立即转身,像个击退风浪的船长,对着柒月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声音洪亮
“目标确认!柒月船员,准备起航!跟着藤原船长我一起向着山吹烘焙坊——冲~刺~~!”
柒月站在原地,感觉额头隐隐作痛。
他看着辉夜被藤原弄皱的制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冰之辉夜姬”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无奈妥协的人不是她。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答应了?她脑子没问题吗?
还是说……单纯想看我的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好。”柒月的回答有气无力,充满了认命的味道。
“声音太小了哦,丰川船员!我听不见!”(`へ′)
藤原千花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海盗船长帽子,双手叉着腰,模仿着海盗船长的腔调。
柒月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提高了音量:
“是的,船长!”语气里充满了生无可恋的配合。
“就是这样!哦~~~!”
藤原千花发出胜利的欢呼,率先蹦蹦跳地冲出教室。
柒月和辉夜对视了一眼,柒月的眼神带着询问和控诉:‘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辉夜则回以一个极其淡漠、仿佛在说“与我无关”的眼神,随即优雅地迈开步子,跟上了藤原。
柒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认命地紧随其后。
教室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们都看傻了眼。
“藤原同学……好厉害啊……”
“不愧是藤原同学轻松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
“竟然能够同时拉动丰川君和四宫桑……这就是藤原千花的替身能力吗。”
自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秀知院高等部最不可能组合的“面包探险海盗团”以一种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方式,踏上了前往山吹烘焙坊的征途。
柒月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活力四射的粉毛,和旁边那个冷若冰霜的黑色长直发背影,第一次对未来半小时充满了不确定的预感。
这绝对是他人生中,一次重大的、由藤原千花引发的“战略误判”。
……
出租车在山吹烘焙坊门口稳稳停下。
人还没有下车,一股混合着小麦焦香、黄油甜润以及新鲜出炉面包特有暖意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俘获了味觉。
“藤原船长!登陆!新大陆发现!”
藤原千花第一个跳下车,不知何时又把那顶略显滑稽的海盗船长帽戴在了头上,双手叉腰,面对着面包店的招牌意气风发地宣布。
“那个设定还在用着吗?……”
柒月无奈地吐槽,他明明记得在拦车之前藤原就已经将帽子塞进了她四次元包里。这个女人对玩耍的执念真是令人费解。
“丰川同学,”四宫辉夜冷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眼神扫过藤原千花兴奋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看透的淡然,
“藤原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太过在意她的细节设定,只会徒增压力哦。”
言下之意就是:别挣扎了,接受现实吧。
“两位船员在后面磨蹭些什么呢!赶快跟上本船长,一起奔向新大陆的黄金吧!”
(`Д′)藤原千花回头,气鼓鼓的嘟起嘴巴,不满地催促道。
“唉……”柒月认命地叹了口气,“所以说这个设定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但还是迈开步子,和辉夜一起跟了上去。
所幸,藤原千花在推开面包店那扇玻璃门时,似乎还保留了些微“在公共场合维持基本形象的分寸感。”
她迅速摘下帽子塞回包里,脸上挂起招牌的、极具亲和力的灿烂微笑
(^▽^)/,对着柜台后面唯一的店员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Yaho~!我是来品尝面包的藤原千花,你好~!”
柜台后的少女闻声抬起头。
她扎着一个利落的单马尾,微卷的棕色短发垂在肩侧,身上系着干净的米白色围裙。
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自信大方的气质让人倍感舒适。她正是山吹沙绫(banG dream! poppinparty的鼓手)。
柒月环顾店内。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金黄的可颂、蓬松柔软的奶油面包、点缀着坚果的欧包、造型可爱的甜点……香气更是浓郁得化不开,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每一个踏入的客人。
他并非甜食狂热者,但也被这氛围勾起了点食欲。
“我是第一次来,请问有什么好推荐的吗?”柒月开口问道,目光扫过货架,将决定权交给专业人士。
沙绫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裁剪精良、风格独特的深色校服上,蓝色眼眸中掠过好奇的神色。
“三位的校服很陌生呢,不是附近高等部的款式呢。”
‘附近的花咲川和羽丘都是女高吧,我怎么看都不像女生才对。’柒月心里想道。
“啊,我们是秀知院的!”
藤原千花立刻接话,然后似乎是为了让店员的注意力不放在三人的身份上,于是话锋一转,手指飞快地指向货架(???)??
“不过这不是重点!店员小姐,麻烦这个奶油包,还有那个火腿可颂,还有还有,那个带巧克力的螺旋包看上去也很不错呢。我都要了!”
“买这么多,藤原你吃得完吗。”
辉夜声音冷清地提醒。她对这种毫无节制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不认同。
“没关系的啦!”(????)藤原千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吃不完还可以分给丰实和萌叶嘛!”
“诶,这样啊,好的,我马上帮您打包。”
沙绫了然地点点头,拿起夹子和盘子,动作熟练地走向展示架,精准地夹起藤原千花指定的面包。
‘明明是我先问的,怎么被藤原捷足先登了呢。果然这家伙的接话就是为了先拿到面包吧。’
柒月看着沙绫忙碌的背影,随口问道
“说起来,这家面包店,客人好像还挺多的?我们进门来前刚走了一拨学生,货架也空了不少。”
他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几个畅销品的数量所剩无几。
“是哦,”沙绫一边打包一边笑着回答,语气带着小小的自豪,
“附近的同学们都很喜欢我们家的面包呢,回头客很多。”她将藤原的面包装好袋,然后转向柒月
“啊,差点忘了给您推荐。请问您有什么口味偏好吗?或者有什么不喜欢的?”
柒月回想了一下祥子喜欢的口味,又扫了一眼货架,似乎没有踩雷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还请你推荐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
沙绫略微思考,指向一款螺旋状,里面包裹着巧克力酱的面包
“那我推荐尝一下这个‘巧克力螺’,外皮酥脆,里面的巧克力酱甜而不腻,味道很受好评哦!”
“好的,听起来不错。那还请给我拿两个……不,还是三个吧。另外再要两个奶油面包。”
祥子一个,我一个,或许瑞穗阿姨会喜欢这种。
“好的,请稍等。”沙绫动作依旧麻利,开始为柒月打包。
就在沙绫专注于打包时,柒月的目光转向了从进门起就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这温馨热闹的面包店氛围格格不入的四宫辉夜。
她只是用那双缺乏感情表达的眼眸淡淡地扫视着货架,完全没有要挑选的意思。
‘既然是因为你答应了藤原的要求我才被迫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松就置身事外,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离开呢。’
一个促狭的笑意掠过柒月眼底,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辉夜和藤原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辉夜同学怎么一直躲在后面呢?也来选一个面包吧,空手而归多可惜。”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关心同学。
“——!”辉夜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猛地抬眼看向柒月,冰冷的视线犹如实质的刀锋,仿佛在质问
‘哈?这个人在说什么蠢话,脑子被面包房香气熏坏了吗?让我在这种庶民面包店挑选面包?还要吃?’
“对啊对呀,辉夜同学别害羞嘛!”(???)
藤原千花立刻接收到柒月的信号,唯恐天下不乱地凑到辉夜身边,脸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笑容(=w=)
“选一个想吃的面包吧,山吹小姐的面包真的超棒的哦,错过了肯定会后悔的。”
而说出这句话的藤原千花是怎么想的呢——‘nice!干得漂亮柒月!终于能够看到辉夜同学吃瘪的样子了!’
“嗯——!?”
辉夜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隐隐跳动。
‘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脑袋是被刚出炉的面包热气蒸的失去基本常识和判断力了吗?’
她看着藤原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快选快选”的灿烂笑脸,以及柒月避过自己目光转过身去的样子,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善解人意的店员山吹沙绫也注意到了这位“害羞”的黑长直美少女。
她误以为辉夜是内向不好意思开口,立刻热情地推荐道:
“诶?需要我来推荐吗,不论是松软的蜜瓜包还是香甜的红豆包,我都很推荐尝试哦!都是很经典的口味。”(????)
辉夜脸上的井字更多了
三面夹击!藤原千花的“热情”(实际为起哄),丰川柒月的“关心”(实际为报复),山吹沙绫的推荐(实际为误会)。
四宫辉夜感觉自己精心维持的心态正在被这充满黄油香气的房间里岌岌可危。
她正准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被藤原千花突然“袭击”!
藤原千花!这个行动力永远超出常人想象的粉毛生物,在辉夜做出最终决定前的一刹那,突然发动了“奇袭”!
藤原千花用夹子飞快地从自己刚买下来的奶油面包上精准地掰下最饱满、奶油最丰盈、看起来最诱人的一半,直接塞到了辉夜微张的唇边(??▽?)?:
“尝尝吧,味道其实很好的哦~”
藤原千花凑得极近,脸上是那种纯粹到让人无法生气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在分享世界上最棒的珍宝。
辉夜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震惊、错愕、被冒犯的怒意……各种情绪如海啸般翻涌!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斥责藤原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粗鲁行为!
然而,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奶油面包,
以及藤原那双写满了“快尝尝嘛快尝尝嘛”的毫无阴霾的期待眼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难以拒绝的合力。
辉夜张开了嘴,咬下了一口。
松软得不可思议的面包体在齿间化开,带着天然的甘甜。
紧接着是冰凉丝滑、浓郁醇厚、却又丝毫不显甜腻的鲜奶油瞬间充盈口腔。
那股美妙的复合香气和口感,如同精准的工程锤,狠狠地撞开了她紧闭的心理防线。
‘……不过这个面包……意外的,还不错。’(内心oS)
于是她小口小口地吃下藤原千花分给自己的半个面包,脸上冰冷的表情得到了稍微的舒缓,虽然不明显就是了(微不可察的咀嚼动作)。
将小半块面包吃完,随后在藤原千花“期待”的目光(★w★)、柒月“鼓励”的注视(平静但专注)和沙绫善意的等待下,
辉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她那修剪的完美无缺的、仿佛艺术品的食指,精准地指向了货架上最角落,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红豆包。
“……就这个吧。”她的声音平静不过不过没有了冰冷的感觉。
“好的!一个红豆包!”
沙绫立刻笑着应下,动作迅速地夹起那个红豆包,单独装进了一个纸袋。
就在沙绫将打包好的面包分别递给三人时,烘焙坊后厨的门被推开,
一个系着厨师围裙、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更浓郁的面粉和烘焙香气。
“沙绫,真是麻烦你看店了。”
山吹爸爸的声音充满气势,目光扫过店内,看到了三位穿着陌生校服、气质迥异的客人,脸上露出更热情的笑容
“哦!有客人来啦,还是没见过的新面孔呢,欢迎光临山吹烘焙坊!希望你们喜欢我们家的面包!”
山吹爸爸爽朗的声音和充满生活气息的笑容,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刚才微妙的紧绷感。
藤原千花立刻开心地回应(^▽^)/,柒月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连辉夜也面无表情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庶民的热情。
…………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傍晚微微暗下的街道上。
山吹烘焙坊浓郁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依依不舍地缠绕在他们周围,尤其是藤原千花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以及四宫辉夜手中那个装着红豆面包的小纸袋。
“多谢款待!沙绫小姐!面包真的超级好吃!”
(??ヮ?)?*:???
藤原千花元气满满地向送他们到门口的沙绫挥手告别,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渍,活脱脱一只餍足的猫咪。
沙绫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着挥手:“欢迎下次光临!路上小心!”
柒月提着装有巧克力螺和奶油面包的袋子,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好似无意地扫过旁边的辉夜。这位四宫家大小姐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
乌黑的长发在晚风中纹丝不乱,仿佛刚才在店里吃掉半块奶油面包、甚至耳根微红的人只是错觉。
只有她手里那个小小的、朴素的纸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奇袭”留下的微妙痕迹。
“那么,本次‘新大陆黄金探索’圆满成功!藤原船长宣布——解散!”
藤原千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带着任务完成的轻松,她煞有介事的挥了挥手,仿佛在指挥一支舰队的散开。
“这个设定还在用啊。”柒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认命的释然,“四宫同学,需要帮你叫车吗?”
出于基本礼仪,他询问道。
“不必。”
辉夜的声音冷清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她甚至没有看柒月,目光平视着前方街道,仿佛在确认早坂爱安排的车辆位置,“我的车很快就到。”
那份疏离感瞬间将面包店里短暂出现的、由奶油面包带来的那丝微妙“软化”冻结得无影无踪。
“啊!我家的车也到了!”
藤原千花眼尖地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立即雀跃起来(?w?)
“那,辉夜同学,柒月同学,明天见啦!byebye~”
(^v^)她像一阵粉色的旋风,抱着她寻到的“宝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还不忘从车窗探头出来再次挥手。
轿车载着活力四射的藤原千花迅速汇入车流,留下柒月和辉夜两人站在面包房门口略显尴尬的寂静里。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面包店残留的、令人心安的甜香。
柒月将目光从离去的粉毛身上收回,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的微笑。
他深知四宫辉夜是怎么样的存在——一个被豢养在“四宫”这个巨大华美盒中的少女。
她的世界由冰冷的规则和绝对的阶层壁垒构成。
出行有专属的豪华轿车接送,连便当都是由家里专属厨师精心烹饪、堪比高级料亭的艺术品,每一口都计算卡路里与优雅姿态。
像山吹烘焙坊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庶民小店,本应是与她绝缘的另一个次元。藤原千花的这次心血来潮,无意中打破了盒壁的一角。
柒月没有像刚才那样揶揄。
他向前一步,距离控制地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地传递声音。
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带丝毫戏谑的探究神情,柒月目光温和地落在辉夜手中小纸袋上:
“四宫同学,刚才看你似乎对藤原同学分享的面包……并不排斥。”
辉夜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冰冷的视线带着警告扫向柒月,仿佛在说:“别得寸进尺”。
柒月仿佛没看到她的警告,继续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点分享意味的语气说道:
“山吹烘焙坊的面包,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刚出炉时那份纯粹的热度和香气,是再精致的便当也无法复刻的生活感。”
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袋子,
“像这个巧克力螺,外皮的酥脆和内馅的流心,在半小时内品尝是巅峰,错过了,就只是普通的甜点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辉夜的反应。辉夜的目光似乎有一瞬的闪烁,并未立刻反驳。
柒月心中了然,递出橄榄枝:
“四宫家的冰箱固然完美,但偶尔容纳一份来自‘外面’的、带着烟火气的‘意外’,或许……也是一种新的体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朋友间分享好物的自然,而非调侃或施舍。
辉夜抿紧了嘴唇。柒月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心底某个被奶油面包撬开一丝缝隙的地方。
她想起了口腔里那瞬间爆开的、陌生却令人心悸的甜美和松软,想起了山吹父女的爽朗笑容和店内暖融融的、充满活力的氛围。
这些,都是她那个被精密计算、无菌包装的“盒中”生活所缺失的。一种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好感”或“好奇”荡起了涟漪。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辉夜鼻腔溢出,带着些许被看穿心思的别扭。
她没再看柒月,也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握着纸袋的手指,似乎不再那么用力,那份急于逃逸的姿态也缓和了下来。
她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稳的、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走去。步伐依旧优雅,但背影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僵硬。
在她拉开车门,准备将自己重新关回那个盒子前,柒月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和而清晰:
“下次如果藤原同学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或许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至少……我可以帮你评估一下‘庶民体验’的风险系数?”
是示好,也是为了下一次可能的接触埋下伏笔。
辉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柒月的视野中。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辉夜消失的方向,灯光下的眼眸目光深邃。
他知道,那颗关于“庶民生活”的好奇种子,已经被藤原千花强行塞进辉夜嘴里的那口奶油面包种下,而自己刚才那番话,则是小心翼翼地浇了一点水。
‘建立信任需要耐心,而共同经历和无害的分享往往是撬动坚冰的楔子。四宫辉夜,这条线值得持续投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袋。
祥子应该会喜欢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礼物。柒月转身,也融入了城市的暮色。
面包店的暖光在他身后熄灭,但柒月心中关于如何与那位“冰之辉夜姬”建立更稳固、更有价值联系的计划,也算是向前迈了新的一步。
而辉夜在回程的车内,看着腿上那个朴素的纸袋,里面那个小小的红豆包,仿佛不再是一个被迫购买的物品,而是承载了一次微妙“越界”体验的证明。
她最终会如何处置它?是交给早坂爱?还是……在某个无人的角落,带着一点点复杂的好奇,独自品尝那份属于“外面世界”的平凡甘甜?
柒月加快了些脚步,晚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归心似箭的意味。
‘还是快点回去看看祥子吧,已经有一个白天没见过她了……好期待祥子品尝这个面包时的表情。’
想到妹妹可能露出的惊喜或满足的笑容,柒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份属于山吹烘焙坊的温暖,似乎也提前在心中弥漫开来。
‘一定……很可爱吧。’
第8章 早坂爱想隐瞒
【万字更新第五天】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四宫宅邸的专属道路上,将城市的喧嚣与山吹烘焙坊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迅速切割、抛离。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冰冷的空间里回旋。
四宫辉夜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最完美的雕塑,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她的膝上,那个印着山吹烘焙坊标志的朴素纸袋,像一块不合时宜、滚烫的烙铁,与车内奢华冰冷的真皮内饰和檀木香氛格格不入。
辉夜的目光落在纸袋上,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无人能窥见那场席卷心湖的激烈风暴。
(不可接受他人之物……依靠即是软弱……)
幼时家教冰冷刻板的声音如同镌刻在骨子里的咒文,瞬间回响,化作无形的枷锁勒紧心脏。
藤原千花那不由分说的“分享”,丰川柒月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观察”,都构成了对她绝对准则的粗暴践踏。
这小小的红豆包,是失控的铁证,是规则壁垒被强行撕裂后侵入的“异物”。
然而……舌尖仿佛还顽固地残留着那陌生却极具侵略性的甜美与松软感。
山吹父女爽朗的笑声,店内暖烘烘的、带着面粉香气的活力……
这些属于“外面世界”的碎片,竟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一种极其微弱、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好奇”与……近乎“渴望”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不甘沉寂的暗流,蠢蠢欲动。
越是接近那座如同巨大陵墓般矗立在夜色中的四宫宅邸,辉夜内心的冲突就越是尖锐,几乎要将她撕裂。
纸袋的边缘在她无意识收紧的指腹下,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窸窣声。
扔掉?轻而易举。
但这似乎是对藤原那份(尽管是强加的)“分享”和柒月那番“庶民体验论”的彻底否定
更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自己无法处理这份意外,承认那份潜藏的“软弱”。
吃掉?这无疑是最忠于内心的选择。
那份朴素的甘甜确实短暂地俘获了她的味蕾。
然而,四宫家那严苛到近乎扭曲的家训早已深入骨髓。
轻易接受、甚至享受一份来自“庶民”的、毫无身份背景可言的食物?
这本身就是对四宫之名的亵渎。辉夜的别扭与挣扎,正是这恐怖家训下被扭曲的产物。
“辉夜大小姐。”
早坂爱冷清平静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破了车内的死寂。
坐在副驾驶上,她早已将辉夜所有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落在那个突兀的纸袋上,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处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待弃杂物:
“这个,需要我代为处理掉吗?”
这是最符合“规则”的解决方案——抹去所有痕迹,让四宫家的大小姐回归纯净无瑕的状态。
辉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入侵领地的猛兽,眼神里骤然迸射出凌厉的警告意味。
“不必!”
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终于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与决绝,缓慢地打开了纸袋。
朴素的油纸包裹着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红豆包,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她将它拿起,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包体残留的、与这冰冷车厢格格不入的微温。
没有精致的骨瓷碟,没有繁复的用餐礼仪。
在早坂爱平静无波却洞察一切的注视下,四宫辉夜微微低头,以一种极其克制、极其缓慢的姿态,咬下了一小口。
松软的面包体,内里是温热的、甜度适中却颗粒感分明的红豆沙馅。
味道……很普通。
远比不上家族厨师精心调配、连甜度都精确到毫克、口感如天鹅绒般丝滑的顶级点心。
但这份“普通”里,却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真实热度?
一种与她那个被无菌真空包装、精雕细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未经驯服的质朴气息。
她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
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泄露。
然而,早坂爱那双经受过最严苛训练、洞察秋毫的眼睛,却捕捉到了那电光火石间的破绽
在红豆沙那份粗粝的甜味于口中化开的瞬间,辉夜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味道”的本能反应,快于任何理智的压制与身份的束缚。
早坂爱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流淌着的绝非仅仅是主仆的恭顺,更交织着一种近乎姐妹般的、深沉而复杂的疼惜。
直到辉夜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用早已准备好的、浸润着昂贵精油的湿巾极其仔细地擦拭了每一根手指。
仿佛要彻底抹去所有不洁的、属于“外面”的痕迹。
早坂爱才从女仆装一丝不苟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着的、熟悉的橙黄色话梅糖。
她没有递给辉夜,只是将它轻轻地放在自己洁净的掌心,展示了一下。
“很像呢。”
早坂爱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辉夜大小姐的这个表情。和那天……吃下话梅糖时的样子。”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辉夜依旧冰冷、但似乎微妙地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脸颊,又看了看掌心的糖,
辉夜擦拭手指的动作骤然顿住。
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刃,瞬间锁定了早坂爱掌心的糖,以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令人心悸的眼睛。
初三学生会后窗台边上的那颗话梅糖……那强烈到令人皱眉、却又莫名难忘的酸甜复合味道……
丰川柒月那自然得仿佛无心之举的放下……
以及自己鬼使神差吃下去之后,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卸下重负般的放松感……
(无聊透顶……无意义的联想……)
辉夜在心中冷冷地驳斥,但一股被看穿、被点破的强烈烦躁却如毒藤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早坂爱的观察力,精准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不适。
辉夜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颗糖是什么灼目的强光。
“玩笑开完了?”她的声音比车内循环的冷气更寒彻骨髓,“确认今晚的培训事项。”
“是。”早坂爱从善如流地将糖收回口袋,表情瞬间切换回完美无瑕的专业模式,仿佛刚才那句暗藏机锋的试探从未发生。
“今晚七点半到八点半,古典音乐赏析与鉴赏要点深化课程,讲师山田先生已确认抵达。”
“八点四十五到九点四十五,国际金融动态分析简报,资料已备妥。”
“另外……”早坂爱声音微顿,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重掠过眼底,“夫人忌日临近,本家……再次询问您的具体安排意向。”
冰冷的指令与安排如同沉重的铅块,迅速填满了车厢的每一寸空间,将那些许由面包与话梅糖引发的、带着危险气息的涟漪彻底碾碎、驱散。
辉夜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恢复无机质的冰冷与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知道了。按惯例准备,意向回复‘遵从本家安排’。”
“是。”
这才是她的世界,精准、冰冷、不容丝毫偏差与温情。
……
轿车无声地驶入四宫宅邸那宏伟却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森严大门,最终停靠在主宅那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门廊前。
这座占地广阔的宫殿式建筑,灯火通明,仆从肃立如林,却如同一座只为一人运转的、巨大而冰冷的精密仪器。
这里没有“家人”的温情脉脉,只有服务于“四宫辉夜”这个存在的无数冰冷齿轮。
除了辉夜,再无其他四宫家的血脉常住于此,空旷得只剩下回声。
早坂爱率先下车,动作精准流畅地为辉夜拉开车门。
辉夜优雅地步出,将那个装着红豆包油纸的空纸袋,随手递给旁边如同影子般静候的女仆,没有留下任何指令。
纸袋的命运,如同那个短暂的面包体验,被彻底抹去痕迹,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回到宅邸,因面包店的“意外”耽搁了时间,原本就密不透风的行程表立刻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更衣、净手、熏香……一系列繁琐而必须精准执行的礼仪程序在早坂爱高效的协助下迅速完成。
早坂爱的动作如同设定好的精密仪器,流畅、准确,脸上始终维持着完美的、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的恭敬面具。
晚餐在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巨大餐厅里孤独地进行着。
长长的、光可鉴人的餐桌上,只有辉夜一人端坐于主位。
银制的餐具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冷冽而疏离的光。
菜肴精致得如同博物馆的艺术品,由专属厨师团队倾注心血打造,每一道都经过最严苛的营养计算和美学考量,却唯独缺少了“食欲”的温度。
佣人不能与主人同席,这是众所周知的铁律。
辉夜安静地进食,动作优雅标准,如同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任务。
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轻响,空旷得能将心跳声无限放大,令人窒息。
晚餐后是压缩到极致的课程。
辉夜的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应对着讲师抛出的各种信息与挑战,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彻底驱逐。
早坂爱则如同最高效的影子,在书房、会议室、茶水间无声地穿梭,准备资料,调试设备、安排衔接,忙碌得如同永不疲倦的陀螺。
然而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终于,接近深夜辉夜完成了洗浴的复杂流程。
温热的水流,昂贵稀有的香氛、柔软如云的浴袍……
一切都在试图洗去白日的尘埃,将那场短暂的、危险的“越界”彻底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时间指向十一点,辉夜终于躺在了那幢巨大而冰冷的床上。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中,只剩下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呼吸声。
而在宅邸另一端,属于佣人区的、早坂爱那间狭小却整洁得一丝不苟的房间里,灯光依然固执地亮着。
她换下了象征身份的女仆装,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坐在小小的书桌前。
她需要向本家汇报。
汇报四宫辉夜大小姐今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这是她作为四宫家安插在辉夜身边最忠诚也最隐秘的“眼睛”的职责,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公式化的、带着谨慎恭敬与恰到好处距离感的表情,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加密号码。
“是,这里是早坂。大小姐今日行程如下……”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开始事无巨细地汇报辉夜今日的行程:
上学、课程内容、晚餐菜谱、课程表现……所有的信息都如同最标准的流水账,精准、冰冷,且毫无价值。
汇报到“放学后行程”时,早坂爱的语气没有丝毫停顿或波澜,谎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大小姐放学后前往弓道部进行了四十分钟的常规训练,状态专注。
训练结束后直接返回宅邸,途中未在任何地点停留。
返回宅邸后,按照既定计划进行了四十五分钟的《君主论》精读,随后准时参加晚间课程,情绪稳定专注,无任何异常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例行公事的确认和新的指令。
早坂爱恭敬地应着“是”、“明白”、“请放心”,眼神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作为间谍的职责,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职责对于辉夜意味着怎样的窒息与囚禁。
她汇报的每一句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是在四宫家那冰冷森严的规则铁幕下
为那位被囚禁在华美牢笼中的大小姐,奋力凿出的一丝可怜又可悲的喘息缝隙。
“大小姐今日心情如何?有无提及特别的人或事?”电话那头传来例行却关键的询问。
早坂爱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却依旧毫无破绽,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思索:
“大小姐心情平静,一如既往专注于学业与自身修养提升。今日并未提及任何特别之人或事。一切如常。”
“……很好。保持观察,任何细微变化,即时上报。”
“是。遵命。”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早坂爱缓缓放下电话,挺直的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声地垮塌下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闭上眼,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辉夜在车上吃下红豆包时,那转瞬即逝的、如同冰层裂痕般的复杂表情;
还有在浴室氤氲水汽中闭目沉入水中时,那卸下所有防备、如同易碎瓷器般脆弱的侧影。
‘大小姐今天,算是有一点点活着的感觉了吧?’
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问,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即便是以那样扭曲的、被强行塞入的方式。丰川柒月,藤原千花,你们带来的意外与“烟火气”,对大小姐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不该有的、危险的思绪彻底驱逐。
支持辉夜,保护她不被本家那贪婪冷酷的巨口彻底吞噬,是她早坂爱选择的路,一条布满荆棘、如履薄冰的路。
伪造记录,隐瞒行踪,粉饰太平……这不过是她日常呼吸的空气。
她走到小小的盥洗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疲惫却依旧燃烧着坚定火焰的自己。
‘总有一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总有一天,我会摆脱这个“监视者”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作为女仆早坂爱,而是作为……朋友早坂爱。’
而起点,或许就从那个将话梅糖和面包带入大小姐世界的丰川柒月开始。
她必须探查清楚,柒月对待辉夜大小姐,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假借善意之名,再次伤害那位被困在冰封王座上的、孤独的公主。
第9章 暑假之前
夏日的阳光,在接近正午时分变得格外炽烈,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一年A班的教室染成一片晃眼的白金色。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书本油墨和少年人汗水的微末气息。
时钟的指针缓缓挪向十一点四十分,期末考试在昨天已结束,成绩尘埃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暑假临近特有的、混合着解脱与躁动的气息,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酵的甜酒。
上午名义上是自习,但对于早已掌握高一课程、甚至开始自学高三内容的丰川柒月而言,这更像是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空白时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灼热的阳光被百叶窗滤过,在他摊开的那本厚厚的高三数学A上投下清晰的、不断移动的光栅。
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划过几道清晰的公式,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流畅感,仿佛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他专注的世界之外。
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与周围或低声交谈、或心不在焉翻看小说、或干脆趴桌小憩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喧嚣海洋中一座沉静的孤岛。
当宣告上午课程结束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尖锐而短促地刺破了教室里的慵懒氛围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十一点四十分整。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桌椅挪动声、欢呼声、谈话声交织成一片。
“丰川同学!下午没课,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戏中心?听说有超棒的VR!”
“丰川同学,图书馆那个靠窗的绝佳位置我还占着呢,要不要一起去刷题?虽然感觉你好像不需要......”
“丰川,下午学习会,来不来?顺便讨论暑假计划!”
邀请如同夏日骤雨般,带着热切的温度,纷纷向柒月涌来。
柒月合上厚重的教材,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脸上浮现出那熟悉的、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动作从容地将书本和文具一一收进深色的手提包,一边回应着:
“抱歉,游戏中心暂时没空去呢,你们玩得开心,如果有抓娃娃的话,可以帮我抓一个皮〇丘就好。”他语气轻松。
“图书馆的好位置还是留给你们吧,不过我更推荐你放松一下哦,”
他看向邀请他的同学,眼神带着点关切
“最近你刷题不少吧,看,黑眼圈都出来了,考试结束了,该犒劳下自己了。”
“学习会是个好主意,不过今天实在是不巧,”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刚刚收到家里消息,有些安排需要提前回去处理。帮我给参加学习会的同学们带一声好,另外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难点笔记,应该可以帮到大家。”
他递出一个简洁的笔记本。
柒月的回绝合情合理,甚至体现出了对同学们的关心,让人无法强求。
周围同学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丰川同学还是家里的事要紧!”“笔记太感谢了!”
柒月收拾好东西,拎起手提包站起身。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四宫辉夜总是第一个悄无声息离开的人,像一道融入阳光的影子。
十一点四十五分
柒月拎着手提包,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喧闹渐起的教室。
他没有走向人潮涌动的正门,而是绕向了教学楼主楼后方,靠近图书馆的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
这里绿树成荫,巨大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隔绝了正午的酷热。
蝉鸣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是草木蒸腾出的清新微涩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缓慢了些。
只有偶尔有需要抄近路去图书馆或体育馆的学生会经过这条铺着碎石的小径。
他刚在侧门的拱形石檐下站定,树影婆娑间,一道熟悉的、清冷的身影便从图书馆方向的小径尽头转出,仿佛精确计算过时间。
四宫辉夜踏着树荫下的斑驳光点走来,停在了距离侧门几步远的另一片浓荫下。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穿过叶隙的光束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赤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泊,平静无波地倒映着柒月的身影。
正午的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幕,更衬得树荫下的她如同遗世独立的冰雪精灵。
“四宫同学。”
柒月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距离她两步之外的位置,确保两人都笼罩在树荫的庇护下。
辉夜微微颔首,赤眸锁定他,无声地示意他开口。
两人之间屈指可数的互动仅限于必要的课堂应答和极其偶然的视线交汇。
她如同高岭冷雪,拒绝的姿态比柒月更加彻底且冰冷。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种比平日面对同学时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友善的神情
这或许源于他对这次“任务”的重视,又或许是面对辉夜时一种微妙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他语气清晰而直接,声音在蝉鸣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沉稳:
“四宫同学,打扰片刻。家父日前曾提及,丰川家与四宫家近来在关东新区的开发项目上合作进展顺利,长辈们亦希望我们年轻一辈能多些交流,维系两家情谊。”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因此,奉长辈之命,冒昧询问四宫同学下周是否有空。学校后街那家‘静谧时光’咖啡馆,环境尚可,午后时段尤为清幽。
不知下周三下午三点,是否有幸邀你前去小坐片刻,交流一下近期的学业或见闻?也算是……不负长辈们的期许。”
他巧妙地强调了“奉长辈之命”和“交流学业见闻”,将私人邀约包裹在无可指摘的正当理由之下。
那家咖啡馆以隔音良好和独立卡座闻名,确实是进行这种“任务”式会面的理想地点。
辉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冰冷面具,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但在柒月看不到的内心深处,那若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核心,正以毫秒为单位飞速分析着每一个音节:
丰川家的主动示好?与近期家族合作升温的态势吻合。
“奉长辈之命”——一个冠冕堂皇、难以直接回绝的完美理由。
咖啡馆环境清幽、时段合适——符合她对隐私和格调的要求。
“交流学业或见闻”——一个表面正当、不易引起非议的借口。
家里确实曾隐晦提过要留意丰川家这位继承人的动向与能力……
基于家族潜在合作的需要,以及丰川柒月本人展现出的、在秀知院同龄人中少有的沉稳与洞察力,这个邀请的接受度在理性评估中迅速攀升……
(柒月的邀请……答应了吧……)
一个突兀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雀跃的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突然打破了精密计算的涟漪。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邀约……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奇异地没有被冰冷的理智立刻碾碎。
然后......
“可以。”她的声音清冷依旧,简洁得如同冰珠坠地,时间定格在十一点四十九分,“地点确认。”
“下周三下午三点,‘静谧时光’。”
柒月迅速接话,确认地点。他脸上那丝专注友善的神情似乎加深了些许,正要继续开口——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轻微的、像是书本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声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低的惊呼,从侧门旁通往图书馆的茂密冬青树丛后传来!
柒月脸上的专注和那丝友善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眼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变得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如刀锋,带着强烈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猛地扫向声音来源!
那瞬间释放出的冰冷气场,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见一个穿着二年级制服、手里抱着的几本精装书明显歪斜了一本(显然是刚才掉落又匆忙捡起)的男生,和一个扎着马尾辫、一脸惊慌、手里还捏着未吃完面包的一年级女生,正僵在冬青树丛的拐角处。
他们显然是想抄这条近路快速返回教学楼,却不小心踩到碎石绊了一下,发出了声响,暴露了自己
并撞见了这绝对堪称“秀知院奇观”的一幕。
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混合着闯祸的恐慌!
尤其是那个一年级的女生,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的面包都忘了继续吃,目光像被钉住一样在柒月和辉夜之间逡巡。
柒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两人惊恐的脸上扫过,瞬间判断出这只是一场意外,而非有预谋的窥探。
他眼中那骇人的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那熟悉的、温和疏离的“面具式”微笑已经重新挂回脸上,甚至比平时更加无懈可击。
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变脸从未发生过。
辉夜则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她预定的方向。
只是那原本就挺直如标枪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几分,白皙的耳尖在树影的遮掩下,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丝被正午暑气熏染般的薄红。
那两个学生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柒月也朝他们这边(通往正门的方向)走来,才如梦初醒般赶紧让开道路,手忙脚乱地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
“对、对不起!丰、丰川同学!四、四宫同学!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
‘眼神躲闪又充满后怕和好奇’
柒月对他们露出一个堪称“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随即步履从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仿佛刚才在树荫下进行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关于学习小组的短暂交谈。
然而,在他身后,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主楼拐角,而辉夜的背影也完全融入另一条小径的绿荫深处时,那两个学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吓、吓死我了……”二年级男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丰川同学刚才那个眼神……好可怕!”
“我、我也看到了!”一年级女生声音都在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感觉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过后面又变得好温柔……”
她拍了拍脸颊,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八卦之火再次熊熊燃烧,“你听到了吗?!丰川同学在邀请四宫同学!下周!咖啡馆!”
“听到了听到了!时间就在刚才!十一点五十左右!地点是后街的‘静谧时光’!四宫同学亲口答应了‘可以’!我的天!这绝对是惊天大瓜!”
“大新闻!丰川柒月成功约到四宫辉夜!在侧门秘密接头被我们撞见了!虽然差点被灭口……”
丰川柒月邀请四宫辉夜成功,并且在僻静侧门被不同年级的学生意外目击!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伴随着正午灼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以及那瞬间变脸的惊魂一幕,注定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以爆炸般的速度在秀知院高等部掀起滔天巨浪。
而事件的两位主角,一个步履沉稳地走向校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计划达成的微弧;
另一个则沿着林荫小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只有耳际那抹未完全褪去的薄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隐秘会面留下的余温。
时间,悄然滑向正午十二点。
第10章 言叶之庭餐厅
离开学校,正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洒在街道上。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祥子发来的消息,确认她要去下北泽的乐器街。
他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沉稳:
“你好,我是丰川柒月。关于午餐的预定,请安排老位置,二楼靠窗左侧,避开阳光直射的区域。
另外,请确保座位视野朝向路口,桌面预留两人份的纯净水。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柒月挂断电话,动作流畅地通知司机改道前往预定好的餐厅
言叶之庭(IL giardino delle parole)
既然时间已近正午,又需与祥子汇合,不如就在外面解决午餐。
车辆平稳地抵达了餐厅,柒月吩咐司机先行返回,稍后会乘坐祥子那辆车前往乐器街。
他关好车门,抬头望向餐厅雅致的招牌,推门而入。
午餐时间的餐厅一楼颇为热闹,客人们交谈的声音、餐具碰撞的轻响与背景舒缓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
柒月站在入口处的地毯上,玻璃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整洁制服的服务生迎了上来。
她扎着干练的单马尾,面容姣好,但动作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崭新的胸牌上清晰地印着“奥寺美纪”的名字。
“您好,欢……”奥寺美纪的声音礼貌但稍显拘谨,目光在柒月年轻的脸庞和校服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有些拿不准称呼,最终选择了稳妥的通用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你好,”柒月语气平静,“我是预定了位子的丰川柒月。”
“诶?啊,好的!请您稍等,我马上确认!”
奥寺美纪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显然没料到预定了座位的客人如此年轻。
她略显慌忙地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预约记录卡纸,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寻找着。
柒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确认信息时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流程。
“找到了!丰川柒月先生……二楼靠窗左侧第三桌。”
奥寺美纪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笑容
“确认是您预定的位置没错吧?这边请。”
她的引导动作带着新人的认真,步伐稍快,还不时回头确认柒月是否跟上。
柒月微微颔首,跟随着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环境果然如他所料,比一楼清幽许多,餐桌数量锐减,大约只有一楼的三分之一,客人的密度和谈话音量也低了不少。
他预定的位置极佳:靠近窗边,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路口的车流与人来人往,但午后的阳光被巧妙设计的窗檐和绿植遮挡,并不会直射到座位上。
桌面铺着质感上乘的深蓝色桌布,比祥子那头漂亮的蓝灰色短发更深邃一些。
精致的骨瓷茶杯旁,一个银色小罐装着方糖,另一个则是奶精壶。
柒月落座,祥子他们到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待的间隙,他并未一直盯着手机,而是习惯性地观察着环境
二楼的布局、装饰的细节、其他客人的大致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布上轻点,直到感受到手机的震动。
他以为是祥子,迅速拿出手机查看,却发现是搜索软件推送的新闻:“女子乐队热潮带动!御茶之水乐器行吉他、贝斯销量激增。”
柒月面无表情地将这条毫无吸引力的推送划掉,顺手清理了通知栏的其他杂项信息。
思绪飘到了乐器上:‘乐器房还塞得下吗?’
除了精于小提琴,他对吉他也很拿手
事实上,家里的乐器房早已不只有祥子的钢琴和他的小提琴,吉他和贝斯也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柒月在乐器上的天赋堪称惊人,许多乐器上手即通,被多位老师赞为天才后,他也坦然接受了自己在这方面的禀赋。
相较之下,祥子虽不像他这般“博学”,却在谱曲上拥有更耀眼的光芒。
柒月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旋律碎片,常常能被她精准捕捉并化作动人的乐章。
“久等了吧,柒月。”轻柔而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父亲大人突然工作上有事,所以就把我交给了柒月你啦。”
柒月抬眼,祥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在他对面。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清告并未随行。
“没有,我也刚到。”
柒月将手边的菜单自然地推到她面前,目光温和
“前菜我点了凯撒沙拉配帕玛森脆片,主菜是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想喝点什么?”
祥子目光快速扫过饮品单,随即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动作自然而优雅
“请给我们两杯红茶,大吉岭,谢谢。”她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动作流畅。
祥子转过头,那双清澈的蓝灰色眼眸带着期待看向柒月:“柒月,期末考试……?”
她的话没有问完,但柒月已然明了。
柒月端起侍者刚送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只是简单的期末考试罢了,题目完全在预期范围内,解决起来没什么难度。”
祥子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而了然的笑容,带着对兄长绝对的信任。
真不愧是柒月呢!我就知道,对你来说一定轻松解决。”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纯粹的骄傲和理所当然的认同。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此刻的她,像个确信兄长无所不能的小妹妹。
前菜很快被端上。奥寺美纪小心翼翼地捧着沙拉碗走来,动作带着新人的谨慎。
她将沙拉放在祥子面前时,轻声提醒道:“请小心,盘子有些烫。”祥子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
柒月看着祥子拿起叉子,优雅地叉起一片沾满酱汁的生菜和酥脆的面包丁,好奇地问
“今天去乐器街,是看中了什么新宝贝?还是弦需要更换了?”
祥子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主要是想看看新到的一批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爸爸说品质很特别,可能会影响音色。顺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需要我帮你参谋一下吗?”
柒月表示理解
“当然需要啦!”祥子开心地点头,“柒月的耳朵可是连老师都称赞的‘绝对音感’呢!”
主菜上桌,银鳕鱼煎得恰到好处,表皮微焦金黄,内里雪白细嫩,淋着香气扑鼻的柠檬黄油汁。
奥寺美纪这次上菜显得比之前稍微从容了一些,但放下餐盘时,刀叉摆放的角度还是需要柒月自己动手稍微调整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享用着美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音乐、学校或是即将到来的暑假的琐事。
柒月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盘中搭配的、祥子更喜欢的芦笋尖拨到她的盘子里。
祥子则会在红茶送来时,先替柒月加好一块方糖(她知道他习惯的甜度),再给自己加奶精。
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而默契,流淌着无需多言的温情。
午餐接近尾声时,柒月招手示意结账。奥寺美纪拿着账单过来,计算和操作poS机的动作明显还有些不熟练,核对金额时多看了两眼。
柒月耐心地等待着,并没有催促。当一切手续完成,奥寺美纪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微笑:“谢谢惠顾,请慢走。”
柒月点头致意,与祥子一同起身离开
第11章 山田凉?何时来的
【万字更新第6天】
离开“言叶之庭”,柒月和祥子乘坐清告叔叔留下的车,很快抵达了下北泽那家他们熟悉的乐器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和陈列架上闪闪发光的乐器。
推开挂着风铃的店门,熟悉的老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柒月吗,祥子小姐也一起来啦。
这次来又是准备购置哪一件神器?”老板的语气轻松,早已没有了当初对柒月“三个月换一种乐器”的惊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钦佩——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有真正的天才存在的。
“这次的主角不是我,”柒月微笑着侧身,让祥子走到前面,“是为舍妹而来。老板,我记得你这里能定制电子琴?”
“原来是为祥子小姐定制电子琴!”
老板眼睛一亮,热情地将两人引向店内相对安静、陈列着各类键盘乐器的区域,“请这边来。”
他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实的皮质活页夹,打开后,里面是精心整理的产品图册和参数表,纸张边缘微微磨损,显示出它的使用频率。
老板将图册摊开在展示台,直接指向目标区域:
“祥子小姐主要用途是日常练习和职业比赛对吧?那这款罗兰 V-bo VR-730 会是非常好的选择。
它设计轻便,带去比赛或排练很方便;
舞台表现力是强项,现场演奏时音色非常有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它内置了风琴、电钢琴这些经典音色,非常扎实可靠,特别适合比赛和日常精进。”
柒月站在祥子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扫过图册。
他并不需要新乐器,此刻的角色是祥子最可靠的技术顾问和参谋。
他微微倾身,手指点在 VR-730 的图片上,补充道:
“这款的键盘手感反馈很清晰,对日常扎实练习和比赛时的稳定发挥都有帮助。而且接口齐全,连接音响设备也很方便,现场用起来顺手。”
祥子认真地听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 VR-730 的图片,问道
“老板,这款在现场演出时切换音色和调整参数方便吗?比赛时需要快速反应。”
老板立刻回答
“非常方便,祥子小姐!面板布局很直观,常用的音色切换、效果调整键都放在手边,一看就懂,一按就有反应,保证你在台上不会手忙脚乱。”
柒月紧接着问
“它的钢琴音色表现力如何?祥子日常练习和比赛选曲都离不开好的钢琴声。”
他关注的是乐器能否满足祥子核心的演奏需求。
老板肯定地回答
“钢琴音色是这款的亮点之一!清晰、饱满,动态范围好,能表现出从轻柔到有力的各种触键变化,练习和舞台上都够用。”
祥子思考片刻,提出了核心需求
“音色本身的品质,尤其是钢琴音色的真实感,确实是我最看重的。它听起来要自然,特别是中高频部分,不能有生硬或虚假的感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这次来,除了看看这款罗兰,主要是想看看爸爸提到的那批新到的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
他说品质很特别,声音有种独特的韵味。
我想,如果能亲耳听听优质木材本身的声音特质,或许能帮我更好地判断电子琴模拟钢琴音色的真实程度。”
柒月赞赏地看了祥子一眼,对老板说
“祥子对声音本质的追求一直很高。好的木材确实能带来独特的声音基础。”
他转向祥子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音板样品?虽然我不是制琴师,但耳朵还算灵敏,可以帮你听听不同材质敲击下的声音特点和余韵,或许能给你提供些听觉上的参考。”
“当然需要啦!”祥子开心地点头,“柒月的‘绝对音感’和对声音细微差别的分辨力,可是连爸爸都称赞的宝贵天赋呢!有你在旁边听,我心里更有底。”
老板也笑道:
“没问题!音板样品在后面的工作间,等这边看完琴,我马上带你们去看。祥子小姐对音色的感觉真是敏锐!”
他拿起罗兰 VR-730 的资料:“那么,祥子小姐觉得这款 VR-730 能满足你练习和比赛的需求吗?”
“嗯,”祥子仔细看了看资料和柒月的表情,确认道:“就它了,感觉很适合。”
柒月在一旁补充了具体的定制要求和送货地址,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手续办妥,柒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老板,下次我带几件乐器过来做深度维护保养,你这边人手周转得开吗?”
老板故作苦恼地拍了下额头
“又来压榨我那些‘可爱’的员工了?柒月少爷,您那些宝贝乐器的保养要求可都不低啊!”
“所以老板的意思是?”
“得加钱!”老板狡黠地笑了。
柒月无奈地耸肩:“好吧,合理。”他这点“小钱”还是付得起的。
“叮铃~”店门的风铃再次响起。
柒月轻轻拍了拍正被墙壁上一把造型奇特的多弦贝斯吸引的祥子肩膀:“祥子,移动一下。”
“嗯。”祥子收回目光,乖巧地应道。
与进门的客人擦肩而过时,柒月注意到对方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
一头标志性的蓝色短发,眼神有些放空,带着一种天然的淡漠感。
纯黑色的中性风衬衫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契合,散发出一种冷冽的帅气。
她并非初来乍到的眼花缭乱,目标明确地走向贝斯区。
就在擦肩的瞬间,蓝发少女似乎感应到目光,停下脚步,转身,指向柒月刚才留意过的那把多弦贝斯,声音平淡无波
“不好意思,请问这把贝斯,可以试弹吗?”
“哦,当然可以哟!”老板热情回应。
祥子注意到蓝发少女拿起贝斯的姿势非常标准,手指按弦的位置精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演奏者。
“对了,”蓝发少女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可以勾弦(Slap)吗?”
“可以的,没问题,请随意!”老板大方地说。
听到“勾弦”二字,柒月心中了然。
试弹新琴就要求用Slap这种技巧性很强、容易暴露琴颈和拾音器状态,同时也容易暴露演奏者真实水平的技法,绝非普通试音。
这更像是一种……展示?看来自己和祥子的存在,激发了这位酷女孩的表现欲。
柒月嘴角微扬,决定驻足欣赏:“祥子,听听看?”
只见蓝发少女——山田凉,先是流畅地弹了一段基础的八度音阶热身,音准和节奏感极佳。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店内的试音沙发上,右脚自然地搭在左脚上,将贝斯稳稳架住。
随即,手指在琴颈上飞舞,拇指有力地拍击琴弦,发出富有弹性和冲击力的“噗噗”声,配合右手手指快速的勾击(pop),一段充满Funk律动感和炫技色彩的Slap Solo瞬间爆发出来!
速度快、节奏复杂、技巧运用娴熟,极具观赏性。
“哦~真不错!小姑娘技术了得啊!”老板由衷赞叹,不过看了一眼旁边表情平静的柒月
想到这位少爷当初买走贝斯后第二个月回来“随便玩玩”就技惊四座的场面,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一曲炫技结束,凉微微喘了口气,极力掩饰短暂的乏力,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扶着琴颈,假装随意地评价。
“真是个……呼……好贝斯,我只是……随便弹了两下,就能感觉出来。”
她说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站着的柒月和祥子。
“十分帅气的试弹呢!这位小姐的水平一定非常高吧?”
祥子由衷地赞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欣赏,她的赞美纯粹而真诚。
“也就那样吧,”凉的表情在祥子真诚的赞美下,那份刻意维持的酷劲里透出一丝得意,但语气依旧平淡。
“作为乐队成员,距离pro(职业级)还差一点。”
她巧妙地提及了乐队身份和职业目标,在柒月听来,这自夸可谓满分,带着点可爱的凡尔赛气息。
这种特质在她独特的气质衬托下,反而成了加分项。柒月觉得这个女孩非常有个性,也很有趣。
“真是帅气的演奏,”柒月走上前,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还没有请教这位酷酷的音乐家的名字?能否告诉我呢。”
“山田凉。叫我凉就好。”凉报上名字,语气干脆。
“那么,凉sann你好,”柒月自然地用了这个显得亲近又不失礼的称呼。
“我是丰川柒月,叫我柒月就好。这位是我的妹妹,丰川祥子。”
“凉sann你好,叫我祥子就可以。”祥子也微笑着打招呼。
祥子显然对凉刚才充满力量的贝斯演奏印象深刻,对她提到的“乐队”更是充满好奇。
从未与柒月和睦以外的人合奏过,也从未体验过Livehouse氛围的祥子,忍不住问道
“凉sann应该还是附近学校高等部的学生吧?我很好奇,乐队成员一起合奏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呢?”
凉将贝斯小心地放回琴架,思考了一下:“很爽。”
她开口,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词,但接下来的话却带着她独特的视角,
“就像是你一直在独自弹奏一个音符,然后突然,其他乐器的声音加进来,它们不是干扰,而是让你的那个音符……找到了它真正该待的地方,共鸣感强了不止一点点。比一个人闷头练琴要有意思得多。”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量化这种感觉,“大概……37%吧。”这种在普通描述中夹杂一点“超常”量化感的方式,正是她的特色。
柒月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共鸣感,祥子则从凉微微发亮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谈及乐队时高涨的情绪。
“所以,凉的乐队会在Livehouse演出吗?”柒月顺势问道,“我对现场音乐很感兴趣,有机会想去捧场。”
“我也是!”祥子附和道,“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Livehouse的氛围呢!”
听到这个问题,山田凉那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握着贝斯琴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几秒,她才用一种比平时更低、更沉的语调开口,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
“现在的乐队……已经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失望和疲惫,“我……准备退出了。”
柒月和祥子都吃了一惊。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凉语气中的决绝,而祥子则因为自己无意间触及了对方伤处而感到不安。
“啊……非常抱歉,凉sann,我们不知道……”祥子连忙道歉,语气充满真诚的歉意。
柒月也微微颔首:“是我们唐突了,抱歉。”
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贝斯,落到了某个遥远的点上。
她并没有立刻回应道歉,而是缓缓道出了缘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
“一开始……我很喜欢他们。歌词写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粗糙,甚至有点硌手,但那是真的。
唱的是迷路时的慌张,买到限量版可乐的开心,或者对讨厌的事情直接骂出来的不爽……那种笨拙但真实的声音,就是我们最初能合拍的原因。”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仿佛在触碰那段已逝的时光。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为了吸引更多人……为了能站上更大的舞台,他们变了。那些‘石头’被磨得又光又滑,刻上别人的图案,变成了橱窗里常见的摆件。”
“歌词开始塞满流行语,模仿排行榜上的热歌,唱着他们自己都不信的、甜得发腻的青春故事……音乐的灵魂走样了。”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说出了那个决定,“所以,我要退出。”
说完这番话,凉身体微微松懈下来。
她这才仿佛注意到柒月和祥子的歉意,抬起手,用手指在耳朵旁边做了一个非常规的、像在调整旋钮的动作
“抱歉,刚才那些道歉的声音……频率有点特别,我的接收器好像暂时过滤掉了。”
她试图用这种略带古怪的行为化解沉重的气氛,但眼底的疲惫和失落依旧残留
“不过……说这些确实很费神。感觉能量槽快空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月只能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体征了。”
柒月和祥子都是敏锐的人。柒月完全理解了凉退出的核心原因——对音乐纯粹性和真实性的坚持。
祥子则被她口中“能量槽空”、“光合作用”这种奇特的说法吸引了注意力,结合她之前提到乐队可能影响收入,关切地问:
“诶?能量不足?凉sann最近……经济方面有困扰吗?”
柒月立刻接话,提供了一个体贴的台阶:
“秋叶原就在附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不如我们请凉sann喝点东西,补充点能量?正好也休息一下。”
距离午饭已过去两小时,补充点糖分正合适。
“感激不尽。”
凉的回答快得惊人,话音未落,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贝斯稳稳交还给老板
然后整个人像开启了某种加速装置般,“唰”地一下平移到了店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她回头看着他们,眼神仿佛在说“启动指令已接收,目标点:能量补给站,请跟上!”。
柒月失笑:“这启动速度……堪比瞬间移动啊。”
祥子忍俊不禁,快步跟上。
柒月迅速与老板最后确认了电子琴定制和稍后来看音板样品的安排,随即也快步出门。
前往秋叶原的十分钟路程,凉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停歇,目标明确,仿佛慢一秒那家能“补充能量”的店就会消失。
“话说,凉sann的贝斯水平相当的高呢。”路上,祥子好奇地问。
凉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基础操作而已。上周刚在一个……嗯,声学环境有点特别的房间里,用贝斯把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G大调第一号)重新‘翻译’了一遍。”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内容却让行人侧目。
祥子虽然觉得这描述方式很独特,但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厉害,真诚地说
“凉sann总是能把很厉害的事情说得这么特别呢!我就当做是你水平超高的证明了!”
柒月在一旁听着,能清晰感受到凉在谈及音乐时那股发自内心的强大自信,甚至自信得有点中二,但这种特质在她身上反而显得真实可爱。
聊到音乐创作时,凉的语气明显认真了些许:“原创,才是一个乐队的灵魂所在。翻弹只是练习。”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祥子的强烈共鸣,两人就原创、编曲、灵感来源等话题热切地聊了起来。
柒月没有过多插话,安静地跟在旁边,专注地听着两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少女交流,同时掏出手机快速回复了家里发来的询问消息
“电子琴已定好,在看音板材料,稍晚回。”
很快抵达秋叶原一家风格简约的咖啡馆。
凉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对着菜单“认真”地凝视了几秒(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点单。
“布朗尼,黑咖啡,谢谢。”点了一杯非常“大人味”的组合。
柒月和祥子对凉的选择没有发表评论,各自点了红茶。他们并不饿,只是陪凉小坐一会。
祥子看着凉面无表情地喝下一口纯黑咖啡,忍不住轻声问。
“凉sann,退出乐队……是已经决定好了吗?”她问得很直接,带着真诚的关心。
凉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受咖啡的苦涩:“嗯。决定了。”
她的回答很简单,但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到能一起发出真实声音的伙伴……可能需要点运气。在那之前,先一个人把根扎稳点。不过也可能……”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比喻,但核心意思明确而成熟。
柒月在一旁听着,适时地接话,带着一丝调侃缓和气氛
“一个人也能是支强大的贝斯独奏团。不过小心别被当成背景音效了。”他心里想着贝斯手的“悲惨”地位梗。
祥子则真诚地说:
“凉sann,我们来加个Line吧!以后如果你组建了新乐队,或者有了新的音乐作品,请一定告诉我!我非常期待能在现场听到你的演奏,感受你所说的‘真实的声音’。
我相信以凉sann的才华和对音乐的理解,一定能创造出非常棒的东西!”
她的语气充满真诚的鼓励和期待。
凉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打开Line时,手指“不小心”划过了屏幕,露出了一个拥有数千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主页,然后才点到Line的界面。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柒月和祥子都看到了。
“凉sann已经有这么多粉丝了?真厉害!”祥子由衷赞叹。
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眼神出卖了她
“嗯,积累了一点数据。”
那副“不小心让你发现了”的样子,在柒月看来简直可爱又好笑。
祥子和凉顺利交换了Line好友。祥子发送:“我是祥子,请多指教!(^^)”凉则把手机屏幕侧向柒月。
“还有我吗?”柒月有点意外。
“嗯。”凉点点头,言简意赅,“和柒月,也是朋友。”
柒月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酷酷、说话方式独特的少女,也会说出这样直击人心的话。
他笑着拿出手机:“请多指教了,凉sann。”也发送了好友请求。
红茶喝完,柒月和祥子准备告辞去看音板材料。山田凉表示还想再坐一会儿。
“希望下次能在舞台上,听到凉sann那充满‘真实声音’的贝斯独奏或者新乐队的演出。”柒月告别道。
祥子也挥手:“我也是!期待在聚光灯下见到你!”
凉坐在座位上,对他们点了点头,酷酷地回应:“嗯。再会。”蓝色的发丝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第12章 了解板材/过渡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山田凉那抹独特的蓝色短发和咖啡馆内氤氲的香气隔绝开来。
秋叶原午后的人潮与喧嚣扑面而来,与刚才短暂的宁静交谈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个特别的人呢,凉sann。”
祥子轻声说道,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刚才那段充满力量感的贝斯演奏和凉独特话语的惊叹
“‘一个人把根扎稳’……她真的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嗯,”柒月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和二次元招牌,
“一种对音乐本质近乎固执的纯粹追求。
为了迎合市场而失去真实的声音,对她来说,比失去乐队本身更难以忍受。这份坚持,很酷,也很不容易。”
他想起凉提到“能量槽快空”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目的地明确——返回下北泽的乐器行查看音板材料。
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不过,”柒月侧头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凉sann最后那个‘不小心’划到社交账号的动作,演技可不太自然哦。”
祥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呢!虽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那个‘快看我粉丝很多’的小得意,藏得一点都不好!就像……就像刚学会新曲子迫不及待想展示的小孩子一样。”
“反差萌。”柒月精准地评价道,
“明明说着很酷很成熟的话,却也会因为小小的成就而暗自得意。这种真实感,大概也是她音乐里追求的东西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Line加上了,以后说不定真能听到她‘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的贝斯独奏会。只是希望她别真的靠‘光合作用’撑到月底。”
两人说着话,脚步轻快,十分钟的路程转眼即至。
推开那扇熟悉的风铃门,乐器行特有的松香、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再次将他们包围。
“柒月少爷,祥子小姐,回来啦!”老板热情地招呼,“音板样品都在后面工作间备好了,请跟我来。”
工作间比店面安静许多,光线也更柔和。
几张宽大的木工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块精心切割好的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
这些被视为钢琴“灵魂”的板材,每一块都经过严格选材、长期的干燥,此刻正等待着被赋予生命。
每一块都标注了木材种类、产地和特性。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特有的、略带甜味的清香。
老板指着其中几块介绍:
“左边这块是欧洲云杉,高品质的云杉实木音板,是获得卓越音质的基础。声音明亮清晰,泛音丰富;中间是北海道鱼鳞松,密度高,音色温润扎实;
右边这块比较特别,是北美阿拉斯加雪松,纹理细密,声音有种独特的绵长感和穿透力,就是您父亲提到的那种‘韵味’。”
老板轻轻拍了拍样品下方模拟肋木支撑结构的小木条,
“当然,好音板离不开肋木的支撑和引导,确保振动模式精准。还有那铸铁板,是整个声音结构的基石,提供绝对的稳固。”
祥子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稀世珍宝。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阿拉斯加雪松的样品,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纹理,感受着木材的质感和温度——仿佛能触摸到未来声音的骨架。
然后,她屈起指节,用指关节在音板中央和边缘几个不同的位置,以几乎相同的力度轻轻敲击下去。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弹性的声音在工作间里响起。
祥子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每一次敲击后声音的起振、核心音色、泛音列以及逐渐衰减的余韵
评估着它潜在的音量、音色丰富度、共鸣持久性和动态范围。
“柒月,”她轻声唤道,没有睁眼,“听听这个。”
柒月早已站在她身边,同样凝神倾听。
他那被父亲称赞过的“绝对音感”和对声音细微差别的分辨力在此刻展现无遗。
他不需要闭眼,目光锐利地锁定在音板上,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般分析着声音的每一个维度。
当祥子再次敲击阿拉斯加雪松的音板时,柒月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起振速度快而干净,核心频率稳定有力,泛音列非常丰富饱满,特别是中高频段,明亮但不失圆润。
衰减过程非常优雅,余韵绵长清晰……动态范围感觉也很宽广。
有种‘空气在木头里歌唱’的感觉。
这种绵长通透的余韵和丰富的层次,对电子琴模拟钢琴音色时的‘空间感’、‘自然衰减感’和‘音色深度’会非常有参考价值。”
他的评价专业而精准,直指音板作为“灵魂”的核心特质。
祥子睁开眼,眼中闪烁着认同的光芒:
“是的!尤其是那种独特的‘韵味’和绵长的共鸣,感觉赋予了声音一种微妙的‘呼吸感’和生命力,非常自然灵动。
对比之下,云杉的泛音虽然更多更华丽,起音也亮,但整体共鸣的持久性和声音的‘厚度’或者说‘扎实感’稍显逊色;
鱼鳞松很扎实,基础音量和稳定性可能不错,但余韵收得比较快,泛音的丰富度和那种绵延的层次感确实少了一点。”
她又拿起另外两块样品,分别敲击给柒月听,两人低声交流着感受,讨论着不同木材特性(如密度、弹性模量)对最终电子琴音色模拟可能产生的影响。
老板在一旁适时补充:
“当然,复合音板在稳定性和成本上有优势,但确实会牺牲一些纯实木音板能达到的音色丰富度、声音穿透力和那种自然的共鸣持久性。”
柒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取舍让他联想到凉对“真实声音”的坚持。
老板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心中再次感慨丰川家对声音的敏锐感知力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祥子小姐年纪虽小,但对音色的追求和理解已远超常人;
而柒月少爷,不仅能精准捕捉声音的物理特性,更能将其转化为对乐器性能的深刻洞见。
他们之间的交流默契而高效,不需要过多解释,一个眼神、一个词汇就能彼此理解。
确认了音板材料的音色特质,并与老板讨论了后续电子琴定制中音色模拟可能参考的方向后,此行的主要目的便已达成。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
告别了老板,兄妹二人走出乐器行。柒月家的豪华轿车早已安静地停在路边,身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坐进舒适的后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祥子抱着自己的书包,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柒月,凉小姐说的那种‘真实的声音’……一定很珍贵吧?需要像她那样,有勇气去坚持,甚至不惜离开。”
柒月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俊朗的侧脸轮廓。
他想起了凉弹奏巴赫时那份专注的自信,想起了她描述乐队变质时眼底的失望,也想起了她“光合作用”宣言下的可爱与坚持。
“嗯,”他应道,声音温和而坚定,“非常珍贵。
真实的声音,往往意味着坚持自我,不随波逐流,这需要强大的内心和纯粹的热爱。”
他转过头,看向妹妹清澈的眼眸,带着鼓励的笑意
“你对声音本质的执着追求,不也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真实声音’吗?无论是钢琴,还是未来可能尝试的其他音乐。”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轿车平稳地驶向丰川家的方向,车厢内流淌着安静而温馨的氛围。
祥子拿出手机,看着Line上新添加的那个名字——山田凉。
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立刻发送信息,只是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刚刚萌芽的、对另一种音乐可能性的期待。
柒月则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不同音板敲击的余韵,以及凉那段充满爆发力的Slap Solo。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道路,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与表达。他意识到,无论是乐器制作还是音乐创作,那份追求“灵魂”与“真实”的执着,以及各部分的完美协作(整体性),才是成就非凡的关键。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知道今天这场看似寻常的乐器行之旅,或许已在祥子心中悄然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下次,”柒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果凉sann真的开了她的贝斯独奏会,我们一起去?”
“嗯!”祥子立刻响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一定!”
夕阳将车内的影子拉长,载着两位追寻声音的少年少女,驶向家的方向,也驶向充满未知音符的未来。
下北泽街头的风铃声,咖啡馆的短暂交谈,贝斯弦的震动,木材的敲击余韵……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他们青春乐章中一段独特而难忘的插曲。
第13章 就凭你也想拍下我的照片?
(时间跳转: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三,上午10:30)
‘静谧时光’咖啡馆弥漫着慵懒的夏日气息。
工作日的上午客人稀少,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影。
空气混合着现磨咖啡的醇厚焦香、烘焙糕点的甜蜜诱惑,以及冷气系统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复古吊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缓缓旋转,搅动着若有似无的微风。
角落留声机流淌出的轻柔爵士钢琴曲,包裹着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与秀知院学园严谨氛围截然不同的、令人松弛的宁静。
最内侧、被精心挑选的靠窗卡座里,柒月早已落座。
他脱下了秀知院一丝不苟的制服,简单的衬衫搭配质感良好的长裤,看似随意却透着清爽的用心,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面前放着一杯剔透的清水,他正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写满音符的乐谱笔记,神情放松。
然而,这份宁静并非无人觊觎。
在咖啡馆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皱巴巴外套、眼神闪烁的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野狗记者”)正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守了一上午,焦躁又兴奋地盯着入口。“总算有点收获了……秀知院那些小鬼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举起相机,长焦镜头对准了柒月。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
镜头捕捉到的画面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柒月恰好抬眼望了过来!金属眼镜框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镜片后的双眸仿佛被那金属分割,穿透了镜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即使隔着距离,那平静无波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让野狗记者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啧……真敏锐!”他暗骂一声,慌忙缩回角落,心脏狂跳。
他知道,被目标本人发现,这张照片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但想到岌岌可危的工作和可能的巨额回报,贪婪压倒了恐惧。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最大的鱼还没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只真正的野狗般,借着稀疏客人的掩护,鬼祟地更换了一个更隐蔽、但依然能观察到入口和柒月所在卡座的角度
将相机重新对准门口,焦躁地等待着。
“四宫家的大小姐……只要能拍到她的正脸,哪怕一张,我就是第一个!一定能卖个天价!”
(门铃“叮当”声清脆响起)
柒月抬眼望去。
走进来的是四宫辉夜。
与校园里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冰之辉夜姬”相比,此刻的她堪称柔和。
浅米色的七分袖亚麻上衣搭配同色系及膝裙,舒适的小羊皮平底鞋,乌黑长发少见地梳成松散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平日的锐利感。
她的表情依旧是缺乏高光的平静,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软化了些许,手里拎着一个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小羊皮手包
当然,以辉夜的战斗力,任何企图打它主意的宵小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柒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掠过眼底,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为她拉开对面的座椅:“四宫同学,上午好。你很准时。”
“上午好,丰川同学。”
辉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学校时的公式化,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人性。
她优雅落座,将手提包轻轻放在身侧,姿态标准而含蓄,透露出的是古典和风的礼仪熏陶,与丰川家那种偏西式的风格微妙不同。
就在辉夜落座的刹那,柒月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瞬间发送出去。
野狗记者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透过镜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身影!“就是现在!”
他屏住呼吸,肾上腺素飙升,食指用力按向快门键
他要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四宫辉夜清晰的正脸照!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完全落下,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控制感。
“!!”野狗记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惊恐地想要回头。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和身体剧烈的抽搐几乎同时发生。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只觉眼前一黑,所有意识连同那即将到手的“爆点”,一起被无情地掐灭。
相机脱手滑落,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喧闹背景音的完美掩盖之下,连最近的客人都未曾察觉丝毫异样。
早坂爱面无表情地收回电击枪,利落地将瘫软的记者塞进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清洁推车下层,盖上布,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垃圾。
她对着微型耳麦低语一句:“目标清除,影像确认销毁中。现场安全。”
随即推着车,平静地消失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
(至于这位“勇士”醒来后是去缅甸的矿坑还是尼泊尔的茶园“体验生活”,自然有专人安排,再与柒月或辉夜无关。)
“这里的夏日特调冰萃和水果可丽饼很有名,特别是芒果百香果口味的,据说酸甜度非常平衡。当然,经典款的红丝绒蛋糕也是招牌。”
柒月仿佛对身后角落发生的“小插曲”毫不知情,介绍得自然流畅,顺手将精美的菜单推到辉夜面前。
辉夜的目光扫过菜单,内心却在快速复盘早坂爱昨晚的“战备简报”
丰川集团近期公开动作分析、潜在合作\/竞争地产项目标注、预设的试探性问题和风险评估矩阵……
她甚至能想象出早坂在隔壁监听位置凝神屏息的样子。
然而,柒月开口的第一句,是关于甜点的。
那些精心准备的“战略”,此刻似乎显得……有点多余?
“嗯。”辉夜应了一声,目光最终落在柒月推荐的芒果百香果可丽饼图片上,
“那就……这个吧。饮品请给我冰水就好。”
她暂时压下了那些关于土地竞标和资金流向的预设问题。
柒月向侍者示意点单:一份芒果百香果可丽饼,一份经典红丝绒蛋糕,两杯冰水。
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要切入“正题”的迹象。
等待的间隙,阳光透过玻璃,在辉夜乌黑的发梢上跳跃,气氛带着一丝微妙的安静。
“暑假刚开始一周,四宫同学有什么计划吗?”
柒月打破沉默,语气自然得像普通同学闲聊。
“处理一些家族事务,阅读,练习弓道。”
辉夜的回答简洁标准,目光却落在柒月放在桌角的乐谱笔记本上,“丰川同学在作曲?”
“是的,一些零散的灵感记录。”柒月坦然地将笔记本合上
“暑假时间充裕,正好整理。四宫同学除了弓道还有其他喜欢的放松方式吗?比如……看电影?”
辉夜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看电影?在她高效运转的大脑里,这属于典型的“低效且不可控”娱乐方式。
她下意识想给出否定的答案,却在抬眼时,瞥见柒月眼神里纯粹的好奇。
早坂在车里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再次浮现
“大小姐……丰川少爷看来……真的只是想请您吃个甜点?”
一种极其罕见、极其微弱、名为“尴尬”或“自作多情”的情绪,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极其轻微地投入辉夜平静的心湖。
她为这次会面所做的所有“战略准备”,在对方轻松姿态和刚才那个关于电影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笨拙且多余。
“……很少。”她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不自然,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冰冷的玻璃杯壁贴着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侍者将精致的甜点送上。
芒果百香果可丽饼色彩明艳,淋着晶莹的糖浆,散发出热情的热带甜香;
红丝绒蛋糕则像一块华丽的红色丝绒,点缀着雪白的奶油霜,视觉冲击力十足。
“看起来不错。”
致礼过后,柒月拿起小勺,率先挖了一勺红丝绒蛋糕送入口中,脸上随即漾开对纯粹美味的满足感
“嗯,入口很绵密,奶油霜相当丝滑。”
辉夜看着面前自己的可丽饼,犹豫了一下,也拿起银质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小块。
酸甜的果香混合着温热薄饼的柔软口感在舌尖化开,那份平衡的清爽愉悦感,意外地冲淡了她内心那点别扭。甜食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
“味道如何?”柒月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辉夜咽下食物,习惯性地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那个标准而冷淡的评价词
“尚可。”
然而,柒月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叉子的手指,指节不再那么紧绷。
更重要的是,当她再次看向盘中甜点时,那总是缺乏高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专注和……不易察觉的享受。
“那就好。”柒月的笑容加深了些,仿佛对这个简单的回答已经心满意足。
随后,柒月自然地引导着话题
窗外的阳光、夏日的暑气、不同甜点的风味比较……
尽管在辉夜淡漠而简短的回应下,这些闲聊并未能持续很久,但气氛却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奇异地维持着一种松弛的节奏。
接着,柒月仿佛只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闲聊般的口吻,极其自然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最近听祖父提起,丰川和四宫在关东新区那个项目上的合作推进得比预期要快些?具体的细节和后续方向,我倒没太深入关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自己盘中的蛋糕上移开,语气依旧轻松,“四宫同学那边有听说什么新的进展或规划吗?”
来了!辉夜心中那根暂时松缓的弦瞬间绷紧,警报无声拉响!
但柒月提及的是双方已知且顺利的合作项目,用词是“推进得比预期快”和询问“新进展或规划”,而非刺探未知领域。
他的态度依然随意,甚至带着点对细节不关心的坦诚。
这更像是在交流项目近况,而非刺探机密。
她飞速检索记忆:关于关东新区项目,兄长确实提到过进展顺利,但关于“比预期快”的具体原因和下一步规划,她同样未被详细告知。
“项目进展确实如常。”
辉夜谨慎回答,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并无痕迹的嘴角,措辞既肯定了柒月的话,又未透露任何额外信息。
“至于后续的具体规划,兄长尚未提及。”
这延续了之前的信号——她知道项目在进行,但对于更深入的核心,她并未参与。
“这样啊,”柒月点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也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小勺刮下蛋糕边缘最后一点奶油霜,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再次拉回甜点,指向了未来。
“这家的水果用料确实很新鲜。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他们的季节限定,听说下个月是蜜瓜主题,应该会很清爽。”
辉夜看着他专注于蛋糕最后一口的侧脸,听着他讨论着“下次”和“蜜瓜”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经历了警报拉响又解除的微妙过程后,终于再次、并且是更彻底地放松下来。
早坂那些关于监听、风险评估、试探性策略的紧张嘱咐,此刻显得如此遥远,甚至带着点……事后回想的滑稽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模糊的、介于羞愧和自我调侃之间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难受。
反而让那层一直包裹着她的、名为“四宫辉夜”的冰冷坚硬外壳,在这家温暖的咖啡馆里,在这个专注于甜点、谈论着下次邀约的少年面前,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她再次拿起刀叉,这一次,切下了一块比之前都要大的可丽饼。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嘴角依旧没有上扬,眼神也缺乏外露的情绪,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如同被阳光烘烤过的冰面,悄然蒸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暖意。
第14章 小小的悸动
【万字更新第7天】
阳光在铺着亚麻桌布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将精致的骨瓷杯碟边缘镀上温暖的金边。
吊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旋转,搅动着空气中残留的甜香与咖啡的余韵。
爵士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调子,如同慵懒的午后低语。
盘子里的芒果百香果可丽饼只剩下最后一点糖浆勾勒的痕迹。
辉夜放下银质刀叉,动作轻缓标准,仿佛完成了一件精密的仪式。
她端起冰水,冰冷的触感让她纷扰了一小会儿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
“这里的甜点,确实……有其可取之处。”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目光落在柒月面前同样干净的红丝绒蛋糕盘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泄露了那点对这份“可取之处”的真实回味。
柒月微微一笑,没有点破她那份“尚可”的评价与几乎光盘的行动之间的微妙联系。
他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同样优雅从容。
“很高兴你喜欢。下次蜜瓜季开始,我们可以再试试。”
“下次”这个词再次被提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仿佛已经是既定日程的一部分。
辉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她习惯性地在脑中过了一遍未来几周的日程安排
家族会议、财务审计、弓道集训……空隙并非没有,只是她从未将“与人相约品尝季节限定甜点”这类事项正式列入其中。
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清晰定义的念头却悄然浮现:也许……调整一下某个下午的弓道练习时间?
柒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短暂的沉默,但他没有追问,也丝毫没有将话题引向任何可能涉及商业竞争或家族利益的领域。
他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个悠闲的上午,和对面的少女分享一份美味的甜点。
“说起来,”柒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街道。
“最近发现了一家唱片店,藏在一条很安静的小巷里。店主收藏了很多上世纪的老爵士乐黑胶,有些版本相当稀有。
店主也是个有趣的人,会讲很多唱片背后的故事。”
他的语气带着分享趣闻的轻松,眼神温和地看向辉夜
“四宫同学对古典乐之外的爵士乐,有兴趣了解吗?”
这又是一个完全“安全”的话题。
音乐,纯粹的爱好,远离家族博弈。
辉夜对爵士乐的了解仅限于一些背景音乐,谈不上兴趣,但也绝无反感。
然而,柒月描述中那个“安静小巷”、“有趣店主”、“唱片背后的故事”
构成了一幅与她日常接触的冰冷数据和严肃谈判截然不同的画面,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微感好奇的烟火气。
“……略有耳闻。”辉夜维持着平淡的语气,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模拟某个看不见的旋律。
她没有说“没兴趣”,也没有说“有兴趣”,这个模糊的回答,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微妙的让步。
柒月眼中笑意加深,他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下次有机会,或许可以一起去逛逛?那家店的氛围,和这里的午后很配。”
他再次发出邀约,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给辉夜留足了拒绝的空间和体面。
辉夜的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空了的盘子上,仿佛在研究那精美的花纹。
拒绝的话语就在唇边——“我对爵士乐并无深入研究,恐怕会辜负丰川同学的好意”,或者更公式化的“日程安排紧凑,恐怕不便”。
然而,舌尖却像被那残留的百香果酸甜味粘住了。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早坂爱可能的反应
带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眼神?或者会默默在日程表上标注一个“潜在风险极低的社交活动”?
最终,她只是用指尖轻轻将水杯推离桌面几厘米,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心底深处,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了解一下不同的音乐形式,或许也是必要的知识拓展?
“看情况吧。”她最终说道,声音依旧缺乏起伏,目光也重新投向窗外,仿佛被街景吸引了注意力。
没有明确的同意,但也没有冰冷的拒绝。
那微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看情况”,已经是这位“冰之辉夜姬”此刻所能表达的、最接近“考虑一下”的回应。
说完这三个字,她感到一丝微妙的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决定。
柒月了然于心,笑意染上眉梢,却没有再追问。
他抬手示意侍者结账,动作流畅自然。
“今天阳光很好,四宫同学接下来是回本宅吗?”他自然地关心道,依旧是朋友间闲聊的口吻。
“嗯。”辉夜简短地应了一声,看着侍者将账单递给柒月。
她习惯性地想要自己处理,但柒月已经利落地签好了单。
想到早坂之前关于“观察对方在非正式场合的礼仪细节”的简报,她最终没有坚持。
这似乎……也算一种观察?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念头掠过。
两人起身。柒月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等辉夜整理好手包才一同向门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推开门时,一股热浪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涌来,与咖啡馆内的宁静慵懒形成鲜明对比。
“那么,四宫同学,路上小心。”柒月站在咖啡馆门廊的阴影下,微笑着颔首道别,语气真诚而温和。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清爽的轮廓。
“丰川同学也是。”辉夜微微欠身回礼,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
她转身,走向路边一辆低调却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早坂爱已无声无息地将车滑到了最方便的位置。
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柒月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下意识地加快了坐进车里的动作,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炎热和喧嚣。早坂爱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大小姐,一切顺利吗?”早坂的声音平稳。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咖啡馆的慵懒、爵士乐的旋律、芒果百香果的酸甜滋味……
还有柒月那始终温和、不带任何试探意味的笑容,像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平静感。
那平静感下,似乎还潜伏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尚未辨明的……雀跃?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
“……嗯。”良久,她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在咖啡馆里似乎更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满足后的温软。
她想起柒月最后那个关于唱片店的邀约,以及自己那句别扭的“看情况吧”。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可丽饼叉柄的触感。
车窗外,阳光耀眼。她抬起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水杯的沁凉。
但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那杯中的冰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悸动。
早坂从后视镜中看到辉夜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嘴角的线条虽然依旧平直,但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薄冰,似乎……真的消融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她没有追问,只是吩咐司机启动车辆,汇入了车流。
凉爽的车厢内,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宁静——一种掺杂了一丝陌生甜味的宁静。
第15章 丰川家的晚宴
2017年8月4日,周五
窗外的世界在烈日的炙烤下蒸腾着暑气,宣告着悠长暑假的来临。
秀知院的校园归于宁静,但丰川家宅邸却因即将到来的夏季社交季而日益忙碌。
家政妇们仔细擦拭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银器被擦得锃光瓦亮,空气中弥漫着柠檬草驱蚊液和蜂蜡的清香。
一切都在为丰川集团的年中答谢晚宴做准备。
对丰川柒月而言,这段时光是加速积累的延续。
书房那盏灯熄灭的时间逐渐延长,咖啡豆的消耗也悄然增多。
偶尔,柒月会想起那个充满黄油香气的傍晚,山吹烘焙坊的意外,以及四宫辉夜尝下奶油面包时微妙的神色。
自那之后,在学校里,他与辉夜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面对藤原千花这个“粉毛生物”时,也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藤原千花依旧活力四射地试图组织各种“探险”,但几人的时间并不总能契合,各自都有课后的活动安排。
柒月并未急于推进与辉夜的关系。与“冰之辉夜姬”打交道,真心与耐心才是通行证。
祥子则沉浸在学业与音乐的日常中。升入初等部之后,她在学习上的天分初露锋芒,常居年级前列。
睦偶尔会来家中做客,几人在开着冷气的音乐室里,围在钢琴旁分享新发现的旋律片段。
组建乐队的梦想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在盛夏的绿荫中悄然积蓄力量。
生活看似平静流淌,直到答谢晚宴当晚,丰川宅邸的大门向整个东京上流社会敞开。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未散的余温,轻拂过丰川宅邸精心修剪的庭院。
宅邸内冷气充足,凉爽宜人,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映照得金碧辉煌。
空气中交织着冰镇香槟的沁凉、名贵香水的馥郁与珍馐美馔的诱人香气。
丰川集团的年中答谢晚宴,正于此夜盛大举行。
这远非一场单纯的欢聚,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
首要目的,是集团各分部向丰川家的绝对掌权者——丰川定治,展示上半年的累累硕果,巩固其集团内的无上权威。
其次,亦是更为微妙的目的,是向所有与丰川集团利益攸关的来宾,清晰传递一个信号:
丰川清告,这位集团当前的支柱,并未如外界传言般被接回的继承人丰川柒月所打倒。
他依旧深得丰川定治的信任,稳坐定治之下第一人的交椅,并且与丰川柒月的关系紧密。
立于人群中的丰川清告无疑是全场焦点之一。
他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不见丝毫窘迫,反比平日更添几分自信。
瑞穗紧随其侧,眼中满是骄傲。
来宾皆属名流,大多与丰川集团利益盘根错节。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虚伪的恭维与精明的试探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作为丰川家年轻一代,丰川柒月和丰川祥子虽非晚宴主角,却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必须全程在场,以无可挑剔的名门风范,昭示丰川家的未来。
柒月身着笔挺的深色礼服,身姿挺拔,灯光下俊朗的面容更显深邃,隐形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维系着“可靠继承人”的完美表象。
祥子一袭轻盈的雪纺小礼服,宛如夏日精灵。她努力保持优雅微笑,回应长辈问候,但长时间的社交已让明亮的眼眸透出些许疲惫。
柒月从侍者手中接过宾客名册,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一个名字让他翻页的手指骤然停顿:
四宫家本家
远在京都的四宫本家竟会派人出席?
丰川与四宫虽有潜在合作领域,关系却远谈不上亲密。
四宫雁庵称病未至,派来的代表是……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宾客如潮水散开,形成一个个交谈圈。
柒月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目标——四宫家的长子,顶着醒目光头的四宫黄光。
而落后他半步的,正是四宫辉夜。
辉夜今晚的装扮堪称惊艳。
一袭裁剪极简、线条流畅的冰蓝色长裙(材质轻盈如真丝),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美颈项,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
脸上是标准的、毫无瑕疵的四宫式礼仪微笑,眼神却如深潭般平静无波,缺乏神采。
她宛若一件精心打磨、仅供展示的稀世珍宝,行走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四宫黄光带着辉夜,径直走向丰川定治与瑞穗所在的中心圈。
柒月看到黄光对长辈微微躬身,代表四宫雁庵致贺,言语间滴水不漏,既肯定丰川集团的成绩,又隐晦试探未来合作的可能。
辉夜只是安静侍立兄长身侧,适时颔首微笑,扮演着完美的花瓶角色,缄默不语。
四宫家父权家长制色彩浓重,辉夜并无太多自由。
平日能远离本家成员在秀知院生活,已属不易。
寒暄过后,四宫黄光似乎被其他人物引开。
辉夜在人群中短暂停顿,目光如精准探针,瞬间锁定了稍远处正与祥子低语的柒月。
她毫不犹豫,迈着优雅步伐,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径直走向兄妹二人。
辉夜的到来,仿佛携来一股无形寒气,周遭热闹的交谈声似乎都降低了几分贝。
祥子也感受到了,带着好奇与些许紧张望向这位气场慑人的陌生姐姐。
“欢迎您的到来,希望今晚的晚宴能合您口味,辉夜大小姐。”
柒月率先开口,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丰川继承人的温和笑容,语气恭敬而疏离。
辉夜停下脚步,冰蓝裙摆如凝固的水波。她同样颔首回礼,声音清冷悦耳,似玉石相击
“丰川家准备的晚宴堪称一流,令人印象深刻。希望我的冒昧打扰,未扰了您与令妹的兴致,柒月少爷。”
措辞完美,带着四宫家特有的冰冷精准。
柒月侧身,将祥子引至身前,姿态自然流畅:
“容我介绍,这是舍妹,祥子。”
他转向祥子,声音柔和了些:“祥子,这位是四宫集团的大小姐,四宫辉夜,也是我在秀知院的同班同学。”
祥子立刻提起裙摆,行了个标准的淑女礼,脸上漾起纯真礼貌的微笑:
“辉夜小姐您好,初次见面。家兄平日承蒙您关照了。”声音清脆,带着少女活力,与辉夜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辉夜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冰封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微微欠身,回以无可挑剔的礼数,声音依旧清冷,却似刻意放柔一丝:“祥子妹妹言重了。柒月同学在学业与班级事务上也予我诸多帮助,是我该道谢才是。”
她刻意使用“柒月同学”而非“柒月少爷”,既拉近距离,又保持分寸。
三人的对话,堪称教科书级的名门寒暄,每个用词、动作、微笑弧度都似经精密计算打磨,完美得无懈可击。
然而,这完美表象之下,涌动着唯有当事人方能感知的暗流。
柒月目光锐利,捕捉辉夜每一丝细微表情,评估其来意。
祥子被辉夜冰冷完美的气场吸引,带着好奇与敬畏,却更明显地流露出对出现在柒月身边、关系不明的“入侵者”的戒备。
辉夜则在维持“冰之面具”的同时,内心或许正评估着祥子
这位看似毫无心机、却被丰川柒月珍视的妹妹的价值,以及柒月在此正式场合扮演“完美兄长”的微妙姿态。
三人立于一处,柒月的沉稳深邃,祥子的纯净灵动,辉夜的冰冷绝艳,构成一道极其吸睛的风景线。
很快,他们便取代了暂时离场的四宫黄光与丰川瑞穗,成为晚宴上仅次于丰川定治的第二焦点。
无数或欣赏、或探究、或算计的目光投射而来,如同无形的聚光灯。
初始话题围绕着东京酷暑、避暑胜地或往年夏日趣闻展开,平静却略显乏味。
祥子分享月之森的夏日祭,辉夜淡淡提及京都宅邸的纳凉庭院,柒月则恰到好处地补充秀知院的暑期研修。
气氛看似融洽,如香槟表面的气泡,轻盈而空洞。
然而,平静的夏夜之下暗流涌动。
四宫辉夜的话语如精心打磨的冰棱,表面晶莹,内里却锋芒毕露。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下学期的分班、柒月在星轨音乐的发展前景(或暑期企划),甚至隐晦提及某些四宫家主导、前景“广阔”的联合项目。
她的每个提问、每个看似不经意的建议,都似无形丝线,试图将柒月缠绕,拉入四宫家内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作为无直接继承权的辉夜,其价值在于成为未来同父异母兄弟争权胜者的助力。
而丰川柒月——这个潜力巨大、在丰川家地位日益稳固的年轻盟友,正是她为自己增加筹码的关键棋子。
尽管她并无主动卷入权力漩涡之意,但今日四宫黄光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危机。
为能在未来可能的权力洗牌中争取更多生存空间与话语权,她需要柒月。
可说了这么多……这些终究是表面因素。
辉夜对柒月这个“筹码”并非不可或缺,她毕竟是四宫家唯一的女儿。
所以,她内心真是如此盘算的吗?什么筹码、权力漩涡,或许不过是欺骗他人的借口。
这个别扭固执的女孩,或许只是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与柒月成为朋友。
[可以绝对信赖的事物,对人生而言是必要的。]——这是辉夜恪守的信条。
她渴望柒月成为那个她可以绝对信赖的朋友。
(这孩子真的不懂吗?对一般人说出“想让你成为我绝对信赖的朋友”,这意图不就昭然若揭了吗……)
祥子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份“拉拢”的意图。
她不懂复杂的家族利益交换,却本能地感到威胁——这个女人,正试图将柒月从她身边拉走,分走柒月心中那份最重要的位置。
于是,她的回应虽仍保持着丰川家淑女的优雅,言语间却悄然筑起无形壁垒。
她巧妙岔开话题,更多地谈及柒月对自己的照顾、兄妹间的日常琐事,如暑假计划。
甚至带着天真固执强调柒月答应过要听她新写的曲子(暑假正是创作良机)。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柔韧屏障,无声宣告:柒月属于这里,属于她和这个家,不容分割。
柒月安静聆听,目光在辉夜的算计与祥子的守护间冷静切换。
他清晰看穿辉夜的意图,也完全理解祥子的不安。
心中首位,永远是守护祥子及其音乐梦想的承诺,这点毋庸置疑。
但此刻直接拒绝辉夜,无异于关闭未来可能借四宫家势力为祥子乐队遮风挡雨的大门。
那些大人物眼中“过家家”般的梦想,在森严等级与冰冷利益前脆弱不堪,他需要“四宫”这块招牌作为潜在的盾牌。
祥子的壁垒太过明显,辉夜的丝线又缠得太紧。
再这样下去,这看似和谐的对话,落入有心人耳中——比如那位悄然关注的“大灯泡”四宫黄光,以及其他留意此处的宾客
恐怕会被解读出截然不同的信号:
四宫家大小姐与丰川家继承人情感特辑?
丰川家兄妹关系破裂?
四宫家与丰川家剑拔弩张?
丰川家继承人意图“双收”?
无论哪一种,都可能成为攻击两家的把柄。
必须破局,且要迅速。
柒月的目光越过辉夜肩头,如精准箭矢,瞬间锁定了晚宴的绝对中心——正与几位元老谈笑风生的丰川定治。
两人目光在喧嚣空气中短暂相接,柒月眼中带着请示与坚定。
丰川定治阅尽千帆的眼中闪过洞悉的了然,随即眨了下眼,中断与元老的交谈,拄着拐杖向他们这个小小焦点圈走来。
就在定治走近的瞬间,柒月脸上那完美的社交微笑瞬间注入了恰到好处、带着对长辈敬意的热忱。
他微微侧身面向定治,声音清晰恭敬,恰好能让走近的定治及周围宾客听清:
“外祖父,见您精神矍铄,与诸位叔伯相谈甚欢,我便放心了。今晚晚宴氛围极佳,大家对集团上半年的成就都赞不绝口。”
他自然地引入话题,随即转向辉夜,语气带上年轻人交流的轻松感:
“方才辉夜大小姐还与我们聊起音乐。
她听闻我在星轨的创作,盛情邀请我得空时前往四宫宅邸,交流些古典音乐与现代流行融合的心得。
辉夜大小姐在古典音乐上的造诣,也着实不凡。”
辉夜冷清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源于疑惑。
邀请?交流音乐?我何时……
她瞬间明白了柒月的意图——利用长辈权威与公开场合,将两人间可能被过度解读的私下“拉拢”,定性为光明正大、符合名门子弟身份的“音乐交流”!
这突如其来的“反向邀请”,将她原本精密的计划彻底打乱。
但丰川定治已近在咫尺,众目睽睽之下,她绝无可能否认柒月的话,那将是更大的失礼与破绽。
丰川定治锐利的目光扫过柒月,落在辉夜身上,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沉。
(他真懂了吗?柒月不好说,辉夜也拿不准。)
他颔首,声音带着长久养成的威严,却更试图体现友善:
“哦?音乐交流?甚好,甚好。”他拍了拍柒月的肩膀,态度显得颇为开明:“年轻人有共同的雅好是好事,尽管去。多交流,开阔眼界。”
这番话,既是许可,更是定性。
在丰川家主口中,这便是一次再正常不过、有益无害的社交活动。
祥子立即乖巧地向定治行礼问好。
辉夜也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礼仪微笑,优雅致意:
“定治先生过誉了。能与柒月少爷交流,是我的荣幸。”
她心中念头飞转:计划虽被打乱,但这未尝不是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观察、试探、接触丰川柒月的、名正言顺的渠道!
她必须抓住。
短暂寒暄后,丰川定治在众人簇拥下移步他处。中心圈的压力散去,但三人间的空气并未真正缓和。
辉夜转向柒月,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带着探究与被摆布的不悦,牢牢锁定他。
虽能借此机会,但这“反向邀请”打乱计划的行事风格,不像秀知院的柒月。
是因为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吗?血缘稀薄却执着兄妹游戏,是谁的主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仅三人可闻:“原因。”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柒月胆敢擅自替她“发出邀请”并利用其外祖父破局的合理解释。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同样压低,带着洞穿人心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们俩刚才的谈话,落入有心人耳中,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想过吗?”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不远处那个醒目的“灯泡”,直指对话中潜藏的危险。
祥子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解,但更信任柒月的判断。
她下意识靠近柒月一步,小声道:“我……我从不担心会被误会和谣言击倒的,柒月,没事的。”
语气带着少女的天真——这确是涉世未深的白祥会说的话。
辉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似能刺穿人心。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四宫家特有的、近乎傲慢的自信,声音冷冽如刀:
“柒月少爷多虑了。他们不会有任何在外散播不利四宫家言论的机会。”
话语斩钉截铁,蕴含着强大的掌控力与冷酷的决心
“这点,请你放心。”
她意指四宫家对舆论信息的恐怖控制力。
柒月看着两人,一个冰冷倨傲,一个纯净固执。
他轻叹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谣言止于智者’?‘强权压制流言’?想法都太天真了。”
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冷冽:
“把柄永远是自己亲手递出去的。在此等场合,任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武器。”
他的目光在辉夜与祥子脸上各停留一瞬,带着深刻警示:
“所以,接下来——还请你们‘好好相处’。别做那种轻易就把武器递给对手的……蠢货。”
最后二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二人心头。
辉夜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柒月的话并非指责,而是在提醒她们身处何种险境。
这份清醒的认知与直白的警告,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可靠?
祥子则抿了抿唇,明白了柒月的用意。
她的小性子,在此等场合下,确可能给柒月带来麻烦。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晚宴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最终,辉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却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些许……或许是妥协的意味。
“如你所愿,柒月同学。”
她看向祥子,冰冷的视线似乎也缓和了一分,“祥子妹妹,适才若有言语失当,请多包涵。”
这几乎是她能表达出的最大限度的缓和信号。
祥子也立刻回以微笑:“辉夜小姐言重了。”
她悄悄捏了捏柒月的手心,表示理解。
……
晚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已不见满座宾客。
悠扬弦乐早已停歇,只余侍者收拾杯盘的轻响在空旷厅堂回荡。
丰川柒月与丰川清告并肩立于主宅宏伟的门厅前,送别最后的宾客。
夏夜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自敞开的门缝涌入,驱散着厅内残余的冷气。
一辆辆豪车在管家指挥下有序驶离,车灯划破夏夜黑暗,如散落的星辰。
丰川瑞穗已露疲态,强撑的“健康”光环在无人注视时黯淡下来。她先行离场,返回内宅休息。
定治也已早些离场安歇。
当最后几位重要合作伙伴在寒暄中乘车离去,门口仅余柒月、清告与几位侍者。
清告拍了拍柒月的肩,眼中带着长辈的赞许与一丝担忧:
“辛苦了,柒月。这里交给我,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清告叔。”
清告转身处理后续事宜。
柒月正欲松口气,目光却瞥见通往偏厅的拱廊阴影下,静静伫立着一个冰蓝色的身影。
四宫辉夜?柒月以为她早已随四宫黄光离开。
他微蹙眉头,迈步走去。祥子也立刻跟上,如警惕的小兽,无声立于柒月身侧。
“辉夜小姐,宾客大多已离席。您未与黄光先生同行,滞留于此……不怕被有心人落下话柄吗?还是说您不在乎……”
祥子率先开口,语带疑问。这“不在乎”,是指不在乎话柄,还是不在乎柒月的提醒?后半句虽未出口,其意已明。
辉夜目光淡淡扫过祥子,这份天然的警惕在她意料之中。
脸上仍是那副完美无瑕、缺乏神采的礼仪表情,声音清冷如夏夜微风:
“祥子妹妹多虑了。黄光兄长有紧急要务,离席匆忙。我暂留片刻,仅是代兄长向主人家致以最后的歉意与谢意罢了。”
理由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轻巧挡回隐含的质疑。
祥子抿了抿唇,未再反驳,只是更靠近柒月一步,无声宣告立场。
辉夜不再看祥子,目光转向柒月,未置一词,优雅抬手向不远处侍者示意。
侍者立刻恭敬奉上一个崭新的、封面素雅暗纹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镶嵌银色笔夹的钢笔。
在柒月与祥子略带诧异的目光下,辉夜接过纸笔。
她微微侧身,将笔记本摊开于掌心,翻至崭新洁净的第一页。
没有铺陈,没有客套,银色的笔尖直接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优雅的字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门厅格外清晰。
她写得专注而迅速。仅数行后,停笔。
“柒月同学,请收下。”
辉夜合上笔帽,将笔记本与钢笔一同递向柒月,动作流畅自然。
柒月接过,笔记本皮质封面温润,钢笔金属触感冰凉。
他翻开,崭新首页上是辉夜那如印刷体般工整、却独具韵味的字迹:
邀请
丰川柒月亲启:
承蒙晚宴盛情款待,不胜感激。适才谈及音乐交流一事,深感意犹未尽。
诚邀阁下莅临寒舍。备有薄茗轻音,静候雅临。
四宫辉夜谨具
措辞正式简洁,带着四宫家特有的冰冷精准,却清晰地履行了方才在定治面前被柒月“坐实”的邀请。
无日期,无具体时间,且这邀请函竟写在笔记本上。
“确认收到。感谢辉夜小姐的邀请。”柒月正式收下。
“形式虽不甚正式,但……你可留存。作为凭证。”
她未用“请柬”,而用了“凭证”一词,微妙暗示着某种契约或约定的意味。
柒月看着手中这份特别的“凭证”。
崭新笔记本的首页,独此一份邀请。这不像心血来潮,更像一种郑重的宣告。
“明白了。”柒月合上笔记本,握于手中,脸上露出温和而郑重的微笑,“我会赴约的,辉夜大小姐。”
辉夜颔首,仿佛完成一项重要仪式。
她微微欠身,姿态完美:“那么,告辞了。期待您的到来。”
语声依旧清冷,却似乎比之前任何话语都多了分量——或许只是错觉。
言毕,辉夜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外。
早坂爱如同无声的影子,不知何时已静候在夜色中。
辉夜步入门外的灯光下,冰蓝裙摆融入夏夜暖风。
黑色轿车悄然出现,又消失,载着那位辉夜姬彻底隐没于夜幕。
第16章 晚宴之后
晚宴的喧嚣渐次退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海滩,只余下空旷厅堂里冷气的低鸣和灯芯燃烧般的寂静。
水晶吊灯的光芒收敛了锋芒,变得柔和而疏离。
丰川柒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鼻梁。
长时间大量阅读艰深的乐理书籍和远超高等部年级的商业、经济课本,使得他的视力在少年时期就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在今晚这样的正式场合,框架眼镜被视为不够庄重,故而隐形眼镜成了唯一选择,此刻双眼正泛起一丝干涩与疲惫。
他手中握着那本崭新的、封面素雅的硬皮笔记本。
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皮质纹理,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四宫辉夜的冰冷决绝。
那几行工整如印刷体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与其说是一份邀请,不如说是一纸战书,或是一道未解的谜题。
冰之辉夜姬的主动接近,背后是四宫家内部的风起云涌,还是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意图?
柒月的目光沉静,隐形眼镜后的瞳孔深处却似有数据流无声划过,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与风险。
这份“凭证”,他自然会谨慎收好,赴约亦在所难免,但那将是另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的博弈。
“柒月。”丰川清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明显疲惫,他松了松领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与商场上运筹帷幄不同,应对这种需要全程维持完美笑容和机锋对话的社交场合,总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耗神与不自在。
“总算……总算结束了。你没出差错,很好。”
他走上前,语气是长辈的关怀,却少了些圆滑,多了点朴实的欣慰。
“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清告叔叔。”
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他将笔记本自然合上,握在手中。
清告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想问问四宫家小姐留下了什么,但张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打探小辈的私交有些不妥,便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优雅而富有存在感的香风悄然临近。
只见森美奈美款款走来,她已换下了一部分晚宴华服,但妆容依旧精致完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明星和名媛的混合式微笑。
她的丈夫,业界泰斗若叶隆文并未跟在身边,似乎已先行去招呼其他尚未离开的重量级宾客。
“清告先生,柒月少爷,”森美奈美的声音甜美又不失分寸,“今晚的盛宴真是令人难忘,丰川家的气度总是如此不凡。”
她先进行了例行的恭维,随即从手拿包中取出一份与方才递给柒月的笔记本风格迥异、却同样考究的烫金信封,姿态优雅地直接递向丰川清告。
“这是敝人一点点小小的心意邀请,”
她笑容可掬,目光在清告和柒月之间流转,“为我那部刚刚收官的电视剧办个小庆功宴,就在七号晚上,寒舍略备薄酒。
隆文他呀,总说这次合作多蒙丰川集团关照,定治先生年高德劭不敢劳动,务必请清告先生和瑞穗夫人赏光,当然,也万分欢迎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一起来玩。”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补充道
“祥子小姐和我们家小睦是从幼儿园就在月之森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呢,孩子们聚在一起,肯定更热闹。”
清告一听到这种直接的、带着社交目的的邀请,眉头立刻习惯性地微微皱起,仿佛接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他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份触感特殊的信封,指尖的反馈让他更加确定这又是件麻烦事。
他对森美奈美这位准一线明星本身并无恶感,但对这种明显带有目的性、且涉及娱乐圈的应酬,他本能地感到头大和疏离,远不如处理一份财务报表然后被定治骂回去来的自然。
他甚至没仔细看信封内容,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啊,这个……森美奈美女士太客气了。”
清告的语气显得有些局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求助和推脱意味地,顺手就将刚接过来的烫金信封直接塞到了身旁的柒月手里
“只是……真是不巧,我明天一早必须赶去大阪处理紧急公务,几天内都回不来。瑞穗她……您也知道,身体需要静养,今晚能出席已是勉强……”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柒月,仿佛在说‘你快帮我处理一下’。
柒月平静地接过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委托”。
森美奈美将清告这一切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精于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一闪,瞬间就明白了丰川家谁会真正出席这场晚宴。
她立刻从善如流地将目光焦点完全转向了柒月,语气变得更加亲切自然。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工作要紧,瑞穗夫人的身体更要紧。既然如此……”
她微笑着看向柒月,话语里的对象已然改变。
“那就请柒月少爷务必和祥子小姐一起来散散心。
小睦那孩子性子闷,能有祥子这样的好朋友和柒月少爷这样出色的兄长来看她,不知道会多开心呢。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敲定一场简单的年轻人聚会,而非两个家族间的正式往来。
柒月握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凭证”——一份冰冷直接,一份华丽委婉——面色如常地微微躬身
“森美奈美女士盛情相邀,我和祥子却之不恭。届时一定代表丰川家前往致贺。”
“太好了,恭候大驾。”森美奈美笑容灿烂,目的达成,她便优雅地告辞,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清告见状,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用力拍了拍柒月的肩膀
“好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最稳妥。礼物!记得备一份……嗯……合适的礼物,你看着办就行。”
他几乎是全权委托,恨不得立刻把相关事宜全都从自己身边推开。
“我会处理好的,您放心。”柒月应道。
“好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真是累坏了……”
清告摆摆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了,背影透着解脱的轻松。
柒月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走向祥子所在的偏厅。
他推开偏厅的门,祥子正窝在沙发里,小口喝着温牛奶,等待着他。
看到柒月进来,她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
“祥子,”柒月走过去,声音放缓,“刚刚森美奈美女士亲自来邀请,为她新剧收官举办庆功晚宴。”
“诶?”祥子眨了眨眼。
柒月看着妹妹,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她特意提到,希望你能去,因为若叶睦也很期待见到你这位从幼儿园开始的好友。”
“小睦!”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吗?可以看到小睦了?”
“嗯。”柒月看着她瞬间雀跃起来的样子,点了点头,“就在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太好了!”祥子的笑容灿烂如同夏日阳光,晚宴带来的所有拘谨和最后一丝阴霾仿佛都被驱散。
柒月看着她毫无阴霾、只为能见到挚友而开心的笑容,心中那份因四宫辉夜和家族责任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第17章 若叶家中
【万字更新第8天】
8月7日,周一
暮色渐沉,夏末的暖风裹挟着蝉鸣,轻轻拂过丰川家宅邸外精心修剪的绿植。
窗内,灯光早已亮起,映出祥子房间里忙碌的纤细身影。
“祥子,换好衣服了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咯。”
柒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既不过分正式,又保留了必要的礼节感。
此刻正站在走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硬皮笔记本的边角——它似乎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的,我马上就来。”
门内传来祥子略带急促的回应,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抽屉开合的轻响。
很快,房门被拉开。
祥子走了出来,她选择了一条设计简洁的乳白色及膝连衣裙,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天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脸上带着一丝即将见到好友的期待和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少女出门前的紧张。
柒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着装。
“走吧,车已经在等了。”
三天前那场晚宴的喧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森美奈美——若叶睦的母亲,那位在荧幕前光鲜亮丽、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的准一线明星——向他们发出的“新电视剧恭喜完美收官”的晚宴邀请,此刻成了他们周一夜间的行程。
这邀请看似光鲜,实则微妙。
丰川家最终前往的,只有柒月和祥子两人。
长辈们——清告叔叔和瑞穗婶婶——自然是以“公务繁忙”和“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
这并非完全的托辞,但更深层的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丰川家与若叶家,更多的是基于若叶隆文在业界泰斗地位所带来的、流于表面的商业往来与社交礼仪,而非私下的深厚情谊。
森美奈美明星身份的背后,真正具有分量的,是其丈夫若叶隆文的名字——电视节目行业的巨擘,搞笑领域的巨头,业界前三的存在。
森美奈美本人,更像是一株依附于参天大树、同时也极力绽放自身光芒的藤蔓。
两家家长的关系比不上祥子和睦之间一点。
柒月和祥子的出席,与其说是代表家族进行正式的慰问,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一层包裹着私人情谊的、薄薄的社交面纱。
核心的牵引力,始终是祥子与若叶睦那份从月之森幼儿园时期便开始的、深厚纯粹的友谊。
关于若叶睦的母亲,森美奈美这个名字,如同舞台上闪烁的霓虹,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品牌,一个被公众熟知的符号。
她的真名?或许早已湮没在刻意营造的星光之后,不重要了,至少在此刻的社交语境下,无人深究。
也总不至于就叫若叶美奈美——柒月脑中曾闪过这个略带讽刺的念头,随即被更重要的思虑取代。
暂时,便以这个艺名代称吧。
坐进车内,空调的凉风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祥子显得有些安静,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摆的一角。
柒月则靠坐在另一侧,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隐形眼镜后的瞳孔深处,却似有无形的数据在流转。
他知道的,远比祥子所能感知的要多。
关于若叶睦那个看似完美家庭内部的微妙气流,关于那位“美奈美”女士对女儿复杂而功利的期待,关于睦自身在那光鲜亮丽外壳下所隐藏的、不易察觉的压抑与沉默。
祥子看待睦,如同看待一面清澈纯净的镜子,甚至有种“互为半身”般的纯粹共鸣与依赖。
这种情感真挚动人,柒月尊重它,却难以完全认同。
毕竟,他从未见过丰川瑞穗会用森美奈美对待若叶睦的方式去对待祥子
那种将子女视为自身延伸品、需要时刻保持完美形象以映衬自身价值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与控制。
瑞穗婶婶的关切,即便同样带着家族的期望,底色却是不同的。
但有一点,柒月与祥子的感受或许是共通的,只是表达方式截然不同。那就是……
“柒月,祥,请进。”
若叶宅邸的门打开,若叶睦安静地站在门内。
她穿着月之森的制服,似乎放学后还未更换。
绿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白皙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无波的平静表情,翡翠色的眼眸看向他们,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静湖水。
若叶睦其实和祥子一样,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软的可爱。
并非张扬的明媚,而是寂静的、易碎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微光。
如果你去问柒月,祥子可爱在哪里,他或许会略显窘迫,然后勉强列举出一些观察:
比如她天蓝色头发在阳光下泛起的柔光,比如她紧张或不安时会下意识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臂的上臂,比如她开心时语调会不自觉地上扬,像清脆的风铃。
你若因此嘲笑他“根本就是个妹控吧”,他大概率会维持着脸上的假笑,额上青筋微绽,缓缓开口
“兄长关心妹妹……怎能算妹控……读书人的事,能叫妹控吗?”
接着可能还会在心里嘟囔两句炎国粗口,紧接着就是把你头按进路边的树丛。
而对祥子的这份细致观察的习惯,也延伸到了对若叶睦的了解上。
柒月清楚地知道,睦没有从血亲身上得到的某些情感关注,在他这里,意外地得到了一部分补足。
他会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丰川家少爷”和“祥子哥哥”的双重身份。
偶尔带着睦逃离那些她或许并不喜欢、却被母亲安排的演技课程或社交活动,去附近的公园安静地看一场日落,感受喧嚣而自由的晚风。
然而,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又或许是长期环境塑造的结果,若叶睦并不像祥子那样善于表达和交流。
即使被柒月带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也大多只是安静地跟在身边,等待着柒月替她应对所有需要开口的时刻,仿佛言语于她而言是极其耗神的重负。
人还未完全走进玄关,柒月便已自然而然地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打破那份惯常的沉默,将睦纳入对话的舒适区。
“睦,上次给你推荐的那首歌,感觉如何?”他一边换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睦抬起眼睫看了他一下,声音轻缓平淡:“有些平淡。不过,是你推荐的,我有在听。”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冷淡甚至失礼。但柒月却能听懂那平淡下的潜台词。
几乎是同时,祥子也雀跃地凑近睦,语气亲昵:“睦,晚上好!好久不见,我还挺想你的!”
睦的回应依旧简洁到了极点,只是一个轻微的点头和单音节:“嗯。”
这种交流方式,对外人而言可能难以理解,甚至觉得若叶睦冷漠或迟钝。
但柒月和祥子早已习惯,并能自动完成“翻译”。
睦想表达的真正含义或许是:
“柒月推荐的歌虽然不完全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但因为是你推荐的,我认真听了,并且我很喜欢。”
以及
“祥子,我也挺想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像你一样流畅地表达出来。”
我们的小睦头,很多时候看上去反应慢半拍,表情匮乏得像个人偶。
但实际上,她的心思极其细腻敏感,内心世界的波澜远比表面呈现的要丰富得多。
她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家庭期待”和“自我保护”的玻璃罩子隔绝了起来,难以向外传递清晰的信号。
柒月比谁都清楚,造就若叶睦当前这种性格的罪魁祸首,正是她那看似星光熠熠、实则内部氛围早已扭曲崩坏的家庭环境。
森美奈美将女儿视为自身事业和价值的延伸品,若叶隆文则似乎习惯了某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然而,以柒月目前的身份和能力,尚不具备直接干涉一位行业泰斗家庭内部事务的资本。
在积蓄足够的力量、或许未来某天能有机会将睦从这片泥沼中彻底拖出来之前,他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地关注和守护睦的精神状态,成为一扇她可以偶尔透气的窄窗。
“哎呀,丰川家的孩子到啦!快请里面坐下!睦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在门口说话呢。”
一个甜美又不失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三人间短暂的交流氛围。
只见森美奈美款款从客厅方向走来,她似乎刚刚结束某个电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混合着明星光彩与名媛优雅的笑容。
她身上穿着剪裁精致的家居服,却依旧妆容完美,每一根发丝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理。
睦像是被这声音惊扰的小动物,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肩膀,迅速让开出入口的位置,沉默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紧接着,若叶隆文也出现在了森美奈美的身后。
这位在屏幕上带给无数人欢笑、在业界举足轻重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模式化的温和笑容。
眼神扫过柒月和祥子,算是打了招呼,最后目光在低着头的睦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某种程度的疏离。
柒月脚步微动,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了睦和森美奈美之间,隔断了那道或许带着审视的视线。
他迎上森美奈美的目光,脸上挂起礼貌而疏淡的微笑。
“森美奈美小姐,晚上好。还请别责怪睦,是我们太久没见,忍不住多聊了两句,耽误了时间。”
他的语气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
紧接着,他迅速将话题引向对方或许更在意的事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听不出多少真挚的祝贺之意。
“森美奈美女士的新电视剧,听说反响非常不错,收视率和口碑都极佳。我们很荣幸能受到您的邀请,前来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森美奈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听出柒月语气里的平淡。
她甚至配合地做出了一个略显娇憨的得意表情。
“哎呀,都是大家捧场啦~”
但她的双手却无意识地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防御姿态。
她的眼神与柒月对视着,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片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神色。
当着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的面,没有主人家的明确允许,柒月和祥子自然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带着睦避开眼前的成人社交场景。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僵持氛围仅仅存在了一两秒,便被若叶隆文那经过千锤百炼、极具感染力的开朗声音打破。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快请进,快请进!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了。”
他热情地招呼着,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在若叶隆文的引领下,几人步入宽敞而装饰考究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放好精致的餐具,中央的花艺低调而富有品味。
森美奈美指挥着佣人将摆放在餐厅中岛木质托盘里的冷食手指餐陆续送上餐桌。
那些小巧玲珑的食物被分为咸甜两类,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咸口主要以烤得酥脆的迷你欧包为底,上面堆叠着黑亮的鱼子酱、烟熏三文鱼卷或是薄如蝉翼的伊比利亚火腿。
甜口则是缀着金箔的草莓挞、酒渍樱桃巧克力球以及细腻丝滑的抹茶慕斯。
这显然并非正餐,只是餐前随时可取用的小食,更重要的是作为撬开谈话间隙的精致砖石。
落座后,森美奈美率先拿起一枚小巧的鱼子酱欧包,笑容可掬地看向祥子,开启了话题,起手便是精准的情报收集:
“说起来,小睦转眼都已经上到初二了呢,时间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森美奈美轻呷了一口餐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感慨笑容。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滑过祥子,最终落回自己女儿身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忧心忡忡。
“再有一年多就要面临升学考了,这可是人生的重要关口呢。”
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打拍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祥子,笑容愈发和煦。
“说起来,祥子和小睦从那么小就在月之森一起玩,感情这么好,真是难得。
要是升上高等部还能继续在一起,同班甚至同社团的话,彼此有个照应,我们做家长的也能放心不少呢?
小睦这孩子,肯定也会特别开心,她最依赖你了。”
这番话听起来充满了对女儿友情的美好祝愿和对她升学之路的关怀,语气温柔,情感饱满。
然而,在那副无可挑剔的慈爱表情下,是精准无比的情报刺探。
她巧妙地用“继续在一起”的愿望作为糖衣,包裹的核心问题直指丰川家对祥子高等部去向的规划
是留在月之森这条熟悉的一贯制道路上,还是会因为柒月这个变量的存在,转而考虑资源更顶尖、竞争更激烈、同时也意味着不同社交圈层的秀知院高等部?
真不愧是森美奈美,这个在镜头前后、名利场中修炼成精的女人,总能将最功利的算计,编织进最温情脉脉的家常闲谈里。
高等部的选择,远比初等部分流更具战略意义,它关乎未来的人脉网络、大学推荐,乃至更遥远的联姻可能性。
月之森固然是传统名门闺秀的摇篮,但秀知院及其背后的关系网,无疑是更令人垂涎的蛋糕。
她用“依赖”和“照应”这样柔软的词汇,试探的却是丰川家未来的资源倾斜方向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捆绑空间。
柒月安静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耳中清晰地分辨着森美奈美话语里每一句话中话的含义。
高等部升学,比起初等部分流,其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月之森高等部是稳妥的选择,但秀知院高等部……那里汇聚的不仅是顶尖的学术资源,更是这个未来核心圈的预备役。
森美奈美的算盘打得很精:
如果祥子选择秀知院,那么她势必会全力推动睦也考入秀知院,哪怕需要若叶隆文动用大量人脉和资源。
维系睦与祥子的亲密关系,就是维系若叶家与丰川家这条珍贵纽带的延续,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渗透进秀知院背后的派系之中。
这番看似关心女儿友谊的闲谈,实则是在评估一场关于未来几十年家族运势的潜在投资。
睦,在这盘棋中,依然是她母亲手中最重要、也最需要精准放置的一枚棋子。
祥子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话语深处的试探,她坦诚地回答道。
“还是得看运气吧?要看实际的分班情况如何了。在没有进行正式分班之前,谁也不知道呢。”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的单纯,“不过,我也很希望能够和小睦分在同一个班级呢!”
她这坦诚的回答,无形中却透露了一个已确定的信息
她将继续在月之森就读。
因为只有基于这个前提,谈论和若叶睦分班的可能性才有意义。
柒月注意到,森美奈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许。
“是吗?那如果真分到了一起,还请祥子一定要多多关照我们家这个闷葫芦小睦呢。”
森美奈美顺势接话,语气亲昵。
“这是当然的!”祥子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相当有分量的真诚。
“小睦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对她不管不顾的!”
“不管不顾”这个词,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森美奈美敏感的神经。
她脸上的笑容极细微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用一个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柒月:
“说起来,柒月最近的假期应该很清闲吧?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我记得秀知院很多社团,高等部和初等部都是打通的,资源非常丰富呢。”
她试图从柒月这里挖掘更多关于他未来动向的信息
柒月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初等部的时候,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课业上,剩余的时间也大多用于学生会的工作和家里安排的一些必要课程。
所以升学之后,暂时并没有特别想要加入的社团。”
他的回答看似直接回应了关于社团的问题,实则巧妙地避开了是否继续留在秀知院的核心。
他只陈述了过去的经历,而对未来的去向未置一词,留下足够的模糊空间让森美奈美自己去揣测
是准备出国留学?还是进入普通高等部以便更早介入家族事务?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等到开学后才能验证了。
整个对话过程中,若叶睦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家人和自己视为家人的朋友之间,进行着这场看似友好、实则充满了微妙试探和算计的交谈。
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扫过祥子兴奋的脸庞,或是柒月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又迅速垂下,专注于餐盘里那些精致的食物,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前菜用毕,主食紧随其后地被隆重端上。
一整只烤得表皮焦黄酥脆、香气四溢的乳羊被放置在巨大的木质托盘上,由厨师推至餐厅中岛。
羊肉特有的浓郁香味混合着迷迭香、百里香等香料的独特气息,瞬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烤制的火候显然恰到好处,外皮的金黄色泽诱人,肉眼可见的油脂在灯光下微微闪动,酱汁的浓稠度也完美地包裹住羊肉,预示着内部肉质的鲜嫩多汁。
对于不常品尝此等美味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感官的盛宴,足以让味蕾留下长久的记忆。
然而,对于餐桌上这几位早已习惯了各种精致宴饮的人来说,这只烤羊更多地只是一道符合晚宴规格的、品质上佳的主食而已,寻常且缺乏惊喜。
在若叶隆文的示意下,厨师开始熟练地分解烤羊。
刀叉精准地落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脆响,很快,最受推崇的羊肋排部分被精心摆盘后端上了每个人的面前。
“柒月、祥子,快来尝尝这个羊肋排!”
森美奈美热情地推荐着,脸上带着分享心爱之物的表情,
“这只烤羊里面,我最中意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拍摄期间看着剧组吃,我可馋坏了,但为了上镜保持状态,硬是忍到了现在才吃呢!”
她的话语里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作为演员的专业和付出。
祥子闻言,立刻乖巧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捧场:
“既然美奈美阿姨这么说了,那么这第一口最好的羊肋排,当然得由您来品尝才是最好的。”
森美奈美似乎格外喜欢别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女儿,用亲近甚至略带崇拜的语气称呼她为“minami”(美奈美)
这仿佛能极大地满足她的虚荣心和掌控感。
果然,祥子的话音刚落,森美奈美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真实,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
“是吗?那我就先不客气,开动咯~”
她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发出满足的轻叹。
相比之下,柒月则显得平淡得多,他只是遵循着用餐礼仪,安静地享用着食物,对森美奈美的表演并未投予过多的关注,一概的称呼也始终是保持距离的“森美奈美女士”。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冰镇饮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在精致的玻璃杯垫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当餐后甜点的最后一丝甜腻气息也在空气中散去,这场仅限于两家人的、看似亲近实则各怀心思的家庭式晚宴,终于走到了它的尾声。
餐桌上只剩下些残羹与空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进行的浅谈与暗流。
没有其他需要周旋的客人,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也便失去了继续停留在餐厅的理由。
森美奈美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与若叶隆文交换了一个短暂而难以解读的眼神。
她率先站起身,笑容依旧完美,却透出一丝任务完成的松懈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隆文,我去看看后面甜酒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找了个借口,声音甜腻,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柒月和祥子,尤其是祥子那显然因能与睦相处而雀跃的神情。
若叶隆文也随即起身,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社交面具,温和却缺乏真实的温度。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他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随着森美奈美一同暂时离开了餐厅
或许是去向厨房吩咐些什么,或许只是刻意留下一点空间,又或许是为接下来的某个环节做准备
在这种私密的宴请中,每一步都可能经过精心算计。
他们的离席,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预示着这场以“家庭”为名的晚间演出,主体部分已经结束。
而接下来,或许才是真正属于“孩子们”的、却也仍在大人目光注视下的短暂间歇。
第18章 位于地下室的演奏
趁着这个间隙,祥子悄悄拉了拉柒月的衣袖,又对睦使了个眼色。
睦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翡翠色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她轻轻起身,低声道:“跟我来。”
三人默契地避开主厅的方向,由睦引路,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睦推开白色的门,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楼下,别有洞天。
与楼上奢华的装修风格不同,若叶家的地下室被改造得极具功能性,更像一个私密的、设备齐全的多媒体工作室或排练厅。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楼上烤羊和香料的微弱气息。
不过更清晰的是地下室独有的、混合着电子设备待机的微弱臭氧味、松香以及旧乐谱纸张干燥微尘的独特气息,给人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感觉。
柔和的间接照明灯光照亮了中央一片宽敞的区域,那里摆放着舒适宽大的沙发,簇拥着正对面墙上悬挂的一面巨大投影幕布,构成一个私密的小型放映区,此刻幕布漆黑,沉默地矗立着。
但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那里。
祥子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引着柒月,三人绕过舒适的沙发区,径直走向楼梯侧方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角落。
这个角落的光线布置得更加集中明亮。
一架保养得极好、漆面光可鉴人的三角钢琴占据了视觉的中心,流畅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早已被打开,黑白分明的琴键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本等待被翻阅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乐谱。
钢琴旁散落着几张风格各异的座椅。
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到钢琴前,自然地坐在了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爱惜地轻抚过冰凉光滑的琴键表面,仿佛那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柒月则放松地陷入旁边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下沉,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上方宴会中绝不会有的松弛姿态。
而若叶睦,则默默地选择了她最常待的位置
一张不算太高、却足够稳固的高脚凳。
她轻盈地坐上去,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沉静地望着祥子,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约好的、神圣的仪式开始。
那架钢琴,那张高脚凳,以及凳子上安静的女孩,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固定的画面。
“小睦,”祥子开口,声音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满满的期待。
“最近柒月写了一些歌词,我也参与了一部分的作曲,构思了主旋律……现在,我想借用钢琴,先把旋律的一部分弹奏出来。
我想第一个听听你的感受。”
她的指尖悬停在琴键上方,如同蓄势待发的鸟儿,充满了力量与渴望。
“嗯。”睦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是一个轻微却无比肯定的点头。
她的目光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沙发上看似放松、实则目光已然专注起来的柒月之间轻轻扫过。
最终两人的目光定格在那片黑白琴键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感知都聚焦于此。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指尖沉稳而充满情感地落下。
“那么就请欣赏,《Lemon》。”
没有歌声的介入,纯粹的钢琴旋律如同破开冰层的清冽泉水,瞬间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祥子的演奏技巧毋庸置疑地精湛,但她更精准地捕捉并传递出了柒月那些歌词深处所蕴含的复杂内核。
那并非简单的、个人的伤春悲秋或浅淡忧伤,而是一种更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失落与追忆,带着某种古典乐般的庄重结构和深刻的抒情性。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赋予了重量,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击在两位聆听者的心上。
在宏大框架的铺陈下,是细腻如丝的情感涌动,一种挥之不去、柠檬般酸涩而清新的怀念与怅惘情绪,随着旋律的起伏弥漫开来,几乎要凝成实质。
旋律本身是动人的,但作为一首完整的作品,它显然还不够圆满。
编曲中刻意留出了适当的空间感,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些部分亟待其他乐器的进入和填充,尤其是弦乐组的加入,才能让整个声场变得饱满、立体,真正承载起那份宏大的叙事感。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叹息般的颤音,缓缓消失在隔音良好的空气中,留下悠长而令人心空的余韵。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曲子……”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如同梦呓,打破了沉默。
是睦。
她翡翠色的眼眸依旧失焦地望着钢琴的方向,仿佛灵魂还滞留在刚才旋律所构筑的那个弥漫着柠檬气息与黄昏光影的世界里,未曾归来。
“在哭泣。”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如此感性而精准、直指核心的评价,只是本能地将那段旋律在她心湖深处激起的、最强烈的涟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这并非技巧分析,而是灵魂的共鸣。
她并未感到十分意外。
与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的森美奈美截然不同,柒月和祥子清晰地知道,睦那近乎失语的沉默之下,埋藏着何等细腻汹涌的情绪河流;
更清楚地知道,在那副总是顺从接受一切安排的外表下,蕴藏着何等精湛却被刻意压抑的音乐感知与才华。
柒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喧嚣的Livehouse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胸腔,炫目的灯光切割着烟雾。
他特意带睦挤到前排,舞台上,那位吉他手正闭着眼,忘情地沉醉在solo中,指尖在琴颈上疯狂舞动,扭曲的音符仿佛拥有了生命,不是在演奏,而是在嘶吼、在哭泣、在歌唱。
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睦。
台下人群疯狂躁动,唯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把被操控得如同活物的电吉他。
瞳孔里倒映着舞台刺目的光束,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光亮。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彻底震撼后的向往——对那种能够将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通过六根琴弦彻底嘶吼出来的力量的向往。
所以,当睦用“哭泣”来形容旋律的核心时,祥子眼中闪烁的是“果然如此”的激动和找到知音的狂喜。
而深陷在沙发里的柒月,原本放松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稍稍坐直了些。
他淡漠的眼底清晰地映出睦的身影,那目光中带着深沉的探究和一丝“正如我所料”的、了然的赞许。
他们从未怀疑过她的天赋,但此刻,她能将那份深藏的、源于Livehouse那次震撼的感性理解。
如此精准地转化为一个直击灵魂的词汇,这份敏锐到可怕的直觉,依旧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还只是未完成的曲目,”
祥子收回目光,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里面存放着的曲谱草稿,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有些发颤。
“小睦,你觉得……具体是哪里让你有这种感觉?
或者,有什么地方你觉得可以修改、可以更好的吗?”
她急切地想要获取更多来自这位“知音”的反馈。
睦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才从那旋律的强大余波中真正回过神来。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沉默却目光灼灼的柒月之间短暂停留,最后再次落回那架刚刚倾吐完心事的钢琴上。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近乎无波的平静,但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清澈的光在缓缓流动、闪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仔细地、反复地回味每一个音符的触感和它们之间的连接,然后才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口。
“挺好的,不是吗。”
这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恭维,也不是若叶睦以往为了迎合周围人期待而刻意说出的、言不由衷的讨好话。
这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也最珍贵的认可。简单,却重逾千斤。
不需要更多华丽的辞藻,柒月和祥子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睦这句简单评价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情感重量和理解深度。
空气似乎因这纯粹而肯定的评价而骤然松弛下来,同时也注入了一种新的、激动人心的能量。
祥子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灿烂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柒月也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转向睦,眼神里蕴含着的,是与他注视祥子时别无二致的、纯粹的欣赏与喜爱。
听到这里,柒月自然不会满足于仅仅这样一个概括性的评价。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看向睦,追问道。
“小睦,你刚才说‘哭泣’,这个感觉非常准确。
能不能再具体一点指出,你是在哪个部分,或者哪种旋律走向中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哭泣’的情绪?”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极其苛刻、甚至有些无理的要求,想要将那种抽象的情绪感受精确地定位到具体的乐句小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根本无法回答。
但是,若叶睦不是“大多数人”。
听到问题后,睦并没有露出困惑或为难的神色。
她只是再次微微侧过头,翡翠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焦点,倒映着钢琴漆黑光亮的漆面,像是在脑海中快速回放、解析着刚才那段旋律的精密图谱。
短暂的静默后,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略带起伏的弧线,试图用肢体语言辅助那难以寻觅的词汇。
“是……连接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
“就像是……走在很空旷、很大的地方……然后,有风吹过。”
她的手指做出一个类似感受风流的动作,“声音……听起来,很孤单。”
她精准地描述出了主旋律在高音区徘徊、徘徊时,低音区和声部刻意留白、等待弦乐填充的那种巨大空间感所带来的寂寥与无助感。
那正是编曲中预留的、意图制造宏大叙事感和情绪张力的部分,也是祥子单用钢琴无法完美呈现的、最脆弱动人的“哭泣”之处。
“原来如此。”
柒月眼中闪过彻悟的光芒,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情迅速转变为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作中的专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祥子,语速加快,带着明确的指令性:
“祥子,刚才第二段主歌后半部分,你即兴加的那个减七和弦变奏,再弹一次!就是那里,感情转折最剧烈的地方!”
祥子闻言,眼前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将手指重新落回琴键。那段带着些许不安、戏剧性张力和强烈倾诉欲的伴奏段落,比之前演奏时更加大胆、更加清晰地流淌而出。
“就在这里!”
柒月的手指在虚空中模拟着拉大提琴的运弓动作,语气肯定,
“如果在这里,加入大提琴低沉而富有韧性的持续低音线条,像厚重的大地一样,稳稳地托住这种悬空的、无所依凭的‘哭泣感’……”
接着,他的手指动作一变,模拟起中提琴和小提琴的揉弦,
“然后,中提琴和小提琴的声部再像流动的、带着凉意的风一样,交织着缠绕上去,填补空隙,呼应那种孤独的旋律……”
柒月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声音的想象力,仿佛完整的弦乐编曲已然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作响,每一个声部、每一种音色都清晰可辨。
“对!就是这样!”
祥子兴奋地接话,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努力模拟着柒月所描述的弦乐叠加后的丰富效果,
“弦乐进来之后,那种空间的层次感和宏大的叙事感一下子就完整了!
它就不再是孤独的、躲在角落里的哭泣,而是……而是被整个世界所听见的、充满了力量的悲鸣!”
祥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脸颊也染上了兴奋的红晕,整个人仿佛被创作的火焰点燃,散发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光芒。
她看向柒月,又急切地转向睦,寻求最终的确认:
“小睦,你觉得呢?如果是柒月说的这样处理,用弦乐,能不能接住你感受到的那阵‘风’?能不能托住那种‘空旷’?”
睦安静地听着柒月和祥子热烈地讨论着音乐的构想,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引了一个像素点。
她没有立即用语言回答祥子的问题,而是轻盈地、无声地从高脚凳上滑落下来。
第19章 内心的宣告
【万字更新第九天】
她走到墙边,那里倚放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的电吉他。
她动作熟练地拿起吉他,挎好背带,纤细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按在琴颈上,制服的袖口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在祥子和柒月略带讶然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睦熟练地将吉他连接上线材和旁边一个小巧但音质极佳的音响。
她微微垂眸,似乎在调试音色,又像是在寻找最佳的感觉,整个人沉浸在与乐器合一的状态中,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Lemon》的余韵。
紧接着,一段清澈晶莹、带着透明空气感般的吉他分解和弦,从她纤细的指间和吉他的共鸣箱中流淌出来。
这并非炫技的高速旋律solo,而是极其精准、带着微妙呼吸感和情绪起伏的和弦进行。
它的音色干净而清冷,没有像贝斯那样去刻意填补低音区的空旷,而是像一道穿透寂静夜空的清冽溪流,又像一阵带着凉意和细微湿气的微风,轻盈而执着地萦绕在、包裹住祥子钢琴旋律的周围。
这吉他的声音,为那“哭泣”的主旋律勾勒出更清晰、更立体、也更脆弱的轮廓,赋予它一种难以言喻的透明感和悲伤的诗意。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祥子刚才即兴变奏、加入那个充满戏剧性张力的减七和弦处,睦的吉他指法瞬间变化。
几个带着轻微颤音和绵长效延音的高把位音符,如同寒冷冬夜中骤然穿刺而出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
精准而有力地呼应了那个和弦所带来的不安与悬疑感,使得柒月构想中那阵“缠绕的风”有了具体而清冷的形态和声音!
祥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触键力度和音色,让钢琴声变得更加轻盈、通透,努力地与睦那清冷空灵的吉他轻音无缝交织、对话在一起。
原本单薄而孤独的“哭泣”旋律,被注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空灵而坚韧的生命力,情绪变得更加复杂而富有层次。
一曲短暂却无比精彩的即兴合奏结束,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吉他弦微弱的物理余韵和三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祥子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红晕,她看着柒月,又看看抱着吉他、依旧安静站在那里的睦,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和热切:
“柒月、小睦,你们看到了吗?感受到了吗?
不需要等待一个完整的弦乐团!
只是……只是加上小睦的吉他,只是我们这样即兴地配合,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还只是最初步的雏形……如果……如果我们能够组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乐队呢?”
她的话语带着试探,却又无比坚定和热切,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芒。
“有键盘,有吉他,有贝斯,有鼓……
每个人都能像刚才这样,用自己的乐器,用自己的声音去填补、去呼应、去对话,去共同构筑一个完整的音乐世界……
那我们的音乐,我们的声音,一定会比现在更有力量,一定能传达给更多的人吧!”
她所描绘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首《Lemon》的编曲范畴,指向了一个模糊却充满无限吸引力与可能性的未来。
柒月靠回沙发,目光在充满干劲、眼睛闪闪发亮的祥子和抱着吉他、安静伫立仿佛刚才那惊艳演奏并非出自她手的睦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脸上,那层惯常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淡漠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那里面有对祥子所描绘的那个“共同构筑”场景的认可与默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压下的、冰冷而沉重的现实感。
“乐队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虚空中某个代表深远未来的点投射而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挣扎。
丰川家继承人的重任,那条早已被规划好、不容许出现任何偏离的既定道路,如同无数冰冷的无形锁链,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勒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能够清晰地听到祖父丰川定治那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关于责任,关于现实,关于丰川家庞大产业背后需要承担的黑暗与重量。
关于那些与音乐梦想、与少年心气毫无关系的、冰冷而庞大的事物。那些是他从被接回丰川家那一刻起,就必须背负起来的宿命。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地下室里原本因音乐和梦想而炽热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滞、有些冰冷。
祥子热切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期待;
睦则是安静地抱着吉他,翡翠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去了其中的情绪
仿佛在专心感受琴弦上残留的振动与余温,又仿佛只是在耐心地、沉默地等待着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柒月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沙发扶手光滑的皮革表面,那上面仿佛刻满了“tGw”(丰川集团)的印记,烫得他指尖发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无形的重量似乎要把他的肩膀彻底压垮,把他的脊梁压弯。
乐队?这个词在丰川家为他规划的未来蓝图里,无异于一个不合时宜的、轻浮的、毫无重量的气泡,甚至是一种背叛和逃避。
他应该拒绝。
他应该冷静地把祥子拉回所谓的“正轨”,提醒她作为丰川家女儿应有的分寸和未来需要承担的责任,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少年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祥子那双因纯粹热爱与创造激情而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都要璀璨的眼睛;
掠过睦那曾流淌出如此清澈而精准共鸣的琴弦,刚刚那短暂却无比真实、让他忘却一切沉重、只沉浸在纯粹创作悸动与灵魂对话中的瞬间,再次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那份悸动,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珍贵,如此的不可替代。
这是他内心深处,被层层责任与期望包裹、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依旧顽固存活着的、渴望发出自己“声音”的火种。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无形却无比强大的阻力。
胸腔里仿佛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激烈地拉扯、角力,一方是冰冷的现实与责任,另一方是炽热的梦想与可能性。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柒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沉重,仿佛终于拨开了重重迷雾,看清了自己内心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同时也看清了选择这条道路所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乐队么……”
柒月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无比的力量感。
他先是看向抱着吉他的睦,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也正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然后,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回到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祥子身上。
“……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泥带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祥子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如此干脆地得到兄长肯定的答复。
随即,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迎着祥子激动得几乎要流泪的目光,柒月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极其艰难地、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对自己的选择确认的弧度,也是一个踏上未知征途的决绝印记。
“‘让更多人听到’是目标,但首先……”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睦和祥子,声音坚定
“寻找到更多像刚才那样,能够进行‘灵魂对话’的成员,找到更多能够理解和共鸣这种‘灵魂的哭泣’的同伴,才是一切的起点。”
他的意思清晰无比:
寻找更多能够加入他们、能像刚才三人那样进行灵魂层面音乐对话的成员,是组建乐队的起点;
然后,才是“将我们的声音传给更多的人”这个更大的目标。
小睦头依旧抱着她的吉他,安静地听着。在柒月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好”字时,她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迎上柒月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理解。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那既是对柒月所说的寻找“灵魂的哭泣”的认同,也是对他这份艰难而坚定的选择的、无声却有力的回应。
她怀中的吉他,在偏冷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默的光泽,如同一个沉默却坚定的见证者。
祥子看看眼神坚定的柒月,又看看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小睦,脸上的笑容终于如同盛开的夏花般彻底绽放开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力量与希望。
“嗯!一定会的!柒月,小睦,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找到更多有着和我们‘灵魂的哭泣’相通的人!
然后一起……一起创造出最棒、最真实的音乐!向更多人喊出我们心底的声音!”
地下室的灯光柔和地洒落,那首尚未完成的《Lemon》的旋律仿佛依旧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却已被注入新的希望、新的决心,以及一份沉重的承诺。
丰川柒月心中的天平,在这一刻,为了眼前这两位少女和她们所代表的那个纯粹、炽热、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音乐世界,终于彻底地、义无反顾地倾向了“可能性”的一方。
那架沉默的钢琴,那把音色清冷的吉他,连同柒月脑中那些尚未完全诉诸纸笔的旋律与词句,都在这一刻,成为了通向那个未知却令人心潮澎湃的“乐队”道路上,最初也是最闪亮的坐标点。
……
然而,这份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梦想微光,并未能持续太久。
“少爷小姐们的音乐玩乐时间,就到此结束咯——”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传来。
那声音刻意拖着亲昵的长音,语调甜美,却像一根冰冷而尖锐的冰锥,骤然刺破了地下室里温暖而充满创造力的氛围。
森美奈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她优雅地倚靠着门框,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无懈可击的、仿佛用量角器计算过弧度的完美微笑。
她晃了晃手中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确实已经不早。
“时间已经不早了哦,路上回去可能不太方便呢?要不……两位今晚就别走了,就在寒舍留宿吧?”
她的提议听起来充满了体贴和关怀,但那微微上扬的、带着一丝微妙审视意味的尾音,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划定界限的意味,却彻底暴露了其真正的意图——打断,控制,宣告主权。
她显然是偷听到了祥子最后那番关于乐队的热切话语,所以她此刻的语气,早已没有了最开始时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伪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紧随她身后出现的,是若叶隆文。
这位在公众面前永远保持着爽朗笑容的喜剧界泰斗,此刻脸上也带着温和的、却明显流露出疏离感的笑容。
他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站在妻子的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下室里的三人,最后落在低着头、抱着吉他的女儿睦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注,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和习以为常。
祥子脸上那如同夏花般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迎头泼下了一盆混合着冰块的冷水,所有的兴奋和热情都被冻结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眼中带着无措,又担忧地瞥向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仿佛瞬间变得无比脆弱的睦。
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抱着吉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微微收拢,将那把吉他更紧地护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一件即将被夺走的、无比珍贵的宝物。
她深深地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彻底遮掩住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
让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只有她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明显的苍白。
柒月的反应最为镇定,也最为冰冷。
他缓缓地从那张单人沙发里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周身的气场却从刚才的激动和投入,瞬间切换回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与疏离。
他走到祥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个眼神示意她起身,然后才转向楼梯口的若叶夫妇。
他甚至没有立即回答森美奈美关于留宿的“邀请”,而是径直带着祥子,步履沉稳地向楼梯走去。
在与森美奈美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近处几人才能清晰听见、却冰冷得如同冰棱骤然坠地的声音,平淡无波地说道:
“已经叨扰了如此长的时间,实在不便再继续打扰下去。剩下的私人时间,自然应该留给若叶先生和夫人二位。我们这就告辞,不会在此久留。”
他的视线甚至完全没有落在森美奈美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语气是彻底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平静陈述。
仿佛眼前这位光芒四射、备受追捧的人气女明星,与路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并无任何区别。
这番话,内容上是告辞的礼节,但选择的时机(擦肩而过时而非正式在门口道别)和那彻底剥离了温度的语气,却充满了无声的、尖锐的锋芒。
最后那句“剩下的空间留给夫妇两位”,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精准而残忍地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从不轻易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直指这个家庭内部冰冷的现实与夫妻间或许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
森美奈美脸上那副完美的、如同精心烧制的瓷面具般的笑容,在柒月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
她眼周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骤然紧绷,失去了笑意支撑的眼尾瞬间拉直,显露出一种刻薄而冰冷的本质线条。
她精心维护的、对外展示的“家庭和睦”表象,被柒月这轻描淡写却直刺核心的一句话,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丑陋的口子。
她一直以来,都将若叶睦视为自身社会价值与地位的延伸,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完美展示的“作品”。
她要求睦必须成为一面“毫无瑕疵、完美映照母亲辉煌的镜子”,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破坏家庭完美形象、脱离她掌控的“瑕疵”。
睦的沉默寡言、情绪内敛,在森美奈美的认知体系里,被刻意解读为“极具潜力的演技天赋”和“沉稳性格”,而非一个被压抑了真实自我的孩子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森美奈美会允许天赋极高、容貌出众的若叶睦抱着吉他登上舞台表演吗?
柒月冷静地分析过,答案是:会的。
但前提是,那必须是在她森美奈美的绝对掌控之下,是为了拓展和巩固她以及若叶家在上流社会和艺术领域的影响力,是为了给“森美奈美”这个品牌增添新的光环。
她绝不会允许睦脱离“若叶家女儿”、“森美奈美之女”的标签独立发展,更不会允许她跟着祥子和柒月,去搞什么充满不确定性、甚至可能“损害形象”的乐队。
她内心深处,恐惧着若叶睦那纯粹而耀眼的天赋。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若叶睦离开了“森美奈美的树荫”,找到了真正理解和支持她的同伴(比如丰川家的兄妹)
她很可能绽放出远超自己这个母亲的高度和光芒,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所以,她绝不会真心答应若叶睦参与乐队的组建,即使表面上暂时妥协,也绝对会暗中设置重重障碍,绝不会让这个乐队真正顺利地成功。
为什么偏偏在柒月刚刚点头答应、乐队计划初露萌芽的时刻,森美奈美就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并打断了他们?
不就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即将脱离预设的轨道,若叶睦这个她精心培育的荣誉勋章有可能被“拐跑”,所以立刻现身,开始行动,要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吗?
这么一想,自己刚才口中那刻意强调的“我们”,在森美奈美女士此刻的耳朵里,听起来恐怕不啻于一声尖锐而赤裸的宣言:
我将要带走你精心培育的“宝物”,你最重要的“作品”,你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冷静地迅速思考完这一切,柒月忽然觉得,对方那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外强中干的算计和控制欲
在绝对的实力和清晰的头脑面前,完全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紧张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森美奈美那瞬间的失态,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两秒。
她几乎是立刻就猛地低下了头,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仿佛是在掩饰表情的崩溃。
她极其自然地将手挽在了身边丈夫若叶隆文的手臂上,像是在寻求支撑,又更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调整和隐藏自己失控的表情。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如同变戏法一般,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恰到好处遗憾的社交微笑,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川剧绝活。
“哎呀,真是……太遗憾了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腻的、仿佛裹着蜜糖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裂痕和尖锐敌意从未存在过。
“既然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执意要走,那我们也不好再强留了。”
她说着,松开挽着丈夫的手,轻轻推了推若叶隆文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佣人。
“拓君,去送送孩子们吧?”
若叶隆文似乎对妻子瞬间的情绪转换和空气中那无形的硝烟味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选择性地无视。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的。柒月君,祥子,我送你们出去。”
然后,他看向依旧低着头坐在高脚凳上的女儿,语气是公式化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感情色彩。
“小睦,和柒月哥哥、祥子说再见。”
睦抱着她的吉他,缓缓地从高脚凳上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快速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她转向祥子和柒月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轻微点头里所包含的千言万语,只有他们三人能懂
是对刚才那场精彩音乐共鸣的回味与珍惜,是对那个刚刚诞生的、关于乐队的模糊未来的无声期许,
更是对柒月那句“我们”以及他所做出的艰难选择的、最坚定的无声确认与支持。
柒月没有再给予森美奈美女士任何一个眼神,仿佛她已然透明。
他只是对若叶隆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了。”
然后,便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祥子,踏上了通往一楼的楼梯。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祥子跟在柒月的身后,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担忧地看向还独自站在地下室光影交界处的睦。
睦依旧抱着她那把心爱的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幽暗角落里默默生长、渴望阳光却不得不忍受阴霾的植物。
光线从她身后打来,勾勒出她单薄而孤寂的轮廓。
祥子眼中闪过浓浓的心疼与不忍,随即,那情绪迅速转化为更深的坚定与决心。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她相信柒月。
毫无保留地相信。
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把“小睦头”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泥沼中,一起带出去,一定。
森美奈美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那灿烂的、毫无瑕疵的笑容,才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她脸上褪去,瞬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和被冒犯后的愠怒。
她原本挽着若叶隆文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收紧,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丈夫昂贵西服的面料里。
地下室的灯光依旧明亮而冰冷地照耀着,但不久前那首《Lemon》所带来的短暂温暖、创作激情与美好憧憬,已被彻底驱散,碾碎得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冰冷的现实和一场已然拉开序幕的、无声的宣战。
柒月那一声艰难的、却掷地有声的“好”所引发的希望涟漪,在扩散之初,便第一次狠狠地撞击在了坚硬的、冰冷的现实礁石之上。
带走“小睦头”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布满荆棘,绝不会平坦。
第20章 森美奈美的假话
距离上次在小睦头家里进行合奏,已经悄然过去了整整两周。
时间像被无声的潮水推着走,柒月和祥子从若叶家回来之后,表面上回归了往日的生活节奏,但某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祥子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起身边可能存在的乐手,她通过网络论坛、线下演出信息,甚至是音乐教室的课程表,不断搜集着周边地区优秀演奏者的资料。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自己练习,而是渴望汇聚更多声音。
而另一边,柒月虽然同样怀抱着组建乐队的念头,思路却与祥子截然不同。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所就读的秀知院。
秀知院学园,作为知名的贵族学府,其中精通乐器的少爷小姐自然不在少数。
然而,几次简单的接触和打听之后,柒月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秀知院里的音乐氛围,更多弥漫着一种将这一项仅仅作为兴趣爱好的程度。
他们或许会在校内精心布置的音乐室一同演奏,但不会上升到组建一支完整的乐队去演奏。
柒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和自己、和祥子,本质上并非同路人。
他们所追求的,仅仅是玩乐器很帅或者拥有这个身份很帅罢了。
并没有像祥子那样希望将自己心中的呐喊传达向更多的人。
那些听说略有才华的乐手,也大多玩闹心重于执着,所以柒月难以托付。
于是,柒月默默在心里划掉了从秀知院内部寻找伙伴的方案。
日子平稳滑过。
通过祥子偶尔的转述,和Line时不时传来的简讯,柒月得知若叶睦近况如常。
依旧规律地上学放学,只是偶尔,会像过去一样,被她的母亲拉去片场观摩,或是参与一些公开的采访活动。
这日午后,祥子拿着手机,轻轻坐到柒月身边,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访谈节目的录影。
画面中,灯光柔和,布景典雅,
柒月刚想评价:场景不错,
但是画面的主角一出现,柒月就撇了撇嘴,失去了接着看下去的欲望。
森美奈美女士优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对镜头,笑容是经过专业调整的得体与迷人。
而她的身旁,稍偏一些的位置,若叶睦安静地坐着,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像一个人偶娃娃,缺乏生动的情绪。
“美奈美女士,我们也知道您刚刚结束了上一部作品的拍摄,观众反响非常热烈,尤其是您饰演的那位在命运困境中坚韧不拔的母亲,收获了数不清的眼泪与好评。”
主持人熟练地开启话题,语气相当恭维,甚至有些用力过度,让柒月听了直犯恶心。
“不过我相信,包括我以及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此刻更关心的是已经有消息放出的新作——《我和你的花舞台》。
关于这部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给我们的独家消息呢?”
森美奈美微微倾身,露出略带夸张微笑,她对这一类的评价相当受用。
“关于《我和你的花舞台》,我和各位观众朋友一样,内心充满了期待。
它确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
不过,目前我掌握的消息也确实非常有限,更多的惊喜,还请大家多多关注剧组新开通的官方账号,以及我个人的社交平台。
一旦有新的动态,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一番公式化的客套,可以说说了很多,但好像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
主持人显然也深谙此道,顺势接话,完成借助访谈为新作预热的任务。
访谈的重心,从来都不在这些预热性的宣传上。
果然,简单的寒暄过后,主持人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森美奈美身边的若叶睦。
“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美奈美女士的身边,坐着您可爱的女儿,若叶睦小姐。”
主持人将语气放得更柔和,试图营造亲切感
“镜头拉近,给若叶睦小姐一个特写。”
按照计划,摄像师将相机推近,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的睦。
“真是非常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呢。
我们想代观众们问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美奈美女士,您有没有考虑过,未来让您的女儿也走上一条和您一样的演艺道路呢?
毕竟,她看起来就非常的具有潜力。”
问题虽然是有关于睦的,但镜头却在展现了一个睦的全身之后转向
接下来的全程,镜头的焦点始终牢牢锁定在更能带来话题和流量的女明星身上。
若叶睦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引出话题的精美背景板。
森美奈美闻言,轻轻揽了一下身边女儿的肩膀,动作亲昵却不亲近,仿佛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和睦的关系甚好而特意做的。
“谢谢夸奖。小睦确实很有天分呢,无论是我还是拓君,我们都对睦抱着很高的期待。
我们都希望,她未来能够到达比我们更高的位置,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她的语气满是期待,但话语里满是空中阁楼。
而且巧妙地避开了“是否让其进入演艺圈”这个具体问题,转而描绘了一个模糊而光辉的未来蓝图。
主持人立刻心领神会,顺着这模糊的蓝图继续深入。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让人更加期待了!
那么,美奈美女士,近期有没有考虑过让若叶睦小姐去参与一些具体的作品,哪怕是客串一下,积累些经验呢?
我相信,作为您和若叶隆文先生两位优秀艺术家的孩子,天分肯定是与生俱来的。
观众们也一定非常渴望在荧幕上看到这么可爱迷人的新面孔吧。”
森美奈美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后才缓缓开口。
“实话说,在这之前,我并没有非常具体的这方面的计划。总觉得小睦还小,应该以学业和享受童年为主。”
她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最近呢,或许是觉得机会正好吧?我确实在考虑,应该多让睦去尝试一下不同的方向,将课余的时间,尽量使用在更能发掘她潜力、更有价值的地方。拓宽视野总是好的。”
随后为了维护人设,森美奈美又补上了一句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睦同意的基础上哦。”
“哦?!”
主持人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声音扬高,仿佛朝着“机会正好”能挖掘到什么重磅信息一样
“我刚刚有听到,‘机会正好’?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爱的若叶睦小朋友,很有可能在最近的某部剧集里惊喜现身呢?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了!那么,我们也在此提前期待,若叶睦小朋友未来能够为我们展现出怎样精彩的表现吧!”
主持人的话语为这个环节画上句号,也顺势为访谈收尾。
画面定格在森美奈美优雅的微笑和若叶睦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随后暗下。
祥子按下了暂停键,视频播放结束。
“这样子看上去……小睦可能最近的时间,会被消耗在拍电视剧或者类似的活动上吗?
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也就只有在她学校的时候,才有可能偶尔遇上她了。”
柒月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神满是对森美奈美做作的不满。
他淡淡开口,:“不会的。森美奈美女士自始至终只说了让睦‘尝试更多的方向’,‘积累经验’,‘拓宽视野’。
有关于睦具体要去拍电视剧,甚至近期就会出现的说法,都只是那个主持人基于职业敏感度的推测和语言上的引导,是一种常见的话术,小小的期待欺诈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地分析,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事实上,森美奈美女士和若叶隆文先生虽然很早就把睦带到各种公开场合,增加曝光,但仔细回想,森美奈美女士从未真正让若叶睦涉足过她自己所处的电视剧核心领域。
最多也只是一些边缘的、礼仪性的露面。这是为什么呢?”
祥子也陷入思考。这个问题确实有些耐人寻味。
柒月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很难猜测吗?或许,是担心过早让过于优秀的女儿进入同一领域,会分流甚至夺走原本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话题与光芒?
一个正在崛起、并且可能青出于蓝的新星,对于一位正处于事业成熟期,需要持续维持热度的女演员来说
究竟是值得骄傲的传承,还是一个潜在的、强大的竞争对手呢?”
他脑海中闪过偶然看过的某篇声优访谈,访谈中森美奈美曾半开玩笑地用“未来的竞争对手”来形容过圈内几位势头正猛的新人女演员。
“一个把自己的女儿都或多或少视作潜在竞争对手的人,”
柒月的声音低沉下去
“怎么会真心实意地为小睦规划那么多、考虑那么多?算了吧。”
他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略显阴暗的揣测甩开。
那些属于成人世界计算与权衡,并非他们当前需要耗费心神的事情。
“祥子,我们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因为外界的这些插曲而改变。
记住你的心意,走下去。
成立一个能够发出我们灵魂声音的乐队,将我们内心真正想表达的声音,透过旋律和节奏,传递给更多能产生共鸣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祥子用力点头,柒月的话语总是能驱散她心头的迷雾,让她重新找准方向。
两人收起手机,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此刻,他们并不在东京的家中,而是正身处一艘平稳航行的豪华客轮上。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阳光在浪尖跳跃,反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丰川家一年一度的海岛休假即将开始。
只不过先前的几年柒月并没有加入其中,原因就在——柒月晕船!
而且是晕的不行,一旦感受到船身的摇晃就会头晕目眩,想要口区。
以往还小的时候,家里人都担心柒月的身体,所以柒月也很自觉地拒绝了前往海岛的邀请。
现在的柒月年岁上涨,自控能力有所提高,更重要的是,渐渐地习惯了。
所以在这次的海岛之旅中,柒月答应了下来。
目光向下看随行的佣人们正井井有条地将精简后的行李搬运上船。
丰川家的度假向来如此,低调而高效,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中快速完成。
祥子站在舷窗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防水背包
里面是她亲自整理的,里面只装了几件舒适的棉麻衣物、必要的防晒用品、一本写满了即兴乐思和歌词草稿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那是柒月送给自己的相机。
第21章 大地啊,我的母亲
【万字更新第10天】
祥子的目光扫过柒月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行李清单,需要携带的物品被一条条确认、划掉。
柒月翻看清单的时候注意到,清单上并没有那个以前祥子每次没有柒月陪伴的海岛度假都会携带的、穿着精致小裙子的人偶。
现在的柒月站在祥子的身侧,同样只带了一个简洁的深色旅行袋。
他难得地换下了平日一丝不苟的校服或正装,穿着一件质地轻薄透气的亚麻衬衫和同材质的长裤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而柒月一个顺手的抚发的动作,映照在祥子的眼中。
‘真好看’
柒月平淡的眼神望向远方海天交界之处那条模糊的银线,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实际上——‘都说晕船的时候看向地平线会好很多,但我怎么没感觉。’
要忍耐!他已经是成熟的柒月了,怎么能被晕船这种小小的东西打倒。
……
“等到了八月,会有一颗彗星经过。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准备好相机,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这是5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阁楼看着星空时,柒月对她说的话。
祥子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咸湿润的海风涌入胸腔,带来一种久违的感觉。
她也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去往那个海岛了。
祥子如此期待这次旅行,不仅仅是为了暂时避开东京都内那略显沉闷的喧嚣空气,或是见到海岛的朋友,更因为柒月许下的那个关于彗星的约定。
正是为了这个约定,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向父母提议,将家里每年相对固定的海岛休假时间,稍稍提前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摸向背包侧面的口袋,指尖触碰到相机坚硬的轮廓,确认它的存在,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向往而柔软的微笑了。
然而,就在这时,母亲丰川瑞穗从一旁走过,目光温和地扫过祥子轻简的行装,略带些感慨地轻声说了一句,
“这次回去,祥子好像没有带上那个人偶了呢。以前还挺喜欢那个人偶的呢,即便是去海岛度假也要带着。”
祥子脸上的微笑被瑞穗的话语凝滞,僵硬地看向母亲
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细微异样,也听到了瑞穗话语中提到的“人偶玩具”。
自柒月来到丰川家,与祥子的关系日渐亲近、彼此成为不可或缺的陪伴之后,祥子确实一点一点地摆脱了那种需要整天抱着人偶才能获得安心感的依赖状态。
正因如此,那个人偶,正在逐渐从她的生活中淡出。
‘所以,这次出行,它自然也就不在清单之上了吗。’柒月如此想着。
“那个,不带上了吗?”
柒月的声音混合着潮水的拍打传入祥子耳中,他的语气是纯粹的询问只有希望了解她内心想法的探究意味。
祥子闻言,视线下意识地低垂,仿佛看向怀中某个并不存在的虚影,随后又抬起,目光迎向柒月。
正合时宜的海风轻轻地抚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那双此刻异常清澈而坚定的金色眼眸。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柒月,像是在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内心的情绪。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作为背景音。
然后,祥子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个,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柒月的耳朵。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迎向柒月那双掠过些许讶然的灰色眼眸。
那眼神仿佛在说:已经拥有了真实、温暖且坚实的陪伴,已经不再需要将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作为家人的替代品来寻求慰藉了。
不需要了
简单的四个字,传达了祥子的内心。
他凝视着祥子,那抹惊讶的情绪立马被理解所取代。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需要借助精美玩偶来填补或掩饰的孤独,已经被另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东西所取代。
‘也许是音乐的力量吧,或者是想要组建乐队的心态。’
柒月将这种转变归结到音乐的方面,稍稍忽略了自己本身。
柒月移开目光,再次转向外面的天空,喉结微动,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份了然,无需更多言语赘述,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夏的阳光泼洒在无垠的蔚蓝海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波浪的起伏而不停跳跃闪烁。
丰川家的这艘中型游艇性能极佳,平稳地切开澄澈的海水,驶向那座熟悉的、位于南方的度假岛屿。
海风带着令人舒适的咸湿暖意,吹拂着站在甲板上的祥子的发丝和裙摆。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
不过心神早已飞向了即将抵达的岛屿,飞向即将重逢的旧友,飞向了那颗彗星——那是柒月口中,即将划过深邃夜空的璀璨景象。
阁楼夜晚的低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质感与一种不必言说自能意会的温柔,早已深深烙印在祥子的心底。
而就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绝非空口许诺,出发前,柒月将一台新购置的、性能良好的天文相机送给了她。
或许是为了留下彗星的影像,又或者是留下两人的合照,反正就是度假的纪念。
航行途中,柒月偶尔会划开手机屏幕转移一下注意力
只不过,为了不让自己体会到一低头就晕眩的感觉,柒月是平举着手机看的。
Line上,关于东京都内高中乐队圈子的信息时不时弹出提示。
“Roselia的演出真是太好看了,感动(t~t)”
“Glitter*Green在SpAcE的下一次演出是什么时候!好想看啊。”
作为曾经的秀知院初等部学生会长,柒月自然拥有着许多校内外乐队成员或经纪人的联系方式,也曾加入过不少相关的资讯群组。
毕竟,邀请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实力的乐队在秀知院初等部的学园祭或晚会上表演,是活跃气氛、提升活动档次的有效手段,
而且……对于秀知院的预算而言,只需支付合理的费用就能轻易办到。
设备可以租用学校现成的优质器材,柒月凭借在秀知院积累的人脉甚至能临时借到专业livehouse的设备。
因此总体成本相较于以往学生会主导的那些造价高昂的大型舞台剧而言,实在算得上性价比出众。
也正因如此,柒月任职期间成功举办的几场音乐会,以及一场多校联合交流活动,为他狠狠刷了一波学生会成员乃至普通学生的好感度。
然而……随着初等部毕业,升入高等部,原本熟悉的乐队圈子也开始经历剧烈的变动。
“解散”这个字眼,在最近的群聊信息里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如同夏日骤雨过后遍布地面的水洼,随处可见,透着一种青春梦想易碎的无奈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旁正闭目养神、全心感受着海风拂面的祥子,最终没有选择将这些略显嘈杂和伤感的信息告诉她。
她正沉浸在对海岛假期、旧友重逢以及彗星观测的纯粹期待里,那些嘈杂的分离与终结,暂时不必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憧憬。
祥子也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早已抵达海岛的童年好友发送信息。
回复的速度来得相当快。
屏幕亮起,显示着来自初华的消息
“太好了!等你到了,我带你好好逛逛!岛上的刨冰店出了限定的草莓味,你一定得尝尝!”
祥子的唇角扬起,
踏上岛屿码头坚实木板的瞬间,海岛特有的、饱含阳光与植物气息的空气仿佛带着拥抱般的力量,瞬间将人包裹。
丰川家的度假别墅坐落在海岛地势较高、视野极为开阔的一隅,外观纯木质的风格与整片岛屿的绿色相得益彰。
随行的仆人们早已将主要行李先行送达并安顿妥当。
“啊!地面,我的母亲。”
即便是平日里不喜欢袒露情绪的柒月,此刻也像得到了救赎一样赞叹着大地的美好。
他几乎是想模仿鲁滨逊回到故土一样亲吻大地,但最终理智战胜晕船带来的头脑不清让他停下了这丢人的想法。
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柒月,只在码头旁的休息处简单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和衣角,便快步沿着熟悉的坡道,走向那座别墅的大门。
她心中雀跃,既有对即将见到好友初华的期待,更有一种想要立刻与柒月分享这座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记忆的海岛的冲动。
别墅那扇厚重的、带着手工雕刻花纹的橡木门被从内推开。
整理行李的过程并不漫长。
丰川家的佣人们效率极高,早已将大件行李安置妥当。
祥子和柒月只需将随身小包中的少许物品归位即可。
祥子的母亲丰川瑞穗端来两杯冰镇的柠檬水,笑着问起旅途的情况。
“一路上还顺利吗?这次乘船的感觉怎么样?我记得祥子你小时候可是很喜欢的。”
“嗯!海风很舒服,而且今天的海浪很平稳,船一点都不晃。”
祥子接过杯子,语气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她小啜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瑞穗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柒月,关切地问。
“柒月呢?感觉还好吗?看你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
柒月正将自己背包里的笔记本取出放在书桌上,闻言仿佛是为了摆脱不美好的回忆,晃了晃脑袋。
他端起另一杯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沁出的冰凉水汽。
“……还好吧。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平稳。”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点,倒不如说是精力低下。
祥子在一旁悄悄抿嘴笑了笑,忍不住小声补充道
“妈妈你也知道柒月他有点晕船。
所以他开船后没多久就不太说话了,午饭也几乎没吃,一直靠在甲板躺椅上闭目养神来着。”
她的语气里满是觉得他这副难得脆弱模样很有趣的又有些心疼的。
柒月淡淡地瞥了祥子一眼,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酸涩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胃里那点因回忆航行过程而再次泛起的、微弱的不适感。
他确实没料到自己在平稳的游艇上也会有此反应,这对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失算。
明明以为自己对抗晕船有点长进,但实际上并没有。
瑞穗点点头,语气温和
“没关系,既然上岸那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饭团和鱼汤,柒月你等会儿稍微吃一点,胃里会舒服很多。”
“谢谢您。”
柒月不是很有力气只能微微颔首致谢。
他的午餐确实只是在船上勉强喝了几口清水,此刻踏上坚实的土地后,晕船的症状虽已消退,但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份的简单餐食在这个时候确实排上了大用。
柒月吃完了一个梅子饭团,梅子的酸味显着增添了胃口。
而热汤的暖意确实驱散了最后一丝不适
稍事休息之后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洗漱,换下了沾染了海风咸涩气息的衣物。
当祥子焕然一新地下楼,正准备去找柒月商量下午去找初华到哪里逛逛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向了别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在翠绿的草坪上投下茂密树丛的阴影。
就在那明暗交织的边缘,栅栏的外侧,一个身影正有些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那少女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整个人像一头充满活力的小豹子。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亚麻色的短发在海风的吹拂下俏皮地扬起几缕,显得格外利落精神,乍一看去,就像个清爽又活泼的假小子。
她似乎正努力地想看清别墅里的情况,又有些犹豫该不该靠近,那副既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全然落入了祥子的眼中。
祥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金色的眼眸迅速被惊喜点亮。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窗外那个熟悉又有些许不同装扮的身影。
“初华!”她忍不住轻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向门口走去。
别墅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间隙,朝着别墅的门廊内倾泻而入。
光与影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树影婆娑,在地面拉出长长的、不断晃动的痕迹。
就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身影正亭亭玉立地等在那里。
那少女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笑容如同岛上毫无保留的阳光般灿烂耀眼,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季的喜悦与期待。
她看到祥子独自一人快步从门内走出,立即用力地挥手,声音清脆得像海浪推送贝壳发出的悦耳回响:
“Saki酱——!好久不见!!”
正是祥子幼时最亲密的玩伴之一,三角初华。
然而,祥子的脚步并未停在她面前,而是带着欣喜又急切的笑容,语速略快地对她做了一个“稍等一下”的手势。
“初华!真的是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竟又转身小跑回了别墅内,留下初华有些困惑却依旧笑容满面地呆立在原地。
“啊咧?”
祥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径直来到柒月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柒月?你好了吗?初华来了,就在外面!”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柒月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简单整理过。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t恤,头发似乎用冷水擦拭过,显得黑亮而清爽。
之前因晕船和饥饿而残留的些许苍白和倦怠已然一扫而空,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
他看向祥子,眼神清晰明澈,点了点头:“嗯。我已经没事了。走吧。”
看到他已经恢复状态,祥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下意识地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催促道
“那快点,别让初华等久了。”
两人一同走下楼梯,穿过门廊,再次来到初华面前。
初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祥子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柒月身上。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年,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卡其色长裤穿在他身上,却莫名能够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众不同的疏离感。
尤其是他的目光转向自己这个陌生人之后,那份疏离感更甚,仿佛两人之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而,初华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看向身旁的祥子时,眼神中却会流露出一丝完全不显露给外人的温和与专注。
甚至当祥子无意识地拉着他的袖口时,他也并未有任何排斥的反应,反而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非常自然地位于她的侧后方
这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远超亲近与默契的气场。
初华脸上的灿烂笑容未变,眼里却飞快地展现出好奇的光芒。
她大大方方地迎上前两步,目光在柒月脸上礼貌地停留,笑容灿烂地开口探询
“这位就是祥子之前在短信里提到过的柒月哥哥吧?初次见面,我是三角初华!”
她的自我介绍充满了海岛少女特有的热情与直率,毫无芥蒂,仿佛柒月本就是他们童年记忆画卷中早已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柒月对上初华那双明亮坦率的视线,周身那层惯常的淡漠气息,似乎也被这座海岛的炽热阳光和少女毫无阴霾的热情融化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平淡,疏离感稍显褪去
“初次见面,祥子和我提起过你,以往的假期真是感谢你陪祥子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初华热情的笑颜,话语结束后随即落回祥子,那眼神似乎是在确认她此刻的喜悦。
祥子站在海岛毫无遮挡的灿烂阳光下,享受着温暖海风的吹拂,远处传来规律而令人安心的潮声。
现在的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踏实感。
浑身的自在仿佛能具象化的体现出那个被刻意留在东京衣柜深处、代表着过往某种孤独与依赖的旧人偶,真的连同它所象征的不安,被彻底地留在了身后。
而眼前,是耀眼到令人心醉的阳光,是挚友毫无阴霾的真诚笑脸,是柒月的陪伴。
“我们走吧!那家零食店的刨冰,我想柒月你肯定还没尝过吧?让初华给你推荐一个最好吃的口味!”
祥子语气轻快地说,主动握起初华的手,又回头看向柒月。
初华闻言,立刻雀跃地应声,最先迈开脚步跑在前头带路,拉着祥子往前跑,欢笑声向外传达。
祥子跟上初华的脚步,笑声
柒月则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陪在祥子身侧。
而别墅内,一名正在廊下擦拭摆设的佣人似乎无意中捕捉到了门外这短暂交流的一幕,她手中的动作停顿,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向宅邸深处走去。
兴许是去取其他的清洁工具了吧,应该、也许、可能、大概、maybe、八成……
第22章 初华/初音
在初华热情无比的带领下,祥子和柒月很快便融入了岛屿特有的、悠闲而缓慢的生活节奏。
他们的第一站,毫无悬念地直奔那家早已约定好的刨冰店。
店铺开设在靠近渔港码头的小街转角处,蓝白相间的条纹遮阳棚在海风中轻轻鼓动,棚下摆着几张原木色的长椅。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各种新鲜果酱和浓郁炼乳混合的诱人香气,光是闻到就让人心情愉悦。
“老板!三份特大号刨冰!”
初华熟门熟路地朝着柜台后忙碌的老伯喊道,然后转过头,笑容灿烂地看向祥子和柒月。
“祥子肯定还是要草莓巨峰葡萄双拼的吧?这位柒月哥哥呢?
我强烈推荐冲绳黑糖姜汁口味哦!或者蓝色夏威夷!颜色超漂亮,就像把大海和天空都装进碗里了一样!”
“嗯!初华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呢。”
祥子对好友如此清晰地记得自己偏好的口味感到一阵温暖的惊喜。
柒月则是抬眸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菜单,语气平淡。
“就按你推荐的来吧。蓝色夏威夷。”
“好嘞!”初华欢快地应下,转头朝老板补充了订单。
三人各自捧着一大碗堆得如同小山、色彩缤纷的刨冰,在遮阳棚下的长椅坐下。细腻的冰沙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初华的吃法最为豪爽直接。
她冲着刨冰的侧面,将长勺用力插入其中,舀起一大勺裹满了蓝色糖浆和炼乳的冰沙,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但她随即立刻被那强烈的冰凉刺激得缩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一只手夸张地捂住一边太阳穴,脸上却洋溢着无比畅快的笑容。
祥子的吃法则依旧保持着自幼养成的淑女仪态。
她没有急着开动,而是拿起旁边的小壶,又往自己那碗草莓葡萄双拼刨冰上细细地淋了一圈炼乳,
然后用勺子小心地从顶端舀起一小勺同时沾染了果酱、炼乳和冰沙的部分,优雅地送入口中。
细腻的冰沙瞬间融化,混合着果味的清甜和炼乳的香醇,口感层次丰富,让她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柒月看了看自己那碗如同艺术品般湛蓝的刨冰,又看了看祥子那碗点缀着鲜红草莓和深紫葡萄、看起来同样诱人的冰沙,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碗轻轻向祥子的方向推近了些许。
祥子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很是自然地从他的碗边舀了一小勺蓝色的冰沙,送入口中品尝,然后对他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口味。
初华一边大口吃着冰,一边眨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两人这无比自然却又透着非凡亲昵的互动。
虽然她自认不太了解城里那些大小姐、大少爷们复杂的礼仪规矩,但是……
直觉告诉她,即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种直接从对方碗里舀东西吃的行为,似乎也超出了寻常友好的范畴,透着一种独特的默契。
她咽下口中的冰沙,看着正小口品尝、嘴角沾着一点草莓酱却丝毫不自知的祥子,眼眸中不禁流露出憧憬与羡慕交织的光芒。
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浩瀚无边的海面,声音带着梦想的温度。
“小祥,你知道吗?我啊,以后想要成为偶像哦!”
“偶像?”祥子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随即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笑容,“像音乐节目里出现的那种吗?”
“嗯!”
初华用力地点点头,笑容灿烂得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小太阳一样。
“就像电视里的那样,站在kilakila(闪闪发光)的舞台上,唱着dokodoko(怦怦心动)的歌,跳着充满活力的舞蹈,把快乐和勇气传递给台下的每一个人!虽然……”
初华的声音稍微低落了一些,带着务实与清醒的认知。
“虽然我们家只是最普通的打渔人家,这条路听起来可能有点异想天开,肯定会非常非常难走……
但是,我会加油的!绝对会!”
她手握着勺子做了一个电视上偶像那样比心的动作,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炽热的决心与热情。
祥子被好友这毫不掩饰的梦想宣言所感染,开口说出满满的鼓励
“如果是初华你的话,一定可以的!你的笑容那么有感染力,声音也清澈好听,只要站在舞台上,就一定会发光!”
柒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初华那充满干劲和纯粹向往的脸庞,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初华的那份未经世俗打磨的、赤诚的憧憬,似乎也让他那惯常的淡漠神情里,难得的多了些许赞许还有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关照”的情绪。
‘多么纯粹而不掺杂质的愿望啊。’他在心底轻声感叹。
‘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在未来,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对于这位如同夏日阳光般灿烂真挚的少女初华,柒月的心中,悄然多了一分类似于兄长对待邻家小妹般的关照之情。
离开沁人心脾的刨冰店,初华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绿荫覆盖、通向岛内小树林的石板小路散步消食。
路旁是茂密生长的灌木丛和低矮的蕨类植物,知了的鸣叫此起彼伏,反而更衬出林间的幽深与宁静。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如同撒了一地的金币。
“啊!快看!是独角仙!好大一只!”
初华先是欢快的一叫然后又突然压低声音,抑制不住兴奋地指着路边一棵粗壮树木的树干,
祥子和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通体乌黑油亮、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青黑色光泽的大型甲虫,正静静地趴伏在树干上。
它头部长着巨大而威武的Y形犄角,像一位中世纪全身披挂、沉默而威严的骑士。
令人意外的是,祥子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后退,反而被激发了浓郁的好奇心。
她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非常感兴趣的光芒。
‘我很感兴趣。’柒月是这么解读的。
祥子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距离那只威严甲虫几厘米远的空中虚虚地点了点,仿佛在无声地同它打招呼。
初华见状,脸上立刻露出更加灿烂和欣喜的笑容,仿佛找到了知己
“小祥不怕它吗?它看起来很威风吧!其实它们胆子很小的。”
她说着,已经轻手轻脚地靠近,动作熟练而稳定,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独角仙坚硬光滑的鞘翅两侧根部,小心翼翼地将这位“骑士”从它的栖息地上“请”了下来。
“你看,它很乖的。”
初华将这只显得颇为“老实”、只是徒劳地晃动着长长触角和强壮步足的独角仙,平稳地托到祥子面前。
“嗯。”祥子轻声应着,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
柒月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祥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掉了祥子刚才靠近树干时不经意间落在肩头上的一点灰尘和碎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祥子,他注意到她面对这只看似吓人的昆虫时,自然流露出的不是娇惯的恐惧,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好奇与欣赏。
他更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总是映照着内心世界的眼眸中,正闪烁着一种不同于在东京时的、更为开阔、更为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自然与自由气息所点燃的光彩。
夕阳开始西下,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无比绚烂的金红色,广阔的海面也被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炽热的熔金。
三人漫步到海边一处视野极佳的礁石平台上。
傍晚的海风变得凉爽起来,带着愈发浓郁的咸腥气息,有力地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时间过得真快呀。真想和小祥,还有柒月哥,再多待一会儿……”
初华望着海天相接处那壮丽无比的落日景象,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感慨。
她转过身,亚麻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更加凌乱,笑容依旧灿烂,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离别时特有的眷恋与淡淡失落。
“不过,真的得回家吃晚饭了呢,再不回去,妈妈真的要拿着扫帚出来找我了。”
“嗯,初华,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祥子由衷地说道,夕阳照到脸上表现得有些红润,充满了真诚的感谢与快乐。
“下次见!小祥!柒月哥!”
初华用力地挥动手臂,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迈着依旧轻盈却似乎加快了几分的步子跑开了。
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金红色的瑰丽暮色与道路两旁摇曳的树影之中,只有那欢快的告别声似乎还在海风中留存了片刻。
夜幕彻底降临,海岛的星空展现出它与都市截然不同的、震撼人心的魅力。
远离了东京都内严重的光污染,天幕显得格外深邃,银河如同一条由无数细碎钻石汇聚而成的、朦胧发光的巨大河流,横亘于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
丰川家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不知道为什么,柒月发现家里人都有着不喜欢开多点灯的习惯,就连自己也被这类习惯感染。
柒月坐在敞开的窗边,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写满了零散的歌词片段和偶尔出现的乐谱符号。
窗外,海风持续送来潮湿微咸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虫子的唧唧鸣叫。
这本该是激发音乐灵感的绝佳环境。
然而,他手中的笔尖却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心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定,难以完全集中。
祥子用过晚餐后,便显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只说了一句“我去找初华拿点东西”,就独自离开了别墅。
柒月站在窗边,确实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棕色连衣裙、亚麻色短发的娇小身影在别墅外围的路灯下等着,看轮廓确是初华无误。他这才稍稍放心。
这本是少女间寻常的私下往来活动,再正常不过。
但不知为何,从祥子离开那一刻起,柒月心底就隐隐盘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像是被海上不知不觉弥漫开来的薄雾所笼罩,模糊却持续存在着。
就在这时,书房虚掩着的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因夜晚别墅过于寂静而显得异常清晰的交谈声。
是负责接替了原本的管理者管理这处度假别墅的管家,正在向刚刚抵达岛屿不久的外祖父丰川定治进行日常汇报。
“……老爷,您旅途辛苦了。今天岛上一切一如往常……白天附近有一些好奇的岛民在别墅外围远远观望,但并未有任何特殊状况发生。
小姐和柒月少爷下午在附近散步时,遇见了当地渔民家的女儿,三角初华,三人一同在商业街用了刨冰,随后在附近散步游览……”
汇报的内容听起来十分平常,无非是些日常琐事。
柒月虽然并未刻意去听,但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词句,大多与自己下午的经历吻合,因此他也并未十分在意,手中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着。
然而,丰川定治在听到管家提到“三角初华”这个名字,并得知她与祥子、柒月一起玩了一下午时,突然出声打断了管家流程化的汇报。
“嗯,知道了。”
外祖父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为低沉严肃,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地强调道。
“……记住,岛上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一律不许他们靠近别墅范围。
祥子和柒月这次过来是需要安静休息的,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特别是三角家的,盯紧点。”
这句突如其来、异常严厉的“禁止靠近”命令,与他之前听着管家汇报日常琐事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突兀和不近人情。
这命令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在刻意地、强硬地划清着界限。
而这道界限,似乎是特别针对下午刚刚与祥子相处甚欢的三角初华,以及她所代表的家庭?
柒月手中滑动着的笔尖骤然顿住,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管家之前的汇报,仅仅提到了初华的出现以及一同游玩的事实,并未有任何负面评价。
外祖父的反应却如此激烈,不仅强调“外人禁入”,甚至用上了“不相干”、“盯紧点”这样带有明显戒备和轻视意味的词语。
这与提到其他在别墅周围出现的普通岛民时的平淡态度,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外祖父的反应太反常了。
三角初华是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家境虽然普通,但清白简单。
祥子往年回来度假时,也常会与她一起玩耍,从未听过任何不好的风评。
下午的相处也充分证明了初华是个开朗、热情、毫无心机的友善少女。
外祖父为何突然对初华家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戒备和排斥?甚至用“不相干”来刻意疏远?
一个冰冷的念头迅速闪过柒月的脑海:
难道祖父知道一些关于初华家、或者与这座岛有关的、自己所不了解的隐秘?
而这个隐秘,让他极度忌讳初华家,尤其是初华,接近祥子和自己?
这个推测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再联想到祥子此刻正和“初华”单独外出,且行前神态略显神秘,未曾明确告知去向……
柒月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骤然放大,变得清晰而尖锐。
虽然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现在的初华本人存在任何危险性,但外祖父那反常而严厉的命令,无疑指向一种潜在的不安氛围和未知风险。
柒月无法坐视祥子处于任何可能的、哪怕是基于逻辑推测和强烈直觉而产生的风险之中。
书桌前那份试图捕捉的创作灵感,瞬间被冰冷的警惕感和保护欲所取代。
柒月猛地合上笔记本,迅速起身。
他没有惊动书房外可能还在交谈的外祖父和管家,而是选择了最近的那扇敞开的窗户
书房位于一楼,窗外是松软的草地
柒月动作轻捷而无声地翻窗而出,融入了别墅外更为浓郁的海岛夜色之中。
他必须立刻找到祥子,确认她的安全。
时间稍稍回溯到黄昏时分,初华与祥子、柒月在礁石平台告别之后。
“下次见,小祥,柒月哥!”初华挥挥手,转身沿着小路轻盈地跑开,身影逐渐融入金红色的暮色与道路两旁摇曳的树影之中。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片茂密凤凰木和灌木丛的阴影深处,另一双眼睛,正紧紧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礁石平台上正在告别的场景。
那是初音。
“三角初音”
她像一道沉默而扭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暗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美好的祥子身上。
从小到大,“不许靠近那栋别墅”、“绝对不可以主动去接触那个丰川家的祥子小姐”,
母亲严厉到近乎恐吓的禁令,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的脚步,却反而极大地催生和滋养了她日益膨胀的好奇心与逆反心理。
那栋坐落在高处、气派的别墅,对她而言,一直是神秘、高贵与禁忌的代名词。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在给养父送完便当之后,偷偷尾随着宣称“我和祥子约好了要一起玩哦”的妹妹初华。
她只想想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别墅里来的、那个传说中的外甥女。
而当她透过树丛的缝隙,真正看到祥子的那一刻,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炸开了。
祥子太不一样了。
她像一颗被精心雕琢、呵护备至的宝石,周身散发着初音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大家闺秀”的优雅、从容与光芒。
她的笑容温柔而得体,举止间带着自然的矜持与高贵,甚至连海风吹拂起她发丝、她微微抬手拢发的样子,都显得那么美好动人,仿佛一幅画。
这与岛上那些经受风吹日晒、性格奔放甚至有些粗野的女孩们截然不同,也与初音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总是萦绕不去的阴郁、不安与匮乏感,形成了云泥之别、令人绝望的对比。
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向往与……难以言喻的嫉妒,瞬间攥住了初音的全部心神。
她看着祥子,就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楼中的清泉,像是洞穴探潜的人看到了出口的光源。
祥子身上那种被精心养育、被爱包围、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感觉,正是初音内心极度渴望、却从未得到分毫的东西。
当听到祥子对初华说“明天见”时,一个大胆、疯狂到近乎失去理智的念头,在初音被各种激烈情绪冲刷的心中被疯狂催生出来。
代替初华!冒充妹妹的身份,去接近祥子,去触碰那份光芒,哪怕只有一天、或者短短一个晚上!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具有诱惑力,甚至压倒了她内心深处对母亲那些严厉警告的长久恐惧。
她渴望感受祥子身边的氛围,渴望被祥子那样温柔地注视,渴望暂时活在那份光鲜亮丽的幻象之中,哪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的身份之上!
这种扭曲的渴望,甚至让她愿意去承担一旦被发现后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
她想要反抗,想要触碰那份禁忌,想要……成为那个被阳光眷顾的人,哪怕只是窃取来的一个影子。
第23章 星空之下的种种
【万字更新第11天】
——夜晚降临——
夜色渐浓,月光与星光为林间小径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冒充初华的初音,心中交织着即将与祥子独处的狂喜,和对禁令的恐惧、对暴露的担忧,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反复拍打她的心岸,令她难以保持平静。
这份几乎令她窒息的紧张,驱使她紧紧牵着祥子的手,依循记忆向山顶奔去。
她握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开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小祥……怕不怕?”
初音的声音因奔跑而喘息,因紧张而颤抖。
她牢牢握住祥子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光。
林间的黑暗与未知让她本能地想确认祥子的反应,也想证实这份偷来的陪伴是否真实。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林间夜晚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却也沉重得让她心悸。
祥子被她拉着奔跑,脚步略显踉跄,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写满了新鲜与兴奋。
海风拂过林梢,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与远方隐约的海浪,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对她这位习惯了规矩的大小姐来说,这场陌生环境中的小小冒险,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从未在夜晚的山林中奔跑过,也从未与人这样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向前。
“不怕哦!”祥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反而握紧了“初华”的手,既像回应,也像给予力量,“有初华在,一点儿也不怕!”
她的话语真挚而充满信赖
“感觉……就像一场冒险的开始,好兴奋啊!”
这份纯粹的信任与兴奋,如暖流涌入初音冰冷忐忑的心,让她暂时忘却恐惧,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跑下去,或许就能逃离一切束缚。
“有光!”
深蓝色的天幕如天鹅绒般温柔,无数星辰仿佛打翻的钻石匣,璀璨得令人窒息。
夹杂着祥子回头的微笑,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美,让初华忍不住屏息凝神。
远离别墅的山顶观景台,海风更显清冽,夹杂着松针与夜露的气息。
这里视野极佳,虽然四周被茂密松林环绕,但正面的天空毫无遮挡,浩瀚星河仿佛垂手可及,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可辨。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这景象超出了她们的预期,美得令人心颤。
观景台中央摆放着几张宽大的原木长椅,宽度足够两人并肩而坐,甚至躺下。
木质表面光滑,想必时常有人来此休憩,欣赏这片星空。
“就是这里了!”
冒充初华的初音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指向辽阔夜空。
“看!一点遮挡都没有,明天晚上的彗星一定会从这儿经过,看得清清楚楚!”
初音率先走到长椅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缘。
能站在这里,以“初华”的身份与祥子共享这片星空,于她而言,如同偷尝了最甜美的禁果,令人无法抗拒。
祥子环顾四周,被这壮丽景象深深震撼。
树林的轮廓在星空下如深潭静默,反而衬得月色愈发皎洁。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星星,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此刻为她展开。
“星星......虽然每年都来,但每一次见到,还是会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呢......”
祥子仰起脸,眼眸被星光完全点亮,脸上写满纯粹的震撼,
从小生活在光污染严重的都市,每次重返这片星空,这自然奇景带来的冲击力,超越了所有人造光景。总能让她忘却所有烦恼,感受到心灵的涤荡。
祥子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真正看见夜空,那种震撼直达灵魂深处。
初音虽不似祥子那般为星空本身所震撼,但眼前祥子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喜悦,更令她心跳加速。
看到祥子如此开心,她内心涌起一股暖流,暂时掩盖了那些不安与恐惧。
两人在长椅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凝望遥远的天际。星空如此辽阔,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
“看那里,”初音努力平复激动,模仿初华的语气,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夜空中最亮的三颗星。
“那是夏季大三角!最亮的是天琴座的织女星,旁边的是天鹰座的牛郎星,那边那颗是天鹅座的天津四!”
她的指尖在虚空轻划,串联星辰,仿佛正绘制星图。
这一刻,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扮演初华,只是单纯地想与身边的人分享这份美丽。
“传说中,织女和牛郎每年七夕才能相见一次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祥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在星空中游走,仿佛真的漫游于星河之间。
她试着寻找那些星座的轮廓,虽然不太熟练,但却乐在其中。
“好美……好神奇……”
这份共同探索宇宙奥秘的感觉,令祥子感到无比新奇与快乐。
她从未想过,星空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与传说。
相爱的夫妇每年只能相见一次,若换作是自己,定会不顾一切冲破所有阻碍去追寻对方吧。
不过祥子不是织女,某人也不是牛郎。
她只是单纯地被这个故事打动,为那对被迫分离的恋人感到惋惜。
望着祥子专注而欣喜的侧脸,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初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
这份喜悦如此纯粹,几乎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冒牌货。
她将所知、所能辨认的星辰与星座一一指给祥子,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热切。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初音,而是一个能够与人分享知识与美好的普通人。
当初音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祥子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仰望星空,而是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那双倒映着银河的眼眸,带着微笑与感叹,仿佛找到了不一样的宝藏。
“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祥子的声音轻柔如星空中的微风,却让初音心头猛地一跳。
“平时的你像太阳一样,总是开朗明亮、充满活力,但今晚……却像月光,那么温柔,那么安静,让人安心。”
这句话如一道纯净而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照进初音心底最幽暗潮湿的角落。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形容她,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祥子。
她一直生活在禁令的阴影下,如同置身昏暗海底,认定自己可怜、不被需要、见不得光。
她渴望拥有哪怕一丝属于自己的光芒,却总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奢望。
而此刻,祥子的话语与目光,宛如穿透深海、温暖耀眼的光束,瞬间照亮她冰冷的内心!
那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光芒——真的照进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光芒洗涤,长久以来的阴霾被驱散,一股近乎“重获新生”的暖流涌遍全身。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排斥的存在,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祥子让她变成了一个被温暖注视、被真诚赞美、被赋予“不可思议”特质的人……一个真正存在、被需要、被看见的“人”。
然而,就在情感即将决堤的瞬间,祥子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鼓励,微笑着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祝福:
“所以,初华,白天你说想成为偶像……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轰——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初音刚刚被光芒填满的、脆弱而温暖的心脏!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她拉回地面。
初华!祥子呼唤的是初华!
是初华宣告的梦想,是属于初华的、沉甸甸又闪耀的祝福,完完全全属于她妹妹初华!是祥子对那位阳光、自由、怀抱明确梦想的少女的认可!
而她初音,只是一个可悲的窃贼!
一个借着妹妹身份,偷取这份温暖、这份注视、这份“被照亮”感觉的小偷!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本不属于她。
祥子眼中所见的“不可思议”,所感知的“月光般的温柔”,所祝福的未来……全部属于初华!与她初音无关!
巨大的失落、羞耻、痛苦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方才的“新生”暖意被残酷现实冻结成冰。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天堂坠入地狱,那种落差几乎让她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才没让泪水夺眶,喉咙如被无形之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浩瀚却冰冷的星空,感觉自己如同那些最暗淡遥远的星子,永远存在于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祥子对“初华”的沉默与回避略感不解,但只当她是害羞。
她完全沉浸于星空的壮丽与明晚的期待,兴致勃勃地说道:
“明天彗星出现的时候,我们和柒月一起再来这里吧!一起看那奇迹的光芒划过天际!初华!一定要来哦!”
“……嗯。”
初音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强迫自己点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哀。
她答应了,但她知道,明晚能站在这里、以“初华”的身份与小祥及柒月共赏彗星的……绝不会是她。
这份偷来的幸福与光芒,如指尖流沙,终将逝去。一想到这点,她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山顶的夜风,似乎也染上丝丝凉意。
祥子依旧满心欢喜地规划明晚,而初音坐在她身旁,心已沉入冰冷海底。她们虽然并肩而坐,却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张承载了短暂“新生”与巨大失落的长椅,在无垠星空下,显得格外寂静。
它见证了一个灵魂的短暂升华与迅速坠落,却沉默如初。
就在这时,柒月清冽的声音如石投入平静湖面,打破了山顶的宁静。
“祥子,该回去了。”
祥子闻声坐起,惊讶地望向从林荫中走出的柒月。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柒月,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计划将这片绝佳观星点作为明晚的惊喜,没想到柒月会突然出现。
柒月目光扫过祥子,确认她无恙,随即如实质般落在旁边瞬间僵住的“初华”身上。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忙完了,有些担心你们这么晚还在外面。岛上虽安全,还是谨慎为好。”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初华”的每一丝反应。
“想到祥子说要找些东西,就猜是来找看星星的地方。山顶或海边,选了更近的这里。”
他的推理合乎逻辑,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初音在柒月的注视下心脏狂跳!
巨大恐惧瞬间扼住她的喉咙。
他的出现如一道审判之光,仿佛随时会撕裂她拙劣的伪装。
她感觉血液冰凉,大脑空白,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不行!绝不能在此暴露!
为了祥子,也为了自己偷来的、如泡沫般易碎的美好时光!
她猛地低头,借整理鬓角发丝的动作,全力调动模仿妹妹的“演技”。
这是她唯一的保护色,绝不能在此刻脱落。
再抬头时,初音脸上已强行挤出灿烂到夸张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拔高,模仿初华白天的元气语调:
“柒月哥!你也来啦!我们在看星星呢,你看你看,夏季大三角多漂亮!”
她甚至张开手胡乱比划天空,试图以夸张动作掩饰声音的微颤与身体的僵硬。
但这笑容在柒月冰冷的审视下显得格外生硬不自然,如一张濒临破碎的面具。
她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专业的评论家面前表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检视。
虽是夜晚,但借星光柒月依稀能看清“初华”的表情。
他眼神毫无动摇,清晰看见——这笑容太刻意,声音太尖锐,动作太僵硬,与白天初华自然流淌的元气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在那强装笑意的眼底,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恐惧、慌乱与深深疲惫。
那不是初华会有的眼神,初华的眼神总是清澈而直接,从不会如此复杂而隐晦。
‘很明显,并非同一人,只是外貌相似。’
柒月的直觉与观察瞬间得出冷酷结论。
眼前少女有着初华的外表,却包裹着另一个陌生、紧张、甚至扭曲渴望的灵魂。
外祖父的反常命令,似乎正指向这个冒牌货。
“嗯,确实漂亮。”
柒月淡淡应道,目光却未从“初华”身上移开
“但时间不早,该下山了。”
语气带有略微的命令感,柒月罕见地在祥子面前如此说话。
祥子觉得有理,且今夜星辰已在友人陪伴下尽情欣赏,心满意足,更多期待留待明天,于是点头起身。
“好吧。初华,我们走吧?”
“啊,好,好的!”
初音急忙应声,几乎逃也似的从长椅站起,不敢再看柒月。
她感觉柒月的目光如芒在背,让她坐立难安。
三人默然沿来路下山。
柒月稍落后,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初华”紧绷的背影。
祥子走在中间,隐约察觉气氛微妙,但只当柒月过于担心黑夜山林的安全。
走下这位座山的山脚,距离另一座山头的丰川家别墅尚有段距离时,初音再难承受身后无声的压力。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猛地停步转身,脸上仍强撑僵硬笑容,语速飞快:
“那个,小祥,柒月哥!我家就在前面岔路那边,我从这儿回去啦!明天见!”未等回应,她作势欲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情境。
“等等。”柒月声音不高,却如冰锥钉住她的脚步。那声音平静却充满威严,让人无法忽视。
祥子疑惑:“初华?”她不明白为什么初华突然这么急着离开,也不明白柒月为什么要叫住她。
柒月看向祥子,语气稍缓:“祥子,你先回去。我和初华……有些话要单独聊,关于明天观测彗星的具体时间。”
理由听起来合理,且在祥子看来,初华确实熟知星辰,两人讨论无可厚非。
虽觉奇怪但见柒月目光平静,她还是点头。对柒月的信任让她不再多问。
‘既然初华家相距不远,为何不明日再议?’
“好吧,那你们快些哦。初华,明天见!”
她朝“初华”挥手,满怀对明晚的期待,转身走向别墅。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初音独自面对柒月。
祥子的身影消失于通往别墅的林荫道尽头。
周遭霎时寂静,只剩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与远方隐约海浪。
这种寂静反而让初音更加不安。
月光被茂密枝叶切割,在初音与柒月间投下斑驳光影。
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同样的星光,此刻却感觉如此冰冷而疏远。
初音只觉空气凝固,心脏狂跳欲裂。
她想逃,双脚却如灌铅般沉重。她知道,最可怕的时刻终于来临。
柒月缓步逼近。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于阴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清晰,带着穿透一切的冰冷:
“好了,现在没有旁人。告诉我,你是谁?”
第24章 由我来肯定你/想要成为他的卫星
轰——初音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溃。
她浑身剧颤,面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欲转身逃窜!这是她最深的恐惧,如今被赤裸裸地揭开。
柒月动作更快!在她转身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以令她无法挣脱,带着绝对的掌控。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过训练。
“回答我。”柒月目光紧锁她惊恐的双眼,一字一顿。
“你不是初华。今天下午同我们在一起的初华,开朗、热情、举止自然。”
他精准地指出了差别,显然观察已久。
他略顿,审视初音反应,给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也给自己观察的机会。
“你虽极力模仿她的笑容语气,但眼底的疲惫、恐惧,以及那份不属于初华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渴望,出卖了你。
你是谁?为何冒充她接近祥子?”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谎言被彻底戳穿!
初音只觉最后的气力也被抽空,伪装瞬间崩塌。
她一直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
她放弃挣扎,巨大恐惧与绝望淹没而来,泪水终于失控涌上。
伪装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识破了。
手腕无力垂于柒月钳制中,她低垂着头,长刘海掩去双眼。
肩头微颤,声音带着破碎哭腔与认命的嘶哑:
“我……我叫……初音……三角初音……”
道出这名字时,声带仿佛都在抗拒,充满无尽羞耻与卑微。
她隐瞒了身世,只吐出这个被赋予的名字,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尊严。
柒月听她带哭腔的自白,看她于月光下颤抖的单薄身影,眼中冰冷审视未完全褪去,却也无预期中的愤怒。
他捕捉到她话中的隐瞒,知道这并非全部真相。
三角初音?这名字……他在心中默念,试图寻找相关记忆,但脑海里并没有相匹配的信息。
但初音的语气里,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标签、一个烙印、而非被爱的证明。
他能感受到初音几乎要溢出的恐惧,这情绪如此强烈,
以至于他能窥见她眼中混杂的不仅仅是恐惧和自卑,还有更多的
对山顶那一刻的回忆里,她对祥子那种几近狂热的渴求,以及深埋其下的、对某个人的嫉妒。
那是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绝非简单的冒充所能解释。
“初音……”柒月注视眼前瞬间褪去伪装的少女,如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小兽。
她的脆弱如此明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敏锐察觉她话语中的隐瞒,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痛苦绝非仅因冒充妹妹被他发现这件事。
但他并没有追问,也没有动怒。
他知道,此刻的逼问并非最佳方式。
“羡慕?嫉妒?”
柒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只不过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探究。
他试图引导她说出更多,理解她的动机。
“渴望被那样注视?渴望被祥子那样的温暖包围?
所以不惜冒充初华,也要靠近那道光,哪怕只是偷来的瞬间。”
他点破初音内心最隐秘、最扭曲的渴望,直指她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
初音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几乎令她窒息,但柒月平静的语气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鄙夷或愤怒。
这反而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痛苦。
“是!我羡慕她!我嫉妒她!她可以那么自由,可以拥有梦想,可以被小祥那样注视、那样信任!
而我……只能躲在阴影里……我……只想……哪怕一次……靠近那道光芒……靠近小祥……”
她语无伦次,却终于真实地袒露出内心——那份扭曲的偶像崇拜与对温暖的、近乎病态的渴求。
这是她第一次向人坦白这些盘踞心底的黑暗情感。
柒月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识破了她的嫉妒与渴求,但也看见了那份被压抑的、近乎纯粹的向往。
她并非全然阴暗,只是被某种环境和内心的魔障困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初音混乱的心绪:
“初音,”柒月念她名字,似在确认一个独立存在。
“你无需借助初华的身份。”
他明确地将她与初华区分开来,承认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
他目光坦率直接。
“即使是你自己,初音,也可以尝试与我们成为朋友。
祥子会欢迎真诚的靠近,而我也愿意认识那个即便方法错误却会为了带祥子去看一场星星而策划一场‘冒险’的女孩。”
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一个她从未敢设想过的可能性。
他明确区分了“初音”与“初华”,并表示愿意接受眼前这个真实的、冒名的少女。
这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接纳姿态。
柒月的话语并未停止继续说道:
“但是初音,永远不要只是去追逐光芒。那样的你,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仰望着他人的璀璨。”
他凝视着她,目光如洗练的月华,仿佛要照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或许过程漫长,或许路途艰难,但唯有自己发光,才能真正被看见,被铭记。”
初音怔住,泪眼模糊。
她望着柒月。
这位拥有着“丰川”之姓、理应对她这等“污点”不屑一顾甚至厌恶的少年,
此刻竟然对她说,愿意认识“初音”?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预期。
“呵……”初音忽发出一声浓浓自嘲与苦涩的低笑,泪水却流更凶。
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差距,让她无法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施舍”。
“说得轻巧……身为丰川家的你,又明白什么……”
她意指那份与生俱来、被丰川家所排斥的“原罪”烙印。
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祥子、也无法被柒月这类人所接纳的身份鸿沟。
那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柒月沉默片刻。
海岛夜风拂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她的悲叹。
星空依旧璀璨,却无人有心欣赏。
“是,我不可能完全懂得你的全部处境。”
柒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试图假装全知全能。
“我不会追问你不愿提及的过往,不会强行质询你所有的秘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东西,现在的我或许看不见。”
他尊重她的边界,给予她保留隐私的空间。
他略顿,目光直射初音泪眼朦胧的双眼,话语如石投深潭,带着理解的力量。
“但这个世界,或许依旧会有人在乎‘初音’这个人本身。
这个人未必是祥子,可能是你的其他亲人,也可能是你未来会遇到的朋友……”
他试图拓宽她那被绝望困住的视野,让她看到生命中的其他可能性。
当柒月提到“亲人”,初音痛苦地偏过头,仿佛那两个字是灼热的烙铁;
当提及“朋友”,她嘴角泛起极度苦涩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嘲弄。
亲人?朋友?她拥有的,似乎只有阴影与禁令。
这些词语对她而言,苍白而讽刺。
然而,当柒月最后清晰说出那几个字——“……或者是我”时
初音猛地转回头,泪水甚至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散落空中。
她泪眼婆娑,那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直直地撞进柒月那双深邃却异常坦然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与……一种奇特的、不带偏见的接纳。
仿佛在说:我看见了你的不堪,识破了你的伪装,洞悉了你的渴求与嫉妒。
但我依旧愿意在此刻,以“柒月”的身份,承认“初音”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价值。
这不是祥子那种如仙子施法、梦幻却不真实的“新生”光芒。
祥子的光芒照亮了她,却让她更清晰看见自己作为“木偶”的悲哀。
柒月的话,如一道冰冷月光,没有温暖包裹,却异常清晰地照亮了她
不是照亮她幻想中披着“初华”外衣的虚假形象,而是照亮了那个躲在阴影里、充满嫉妒与渴求、名叫初音、真实、卑微、甚至有些扭曲的“人”本身。
他看见她的不堪,识破她的伪装,甚至点出她的嫉妒,却未否定她的存在,未将她视作不该存世之人,而是平静告诉她。
即便如此,你也有被在乎的可能,包括被我。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救赎。
不是将她从“提线木偶”变为“人”的魔法,而是冷酷地承认她本身就是个有缺陷、有欲望、会犯错的“人”。
并告诉她,即使如此,她依旧拥有被平等对待、甚至被在乎的资格。
巨大震撼与一种陌生的、带刺痛的暖流冲击初音。
泪水终于失控滚落,不再仅是委屈与羞耻,更混杂一种被“看见”、被“承认”的复杂酸楚。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对待她,尤其是来自丰川家的人。
柒月只是看她汹涌落泪,并未安慰,只静立。月光洒落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投于林间湿润土地。
他给予她消化这一切的空间与时间。
初音用力拭泪,抬头直视柒月光下眼眸。
那份自厌与绝望似被冰冷月光冲刷去些许。
她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能问……为什么吗?”
声音嘶哑,带着巨大困惑与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却真实涌现的希望。
“我骗了你……我……”她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柒月打断她,目光依旧平静,“渴望被认同,被铭记,被爱,并为此付出行动……这份心情本身,并不卑劣。”
未说“我同情你”或“我原谅你”,而是直指她行为背后的核心驱动力,并给予某种程度的……理解?
这是一种超越简单对错的评判。
初音怔住,只觉心底有什么破裂,而后重新生长。
不是被拯救的木偶,而是一个被承认了渴望、被赋予了某种行为意义的……人。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情感被认可,即使行为是错误的,但背后的动机却被理解。
柒月没有说他需要她。
但初音望着他那双映星光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冲动在心中汹涌:
她想被眼前这个人需要!
不再是作为初华的替代品去窃取祥子的温暖,而是作为“初音”,
为这个看穿她所有虚伪与不堪、却仍愿意承认她存在、甚至指引她方向、告诉她要去成为星星的柒月,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瞬间点燃了她几乎枯竭的心原。
成为星星的目标太过遥远宏大,但至少在此刻,她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迫切、更能抓得住的意义——
她想要靠近他,环绕他,成为他的助力,就像卫星环绕着行星运转。
她想要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值得被他记住、值得被他方才那句话所“在乎”,
值得成为他期望中那颗也许未来会闪耀的星星,哪怕此刻,她只愿做一颗微小的、却能反射他一丝月光的卫星。
林间的风卷起她额前的发丝,星光洒落在她犹带泪痕、眼底却已重新燃起某种火焰的脸庞上。
那火焰不再是为了燃烧他人而偷来的火种,而是源于自身、想要挣脱黑暗、指向明确目标的微光
那目标,既是遥远的“成为星星”的期许,也是近在眼前的、“成为他的卫星”的迫切渴望。
柒月看着她眼中情绪的转变,那是一种从崩溃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带着一丝执拗的决心。
他并未再言语,只是松开了手,然后转身,淡淡地留下一句:
“走吧,下山。时间不早了。”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施压,只是给出一个简单的指令,让她从这场情绪风暴中脱离。
这一次,初音未再抗拒。
她默默跟随柒月下山。
脚步不再虚浮,眼神不再空洞绝望,而是一种恍若重获新生般的、混杂迷茫、痛苦及……星点微弱却坚定燃烧的决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回望那片浩瀚星空,仿佛向宇宙宣告:
初音,要开始行动了。
为那份被柒月承认的、属于她自己的“渴望”。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她已经有了方向。
初音与柒月的分别未至别墅门口。
在通往三角家的岔路口,柒月停步。
此处距别墅仍有一小段距离,掩于几棵高大棕榆树后,光线昏暗,是个适合告别的所在。
“到这儿就可以了。”
初音声音很低,带着略显害怕的紧张。
她不能冒险被丰川家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见过真正初华或知晓某些隐秘的仆人认出。
那是她无法承受的风险。
柒月会意点头,未再多言。
夜风吹动两人衣角,气氛凝滞,仿佛有什么未尽之言悬浮在空中。
初音低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摆。
方才山下那番直击灵魂的对话带来的震撼与那丝微弱希望,此刻在现实冰冷前显得渺茫。
她不知明日该如何应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在面对母亲又一次“禁令”后依然出现。
现实的压力重新涌上心头。
就在她以为柒月将转身离去时,他低沉声音于夜色中响起,清晰而平静:
“明天,彗星约在夜间七点左右出现。”
他略顿,目光落初音低垂的发顶。
“时间可稍晚,彗星痕迹不会很快消散,但……来看彗星吧。”
这不是命令,非是施舍,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抛向未知的橄榄枝。
初音身体明显一僵。
抬头,于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她感受到了情绪波动,及邀请的意味。
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以真实身份出现的机会。
她未语,唇瓣微动,最终只用力地、快速向柒月点头。
点头幅度很小,却似用尽全身力气。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决心。
随即,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通向三角家方向的夜色,仿佛害怕再多停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余脚步声渐行渐远。
柒月望她身影消失,原地停留片刻,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
他的表情在夜色中难以辨认,但脚步沉稳,似乎对刚才的一切已有考量。
……
祥子静静地在别墅门口稍候,见柒月独自从夜色中走来,脸上露出安心笑容,并未追问他与“初华”聊了何等彗星“细节”。
她信任柒月,也尊重他的隐私。
她只对柒月露出安心微笑,轻声道:“回来啦。”
简单的三个字,却充满了温暖与信任。
“嗯。”柒月应声,走至她身旁。
两人间流淌着无需言喻的默契。这种默契是长期相处形成的,不需要过多言语就能理解彼此。
祥子不问,因她信任柒月处事的分寸;
柒月不说,因他知此刻非解释之时,亦无需让祥子纯净的期待染上复杂阴影。
有些事情,暂时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们对彼此有足够信任,足以跨越这些小疑惑。
祥子挽住柒月手臂,拉他一同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
温暖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与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睡衣,柒月并未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写满零散词句的笔记本。
窗外,海岛星空依旧璀璨,山顶那一幕幕,祥子惊喜的脸庞、初音绝望的颤抖、及最后被星光照耀的、带新生决意的泪水,于他脑海反复回放。
这些画面如此鲜明,让他无法平静。
柒月提笔,于本上写下“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
仅此一句,但他未再续写,而是将这一页折起。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承诺,一个期待,等待未来某一天实现。
他望窗外星河,仿佛看见那个于黑暗中挣扎、渴望被点亮的灵魂。
他知道,初音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他轻声低语,如对星空许愿,又似对某个尚未抵达之人的承诺:
“若有一天,你能突破阻碍,奔向我们的乐队,这首歌,便作为你的赠礼。”
音乐是他能给予的最深的接纳与期待,也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
另一房间,祥子卧于床榻,怀抱柔软枕头。
她再次检查床头柜上的相机——镜头洁净,电量满格,存储卡空间充足,确保万无一失。
她对明天的彗星观测充满期待,每一个细节都不想错过。
想着明晚的彗星之约,想着柒月哥的约定,想着开朗的初华也将同行,她嘴角便不自觉上扬。
这种单纯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份纯粹期待如温暖泉水包裹着她。
带甜蜜憧憬,她沉入安稳梦乡,梦中仿佛已有璀璨光芒划过天际。
那是一个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梦,预示着一个精彩的明天。
第25章 彗星来临前
【万字更新第12天】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精致的纱窗,柔和地洒入房间,为所有物品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宛如微观世界里的星河。
新的一天开始了,海岛的早晨总是格外宁静美好,带着咸味的海风轻轻拂过,窗帘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管家准时出现,迈着无声的脚步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
他停在柒月的房门前,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轻敲三下房门。
“柒月少爷,早餐已经备好。”
他的声音平稳而礼貌,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彰显着丰川家世代传承的规矩。
那声音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在职业与体贴之间的平衡点上。
房内的柒月早已起身,正站在镜前,仔细地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
这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看似休闲,实则裁剪得体,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深色长裤熨烫得一丝不苟,发丝也梳理得整齐服帖。
他总是这样整洁得体,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一定的标准,这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习惯。
他打开门,对管家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
随即又习惯性地问道:“祥子那边如何?”
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那是作为兄长深入骨髓的责任感。
“祥子小姐她已经准备完毕。”
管家的话还未完全落下,祥子清脆的声音便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在这里,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发丝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即便是在度假的海岛上,丰川家的基本礼仪亦如呼吸般自然。
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而得体,这是从小严格培养的结果。
餐厅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制餐具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精致的瓷盘上摆放着和风与西式结合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温热的味噌汤、嫩煎的鱼排和新鲜的水果沙拉。
一切都井然有序,体现着丰川家对生活品质的极致要求——尤其是当丰川定治出现在餐桌上的时候。
如果只有柒月、祥子、瑞穗和清告,倒也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但定治在场时,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保持着最标准的礼仪。丰川瑞穗与丰川清告也已就坐。
瑞穗穿着一身淡雅的米色套装,清告则是休闲西装,两人都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质。
柒月与祥子安静入座,姿态端正,无声地彰显着家族的教养。
他们虽然平日里不会特意表现,但在家里长辈面前,这一系列的规矩还是不容小觑。
用餐时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与偶尔关于天气、岛上风光的简短交谈。
这是一种舒适而温馨的家庭氛围,表面平静下流动着淡淡的温情与相互关怀。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外出散步。”瑞穗温和地说道,打破了沉默。
“是啊,我昨天在海边看到很多漂亮的贝壳。今天还想再去看看。”祥子兴奋地回应
柒月安静地用餐,偶尔点头表示赞同,但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主位上的外祖父,注意到老人用餐的姿态一如既往地疏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温馨隔开。
早餐接近尾声时,丰川定治用餐巾轻拭嘴角,站起身来:“今日岛上老友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出去一趟。”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交代完便径直离开餐厅。
他的行动总是这样简洁而难以捉摸,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心世界。
在定治离开后,餐桌的氛围渐渐缓和,变得轻松写意。
瑞穗与清告则温和地陪着柒月与祥子又坐了片刻,聊些轻松话题。
“柒月,昨夜休息得如何?”清告关切地问道。
“很好,谢谢清告叔叔的关心。岛上的空气很清新,睡得很安稳。”
柒月礼貌地回答,但没有提及昨夜与初音的相遇。
祥子兴致勃勃地分享昨日与初华的见闻。
“初华带我去看了她最喜欢的秘密基地,那里的礁石风景超好的,我们还看到了小鱼呢!”
瑞穗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听起来很有趣。不过要注意安全,不要入水哦。”
家庭时光总是这样平静而温馨,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海岛特有的慵懒氛围中,连空气都变得甜蜜而缓慢。
早餐结束后,丰川瑞穗与丰川清告也各自去处理私人事务或享受岛上的宁静时光。
偌大的别墅内,又只剩下柒月与祥子。
祥子带着相机跑至别墅面海的露台,对着远方的海平线练习取景。
她调整着相机设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全身心沉浸于对今晚的期待中。
“柒月,你看这个角度怎么样?”
她回头问道,但发现柒月并没有跟来。
她笑了笑,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摄影练习。
她对摄影并不熟练,但却乐在其中,享受着学习的过程。
柒月则回到自己房间。
他未再动那本写着《若能成为星座》歌词的笔记本,而是拿起一本乐理书,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安静翻阅。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书页,形成温暖的光斑。
他虽然看着书,但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书上。
他的目光看似专注,思绪却偶尔飘向窗外,飘向那座隐藏小屋的岛屿某处,飘向那个名叫初音、不知是否会赴约的少女。
他对今晚的彗星观测既期待又有些担忧,不知道初音是否会出现,是否会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而改变主意。
“外祖父口中的老朋友,会不会是三角家呢?”
他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不太可能吧,三角家只是渔民家庭,与丰川家交际的可能性本就不大存在。”
他暗自思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除非表面是普通渔民实为隐退大佬……怎么可能是这种中二设定。”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看来班级里的那群家伙在我耳边整天叽叽喳喳讨论漫画轻小说,终归还是有点影响到我了。”
有时候,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自己过度解读。
别墅内一片安静,只有远方隐约的海浪声与祥子偶尔传来的、带着雀跃的相机快门试拍声。
她确实鲜少接触这些,估计让她操控崭新的数字电视都找不到切换频道的方式。
但这种生疏反而让她觉得新鲜有趣。
等待的时间,在表面平静下缓缓流淌。
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夜晚的来临,等待着那颗奇迹的彗星划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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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壁挂时钟拨回清晨时分,三角家。
初音并没能睡个好觉。
虽然大脑试图抚平思绪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身体没有给大脑这个机会。
柒月的话语与眼神于她脑海反复回放,就像是。
那些话让她看到了希望,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但等到回到家后见到家里人的第一眼,尤其是看见初华之后,内心里又满是焦虑和新的不安。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令她辗转难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携咸腥海风透过简陋窗棂吹入时,一个略显粗糙的计划在她的内心生成。
因为她不再满足于偷来的片刻温暖。
而且她想要更多——想真正站于柒月面前,作为初音被他看见、被他需要。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让她无法平静。
所以为达成此目的,她需要诸多东西,首当其冲便是能摆脱这座海岛无形枷锁的力量,以及或许不能平起平坐但至少能触及部分的地位。
她需要前往东京,那座柒月与祥子生活的大都市,需要去往拥有更多机遇之地。那里代表着她未来的可能性。
但初音深知,计划实施并非那般轻松,起码她不认为机会会简单送上门。
现实总是残酷的,尤其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
身处海岛的她没可能在成年之前离开这座岛屿。
所以在那之前,她可以锻炼自身能力,至少在某方面赶及柒月的脚步。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令初音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较她预想的快得多。
命运似乎终于开始关注这个一直被遗忘的角落。
临近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拨至三角家座机。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家中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午前的宁静。接电话的是三角初华的母亲。
初华正从厨房端着洗好的水果路过,习惯性瞥了一眼,却见母亲面色骤变。
那神情由从容转为严肃的速度令初音震惊。她立刻意识到,这个电话不同寻常。
初音见母亲连连低头,已对电话那头的身份有了基本猜测。
‘丰川家……吧。’她心中默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说是丰川家,但实际上不难猜想是丰川定治一人的意志。
他总是这样,通过电话传达他对于岛屿别墅管理的命令与要求,并不会亲自露面。
“好的,好的……我叫她来接。”
初音从母亲应答的只言片语中,立时意识到情况或许与以往有异,可能是非同于往年例行通话,很可能与自己昨日行为有关。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与她的未来紧密联系。
初音母亲用手紧捂着听筒话筒,抬头朝房间方向喊。
“初音,下来接电话!”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催促。
初音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手心沁满冷汗。
难道是自己昨天的行为被发现了?那那位“父亲大人”的决定会是什么?将自己的行动限制?或者让母亲限制自己?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闪过。
可明明,已约好要去看彗星。这个约定对她来说如此重要,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初音!你在干什么呢!”
母亲的呼唤再起,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焦虑。
初音不得不奔跑着赶下楼梯至座机前,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她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中猛烈撞击。
“接电话,是定治老爷的。”
母亲将电话放台面,朝她推了推,语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也有无奈,还有一种初音读不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
初音抓住听筒,但那听筒似有千钧重,她一时竟未能拿起。
她的手心因紧张而沁出薄汗,指尖微凉,内心的恐惧几乎让她无法动作。
直至听筒那头传来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冰冷、听不出丝毫正向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初音。”
那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更加恐惧。
不得已,初音忙将听筒贴耳,以略带紧张的声线应道:“嗯,初音接过来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初音。”
仅两字,几乎令她窒息,那声音中的威严与冷意让她不寒而栗,仿佛瞬间被拖入冰冷的海底。
“不要让你的行为越界。我警告过你母亲,看来警告未很好传达于你。
那么我再次强调:不要靠近丰川家别墅,更不要再以任何形式接近祥子或柒月。你需要明白你的身份。”
命令直接而冰冷,不留任何余地。“否则,后果你清楚。”
那冰冷命令,带着视如蝼蚁般的轻蔑。
若在昨日之前,初音或会因恐惧颤抖,难以出声,而后如过往无数次那般默默承受,缩回阴影。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从不敢反抗。
但,柒月那句“渴望被认同……本身并不卑劣”如惊雷于心底炸响,赋予她前所未有勇气。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她想要改变,想要争取自己的未来。
她未立即回应,任由电话那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同时在心底飞速地积蓄勇气、组织语言。
她能感觉到母亲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初音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再开口时,声音竟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刻意压制的平稳:“丰川先生,”
她未用敬语,也没有尊称父亲大人,这在平时是她绝对不敢的,但她决定勇敢一次。
“我可以答应您的要求,不主动接近别墅和祥子小姐。”
她先表示服从,为接下来的谈判做准备。
丰川定治似乎未料她会如此平静回应,甚至带着淡淡的谈判意味,沉默数秒。
这沉默让初音更加紧张,但她坚持住了。
初音抓住这短暂间隙,心脏狂跳却继续清晰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似在凝聚最后力量
“我希望在之后,您能提供部分经济支持,助我前往东京生活学习。”
她终于说出了最大的愿望,那个能改变她命运的请求。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久的死寂。
初音几乎能想象丰川定治那张威严脸上此刻是何等惊愕与愠怒。
一个被他视作污点、甚至极端情况下需抹除的存在,竟反过来同他谈条件?
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丰川定治声音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但初音听到的并没有充满愤怒,这就说明还有的谈。她握紧听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凭我对您而言,依旧是个需要的麻烦。”
初音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履薄冰。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没有退路。
“我的存在本身便是您极力掩盖的秘密。让我远离祥子小姐与柒月少爷,是您的目的。
而送我去东京,予我一笔有限支持,让我于您视线外安分生活,同样能达到此目的。”
她冷静地分析利弊,试图让对方看到这样做的好处。
“这比……其他更极端、更可能留下痕迹的永绝后患的‘处理方式’,对您而言,成本更低,风险也更小,不是吗?”
“还有就是,我已经和柒月见过一面了。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如果我消失了,他对您的猜疑心就会出现。”
初音巧妙借用了柒月昨夜点破她时展现的冷静分析力,将自身存在转化为谈判筹码。
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筹码,虽然微弱,但却关键。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初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权衡与算计的意味,而非直接的不满。
丰川定治是商人,是掌控者。他会计算得失,而不是纯粹被情绪左右。
良久,丰川定治声音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公式化。
“……很好。看来你比你母亲以为的更有‘想法’。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在那之前,记住你的承诺。若你再越界……”
他未说完,但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更令人胆寒,冰冷的意味顺着电话线蔓延而来。
这是一种有条件的让步,也是暂时的休战。
初音轻轻放下听筒,手心已被冷汗浸湿,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通往未来的道路或许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她转身,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初音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建立了交易让她失去了今晚同柒月一起欣赏彗星的机会,但换取的是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过她仍需要为今晚的彗星做准备,不为什么,仅仅只是她喜欢,而柒月肯定了她的喜欢。
窗外,海鸥鸣叫着飞过蓝天,海浪声一阵阵传来,仿佛应和着她命运的波澜。
初音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心中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今晚的彗星将会带来什么?她的未来又会如何?所有这些未知都让她既忐忑又兴奋。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已经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争取,这个过程虽然艰难,但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这第一步,名为‘勇气’。
她深吸一口海岛特有的、带着咸味的空气,感觉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
夜晚即将来临,而彗星也将在夜空中划过。
第26章 准备完毕
阳光斜照,将书房熏染得暖洋洋的。
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书房,为笔记本插上电源线。
柒月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即将完成的乐谱和歌词草稿,这是他下次与事务所对接人需要提交的作品的一部分。
他就算没有来到海岛他原本也打算利用暑假这段闲暇时光完成它,以便为即将到来的秀知院学业预留出更多时间。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音符与文字断续地流淌而出。然而,效率远低于预期。
他的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总被一种莫名的直觉所干扰——那是一种对潜在危机的模糊预感,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电波,传递着不祥的信息。
他数次停下动作,目光窗外,望向岛屿另一端那片模糊的轮廓,那是三角家所在的方向。
最终,他合上了电脑,放弃了对工作的徒劳攻坚。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的几个名字上徘徊良久,最终却一个也没有拨出。
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可能打草惊蛇,尤其在一切尚不明朗之时。
他转而点开了天气软件,反复确认着今晚的云量预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多云转晴,微风。完美得近乎刻意的观星条件。
他起身走到窗边,久久凝视着三角家所在的方位。
远处的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炊烟袅袅,绿树掩映。
但他深知,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初音的身份成谜,像一道隐形的裂痕,横亘在丰川家完美无瑕的帷幕之后。
他尝试进行逻辑推演:
三角家必然与丰川家存在某种关联,否则定治外祖父不会如此关注一个普通的渔家。
但关联的程度深浅,则决定了事态的严重性。
若只是避免偏远血脉的攀附,那么所谓的“警告”或许只是维护家族表面和谐的例行公事,影响力有限。
然而,若初华或者初音的身份特殊到足以动摇当前丰川家庭结构的根基,甚至触及某些不容于世的秘密……
那么,外祖父那冰冷的态度和“不相干”的定性,背后所隐藏的,就绝非仅仅是漠视,而更可能是某种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线索太少,变量太多。
柒月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时缓时急。
他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只能将三角家暂时定位为一个潜在的、可能对丰川家现状产生冲击的不稳定因素,一个被最高权威下令隔绝的存在。
这种未知感,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处于掌控之外的压力。
时间在沉默的思考中悄然流逝。
阳光缓缓移动,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沾染了这份凝重的思虑,变得滞重起来。
午餐时分,餐厅的氛围因丰川定治的入场而骤然变得规整肃穆。
他如同精确报时的钟摆,准时出现在主位,满是威严。
定治的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柒月时,带有稍稍的停顿了。
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带着一种冷静的的审视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他心下凛然,但长年累月的教养让他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只是更加垂下眼眸,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锋只是幻觉。
然而,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如同水底蔓生的水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外祖父的异常关注,往往意味着某些平静即将被打破。
‘难道和初音的事情暴露了?’
在餐桌下,祥子的脚无意间轻轻碰了碰旁边柒月的椅子腿,一个极细微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小动作。
这源自小时候,每当柒月或者祥子两人感知到对方紧张处于时,就会互相这样悄悄提醒对方“我在”。
柒月正在舀汤的手稍稍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安心的弧度。
午餐结束后,祥子兴致勃勃,仿佛一只被喜悦充溢的雀鸟,围着柒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夜晚彗星观测的种种细节。
她从储物间拖出柔软的羊毛毯,仔细比较着哪一条更厚实保暖,又检查保温瓶里的热可可是否依旧滚烫,还不忘塞进几块柒月偏爱的淡味曲奇。
“柒月柒月,你看这个焦距对不对?说明书上说拍星星要用很大的……嗯……光圈?”
她摆弄着那台相机,眉头微微皱起,求助般地望向他,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信任与依赖的光彩。
柒月停下手中正在确认的清单,耐心地倾身过去,指尖轻点相机屏幕,声音别样的温和,是初音和家里人都未曾见过的程度。
“嗯,光圈数值要小,F值调到最小。ISo也不能太高,否则噪点会很多。来,我帮你。”
他接过相机,熟练地调整着设置,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着参数的意义。
祥子凑在他身边,听得似懂非懂,但重点全然在于他专注的侧脸和耐心的语调,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他的配合无可挑剔,一如他惯常的体贴。
虽然,他的心思却像一只无法栖息的鸟,屡屡从这片温馨的日常场景中飞离,思考昨晚定治在别墅内的话语。
但每当祥子提出新的问题,或是因为某个小发现而发出轻轻的欢呼时,他又会立刻将注意力拉回,给予她最及时的回应。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
不过,初音那双交织着渴望与倔强的眼睛,偶尔会在他思绪的间隙悄然浮现。
……
夕阳,如同一位疲惫的巨人,终于将它最后一丝熔金般的余烬沉入墨蓝色的海平面之下。
天空此刻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红黄的色彩肆意流淌交融,从橙红过渡到蓝紫,最后沉淀为北方天际那片等待彗星出现的墨蓝。
海风也悄然变换了性情,褪去了白昼残留的最后一缕燥热,裹挟着大量海藻的微腥气息和远方岛屿带来的凉意,一阵阵拂过这座观测彗星的山顶高地,带来舒爽的寒意。
祥子和柒月已经抵达了这片被命运选中的最佳观测点。
三脚架稳稳地支立,相机镜头深邃,早已对准北方那片愈发显得神秘、星辰开始如钻石般次第点亮的苍穹。
祥子纤细的手指在相机的触摸屏上灵活地轻点滑动,不断调校着参数,嘴里低声念念有词,重复背诵着柒月早已告诉她的、彗星即将出现的精确天区坐标。
她那金棕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如同两枚盛满了整个银河系星光的温暖琥珀,闪烁着纯粹的期待。
“柒月!快了,快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看,连云朵都全部散开,整片天空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打破了山巅的寂静。
柒月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那片孤绝的礁石。
但当祥子呼唤他时,他立刻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语气肯定地回应
“嗯,很清楚。今晚的天气很好,一定能看清楚。”
他走到她身后,虚虚地环着她,帮她扶稳有些沉重的相机镜头。
“手要稳,就像这样。对,很好。”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种可靠的支撑感。
等到柒月站回一旁他的目光,像是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丝线所牵引,
越过了脚下岛屿的轮廓,越过那片在暮色中变得深沉的森林与沙滩,精准地投向了岛屿另一端的某处
那片人迹罕至、嶙峋崎岖的黑色礁石区。
白天里汹涌拍岸的海浪,此刻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持续不断地、低沉地轰鸣着,撞击着礁石,碎成万千银白的泡沫。
那声音恒久而富有韵律,宛如大地沉睡时发出的沉重鼾声。
就在那片最高、最突出、也最显得孤绝险峻的礁石顶端!
一个极其微小的剪影,如同被钉在天地交界处的一枚金色符号,凝固在那里,与巨大的海天背景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远到视觉无法捕捉任何细节,只能凭借轮廓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纤细、挺直、正顽强地面对着北方星空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和亮色的衣服将她的身影凸显,将她的存在告知柒月。
猛烈的海风从开阔的海面毫无遮挡地扑来,疯狂撕扯着初音的衣裙和发丝,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将她从那危险的立足点上掀翻,卷入下方那片正在变得墨黑而冰冷的海水之中。
但她没有退缩。
她像一株从岩石缝中生长出来的植物,根系深扎于坚硬的礁石之中,倔强地矗立着,仰望着那片与山顶之人共同的、被强烈期待所灼烧的夜空。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柒月的胸腔深处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思虑。
那不止是同情,也不仅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悟和沉重的共鸣。
他仿佛能够瞬间穿透这遥不可及的空间距离,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单薄身体里每一根神经的紧绷,
感受到那份被冰冷的协议和警告所禁锢的巨大孤独,感受到那份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遥远守望方式来倔强宣告自身存在的决绝,
更感受到那份即使在近乎绝望的境遇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对遥远星光的纯粹渴望。
她以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等待。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起,幽蓝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包裹着他的浓重暮色。
柒月没有低头去看,他的指尖却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般精准地探入口袋,握住了那枚正在震动的冰冷金属物体。
屏幕解锁。
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简洁得像一声跨越海峡的叹息,悄然浮现于屏幕之上:
“”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或解释。
唯独那个小小的、黄色的星星符号,在幽蓝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就像是初音在无垠黑暗与孤立无援中,为自己点燃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微光。
这是一个坐标,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跨越禁忌界限的、沉默的联结。
柒月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最终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他仅仅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回口袋的最深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回应,所有的理解,都已尽数融注在这跨越海角的、无声的凝望之中。
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甚至苍白。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祥子已经布置妥当的长椅。
祥子正裹着一条柔软的浅灰色薄毯,像一只怕冷又期待万分的小猫,蜷缩在长椅的一端。
看到柒月走来,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柒月,快坐过来!位置早就给你留好啦!我们还带了热可可,可以边喝边等,就像看电影一样!”
柒月依言坐下,毯子下是祥子早已暖热的区域。
她献宝似的拧开保温杯盖,浓郁香甜的可可气息立刻氤氲开来,与山顶清冽纯净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氛围。
她先递给柒月一杯:“给你,你最怕冷了,先暖一暖。”
语气里的关切自然流露。
柒月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迅速蔓延至掌心,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柒月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迅速蔓延至掌心,也暖入了心里。
“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一口可可下去,情绪才缓和过来。
“不用谢!”祥子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身体自然而然地歪向柒月这边,寻求着倚靠,
“好安静啊……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呢。
柒月你说,彗星划过的时候,会是什么声音?会不会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听的那张老唱片,指针划过唱片表面的沙沙声?
或者像圣诞节的时候,礼物包装的撕开的声音。”
她的想象力在寂静与期待的催化下自由驰骋,充满了天真烂漫的色彩。
柒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充满诗意的假设性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被星光照亮、被期待充盈的柔和侧脸上,那份纯粹而美好的期待感,与他眼角余光所瞥见的、远方那个孤绝的礁石剪影,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山顶的宁静温馨与礁石区的风急浪高,如同两个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世界碎片,
却又被同一片深邃的星空、同一份对宇宙奇迹的执着等待,强行缝合在同一幅画卷里,充满了诡异的张力。
他伸出手,不是覆上她的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帮她将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拉高,仔细地掖好,确保寒风不会侵入。
“不知道会是什么声音,”他低声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我们可以一起听一听,再给它起个名字。”
“……初华,大概是家里临时有什么事情要忙吧。”
祥子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遗憾,但更多的是体谅。
她没有任性抱怨,只是下意识地又朝柒月靠近了一点点。
“或许是这个季节的渔获特别好,需要她帮忙处理父亲带回来的海鱼?”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很可惜她不能来,但也没办法呢。”
她没有任性抱怨,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下相机的状态,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
时间,在这片巨大的、笼罩天地的寂静之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淌。
银河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璀璨
无数之前隐匿的星辰此刻纷纷挣脱了最后一丝暮色的束缚,争先恐后地点亮自己,仿佛为了迎接阔别了千年的宾客。
空气也似乎变得愈发清透凉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泥土气息的气息。
凉意侵入肺腑,却也让人头脑变得无比清醒、敏锐。
祥子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身体微微向柒月这边靠了靠。
她似乎是想汲取一点可靠的温暖,又或许只是想分享这份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当然,更可能的原因仅仅是——她想靠近他,如此简单而已。
“应该……快了吧。”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
柒月端起杯子,将杯中残余的、依旧温热的可可饮尽。
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安慰性的暖意。
“嗯,就快了。”
他低声回应,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力量。
山顶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连一直隐约可闻的虫鸣也不知于何时完全停歇。
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下方、礁石区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海浪低沉轰鸣,如同世界的背景音
以及两颗,不,确切地说,是三颗——在这片浩瀚寂静中加速跳动、同频共振的心脏。
第27章 来自天穹的使者
【万字更新第13天】
就在这寂静几乎攀升至顶点、令人难以呼吸的瞬间!
就在祥子忍不住再次抬起手腕想要确认时间的瞬间!
柒月的手再次伸出,这次,他轻轻握了握祥子微凉的手指尖,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
“看那边。”
北方的天际,从视线所能及的最尽头之处,一点极其微弱、带着冰冷质感的蓝白色光芒,毫无任何预兆地、猛然刺破了天空的帷幕。
迪亚马特彗星!
这位履行千年之约的苍穹使者燃烧着自己的身躯,为众人带来绝美的景色。
“啊——!”祥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紧紧靠向柒月,寻求着庇护。
震撼的景象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眼眸瞬间被那骤然降临的宇宙华彩彻底点亮,映满了纯粹的对这彗星“真美”的赞叹。
这颗以一千二百年为周期环绕太阳公转的传奇彗星,此刻正处于它漫长旅程中最接近地球的位置。
与每七十六年造访一次地球的哈雷彗星相比,轨道半径长达一百六十八亿千米的迪亚马特彗星,其规模要宏大壮观得多。
而此次预测的近地点距离更是仅有约十二万千米——这意味着,它比人类熟悉的月亮距离我们还要近!
时隔整整十二个世纪,这颗闪耀着神秘蓝色光芒的彗星,拖着它辉煌壮丽的尾巴,即将划过北半球的夜空,整个世界的天文爱好者都在热切地等待着它的降临。
“简直……不可思议……”祥子的低语几乎被风吹散,声音里充满了被眼前极致美景震撼到的恍惚与惊讶。
她放在椅面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微微地向柒月的方向靠近了一寸,指尖无意识地寻求着某种确证和依托。
在整个宇宙最剧烈的辉煌变调中,柒月没有看向彗星,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紧靠着自己的祥子,确保她只是震惊而非害怕。
然后,他才抬起头,将这场奇迹收入眼底,同时,他的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肩膀,提供了一个更稳固、更温暖的依靠。
他的目光转回那颗不断变亮、拖出越来越长光尾的彗星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无声的、温暖的、带着确证感的暖流,透过相贴的皮肤悄然传递过去。
无需任何语言的解释,这份源自无数次音乐合奏、无数次共同面对困难与挑战所建立起的深刻默契与理解,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直抵核心,传递安宁与力量。
紧接着,那壮丽到超出所有人想象极限的彗星尾巴在天穹之上彻底展开了它那辉煌到令人窒息绝美场景。
然后,就在两人以为眼前的画面已经是极限,更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在柒月和祥子眼前。
那璀璨无比的彗星核心,在接近地球的强大引力作用下,赫然发生了剧烈的崩解!
崩裂的核心周围,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如同被炸开的钻石星辰,瞬间被抛射出来,猛烈地撞击、摩擦着地球的大气层,瞬间被点燃!
一场猝不及防的、规模空前惊人的流星暴雨,以那颗骤然分裂的彗星为核心,向着宇宙的四面八方迸射、燃烧、坠落!
甚至其中一块较大的、拖拽着较长彗尾的碎片,其飞行的轨迹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而悲壮的下坠感,仿佛真的要义无反顾地、永恒地撞向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啊——!”
祥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更紧地靠向柒月,寻求着庇护。
那双倒映着整个星空的金色眼眸,此刻闪烁着极度震撼的光芒,眼瞳的最深处,清晰地烙印彗星崩解后,万千星辰如泪滴般飘洒坠落的奇迹景象。
如同目睹了一场宏大宇宙交响乐章在最高潮处,上演的最剧烈、最辉煌、也是最震撼人心的终极变调!
在柒月和祥子视线之外,最大的彗星碎片在霓虹的一个小乡镇“着陆”。
整个山顶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被这惊心动魄的宇宙惊变彻底冻结、吞噬。
万籁俱寂中,只有祥子手中那台相机快门仍在疯狂运作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以及她自己那急促而极力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现实仍在继续。
也许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又或者可能仅仅只有短暂的几秒。
当最后一道最为壮丽辉煌的流星雨痕也渐渐暗淡、最终消散在无尽的深空之中,
当那颗分裂后的迪亚马特彗星主体,拖着一条略显残破却依旧动人的彗星尾,最终彻底隐没在北方天际的尽头,完全融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之时——
“……真美啊。”
祥子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声线里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淡淡慵懒和深深的留恋,仿佛刚从一场极致的美梦中苏醒
“就这样……结束了呢。”
她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相机,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按下快门时的微热与酸麻。
她转过头,看向柒月,眼瞳中盛满了比所有逝去的星光都更加柔和的暖意。
“柒月,我们……一起看到了呢。”
她轻声说道,话语的重点,不在于彗星本身如何壮丽奇特,而在于那至关重要的“一起”二字,、
在于与他共同分享了这份无与伦比的、宇宙馈赠的珍贵时刻。
柒月微微侧头,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眼眸中也映着星光的余晖和她清晰的身影。
“嗯,一起看到了。”
他松开环着祥子肩膀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回归平常。
他留意到祥子语气中那心满意足的疲惫,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台昂贵的相机。
“照片……”他开口询问,语气平常。
“嗯!拍到了!肯定拍到了很多!”
祥子立即像是献宝一样举起相机,脸上重新焕发出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
“柒月你快看,虽然它最后分开了,但感觉……像是变成了双倍的奇迹呢!一场是完整的彗星,一场是流星雨!”
她迫不及待地翻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每一张都记录着流星“生命”最后时刻的壮丽。
然而,她的兴奋与喜悦,似乎更多来源于与他一同成功捕捉并分享了这份奇迹,而非照片本身的艺术或科学价值。
“拍得很好。”
柒月确认了照片成功捕获,声音里带着放松。
“回去吧,山顶风越来越凉了。最主要的等待已经结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他开口说道,同时松开了原本覆在祥子手背上的那只手,开始利落地收拾起两人带来的毯子、保温杯和其他杂物。
——————
回到灯火通明、温暖舒适的别墅,祥子仿佛仍深深沉浸在彗星带来的震撼余波之中,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兴奋过后特有的红晕。
柒月和祥子回到书房,柒月的笔记本正摆在桌面。
“柒月,我们现在就把照片导出来看看吧?我好想看看拍下来的效果!”
祥子将手中的相机递给柒月,语气雀跃。
然后她看了看书桌前仅有的那张旋转椅,沉默地思索了片刻,像是暗自否决了某个想法,
随即转身,有些费力地从墙边又搬起另一张稍矮一些的软凳,紧紧地放到柒月所坐的主椅旁边,自己挨着他坐下。
柒月接过相机,动作熟练地找到数据线,将其与笔记本电脑连接起来。
输入密码解锁屏幕,熟悉的操作界面亮起。
他快速而高效地将相机存储卡里的照片全部导入到电脑指定的文件夹中
柒月迅速浏览了一遍,确保彗星从出现到分裂最关键的那些瞬间都被清晰、完美地捕捉到了。
“相机性能很不错,想要的瞬间基本都拍得很清晰。”
他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平静。
“太好了!”
祥子开心地靠近屏幕,几乎将脑袋凑到柒月旁边,指着其中一张抓拍到彗星刚刚开始分裂瞬间的照片,
“我觉得这张最好看!光影的效果太神奇了!柒月你觉得呢?”
她的心思显然更多地沉浸在与柒月一起欣赏、讨论的过程中,而非单纯地评判每张照片本身的构图或艺术价值。
柒月不动声色地操作着。
他移动鼠标,选中了其中大约十来张拍摄效果最好、最能体现彗星分裂过程之唯美与震撼的代表性照片。
祥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惋惜。
“真的好美啊……可惜初华没能亲眼看到。她一定也很期待吧?”
柒月闻言,目光也从屏幕转向祥子,温和地接话道:“确实遗憾。不过,我们可以让她看到这些高清的原片。”
“嗯?对哦,可以用手机发给她几张!”祥子说着就要去拿自己的手机。
“等一下,祥子。”柒月轻轻摇头,解释道。
“用手机发送这么大的原始图像文件,即使发送成功,也会被压缩得厉害,丢失很多细节。
而且,她用的那部旧手机,屏幕小,也显示不出彗星细节和夜空的那种层次感。
对于她这样喜欢星空的人来说,看到被压缩模糊的彗星,反而更是一种遗憾吧。”
“把照片拷贝到手机储存卡里,送给她。这样她就能将这些照片留存起来,以后更换了手机就能看得到了。”
柒月提议道。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祥子的热烈赞同:“对啊!这个主意太好了!,明天初华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但随即她又蹙起眉头,“可是……我手边没有多余的手机储存卡。”
“这个简单。”柒月说着,神色自若地从自己的手机中取出一张微小的储存卡。
“里面的数据?没事吗?”祥子有些担心地问。
“本来就是空白的啦。这个只是备用罢了,自己的数据用不到,而公事的数据我都放在了另一台手机里。”
柒月解释道,语气轻松,打消了祥子的顾虑。
祥子全身心专注于屏幕上不断切换的照片、并时不时侧头与他讨论哪一张的光影效果最为迷人哪一张最适合放到储存卡里。
他快速地将选中的照片副本拷贝至这张新卡中。
操作完成后,他平稳地弹出储存卡,将其收回衣服内侧。
“好了,所有照片都已经安全导入电脑了。选好的照片也放进储存卡了。”
柒月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轻轻合上,语气如常,“相机我先拿回去帮你充电,明早再拿给你。”
“嗯嗯!好的,谢谢柒月!”
祥子抬起头,对他报以一个毫无阴霾、甜甜的笑容,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刚刚导入的照片以及与他共享成果的喜悦里。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卧室,而是径直穿过二楼安静无人的走廊,来到别墅后侧一扇通往夜间花园的落地玻璃门前。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精致的窗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微风,轻盈地侧身翻了出去,双足稳稳落在窗外松软湿润的草地上。
调整一下身姿后,柒月随即迅速融入别墅后方浓重的阴影之中。
——————
彗星离去后的海岛夜晚,显得格外的宁静深邃,仿佛宇宙刚刚上演完一场盛大戏剧后的疲惫休憩。
海浪声变得比以往更加温柔舒缓,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一遍遍抚摸着沙滩。
柒月沿着空旷无人的海岸线,踏着被清冷月光染成一片银霜的细腻沙滩,走向那片他早已在暮色中凝视许久的、熟悉的礁石区。
脚下的沙粒发出细碎柔软的声响,与远方海浪规律而低沉的呢喃相互应和。
远远地,甚至不需要特别仔细辨认,他就看到了那个此刻正独自坐在沙滩与礁石交界边缘处的纤细身影。
初音环抱着双膝,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面朝着那片刚刚吞噬了彗星最后余晖的、广阔无垠的墨黑色大海。
清冷的月光如同最温柔的聚光灯,清晰地勾勒出她单薄而孤独的轮廓。
微凉的海浪在她光裸的脚边不远处温柔地进退、蔓延,又退去,循环往复,如同在为她哼唱着一支无声的安慰之歌。
柒月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踩在湿沙上几乎悄无声息。
但初音似乎心有所感,或者说,她一直就在等待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凝望大海的姿势,仿佛化作了海边的一尊雕塑。
柒月走到她身边不远处,安静地站定,与她一同望向那片刚刚上演过一场千年难遇的宇宙奇迹的、此刻却重归平静的海天相接之处。
初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气息随着海风隐约飘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转头望去的冲动。
‘别再接近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那份交易的约束。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与凉意,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良久,直到一阵稍大的海风卷起她的发丝,初音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带着一种剧烈情绪波动过后特有的疲惫与平静,还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她用着敬语,划清着界限。
能……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小祥吗?
她依旧没有回头,目光执拗地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分割天与海的墨线上。
就告诉她……今晚的彗星,非常非常美。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泄露出细微的颤抖,
我临时有些……家里的事情,没能去成山顶,非常……非常抱歉,失约了。
柒月静静地听着。
她那过分客气的敬语、刻意拉远的距离、以及声音中难以完全掩饰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般在他心中组合成形。
这一刻,午餐时丰川定治那审视的眼神,其中的含义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一些疑惑在初音这异常的表现中得到了印证。
他明白一些事情,某些猜想得到了印证。
初音所谓的家里有事,不过是个幌子。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不是不想靠近,而是被禁止靠近。
某个人的命令,此刻正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禁锢在这个疏离的躯壳里。
没有应邀的理由简单而模糊,是她一贯用来搪塞外界的方式,将所有真实的心绪、所有的挣扎、以及在礁石上那份孤绝的守望与见证,都深深地掩藏在这句轻飘飘的托辞之下。
她没有提彗星那惊天动地的分裂是否震撼了她,没有提独自在风急浪高的礁石上坚守是何种心情,更没有提起今天早晨那通决定了她未来命运走向的电话。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艰难抉择,都被她习惯性地、死死地压在了这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柒月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倔强的背影,心中了然。
他没有追问那句临时有事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戳破她那显而易见的谎言与无奈。
他理解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也看清了那强装镇定下的枷锁。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缩,更不会放任她独自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他只是沉默地将手探入外套内侧那个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粘上了身体余温的储存卡。
他伸出手,将卡片递向初音的方向。
给,山顶拍的。彗星分离的全部过程,最清晰的瞬间都在里面。
初音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来,清亮的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庞。
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飞快掠过的那是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随即,这一切又被她迅速地强行压下,试图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寂静。
她迟疑地伸出手,动作略显缓慢。
‘这应该不算主动接触吧,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父亲大人的监视就是了。’
略带手心温度的硬塑料透明外壳触碰到她的指尖,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谢谢。
她低声说道,目光垂落,久久地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卡片,仿佛能够透过这冰冷的物件,亲眼看到那被凝固其中的、璀璨夺目的宇宙瞬间。
她紧紧地攥住了它,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够回赠的东西。
她不被允许主动靠近柒月,这是她用未来换来的协议条款。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仿佛想要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柒月少爷,请您……稍等一下。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到柒月的回应,便转过身,沿着潮湿的沙滩边缘慢慢地走去。
她的脚步看似随意漫步,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扫过月光照耀下的每一寸沙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东西。
柒月停留在原地,没有跟得太近,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看着初音在泛着银光的沙滩上走走停停,偶尔弯下腰,极其仔细地查看某处。
夜风更加猛烈地吹拂起她的短发和宽松的裙摆,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
终于,她在一处被海浪反复冲刷得格外光滑平整的湿沙地带停了下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湿润的沙粒中拾起了一个小小的物件。
她仔细地擦干净它,然后握在掌心,转身走回到柒月面前。
初音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安然躺着一枚海螺。不大,形态却十分完整优美,螺旋的纹路清晰而流畅,外壳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莹润的乳白色光泽,像是一枚被遗忘在人间的小小月亮。
柒月少爷。
初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淡,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眼底下那紧张与期待。
大家都说……把海螺放在耳边,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哦。
她将这枚小小的海螺递给柒月,目光没有直接与他对视,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在了他刚才握着卡片的那只手上,仿佛那更需要她的注意力。
这个……送给你。以后……如果偶尔想听听海的声音,就把它放在耳边试试。
然而,她话语里那小心翼翼的潜台词,柒月听得清清楚楚。
每当柒月拿起这枚海螺,耳边响起遥远而模糊的涛声时,他或许就会想起这片给予他复杂感受的海
以及此刻这个在月下沙滩上、将海螺赠予他的少女——那个名叫三角初音、身世成谜、却又无比倔强的女孩。
这是一份沉默的、带着海潮气息的、希望被记住的信物。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那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里。那枚小小的、洁白的海螺,安静地躺在初音摊开的掌心,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柒月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看那枚仿佛蕴含着大海低语的信物,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看初音那努力维持平静、却终究泄露出一丝忐忑与期盼的侧脸。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从初音的掌心中取走了那枚海螺。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皮肤,带来一瞬极其短暂的温热接触。
“海螺会记住海浪的声音,以后每次听海螺的时候,我会记住,这是初音送给我的声音。”
他开口在宁静的海岸边显得格外有分量,他的话语同样充满了暗示。
小小的海螺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触发回忆的支点,而真正汹涌的海浪声,只会在关于赠予者的回忆中出现。
他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承诺了会记住赠礼的人。
他将海螺紧紧握在掌心,那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过身,沿着月光在沙滩上铺就的那条银亮小径,朝着远处别墅温暖灯火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背对初音、融入前方树影与光晕交错之地的瞬间,他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枚海螺稍稍举起,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了你现在无法选择的处境,初音。但记住,这份束缚不会是永远。”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穿透海风,
“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将你的存在,优雅地宣告给所有人。”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承诺,一个他将会等待并为之准备的未来。
他知道她此刻无法回应,无法靠近,但他向她,也向自己许下了这个诺言。
柒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鼓励与承诺,清晰地穿透了海风,传入初音的耳中。
说完,他不再迟疑,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光影交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初音却依旧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海岸边另一座雕塑。
直到柒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怔怔地看向自己手中那张依旧冰冷的储存卡。
指尖慢慢地收缩,最终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它,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船票。
冰凉的海风更加猛烈地卷起她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裙,带来远方海浪永不停歇的低语与轰鸣。
她眼中那抹为了维持平静而刻意压制了许久的光芒,在柒月离开之后,在无人得见的此刻,才终于悄然闪烁了一下。
如同迪亚马特彗星最终崩解时,溅落向无垠宇宙深处的、最后一点无人见证却依然璀璨的星辰碎屑。
她对柒月那份执着的追逐,那份强烈渴望被需要被看见的心情。
并未因彗星的消逝而减少分毫,反而如同这枚海螺中所蕴藏的、永恒的海浪低语,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孤独之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执着,更加坚定不移。
第28章 离开海岛/星轨音乐
海风拂过恣意生长的庭院植物,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为这次波澜壮阔的彗星观测之旅,轻柔地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返程的前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气息。
祥子独自坐在面朝庭院的露台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略显疲惫却仍带着兴奋余韵的脸庞。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与若叶睦在Line上交流着。
整个暑假,森美奈美女士为睦安排了密集的舞蹈与仪态课程,她们的联络变得零星而珍贵。
“睦说,她母亲特意请了宝冢剧团退役的顶级演员来指导她。”
祥子的消息伴随着一个无奈吐舌的表情符号
“连暑假最后一周都排满了训练,根本抽不出时间见面。”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柒月斜倚在连接露台的门廊边,身影半掩在室内暖光与露台夜色的交界处,静静听着祥子带着抱怨的转述,没有出言打断。
他清楚地知道,祥子是多么期待能在假期结束前,与这位挚友拥有一些只属于她们的时光,而非仅仅隔着冰冷的屏幕交换简短的讯息。
翌日清晨,海岛的港口早早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腥与渔获特有的混合气息,码头上人影绰绰,忙碌而喧闹。
出乎意料的是,初华的身影出现在了送行的人群中。
她用力挥动着手臂,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为即将驶离的丰川家客轮送行。
她的父母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突然要求她和初音都必须到渔船上帮忙,处理一些杂务,这打破了以往最多只让她们送送饭的惯例。
柒月的目光掠过初华,在港口拥挤嘈杂的边缘地带细细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更为沉静寡言的身影。
初音,果然没有来。
他心下微沉,但随即又想,这样也好。
若是被祥子撞见初音,以祥子的细心和敏感,难免又要生出许多疑问,他暂时无法解释清楚其中缘由。
丰川家的豪华私人客轮平稳地破开蔚蓝色的海浪,朝着东京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座留下彗星奇迹与诸多秘密的南方海岛,逐渐缩小,最终化为海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痕。
东京的喧嚣与高效瞬间将人包裹。
丰川家的宅邸依旧恢弘而安静,如同一位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迎回它的子嗣。
庭院里的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与海岛恣意的绿意截然不同。
祥子的脸上还带着海岛阳光留下的浅淡痕迹,但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便迅速投入到了开学前的最后准备中。
她的书桌上摊开了新的乐谱稿纸,眼中闪烁着清晰而明亮的光芒,那是对即将着手组建乐队的无限憧憬与规划。
“柒月,新学期要到了呢。”她抬起头,眼中充满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的话语轻快,充满了对新学期的期待,仿佛离别的淡淡愁绪和未能尽兴的遗憾,都已被东京的风吹散,转化为了向前奔行的动力。
而柒月,在回到自己房间后,无声地关上门。窗外是东京繁华却规整的夜景。
他摊开手掌,那枚在月夜沙滩上获得的、泛着莹润光泽的白色海螺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将它轻轻贴近耳畔。
遥远而模糊的海浪声瞬间涌入鼓膜,裹挟着那个夜晚清冷的月光、冰蓝彗星的碎屑、还有少女沉默却炽热的期盼,汹涌而来。
东京的喧嚣被瞬间隔绝在外。
他握紧海螺,知道有些承诺已然许下,有些等待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约定,也如同埋下的种子,静待破土之时。
不过柒月,几乎毫无喘息之机,便被卷入另一个旋涡中心——丰川集团涉足流行音乐领域的先锋项目。
由丰川集团注资成立的独立事务所“星轨音乐”(Stellar track music),直接向负责新兴业务的丰川清告汇报。
柒月作为项目核心的“天才创作人”,拥有事务所近乎全部的资源倾斜。
他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一点也不容易。
用才华创作出能征服市场的流行音乐,为丰川集团在这片全新疆域插上旗帜。
柒月并无抵触。
暑假期间,灵感如海岛夜空的繁星纷纷涌现,加上记忆力大幅度提升对前世乐曲的回忆,他已然“创作”出数首风格迥异却旋律抓耳的歌曲。
如今,这些作品将经由事务所寻找合适的演唱者录制,并利用丰川集团的资源在音乐平台分批发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星轨音乐”会议室光洁的长桌上。
空气中飘浮着新装修材料的淡淡气味和高级咖啡的醇香。
柒月与丰川清告相对而坐,监听耳机隔开了外界的一切杂音。
“这是你暑假前留下的三首歌的演唱者候选评估报告,以及最终入选者的试唱demo。需要你最终拍板。”
丰川清告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文件封面上印着三首歌曲的名字:《Lemon》《pretender》、《向夜晚奔去》。
柒月戴上耳机,示意工作人员开始播放。
《Lemon》的男声demo率先流淌而出。
柒月戴上耳机,向控制室微微点头示意。
演唱者精准捕捉到了那份酸楚与怀念,嗓音如浸润过柠檬汁般清涩明亮。
虽在宏大叙事般的悲伤氛围中略显单薄,但情感基底已然扎实。
梦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梦にみる
(我依然会梦见你)
紧接着是《pretender》的男声演绎,充满力量感,成功驾驭了副歌的爆发段落。
真假音转换流畅自如,虽在情绪戏剧性的起伏上稍欠张力,但技术层面完成度很高。
はいからもう嫌になって
(已经受够了这样装模作样)
じゃあもう知らないふりして
(那就继续假装一无所知)
第三首《向夜晚奔去》由女声演唱,将孤独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空灵嗓音如同夜空中独自闪烁的星子,唯一略欠的,是那份向黑夜纵身一跃的决绝,但整体效果已相当出色。
君が望むなら仆はもういらない存在に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成为你不需存在的存在)
なってしまおうか…
(就这样消失吧…)
柒月专注地聆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跟随节奏轻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摘下耳机,望向一旁的调音师和制作人。
“《Lemon》的副歌部分,人声混响可以收一些,突出干声的质感,更能传递失去之后的空洞。告诉歌手一定要注意咬字,不要太死板。”
他在助理递来的笔记本上写下具体时间点。
“《pretender》的第二段主歌,节奏组压缩可以再强一些,加强紧张感,为后面的爆发段落铺路。”
铅笔利落地标注出另一个位置。
铅笔在纸上划出另一个要点。
“《向夜晚奔去》的间奏部分,一部分音色可以再冷一些,像晚上的风掠过的那种刺骨。”
他条理清晰地指出几处制作细节,也提到歌手演唱时可加强的情绪层次:
“尤其是最后一段副歌,要有更清晰的情绪递进——从绝望之中生长出希望。”
混音师飞快地记录着,眼中难以掩饰对这位年轻少爷专业素养的惊叹。
“人选没有问题。演唱者的音色和表现都符合歌曲的设定。细节调整后就可以进入正式录制。”
柒月最后总结道,目光转向丰川清告
“至于后续和歌手的沟通,录音安排,就交给事务所的各位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执行层面的工作交了出去。
柒月所展现出的不仅是才华,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流程的把控力。
丰川清告满意地点点头,要是自己在处理集团事务的时候,也有这份把控力,估计能被定治岳父少骂一点吧。
丰川清告拿起笔,准备在文件上签字,却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顿了顿,看向柒月。
“很好。关于词曲的署名。柒月你原本建议使用集体笔名,但集团的意见是……署名为‘丰川柒月’。”
柒月端起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抬眼,对上丰川清告的视线。对方眼中没有询问,只有陈述集团决定的平静。
这时候集团的意图昭然若揭。正如在生日那次举办的晚宴后定治的话一样。
“集团的决定是,以你为核心,创立一个新事务所。”
星轨音乐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柒月的歌。
所以事务所他们不仅仅是在推出歌曲,更是在打造一个“天才少年音乐人”的偶像Ip。
柒月那张继承自母系家族、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加上“丰川”这个姓氏自带的名门光环,以及他实打实的创作才华,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完美人设。
只需要稍稍包装推广,无疑能最快速度地撕开市场缺口,为丰川集团开辟出一片独特的经济蓝海。
柒月沉默了几秒,咖啡杯轻轻放回杯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有意见。”他平静地回答,脸上看不出喜怒,“集团的决定,自然有其考量。”
他再次端起杯子,浅浅饮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
他当然明白集团的意图,而他并不排斥成为“偶像”。这并非虚荣,而是清醒的算计。
作为丰川定治指定的继承人,身份是确定的,但权利从来不会自动落入手中。
他需要筹码,需要声望,需要超越年龄的影响力。
集团的造星计划不过是将他能够提供的利益提前变现,而这恰好是柒月快速积累资本、提高自身价值和话语权的捷径。
他需要“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成为未来谈判桌上掷地有声的砝码。
不过,在他内心深处,支撑他接受这一切,甚至主动配合的,并非对权利的渴望,而是一个更纯粹、也更沉重的目标——祥子。
柒月清晰地记得祥子在若叶家工作室,面对钢琴和若叶睦提出组建乐队的时候,她眼中那份燃烧的光芒。
“我们一定会找到更多有着和我们‘灵魂的哭泣’相通的人,一起创造出最棒的音乐,向更多人喊出我们的声音。”
那是祥子纯粹的梦想,想要将乐队的声音传递给更多人。
但现实冰冷如铁。
丰川集团不会放任祥子去玩什么不被掌控的乐队,那不符合家族利益。
森美奈美更不会允许若叶睦——她精心培养的人偶——脱离她的掌控,加入祥子那前途未卜的“过家家”。
没有足够的力量,祥子的梦想只会是一碰就碎的美丽泡沫。
柒月需要力量,需要“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巨大流量和影响力。
他要成为那个能撬动资源、吸引目光、甚至改变规则的最佳“引流人设”。
当祥子的乐队需要舞台时,“丰川柒月”这个名字,会成为她们最强的扩音器,最坚固的护盾。
柒月要将集团赋予他的光环,转化为守护祥子梦想的利剑与坚盾。
这个人设的中心是他?无所谓。这不过是他庞大棋局中,一枚指向最终目标关键而华丽的棋子罢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
丰川清告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递还给工作人员,
“尽快安排录制和后续发行计划。编曲歌词的署名就按‘丰川柒月’来。”
工作人员恭敬地接过文件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柒月和丰川清告。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眸底翻涌的、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窗外,东京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人造的星空。
在这片星空下,无数梦想诞生又破灭,而柒月决心要守护其中最为珍贵的那一个——不惜一切代价。
“歌曲发行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吧。”丰川清告最后说道,“新学期开始,正是年轻人关注新鲜事物的时候。”
柒月点头,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更为长远的计划。
第29章 音乐带来的反响
【万字更新第14天】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在“星轨音乐”事务所冰冷的现代感会议室里只留下模糊的光斑,为这场持续了数小时的会议更添了几分沉闷。
结束了与清告以及制作团队关于下一阶段制作详细讨论,柒月独自乘坐集家里安排的轿车返回丰川宅邸。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完美隔绝了东京夏末午后残留的燥热。
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里并非空白,而是飞速梳理着上午会议的每一个决策要点,剖析着公司的深层意图。
柒月思维的弦始终紧绷着
轿车停靠,柒月回到了丰川家的宅邸
柒月径直回到自己位于宅邸西翼的房间,将装有会议资料的手提包放在质感厚重的书桌上。
他动作利落地取出自己的个人笔记本,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一点,屏幕亮起,显示着清晰的待办事项列表——首要就是明天的开学事宜。
他按下内线通话按键:“帮我备好校服,明天秀知院就开学了。”
指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作为曾担任学生会长的他,早已习惯将有关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至上。
那份在秀知院精心打磨的“稳重、可靠、执行力强”的形象,并非全然虚假的面具,更多是已融入血脉的行为习惯,更是为了积累必要信任与声望的精准投资。
那些同龄人眼中“相当靠得住”的评价,正是他预期中且需要的。
处理完这几件琐事,柒月并未在房间停留,而是转身走向宅邸深处那间他和祥子专用的音乐室。
推开门,房间依旧整洁得一尘不染,佣人并未疏忽对于这处空间的日常清洁。
他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点亮屏幕,指尖熟练滑动,精准地调出一份复杂的古典小提琴曲谱。
然后,他走向琴架,打开深色木质的琴盒。
保养极佳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衬里中,散发着淡淡松香和名贵木料特有的温润光泽。
柒月小心地取出琴,姿态标准地架在肩上,下颌轻触腮托,动作流畅自然。
将近三个星期的海岛之旅加上回到东京后密集的事务所事务,让他有些疏于练习,但多年苦练刻入灵魂的肌肉记忆仍在。
他简单地试了几个音,微调琴弦,琴弓与琴弦摩擦发出纯净的音符。
当琴弓正式搭上琴弦,第一缕连贯的音符从琴弓的位置出现,那一点点生疏感几乎瞬间消散。
他并未急于演奏高难度的完整曲目,而是从最基础的音阶、琶音开始,手指在指板上灵活而准确地跳跃,琴弓运行平稳而均匀,将各种弓法技巧逐一唤醒、打磨。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仿佛从未间断过练习。
不过十几分钟,那久违的、如臂使指的绝对掌控感便已完全回归。
热身完毕,柒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度专注,正式开始了演奏。
他选择的是一首技巧性与情感表达并重的经典练习曲,音符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激荡回旋。
一曲未终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轻柔却清晰地打断了琴音的流淌。
柒月停下琴弓,那敲门声的节奏和力道他很熟悉。
“请进。”
祥子脸上带着浅浅的、比窗外夕阳还要柔和几分的笑意,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秘密花园的猫咪。
她先是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柒月和小提琴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在这里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仿佛找到了藏起来的宝藏,
“没有打扰你练习吧?”
她走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外界的纷扰隔绝。
“永远不会。”
柒月放下琴弓,将小提琴从肩上取下,看向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软化下来,那份独处时的清冷感在看到她时便悄然消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微微上扬。
“月之森的校服,很衬祥子你的气质。”
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转了小半圈,裙摆划出优雅的涟漪。
“真的吗?谢谢。不过,穿着它总让我想起,也有段时间没能好好和你合奏了呢。”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间中央的三角钢琴,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指尖爱惜地拂过光洁的琴盖。
她熟练地抬起沉重的钢琴盖板,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确认钢琴也如小提琴一样得到了精心保养后,她优雅地落座,双手轻盈地置于琴键上,
她即兴弹奏出的一段轻盈灵动的旋律,如同晶莹的露珠滚落在叶片上,音符里都带着见到祥子的欢快。
柒月看着她娴熟而充满灵气的指法,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放下琴,拿起放在小几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快速滑动了几下,很快调出了另一份乐谱
是那首上一次未能尽兴合奏的《por Una cabeza》。
他走到钢琴边,将平板稳稳地立在谱架上,屏幕上的乐谱清晰地面向祥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祥子目光扫过那熟悉的曲谱标题,瞬间心领神会。
她指尖下原本轻盈的练习音阶骤然一变,几个充满戏剧张力和探戈节奏感的和弦坚定响起,为这首充满激情的舞曲拉开序幕。
直接为这首充满激情的舞曲拉开了华丽的序幕,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来吧!”
柒月重新将小提琴架起,琴弓沉稳地搭上琴弦。
当祥子奏出那标志性的探戈前奏时,柒月的小提琴声精准而充满情感地切入。
两件乐器的声音交织缠绕,彼此呼应,又相互竞逐。
他们虽静立一方,却仿佛化身为无形的舞者,在音乐的指引下,跳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探戈。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祥子缓缓收回琴键上的手,转过头看向柒月,脸上带着运动后般的健康红晕和全心投入后的满足笑意,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
“月之森这个学期听说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呢,学园祭的规模好像会比往年更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演奏后的微喘和兴奋,分享的欲望里也藏着期待。
“哦?”
柒月将小提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动作从容,走到钢琴边,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窗台上,离祥子更近了一些。
“听起来很有趣。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吗?”
“我在想,新学期要不要正式参加一个社团活动?或许可以更深入地体验一下社团成员的学园祭筹备过程。
感觉……如果是和音乐有关的社团,或许会更有意思?”
祥子微微仰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中央c键上轻轻按着,她的语气带着期待,眼神亮亮地望着他,仿佛在寻求他的认同。
柒月看见了祥子眼中闪烁的光
“是个好主意。无论你选哪个,重要的是你自己乐在其中。”
他总是对祥子的决定给予鼓励和支持
“如果需要我帮忙打听什么,或者……陪你一起去看看加入社团后的要买的东西,随时都可以。”
祥子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肯定。
“嗯!”
她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不过,说起来柒月你在我们月之森,可是很有名的哦!”
柒月闻言,微微挑眉,露出些许的困惑
“我?我的印象里自己并没怎么接触过月之森的人。”
他的社交圈层和日程安排都经过精心规划,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秀知院的事务和家族安排,除了在校园相关的活动,其余时间他鲜少与其他学校的人有私下交集。
“是去年的事啦,你还在秀知院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的时候,不是牵头举办过一次多校联合的交流活动吗?当时动静还挺大的,而且相当好玩。”
祥子笑着提示
柒月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
但他对此能提升自己在月之森的知名度,依然感到无法理解。
“当时啊,各个学校高等部的学生会在预备会议上,为了活动的具体方案和分工争论不休,僵持了好久都没结果。”
祥子复述着从月之森学生会内部听来的传闻,甚至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推诿语气
“秀知院高等部的前辈们不太想在本部举办,觉得增添额外工作量;
月之森这边则强调本校地域的特殊性,主张减少负责范围;
羽丘又觉得时间过长,校方更看重升学的事情……总之就是各有各的理由,都想把麻烦推出去。”
柒月想起来了,淡漠的脸上转变成满脸的无奈:“效率太低下了。”
他言简意赅地评价,语气里带着对当时整个氛围的“嫌弃”。
“然后呢,”祥子笑着接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据说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当时还是初等部学生的柒月会长,
直接拿出了一份整合了各方核心诉求、并且实际可行的替代方案,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下子就把所有高等部的会长们都说服了。
方案具体,分工明确,时间节点清晰,几乎把之前所有争论的焦点都合理覆盖并解决了。”
柒月对此反应平淡,仿佛祥子在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基于他们的讨论,做了一个更有效率的整合提议而已。”
他语气里那点“嫌弃”更明显了些
“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低效会议里,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还有固定的演奏课。”
祥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他那份理所当然的高效感到有趣。
“但是结果来说,效果拔群啊!活动最后举办得非常顺利,而且反响很好。
我们月之森当时的会长在后来的内部会议上,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呢。”
“一个初等部的学生,思路如此清晰,执行力又那么强,简直不可思议——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事很快就在月之森学生会里传开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在普通学生中间也小范围地流传了一下呢。”
祥子边说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界面,上面显示着某位月之森的同学之前向她打听柒月的事情。
不过祥子的回复礼貌而得体,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别多想,没可能”的客气。
“所以啊,尊敬的柒月会长,你在我们学校,可是有着‘传奇’般的存在感哦。”
祥子收起手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揶揄,
柒月听完,只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小提琴,调试了一下琴弓的松紧。
“虚名而已,无关紧要。而且我也不是会长了。”
对他而言,那只不过是高效解决问题过程中的一个附带产物。
名声只是达成目标的工具,而非他追求的目的本身。
祥子看着柒月那副浑然不在意、只专注于手中琴弓的淡然模样,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柒月重新将小提琴架起,祥子的手指也自然地回到了黑白琴键上。
没有事先约定,一首舒缓而优美的古典小品旋律从钢琴流泻而出,柒月的小提琴声随即温柔地加入,如同月光般流淌,和谐地填满了整个音乐室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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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 9月4日,周一,第二学段开学
东京的秋意渐浓,行道树的叶片悄然染上灿烂的金红,而网络世界的热度却如同盛夏般持续灼烧。
星轨音乐倾注了大量资源重磅宣传的“天才少年音乐人”丰川柒月
其首批发布的三首单曲——《Lemon》、《pretender》、《向夜晚奔去》正在持续发酵,势头惊人。
宣发攻势铺天盖地,主流音乐流媒体首页持续轮番轰炸,黄金时段电视综艺节目的背景音乐也悄然更换……
精准的定位策略,加上歌曲本身极高的旋律性与制作完成度,迅速在青少年群体中引发流行风潮。
“呐呐,你听了最近超火的那首《Lemon》吗?真的好听到让人想哭!”
课间的走廊里,女生们兴奋地围在一起分享着耳机。
“我更喜欢《pretender》!编曲太酷了,歌词也很有感觉!”
“《向夜晚奔去》才是跑步神曲!那个节奏感绝了!”
“等等……你们看信息,作词作曲编曲都是同一个人?
丰川柒月?这名字好耳熟……不就是秀知院以前那个很出名的学生会长吗?”
有人翻看着手机上的创作者信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在丰川集团强大资源的运作下,连同着“天才音乐人”的头衔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网络和现实社会中蔓延开来,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新兴焦点。
这股热潮尚未有丝毫平息的迹象,星轨音乐再次趁热打铁,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官方宣布与即将开播、备受期待的富士台月九剧《非自然死亡》达成深度合作。
丰川柒月创作的《Lemon》将被选用为该剧的主题曲,而柒月也将为这部剧创作片尾曲。
消息一出,瞬间引发新一轮热议,歌曲的知名度和讨论度再次飙升。
柒月本人经由事务所代为运营的官方社交账号也第一时间确认了此次合作,虽然明眼人都知道那并非他本人日常打理。
在先前,柒月快速浏览了剧组发来的剧本大纲和部分剧集内容,确认这与自己前世记忆中那部爆火的现象级电视剧如出一辙,于是便安心地将《Lemon》的授权交予了对方。
他对这首歌与剧集的契合度以及将会产生的化学效应抱有绝对的信心。
果不其然,《非自然死亡》开播即火。
精良的制作水准、深刻的探讨、演员们精湛的演技,迅速俘获了从年轻到年长的广泛观众群体。
而在第一集的末尾,当画面情绪积累到顶点时,
《Lemon》那带着淡淡忧伤却又蕴含着无尽温暖与坚韧力量的旋律适时响起,配合着歌手极具叙事感和感染力的嗓音,瞬间将观众情绪推向高潮,效果堪称炸裂。
“就是这首歌!配上这个画面我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啊!”
“神插入!‘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有多好’这句歌词出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完美契合剧情!”
“片尾曲也超级好听!丰川柒月到底是什么宝藏啊?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美妙的旋律和深刻的歌词?”
“原本只是觉得他的流行歌抓耳,没想到为电视剧创作也这么有深度和感染力,太厉害了!”
《Lemon》如同乘上了火箭,凭借着剧集大火的风势,音源数据一路狂飙,一举登顶各大音乐排行榜首位,下载量、播放量、mV点击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无数被剧集打动、被歌声感染的剧迷开始疯狂搜索“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涌入他的其他作品,形成了强大的滚雪球效应。
柒月的出道曲借此契机再次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持续霸榜前列。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彻底从一个备受瞩目的网络新星,跃升为轰动性的现象级音乐人。
……
某电视台休息室,录制间隙。
若叶睦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宛如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化妆师为她补妆。
她刚结束一个关于青少年音乐教育与才华培养的访谈节目通告,全程发言不超过三句,保持着惯有的沉默。
休息室内,墙壁上悬挂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娱乐新闻,画面里是《非自然死亡》的精彩片段剪辑,背景音乐恰好播放到《Lemon》的高潮部分。
当那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时,睦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转向电视,依旧停留在面前的镜子上,但敏感的化妆师能感觉到,镜中少女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音乐播放到间奏那段带着空灵感和一丝悲怆意味的弦乐部分时,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极低气音悄然逸出。
“这里的编曲……不一样……”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回那个充满创造力的地下室
祥子按下老式钢琴的琴键,柒月用语言描绘着构想
这一段本来应该有一段旋律应如大地般托底,还有一个声部如风般缠绕,风格与现在略显不同
而她自己,则用贝斯低沉而富有颗粒感的音色,去精准地填补、去诠释那份歌词中隐含的、哭泣般的空旷感……
此刻,柒月最终发行的编曲版本,却似乎刻意修改了这些部分……
是不一样的感觉,睦说不出来是哪种更好。
睦不需要显露出多余的表情,那份基于深刻理解而产生的细微共鸣是真实的,不用言喻的。
她隐约感觉到,柒月或许……仍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真正属于他们的、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她的母亲森美奈美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精准而快速地扫过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关于丰川柒月的新闻,
又立刻落回到女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假笑,眼神中带着与其人设不符的审视与警惕。
“睦,准备一下,一会儿带你去参观一个新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多接触一下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森美奈美的声音甜腻而充满控制欲。
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是用她那特有的、毫无起伏的声线轻轻应了一声
“……是。”
第30章 但祥子不一样
在遥远的南方海岛,一座宁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小岛上,海浪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初音就蜷缩在窗边那张有些旧了的沙发上。
沙发的绒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颜色也不再鲜艳,却依旧是她最喜欢的位置。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一整片蔚蓝的海,以及海平面上随着季节变幻的流云。
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便宜耳机严实地覆盖着她的耳朵,刻意调大的声音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只余下耳机里反复循环播放的两首歌——《Lemon》和《向夜晚奔去》。
这两首歌,她早已听得烂熟于心,每一个音符、每一处换气、每一段编曲的细节都仿佛刻入了脑海,可她却依然听不厌,仿佛每一次聆听,都能更靠近那个创造出它们的人一点点。
屏幕上是柒月官方账号最新发布的消息。
专业的运营团队将每一项成绩都包装得光鲜亮丽:
音乐平台榜首的截图、媒体报道的精选、专业乐评人的高度评价……
以及歌曲评论区那如潮水般不断滚动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赞美与惊叹。
这些文字滚动的速度太快,快到她几乎来不及细看,只能捕捉到那些不断出现的、相同的关键词
“天才”、“震撼”、“感人”、“单曲循环”、“丰川柒月”
房间的书桌上,景象却与这数字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
那里摊开着几本翻旧了的音乐理论基础书籍,书页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旁边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素雅的浅蓝色,但内页却已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填满。
上面不仅有工整的笔记,还有不少稚嫩却无比认真的旋律草图和和弦进行尝试。
自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柒月离开这座小岛后,初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岛上所能获取的一切有限资源
图书馆的旧书、网络上零散的教程、甚至是通过二手渠道买来的便宜教材,疯狂地汲取着所有与音乐相关的知识。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基础太差,离柒月所在的那个世界太远,所以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追赶那遥不可及的身影。
她环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出现的、熟悉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赞誉,新闻里使用的字眼,像是一股强大的电流,让她感到与有荣焉的激动。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微酸的涩意,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憧憬和微弱嫉妒的复杂情绪。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成功瞬间拉得更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辰,璀璨却无法触及。
但又仿佛正是因为他此刻的光芒万丈,而让她隐约窥见了一丝通往他那个耀眼世界的、模糊而狭窄的路径。
“好厉害……柒月……”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耳机里的旋律淹没。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手机壳粗糙的边缘,那上面印着的是岛上随处可见的、朴素的花朵图案,与屏幕上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格格不入。
“真的……做到了呢。就像你说的那样……”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海风微凉,星空璀璨,巨大的彗星拖着光尾划过深邃的夜空。
那个少年站在她身边,眼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却也对未来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她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到《Lemon》作为主题曲,在那部名为《非自然死亡》的精致剧集片尾响起的那一刻
配合着剧中人物动人的悲欢离合,初音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她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剧里职业的深刻内涵与社会议题,但她却清晰地听懂了柒月歌里所蕴含的复杂情感
那份关于生命易逝、关于失去之痛、关于永恒怀念的深刻命题。
这份沉重而真挚的情感,她曾在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从他沉默的侧影和中,真切地感受到过。
音乐,成了她理解他内心世界的桥梁。
她下意识地点开柒月短信窗口。
那个小小的输入框,仿佛是一个通往他世界的洞口,却又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光芒。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犹豫、敲打出一行行字句,又随即删除,反反复复,内心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挣扎与无尽的思量。
[恭喜你!歌曲真的太棒了!电视剧我也看了……]
这会不会太普通了?和成千上万的评论有什么区别?他会不会感觉不到诚意?删除。
[柒月,我是初音,歌曲我反复听了很多遍,非常感动……]
这会不会显得突兀……删掉
[歌曲非常好听,我……非常喜欢……]
太苍白了,根本无法传达出内心百分之一的情绪……回退。
最终,经过无数次内心的交战与犹豫,她只发出去一句简短到极致、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话,仿佛怕多一个字都会成为一种打扰:
[恭喜成功。歌,很好听。]
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初音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心脏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既怕被那手机另一端的人,透过这冰冷的屏幕和简短的文字,窥见自己澎湃而卑微的心事;
又像是在卑微地汲取着那通过手机短信传递而来的、可能与他存在联结的虚幻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柒月更近一点。
初华抬起头,望向窗外。
太阳正在缓缓西沉,即将隐没于海平线之下。
夜晚的星辰不久后将再次登场,如同每一个他离开后的夜晚一样。
她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天夜里,柒月递给她那张储存卡时,指尖那短暂而微凉的触感。
那张卡里,存放着他拍下的彗星照片,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实物念想。
东京……那个充斥着柒月创作的音乐、回响着他名字的繁华都市……对她而言,曾经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名词。
但现在,透过屏幕,透过音乐,透过那不断涌现的关于他的消息,她感觉,自己离那里,似乎又更近了一点点。
那不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企及。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升腾而起。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必须变得足够优秀,足够“有用”,必须让自己也拥有值得被看见的价值。
只有这样,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她才能有资格,真正地、坦然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他。
——————
东京,丰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
这里与海岛的宁静悠闲仿佛是世界的两极。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气息,温度被精确控制在最宜人的度数,落地窗一尘不染,足以俯瞰大半个东京都市圈的繁华景象。
一切都在彰显着一种无声的、压倒性的权力与秩序。
丰川定治背着手,像一座凝固的雕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城市风景。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无数车灯汇成的光带在其中穿梭流动,象征着无尽的活力与财富。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显示着星轨音乐刚刚呈交上来的最新数据报告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而辉煌的数字清晰地罗列着:
《Lemon》以绝对优势登顶所有主要音乐排行榜首位,下载量、流媒体播放量在极短时间内打破了多项历史记录,口碑持续发酵。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长时间占据搜索引擎热点榜首,
连带使得丰川集团在年轻消费群体中的品牌认知度和好感度都有了显着提升。
一些原本对传统财阀品牌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因为这首歌开始关注丰川旗下的相关产品线。
老人严肃刻板、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难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那并非出于对柒月才华的欣赏,更像是一个苛刻的工程师,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精密零件完美地完成了第一阶段运转时的表情。
他端起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
身着高级定制西装、举止一丝不苟的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旁,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继续用毫无波澜的音调低声汇报着后续与电视剧制作方合作带来的巨大版权收益预期
而且他用一种近乎复读机般的精确语气强调出:
丰川柒月少爷在整个项目配合过程中,从媒体采访、宣传活动到商业洽谈,所表现出的“超乎年龄的成熟、冷静与高效”
“嗯。”
定治只是从喉间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灯光,仿佛那些惊人的数字和赞誉只是预料之中的必然结果。
“告诉清告,第一阶段,完成得不错。后续宣传,继续保持这个势头,不要有任何松懈。”
他没有给予柒月本人任何额外的、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直接评价,没有一句“做得很好”或者“辛苦了”。
但这份对结果的肯定,这份“不错”的评价,以及要求“继续保持”的指令,
已然是对柒月所展现出的巨大商业价值和在家族政治联姻棋盘上骤然提升的筹码分量的最高形式的默许与认可。
在这位老人看来,柒月是一枚关键的棋子。
而这枚棋子的第一步,走得精准且有效,初步证明了他的可控性与价值。
至于这枚棋子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发挥多大效用,完全取决于他后续是否还能持续带来足够的、甚至超预期的回报。
歌曲本身或许有那孩子自身才华的成分,这点他并不完全否认。
但在丰川家庞大资源不计成本的倾力推动、精密策划和强势运作下,制造一个流行的奇迹,捧红一个音乐人,并非什么难事。
才华需要经过某些东西的淬炼和权力的塑形,才能成为真正有价值的商品。
……
而此时的丰川宅邸,正沐浴在秋日傍晚特有的温柔光晕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而浓郁的橘红色,光线透过祥子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房间里摆放着高级的音响设备,此刻正发挥着它们应有的价值。
祥子坐在光晕的边缘,整个人彻底沉浸在《Lemon》的旋律与情感世界里。
即便是透过电子设备播放,音乐中的细节与情感张力依旧被完美地捕捉和重现。
手机屏幕上,关于这首歌和柒月的赞誉之词仍在不断滚动更新,如同窗外流动的绚烂云霞,源源不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跟随旋律,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复杂而准确的节拍。
这个动作并非刻意,却仿佛重温着地下室里那架钢琴的触感,重温着那段与现下这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却充满了纯粹快乐的短暂时光。
那时,只有音乐、梦想,以及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声音克制而有礼貌,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柒月端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应对公众和媒体的正式服饰,穿上了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居家服,柔软的面料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感。
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涌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和略显清瘦的身形,却也恰好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难以掩饰的青色阴影。
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气场,此刻似乎被一层倦意悄然包裹。
他走路的步伐虽然依旧稳定,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意的紧绷,透露出一种从高强度、连轴转的公众活动中短暂抽离后的疲惫。
那是一种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必然反应。
“还在听?”
柒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隐约带着一丝因连续应对采访和会议而使用过度的微哑。
他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祥子手边的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自己则随意地倚靠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向后,下意识地陷入那片未被夕阳完全覆盖的、颜色更深的阴影里,似乎想借此隐藏起那片刻不愿示于人前的真实疲惫。
祥子摘下一边耳机,抬头看他。
逆光中,柒月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抹被他试图巧妙掩饰的疲惫感,却透过这微妙的光影变化和比往常更低的声线被敏锐的祥子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心头一紧,泛起心疼的感觉。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充满了兴奋与骄傲的恭喜和赞叹的话语瞬间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她的目光在柒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充满了无声的询问与关切。
“柒月。”
祥子放下手机,没有先去碰那杯温热的、散发着奶香的牛奶,而是从沙发里站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挪动脚步,主动靠近倚在桌边的柒月。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仿佛在试探一个无形的边界,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柒月的脑袋。
祥子的手心柔软而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温润的触感。
柒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长期的自我控制训练和身处环境带来的习惯,让他早已习惯了身体的自我约束和与人际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即便是与关系最亲近的祥子之间,也鲜少有如此直接的、不含任何表演或策略性质的、纯粹的肢体接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转过身,不在祥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疲惫。
但祥子握住了柒月的手,那力道并不强势,带着纯粹的关切,仿佛要通过相贴的皮肤,将温暖与力量直接传递给他。
“这段时间,要到处跑通告、应付媒体记者和各种会议,很辛苦吧?”
祥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之意。
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正好完全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面闪烁着纯粹而温暖的担忧光芒,像两颗被夕阳点亮的、剔透的琥珀,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看到新闻了,铺天盖地都是你的消息,还有电视剧那边的事情,签约、宣传、配合拍摄。
这段时间一定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低声说着,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眼底的倦意,那是连最专业的妆发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信号。
她知道事务所为了充分利用开学前这段最后的“自由”时间,为他安排了密集到近乎严苛的行程,而柒月,从未抱怨,全盘接下。
柒月低下头,对上了祥子那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关心与暖意的眼睛。
他脸上那份故作轻松的淡漠神色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柔和。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祥子的手,指尖不再那么冰凉,似乎被她掌心的温度渐渐焐热。
她掌心的温暖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悄然驱散着一部分积累的疲惫。
“嗯,是有点。”
柒月没有再费力否认或掩饰,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甚至带上了坦白般的意味,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短暂地卸下那沉重的铠甲。
他侧过身,让自己完全从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身子沐浴在窗外最后的的温暖夕阳里,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带着倦意的柔和。
周围的人都在关心发行的歌曲所带来的名声,钱财,而祥子不一样,她关心柒月有没有休息好。
第31章 柒月“应邀”
四宫家的宅邸坐落在东京都一片被高墙和浓密绿植隔绝的静谧区域,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九月第二个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在通往宅邸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门无声的滑开,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管家,而是一位气质干练、留着金色侧马尾的少女——早坂爱。
她穿着合体的深色女仆装,眼神锐利而冷静,兴许是接受的培养相当完全,她的行为举止相当的老练。
“丰川少爷,欢迎。辉夜大小姐已经在音乐沙龙等待。请随我来。”早坂爱的声音很是礼貌
柒月当然记得面前的早坂爱。
即便对方换上了与秀知院内校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仆装,但发色、音色、和瞳孔的颜色是不会骗人的。
她的目光和柒月的目光短暂相接后转移开,转身而去为柒月引路。
跟随着早坂爱的脚步,两人步入一条光线幽暗,悬挂着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的回廊。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入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结界。
最终,早坂爱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前停下,无声地躬身推开。
门后的景象,与外面的森严稍显不同。
这是一间光线相对明亮的音乐沙龙。
音乐沙龙并非传统的音乐会,它源自17-18世纪欧洲贵族和艺术家阶层,是一种小型、私密、注重交流与分享的音乐社交聚会。
它打破了台上演奏、台下静听的单向模式,强调的是音乐、人与思想之间的深度连接。
光线比回廊明亮许多,来自几扇高大的落地窗,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绿意盎然。
房间中央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靠墙摆放着一架保养得极好的舒坦为三角钢琴,琴身光可鉴人。
在音乐沙龙里,音乐是核心,但不是全部。
它更像一个以乐会友的客厅,氛围轻松、优雅且充满人情味……
但显然柒月和辉夜之间并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钢琴旁侧的丝绒沙发上,端坐着四宫辉夜。
她穿着裁剪完美的浅杏色羊绒套裙,如墨玉般的长发流泻至腰间,衬得肌肤愈发冷白。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庭院,侧脸线条完美无瑕,酒红色的眼眸深邃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缺乏鲜活的高光。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未能驱散那份经由家族淬炼的清冷疏离。
“打扰了,四宫同学。”柒月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辉夜闻声抬头,酒红色没有高光的眼瞳依旧是那样不讨柒月喜欢。
辉夜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眼瞳里渐渐泛起波澜。
“欢迎,柒月同学。请坐。”
她指向钢琴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声音里没带有一点多余的暖意。
在这个四宫宅邸,她需要表现出完美的名门淑女的样子,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也是刻意维持的保护色。
早坂爱无声地奉上两杯香气氤氲的伯爵茶,随后悄然退至阴影处,如同融入了背景
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茶香的沉默。
“感谢四宫同学的邀请,以及,那封特别的‘邀请函’。”
柒月落座,目光扫过那架施坦威。
他指的是那本硬皮笔记本上,冰冷简洁的文字。
一般来说这种邀请函都是交由下人负责,并且格式和邀请函的材质以及印章都要尽善尽美,辉夜的这次邀请属于超脱自身的限制。
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柒月就会认为他在对方好感的高度应该不错,但这可是四宫辉夜,理解上不能等同于一般人。
就从两人已经一同经历过大大小小几件事,她的性子依旧是那样清冷,只有点滴改变的迹象就可以看出。
“不必客气。既然定治祖父在场时,柒月同学已为我们的‘交流’定下基调,我自然要履行。”
辉夜端起小巧的茶杯,看向茶杯中眼神仿佛在嘲讽柒月那晚的行为。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这次会面牢牢地框定在“履行约定”的范围内
柒月并不意外,只是露出惯常的微笑。
果然,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即便对方做出了超脱一般礼节的事情,又怎么能简单的认为是因对自己好感方面而做出的回应呢。
不过柒月最初也只需要有一个能借四宫家名头的机会才接触辉夜的,本来就对能和辉夜真的成为关系要好的朋友不抱有期待。
在外界看来自己已经成功搭上这条线,已经到了能去辉夜家和能与辉夜私下会面的程度,这样就够了。
所以今天就算放松吧,不需要那么多的算计,简单的和辉夜交流就够了吧。
不在意辉夜的冷淡,笑容开始变得自然,柒月开口说道
“我们上次在晚宴上匆匆提及音乐融合,辉夜同学在古典音乐上的深厚底蕴和造诣非凡是公认的。”
辉夜抿了一口茶,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造诣非凡?不过是作为四宫家人必备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修养罢了。
那些练习的日日夜夜,指尖的疼痛,在老师冰冷的审视下弹奏出完美的音符……都与“热爱”无关。
“过誉了。只是遵循教导,掌握必要的技艺而已。技巧的完美只是基础,情感……需要服务于表达的准确性和控制力。”
眼见话题又要朝着过于理性的方向偏离,柒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地说道
“说起来,古典乐曲中,我觉得特别是肖邦的夜曲,那份细腻的情感,即使在现代听来也动人心魄。
你觉得古典音乐里那些最打动人心的部分,是否恰恰是超越了时代技巧、直指人心的‘真实’情感?”
听到这个问题,辉夜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她稍稍放缓语速,谨慎地挑选着词汇
“肖邦的夜曲……确实如此。不可否认,那些历经时光洗礼仍能触动听觉的作品,往往蕴含着某种…普遍性的情感内核。”
她的目光微微游移,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这份理解。
“技巧,无论是时代的烙印还是个人的风格,终究是情感的载体。
最高级的技巧,或许正是能够将这种‘真实’——如你所说——精确地提炼并传递出来,使其超越时代和文化的隔阂。”
她微微停顿,目光短暂地投向那架施坦威钢琴,仿佛在那光可鉴人的漆面中看到了无数练习的倒影。
“但‘真实’本身……”
辉夜的语气里染上了近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在古典乐的领域,尤其是对于演奏者而言,这份‘真实’并非放任,而是深刻理解后的克制表达。
它建立在绝对的技巧掌控之上,是理性框架内感性的精准投映。”
“控制力确实重要,但有的时候,过度的控制反而会掩盖掉音乐本身最原始的生命力。”
柒月认同地点点头,目光落到手中的茶杯上,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句话让辉夜微微一怔。
她确实好奇,这个能写出《Lemon》那样旋律的人,究竟接受着怎样的教育,培养着怎样的名门思维。
察觉到辉夜的好奇,柒月很自然地继续分享
“其实我最初创作《pretender》时,也试图用复杂的编曲技巧来体现技术的高超,但后来我发现,反而是放下那些设计,让旋律跟着最直接的感受走,才真正能触动听众。”
“这番话毫无说教或暗示,只是纯粹的创作体验分享,却让辉夜的心弦被‘最直接的感受’轻轻拨动。
放下设计?跟随感受?这完全违背了她被灌输的准则。”
她仔细审视着柒月,发现他谈论音乐时的眼神专注而……真诚?
“pretender……”辉夜不自觉地重复着歌名。
她听过这首歌,那直白袒露内心迷惘与渴望被理解的歌词,曾让她某次路过广播站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虽然那份共鸣很快就被她强大的理性压制下去
因为暴露脆弱是愚蠢的。
她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柒月此时说出这首歌的用意。
是某种高明的探讨技巧?还是隐藏着什么策略?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没有。
柒月此刻的分享,纯粹源于音乐人之间的交流意愿。
既然已经在先前做出努力试图与辉夜交好之后仍旧是这种进度,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用继续细思的结果同辉夜进行交流。
那无异于浪费精力。
所以柒月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逻辑前后都可能出现问题。
“该死……为什么无法像分析其他人一样清晰地分析他的意图。”辉夜心中暗忖。
作为回应她轻声说出歌名的行为,柒月笑了笑,解释道
“那首歌其实写得挺私人的,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很现实的东西。只是把脑子里想到的都写了出来。”
(那当然,感谢藤原聪。)
眼前柒月的样子是辉夜在学校不曾见过的柒月。
在秀知院的柒月,虽然对每个人都表现出了善意,但辉夜是能够感觉得到情绪里表达出来的抵抗
面对班级里同学的邀请也是,言语上就表现出了滴水不漏的拒绝。
‘那份善意只是为了拒绝他人的时候不被厌恶罢了。’
辉夜如此想着,她毕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听从家里的意志来对她表现出善意,但情绪上满是抗拒
自小学的那个挨过的巴掌开始,辉夜就不会再相信某些来源不明的善意了。
可是——柒月和他们一样吗?
自初等部的那个话梅糖开始,到那次晚宴,还有那次面包店。
柒月的确有在向自己释放善意,但……
辉夜无法将柒月这些行动与以往那些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举动画等号,所有的行为都非常的……非常的像……一般朋友。
‘假设!假设柒月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称为x吧。’
辉夜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将这归咎于x的存在,以及分析x受阻带来的不适。
而辉夜的对面,柒月却没有思考太多。
他站起身,走向那架施坦威。
“介意我试试吗?我对自己的技巧还是相当自信的。”
其实就是手痒了,想试一下眼前的钢琴与宅邸里音乐室的那一架有什么不同。
他看向辉夜,眼神带着询问和一点跃跃欲试的少年气。
辉夜还在思考着x,自然也是微微颔首同意。
柒月坐到琴凳上,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他没有弹奏任何复杂的古典名曲,而是轻轻按下了几个音符——正是《pretender》开篇那段带着淡淡忧伤和迷惘的旋律。
纯净的钢琴音色流淌出来,少了录音室版本的电子合成音效,却更加质朴动人,直抵人心。
他没有随着演奏歌唱,只是专注地用钢琴诉说着旋律本身承载的情感。
辉夜怔怔地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少年,脑袋里的x被丢向远方。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以一种近乎神圣的角度倾泻而下,恰好将坐在钢琴前的柒月笼罩其中。
光线仿佛被柒月弹奏出的音符吸引,温柔地流淌过他微垂的眼睫、专注的侧脸,以及在那黑白琴键上跃动的手指。
整架斯坦威钢琴光滑的漆面映照着剔透的光泽,与他周身松弛而投入的姿态交融,形成一幅生动而宁静的画面。
在辉夜看来,那光芒不像装饰性的“金边”,而更像一束追光,将他从四宫宅邸沉重而精致的背景中清晰地剥离出来。
他不再是晚宴上那个周旋得当的丰川家继承人,也不再是校园里那个保持距离的优等生。
此刻,他只是一个沉浸在自我表达中的少年(弹上瘾了)。
阳光勾勒出他毫无防备的轮廓,也点亮了那些从他指间飘出的音符。
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悄然在辉夜心底蔓延。
这画面让辉夜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甚至有些不安,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它不像她所熟悉的、被严格规训过的完美舞台场景,而是一种……真实的、具有生命力的偶然。
光线、音乐和演奏者之间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共鸣,纯粹而意外,让她一时移不开视线。
辉夜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地聆听,不是为了分析,而是单纯地被那纯粹的旋律和演奏者毫无保留的状态所吸引。
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内陷入一片舒适的宁静。只有庭院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那陌生的心绪。
她站起身,走到钢琴旁。动作仍旧优雅,但那与最开始充满的疏离感相比,已经好了不少。
她看着柒月,酒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虽然她自己尚未能清晰地辨识那是什么。
“这首曲子……用钢琴演绎,很纯粹。”
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她避开了“真实”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词,选择了“纯粹”。
这是她第一次在评价他人时,没有附加任何关于技巧或价值的分析,仅仅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柒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温暖而毫无负担的笑容
真是给这个家伙弹爽了,柒月甚至在内心里感慨‘果然四宫家的钢琴就是不一样’
“谢谢。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听众是懂音乐的你,弹起来也格外投入。”
这句无心之言,像羽毛般轻轻拂过辉夜的心尖。
懂音乐的你……值得投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简单而真诚的理由所认可。
辉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绿意。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内心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因这毫无算计的善意和纯粹的音乐共鸣而悄然改变着形状。
她还不懂这改变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感到,自己面对丰川柒月时,似乎无法再维持那副坚不可摧的冰之盔甲了。
“音乐交流……似乎并非全无意义。”
她轻声说道,语气不再是溢满的冰冷,带上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下次……若有机会,可以再听听你的其他作品。”
没有冰冷的敬语,没有明确的日期,就有着一句“下次……可以再听听”
如同冰层上悄然出现的一道细微裂痕,宣告着某种变化的开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延续这种非功利性的私人接触。
“我的荣幸。”
柒月合上琴盖,站起身,笑容温和而笃定。
‘看来我的技术还不错。’
柒月向辉夜微微颔首
“今天非常感谢,四宫同学。这次交流让我很受启发。”
(主要是琴不错)
他的语气自然而不失礼节,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辉夜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表情依然清冷,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当她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刻意疏离:“早坂会送你出去。”
这简短的语句,比起初见面时的公式化应对,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保持着与柒月平视的姿态,这在四宫家的礼仪中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认可。
早坂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等候。
当柒月随着早坂爱走向回廊时,他注意到辉夜并没有立即坐回沙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微微移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钢琴光滑的表面,那个动作轻柔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与她平日里刻板完美的举止有着微妙的不同。
再次穿过悬挂着古典油画的幽暗回廊,早坂爱为柒月打开大门。
在柒月踏出宅邸前的那一刻,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回廊的阴影,他依稀看到音乐沙龙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仍然立在原处
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仿佛冰雪初融时第一缕微光下的冰雕,依然冷冽,却开始映照出温暖的光辉。
当柒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早坂爱轻轻合上大门。
她回到音乐沙龙,看见辉夜依然站在钢琴旁,手指现在完全贴在琴盖上,像是感受着残留的温度。
窗外庭院的光线将她的侧影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些许,虽然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小姐,需要收拾茶具吗?”早坂爱轻声问道。
辉夜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稍等一会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早坂爱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罕见的犹豫——这在她雷厉风行的大小姐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
早坂爱垂首退到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辉夜转身望向庭院,阳光在她墨玉般的长发上流淌。
那一刻,早坂爱清楚地看见,辉夜酒红色的眼眸中,那片永远冻结的湖面已经泛起难以察觉的涟漪,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苏醒。
改变,往往始于无声。而四宫宅邸今日的寂静中,已经悄然融进了一缕温暖的音符。
第32章 第二学段考试
九月的风悄然掠过秀知院学园的银杏树梢,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
周一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张力,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节奏。
对于刚升入第二学段的学生们而言,这个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凝重。
期中测试的阴影如同低垂的乌云,笼罩在每个学生心头。
就算是偏差值在77的秀知院,也会有不少平日里缺乏学习的同学
你说是吧,着名的恋爱侦探、桌游部的成员、满脑子都是玩乐,这次考试排名下降就要扣零花钱的藤原千花同学。
正因如此,走廊上不少往来的学生抱着课本和参考书,脚步匆匆,眼神中带着备考特有的悲壮。
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白银御行正努力平衡着打工与学业的双重压力,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分钟,连课间休息都被用来复习功课。
第一学段的期末测试中,他从入学第九名奇迹般地跃升至学年第四,甚至逼近了排名第三的四条真妃。
这个成绩仅次于那两个令人仰望的存在——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
这份飞跃很大程度上源自“血泊沼”事件后,那两位天才给他带来的巨大冲击。
虽然心智上尚未完全成熟,仍有些自卑,但白银御行已经展现出不同以往的决心。
此刻的他不仅是学生会庶务,更已经下定决心参选下一任学生会长。
这个决定让他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充实,也格外艰难。
周一的第二节课刚结束,铃声在走廊上回荡。
一些班级需要更换教室或准备特殊教具,值日生们忙碌地穿梭其间。
b班教室外,白银御行抱着一摞刚领到的习题集匆匆走过,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宫辉夜正独自一人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扁平纸箱,里面装满了卷成筒的图纸。
自从与柒月在音乐沙龙交流后,辉夜内心深处那层坚冰虽未完全融化,但已经有了裂开的缝隙。
她对外的感知多了些许的松动,尽管这丝变化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在面对陌生异性时,依旧被强大的防御本能所覆盖。
看着她纤细的手臂捧着纸箱,行走间却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白银御行作为老好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上前帮忙。
“四宫同学,那个看起来很重,需要帮忙吗?我正好……”
白银鼓起勇气快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他的话还未说完,辉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来。
她只是用那双仍旧没有点上高光的双眸极其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的漠然。
‘又一个主动凑上来的……动作拘谨,眼神闪烁,语气紧张
与那些试图通过“善意”接近,实则为攀附四宫家的人,初始表现何其相似。
麻烦。无视是最有效率的选择。无需回应,无需停留。’
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辉夜收回视线,抱着箱子像一尊移动的冰雕,径直走过b班教室门口。
白银御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仿佛被那冰冷的视线冻住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熟悉的卑微感瞬间淹没了他。
白银御行颓然放下手,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过。
丰川柒月手里也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厚实的参考书,看起来是帮同学代劳的。
柒月本性中的善意让他并不会对那些紧急的请求表示拒绝,尽管他真正关心的只有祥子、睦等少数几个人。
更别说这次请求他的同学刚刚下楼梯看单词本摔断了腿,
那家伙能躺在担架上哀嚎的同时看到了路过的柒月并当着所有路过同学的面郑重地委托,所以柒月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抱着箱子的柒月与面前这个金发的男生并不相识,只是有些眼熟后回忆起,
自己从学生会长那里得知过,这位同学的名字叫白银御行
‘血泊沼的时候,好像这家伙也在。
好像是入学排名第九但期末跃升至第四的外招生,正是当初自己向会长建议吸纳“外招生”进入学生会后,会长亲自挑选并认可的人选。’
柒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白银僵直的背影和辉夜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方向,刚才那一幕显然尽收眼底。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抱着自己的箱子,安静地走进了教室。
因为白银御行的事情与自己并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因为辉夜的事情向别人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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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学生会办公室,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白银御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习题册,但笔尖悬停,久久没有落下。
上午被辉夜彻底无视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阴沉着脸,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会计龙珠桃翘着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帽子压下去的银色短发与白银御行刚好形成金银的对比。
她瞥了一眼白银御行那副丧气模样,眼神里充满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喂,白银你这家伙!还在为早上被四宫无视的事情掉魂呢?给我打起精神来!”龙珠桃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白银身体一僵,没说话,但头埋得更低了。
“哼,要我说啊,你就是因为态度太卑躬屈膝了,所以才会被人当成空气无视掉!看看你那样子。”
龙珠桃上下打量着白银更加郁闷的姿态,随即咋舌了一下。
“拜托!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会成员,成绩也不差,长的嘛……勉强也算过得去。
结果呢?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畏畏缩缩的,人家不无视你无视谁啊。
记住了!要是被人看扁了,那可就真的全完了!”
学生会长刚回来,落坐在主位上,悠闲地翻看着文件。
听到龙珠桃毫不留情的话语,他看了一眼白银御行,并没有出言阻止。
他乐于看见白银在挫折中成长,这正是他选择这个庶务的原因。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会长予以回应。
木门应声而开,丰川柒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学生会盖章的材料。
“丰川君,最近见到你的频率还真是不少,有没有想要加入我们的想法呢?”
“没有。”
他礼貌地向会长和龙珠桃点头示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白银御行,并没有主动提及上午的事。
“哟,丰川,你来得正好。看看我们可怜的庶务,被你家那位‘冰美式’冻得魂都快没了。”
龙珠桃对柒月没什么顾忌,或者说她性格如此,对谁都敢说。
“我说他是自己态度太怂才被无视的没错吧?”
她直接把“你家那位”这种略带暧昧的称呼抛了出来,观察着柒月的反应。
柒月将材料放到会长桌上,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龙珠桃一眼,并未接过她的话茬,也没有为辉夜辩解什么。
他和辉夜的关系,虽然因为上次宅邸的会面而有所变化,柒月在外界看来也成为了能私下与辉夜会面两次的人物。
但实际上柒月和辉夜远未达到可以随意替对方处理矛盾、定义关系的地步。
社交礼仪和彼此间的距离感,柒月把握得十分清晰。
他转向白银,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不过惯常的微笑却一直戴着。
“龙珠同学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全无道理。
在秀知院,或者说在任何地方,过分谦卑有时确实会被误解为缺乏价值。”
白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柒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柒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沉静:
“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一下子就不被人小看。至少在学业这个领域,能让你拥有足够的分量。”
白银御行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是什么方法?”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是成为那个打败辉夜和我,登上学年第一的宝座。”
他直视着白银震惊的眼睛,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以你的本事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应该做得到的吧?”
“学年……第一?”
白银喃喃重复,仿佛被这个过于宏大的目标震住了。打败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没错,当你站到那个位置上,俯视所有人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轻易无视你所说的话,所做的努力。
力量,才是赢得尊重最直接的方式。而学力,是现在的你,最能掌握的力量。”
他话语间停顿了一下拿回会长盖好章的文件继续补充道
“当然,这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你,有这个觉悟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龙珠桃挑了挑眉,似乎对柒月这“火上浇油”的提议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嘲讽。
会长在一旁微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了白银的成功。
白银御行沉默了,柒月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甘。
“我明白了。我会做到的。”
白银仿佛定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捏紧了手中的笔。
你看,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成为对方奋发的动力,接下来他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能同时给辉夜一点压力,给白银满满的自信。
时间的脚步从不停歇,转眼之间就到了考试的时候
九月十二、十三日,令藤原千花零花钱窒息的期中考试终于结束,硝烟刚刚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有解脱后的轻松,又有着对结果的忐忑期待。
九月的下一个周一来到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坪上,晨光透过云层洒向校园。
走廊尽头的公告牌前,早早便围满了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成绩发布的时刻终于到来。
白银御行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向前挤。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尽管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过去一周地狱般的苦熬。
考试前,他甚至在A班教室前,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在辉夜与柒月面前,掷地有声地宣告自己的目标:“这次考试,我会击败你们,登顶第一!”
那天,柒月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辉夜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此刻,结果即将揭晓。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并列第一?我没看错吧!”
“丰川柒月和……白银御行?”
“谁啊?……那个外招生?”
“辉夜大小姐竟然……第三?”
“天哪!白银这家伙,竟然真的做到了?打败了辉夜大小姐?还和丰川君并列。”
白银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拨开前面的人,挤到了公告牌的最前方。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丰川柒月和他的名字并列在第一的位置。
他做到了!他不仅超越了四宫辉夜,更与那个仿佛不可逾越的丰川柒月站在了同一高度!
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瞬间席卷了白银御行。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白银御行,这个来自普通初中的外招生。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白银御行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丰川柒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告牌前,没有看排名,反而看着白银。
他竟然是笑着的,没有带着惊讶,也不像是赞许,更没有被挑战之后的凝重,
而是一种仿佛“果然如此”、甚至带着一丝“计划通”意味的了然。
这笑容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白银心中一部分沸腾的火焰。
柒月没有停留,目光掠过排名,随后转身,恰好与同样看到排名的四宫辉夜擦肩而过。
辉夜站在那里,酒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公告牌上那个刺眼的“3”和两个并列的“1”。
两人的分数都是499,仅仅只差一分满分。而辉夜的分数却是保持的很好的497。
她的表情管理甚至有些崩坏,颤抖的眼瞳和僵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她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但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柒月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感到不甘心?”
辉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柒月:“一时的失手罢了。”
柒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温和。
“看来辉夜你也是普通人呢,会不甘心什么的,这才是正常的嘛。哦,你的下一句话是‘你在说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
辉夜下意识地反驳,话语却戛然而止。
柒月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从未正视过的内心角落。
这份不甘……仅仅是因为四宫家的荣誉受损吗?
不,似乎更深,更私人。
这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超越而产生的挫败感和好胜心!
这如同普通人般鲜活而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有多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了?这……难道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丰川柒月。
辉夜只看到了柒月说完话便悠然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然握成拳,指节泛白。
第33章 控分大佬?
【万字更新第16天】
白银御行则看着两人的互动愣在原地。一股莫名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下午的学生会办公室,阳光依旧明媚。
白银御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却并不好看,甚至比考试之前更加阴沉。
他面前摊开着差了1分的英语试卷,看着1分的失误懊悔。
并列第一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
他榨干了自己多少精力,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将自己的分数提升到这个位置。
他对自己的能力极限有着清晰的认知,这次的考试已经是临近最高水平,几乎碰到了自己的天花板。
但这个天花板……真的能和丰川柒月这个深不可测的家伙齐平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正好和自己的分数一样?
这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的丰川柒月分数应该和那位四宫辉夜一样,都是稳定在497几次考试了。
“怎么了白银庶务?”
学生会长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脸色铁青的白银御行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第一,怎么脸色反而像吃了苦瓜一样难看?这可不像你啊。”
白银御行抬起头,眼神锐利,带着睡眠不足的血丝和浓浓的疑虑
“在思考一些事情。”
“是丰川君的事情吧?”会长放下茶杯,笑容带着了然。
白银御行瞳孔一缩:“会长你怎么知道?”
“呵,丰川君的话,可不要把他往简单想了哦。”
会长轻笑一声,将一杯冲好的红茶递给白银御行。
“谢谢。”
“我敢跟你打赌,就算现在把高二的期中试卷扔给他,他也能考出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排名,甚至……分数都不会变哦。”
“什么?!这怎么可能?”
白银猛地站起来,带起桌面的试卷飞到了地上。
“怎么不可能?”会长从容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吧。
就在上一学段的学期末,我可是亲眼在教职员办公室,看着丰川同学被数学老师求着帮忙测试一套刚出的、难度极高的模拟卷。
你猜猜他用了多久写完?又拿了多少分?”
白银御行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说……”
“没错。只用了限定时间的四分之三,然后……满分。字迹工整,解题过程完善。”
会长打了个响指,眼神带着玩味,
白银御行倒吸一口凉气。
“自那以后,他就拥有了所有科目的功课豁免权,老师都默认他已经学完了高等部课程。”
会长,喝完茶杯里的茶水,看着白银御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所以说,你这次能和他并列第一……”
白银御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遍布全身。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是故意控分的?!”
白银御行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他算好了我的分数,然后……故意和我一样的分数?!”
会长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记得你的卷子,除了外语扣了1分,其他的都是满分吧。非常好算哦,这个分数。”
“柒月这家伙,他的扣分点,恐怕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步骤分还有按点回答的主观题哦。
对于他来说,考一个固定的分数大概比考满分本身……还要多花一点心思吧。”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丰川同学要这么做,明明直接考一个满分不就好了吗,以往也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在照顾你和四宫同学呢?”
会长看着手里打印出来的排名,发现仍有一个同学的成绩相当奇怪。
‘早坂爱,这个同学好像每次都是稳定在114名,总人数192稳定排在第百分之六十的位置吗?’
“既不能损了丰川家的名声光明正大地放水,又想要达成些什么,所以就这样咯。”
原来如此!
白银御行恍然大悟,心中那些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被真相冲击的愕然,有对柒月恐怖实力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和被尊重的感觉。
柒月没有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他,而是用这种方式,认可了他的努力和潜力,给了他一个“并列第一”的舞台和荣誉。
这比单纯击败更让白银御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被正视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重新燃起更加炽热的斗志!
既然柒月给了他一次认可,那么下一次,他就要靠更强的实力,去冲击那看似不可能的高度!
“我明白了!”
白银御行的声音充满力量,他迅速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试卷,准备立刻投入新的复习和预习,
“谢谢会长!我这就回去……”
“等等。”
会长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申请表,轻轻地推到白银面前。
申请表顶端清晰地印着几个大字
“秀知院学院高等部第67届学生会会长竞选申请表”。
“白银庶务。”
会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许,
“这一次的考试,以及你之前展现的决心和能力,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资格。
现在,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填上这张表,参与竞选了。”
白银御行看着那张申请表,目光仿佛穿透了纸张。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代表着能够真正站在那两个人(柒月、辉夜)身边、拥有平等对话权的地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会长胸前那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责任与荣誉的纯金饰带上。
那抹金色,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白银伸出手,坚定地拿起那张申请表,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好。就让我堂堂正正地,接过会长你的金链吧。”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银杏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白银御行握紧了手中的申请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竞选的开始,更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一个向那个高峰继续攀登的起点。
第34章 白银御行想要竞选
九月下旬,期中考试结果公布后不久,学生会长竞选活动正式开始前。
午饭时间,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白银御行一人。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喧哗形成对比。
面前的便当盒早已失去热气,饭菜几乎没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张近乎空白的竞选计划书上。
纸张的苍白刺痛着他的眼睛,那上面仅有的几个墨迹未干的字
“竞选纲领”、“可行性分析”、“优势与劣势”
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竞选学生会会长……”
他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按压桌面而微微发白,手心里沁出薄汗。
期中考试并列第一的虚幻荣耀感早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沙滩,硌得他生疼。
那份与丰川柒月共享的排名,此刻带来的不是自信,反而是更深的焦虑和清醒的认知。
那是别人“让”出来的位置,是精密计算后的结果,而非他真实力量的全部体现。
他,一个毫无背景、依靠特招制度才能踏入这所百年名门的“庶民”,要如何在这场精英云集、背后盘根错错的竞选中胜出?
财力、人脉、声望……他几乎一无所有。
那些根深蒂固的“纯院”与“混院”的界限,像一道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享受着午休时光,他们的轻松惬意与他内心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点,就是那两个人——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
唯有借助他们的力量,才有可能撬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格局。
四宫辉夜……想到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和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眸,白银就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上次在走廊上被彻底无视的经历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那堵无形的、由百年名门底蕴和绝对实力构筑而成的冰墙,太过高大,太过坚硬,让他连再次上前开口邀请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仅仅是回想,就足以让他的自尊心缩成一团。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丰川柒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擂鼓般的跳动,混合着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个心思深沉、算计能力恐怖、刚刚用一场惊心动魄的“控分”表演“认可”了自己的家伙。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温和,内里却潜藏着令人无法估量的暗流。他会答应吗?
还是会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灵魂深处秘密的了然微笑看着自己,然后用温和却无比疏离、找不到任何破绽的借口拒绝?
或许还会附带一句轻描淡写的鼓励,但那只会让失败显得更加讽刺。
午餐时间在激烈而痛苦的内心中挣扎中飞速流逝。
一方面,强烈的、深入骨髓的自尊和自卑感交织成的荆棘,紧紧缠绕着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向那样一个仿佛站在云端、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的“天之骄子”开口求援;
另一方面,登顶的决心、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以及“血泊沼”事件后燃起的、不愿再被无视的火焰,又在胸腔里疯狂地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去做,就一定不会成功。去了,至少有一线希望……哪怕再次被拒绝,也不过是印证了最坏的预期!但万一……万一呢?’
最终,一股狠劲猛地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刀锋,尽管这锋芒背后是巨大的不安和赌上一切的决绝。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瞬间点燃了教学楼内的活力,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鱼贯而出,谈笑声、脚步声、柜门开合声汇成嘈杂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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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御行却早已像一尊雕塑般等在高一A班教室外的走廊拐角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试图汲取一丝冷静。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他的手心再次变得潮湿,不得不悄悄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看到丰川柒月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包
和几位围上来的同学礼貌而简短地道别后,独自一人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从容,神情平静,仿佛周围喧嚣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是现在!
白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硬着头皮,从拐角处一步踏出,几乎是以一种笨拙的拦截姿态,挡住了柒月的去路。
“丰…丰川同学!”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些许嘶哑。
这突兀的一幕,立刻吸引了周围尚未完全离开的同学的目光。
年级并列第一的两人,一个是特招的平民学霸,一个是顶尖名门的公子,这样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和戏剧性。
好奇、探究、看热闹的视线纷纷投来,聚焦在两人身上,让白银感觉皮肤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
教室靠窗的位置,四宫辉夜正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本书籍放入价值不菲的真皮书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工序。
走廊上突如其来的动静和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眼眸微微一抬,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恰好透过玻璃窗,看到白银御行那副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却又强自镇定、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模样,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丰川柒月。
‘嗯?’辉夜的酒红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那个外招生……找柒月?’
印象中,除了上次“血泊沼”的旁观和考试排名公布时的短暂交锋,这两人在校园里并无任何明显的交集。
白银御行此刻那副豁出去的表情,与她记忆中那些试图攀附丰川家或四宫家的人略有不同,透着一种认真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收拾的动作,看似在仔细检查书包的扣带,实则调整了角度,用眼角更清晰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门口的对话。
丰川柒月停下脚步,脸上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那种对待不熟悉同学时、无可挑剔的温和面具般的笑容
礼貌、亲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层精致的玻璃,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温度。
“白银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浸过温水,听不出任何惊讶或波澜,仿佛白银的突然出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白银被那些目光灼烧得几乎要蒸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地说道,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有…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谈谈!能…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语气里充满了恳求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急切。
柒月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经过最精密的测量。
他略一沉吟,仿佛真的在思考哪个地方合适,然后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可以。去天台吧,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好…好的!”白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在周围同学愈发好奇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注视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间。
白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死死钉在他的后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辉夜的目光在他们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缓缓收回,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光滑的皮质表面。
那个庶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和柒月单独谈?而且是在天台那种地方?
两人刚走出主教学楼,沐浴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活泼得近乎吵闹的身影就像一阵粉色的旋风般,毫无预兆地从旁边卷了过来。
“呐呐~!柒月同学!白银同学!”
藤原千花蹦跳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来回打量着这对无论怎么看都极其不协调的组合,
“你们一起走?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要去哪里呀?带我一个嘛!”
她的突然出现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白银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又是一阵狂飙。
他一时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混沌变量,下意识地、近乎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柒月,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
柒月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自然亲切,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社团活动
“嗯,白银同学有些关于‘学生会竞选’的事情想找我咨询一下。我们正要去天台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直接点明了主题,没有丝毫隐瞒,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等……’
白银御行闻言猛地一愣,内心瞬间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我应该还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想好……丰川同学怎么会知道我是为了竞选的事情来找他?
而且还如此直接、坦然地对藤原同学说了出来……’
他猛地看向柒月,对方那副理所当然、仿佛连这一步都计算在内的平静神情,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心惊和莫名的恐惧。
这个人,到底能看穿多少步?
“诶?!学生会竞选?!!!”
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像被点燃的灯泡一样,迸发出惊人的光芒,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超级感兴趣”!
“白银同学要竞选会长吗?好厉害!好大胆!柒月同学是要帮忙吗?当顾问?天哪!这太有趣了!太好玩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几个同学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只、只是咨询一下……初步的,非常初步的……”
白银试图解释,脸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心里却还在为柒月那未卜先知般的发言而剧烈震动,语言组织能力几乎瘫痪。
“好啦,藤原同学,”
柒月保持着那完美无瑕的营业式笑容,适时地、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足以引来更多围观的提问
“我们真的赶时间,细节下次有空再聊?先失陪了。”
说完,他对藤原千花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用手肘非常轻微地、带了一下还在发懵、几乎死机的白银,脚步不停地继续向旧校舍天台的方向走去。
“加油哦白银同学!竞选什么的听起来超——好玩的!需要帮忙一定要找我哦!”
藤原千花在后面活力十足地挥着手,声音依旧洪亮,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显然已经把“白银竞选+柒月参与”这个组合列为了最高优先级的观察(以及必定要掺和)事项。
白银御行几乎是机械地被柒月带着走,心里的震惊、困惑和一种被完全掌控的悚然感,远远超过了最初的紧张。
丰川柒月……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来找他?甚至连藤原千花的出现和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天台风很大,呼啸着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尘埃,却吹不散白银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柒月轻松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有些锈迹的铁门,动作娴熟,仿佛对这里的环境很是熟悉。
柒月走到栏杆旁,将书包随意地放在脚边,然后转过身。
此刻,他脸上那副对待外人的、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似乎收敛了一些,虽然嘴角依旧挂着清浅的弧度
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等待对方开口的从容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是一种居于绝对掌控地位者的姿态。
“那么,白银同学,”
他率先开口,因为赶时间就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仿佛刚才对藤原千花说的话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无需讨论的事实,
“是为了学生会竞选的事情来找我的吧。
说说看,你的具体想法和……需要我‘咨询’哪方面?”他将“咨询”两个字咬得略微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意味。
白银御行瞳孔再次微缩。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可能连自己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心态来找他求助都预料到了!
那股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后背寒意骤升,冷汗几乎浸湿了衣衫。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天台风里的凉意,强行压下所有的震惊、恐惧和杂念,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向前一步,对着柒月,郑重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因为决绝和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
“丰川同学!拜托了!请助我一臂之力,竞选学生会长!不是咨询!是请你和我一起战斗!我需要你的力量!无比需要!”
柒月对于白银如此直白、强烈甚至带着卑微意味的请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上前扶起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白银弯下的、显露出清晰脊椎线条的脊背,
目光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份决心的纯粹度和重量,衡量其是否值得自己投入宝贵的资源和精力。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更让白银御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理由?给我一个必须选择你的理由。”
白银猛地直起身,强迫自己直视柒月镜片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允许自己再有丝毫退缩:
“我想改变!我不想再被无视,不想再因为出身而被天然地划归到某个阶层!我想成为能真正站在…站在像你和四宫同学那样高度的人!
拥有话语权,拥有能让人认真听我说话的力量!但我清楚我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这次胜利!”
他几乎是吼出了自己的决心和渴望,眼眶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柒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的情绪。
“站在我们的高度……”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目光掠过激动不已的白银,望向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仿佛在审视着棋盘,
“很有趣,甚至堪称狂妄的目标。但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并且……必须接受一些非常规的、或许在你看来并不完全符合你自尊的帮助方式。”
他提前埋下伏笔,话语中带着一丝警示。
他顿了顿,转过身,正面看着白银,语气变得清晰、冷静而直接,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所有虚饰:
“首先,公开站在你身边,以平等合作伙伴的身份为你站台拉票——这一点,我明确拒绝。
这不符合我的身份和预期,也会让竞选焦点失焦,人们只会看到‘丰川柒月支持谁’,而不是‘白银御行是谁’。”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白银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最大的希望似乎瞬间破灭……
但柒月的话锋随即一转,抛出了他真正的方案
“但是,我可以做你的‘竞选顾问’。只在幕后。提供策略指导、分析对手弱点、优化你的演讲词、帮你规避可能的风险陷阱。以及,”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抛出最具诱惑力也最艰难的筹码,
“帮你请动四宫辉夜,让她也加入进来,作为‘联合顾问’。”
“四宫同学?”
白银失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她……她根本……”
他无法想象那个冰之辉夜姬会参与这种事情。
“那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柒月打断他,语气带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仿佛这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搞定的小事,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接受这种形式的合作?我提供智慧和资源,你站在台前,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绝对的信任和不打折扣的执行力去战斗。
最终的光环、名誉、压力、以及可能失败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属于你。”他的目光直视白银的双眼。
这不是简单的帮助,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豪赌,一次严格的投资。
柒月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他是隐于幕后的操盘手,而白银,则是他选中的、需要押上一切去博取那个唯一胜利的“代言人”和“执行者”。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白银淹没。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被真正的强者认可、期待甚至“投资”的兴奋感、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也油然而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柒月那双仿佛能看透未来、冷静布局、掌控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通往那个高处的、唯一可能的狭窄路径。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眼神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坚定火焰,声音斩钉截铁
“我接受!一切条件我都接受!一切就拜托你了,丰川顾问!我会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我会赢!”
他像是在立下誓言,对自己,也是对柒月。
柒月看着白银眼中被彻底点燃的、混合着卑微、渴望和惊人韧性的斗志,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满意和期待弧度的笑容
“很好。那么,合作成立。”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行动的决断力,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说服四宫辉夜。走吧,白银‘候选’,我们的时间很紧。”
他率先迈开脚步,走向天台出口。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立刻跟上。
第35章 竞选团队!成立
弓道部下午的训练刚结束不久,四宫辉夜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侧门林荫小径上,准备搭乘私家车返回宅邸。
长时间的专注练习让她精神上有些许松懈,酒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地平线,略显放空,平日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舒缓。
“四宫同学。”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侧前方的树阴影处响起,打断了她短暂的放空。
辉夜微微一怔,回过神,只见丰川柒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倚靠着树干,似乎只是恰好在此处停留,欣赏夕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那样总是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假笑,眼神显得有些疏离和不同寻常的直接,这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迥异的气息。
“丰川同学。”
辉夜微微颔首,停下脚步,优雅的姿态没有丝毫慌乱,但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尤其是对方看起来……更像是特意在此等候。他想做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柒月的目光落在辉夜身上,比平时少了些社交性的礼貌缓冲,这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刚结束训练?”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嗯。”
辉夜简短回应,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他出现在此的意图,但缺乏足够的信息,无法得出准确结论。
于是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对方亮出底牌。
柒月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然后看向辉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直接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四宫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偶尔尝试一下……不那么‘四宫辉夜’的处事方式?”
辉夜闻言,酒红色的眼眸中瞬间凝结起熟悉的冰霜,强大的防御机制自动开启,语气也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处事方式有何问题?它高效、得体,并且最符合我的身份和利益。”
她试图将对话拉回自己熟悉的、讲求逻辑和效率的轨道。
“高效,得体,符合身份……”
柒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复述,
“这些都没错,是四宫家教导的精华。
但它同时也像一堵无限高的墙,把所有东西——无论是善意、恶意、机会还是风险——都绝对地隔绝在外,包括一些……
或许并不需要被如此严苛对待的人和事,以及可能存在的、墙外的风景。”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少许距离,声音带着一种更强的穿透力
“就像上次音乐沙龙,你最后说‘下次可以再听听’。
那很好,那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但之后呢?我们之间,除了那些必要的公务交接和那次偶然的、短暂的交流,似乎又迅速回到了原点。
你依旧用那套完美的、冰冷的准则,将所有人、所有可能的情感连接或简单的友好互动,都精确地计算、衡量,然后控制在你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那份短暂的“融化”后的迅速“回冻”。
辉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因他提及音乐沙龙那个下午以及“下次”那个承诺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但她的语气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防御性的尖锐
“维持适当的距离是生存的必要法则。过度且无意义的情感流露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致命的弱点。
丰川同学,你出身丰川家,我以为你理应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她试图用共同的“名门”立场和理性逻辑来反击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高墙的意义。”
柒月坦然承认,但他的眼神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深邃
“但我同样认为,绝对的理性控制、彻底的情感隔离,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弱点。
它会让你变得……可预测,让你错过高墙之外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和连接,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
因为无法真正理解或有效连接‘墙外’的人心,而陷入更大的、无法用纯粹理性计算的困境。”
他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击着她信念的基石。
他顿了顿,看着辉夜那双愈发冰冷、几乎要凝结出寒意的眼眸,知道这是最后的、直接的尝试了。
如果这次依旧无法在她厚重的冰层上留下任何印记,那就证明她内心的冻结程度远超想象,仅凭言语无法化解。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或许过于直白,甚至冒犯了你,”
他带着一种最后的坦诚,
“但我还是想说——偶尔,只是偶尔,放下‘四宫辉夜’这个身份带来的沉重枷锁,尝试用更…普通人的方式去感知和回应周围,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不必每一次互动,都像在应对一场必须完美取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的艰苦战斗。”
他说出了最终的建议,也是最终的试探。
说完,他不再试图说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判决。
是更激烈的反驳,还是彻底的无视和轻蔑?
辉夜站在原地,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勾勒出她紧绷的、毫无表情的侧脸轮廓,美得如同冰冷雕塑。
柒月的话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她冰封的心湖,未能破冰,却确实让冰层下的水流产生了细微的、混乱的扰动。
各种念头在她精密的大脑中飞速交锋:
‘荒谬……可笑!普通人?感知?回应?那只会暴露弱点,成为被他人利用的致命突破口!四宫家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永不示弱!’
她的理智和多年训练出的本能第一时间发出强烈的警告和否定。
但另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反驳。
‘上次考试排名……那份不甘心……是否也因为过于依赖固有的、追求绝对完美的模式而产生了轻敌的判断?如果当时能更灵活一点……’
‘音乐沙龙那次的感觉……那阳光下的钢琴声,那种毫无算计的交谈……并不让人讨厌,甚至……’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是丰川家的策略?还是他个人的……’
理性的防御和一丝微弱的好奇、以及那被强行压下的、关于“下次”的记忆在激烈搏斗。
最终,强大的防御机制和常年严格规训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习惯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不能承认,更不能示弱,必须彻底否定这种危险的“软弱”倾向。
“丰川同学的‘关心’,很多余。”
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少了些清冷,但依旧表现得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细微的动摇都粉碎
“我的人生不需要用‘普通人’的方式来增色或获得所谓的乐趣。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但无法认同,也无法接受。如果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失陪了。”
她微微颔首,动作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随即,她迈开脚步,准备从柒月身边走过,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的“冰之辉夜姬”面具,维持着绝对的距离感。
就在她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柒月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静,却刻意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冷漠,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既然‘改变’与‘尝试’无法成为我们之间的共识,那么,四宫同学,我们换个你更熟悉、也更习惯的方式来谈吧。
纯粹从‘利益’和‘规则’角度。”
辉夜的脚步顿住了,虽然没有完全转身,但显然在听。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清晰而冷静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上次期中考试,白银御行在A班教室前,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公开挑战你我,并最终在排名上战胜了你,取得了并列第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他当时说过,如果他战胜了你我,就要我们答应他一个要求。”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条被遗忘的“规则”的重量充分落下,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而现在,他将这个‘要求’的使用权,全额转让给了我。”
他抛出关键信息,语气不容置疑
“而我,基于这个‘条件’,提出的要求就是——请你,四宫辉夜,以‘联合顾问’的名义,加入他的学生会竞选团队,提供必要的智力支持。”
辉夜猛地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眸中瞬间被严重冒犯的冰冷寒意,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丰川同学,你是在用这种……近乎儿戏的、过时的‘条件’,来要求我参与一场与我毫无关系、且毫无意义的庶民闹剧?”
她的声音里带着锐利的锋芒和压抑的怒火,仿佛被亵渎了某种神圣的规则。
“并非胁迫,只是提醒你兑现一个既定的、公开许下的‘承诺’或曰‘条件’。”
柒月毫无畏惧地迎着她冰冷的目光,毫不退让,但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合同条款,
“你可以选择拒绝。白银那边,我会去处理。这个‘条件’就此作废,当作从未发生。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如同暗流汹涌的寒潭,抛出了最终的王牌,
“拒绝,意味着你主动放弃了一次可能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位突然崛起的‘竞争者’的机会;
放弃了一次可能在未来需要时,以此作为交换筹码维护四宫家声誉或利益的可能性;
也意味着你默认放弃了在这场可能改变学生会格局的事件中,施加四宫家影响力的机会。
这真的符合你一贯所追求的、最高效的‘利益’吗,四宫同学?”
他将所有情感、所有劝说彻底剥离,将一切都摆上了纯粹冰冷、她最熟悉的利益天平之上,步步紧逼。
这是他最后的方法,也是他认为最可能“有效”的方法——既然无法触动她冰封的内心,那就用她最熟悉、最依赖的冰冷规则和利益计算来说话。
他几乎已经认定,两人的关系,或许终究只能止步于这种赤裸裸的、毫无温度的利用与计算。
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清晰察觉的失望,在他心底掠过。
辉夜彻底转过身,直面柒月,夕阳在她眼中燃烧着冰冷而愤怒的火焰。
理智和骄傲告诉她,应该立刻严词拒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维护四宫家的尊严。
利用一次考试排名来谈条件?这简直是对她身份的侮辱!
她应该……
但是,为什么……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动,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心底那个极其微弱的、被理性狠狠压制的声音又出现了。
‘观察他……近距离地、客观地验证那次考试失败是否真的只是偶然?评估这个庶民的威胁等级和可利用价值……’
‘维护声誉……提前布局,掌控变数,这确实是符合四宫家利益的做法……’
这些理由迅速被大脑捕捉、放大、合理化,变得无比充分,完全符合她一贯的行事准则。
是的,正是因为这些冷静的、功利的理由,她才……
……才不是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他。
不是因为刚才他那番关于“改变”的、多余却莫名在她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微划痕的话。
更不是因为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想让两人之间刚刚因为音乐沙龙而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常人的连接,彻底退回到只剩冰冷利益计算的……抗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维持着最后的骄傲与冰冷,仿佛做出的是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
但说出口的话,却并非预想中的断然拒绝,而是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的、冰冷的妥协:
“荒谬至极。”
她先下了定论,然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最终确认自己的选择,才继续说道,
“……但好吧。我接受这个‘条件’。”
她甚至没有追问具体需要做什么,仿佛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做出的绝对冷静的决策。
她迅速补充道,试图重新夺回一些控制权和主动权,划清界限:
“仅限于‘联合顾问’的名义。我只提供最低限度的、必要的战略分析。并且,这绝不代表我认可这种提议方式,也不代表我认同这场竞选本身。”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
“当然。感谢你的‘专业’态度和基于利益的考量,四宫同学。”
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公事化,听不出丝毫喜悦,心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或许是极淡的失望?
最终,还是只能靠这种方式。两人的关系,看来也的确只能如此了。他清晰地在心中再次确认了这个结论。
“那么,具体需要你分析的内容和方向,之后我会让白银联系你。他会向你简要介绍情况。”
柒月说道,觉得此件事了,便准备离开。
辉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不愉快的商业谈判。
直到柒月的身影消失在林荫小径的尽头,她依然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如墨的长发,带来丝丝凉意。
她不明白。
明明是可以、也应该严词拒绝的事情。
明明是最讨厌、最警惕被胁迫的感觉。
为什么……最终会同意?
她将其彻底归因于纯粹而冰冷的利益计算——观察对手、评估风险、维护声誉、提前布局。
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在她尚未察觉的内心最深处,某种早已在音乐沙龙那天悄然发生变化的情感,正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持续地、固执地扩散着,无声地推动着她,最终做出了这个并非完全、彻底出于冰冷计算的决定。
只是现在的她,还无法或者说,强烈地不愿去承认和面对这一点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走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黑色轿车,仿佛刚才的一切争吵、谈判、妥协都从未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东西,在某些看不见的层面,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午饭时间。
自从昨天放学时,意外地从柒月口中得知了“白银竞选”这个爆炸性消息之后
藤原千花那颗热爱一切“有趣之事”、“热闹之地”的心就被这件事完全占据了,挠得她心痒难耐。
她那无穷的精力和对“好玩”事情的敏锐嗅觉,让她一整个上午上课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在琢磨着该怎么“帮忙”
或者说,怎么理所当然地加入进去一起玩。
午休铃声如同起跑枪声般响起,她就立刻行动起来,发挥了她那堪比情报机构的、强大的信息收集能力,很快就精准捕捉到了目标的具体位置和状态——
其实就是凭借着过人的活力四处溜达、竖起耳朵听八卦、以及凭借可爱外表进行“无害”套话
白银御行正抱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笔记,愁眉苦脸、念念有词地在教学楼后方相对安静的走廊里踱步,嘴里反复嘀咕着什么
“竞选纲领核心”、“差异化优势”、“可行性验证”、“预算制约”
之类的词,显然正处于竞选策划的痛苦初级阶段。
“发现目标!”
藤原千花眼睛一亮,立刻像一只发现了最新鲜胡萝卜的粉毛兔子一样,踮起脚尖(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的兴奋笑容。
白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焦虑中,根本没注意到危险的临近,还在全神贯注地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首先是要突出个人形象和变革决心,但具体措施必须实在……不能再空喊口号……唔……线下宣传物的预算也是个问题,难道真的要再去多打一份工……”
“预算问题就交给我吧!我对数字最——敏感了!”
一个充满元气和绝对自信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手猛地、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哇啊!!!”
白银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手里的资料哗啦一下差点全部撒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地回头,看到藤原千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哦”的表情,那双大眼睛闪烁着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光芒。
“藤、藤原同学?!你、你干嘛……吓死我了!”
白银捂住胸口,感觉心跳快得发疼,语言功能再次遭遇毁灭性打击。
“当然是来帮忙的啊!”
藤原千花双手叉腰,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第一真理,
“白银同学你要竞选会长对吧!昨天柒月同学都告诉我了!
这种超级——好玩!超级——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藤原千花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立刻引得走廊远处几个正在聊天休息的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
白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慌忙摆手,试图压低声音:
“不、不是……那个……你听错了……还在初步计划阶段……还没决定……”
他试图掩饰,但在藤原千花那仿佛能洞穿一切、闪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无比苍白虚弱,像是在欲盖弥彰。
“不用隐瞒啦!完全——没必要!”
藤原千花凑近一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却丝毫掩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不仅听到了,我还推断出来了哦!‘竞选纲领’、‘预算’!放心放心,我的嘴巴可是像保险柜一样严实的
!而且,我超——级有用的!比我看起来有用多了!”
她开始如数家珍般地、语速极快地推销自己,仿佛在展示最得意的收藏品:
“你看,我可以帮你做各种超——深入的调查!
不是那种无聊的、没人认真填的纸质问卷哦,是真正深入各个社团、和同学们一边玩一边聊天,用我独特的方式了解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顺便收集最新最有趣的八卦和零食情报!
“我还可以设计海报和宣传单!我的审美可是经过国际(我家姐妹和我自己)认证的!保证可爱又醒目,让人一眼就记住!”
“还有还有!我可以帮你协调各个社团的关系!我最擅长和大家交朋友了!笑容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虽然有时候会不小心搞砸那么一点点……但总体是好的!
“我还可以……”她掰着手指头,眼看就要列出十项全能。
她拍着胸脯,活力四射,信心爆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作为竞选经理,带领团队披荆斩棘、走向胜利的辉煌场景,周围还飘着小花花。
白银被她这一连串密集的话术砸得晕头转向,眼前仿佛有星星在旋转,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无助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像一艘被粉色风暴卷走的小船。
“等、等一下,藤原同学,这太突然了……我还没……这……”
他徒劳地试图找回一点控制权。
“一点也不突然!时机完美!”
藤原千花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眼睛闪闪发光,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竞选团队就是要早早组建起来才行!这样才能充分准备,打出气势!我现在就正式申请加入!请务必让我帮忙!拜托啦,未来的白银会长大人!”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无比诚恳、可爱又让人难以拒绝的请求姿势,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就在白银手足无措,大脑过载,几乎要被藤原千花那过于澎湃的热情和自说自话的逻辑彻底说服(或者说吞没)的时候,两个身影如同约好了一般,从不远处的拐角处并排走了出来。
是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
他们似乎是刚好路过,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或者别的地方,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停了下来。
柒月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混乱的一幕,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里多了果然如此的意味,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看来,我们不可或缺的‘公共关系与活力担当’,已经主动找到组织,并且开始进入状态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四宫辉夜静静地站在一旁,酒红色的眼眸淡漠地瞥了一眼正手舞足蹈、试图说服白银的藤原千花,
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吵闹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内心可能已经预见到了未来工作环境中将持续存在的、不可控的“噪音”干扰和混沌变量。
但辉夜并没有出言反对或质疑,既然柒月认可这个“变量”的存在价值,并将其纳入布局,那么她也会暂时将其纳入自己的观察和分析体系之中,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影响。
“柒月同学!辉夜同学!”
藤原千花看到他们,眼睛瞬间更亮了,兴奋度直接翻倍,
“你们也在真是太好了!完美!我们这就是最强的竞选团队了!无敌!万岁!”
她自然而然地用了“我们”这个词,仿佛自己早已是铁板钉钉、不可或缺的核心一员,并且自动将眼前两人也划归入了“团队”范畴。
白银看着眼前的景象
兴致勃勃、已经进入状态的藤原千花;
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柒月;
以及虽然冷淡默然、却也没有离开的辉夜
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大势已去”、“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他的竞选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低调,也无法由他一个人掌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认命,又有些被这种奇异的、强大的、甚至有些可怕的组合注入了面对现实的勇气
“好…好吧。欢迎你的加入,藤原同学。那……调查和海报设计这两件事情就……先拜托你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听起来相对“安全”、破坏力可能最小的两项任务,试图给这辆即将失控的粉色赛车装上那么一点点刹车。
“耶!太棒了!保证完成任务!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藤原千花立刻欢呼起来,活力瞬间爆表,立刻就开始原地规划,
“首先要去哪个社团呢?漫画研究部他们肯定有很多有趣的点子!还是先去手工社问问他们喜欢什么风格的海报颜料?
或者先去烹饪部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可以拉票……
啊!策略!需要制定超——酷炫的拉票策略!”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就这样,白银御行的竞选团队,在藤原千花积极主动、甚至堪称“强行突入”的加入方式下,迎来了最后一位也是最不可控、最充满变量的核心成员。
这支集合了“庶民”的强烈斗志、“名门”的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无上威望、以及“混沌元气”的不可预测活力的奇特队伍,终于以一种充满戏剧性、近乎命运安排的方式,全员到齐。
秀知院学院学生会竞选的天平,从此开始就已经倾斜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36章 白银御行想建立/四宫辉夜的缓和
九月下旬至十月初的这两周多时间,对白银御行而言,是一场密度极高、强度巨大的淬炼。
竞选学生会会长不再仅仅是一个目标,而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
每一天都被精确到分钟地规划,在学业、打工和竞选筹备这三座大山间艰难平衡。
白银御行利用其现任学生会庶务的身份,成功向学生会申请到了一间因社团合并而暂时闲置的教室,作为竞选团队的临时大本营。
这个过程本身,也是白银的一次小小实践。
他拿着申请书,仔细斟酌措辞,力求理由充分、符合规章,然后才去找学生会长签字。
会长看着申请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爽快地签了字,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哦,白银庶务。这间教室的使用权,可别浪费了。”
会长的支持,总是这样恰到好处。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白银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他亲自去后勤处领取了打扫工具,第一个周末的上午,他一个人来到这间布满灰尘的教室,开始打扫。
白银挥动着扫帚和抹布,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他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充实感。
这间教室,将见证他们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的日夜,它将不再是冰冷的空间,而是被赋予意义的“我们的地方”。
下午,其他成员陆续到来。藤原千花看到焕然一新的教室,欢呼着冲了进来
“哇!好棒!这就是我们的大本营了吗!”
她立刻开始规划哪里贴海报,哪里放资料,哪里可以作为“能量补给区”(堆放她带来的各种零食)。
柒月则看了看电源接口的位置,测量了墙面的大小,然后说道
“这里需要一块白板,或者至少一大张白纸,用于书写计划和思路。
投影仪也需要一个固定的位置。网络信号需要测试一下。”
他总是着眼于最高效的办公需求。
辉夜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冷静地扫视了一圈。
教室依旧简陋,课桌老旧,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
她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挑剔的话,只是默默地找了一个靠窗、相对干净整洁的位置坐下,然后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一丝不苟地放在桌上。
大本营的建立,意味着团队有了一个固定的、私密的协作空间。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键节点
公示期、宣传期、公开辩论日、投票日。
另一面墙上则贴着藤原千花设计的、色彩明亮活泼的海报初稿
虽然被辉夜冷静地指出“重点不够突出,情感诉求过于直白”,
但被藤原一句“辉夜酱还是不懂人心啊。”给拨回了。
墙角堆放着藤原千花设计、即将付印的海报和传单;
桌上是柒月带来的历年学生会预算报表和活动记录,被他用彩色标签贴得密密麻麻;
辉夜手边则是一叠她亲自整理的、关于另外几位二年级竞选者的背景资料和潜在政策分析,字迹清晰工整;
白银的位子上则堆满了他自己写的纲领草稿和演讲练习笔记。
在这里,他们召开了无数次或长或短的会议。有时是为了争论一个宣传口号是否准确;
有时是为了分析某个社团的潜在票仓该如何争取;有时只是同步一下各自的工作进度。
氛围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慢慢磨合。
藤原千花的活力和偶尔的脱线,会被柒月的逻辑和辉夜的冷静及时拉回正轨;
辉夜过于严苛的标准和犀利的批评,也会在藤原的插科打诨和白银的虚心接受下,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承受;
而白银,作为核心和纽带,努力吸收着一切,协调着不同风格伙伴之间的节奏。
这间小小的、简陋的教室,成为了他们的熔炉和避风港。
门一关,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专注。
墙上那张巨大的日程表,上面的日期一天天被划去,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目标的临近。
每个人都在这间屋子里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它见证了他们的争论、思考、欢笑(主要来自藤原)和汗水
也见证了白银御行一点一滴的蜕变和整个团队凝聚力的增强。
团队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正式会议就在这里召开。气氛有些微妙。
丰川柒月整理出了清晰的竞选时间表,投影在白板上
“公示期结束后,将是三天的集中宣传期,最后是公开演讲和辩论。
白银,你的演讲是重中之重,是直接向全体学生展示你个人魅力与决心的最关键环节。”
听到这里,白银御行挺直了腰板。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团队的支持,特别是那份惊人的初期支持率数据,给了他一种错觉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他自己,或许真的拥有某种未被发掘的潜能。
他回想起自己打工时为了推销菜品而练就的口才,以及在班级偶尔发言时也能完整表达的经历,一股莫名的信心涌上心头。
他拍了拍胸脯,目光扫过正在认真做笔记的藤原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矜说道
“放心吧,丰川同学!演讲这方面就交给我了!虽然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但我平时打工招呼客人、在学校里也发过言,问题不大!肯定比某些只会念稿子的人强。”
他试图展现轻松和自信,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吹嘘,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藤原千花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信赖和崇拜
“真的吗?白银同学好厉害!果然会长候选人就是不一样!”
她的无条件信任反而让白银的心虚增加了一分,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既然如此,”柒月推了推眼镜,看不出情绪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明天放学后,就在这里,进行一次模拟演讲练习。
四宫同学和我会作为听众,藤原同学,你也一起,提前感受一下气氛。”
辉夜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白银一眼,并未发表意见,但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这一眼让白银如坐针毡。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冲回教室,拿出那份由柒月和辉夜联手打造、字字珠玑的演讲稿,开始疯狂背诵。
他把自己关在空的教室里,对着墙壁一遍遍地练习,试图找到那种“自信满满”的感觉。
然而,越是背诵,他越是感到恐慌。
稿子里的逻辑链条、数据引用、情感升华,都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简单的发言。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演讲”,而是在艰难地“背诵”,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需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第二天放学后,大本营里气氛凝重。窗帘被拉上一半,营造出一种模拟舞台的光影效果。
柒月和辉夜坐在后排的课椅上,如同最严格的评审官。
藤原千花则坐在前面一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既紧张又期待。
白银深吸一口气,走到教室前方,那块临时作为演讲台的区域。
他手里紧紧攥着演讲稿,指节发白。
当他抬起头,迎上三双目光各异的眼睛时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瞬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拍来,让他瞬间窒息。
“各、各位同学……大、大家下午好……”
开场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想去稳住双手,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
“我是高一b班的白银御行……今、今天站在这里……”
他开始照本宣科地念稿,眼神死死地盯着稿纸,几乎要把纸面盯穿。
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火车,毫无节奏感,平淡得如同白开水。
偶尔他想抬起头试图与“观众”进行眼神交流,但一接触到柒月和辉夜的视线,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下头,声音也会卡顿一下。
他的手更是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僵硬地抬起,又迅速放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配合演讲内容。
“……因此,我承诺,如果我当选,将致力于打破……打破……”
糟糕,忘词了!大脑一片空白!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他慌忙地翻动稿纸,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空气仿佛凝固了。
“打破……呃……那个……壁垒……”
他试图接上,但越急越乱,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
“呃……啊……就是……”,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停。”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是辉夜。她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陈述事实
“照这样下去,演讲当天,你会成为秀知院年度最大的笑料。你的紧张和不熟练,会彻底掩盖掉演讲稿本身的所有优点。”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白银最后一点自尊。
他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诶?!怎、怎么会!”
藤原千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看快要石化的白银,又看看冷酷的辉夜,连忙打圆场
“辉夜同学说得太严重啦!白银同学只是有点紧张而已!第一次嘛!”
“这不是紧张,”
这次开口的是柒月,他的语气相对平和,但分析得更透彻
“是缺乏必要的演讲技巧和练习。
声音没有底气,眼神无法聚焦,肢体语言为零,节奏混乱,对讲稿内容缺乏内在的理解和认同感。
白银,你之前说的‘擅长’,指的是什么?”
白银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一点虚假的自信。
藤原千花看着白银几乎要熄灭的样子,一股强大的责任感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膛。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白银面前,双手叉腰,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不行!不能这样放弃!白银同学,你只是缺少练习和方法!”
她转向柒月和辉夜,大声宣布
“演讲特训!从现在开始!由我,藤原千花,来担任白银同学的临时教练!一定要在宣传期开始前,把他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演讲者!”
柒月点了点头
“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藤原同学,这方面你确实比我们更有经验。”
他指的是藤原千花在各种场合天然的自来熟和感染力。
辉夜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她或许不擅长教,但她擅长看出问题,而藤原恰好弥补了执行的短板。
就这样,地狱般的演讲特训拉开了帷幕。
真正的特训比白银想象的要痛苦一百倍。
藤原千花一旦认真起来,严格得令人发指。
“声音!声音要从这里出来!”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腹部
“不是用嗓子喊!要用气息!肚子用力!感受一下!再来一次!”
“眼神!看着我!
不是看我的额头也不是看我的头发!
是看我的眼睛!想象你在和很多很多人说话,要扫视,慢慢扫过去!不要飘!”
“手势!手势呢!说到重点的时候要配合手势!
不是让你打拳!自然一点!
想象你在分享一个你很激动的想法!对!就是这样……哎呀过头了!稍微收一点!”
“停顿!停顿是有力量的!不要害怕安静!
不要在停顿的时候用‘呃’、‘啊’来填满!那是给你和听众思考的时间!”
她一遍遍地示范,模仿白银错误的样子,又展示正确的方式,一遍一遍吐槽着白银御行的错误,又一遍遍地纠正。
她甚至拿出手机录下白银的练习过程,然后拉着他一起看回放,一点一点地抠细节。
“你看这里,你眨眼眨得太快了,显得很心虚。”
“这里,语速又快了,慢下来,这个词要重读。”
“这个地方可以加一个小小的微笑,显得更亲切。”
白银经历了从崩溃到麻木,再到一点点开窍的过程。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感觉比连续学习二十四小时还要累。
但每当他看到藤原千花那么卖力地帮他,想到柒月和辉夜在背后的支持,想到自己立下的誓言,又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为橙红,再变为深蓝。社团教室的灯亮了起来。
整整两个下午放学后的时间,他们都泡在这里。
藤原千花嗓子都快喊哑了,白银更是汗流浃背,喉咙发干。
终于,在第二个晚上的深夜,当白银再一次完整地、流利地、甚至带上了一丝自然而然的感染力完成整篇演讲后,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
藤原千花没有立刻说话,她仔细地看着白银,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良久,她的大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然后猛地跳起来,激动地抓住白银的胳膊摇晃起来
“成功了!白银同学!你做到了!虽然离完美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是已经超级棒了!非常有说服力!绝对是一个合格的会长候选人的演讲了!”
她兴奋得差点要去摸摸白银御行的头,但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手,但笑容依旧灿烂无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白银累得几乎虚脱,双腿发软,但看着藤原千花那充满成就感的笑脸,一股巨大的暖流和由衷的感激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有一个伙伴为你的事情如此尽心尽力,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郑重地对她鞠躬:“藤原同学……真的……非常感谢你!辛苦了!”
“嘿嘿,没什么啦!”
藤原千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接下来就是要保持住这个状态!还要多练习几遍,做到完全脱稿也能这么流畅!”
此刻的白银,眼神里多了几分经过锤炼后的坚定和沉稳。
地狱特训磨掉的不仅是他的糟糕习惯,更是他那份浮于表面的自卑和自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努力和成长的、更为扎实的自信。
演讲特训初见成效,但竞选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
随着竞选工作的深入,数据分析变得越来越重要。
柒月需要向团队展示支持率的变化趋势、各年级各社团的偏好分析、以及针对不同群体需要强调的不同政策重点。
投影仪成了大本营里使用频率最高的设备之一。
一个周五的傍晚,夕阳给教室铺上一层暖金色。
团队正在开会,柒月准备展示他最新做出的、关于二年级学生最关心议题的分析图表。
“好了,接下来我们看一下二年级的数据,”
柒月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一边调整着投影仪的角度
“这部分数据很关键,因为我们的对手主要来自二年级,需要找到他们的软肋和我们的机会点……”
然而,就在他切换ppt的瞬间,电脑屏幕右下角又又又一次弹出了一个烦人的浮动广告窗口
这次是一个夸张的网页游戏广告,色彩俗艳,动画闪烁,正好遮住了图表最关键的一行数据。
“啧,又是它。”
柒月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这台学校的老旧电脑似乎被植入了一些流氓软件,总是时不时弹出各种广告。
他双手正忙着稳住晃动的投影画面,试图将其对准墙上的幕布,一时抽不出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头也没回地对着离电脑最近的辉夜说
“四宫同学,麻烦帮我用鼠标点一下那个广告右上角的关闭按钮,谢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藤原千花正埋头整理问卷,没注意。白银抬起头,看向辉夜。
被点名的辉夜微微一怔。她放下手中正在看的资料,优雅地站起身,走向笔记本电脑。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酒红色的眼眸专注地锁定那个不断闪烁、跳动着的广告窗口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技术骚扰,而是一个需要精密分析的商业案例。
她走到电脑前,没有去看鼠标在哪,而是直接伸出了那根纤细、白皙、保养得极好的食指。
在柒月、白银以及刚刚抬起头的藤原千花三人愕然的注视下,她带着一种近乎庄重和认真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精准地戳向了笔记本屏幕上的那个虚拟的“x”关闭按钮。
一下。
屏幕上的广告纹丝不动,依然在欢快地闪烁。
两下。
她的指尖只是在光滑的屏幕上留下了两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印记。
广告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辉夜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点不掉?
她微微偏头,凝视着那个“x”,仿佛在思考它的工作原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动作
她尝试用她那修剪得完美的指甲,去“抠”那个关闭图标!
表情依旧冷静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精密操作。
“噗——”藤原千花第一个没忍住,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
白银则是彻底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那个平日里无所不能、冷静完美的四宫辉夜,此刻正用她指点江山的手指,跟一个电脑屏幕上的广告图标“较劲”。
这反差过于巨大,让他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
柒月调整投影仪的动作也完全顿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辉夜那极其认真却又完全错误的操作方式,先是愣住,随即一种强烈的、难以抑制的笑意涌上心头,但他努力克制住了,只是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赶紧走上前去,以免四宫大小姐真的把屏幕抠坏。
“抱歉,是我的错。”
柒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歉意,“我应该说清楚。”
他轻易地拿起桌上的无线鼠标,光标滑动,轻轻一点,那个烦人的广告窗口瞬间消失无踪。
“应该用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鼠标。
一瞬间,极淡极淡的红晕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飞快地掠过辉夜白皙的脸颊,但她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试图用手指关闭电脑广告的人不是她。
她优雅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地解释,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对这些电子设备的操作,并不十分熟悉。四宫家的工作,通常由专人负责处理。”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冰之辉夜姬”形象,出现了一道极其可爱的裂痕。
柒月看着她强装镇定、实则可能内心有点窘迫的样子,之前因“利益谈判”而产生的那点失望和疏离感,忽然间消散了不少。
他意识到,她并非全知全能,她也有完全不擅长、甚至有些笨拙和天真的一面。
而且,她似乎并不介意被他们看到这一面。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微小的、温暖的火星,悄然落入了柒月心中那片本以为已经冷却的区域。
他再次看向辉夜时,眼神里少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点点的……亲近感?
他原本认为两人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冰冷的计算和互利,但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更真实、更鲜活、更“人”的连接正在缓慢建立,这种变化悄无声息,甚至连辉夜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
这个小插曲过后,会议继续进行。
但紧张的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当柒月再次讲解数据时,偶尔会特意问一句
“四宫同学,这个图表清晰吗?”或者“从这个数据来看,你觉得我们针对剑道部的策略是否需要调整?”
他不再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冰冷的审核机器,而是开始真正征求她的意见,进行互动。
辉夜的回应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简单的“嗯”或“可以”,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者补充一点柒月忽略的细节。
她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更频繁的、工作之外的细微交流。
这一个小小的技术故障,意外地成为了打破某种无形壁垒的契机,让柒月更清晰地看到了辉夜冰山下的另一面
也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向着超越纯粹利益共同体的方向,悄然迈进了一小步。
第37章 最后的准备时刻
宣传期正式开始前的这个周末,竞选团队的所有人都在大本营里做最后的冲刺准备。
藤原千花抱着一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纸箱,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
“来了来了!最新的战果!”
她砰地一声把箱子放在桌子上,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这是我发动了所有‘千花情报网’的力量,回收上来的第一批深度调查问卷!足足有四百多份呢!”
这句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柒月放下手中的预算表,辉夜也从数据分析中抬起头,白银更是紧张地站了起来。
初期的支持率数据虽然鼓舞人心,但那毕竟是藤原通过聊天和初步询问得来的印象分,而这份设计更精细、问题更深入的问卷,才能更真实地反映学生的想法和倾向。
“快!看看结果怎么样!”白银迫不及待地说。
藤原千花嘿嘿一笑,像是变魔术一样从箱子里拿出几份已经初步整理汇总好的数据表,分发给三人
“当当当当~!经过本天才的初步统计,结果非常——非常不错哦!”
数据显示:
现在的高等部一年级总共有192人
明确表示支持或倾向支持白银御行的,达到了惊人的70%!这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问卷空白处还有很多诸如“支持丰川会长”、“没理由不支持四宫同学”、“团队里除了藤原同学,成绩都好厉害”之类的“正面”评论。
而高等部二年级总共约210人
支持率达到了30%。
这个数字相对理性,评论也多集中在
“看看他的具体决策”、“相比二年级的几位前辈,他有什么独特优势?”、“需要再观察”。
高等部三年级(共约180人)
支持率也有50%,相当不错的支持率了,不过但考虑到三年级更关注升学和个人事务,以及对低年级候选人的天然谨慎,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评论多是“有魄力但人是混院的吧”、“想法有点意思”、“柒月上来能不能解决社团经费老问题”。
“七成!一年级有七成!”
白银看着数据,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这意味着他的基本盘无比稳固,拥有了一个强大的票仓。
“二年级三成,也比预想的好。”
柒月冷静地分析道
“看来藤原同学前期的‘亲和力攻势’和我们在一年级树立的口碑,产生了一定的扩散效应。”
连辉夜也微微颔首,看着数据表,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一年级的支持率是我们的绝对优势。二年级需要重点突破,三成还不够保险。
三年级……五成是个意外的惊喜,或许可以挖掘一下他们关心的问题,争取更多。”
藤原千花得意地叉着腰
“嘿嘿,我就说我很厉害吧!好多同学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认真填的呢!”
她的活力和人脉在这次问卷回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初步的喜悦过后,柒月将数据导入电脑,开始进行更细致的交叉分析。
投影仪再次工作,将复杂的图表投射在幕布上。
“看这里,”柒月指着一条曲线
“一年级内部,支持率也并非均匀。排名前的和排名后的意向也不相同。”
“二年级的情况更复杂。”
他切换图表
“支持我们的三成,主要集中在文艺类社团和部分运动类社团。
而我们的对手,那几位二年级的前辈,他们的基本盘在传统运动社团以及一些同乡会、兄弟会性质的小团体里,根基很深。”
“三年级也是类似,那50%的支持者大多来自平时比较边缘化、或者对现任学生会不满的小社团。
而主流群体和大学推荐名额争夺中的优势学生,大多持观望态度。”
经过柒月这么一分析,乐观的情绪稍微沉淀下来。
优势很明显,但隐忧也同样存在。
“这意味着,我们的宣传不能是笼统的。必须进行精准投放。
对一年级,要巩固优势,强调未来的活动;
对二年级,要突出我们的具体优势,尤其是能打动文艺社团和中间派的内容,并要设法削弱对手在其基本盘中的影响力;
对三年级,要抓住他们关心的实际问题,比如升学资讯分享、社团遗产传承、自习室管理等,争取将那50%扩大到60%,甚至65%,每一票都很关键。”
这是辉夜的分析
白银听得连连点头,刚才的兴奋转化为更深的思考。
他意识到,竞选并非简单的数字游戏,而是精细的策略运作。
“还有一个问题,”柒月补充道,表情略显严肃,
“问卷中也反映出一些担忧。部分学生,尤其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评论说
‘一个高一新生,真的能驾驭好学生会吗?’
‘经验是否不足?’
‘承诺听起来美好,但如何实现?’
这是我们必须正面回应的质疑。”
会议的气氛从刚才的欢呼变得再次凝重而专注。他们对着投影图表,一条一条地分析,一组一组地讨论。
藤原千花也收起了嬉笑,努力理解着数据背后的含义,并贡献出她所了解的各个社团的内部情况和“八卦”,这些信息往往能帮助解读数据背后的原因。
比如,她提到足球部的部长和一位二年级候选人是发小;
又比如,她听说烹饪社对预算削减怨念极大;
还比如,三年级有位很有影响力的学姐最近很关心图书馆藏书问题……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柒月的整合和辉夜的分析下,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地图”。
他们开始制定差异化的宣传策略:
针对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社团区域、甚至不同的放学人流方向,准备投放不同侧重点的宣传品和说辞。
白银看着伙伴们认真的姿态
柒月运筹帷幄,掌控全局数据;
辉夜洞察入微,精准定位问题;
藤原千花提供着至关重要的“人性化”情报。
他深深感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这份详实的数据和深入的分析,给了他巨大的底气,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前方的道路
优势已然确立,但最终的胜利,还需要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精准。
数据分析和策略规划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核心,再次回到了白银御行本人身上
他需要一份能与这份精密策略相匹配的、足以打动所有听众的演讲稿,以及完美呈现他的能力。
周末即将到来之前的上午,柒月将一份最终的演讲方案放到了辉夜的面前。
连带着演讲方案的就只有一句简单的,请四宫同学做最后审阅。若无异议,请白银同学开始熟悉。
辉夜翻开演讲稿,这已经是第五版了。
柒月的初稿逻辑严密,数据扎实,结构清晰,充分突出了白银“庶民”出身带来的独特视角,文字精准而富有说服力。
是一篇非常优秀的演讲稿。
但辉夜看着演讲稿,纤细的手指拿起铅笔仔细筛查。
她保留了柒月的核心框架和无可挑剔的数据支撑,但微妙地调整了部分措辞。
她将一些过于理性的表达,替换得稍具感染力;
将一些平铺直叙的陈述,转化为更坚定、更具号召力的句式;
她尤其强化了开头和结尾部分。开头增加了更能引发共鸣的“故事性”引入,结尾则将其升华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听起来既大气磅礴,又真诚动人,巧妙地回应了那份关于“经验不足”的质疑,将其转化为新视角的优势。
修改完成后,她将演讲稿交给了一旁的白银御行,并简洁地说道“可以用了,这就是最终版。”
这份最终版的演讲稿,堪称大脑(柒月)与心(辉夜)的完美结合。
它既拥有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又蕴含着触动情感的温度。
当白银御行在周一中午拿到这份最终讲稿时,他的状态已然不同。
经历了藤原千花的地狱特训,他对演讲的恐惧已被大量的练习和逐渐增长的自信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大声朗读,而是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地将稿子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不再仅仅是背诵文字,而是在理解其中的逻辑脉络,感受其中的情感起伏,揣摩每一处重音和停顿的用意。
他将稿子的内容,与这几天团队分析出的数据、策略、以及他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深深地融合在一起。
下午放学后,大本营里。白银提出要在大家面前最后试讲一次,完全脱稿。
他走到教室前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然不同。那里没有了紧张和闪烁,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和即将喷薄而出的信念。
他开始演讲。
声音洪亮、稳定,充满了底气——那是理解了内容之后自然产生的信心。
眼神坚定地扫视着前方的“观众”(空教室的空桌椅),与每一个“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那是藤原特训的成果。
手势自然而有力,完美地契合着演讲的节奏,强调着重点,抒发着情感—终于不再是多余的负担,而是表达的一部分。
他完全脱稿,但语言流畅无比,因为那些观点和词句已经内化为他自己的东西。
他讲到最后,情绪饱满,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染人的激情和真诚,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所描绘的那个更有活力的秀知院的未来,并深深地相信着自己能够带领大家走向那里。
演讲结束,他缓缓收势,微微喘息着,目光灼灼。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藤原千花,她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眶甚至有些发红,用力地鼓着掌
“太棒了!白银同学!完美!这就是最棒的会长演讲!绝对能行!”
柒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明显、充满赞赏和满意的大幅度笑容,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完美的作品,然后也认真地鼓起掌来。
这份演讲稿,仿佛就是为此刻经过千锤百炼的白银量身定做的一般,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就连辉夜,一直安静坐着的她,酒红色的眼眸中也掠过极大的惊讶和彻底的认可。
她似乎也没料到,经过最终打磨后的白银,站在这里,能展现出如此耀眼、如此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风采。
她微微颔首,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清晰地表达了她最高的赞许。
白银看着伙伴们最真实的反应,尤其是辉夜那显而易见的认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自信如同暖流般席卷全身。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这份由最强大脑和最细心灵魂共同铸就的武器,在他的手中,终于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此刻的他,站在这里,就是一个真正的、无可挑剔的领导者。
竞选准备的日子紧张而充实,大本营成了他们第二个家。
在高强度的协作中,柒月和辉夜之间的互动,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频繁和深入。
柒月原本因为那次“利益谈判”而对两人关系定性的看法,也在这些细碎的日常中,悄然改变。
他逐渐发现,辉夜并非他最初认为的那样,是一块完全冰冷、只按固定程序运行的坚冰。
她的变化细微而缓慢,如同冰川的移动,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最大的变化体现在她的“参与度”上。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条件”绑定来的、被动的审核者。
她会主动提出要查看藤原千花下一轮宣传口号的草案,而不是等别人送来;
她会在柒月分析数据陷入僵局时,冷不丁地指出一个被忽略的变量(;
她甚至会在对某份政策方案提出尖锐批评后,附带上一两条具体的、具有建设性的修改建议,而不是简单地扔下一句“不行”。
就像某次,为了赶制一批第二天就要张贴的、针对二年级艺术社团的定制版宣传单,大家忙到很晚。
窗外早已夜色浓重,教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柒月注意到辉夜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神态。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一楼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旁,这被藤原千花称呼为“能源补给站”。
他买了几罐热饮,先递给还在和设计软件“搏斗”的藤原千花一罐果汁,又给正在埋头背诵讲稿最后段落的白银一罐绿茶,最后,他拿着那罐热咖啡,走到辉夜的桌前,轻轻放下。
罐身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辉夜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又看了看那罐咖啡。
“提神。”
柒月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出于维持团队效率的考虑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部分数据需要和你核对一下。”
辉夜沉默了片刻,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惊讶,又像是一点点的无措。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丝:“……谢谢。”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罐咖啡,指尖感受到金属罐传来的温暖,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捧在手心里,仿佛在汲取那一点暖意。
‘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这句谢谢是谁说的。辉夜?’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却意义重大。
它表明她开始接受这种超越了纯粹利益计算的、同伴间的、细微的关怀。
柒月心中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工作。
还有一次,在审核藤原千花设计的最终版主海报时,产生了分歧。
藤原的设计一如既往地色彩明亮饱满,用了大量的可爱元素和夸张字体,活力十足但略显花哨。
而辉夜提供的版本则极端简洁,黑白主色调,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但冰冷得不像竞选海报,更像一份学术报告。
两人各执一词(主要是藤原在激动地阐述,辉夜冷静地反驳),僵持不下。
柒月看着两个风格迥异、走向极端的方案,忽然提议
“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个融合?采用藤原同学更明亮的色彩版式和具有感染力的主视觉形象,但采用四宫同学你调整过的、更简洁有力、直击痛点的核心标语?视觉吸引眼球,文字打动人心。”
这个提议让争吵停了下来。
辉夜闻言,没有立刻反对,而是认真地看向柒月,又看了看藤原那张花里胡哨的设计稿,思考了足足十几秒。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她通常会直接否定不符合她“高效”准则的方案。
最后,她居然点了点头,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可以尝试。视觉吸引力在初期抓取注意力方面,确实有其价值。”
她甚至主动转向藤原千花,开始沟通起来
“但是,这个字体必须更改,缺乏严肃性。色彩饱和度可以降低,主标题需要放大,副标题……”
虽然沟通过程依旧充满了藤原的欢脱跳跃和辉夜的冷静克制,但毕竟,合作开始了。
最终出炉的海报融合了双方的优点,效果出奇的好。
柒月看着那张海报,又看看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确实参与了“创造”过程的辉夜,心中那种“她正在改变”的感觉越发清晰。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柒月都默默地看在眼里。
他意识到,辉夜正在慢慢地、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发生改变。
辉夜开始更注重“团队”的整体效果和最终目标的实现,而不仅仅是机械地、完美地完成自己分内的“任务”。
她坚冰般的外壳,正在共同奋斗的暖流和一次次微小的碰撞中,一点点地融化、开裂,露出底下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更真实、也更复杂的内核
那里或许有着好奇,有着一丝想要被接纳的渴望,甚至有着极微弱的、尝试信任的勇气。
柒月不再像之前那样,认为两人的关系仅限于冷冰冰的利益交换和计算。
他开始更主动地与她交流想法,会在只有两人核对数据时,偶尔就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比如“这个数据波动图看起来像不像藤原同学的心情曲线?”。
辉夜的回应虽然大多时候依旧是平淡的“嗯”或者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隔绝一切非工作交流,仿佛自带一个绝对零度的防护力场。
偶尔,在她极其专注地思考某个问题,而柒月恰好提出一个关键点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接一句话,虽然马上又会恢复沉默。
一种新的、基于相互认可的能力、并肩作战的经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正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这种关系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投资人与项目”的关系,也不再是后来那种“利用规则捆绑的合伙人”,而是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张力。
柒月看着她坐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偶尔会因为藤原千花某个离谱的提议而微微摇头,那动作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而非纯粹的冰冷否定。
他想,也许他最初的想法错了。
坚冰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选择正确的方法,需要无数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的瞬间去持续地冲击。
而他现在,有幸正在见证这个过程,甚至参与其中。
它并非轰轰烈烈的转变,而是藏在无数个被工作淹没的日常瞬间里。
这边让藤原千花同学来举个香炒栗子,柒月来举个例子。
某次,在一次关于如何争取三年级中间派选票的讨论陷入僵局时,柒月将问题抛给辉夜
“四宫同学,从风险控制和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攻‘外校知名教师一日金课’承诺,还是‘改善图书馆环境’这种更实际的点?”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了片刻。
若是以前,她会直接给出一个基于冰冷数据的最优解。
但这次,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正在冥思苦想的白银和一脸期待状的藤原,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或许可以做个小型快速调研。藤原同学,你去问一下三年级的桌游部前辈,
或许可以‘顺便’问问他们班最近对图书馆的抱怨主要集中在哪些细节上。获取更精准的信息,再做决策,效率更高。”
她依旧围绕着“效率”,但提出的方法却不再是闭门造车式的计算,而是包含了“利用藤原的人际关系去获取更人性化情报”的思路。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妥协和融入。
藤原千花眼睛一亮:
对哦!包在我身上!我和她很熟的!”
立刻兴冲冲地跑去打电话了。
柒月有些讶异地看了辉夜一眼。
辉夜却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资料,只是耳根处似乎有点微红。
再举个例子,某个傍晚,只剩下柒月和辉夜在核对最终版的财务预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暖橙色。工作接近尾声,气氛难得有些松弛。
这些小瞬间,一次次地叠加,慢慢改变了柒月对辉夜的认知。
柒月不再将她看作一个完全由利益和规则驱动的、精密却冰冷的机器,而是开始看到一个被沉重枷锁束缚、却在缝隙中偶尔流露出些许真实情绪的、活生生的人。
他改变了自己的行动逻辑,会在藤原千花带来的点心过于甜腻时,自然地把她那份换成更清淡的款式,并随口编一个“这份好像没那么甜”的理由。
而辉夜,从最开始的略微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到后来逐渐默认甚至接受那些细微的的照顾。
她依旧很少说“谢谢”,但会用其他方式回应,比如下次带来更精准的数据,或者在他提出某个方案时,更快地给出更完善的补充意见。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一种超越了最初的“投资-回报”计算,也不同于普通朋友的热络,更像是两个顶尖的头脑在相互碰撞、相互打磨中,逐渐生出的一种惺惺相惜和彼此信任。
辉夜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变化。
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大本营”里,和这几个人一起工作,
虽然时常被藤原的吵闹弄得头疼,虽然白银偶尔还是会犯傻,虽然柒月的心思依旧深沉难测……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需要时刻提防和计算的紧绷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她开始习惯这种带有烟火气的、有些混乱却目标一致的协作模式。
她依旧会用“利益”、“效率”、“规则”来解释自己的一切行为,但驱动这些行为的底层逻辑,似乎混入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剖析的“意愿”
一种想要看到这个团队成功、想要看到白银获胜、想要证明他们共同付出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意愿”。
这份悄然发生的进化,并未宣告一个圆满的结局,它只是一个进程,一个趋势。
前路仍有挑战,竞选的结果仍是未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性格、经历的巨大差异依然存在。
但某些东西确实已经不同了。
冰层之下,已有暖流涌动,只为等待一个破冰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他们都无暇深思这种变化。
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投向了即将到来的——最终的宣传冲刺和那场决定命运的公开演讲。最终的战役,即将打响。
第38章 拉开帷幕
【丸子,18天了】
午后两点二十分,秀知院学园体育馆。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体育馆内的篮球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距离竞选演讲正式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但场馆内的空气已然不同。
不再是平日体育课上的汗水和活力气息,而是弥漫着一种庄重又略带焦灼的选举氛围。
巨大的空间被整齐排列的折叠椅填满,纵贯南北,一直延伸到最前方的舞台下方,只留下了中间的过道
而在头顶,所有的照明灯组全部开启,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舞台上方,巨大的背景屏幕已经点亮,呈现出秀知院学院的校徽下方是简洁的“学生会会长选举演说”字样。
舞台中央,立着一个专门设置的演讲台,原木材质,打磨得光洁如新,正面垂挂着带有精致校徽刺绣的紫色绒布条,彰显着此次选举的正式与权威。
几名别着“选举管理委员会”绿色袖章的学生干部正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工作,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座位间穿梭,显得格外忙碌和认真。
一人站在舞台中央,先是用手指轻触麦克风,随后是对着立式麦克风反复试音:“喂,喂……测试,一、二、三……低音测试……”
声音通过遍布场馆各处的音响清晰地传递出来,音量被仔细调整到既能覆盖全场又不至于产生刺耳回响的程度。
另一人则沿着过道行走,手持一卷长长的清单,仔细检查着每一排座椅的对齐程度,偶尔弯腰将某把略微歪斜的椅子扶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人不厌其烦地检查着连接电脑和背景屏幕的各类线缆,确保万无一失,甚至用绝缘胶带将散落的线路再次固定;
另一人则操作着电脑,最后一次确认丰川柒月提前提交的演讲ppt能够流畅播放,每一页动画切换都精准无误,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切换的幻灯片光影时不时还回过头去看向大屏幕。
这一项倒是只有柒月特有,毕竟柒月的名声在外,人缘在外。
甚至有人拿着扫帚和畚箕,仔细地将本就干净得反光的地面再次清扫,确保没有任何纸屑或杂物会影响这场合的严肃性。
至于收场之后的垃圾清理,那是下一任学生会长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准备一场庄严的仪式。
“为了推荐名额,这些都不算什么。”
看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能找到人也是花费了我们校长先生一点手段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等待着主角们的登场和观众的涌入。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抛光剂的味道,混合着“期待”的味道。
与此同时,在体育馆侧后方一个充当临时准备室的小仓库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基调。
时间接近两点半,演讲开始前约半小时。
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闲置的体育器材
几个略显瘪气的篮球、一筐磨损的排球、几副羽毛球网柱,角落里还叠放着几块体操垫,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橡胶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
一束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白银御行站在光线边缘,深呼吸,试图平复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穴处血管的搏动。
校服下的衬衫可能已经湿了一小片,紧贴着后背。
尽管经历了地狱般的特训,尽管手握优势数据,但临上场前的紧张感依旧如同实质般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的指尖有些发凉。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裤缝,那里藏着一份被他捏得有些发软的演讲稿提纲
虽然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藤原千花靠在一个叠放起来的体操垫上,垫子因为她靠上去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她引以为傲的、针对他们年级的调查报告,纸张的边缘因为她无意识的捏握而显得有些卷曲。
此刻的她,脸上竟少见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跳脱,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正经和可靠。
她用手指点着报告上用荧光笔标亮的数据,语气肯定地对白银说
“看这里,看这里,白银同学!我们年级,已经有足足九成的票明确表示支持我们了!这个优势非常大,几乎是压倒性的!所以真的不用这么紧张啦!”
她试图用确凿的数字给白银注入信心,虽然从白银依旧紧绷的侧脸来看,效果似乎有限。
她的脚边,放着她的手提包,拉链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一叠备用资料和……一副似乎是用来庆祝的彩炮?
四宫辉夜则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如同古典雕塑。
她酒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激动,仿佛外面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极细微的观察者才能发现,她那长而密的睫毛,每隔一段时间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泄露出一丝并非绝对平静的内心。
她的沉稳本身,就像一枚定海神针,无形中安抚着周围的空气。
她偶尔会抬眼看向白银,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丰川柒月背靠着墙壁,正好背对着那扇高窗,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身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朦胧。
他的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上上下下都透露着整齐的感觉。
他看着明显紧张的白银御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老父亲”般的温和与了然。
他没有重复藤原的数据安慰,而是用一种更沉静、更深入内心的语气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充满尘埃的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白银,”他省去了“同学”二字,在这个关键时刻显得更加亲近和郑重,
“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份数据,也不是因为我的演讲或者四宫的分析,更不是因为藤原的海报。”
他的目光直视着白银,带着一种深切的信任,
“是因为你。因为你想要改变,因为你愿意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争取,因为你值得站上那个位置。”
他微微侧头,示意体育馆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测试麦克风的细小回声,
“外面那些人,他们等待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演说家,而是一个他们愿意相信、愿意跟随的会长。
把你这些日子准备的东西,把你心里所想的东西,真诚地、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们看,就够了。”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白银的心上,也悄然回荡在辉夜的耳边。
这种相互信任、相互依靠、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全力以赴的氛围,再一次无声地浸润着辉夜的心湖。
她看着柒月沉稳的侧脸,看着他眼神里的肯定;
再看向白银,看着他逐渐因这番话而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的指尖逐渐平稳、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她微微移开视线,垂下眼帘,但紧绷的嘴角变得柔和,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放松了些许。
而与仓库内逐渐凝聚起来的沉静而有力的气势相比,站在体育馆另一侧后门处的几位二年级竞选者及其团队,则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肉眼可见的焦虑和阴霾所笼罩。
他们没有藤原千花那样庞大而高效、足以渗透每个班级的情报网络和精准的数据支持,
没有丰川柒月那样能统筹全局、稳定军心、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核心人物,
甚至,连竞选者本人的演讲水平、决策构思和临场心态,在与白银御行的对比下,也显得相形见绌。
那位候选者学长正紧张地来回踱步,步速很快,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边缘破损的演讲稿,嘴唇急速翕动,无声地反复背诵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需要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因为鼻梁上的汗水让眼镜不断下滑。
另一位助选者则脸色发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有些放空,望着天花板某处,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竞选者的支持者们围在一旁,试图说些鼓励的话,但话语听起来干巴巴的,连他们自己似乎都无法相信。
他们并非没有努力,也准备了演讲稿,设计了竞选口号,但一种无力感和巨大的压力深深地按住了他们。
他们能感受到那种鸿沟般的差距,不仅仅是在支持率上,更是在整个团队的精气神、后勤保障、准备工作的精细程度和对学生需求的精准把握上。
最初的竞争心态,在意识到这种全方位的差距后,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逐渐转变为
“完成一次不错的演讲,尽可能积攒一些人气和个人形象分”的务实或者说无奈的想法。
毕竟,即使竞选失败,学生会成员最终是由新任学生会长选取的,如果演讲表现良好,给会长留下好印象,或许仍有进入学生会的机会。
但这最后一点希望,在对面那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团队面前,也显得如此渺茫和不确定。
箭已搭在弦上,他们失去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三个年级将近六百名学生们开始陆续入场。
嘈杂的脚步声、交谈声、寻找座位的呼唤声逐渐由小变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填满了体育馆巨大的穹顶空间。
各个年级的学生按照引导员的指示,找到自己的区域坐下,如同溪流汇入预设的河床。
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背景音,其中夹杂着对竞选结果的猜测、对演讲的期待,
不过大部分也只是单纯的闲聊,因为这场竞选,他们今天只需要上半天的课程,可以说是可喜可贺。
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校服,整个场面显得格外正式。
“差不多可以准备出场了。”
一名戴着绿色袖章、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开仓库门,压低声音通知白银团队,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最后的状态。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仓库里灰尘的味道,他用力点了点头,最后一个深呼吸,将所有的紧张都压进心底。
柒月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沉稳。
辉夜露出微微笑容,酒红色的眼眸里传递出无声的“顺利”的祝愿。
藤原千花则握紧小拳头,脸上绽放出充满活力的笑容,用口型清晰地比出:“加——油——!”
他们推开仓库门,走向通往后台的通道。
无独有偶,另一队竞选团队也从对面的通道走了出来。
两支队伍在通往舞台的入口处,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沉默的、气氛迥异的集体亮相。
对比是如此鲜明,近乎残酷。
一边是白银御行眼神坚定,原本的紧张化作了眼角的锐利感,身姿挺拔,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丰川柒月从容不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自信弧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团队,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坦然;
四宫辉夜清冷自持,仪态无可挑剔,仿佛不是来参加竞选,而是来莅临指导,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
藤原千花活力满满,眼神里充满期待和兴奋,口袋里塞了个拉炮,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有趣的庆典。
整个团队散发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强大气场,仿佛有形的光环笼罩着他们。
而另一边,两位二年级学长神色紧绷,眼神闪烁,透露着不安与勉强,甚至不敢与白银他们对视;
团队成员也大多垂头丧气,或目光游移,缺乏生气,整个团队像是被一层灰色的薄雾所笼罩,显得松散而信心不足。
就连角落里正在核对流程单的一位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侧头,对同伴低声感叹
“两队人这精神面貌……还没上台,感觉差距就已经出来了啊……”
新闻部一位以嗓音清亮、语速流畅着称的播音员学姐已经站在台侧候场。
她穿着合体的校服裙装,妆容精致,手持流程卡,向双方最后确认演讲顺序
先是所有助选者依次上台进行应援演讲,然后是两位会长候选人本人的竞选演说。
后台的气氛瞬间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第一位上台的,是二年级团队的一位助选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男生。
他的演讲流畅却略显冗长,内容多是泛泛而谈的支持和鼓励,
“经验丰富”、“稳健可靠”、“团结一致”等词语反复出现,却缺乏具体细节和实质性的冲击力,更像是一篇辞藻华丽的空洞赞歌。
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翻阅手中的宣传单,或者掩饰地打哈欠。
掌声在他结束时响起,礼貌但稀疏,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当这位助选者终于结束演讲,收好稿纸,略带紧张地鞠躬下台时,主持人清晰悦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接下来,是白银御行同学的应援演说。有请——丰川柒月同学。”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还夹杂着一些尚未从昏昏欲睡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懒散,以及几声下意识的哈欠余音。
柒月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校服外套领口,神色平静地与下台的那位助选者交错而过,甚至对那位面色讪讪的学长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舞台。
就在他刚从后台阴影处走上灯光汇聚的前台,甚至还未完全站定在演讲台之后时,台下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泛起了涟漪!
“是丰川君!”
“哇!他真的来做应援演讲了!”
“初等部时的那个学生会长啊……超级厉害的!”
“听说他不参加竞选,结果是来帮人竞选的啊……”
与刚才昏昏欲睡的状态完全不同,细碎的议论声和带着惊喜与期待的感叹声从台下各处响起,如同逐渐涌起的潮水。
尤其是低年级区域,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低年级学生是见过柒月在另一个学段担任会长的姿态。
当柒月从容地走到演讲台后,站稳脚跟,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时,一些眼尖的同学立刻发现
他双手空空,并没有携带任何演讲稿或提示卡片!这份与刚才学长相比的自信姿态再次引来了小小的骚动。
柒月目光扫过台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决定临场增加一点小互动,以便将大家被之前冗长演讲所分散的注意力彻底、迅速地拉回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正式演讲,而是先轻松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看来大家午休刚结束,还有点困?希望我的声音不会成为新的催眠曲。”
一句略带自嘲的玩笑,瞬间让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和放松的气息,许多人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吸引了过来,会场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不少。
工作人员显然是提前精心演练过无数遍,立刻将他ppt的第一页投上了大屏幕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上面只有一个简洁的白色光标在闪烁,充满了科技感和悬念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抓住这个时机,柒月才正式开始了他的演讲。
他微微鞠躬,动作流畅而优雅
“我是负责白银御行会长候补进行应援演讲的丰川柒月。”
直起身,继续说道,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
“大家午安。”
第39章 精彩的发挥
话音刚落,他手中悄然出现一支极简风格的银色演示笔,轻轻一按。
背后的大屏幕瞬间切换!纯黑背景被干净的白色取代。
页面上方,是中号字体、蓝边白底的艺术字:“关于当选之后”。
下方,则是错落有致的两行:第二行是加大加粗的纯黑色字体“白银御行的”,
紧接着第三行是稍小一号但依然醒目的纯黑字体“预定筹备活动”。
视觉冲击力十足,清晰、直接、有力,瞬间将主题明了地抛了出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相信很多同学,无论年级,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柒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听众耳中
“一位高一的候选人,他能带来什么?是空泛的口号,还是切实的改变?”
他抛出了问题,然后顺势接道:“我们团队思考的,正是后者。”
他顺着ppt的翻页,开始逐一列出团队精心构思的、针对不同学生群体的活动方案
针对午饭和零食一类,食堂饭菜更多菜样的增加,小卖部的零食与面包供应种类与数量,自动贩卖机的增设;
针对社团经费的资源优化配置、外出竞赛的支持和校内赛事的组建
针对研学的计划安排,和休学旅行地点的公开投票
每一条都言之有物,直击痛点,并且给出了看似非常可行的大致框架和时间表,显示出背后大量的调研和思考。
然后,他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重磅炸弹——关于文化祭。
并不是明年的以爱心和爱心的传说为主题的奉心祭,那是每两年才举办一次的主题,本次的文化祭是另一个主题。
ppt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清晰地以图表形式展示了近年来文化祭各班级社团经费的波动曲线,每一点都清晰标注,以及白银团队承诺的显着上涨幅度和更加透明、公正的具体分配方案。
我们都知道,秀知院的经费是通过捐赠积攒的,每一年都会有固定的和临时的捐赠者。
比如说每年都会有的经费捐赠大头——四宫家。
以及今年新增的经费捐赠者——丰川家。
而这两家的人正好就站在助选的团队上,所以柒月能承诺经费上涨是相当具有可信度的。
柒月用简洁有力的数据和看着非常可行的实施步骤,描绘了一个所有班级和社团都能获得更多资源、从而能够更大胆地发挥创意、办出更精彩、更难忘活动的美好蓝图。
文化祭是秀知院所有人最为期待的大型活动,关乎每个人的参与感和成就感,这个话题瞬间抓住了几乎所有听众的心
柒月相当明白这一点,因为以前的自己正是在校方手中争取到了完整的文化祭天数而被赞颂,人气一路高涨。
台下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柒月清晰、冷静却又充满说服力的声音在回荡,以及偶尔因为惊叹或赞同而发出的细微吸气声。
他的演讲逻辑严密,数据扎实,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和从容,就好像不是在承诺,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
最后,他再次强调白银御行作为核心的决断力、行动力和倾听意愿,然后将画面切回最初那页只有闪烁光标的黑色背景,形成一个完美的首尾呼应。
他微微鞠躬:
“……以上,感谢大家的聆听。希望大家能为白银御行,投上清廉而宝贵的一票。谢谢。”
短暂的寂静之后,体育馆内爆发出了今天以来最为热烈、最为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不仅是为了精彩的演讲和诱人的承诺,更是对丰川柒月本人久违的公开表现、其影响力和魅力的由衷认可与赞叹。
掌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许多学生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谈论的欲望。
柒月保持着谦和而自信的微笑,向台下不同方向挥手致意,然后在持续的掌声中,从容离场。
掌声尚未完全停歇,主持人便不得不按照流程,报出下一位:“接下来,是候选者xxx同学的助选演讲……”
那位高二的学长,脸色苍白地顶着刚刚平息下去的、却依然回荡在耳边的热烈掌声和柒月演讲带来的巨大“后劲”,步履有些沉重地缓缓走上台
并且与下台时意气风发、周身还环绕着掌声余韵的柒月擦肩而过,对比之惨烈,高下之立判,令后台一些工作人员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感觉像是玩捏了。”“这一下估计就没有什么阻力了吧。”
柒月刚回到后台,早已等在那里的辉夜便迎了上来。
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但由暗转明的眼眸中闪烁着的赞赏光芒,那光芒甚至比体育馆顶灯还要亮几分。
她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度,音调也略微提高,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非常精彩的演讲,丰川同学。”
她先给予总体评价,然后具体化
“时机、节奏、内容的呈现、与观众的互动,都无可挑剔。尤其是文化祭经费部分的阐述和数据可视化方式,直击要害,说服力极强。”
这几乎是辉夜式的、极其罕见且具体的最高赞扬。
柒月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认可,接收到这份来自“冰之辉夜姬”的、难得的直接肯定,心中泛起愉悦和成就感。
他笑了笑,回应道
“也多亏了你最后调整的那几个关键数据点和更严谨的表述方式,让整个方案听起来更可靠、更令人信服。这是团队的成果。”
他主动而真诚地将功劳分享给她,目光里带着感谢。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基于共同奋斗、共享成果而产生的、更深层次的默契和欣赏在空气中静静流转。
他们的关系,在这场并肩作战的胜利一刻,无疑又悄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虽然还没有进入结束阶段就是了——这是不是有点半场开香槟啊?
不过已经飞龙骑脸,即便是对方放再多的火球法术也无济于事了。
旁边正在做放松的空气翻花绳的藤原千花都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好奇的笑容。
而之后上台的那位二年级候选人本人的演讲,正如预料的那样,在柒月珠玉在前的情况下,更显失色。
内容不可避免地充斥着空洞的“团结”、“努力”、“更好的明天”之类的方针口号,
以及一些听起来美好但缺乏实施细节、学生们根本不关心甚至觉得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的“公约”,
例如“推动校园内全球文化交流常态化”之类宽泛的概念。
而且,这家伙竟然在竞选中加入“增加校门检查”之类的提议,这一点无疑是将自己的人缘拉向了厌恶的一端。
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再次迅速流失,对比之下,更显得白银团队的准备是多么充分、接地气和目标明确。
演讲过程中的掌声更加零星和礼貌,甚至能听到一些不耐烦的叹息声。
那位候选人在台上显得越来越不自在,额上的汗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终于,轮到了白银御行本人。
站在后台入口,听着前面那位学长干巴巴的、近乎煎熬的演讲和台下稀疏礼貌、近乎施舍的掌声,白银感觉自己的心脏又一次开始加速跳动,如同战鼓在胸腔内擂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迈步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
通道不长,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每向前走一步,脚下的触感似乎都格外清晰,木质地板轻微的弹性,灰尘的味道,后台昏暗的光线。
他内心深处的紧张感再次探头,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我会不会怯场?会不会紧张到口吃?会不会在台下这么多目光注视下大脑一片空白?会不会搞砸了一切,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片光亮的、传来前方微弱声音的舞台入口,竞选团队每一个人的身影也依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藤原千花,带着灿烂无比、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手加油,做着“你能行”的口型;
是四宫辉夜,酒红色的眼眸中带着沉静的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那轻轻的点头;
最后,是丰川柒月,刚才在台上从容不迫、掌控全场、引发热烈反响的身影,以及下台后对他投来的那个充满信任和“接下来看你的了”的坚定眼神。
这些画面如同最强的强心剂,注入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当他的一只脚踏上舞台边缘,沐浴在侧幕溢出的强烈光线中时,所有的紧张感奇迹般地荡然无存!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经过千锤百炼后产生的沉稳以及源自内心的、想要实现目标的炽热热情,如同经过打磨的钻石,锐利而耀眼。
他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这个动作他已经在仓库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力求自然流畅。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竟然没有丝毫躲闪,而是坦然地将自己的决心展现给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洪亮、稳定、充满力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让许多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学生都惊讶地抬起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一b班,白银御行!”
开场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先声夺人。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稍作停顿,让声音沉淀下去,也让所有人被这不同寻常的开场吸引过来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这个停顿,充满了掌控力和力量感,是藤原千花地狱特训的成果,完全不见新手的青涩。
“站在这里,我看到了很多怀疑的目光。”
他开门见山,直接面对最尖锐的、也是所有人都在想的质疑,这份坦率让人意外,
“是的,我是一名高一新生。我在学生会工作的经验仍旧较少,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
甚至在一个月前,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会站在这里,竞选学生会的会长。”
他承认自己的不足,反而显得无比真诚。
真诚,往往是最大的武器。
台下的骚动平息了,许多人都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这个直言不讳、与众不同的候选人,眼神里的质疑开始掺杂进好奇和审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激情,手臂也随之挥动,做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
“我拥有的,是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是愿意倾听每一位同学声音的耐心!是想要打造一个更加活力、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秀知院的真心!”
“我看到过因为社团经费不足,同学们只能自掏腰包甚至放弃部分创意的无奈;
我听到过因为活动场地分配不公,各个社团之间的抱怨和摩擦;
我也感受到过,作为学生,我们的想法和需求,有时似乎无法真正传达到决策层的隔阂!”
他所说的,正是许多普通学生日常遇到却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的痛点,瞬间引发了台下广泛的共鸣,细碎的赞同声和点头动作开始出现,气氛逐渐升温。
“所以,我在此郑重承诺!”
他的声音更加坚定,配合着有力而清晰的手势,目光灼灼地扫过台下每一片区域
“我,白银御行,当选学生会会长之后!”
他逐条重申并细化了柒月ppt中提到的核心政策,但用自己的语言,加入了更多真挚的情感和个人色彩:
“我会确保学生会的账目对每一位同学公开透明!
每一笔预算的制定,每一分钱的去向,都会清清楚楚地公示出来,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我会建立更公平、更科学的社团资源分配制度和支持体系!
不仅仅是经费,还包括场地、宣传资源,让每一个想法,无论大小,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灌溉!”
“我会推动自习室的全面升级和人性化管理改革!
延长开放时间,增加充电接口,改善照明,为每一位即将面对升学的学长学姐,提供最安静、最舒适、最支持性的环境!”
“而我最重要的承诺,”
他再次提高了音量,眼神仿佛要看到每个人心里去,
“就是刚才我的应援者丰川同学所提到的——尽我所能,说服校方,争取大幅提升文化祭的总体预算!
让每一个班级,每一个社团,都能拥有足够的资源,去大胆创意,去精心准备,去打造一个真正难忘的、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文化祭!
这不是空头支票,而是我和我的团队,经过详细调研和测算后,做出的郑重承诺!我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他的演讲,将扎实的政策、真诚的情感、强大的个人魅力和经过千锤百炼的演讲技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地将稿子里的内容化为了自己的思想、信念和语言,澎湃地、富有感染力地表达出来。
他的身体语言自信而开放,他的眼神与台下观众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最后,他再次扫视全场,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期待,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深入人心
“我或许不是最有经验的候选人,但我一定是那个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最渴望听到你们声音、最想和大家一起创造一个更美好明天的候选人!
请相信我,给予我这份责任和机会!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躬,幅度很大,久久没有抬头,就好像在向所有人的聆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短暂的、几乎是凝固般的寂静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响起的、几乎要掀翻体育馆顶棚的剧烈掌声和欢呼声!
这掌声远超之前给柒月的,因为它不仅献给精彩的演讲和诱人的承诺,更是献给白银御行这个人的惊人蜕变、他的真诚、他的热血和他的担当!
许多一年级的学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支持。
二年级和三年级区域也有大量学生报以热烈掌声,眼神中带着惊讶和认可。
这一刻,白银御行成功地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将竞选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渐渐平息。
投票环节正式开始。
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抱着透明的、上方开口狭窄的投票箱,表情庄重地沿着过道缓缓行走。
学生们依次将手中那张印有候选人名字的选票,庄重地、小心翼翼地投入箱中。
每一张票滑落箱底的声音都轻微却清晰,都代表着他们对未来一年学生会发展的期望,也决定着台上那两位候选人的命运。
投票箱旁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舞台后台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透明的、逐渐被填满的投票箱,等待着最终结果的揭晓。
而白银御行团队的所有人,站在后台,虽然心中已有强烈的、几乎可以确定的预感,但依旧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官方确认。
他们的征程,辉煌的一战已然落幕,只差这最后一步的加冕。
第40章 我成为 啦!
【万字day19】
投票环节在白银御行引发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掌声余韵中正式开始。
整个投票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和愉悦。
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抱着透明的投票箱穿行在座位之间,学生们脸上大多带着轻松和明确的表情,几乎不需要太多犹豫,便将自己的一票投入箱中。
即便是那些支持二年级学长的学生,也大多带着平和的心态完成了投票
他们清楚地知道差距过大,自己的选择更多是出于对熟悉学长的个人支持或礼节,而非对胜利的奢望。
这种清晰的认知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和谐,没有失败的阴霾,只有对结果的了然和接受。
整个体育馆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积极而宽松的氛围。
目光交织在投票箱和台上两位候选人之间,窃窃私语声低低回荡,猜测着最终的结果。
白银御行团队一行人退回到后台的小仓库。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仓库内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白银御行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站在聚光灯下的每一秒。
奇妙的是,随着演讲的彻底结束,以往那种如影随形的紧张、自我怀疑和焦虑感,并未像潮水般立刻反扑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退潮后显露出的坚实滩涂般的踏实感。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深处那丝因长期自卑而产生的闪烁不定,似乎真的在渐渐消散。
尽管对结果的未知依然带来心跳加速,但这心跳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炽热的期待。
那些在数个深夜里啃噬他的不安,仿佛被刚才那场倾尽全力的演讲一同宣泄了出去,留下的,是经过锤炼后愈发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依旧迫切地想知道结果,但那种“无论结果如何,我已全力以赴”的释然感,正一点点地充盈着他。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仓库门外传来了越来越响的喧哗声、脚步声以及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
计票进程相当迅速,毕竟只有两位竞选者,且优势似乎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
一位戴着“选举管理”袖章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开仓库门,告知了最终结果的进程。
“白银同学,计票结果已经统计完毕,可以出来看一下最终的公布了。”
“看来计票有结果了,外面已经进入到开始公布流程了。”
柒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仓库内的寂静,“不过,在最终结果宣布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他将手中的调查报告递向白银御行。
“这是……”
“藤原同学努力的‘战果’。”
柒月解答了众人的疑问,语气平稳无波,
“事实证明,在竞选演讲开始前,凭借你期中考试‘打败’辉夜和我并列第一的那份成绩单带来的硬实力印象,以及前期藤原同学的大力宣传,全年级七成的选票已经早早稳定地倾向于你。而今天……”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哗声陡然变大,紧接着,是清晰的、通过麦克风放大传来的调动氛围的声音
“你最后那场毫无保留、充满真诚和激情的演讲,以及我之前铺垫的效应,更是直接将剩余摇摆选票中的大部分推向了我们这边。台下听众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对手那场糟糕透顶、充斥着空洞‘方针’和学生们根本不关心的‘公约’的演说……”柒月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结局不言而喻。
白银御行几人回到后台,看着灯光下的主持人手里拿着的最终的结果。
他忽然有些耳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随之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巨大欢呼和掌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银御行周围的几人瞬间对视一眼,眼中都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最终的得票结果也会张贴在楼道的公告栏,那我宣布……”
尘埃落定,同学们带着欢快的讨论声离开了体育馆。
几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着即将去张贴结果的工作人员,准备看一眼公告栏。
他们提前离开,走向体育馆外那面熟悉的公告栏。
公告栏前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一名选举委员会的委员手持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浆糊刷在一旁准备着。
看到白银一行人到来,他点了点头,然后利落地将浆糊刷在公告栏上,随后将那张结果已经出现的白纸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最上方是“秀知院学院第67届学生会会长选举最终结果”。
下方,竖行排列。在最上方的位置,名字的前面甚至还被精心贴上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塑料仿真花,仿佛象征着胜利与荣耀
那是白银御行的名字!
而在他的名字下方,则是无比醒目的最终得票数——494票!
总投票数582票,白银御行以压倒性的494票获胜!
这一刻,胜利的实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白银御行的全身,将他最后一丝残余的忐忑彻底冲散!
他赢了!以绝对的优势!
“哇啊啊啊!成功啦!!!”
就在白银还在消化这巨大喜悦的瞬间,旁边的藤原千花已经兴奋地尖叫起来!
她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兜里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巧的拉炮
她特意选用了那种不会产生大量纸屑、重点在于发出响亮“砰”的一声来制造气氛的款式随后——用力一拉!
“砰!”
一声清脆响亮的爆炸声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尚未完全离开的学生的注意!
“恭喜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欢呼着,脸上洋溢着比她自己赢了游戏还要开心的笑容。
这声音如同发令枪,瞬间,早就注意到结果公布、等待在一旁的人群涌了上来!
主要是兴奋的一年级学生和一些支持白银的高年级生,他们围住了白银御行和他的团队,七嘴八舌地送上祝贺。
“太厉害了白银同学!”“实至名归!”
“恭喜你啊会长!”“演讲太精彩了!”
人群热情而激动,不由自主地越围越紧。
四宫辉夜原本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突然涌上的人群瞬间缩短了社交距离,各种陌生的气息和近距离的包围感扑面而来,让她猝不及防。
她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维持一个安全距离,但人群又立刻填补了空隙。
她那习惯于保持距离的领域被打破,一种明显的不适感从她绷紧的嘴角表现出来。
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丰川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他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几乎没有犹豫,柒月自然地向前半步,巧妙地隔开了辉夜与旁边一位过于热情的同学。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对辉夜说
“这里人太多了,有点闷。我们去那边长椅稍微坐一下缓口气。”
他的语气自然关切,没有流露出任何让她觉得难堪的意味,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同时,他伸出手,非常轻地、绅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为其指引方向并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帮她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个小小的通道。
辉夜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柒月,看到他眼中了然而并非怜悯的神情。
她心底微微一松,那股因拥挤而产生的轻微窒息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顺着柒月引导的方向,默许地跟着他脱离了喧闹的中心,走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条安静的长椅。
柒月并没有过多停留,待辉夜坐下,确认她神色缓和后,便自然地将手收回,站在长椅旁,仿佛只是随意地守着,并未将注意力过分集中在她身上。
这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恢复镇定,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另一边,白银御行已经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众人的祝贺中。
他一遍遍地说着“谢谢”,笑容灿烂而真诚。
喧闹中,他清晰地明确了自己成为会长的事实。
兴奋之余,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正在远处长椅旁稍作休息的柒月和辉夜,也看到了还在兴奋地和大家聊天的藤原。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忽然抬高声音,对周围祝贺的同学说道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也去帮忙收拾会场!”
说完,他挤出人群,步伐坚定地朝着体育馆走去。
回到体育馆,里面的观众已基本散尽,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竞选传单和需要回收的数百张折叠凳。
还未戴上象征会长职责的纯金饰带的白银御行,看着眼前这片需要收拾的“战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挽起袖子,对最近的几位工作人员说:“我来帮忙。”
一位高二的领头学长看着刚才还在台上光芒万丈、现在却要亲手干杂活的新任会长,忍不住劝到
“白银会长,你去休息吧,庆祝一下!这里有我们负责就够了,而且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白银御行正利落地将一张椅子叠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初掌权柄的人。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激动和动作而渗出的汗水,露出一个坦率而真诚的笑容。
“没事,我经常干这种活,已经习惯了。大家一起动手更快不是吗。”
他环顾着这片变得空旷却见证了他奇迹般胜利的会场,眼神中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和深深的归属感
“而且,总觉得这么做……能够离想要追上的目标更近一点?就一个劲的往前冲,习惯了。”
高二的前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由衷地感叹
“说起来,你真是很厉害啊。不仅赢了,而且是以那样的比例……”
他带着点八卦的笑意用手肘顶了顶白银御行
“能把丰川同学拉过来给你进行助选演讲,真没想到。明明上个月考试排名公布那会,看起来你们之间还硝烟味挺浓的。”
白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当我狠下心来去求他的时候,真觉得会被拒绝呢。”
他回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去找柒月的忐忑,以及柒月听完他的请求之后,那副意料之中又带着点玩味的表情。
柒月没有多问,只是干脆的答应了,并在后续的竞选策略、讲稿打磨甚至现场控场方面,都给予了白银远超预期的、堪称导师般的帮助。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白银内心对柒月早已从竞争对手的敬畏,转变成了一种近乎大哥一般的崇拜和信赖。
“那不就说明,他对你的观感其实相当不错嘛!对了,你决定好副会长的人选了吗?这可是个大问题。”
学长顺势问道。
白银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嗯,柒月。我觉得还得是他来才行。”
白银御行发自内心的认为这个位置非柒月不可。
在竞选筹备的日日夜夜里,柒月展现出的那份举重若轻的智慧、洞察人心的能力以及深不可测的资源,都让白银体会到差距,也产生了极强的依赖感。
“说实话,我总觉得这个会长的位置,由他来担任才是最合适的。”
“说什么呢。”
柒月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和辉夜也走了过来(辉夜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白银和学长闻声转过头。
柒月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但语气却十分明确
“大家可不仅是看在我的份上才投票给你的。”
“事实证明,绝大部分人认识你,还是因为上个月你‘打败’辉夜、和我并列第一的那场期中考试。
那份成绩单,就是最硬的敲门砖。当然,后面你自己超乎预期的表现,才是最关键的。”
“丰川同学,我有一个请求……”
白银御行看向柒月,神情郑重而恳切。
柒月仿佛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抬手打断,表情里带着坚决的推拒
“不了,副会长的位置,就留给四宫同学吧。那个位置需要处理的事务,和你这个会长一样,都是最繁重的。
我已经体验过了一次,这次就免了。”
他的理由清晰而直接。
“竟然这么干脆的吗?!”
白银御行有些愕然,也有些失落。他相当希望柒月能在身边。
“但是!”白银猛地弯下腰,态度极其诚恳,
“学生会没有你不行!最起码,总务的职位,请你务必担任!拜托了!”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显得异常执着。他知道学生会离不开柒月的智慧和能力。
柒月看着白银弯下的腰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白银此刻的心情和对他的依赖了,也知道总务一职确实能发挥他的作用,而又不必被副会长的大量日常琐事缠身。
“好吧好吧。”
他终于松口,但立刻补充道,“不过!我先说好了,不要把工作都一股脑的塞给我啊,我很忙的。”
这算是委婉地答应了下来。
白银御行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直起身大声道:“明白!大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称呼给我改了!叫大哥什么的真难听,又不是龙珠组的小弟。”
柒月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清理都完成了吗?我们去哪个家庭餐厅一起庆祝一下吧。”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从体育馆门口传来。
藤原千花像一只欢快的粉毛兔子一样跳了进来,脸上是完成任务后的得意笑容。
“会长!车已经备好了,庆功宴,就等你们啦!”
一开始白银御行还奇怪藤原千花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加入白银御行的竞选团队?
但藤原回答的理由简单得令人扶额:
“和辉夜同学还有丰川同学在学生会一起玩一定很开心吧!”
尽管柒月不止一次强调“学生会才不是玩的地方,你的桌游部才是。”
但这么多天下来,白银倒是对这位第一印象就“充满阳光、行动力又意外靠谱?”的藤原同学感官极佳。
藤原千花的目光扫过收拾得差不多的会场,最后落在柒月和白银身上,笑眯眯地催促
“走吧!别让司机等太久,车子前面等我们啦!”
“那我就走了,再见。”
白银会长向着工作人员的几人道别,跟上了离开的三人。
新的学生会时代,伴随着体育馆内尚未散尽的喧嚣余音和即将开始的庆功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白银御行胸前的金链在体育馆的灯光下闪耀,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见证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第41章 冰辉夜的退场/辉夜想要变得可爱
就在白银御行前往体育馆帮忙、藤原千花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柒月刚将辉夜护送到长椅旁坐下的时候。
不远处,那位竞选失败的高二学长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公告栏前,死死盯着那张写有压倒性票数差距的白纸,脸上带有着不甘,那更多的是早就知道结果的释怀。
不过周围的喧闹和庆祝都与他无关,世界仿佛给他留下了一片灰暗。
然而,就在这最低落的时刻,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勇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她似乎一直默默关注着他,此刻看到他如此消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
“学长……”
女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请不要灰心!在我心里,你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而且……而且特别帅气!”
她的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但目光却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学长愕然抬头,对上女生清澈而充满关切的眼睛。
“其实……其实我仰慕学长很久了……”
女生终于鼓足勇气,袒露了心意,“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这如同小鹿一样闯进学长心中的女生,像一道阳光驱散了那一片灰暗。
他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在失败时唯一走向他、给予他温暖和肯定的女生,被认可的感觉瞬间充满心灵。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从冰冷变为微妙的暖昧。
女生欣喜地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泪光,而学长也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价值,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红晕。
这一幕,恰好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正坐在不远处长椅上休息的辉夜眼中。
她安静地看着那个女生如何勇敢地“趁虚而入”,看着学长如何从绝望中被拉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简单而直白的情绪流动
喜欢,就说出来;想要,就去争取;失败了,还有人在身边……
这种她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理解过的“普通”情感模式,以一种极其直观的方式冲击着她的感官。
眼眸中闪过渴望
她迅速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对刚刚诞生的、与自己熟知规则格格不入的小情侣,但那一幕已经像一枚种子,悄然落入了她的心田。
不久后,一行人离开了终于收拾干净的竞选会场。
夕阳已然西沉,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序幕。
选择庆功地点时,出现了小小的插曲。
藤原千花原本兴奋地提议去某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超高级料亭,但丰川柒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长期订着‘言叶之庭’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不错,环境也安静,去那里吧。”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白银御行经济状况的敏感话题,但藤原千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拍手
“对哦!那家店的甜点超好吃的!”
而辉夜,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几人心照不宣地、极其自然地避开了可能让白银御行感到任何局促的高档场所,这份无声的体贴,让白银御行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
言叶之庭轻松而喧闹的氛围与四宫辉夜习惯的餐厅截然不同。
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极佳,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霓虹闪烁的街景,东京繁华的夜色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映入眼中。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这一次的奥寺美纪熟练且热情地引着他们入座。
氛围轻松下来,但四宫辉夜坐在柒月对面,酒红色的眼眸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游离和微妙的局促,仿佛还在适应这种过于“普通”的热闹环境。
随着奥寺美纪的离开,短暂的安静弥漫开来。
白银御行作为新会长,正准备开口活跃气氛,辉夜却先一步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贯的语气,不过已经听不出那种尖锐冰棱的感觉了。
“其实……这次竞选,我并未出太多力。
主要是藤原同学的调查和丰川同学的演讲……以及白银会长自身的努力。
参与这样的庆功宴,我……”
她的话语未尽,意思却很明白——她觉得自己功劳不够,受之有愧。
那份“冰之辉夜姬”的疏离感仍在负隅顽抗,习惯性地将自己置于孤独的位置。
“四宫同学!”
白银御行立即打断她,语气诚恳而坚定
“怎么能这么说!你的演讲稿写得无懈可击,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贡献!”
他的话语仍未结束,但已经站起身,拿起面前倒好柠檬水的玻璃杯,郑重地看向辉夜
“我,白银御行,作为新任学生会长,在此正式邀请你,四宫辉夜同学,担任67届学生会的副会长!我们需要你的智慧和力量!请务必答应!”
藤原千花也立即跟着起哄,兴奋地举起杯子
“对对对!辉夜同学当副会长最合适了!柒月同学当总务,我的话……嘿嘿,我对这些都不挑啦,完美的组合!来,为了我们新生学生会,干杯!”
“这也算是我的邀请。”
柒月带着温和而笃定的笑意,同样举起杯子,目光中带着支持和一种“你本就属于这里”的认可,
“来吧,四宫同学,和我们一起,在接下来的一年共同努力吧。”
辉夜彻底愣住了。
副会长的邀请来得如此直接而郑重,毫无回旋的余地。
她看着眼前三张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真诚的期待的面孔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强烈需要和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彻底浸润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房。
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最后的确认,柒月回应给她一个轻微却无比肯定的点头。
‘被需要……被认可……这个小团体……家庭?不,不是那种血缘关系的联系。但……似乎是一种更紧密的、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信任的联结。’
一种近乎“顿悟”的感觉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经营好这个“学生会家庭”的关系……似乎……并不需要再时时刻刻披着那层隔绝一切的冰冷铠甲了?’
为了在庞大的四宫家复杂社交中保护自己而进化出的“冰之辉夜姬”人格,此刻在面对这个小小的、真诚的、目标明确的“自己人”圈子时,忽然显得如此多余而笨重。
她不需要对所有人冰冷来筛选威胁,她只需要守护和经营好眼前这几分珍贵的关系就够了。
酒红色的眼眸中,那层仿佛永恒存在的、隔绝内外的薄雾,在这一刻如同被温暖的春风吹散,清晰地映照出头顶灯盏温暖的光晕。
她脸上那层完美的、拒人千里的面具,如同冰雪遇到暖阳,悄然融化,露出一个无比真实动人的、带着点点释然和全然接受的浅浅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声音依旧比常人清冷一些,却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反而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柔和神态
“我明白了。副会长一职,我接受了。为了……新的学生会。干杯。”
“干杯!”
四只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温馨喧闹的餐厅里或许并不突出,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宣言,郑重地宣告着“冰之辉夜姬”的正式退场,一个更复杂、更鲜活、更真实的“四宫辉夜”,于此诞生。
餐桌上,话题渐渐展开。
藤原千花兴致勃勃地聊着学校的八卦和有趣的社团活动,手舞足蹈;
柒月则分享了一些最近流行的独立音乐和暑假在海岛别墅观星时拍下的彗星照片;
白银则认真地请教着柒月关于学生会工作的具体经验和注意事项,笔记做得飞快。
辉夜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状态明显松弛下来。
她会精准地插入一两句点评和建议,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天然的腹黑和犀利吐槽,让熟知她原本面貌的柒月忍不住嘴角上扬,觉得十分有趣。
她甚至会在藤原千花讲到某个特别离谱的八卦时,轻笑摇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柒月,仿佛在寻求共识,而柒月也会默契地回以一个“我懂”的眼神。
这种频繁而自然的互动,是以前绝不可能出现的。
白银御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学习着,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被放大凸显了出来——“可以聊的东西太少了!”
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除了他之外的三人的交流,无论是谈论的话题深度,还是那种自己能够感受到的认知的缺乏
比如柒月提到某款钢笔的书写感受,辉夜自然接话讨论墨水流动性,但是白银御行并不懂钢笔,也不懂墨水,只知道自己老爹送给自己的老旧钢笔也许值好像还值点钱。
又如藤原说起彗星那天的场景,辉夜和柒月都能讲上一两句,但自己那天完全在室内打工,根本没有看到彗星,就连唯一的彗星照片都是妹妹拍下来给自己看的
他知道,周围三人已经努力的寻找着很寻常的话题,但是自己还是离一般人太远了。
他没有那些一般人都会知道的小tips
藤原似乎感觉到了白银的些许局促,故意插科打诨地想缓和一下,但反而让白银更清楚地意识到差距。
一股熟悉的、因出身差距带来的自卑感悄然滋生。
但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将那份自卑狠狠压下,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和随机应变能力。
他努力跟上话题,适时提出简洁的问题,甚至巧妙地用自嘲来化解可能出现的冷场,反而显得坦诚又可爱。
“白银会长!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突然放下叉子,拿起一根长长的面包棍充当话筒,一脸“严肃”地凑到白银面前
“这里是秀知院学院媒体部!请问新上任的白银会长,对于新学年社团经费的分配,有什么高见吗?
特别是……像我们桌游部这样致力于活跃校园文化、增进同学友谊的优秀社团,是否应该获得……嗯,更‘充足’的资源倾斜呢?”
她的大眼睛扑闪着,充满了“你懂的”期待。
白银被这突如其来的“采访”弄得一愣。
藤原千花立刻用极其拙劣的手法模仿魔术师,从旁边的自助饮料区“变”出了一瓶可乐,
“啪”地一声塞到白银手里,然后还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一脸“潜规则”的表情
“一点小小的‘润口费’,会长大人,请多多关照哦~”
白银御行看着手里那瓶明显是餐厅提供的、无限量免费畅饮的可乐,再看看藤原千花那一副“光明正大”还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额头仿佛挂下三条黑线,之前对于藤原千花那种“活力四射、调查靠谱”的美好第一印象,在这一刻,伴随着某种幻灭的声音,‘咔嚓’一声,彻底崩碎成了渣渣。
“藤原同学……”白银御行扶额,哭笑不得,努力摆出会长的威严。
“首先,你这用的是餐厅的免费可乐吧?
其次,别这么光明正大地来贿赂会长啊!
经费分配必须公平、公正、公开!桌游部的申请,请务必按照流程提交详细的预算报告书!”
“诶——!白银会长好严格!不通人情!”
藤原千花夸张地哀嚎一声,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回去,逗得柒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连一旁的辉夜也抬起手,掩饰性地遮了一下嘴角。
晚餐就在这轻松愉快(对藤原来说或许是单方面被拒的哀怨)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愈发璀璨。
走出“言叶之庭”温暖喧闹的怀抱,晚风立刻带来了些许凉意。
考虑到时间已晚,再特意召唤宅邸的司机显得过于兴师动众,护送两位女生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两位男生身上。
“藤原同学,我们顺路坐电车回去吧?”
白银御行主动提议,藤原的家和他回家的方向有重合的电车线路。
“好呀好呀!白银会长请客吗?”
藤原千花立刻元气复活,仿佛刚才的“挫折”从未发生。
“车费我还是出得起的!”白银无奈又好笑地应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柒月则自然地看向辉夜,声音温和:“我送你到宅邸门口吧。”
辉夜微微颔首,没有拒绝,轻声道:“……有劳了。”
于是,两组人在餐厅门口分道而行。
白银和叽叽喳喳、依旧活力无限的藤原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而柒月则与辉夜并肩,踏上了通往四宫家方向的、相对静谧的街道。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渐渐缩短,周而复始。
这是辉夜的“新形态”下,第一次与柒月单独相处。
没有了学生会其他成员,没有了餐厅的喧嚣,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城市夜晚遥远的背景噪音。
“感觉如何?副会长大人?”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他用了这个新头衔,带着些许调侃。
辉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感受和梳理自己此刻的状态。
晚风吹拂着她如墨玉般的长发,几缕发丝调皮地掠过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没有立刻拂开,而是任由它们飘动。
“……很奇妙。”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一些,没有了刻意维持的清冷和距离感,像是对信任的人泄露一丝真实的感受
“像……脱下了一件穿了很久、很沉重但已经习惯了的、甚至以为是皮肤一部分的外套。”
她尝试着用比喻来描述这种陌生的轻松感。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柒月,眼眸在路灯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有迷茫,有对新体验的新奇,也有些许卸下重担后的、纯粹的轻松。
“以前从未想过,仅仅是在一个几人的团队里……也会感到……安心。”
她似乎在努力寻找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柒月笑了笑,没有追问或点评,只是与她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步距,默契地漫步前行。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学生会未来的工作设想,聊起藤原千花那令人头疼又不可或缺的活力,甚至聊到了今晚的烩饭味道不错,以及餐厅里那幅有趣的挂画。
话题琐碎而平常,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朋友间闲谈的放松和惬意。
辉夜发现,自己不需要再刻意维持“冰之辉夜姬”的距离感和完美仪态,她可以更自然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哪怕是带着点腹黑的吐槽;
可以因为柒月一个不经意的、略显促狭的玩笑而微微抿唇,甚至回以一句更犀利的“反击”;
可以相对坦率地说出“安心”这种曾经绝对会被视为弱点而深藏心底的感受。
那些更“人性化”的烦恼和思考方式,以及属于“四宫辉夜”这个人本身的、被压抑已久的情感层次,正在这个温暖的夜色中悄然滋长、舒展。
不知不觉,四宫宅邸那森严宏伟、仿佛与世隔绝的巨大门扉已近在眼前。
门廊下冰冷的光线勾勒出早坂爱静立等候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提醒。
柒月在距离那威严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就送到这里了。”
辉夜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朝向柒月。
夜色中,她的轮廓似乎被路灯柔和的光晕模糊了边缘,显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和距离感。
那双终于清晰映照出外界光影、仿佛点上高光的眼眸,明亮而生动地看着柒月。
“嗯,谢谢。”
她轻声回应,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今天的演讲,或许是关于未来的工作,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包含内容的告别。
“下周见。”
“下周见,副会长大人。”
“大人是多余的。”
柒月微笑着点头。
他看着辉夜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门。早坂爱恭敬地躬身,无声地为她打开门。
在门扉即将合拢的瞬间,早坂爱敏锐至极的目光飞快地捕捉到了自家大小姐的背影
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时刻绷紧的脊背,竟然多了放松的感觉。
那行走间精确到厘米、如同尺规丈量的步伐,也似乎多了区别于以往的自然,少了几分刻板。
早坂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欣慰,心中默念:“大小姐,似乎真的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柒月目送着那扇巨门彻底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这才转身,融入了东京斑斓的夜色之中。
门扉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像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将“言叶之庭”里残留的、带着食物香气、笑语喧哗和温暖人情味的空气彻底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四宫宅邸玄关里那空旷到令人心悸的空间、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冷清如水的月光(即使室内灯火通明),以及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重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精心调配的木质香氛,却嗅不到一丝一毫人间烟火的气息,冰冷而缺乏生命力。
佣人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蜡像,垂首侍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鞠躬的角度、问候的声调、甚至嘴角的弧度都精准到毫厘不差,完美却毫无生气。
除了其中那双熟悉的、带着关切的蓝色眼睛——早坂爱。
辉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程式化的迎接。
她步履无声地穿过漫长而空旷的回廊,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哒、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反而更衬托出这宅邸令人窒息的庞大、冰冷与空洞。
方才餐桌上藤原千花手舞足蹈讲述的趣事,白银御行努力跟上话题时眼中闪烁的认真与斗志,柒月点评食物时那双带笑的眼睛和偶尔瞥向她的、带着了然与鼓励的眼神……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与色彩的碎片,此刻像投入深海的火柴,瞬间被这无边无际的奢华与冷寂吞没、熄灭、冷却。
一种微妙的心理落差感,如同初春时节冰面下汹涌的暗流,悄然侵蚀着刚刚在心底萌发、尚未稳固的暖意与新绿。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那个刚刚体验到的、“四宫辉夜”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形态,与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现实世界,存在着何等巨大的鸿沟。
回到房间,厚重的丝绒窗帘早已被女仆拉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有限而冷清的光明,在无边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孤岛。
她习惯性地先处理了几份家族送来的简单报告,仿佛要用这种熟悉的日常来快速覆盖掉今晚那些“出格”的体验和情绪。
当敲门声响起时,她几乎松了一口气。
“进来吧。”
早坂爱端着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神里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我很好奇”的探寻神色。
“大小姐,温牛奶给您送到了。”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辉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微微弯起。
“今晚的大小姐,似乎……格外有些不同呢。”
她的语气比平时稍微大胆了那么一丝。
辉夜端起牛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触感,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上。
不同?是的。
那种卸下了名为“冰辉夜”的沉重剪影外壳后,内里新生的、尚且陌生而笨拙的自我,正笨拙地感知着外界、并试图回应外界的感觉,依旧残留着。
这种感觉,如同赤足行走在初融的雪地上,带着微凉的刺痛感,却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由的轻盈。
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心尖上仿佛被羽毛轻轻搔刮的、微痒而躁动的感觉,让她有些困惑。
“或许吧。”
辉夜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凛冽,透着松懈和……迷茫?
“只是参加了一个……还算有趣的聚会。”她试图轻描淡写。
早坂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欣慰。
“辉夜大小姐也开始成长了呢。学会享受有趣的聚会,不再仅仅将它们视为必要的、需要计算回报的社交任务。”
这过于直白的评价让辉夜微微一怔,随即,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般的、混合着羞恼和想要辩解的情绪。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早坂,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生涩
“早坂,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无趣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绝非以往那个“冰之辉夜姬”会做出的反应
按照惯例,她只会用冰冷的沉默或是精准而毒舌的反击来维持距离和威严。
此刻的她,竟然像一个被戳破心思的普通少女一样,试图用略带嗔怪和情绪化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波动和那点莫名的羞涩?
早坂爱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前所未有的鲜活反应,脸上充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但她很懂得分寸,没有进一步调侃,只是恭敬地欠身:“不敢。只是为您感到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辉夜微微泛红但也许是灯光错觉的耳尖,以及那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情绪的眼神,忽然恶作剧心起,或者说是想再推进一步,故意拉长了语调,轻声说
“辉夜大小姐,您这心情,会不会因为与丰川同学一起度过的这么久的时间,然后喜——”
“没有的事!”
辉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几乎是瞬间打断了早坂爱的话,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慌乱地移开,仿佛要掩盖什么
“只是……只是觉得以后的学生会工作可能会有点意思而已。你多心了。”
那瞬间加快的心跳和莫名的慌乱感,却更加清晰地告诉了她自己,有些事情正在起变化。
早坂爱从善如流地收住了话头,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是我失言了。夜已深,请您早些休息。”
她说着,便准备像往常一样收拾托盘离开。
“等等,早坂。”辉夜忽然叫住了她。
早坂爱停下脚步,回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辉夜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在胸前一缕长发,目光有些游移,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在公告栏前看到的、女生向学长告白的画面,以及那种简单直接的情感表达,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刺激着她。
那种渴望变得“普通”、渴望体验“平凡”情感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早坂我……我有时候会想能不能……偶尔也像普通的女生一样……”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声音越来越小
“……尝试一下……变得……可爱一点?不要总是……那么‘尖锐’。”
她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早坂爱完全明白了。
她的眼中闪过无比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极度兴奋和充满使命感的亮光——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我明白了!大小姐!”
早坂爱的语气瞬间变得活力十足,她立刻放下托盘,快步走到辉夜的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抽屉
‘我怎么不知道我房间还有这个抽屉?’
那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风格、以备不时之需的饰品,从典雅到活泼应有尽有。
她熟练地从中间挑选出一条质感极好、颜色与辉夜瞳孔颜色十分相近的酒红色缎面发带。
“请您坐下,”早坂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一下!”
辉夜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在梳妆台前坐下。
早坂爱站在她身后,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如绸缎般光滑的长发。
她没有选择复杂的编发,而是简单地将辉耳侧的两缕头发轻轻向后拢起,然后用那条酒红色的发带在脑后偏上的位置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让剩余的头发依旧自然披散下来。
这个发型非常简单,甚至谈不上多大的改变,但那条温暖色调的发带瞬间柔和了辉夜过于清冷的气质,额前和脸侧散落的些许碎发也打破了以往一丝不苟的刻板印象,增添了几分柔美和生动。
早坂爱将一面手持镜递给辉夜,让她能看到脑后的效果。
辉夜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镜中的少女依旧是她,五官精致,气质出众,但那条发带和微调的发型,仿佛点睛之笔,让她看起来……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这是那一点点她所渴望的“可爱”?
一种极其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柔软的蝴蝶结,指尖传来缎面光滑微凉的触感。
“……怎么样?”早坂爱期待地问,眼里闪着光。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羞涩,有不确定,
但最终“嗯……”的回应出现,早坂爱高举着手比着yes
夜更深了。
但在这个冰冷的宅邸里,一颗渴望破茧的心,正开始尝试着,轻轻地、笨拙地,扇动翅膀。
第42章 你的家和我的家好像不一样(过渡)
与四宫辉夜在四宫宅邸那森严气派的大门处分别,柒月转身步入渐深的夜色。
四宫家那令人压抑的宏伟轮廓在车窗外迅速后退,如同褪去的冰冷潮汐。
不过片刻车程,便抵达了丰川宅邸。
与四宫家的凛然气势截然不同,有家人在的丰川家更像一座被精心呵护、灯火可亲的庄园。
暖黄色的光芒从一扇扇窗户中透出,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晕开一片融融的暖意,一下子驱散了柒月周身从外部世界带回的寒意。
他刚推开沉重的家门,玄关处柔和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便像是早已守候多时,几乎立即扑了上来。
“柒月!你回来了!”
她穿着休闲家居服,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显然一直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练习边等待。
至于为什么是待在沙发,而不是去音乐室,你别管。
那双总是盛着细腻心绪的金色双眸,此刻亮晶晶地望过来。
宅邸内的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伯爵茶香和刚烤好的曲奇甜香,还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彻底放松的属于家的气息。
“嗯,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不是简单地揉揉,而是带着一丝宠溺的力道,轻轻揉了揉祥子柔软的发顶,然后将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细致地别到耳后。
他脱下带着夜寒的外套,递给一旁静候的佣人。
“柒月少爷,欢迎回家。”
佣人脸上带着真诚温暖的笑意问候,虽然是雇佣关系,但是平时瑞穗也对佣人们多有照顾,所以佣人们也会回馈过来多照顾柒月和祥子。
“今天的庆功宴……很热闹吧?”
祥子像条快乐的小尾巴,紧跟在柒月身边走向客厅。
“听说四宫家的那位辉夜大小姐,也正式加入学生会了?
这下,柒月在学校里,也算有了更多能交心的朋友了呢。今天的庆功宴,怎么样?”
四宫辉夜加入的消息是柒月在竞选筹备阶段就告诉了祥子的,而今天竞选尘埃落定,辉夜和柒月都加入学生会就已经确定。
柒月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话语里那点微酸的醋意。
他了然于心,却不点破,只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他在客厅那张最柔软的沙发里坐下,祥子自然地坐到了柒月对侧,两人面对面,眼神相交,仿佛寻求着某种确认。
柒月镜片后的目光,是无论在学校还是方才的庆功宴上都不曾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是很热闹。白银会长忙前忙后,很有干劲。藤原千花嘛……还是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差点把屋顶掀翻。”
他注意到祥子听得专注,才继续道。
“至于辉夜……她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稍微……嗯,更有人情味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尽管他语气平常,祥子还是微微鼓起小圆脸,像只偷偷藏了瓜子的小仓鼠,那点微妙的不乐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柒月看得分明,忽然轻笑出声。
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处轻轻蹭了蹭祥子挺翘的鼻尖
然后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但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变化,见过多少人,有祥子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温暖明亮的客厅,最后落回祥子脸上
“——才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归处。更何况,哪里还能找到比我们祥子泡的伯爵茶更好喝的东西呢?那是独一无二的。”
祥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那点小小的醋意被柒月这直白而温暖的安抚瞬间冲散,化作了满腔甜丝丝的满足感。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抗议,声音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开心
“嗯……是吗……”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丰川清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些许疲惫却温和的神情走了进来。
“柒月回来了?”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听祥子说,你们学生会今天有庆祝活动?”
“是的,清告叔叔。”柒月坐直了些,语气恭敬却依然自然亲近,“白银御行同学成功当选会长,大家为他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
“嗯,年轻人有干劲、有担当是好事。”
丰川清告点点头,
“你做得也很好,懂得扶持同学,进退有度。”
他的目光在柒月祥子之间扫了一下,随后转向玄关
玄关处的丰川瑞穗裹着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看到客厅里的家人,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
“柒月也回来了?今天外面好像起风了,有点凉,我让厨房一直温着奶油蘑菇浓汤,现在喝一点正好。”
“瑞穗阿姨。”
柒月立刻站起身迎接,语气里的关心自然流露,没有丝毫血缘隔阂的生硬
“辛苦了,这么晚才回来。你也该喝点热汤暖暖身体,早点休息。”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瑞穗手臂上滑落一点的披肩,为她重新披好。
丰川清告看着柒月这流畅又体贴的动作,再对比一下自己回来时这小子只是点头打招呼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
还是瑞穗更讨小孩喜欢……柒月还算小孩吗?
祥子也连忙起身,挽住母亲的手臂,扶着她到沙发坐下
“妈妈,柒月回来刚给我们讲了学生会庆功宴的趣事呢!”
客厅里,灯火温暖,音乐轻柔,家人之间的交谈声不高,却充满了无需言喻的温情与默契。
丰川柒月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暖意,胸腔中被一种踏实而充盈的情感填满。
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的距离感,只有深厚的羁绊和灯火可亲的归属感。
这份截然不同的、“家”的温暖,是他愿意背负一切去守护的绝对根基。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理解了,辉夜在分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对这般“寻常温暖”的渴望与羡慕,是何其沉重。
第43章 sakikoの日常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丰川祥子的眼睑上跳跃,温柔地唤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正啁啾鸣唱,编织着宁静的晨曲。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的气息,那是瑞穗特意为她挑选的助眠精油残留的安宁味道。
一个月前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喧嚣
“天才作曲家丰川柒月的妹妹”这样的标签和随之而来的、无所不在的好奇与探究目光,终于如同潮水般,在时间的安抚下渐渐褪去。
月之森的日常,重新找回了它那优雅而舒缓的固有节奏。
祥子坐起身,丝绸睡衣柔滑的肩带随之滑落,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她揉了揉尚且迷蒙的眼睛,视线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安心感地投向床头柜——那里,一张镶在精致银边相框里的照片静静地立着。
照片捕捉下了夜空的奇迹
分裂的彗星拖着瑰丽而巨大的冰屑尾巴,占据了大半夜空,绚烂得令人窒息。
而彗星之下,夜空笼罩的山坡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
那是她和柒月共享的、独一无二的奇迹时刻。
祥子特意将一张与柒月在阁楼的合照裁剪,与彗星的照片粘贴在一起。
指尖轻轻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夜晚微凉的空气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心底悄然泛起安稳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真好’祥子这么想着,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轻松航道。
洗漱,换上月之森女子学园标志性的深绿色制服,对着镜子里仔细系好领结,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少女特有的青春韵律。
餐厅里,早餐的香气已经温暖地弥漫开来。
母亲瑞穗正温柔地询问着女佣今日的行程安排,看到祥子进来,便送上一个柔软的笑容。
父亲清告坐在长桌另一端,翻阅着手中的晨报,财经板块似乎有着关于星轨音乐稳步发展的简短报道,但他只是目光扫过,并未多言,似乎更关心四宫家的版面。
柒月已经坐在了他的固定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边角有些磨损的乐理书,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细密的注解。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香气苦涩却提神。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最忙碌时要从容了许多,眼底那抹因连续熬夜和应对媒体而积攒的倦色,终于淡去了不少。
“早上好,柒月。”祥子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甜。
柒月从复杂的和弦理论中抬起头,目光从书页转移到祥子脸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映入了晨光和她的身影,显得柔和了些。
他合上书页,将铅笔搁置一旁
“早,祥子。”
祥子听得出来,柒月言语的平静之下,心情应该松快了不少。
一个月前他周身的紧绷气场,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松弛,裂开细微的、预示着温暖的缝隙。
‘真好。’祥子拿起餐巾铺在膝上,心底再次浮现这个念头。
他也不用再被那些疯狂的闪光灯和喋喋不休的追问追逐得喘不过气了吧。
她偷偷瞥了一眼柒月,他正端起咖啡杯,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下颌线。
早餐是简单的西式,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嫩滑的太阳蛋和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
祥子小口吃着,偶尔和家人交谈几句关于今日课程或周末安排的琐碎话题。
窗外,秋阳正好,毫不吝啬地洒入室内,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一切平和得近乎奢侈,充满了日常的、却值得珍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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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月之森学园的、两侧栽满行道树的林荫路上。
阳光透过已渐染秋色的树叶缝隙,在车内投下跳跃闪烁的光影。
祥子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情如同这晨光一般明朗。
她拿出套着紫色手机壳的i果13手机,点开亮起,锁屏的图案里是灯光下的小提琴和钢琴静物。
指尖熟练地点击密码解锁,巧合的是祥子设定的手机密码是,正好是祥子的生日加柒月的生日
手机解锁进入主页,壁纸是瑞穗拍下的柒月和祥子一起领奖的画面。
随后再次点开相册里那张设置为收藏的彗星照片。
巨大的星体分裂的瞬间,被相机永恒定格。
看着它,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夜晚海岛山顶微凉的风,夹杂着海水的咸味和青草的气息。
还有身旁柒月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他调试相机参数时专注的侧脸,在漫天璀璨的星光下,轮廓是那样的清晰深刻。
那时的喧嚣还未如同海啸般袭来,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片慷慨展现奇迹的星空。
真好,现在一切平息,又能这样安静地、独自地回味这份美好了。
不知道睦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表情呢?
应该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明显波动吧,像平静的湖面。
但我知道,她一定懂,一定能感受到这份震撼。
月之森典雅庄重的铸铁大门已在望。车辆平稳停靠,祥子拎着书包下车,深吸了一口气,朝前走去。
校门口,熟悉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步入,精致的制服裙摆摇曳出青春的弧度。
几位相熟的同学看到祥子,自然地露出友善的笑容,挥手致意。
“丰川同学,贵安。”
是月之森特有的、略显古典甚至可以说老派的问候方式,但祥子早已习惯。
她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真诚的微笑,声音清脆悦耳地回应
“贵安,藤原同学,杉本同学。”
那些曾经萦绕在她周围的、带着刺探与八卦意味的灼热目光,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同学间的友善与平和。
这种回归正常的、不被打上特殊标签的社交氛围,让她感到由衷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柒月的音乐刚刚火起来、还未占据各大榜单首位的那段日子,周围的同学,尤其是音乐社团的那些,起初谈论起柒月时,话题大多还围绕着歌曲本身的旋律、编曲的巧思或是歌词的意境。
月之森的音乐社团规模不小,汇集了众多真正喜爱音乐的同好,那时祥子其实很乐意和她们交流这些,分享对音乐的理解和喜悦。
祥子一边走向教学楼,一边回忆着
她的脚步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裙摆轻扬。
但是,渐渐地,随着网络热度攀升,媒体疯狂报道,话题开始发酵变味。
来找祥子聊天的同学,关注点不知不觉地从‘柒月的音乐’转移到了‘柒月本人’上。
就好像他倾注心血创作出的作品本身不再重要,大家更热衷于谈论他被镜头过度修饰的外貌、被媒体臆造出的所谓‘贵族气质’
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生活猜测……索要联系方式的事情也发生过几次。
祥子知道柒月很优秀,注定会吸引众多目光,获得喜爱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种偏离了音乐本质、近乎肤浅的追捧和讨论氛围,并不是祥子想要的,更不是祥子认识的柒月会喜欢的。
所以祥子开始下意识地回避这些迎面而来的、令人不适的提问。
她走进明亮宽敞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或许……是出于一种保护欲?不希望柒月的生活被无关之人过度打扰和消费。
又或者,确实隐藏着一点点……连祥子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微妙的占有欲在作祟?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她迅速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过于私密的想法。
和柒月有着如此深刻命运交织的人,明明有我就足够了,不是吗?
走进明亮的教室,祥子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安静得几乎像一幅静物画的身影。
若叶睦已经坐在了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正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叶片已变得金黄的树出神。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浅绿色的长发上,整个场景融合成
她总是这样,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植物,无声无息地融入任何环境,却又能自成一方世界。
祥子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放下书包,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早上好,睦。”她轻声问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沉思。
睦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琉璃般清澈剔透、却总是缺乏明显情绪波动的眼眸看向祥子,焦距逐渐凝聚。
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早上好,祥子。”
……
上午的理论课程对于天赋聪颖的祥子而言,进行得颇为顺利。
知识的汲取很顺利,祥子在月之森优秀老师的带领下,乘着小船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勺一勺地将知识捞入脑海。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带来短暂的放松。
祥子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彗星照片,像是怀揣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凑到睦的眼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想要与最重要的人分享的雀跃
“睦,你快看!这是暑假时,在海岛上,我和柒月一起拍到的彗星!
就是当时新闻里天天报道、引发了好多讨论的那颗!它还带来了一场超级壮观、像梦境一样的流星雨呢!”
睦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照片上那瑰丽星体撕裂深邃夜空的瞬间,充满了近乎暴烈的震撼力。
然而,她的目光仅仅在彗星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下移,落在了照片下方那两个依偎着的、略显模糊的黑色剪影上。
睦静默了几秒,就在祥子以为她是不是走神了的时候,睦才用她特有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轻声吐出两个字的评价:“炫耀?”
这个直白得近乎突兀的回答让祥子猝不及防,微微怔住。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云。
她了解睦,知道她的回答并非带有任何恶意或嘲讽,更像是一种基于直接观察的的诚实表述
仅仅是对照片呈现的内容进行最本质的解读。
不过……炫耀什么的……自己才没有那种想法呢!
祥子在心底小声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想要分享珍贵记忆的复杂心情,只好有些羞赧地收回手机,小声嘟囔了一句
“才不是呢……”
上午的课程告一段落,迎来了一个稍长的课间休息时间。
柒月的热度给祥子带来的也并非全是糟糕的点,起码在主动找上祥子想要和祥子交朋友的人里,也是有一些正经人的。
下课后的祥子很快被几个同学围住,大家热烈地讨论着周末布置的课业难题和最近流行的、据说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甜品店。
祥子耐心地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或表示赞同,脸上挂着明媚而得体的笑容。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经意间多次瞥向窗外的中庭。
在那里,靠近园艺部小花圃的长椅边,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睦头正蹲在几架花盆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喷壶,正全神贯注地给几株盛放的秋菊和几丛即将结束花期的花朵浇水。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水流呈细密的雾状均匀洒落在干燥的泥土和略显蔫软的叶片上,在明媚的秋阳下,折射出细小而短暂的彩虹。
她微微低着头,几缕浅亚麻色的发丝垂落,贴在她光滑的脸颊边,侧脸平静无波,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了眸中神色。
仿佛整个喧闹的课间世界都已远去,她的宇宙里只剩下眼前这几株需要被细心呵护的、沉默的生命。
这份极致专注的宁静,与教室里喧闹的谈笑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祥子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
第44章 烤焦的饼干/临时的加入
上午的理论课程全部结束,下午便是轻松不少的家政课了。
虽然自己几乎没有独立下厨做饭的完整经历,但只是学习制作小饼干的话,看上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柒月就经常在厨房里烤制各种精致的甜点,自己也曾多次趴在中岛台边,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看完过全程,感觉步骤并不复杂。
可能是柒月制作的方式和常规的甜点制作方式有点区别吧。
午休的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在古典的校舍之间。
祥子拿着家里厨师精心准备的便当盒,轻车熟路地走向花园深处一处白色凉亭。
睦已经先到了,正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素色棉布包裹的、看起来十分朴素的便当盒。
“抱歉久等了,睦!”祥子加快脚步走过去,裙摆因她的动作而轻轻飞扬。
两人并排坐下。
祥子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色彩搭配悦目、如同艺术品般的日式便当
金黄鲜嫩的玉子烧、酥脆的炸天妇罗虾、翠绿的蔬菜沙拉以及捏成小巧兔子形状的饭团。
“我们来交换吧!”祥子热情地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直都很喜欢睦的便当呢,总觉得有种特别的味道。”
“我也是……”睦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也默默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里面的菜色与祥子并不相同。
凉亭里很安静,只有秋风拂过亭顶藤蔓和周围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祥子一边小口吃着交换来的烤鱼,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对了,今天下午的家政课,听学姐说老师会教我们怎么做蔓越莓黄油饼干呢!
我还是第一次独立动手做甜点,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做得好吃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
睦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关于成功率的问题。
然后,她似乎基于现实做出了判断,但又不忍心直接打击祥子的热情,只能抬起眼,看着祥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应该……吧。”
她没有亲眼见过祥子下厨的手艺,但根据“初学者”这个普遍定律来看,成功率似乎不容乐观。
不过,柒月做的甜点倒是非常美味,上次去祥子家时吃到的那份淋着枫糖浆、搭配新鲜莓果的可丽饼,至今回味起来仍觉得惊艳。
虽然制作方法有些奇特,但总体来说是不错的。
不知道下次去,还能不能像上一次一样有口福。
“对了对了!”
祥子忽然又想起一事,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更加雀跃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前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听说他们家的蒙布朗做得特别正宗,栗子泥口感细腻绵密,甜度也恰到好处!”
经过柒月长期、高质量、不间断的投喂,祥子对于精致甜品的鉴赏力和热情早已被培养得极其高涨。
这次,睦没有立即点头。
她沉默地、小口地将饭团吃完,然后像是经过了某种内部权衡,下了很大决心般,用她那一贯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可辨的语调说道
“另一家。转角,紧邻车站出口的那家老式咖啡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那里的抹茶巴菲,更好。”
祥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诶?睦你知道那家店?我都还没发现那里有家店!”
她没想到睦,居然会知道这种隐藏的美食地点。
“那我们说好了,下次就去尝尝那家店的抹茶巴菲!”
午饭时间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却异常舒适的交流中悄然度过。
霓虹的午休时间相对短暂,仅有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紧接着就是下午的课程。
因此,饭后两人仔细收拾好便当盒,便起身返回教学楼。
下午的课程安排只有一节家政课,之后便是自由的社团活动时间。
家政课的操作台上,祥子起初的手法甚至称得上流畅。
也许是脑海中清晰印刻着柒月那从容不迫、精准优雅的动作示范,祥子自己也有样学样,称量面粉、软化黄油、加入糖粉搅拌……
一系列步骤进行得颇为顺利,引得同组的女生们连连称赞。
“丰川同学好厉害!完全不像第一次做!”
“动作好优雅啊,像在看教学视频一样。”
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底却也生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句古话此刻得到了应验。
祥子和组员们在最后使用烤箱的关键步骤上,栽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跟头。
“我们这次做的面团分量,好像比老师示范的要多了不少呢,”
一个组员看着烤盘上排列得稍显拥挤的生饼干坯,有些犹豫地开口
“难道不需要相应地将烤箱的烘烤时间稍稍延长一会儿吗?”
“可是黑板上老师写的温度和时间旁边,特意用粉笔圈起来了,并没有附加说明提示需要根据数量调整呀。”
另一个细心的女生指着前方的板书说道。
“要不去问问老师?不过老师现在好像正在指导隔壁组处理失败的面团……啊,你看,隔壁组好像烤焦了一盘。”
于是,在缺乏明确指导和一丝侥幸心理的驱使下,她们决定自行将烤箱时间延长一会,而至于什么时候停下,取决于肉眼观测。
然后……结果可想而知。
原本应该金黄酥脆的饼干,边缘变得颜色过深,甚至有些发黑发硬,整体质地也变得过于坚硬。
兴致勃勃地咬下一口,期待中的甜美黄油味里,竟然夹杂了一丝明显的焦苦味。
“烤箱烤制饼干,再怎么样,烘烤时间也绝不会因为饼干数量的适度增加而需要如此离谱地延长。”
课后,家政老师查看了一下她们的“成果”,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热量的传导和分布是有规律的,过度延长时间只会导致水分过度流失甚至烤焦,而不是烤熟。
关键还是在于对状态的整体判断,不能死记时间,也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祥子看着托盘里那些失败的、看起来有些可怜的饼干,心情不由得低落下去。
她原本还满心期待着能将成功的作品带回家,给柒月一个惊喜,让他看看自己也是能做出像样点心的……
可现在,只能将这些试验品装进密封袋,塞进手提包的最底层。
如果柒月吃下去,那么惊喜就会变成“惊吓”。
“唉,原本一直到放进烤箱前,都还挺顺利的呢……”
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带着一丝懊恼。
课程结束,祥子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家政教室回家,祥子在比赛上认识的一位音乐社团的学姐神色焦急地拦住了去路。
“丰川同学!拜托了!救命啊!”
学姐双手合十,举到额前,脸上写满了恳求,
“今天下午我们弦乐团的排练,负责钢琴伴奏的佐藤同学突然发高烧请假了!这首协奏曲的钢琴部分我们合练了很久,临时根本找不到技术足够又熟悉乐谱的人来顶替!”
学姐喘了口气,继续飞快地说道,试图增加说服力
“其实你不用太紧张!今天只是一次小型合练,人也不多,学妹都不在场。
剩下在场的也都是性格很好、很温柔的学姐,大家都能理解突发状况!
真的只是救场,就这一次排练!拜托、拜托、拜托了!丰川同学你的钢琴水平我们都早有耳闻,能不能……请你临时帮我们顶一下?”
看着学姐几乎要鞠躬的焦急模样,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对顺利排练的渴望,祥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点了头:“好的,没问题,我试试看。”
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尤其是与音乐相关的事情,祥子总是非常乐意伸出援手。
排练室里,三角钢琴的琴盖早已被打开。
祥子在学姐们感激的目光中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白琴键。
她并非乐团的固定成员,但扎实卓越的钢琴功底和出色的视奏能力,让她迅速理解了乐谱,并完美地融入了整体的合奏。
当钢琴醇厚的音色、弦乐群的绵密旋律与管乐声部的悠扬乐句交织在一起,形成和谐而富有动态张力的庞大乐章时
一种不同于独自练习或小范围室内乐合奏的、更为宏大的愉悦感和成就感,瞬间充盈了祥子的内心。
她仿佛成为了一个精密而庞大的音乐有机体的一部分,清晰地感受着自身与其他乐器声部之间奇妙的共振与呼应,每一个音符都贡献着力量,共同构筑着震撼人心的音响建筑。
排练结束,大家纷纷围拢过来,向祥子表达诚挚的感谢。
就在她低头整理略显凌乱的乐谱时,无意间听到旁边几位似乎是吹奏部的学姐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说起来,我还是忘不掉上次学园祭,椎名真希学姐的那段小号solo,真的太惊艳了!穿透力极强,又充满感情!”
“是啊是啊!而且真希前辈不仅在演奏上厉害,在管理整个吹奏乐部、协调人员方面也非常有一套,超级帅气的!”
“椎名……真希?”
祥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被眼光颇高的月之森学姐们如此由衷地称赞,那一定是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小号手吧。
——————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时,祥子回到了丰川宅邸。
晚餐时间,餐厅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柒月已经坐在了桌旁,面前摆放着餐具,手里却还拿着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浏览邮件或处理事务。
但听到祥子进来的脚步声,他便立刻顺手将平板屏幕熄灭,放到了一旁。
“我回来了!”
祥子将手提包放在门口的置物柜上,语气轻快,仿佛将一天的阳光也带了进来。
“欢迎回来。”
柒月抬眼看向她,捕捉到她眉眼间带着明显兴奋与满足感的红晕,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生动明亮。
今天的晚餐桌上显得有些安静,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并未在场。
女佣轻声解释,先生还在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夫人还在筹备最近的来宾会面。
由于丰川集团的拓展,所接触到的层面越来越多,这段时间瑞穗需要经手的安排似乎格外庞大,连用餐时间都变得极不规律。
虽然瑞穗并未参与集团的事务,接手定治工作的人是清告,但是宅邸内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都需要这个女主人点头。
柒月得知后,并未让厨房按照以往举办晚宴时的复杂标准来准备晚餐,只吩咐厨师做一些清淡可口、更容易消化的家常料理。
餐桌上,祥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今天的特别经历,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
“柒月,你知道吗?今天放学后,我被音乐社团的学姐临时带去给弦乐团当钢琴伴奏了!”
“哦?”柒月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没记错的话,每年的五月份都会有月之森音乐祭,六月份会有一场定期演奏会。
那么这大概率只是日常的练习,应该不会直接邀请祥子加入。
他知道祥子的钢琴水准足以胜任,更感兴趣的是她在进行了一次合奏之后的感受。
“嗯!虽然只是临时救场,但是!和那么多人一起,演奏那么庞大的乐章,感觉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祥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种澎湃的感受准确地传达出来。
“那么多不同的乐器,发出截然不同却又能完美融合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像在完成一块巨大无比的、无比精妙的拼图!
乐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贡献出自己手中最独特、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块碎片,最终合力拼出一幅完整而震撼人心的画面!”
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比划着,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尤其是和学姐们进入齐奏段落的时候,那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充盈整个训练室的声音所带来的感觉……”
祥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感觉,脸颊因为兴奋和寻找词汇而微微发烫
“强烈到……感觉心脏都被那声音紧紧地包裹着、托举起来了!真的太棒了!那种感觉!”
柒月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他看着祥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合奏带来的全新体验,那份纯粹的、因音乐本身和集体创造而生的巨大快乐,毫无保留地、鲜活地呈现在她脸上,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感染力。
第45章 红茶
“听起来,是一次很不错的体验。”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柠檬水,随后皱眉,杯子里的柠檬片放久了,导致水喝起来有些苦涩。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切片,用银质的夹子轻轻夹起两片,放入祥子面前的空水杯中,然后又加入几块剔透的冰块,缓缓注入清澈的凉开水。
清澈的水中,柠檬片缓缓舒展旋转,释放出清新微酸的香气,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秋季的干燥。
祥子端起杯子,饮下一口冰润微酸的柠檬水,再开始品尝面前清淡却鲜美的晚餐。
脱离了音乐的话题,祥子继续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排练时的趣事,以及偶然听到的关于那位“椎名真希”学姐的传闻,言语间充满了好奇。
晚餐的气氛温馨而宁静,只有祥子清脆悦耳的讲述声、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轻响,以及窗外渐浓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饭后,祥子回到房间,专心致志地完成了今天的功课和明日的预习。
当最后一个字符书写完毕,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拿起准备好的睡衣,她决定泡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温暖湿润的水汽仿佛能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带来一种深层次的松弛与舒缓。
祥子将身体沉入注满温水的浴缸,舒适地叹了口气,闭上眼,任由思绪放空。
另一边,柒月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发梢还有些微湿,散发着清爽的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客厅。
巨大的宅邸此刻一片寂静,只有那座古老的落地钟的钟摆,遵循着设定好的规律,发出低沉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在空旷挑高的大厅里孤独地回响,反而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玄关——丰川瑞穗和丰川清告的室内拖鞋依旧整齐地摆放在原位,没有一丝被移动过的痕迹,显示它主人仍未归家。
看来今晚又要很晚了。
柒月这么想着,于是转身走向厨房的中岛台,拿起手机,找到消息栏里置顶的联系人——瑞穗和清告的对话窗口。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轻点,编辑了一条信息:“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晚饭,身体健康最重要。”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清告叔叔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是一张照片——一份看起来卖相不错的便当放在办公桌上,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
看来他那边的工作似乎接近尾声了。
但清告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
“你瑞穗阿姨赶来我这边了,我们回去还要一会。别等我们,早点休息。”
柒月看着屏幕,指尖微顿,又补充了一条信息,特意单独发给瑞穗阿姨
“会议再急也要抽空吃点东西垫垫胃。注意休息。”
点击发送。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冰凉的黑大理石厨房台面上。
“嗒”的一声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嵌入式橱柜。
拉开厚重的实木柜门,动作轻缓,尽量避免发出声响打破这份宁静。
柜子里,几个不同款式的精致锡罐整齐排列。
‘热格雷伯爵的红茶还有大半罐。足够支撑一阵子的消耗了。’
他目光扫过,内心快速清点
‘罐子密封性很好,但佛手柑和香柠檬精油的独特香气似乎还是能隐约嗅到,品质看来依旧上乘。’
他的指尖移向旁边另一个罐子。
‘矢车菊……好像见底了,泡一次就少一次,采购是在两天后,下一回得省着点用了。旁边那罐大吉岭也快见底了。’
‘明天得记得和管家说一声。补充矢车菊和上季度的特选大吉岭,这两样要加入下周的采购清单。’
思忖间,柒月已取出了那罐伯爵茶,用茶匙精准地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混合着蓝色矢车菊花瓣的茶叶,放入温过的茶壶中。
旁边的智能烧水壶发出低低的嗡鸣,指示灯由红转绿,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打破了寂静。
热水注入白瓷茶壶,茶叶在滚烫的水流冲击下迅速舒展开来,浓郁的、带着独特柑橘类芬芳的佛手柑香气,混合着红茶本身的醇厚底蕴,立刻弥漫开来。
祥子似乎格外偏爱这款茶的香气和口感,柒月自己倒是对红茶的种类没有特别的偏好。
但在品尝过法式伯爵、皇家伯爵以及女伯爵茶之后,他客观比较,最终还是觉得经典配方的热格雷伯爵的香气与口感平衡得最为恰到好处。
就在他专注于观察茶壶中茶汤逐渐渗出、颜色转变为温暖红褐色的过程时,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柒月没有回头,仿佛早已预料,只是伸手,将茶壶的盖子轻轻合上,避免香气过分散失。
“还没睡?”
祥子的身影出现在中岛台的另一侧。
她也换上了睡衣,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脸颊被热水蒸腾得泛着健康的红晕,像刚成熟的水蜜桃。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柔软和一点点慵懒
“没有,只是有点口渴,下来倒杯水。顺便……看看你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壶上,然后又抬起,看向柒月被灯光勾勒出的的侧脸。
柒月拿起一个茶杯,壶嘴倾斜,红宝石般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氤氲升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镜片的透明。
他顺手摘下那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随意地塞进睡衣口袋。
他抬起眼,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望向祥子。
“口渴的话去喝水,大晚上的茶水就不推荐了。”
祥子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歪了歪脑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询问
“柒月不是也还没睡吗?还在为星轨音乐的新歌构思?还是……在准备做什么好吃的?”
柒月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倒扣在台面上的手机翻转过来。
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点击,点开一个备忘录,然后将其递到祥子面前。
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片区域,上面显示着一份排版简洁的文档——是歌词。
《若能成为星座》
祥子的目光迅速而敏锐地扫过屏幕上那寥寥数行的标题和开头的几句歌词,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惊喜与惊讶交织的复杂神色:“这是……?”
她抬起头看向柒月,语气带着探询,“是新歌的歌词吗?”
这是给星轨音乐的下一首歌?
柒月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红茶,醇厚而带着清新佛手柑香气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舒缓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移开,似乎越过了祥子,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说,望向了某个不确定的、未来的时空点。
“不,不是新歌。”
“至少现在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是……给一个人的见面礼。一份……提前准备的,欢迎她真正新生的礼物。”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朦胧的诗意。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在祥子写满好奇与不解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清晰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如果她能够,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挣脱束缚,以真正崭新、自由的姿态,来到我们身边的话……我会把这首歌,完整地交给她。作为序曲。”
祥子怔怔地看着柒月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地计算权衡一切、洞悉世情人心的眼眸最深处,此刻似乎正翻涌着一些她无法完全理解、难以捉摸的迷雾,却又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毋庸置疑的信任和安心。
这一次,祥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那个“她”究竟是谁。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次一样,她深知柒月的心中始终在运作着一个远超她当前视野的计划。
而他,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节奏,妥善地处理好那些她未曾考虑、甚至未曾察觉的角落与关联。
这份历经时间洗礼、近乎本能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早已深深融入她的血脉,刻入骨髓。
祥子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像是对一个极其郑重承诺的无声回应与接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嗯,虽然我不明白。但是希望她能成功吧。”
柒月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机,屏幕的光亮随之熄灭,厨房再次被头顶柔和的主灯和窗外渗入的皎洁月光所笼罩。
“喝完这杯茶,我也该去休息了。”
柒月又抿了一口茶,不过这一次语气里有着“哥哥的命令”那样的意味。
“倒是你,祥子,明天还要上课,不许熬夜。”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目光扫过她还有些潮湿的发尾。
然而,祥子的视线却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地粘在了那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色泽莹润的红茶上。
空气中弥漫的佛手柑清香仿佛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小声提议。
“那个……柒月,泡了这么香的一壶,难道……没有我的份吗?”
她眨了眨眼睛,“你泡的热格雷伯爵,总是特别香,最好喝了。”
柒月转过头,看向祥子。
在昏暗温暖的灯光下,她刚沐浴后的脸颊细腻红润,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纯粹的柔软和期待,像极了某种渴望被投喂的小动物。
他忽然抬起手,屈起食指,带着一点无奈的、却又控制得极好的力道,轻轻地敲在了祥子光洁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嗯!”祥子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轻呼一声,立刻捂住被敲的额头,抬起眼,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和控诉。
“笨蛋。”
柒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责备,反而浸染了一层清晰的笑意,眼神里也充满了无奈的温和
“这茶里有咖啡因。虽然含量不如咖啡,但这个时间喝,你还想不想好好睡觉了?明天早上又该喊困了。”
他放下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茶,语气变得不容商量,带着长兄式的关切、
“想喝,明天下午放学回来,我给你泡。现在,立刻,马上,回房间去睡觉。”
祥子撇撇嘴,揉了揉其实并不怎么疼的额头。
虽然被“教训”了,但柒月话语让她生不起丝毫脾气。
她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柒月真是的……比管家婆还严格……”
但还是乖乖地转过身,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通往二楼卧室的、被阴影笼罩的走廊拐角。
柒月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登上楼梯,最终完全消失,被厚重的楼板吸收。
他这才端起那杯余温尚存的红茶,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庭院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下,平坦的草坪如同积了一层空明澄澈的水洼,将婆娑的树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墨色的剪纸。
手中红茶的温热香气依旧在唇齿间恬淡地萦绕,空气中,似乎也还混合着祥子残留的、干净的沐浴露的淡淡花香和一丝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已然温凉的茶液饮尽。
第46章 病倒,并非意外
时间来到周末的晚餐,丰川瑞穗拖着比以往更加沉重的身躯回了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乏力感从四肢深处蔓延开来。
她知道,这绝非寻常的疲惫。
餐桌上,她几乎是耗费了全部的意志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小口喝着粥,询问着柒月和祥子学校的事情,但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飘忽。
手指细微的、持续的震颤比以往更难控制,在她试图拿起汤匙时变得尤为明显,几滴温热的粥不受控制地洒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她心中一惊,迅速而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强笑道:“抱歉,有点手滑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柒月原本平静的目光变得紧张,也感知到了身旁女儿祥子溢于言表的担忧。
当柒月放下刀叉,用平稳而关切的声音建议她休息时,她几乎是感激地接受了这个台阶。
她太需要躺下了,需要在那无法言说的虚弱彻底击垮她之前,回到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独处的空间。
瑞穗几乎是撑着桌面才勉强站起来,腿部肌肉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僵硬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但是她拒绝了祥子立刻起身想要搀扶的好意,是不想女儿近距离察觉到更多异样。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走向厨房,橱柜里有助眠的洋甘菊茶包,但他觉得此刻需要能快速补充能量又温和的东西。
熟练地从冰箱拿出牛奶倒入马克杯,放入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随后瑞穗一步步,略显蹒跚地挪向通往卧室的走廊,心里只盼望着尽快得到床铺的支撑。
然而,左腿突然的、彻底的失控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
那不是简单的酸软,而是一种神经连接骤然断开的骇人失重感,让她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额角重重撞上走廊边装饰柜尖锐的棱角,剧痛袭来的瞬间,她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冰冷的绝望与懊恼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吗……”
黑暗吞噬了她。
“妈妈——!”祥子短促而惊恐到变调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宅邸的宁静。
嗡鸣声仿佛被这声喊叫瞬间掐断。柒月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走廊。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丰川瑞穗倒在铺着光洁木板的走廊中央,身体微微蜷缩,额角渗出的鲜血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祥子跪倒在她身边,双手颤抖得厉害,想要触碰又不敢,泪水奔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妈妈……你怎么了……醒醒啊!别吓我……”
“祥子,别乱动!”
柒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命令意味,瞬间将祥子从巨大的惊恐中拽回一丝清明。
他迅速上前,单膝跪地,首先小心地检查她的头部伤口,用指尖轻触周围判断伤势,同时迅速伸出两指按压在瑞穗的颈侧——脉搏没有问题。
他又立刻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呼吸也没问题。
“来人!”
柒月的声音穿透了宅邸的寂静。
闻声赶来的女佣看到这一幕,吓得捂住了嘴,呆立当场。
“立即联系家庭医生!告诉她夫人摔倒昏迷,额部撞击受伤,情况紧急,让她以最快速度赶来!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快——!”
“还有,”柒月补充道,语速极快但清晰
“立刻分别联系清告叔叔和定治,简要说明情况:夫人在家中意外摔倒昏迷,额部受伤,正在呼叫救护车转往医院。清楚了吗?”
“是,是!柒月少爷!”
女佣被这不容置疑的命令惊醒,慌忙点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电话。
柒月保持着跪姿,一边用迅速取来的干净手帕小心翼翼按压住瑞穗额头的伤口止血,一边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安抚着几乎崩溃的祥子
“祥子,听我说!瑞穗阿姨的呼吸和心跳没有问题,医生和救护车马上就到。去拿条薄毯子来,要轻要快!”
祥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指令,用力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踉跄着爬起来执行命令。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走廊里只剩下柒月低沉的呼吸声、祥子压抑的啜泣声,以及远处渐渐清晰、最终响彻门庭的、令人心慌的救护车鸣笛声。
……
专业的急救人员迅速接手,评估情况、小心地将丰川瑞穗固定在担架上,快速移向等候的救护车。
前往医院需要家属陪同,所以柒月直截了当的自己去。
祥子立刻抓住柒月的衣袖,眼神虽然还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我也去!”
柒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跟上。”
专业的私立医院救护车内部空间比普通救护车更为宽敞,但时不时“滴”一声的仪器还是给柒月和祥子压上紧张感。
瑞穗躺在中央的担架床上,额角覆着新的止血敷料,鼻翼下放着氧气鼻导管,脸色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一名随车医护人员正在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祥子紧紧挨着柒月坐在侧面的长条座椅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担架上母亲苍白的面容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救护车平稳而迅速地启动,车顶灯旋转的光芒透过车窗,在车厢内部投下快速变幻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主要能听到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氧气面罩下瑞穗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医护人员偶尔低声交流专业术语的声音。
柒月目光沉静,密切观察着瑞穗阿姨的状况和监护仪的数据,同时一只手始终轻按在祥子不断轻微颤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祥子紧挨着坐在一侧的折叠座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不再哭泣,只是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努力地将所有恐慌和呜咽都压回心底。
每一次车辆的轻微颠簸,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柒月坐在另一侧,目光快速扫过侧面监护仪屏幕上稳定的心率波形和血氧饱和度数值。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表情。
他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了标注为班主任的联系人,开始编辑信息:
他先是快速在消息框里输入:
【小林老师,您好,我是丰川柒月。因身体抱恙,明日需请假一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确保语气礼貌且理由看上去没有问题,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牵连丰川家。
‘根据瑞穗阿姨的情况,最少也把明天的假请了,家里肯定需要人手。’
柒月如此想着,按下了发送键,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
完成自己的事后,他下意识地想帮祥子也预先请假,便低声问
“祥子,你的手机带了吗?我帮你和学校说一声。”
祥子仿佛才从巨大的担忧中回过神,茫然地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随身的小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出来得太急……忘了……”
“没关系,晚点再说。”
柒月温和地回应,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再次回到监护仪和瑞穗阿姨苍白的脸上。
他发现祥子虽然依旧紧握着母亲的手,但咬紧了嘴唇。
她在努力学着坚强,即便是在这摇摇晃晃、充满不确定性的救护车里。
……
与此同时,海外某顶级酒店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丰川清告正专注于一场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谈判,神情专注而锐利。
突然,他私人助理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无视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并将正在接通中的手机递给了他。
清告的眉头瞬间紧锁,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宅邸女佣惊慌失措但努力保持条理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夫人她……她在走廊突然晕倒,摔伤了头,流了很多血……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已经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柒月少爷让我立刻详细通知您……”
女佣的话语像一把冰锥刺入清告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谈判桌上的利益得失在那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情况怎么样?!”他急声追问
在得到医院名称和“还在昏迷,少爷说有心跳呼吸”的答复后,清告猛地站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对满会议室错愕的对方代表做任何像样的解释,只对助理扔下一句“立刻安排最快回东京的航班!现在!所有会议全部延期!”
随后便抓着手机和外套,几乎是冲出了会议室。
然而,由于此次出行并未动用家族的私家飞机,他只能焦急地等待最近一趟民航航班。
赶往机场的路上,他不断尝试联系柒月和医院,但信号和时差让沟通并不顺畅。
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预订的航班因航空管制宣布晚点。
清告在VIp候机室里坐立难安,如同困兽,每一次踱步都充满了无力感。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瑞穗苍白的脸、额角的血、以及女儿和柒月可能的惊慌失措的模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当他最终踏上飞机,跨越重洋,一路风尘仆仆、心急如焚地赶到东京那家医院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清冷光线,照在他彻夜未眠、写满焦虑与恐惧的脸上。
……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弥漫在VIp病房区的空气中。
急救通道的红灯早已熄灭,丰川瑞穗也很早被转入了顶层的单人病房。
额角的伤口已清创缝合,覆着洁白的纱布。
她在一片朦胧中恢复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额角跳动的钝痛和全身挥之不去的沉重无力感。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陌生的天花板,以及床边监护仪屏幕上规律闪烁的绿色光点和数字。
紧接着,她看到了围在床边的家人——丈夫清告那张写满仓惶、恐惧与一夜未眠疲惫的脸,女儿祥子哭肿得像桃子般的双眼,以及站在稍远处、面色沉静却目光深邃的柒月。
她最害怕的时刻,终究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到来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士。
医生仔细查看了监护仪数据,又用小手电检查了瑞穗的瞳孔对光反射。
“医生,我夫人她……”
清告几乎立刻上前,声音因极度焦虑而沙哑不堪,“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摔得这么重?”
医生示意他稍安勿躁,推了推眼镜,拥有的头发数量让他看着相当专业
“丰川先生,您先别急。夫人已经恢复意识,这是最重要的。额角的撞击造成了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我们已经进行了处理,目前看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生命体征是平稳的。”
清告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垮塌了一丝,但医生的“但是”让他立刻又提起了心。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在之前的体格检查和问询中,我们注意到夫人存在一些需要高度关注的神经系统症状。
比如,这次摔倒很可能与突发性的下肢肌力减退有关,此外,您是否长期感觉到肌肉莫名的跳动、疲劳感异常严重,或者近期出现过吞咽困难、发音模糊的情况?”
医生的目光看向瑞穗。
瑞穗避开丈夫瞬间投来的的目光,嘴唇上下开合,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清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神经系统症状?医生,这……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太累了不是吗?她最近确实非常疲劳!”
医生沉吟片刻,语气谨慎却清晰
“丰川先生,根据目前的观察和主诉,我们不能排除运动神经元疾病的可能性,也就是常说的‘渐冻症’。
这种疾病早期症状隐匿,极易与普通疲劳混淆。突发性的无力导致摔倒,是可能出现的状况。”
“渐冻症?!”清告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仿佛听到的是某种死刑宣判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医生,会不会是检查错了?只是神经炎或者……”他语无伦次地寻找着任何其他可能。
“清告……”瑞穗虚弱地出声,想阻止丈夫的失态,声音却细若游丝。
医生表示理解地摆了摆手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请您冷静,目前这只是基于症状的一个高度怀疑和方向性提示。
确诊运动神经元病是一个非常严谨的过程,需要多种相似疾病,必须进行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检测、甚至必要的血液检查和影像学检查来综合判断和鉴别诊断。”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冷静,积极安排下一步的精密检查。”医生补充道,试图传递一些可控感。
“目前夫人的情况是稳定的,颅脑损伤也无大碍,请先放心,一步一步来。”
清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手扶住床栏才站稳。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彻底笼罩了他,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不解。
瑞穗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丈夫那样的眼神。
她听到祥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感觉到柒月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早已看穿了什么。
在医生和护士暂时离开后,病房内陷入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清告缓缓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瑞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深入骨髓的心疼,还有那无法掩饰的恐惧
“瑞穗……你告诉我……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你早就感觉到了,是不是?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瑞穗睁开眼,看着丈夫几乎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勉强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试图用往常的调侃来驱散这浓重的阴霾,声音嘶哑
“看你这样子…多大的人了,慌慌张张的……医生不是说了吗,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呢,别自己吓自己……”
她甚至试图将目光转向窗边的柒月和祥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你啊,就算真有什么……也得好好活下去啊,这个样子算什么,还有一点大男人的样子吗?也不怕被孩子们看笑话……”
这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清告最后强撑的镇定。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近乎绝望的依赖,他猛地收紧手
“不要说这种话!……我想象不到……没有你的日子!”
病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祥子吓得停止了哭泣,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柒月的衣袖。
柒月的眼神深邃如潭,默默注视着清告瞬间的崩溃和瑞穗阿姨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瑞穗也被丈夫剧烈的反应震住了,随即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水光,但那之中,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沉爱着的酸楚和巨大的歉疚。
她抬起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清告紧绷的、渗出冷汗的脸颊,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
“好啦好啦……不说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在瑞穗极尽温柔的安抚下,清告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将额头深深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短暂的温情与巨大的恐惧在病房内交织弥漫。
祥子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无声地靠向柒月,寻求着支撑。柒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柒月低声说道,悄然起身走出病房,想给这家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管家应该送东西来了,我去看看。”
然而,他刚走出病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疏离的脚步声。
丰川定治在管家的陪同下,正朝这边走来。
老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线条冷硬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无担忧也无宽慰,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没有出声也没有开门窗的意向,直直的向内望去。
他看到了女儿额角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女婿近乎匍匐般地紧握着女儿的手、那脆弱不堪的背影,也看到了窗边相依的祥子和柒月。
随后就是从祥子身边离开走出门外的柒月。
定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被柒月盯着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些许波澜。
然而,这丝波澜很快被更深沉的漠然所取代。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生病的女儿,更是一个可能因健康问题而动摇家族稳定性的关键节点。
作为丰川家的掌舵者,他必须首先考虑的是大局,是个体的情感必须让位于家族的秩序与未来。
他停留了不到十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程序。
随即,他对上了出来的柒月的眼神,然后对身边的管家微微颔首,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精致的便当袋递给柒月,低声道
“柒月少爷,这是老爷吩咐准备的,是一些利于恢复的清淡饮食。老爷他……”
管家话语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了解了情况。家族事务繁多,清告的事情还需要善后,老爷不便久留,请夫人安心休养。”
柒月接过袋子,摇了摇头,目光从那位远去的、冷漠的背影上收回:“我明白,不会对外祖父有意见。”
他只是无法认同,那扇薄薄的房门,为何最终都未能被推开。
那份沉默的“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疏离。
病房内,清告在定治身影消失于走廊转角后似乎有所感应。
他抬起头,只看到柒月站在门口和管家低声交谈,随即明白了什么。
深刻的苦涩与难言的痛楚掠过他的眼底,但很快被对妻子更汹涌的心疼与担忧所淹没。
他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几乎是贪婪地握紧了瑞穗微凉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暗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瑞穗,在父亲身影最终离去,心里的期盼也彻底熄灭,转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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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瑞穗的出院手续办理得很快。
额角的伤口愈合良好,脑震荡的症状也已消退。
医院的最终出院诊断上写着“头部外伤后综合症”,
但那份神经内科的会诊记录和“疑似运动神经元病,建议尽快专科深入检查”的强烈建议,像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沉甸甸地压回了家。
最初几天,瑞穗表现得异常顺从。
她放慢了所有节奏,甚至允许自己在午后阳光正好的庭院躺椅上小憩片刻。
清告在这一周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守在家里,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责任感、不愿成为负担的倔强,以及对最终诊断结果的逃避心理,让她无法真正安心休养。更何况,她早已知道答案。
柒月敏锐地观察着一切。
他注意到她端杯时指尖更明显的颤抖;
注意到她上下楼梯时,会下意识地更用力抓住扶手;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湖水之下,潜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名为疾病的暗流。
它正无声地、缓慢地,侵蚀着她努力维持的日常。
这短暂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更像是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压抑而充满未知的喘息。
那份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诊断书,如同一个沉默的计时器,滴答作响,预示着无人能够逃避的未来。
第47章 柒月不在秀知院的一天
柒月请假的第二天早上,当柒月还在医院陪着瑞穗的时候……
阳光洒在秀知院高等部一年A班的教室里,却未能完全驱散因一个空位而弥漫开的隐约气氛。
丰川柒月的座位整洁得一丝不苟,空荡荡的桌椅摆在地面,缺少了它的主人,这显眼的空缺像突然打破了教室一贯的秩序感,引来纷纷议论。
早读课前的短暂喧闹时光,话题很快不约而同地聚焦于此。
“丰川君的座位……”靠窗的女生用自动铅笔尾端轻点下唇,“今天居然空着?”
邻座放下便当盒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些:“真的诶,好少见!他居然会缺勤?”
“是不是生病了?最近流感好像挺厉害的。”
“有可能,他昨天看起来还好好的啊…”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随着时间推移,猜测开始变得离奇且富有戏剧性。
流言总是比事实跑得更快。
不过课前的十分钟,关于丰川柒月缺席的猜测已经演变成荒诞的狂欢——有人说目睹他被黑色轿车接走,车牌带着神秘的编码;
有人信誓旦旦说在深夜便利店见过他购买绷带和消毒水;
甚至有人推测他被秘密召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集训营。
“听说了吗?丰川同学今天没来学校!”
“为什么为什么?”
“b班有人说他家里有急事,突然回老家了?”
“不对吧!我刚从c班过来,他们说是昨天参加什么地下极限自行车赛受伤了!”
“啊?不是吧!我听到的版本更夸张,说是被秘密选拔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集训营了,封闭管理!”
离奇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在缺乏官方消息的情况下疯狂滋长,反而从侧面印证了柒月平日虽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以及在校园内绝佳的人缘。
甚至有人开始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讨论着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他。
几个平时就比较关注柒月、性格也相对大胆的女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最终推搡着一位代表,鼓起勇气走向了正安静坐在位子上准备功课的四宫辉夜。
“那个……四宫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带头的女生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小心地开口。
辉夜从书本上抬起眼,酒红色的眼眸望向来人,带着询问的神色。
“就是……那个……”女生被她的目光看得更紧张了,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
“我们想知道……丰川同学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你们都是学生会的同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消息?”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投来期盼的目光。
辉夜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如常听不出波动,给出了一个得体而谨慎的回答:
“丰川同学的个人事务,我并不全部清楚。如果有正式请假事宜,老师会通知大家的。”
她的回应既维护了个人隐私,又避免了助长流言,显得冷静而恰当。
然而,如果细心观察,会发现她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在这一小段时间里,页角被无意识地捻得稍稍卷曲,而她却迟迟没有翻页。
就在这时,班主任小林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早班会正式开始。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
她拍了拍手,教室立刻静了下来。
“首先通知一件事,丰川柒月同学今天请假了。他昨晚发来的短信内容是:‘小林老师,您好,我是丰川柒月。因身体抱恙,明日需请假一天。’”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像是在确认信息,
这简单而直接的官方说明,瞬间击碎了所有光怪陆离的猜测,教室里响起一片恍然又带着担忧的唏嘘声。
“果然是生病了啊……”
“严不严重啊?只是请假一天……”
“希望丰川君没事,快点好起来。”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很好的样子,怎么会突然生病?”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好奇的喧闹转变为真实的关切和些许沉闷。
成绩优异、待人温和、运动能力也不错的柒月,在班级乃至年级中人缘都相当不错,他的突然缺席让许多人感到不习惯和担心。
听到老师亲口证实是“身体抱恙”,辉夜的目光从黑板方向收回,微微垂眸,落在自己那支昂贵的钢笔上。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停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盖,露出老旧的按键。
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片刻,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如此反复了几次。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翻盖手机合上,放回了桌子里,重新拿起了笔,但笔尖悬在笔记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该问他吗?以什么身份?用什么口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多虑?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最终都被她按捺下去。她决定先保持观察。
午休时分,一年A班的门边甚至偶尔会出现其他班级学生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小声询问。
“那个……丰川同学是在这个班吧?他今天真的去参加假面骑士节目拍摄了吗?”
得到肯定否定后,又会带着担忧的表情离开。柒月缺席带来的小小骚动,比预想中要广泛得多。
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中也有议论。
“听说那个高一的丰川柒月病倒了?”
“哦?就是那个成绩超好,演讲很厉害的新生?”
“希望他早点恢复吧。”
甚至教师办公室里,也有老师闲聊时提到:
“A班的丰川今天请假了?”
“嗯,说是身体不适。少了他在课堂上,感觉提问都没那么活跃了,班级里的氛围有些沉闷。”
“那孩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啊。”
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氛围一如既往地忙碌,却又隐约缺失了往常的那份极致流畅。
藤原千花正抱着一叠各社团提交上来的秋季活动申请预算表,愁眉苦脸地翻看着
“唔…这个数字…这个地方的金额感觉有点微妙啊…我记得昨天下午整理的时候,丰川同学好像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个报价可能有点虚高,建议核对一下市场价…他当时是怎么心算出来的来着?”
她抓了抓头发,感觉工作量无形中增加了。
白银御行则正在起草一份发给各班级的关于校园祭前期筹备的通知,卡在了一个措辞上
“这里用‘恳请各班积极配合’比较好,还是‘希望各班予以支持’更合适?啧…”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种时候,总觉得问问丰川的意见会很快得到最佳方案。”
他不得不承认,那位思维缜密的同伴在日常工作中提供了多少隐形的助力。
就连辉夜,在审核一份与校外机构合作的文化交流方案时,也不自觉地稍稍迟疑,目光扫过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
平时,她通常会将自己审核后的方案递给柒月,他会用极快的速度进行二次核查,往往能指出一些她忽略的细节或潜在风险。
此刻,她只能自己再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效率无形中慢了下来。
那种已然形成的、高效的默契,因为核心一环的暂时缺失而显得有些滞涩。
那个空置的位置,此刻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大家某位成员的重要性。
白银会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连我们班下午都在传柒月的事,各种猜测都有,看来大家是真的很担心他。话说…”
他坐直身体,看向另外两位同伴
“我们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关心?比如……一会派一个代表去看看他?毕竟我们是伙伴。”
“对啊对啊!去探病吧!”
藤原千花立刻举双手赞成,活力瞬间回归,立刻掏出手机
“我这就发消息问问他家地址!顺便问问他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好吃的过去!生病了要吃布丁!草莓味的!”
她说着就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直接问‘要不要探病’会不会太冒失?但草莓布丁确实对恢复体力有帮助……”藤原突然抓住路过白银御行询问
“会长觉得感冒时是果冻好还是布丁好?
“这种问题应该问校医……不过丰川总务的话,会不会想要点别的……说起来,四宫你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吗?”
辉夜正用绒布擦拭学生会室的金属门牌
“学生档案第三柜b列,”她说,“但未经许可查阅违反校规第27条。”
辉夜当然知道柒月的住所,毕竟也是参加过丰川家晚宴的,藤原千花单纯只是不记得。
藤原千花像是没听到辉夜的话语似的,一样一边打字,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不过说起来好奇怪哦,白银会长,辉夜同学,你们怎么不直接发消息问他啊?你们和他不是更熟一点吗?”
她歪着头,表情纯然不解。
白银御行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脸颊
“这个嘛…呃…直接问好像有点太打扰他休息了吧?而且也不知道他方不方便回消息…”
他其实有点担心,如果柒月病得比较严重,自己看到对方虚弱的样子会不会不知所措,反而添乱。
辉夜则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一只手放在桌下,紧紧握着自己的翻盖手机。
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回应
“既然藤原书记已经主动询问了,我们在此等待回复即可,避免重复询问造成不必要的干扰。”
她的话语完全符合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
只有她自己知道,桌下那只手里的手机,屏幕至今还是暗的。
她内心深处挣扎了许久,那份想要发送问候的冲动与害怕显得过于在意、害怕措辞不当暴露心思的纠结反复拉锯,最终理性(或者说怯懦)占据了上风。
那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短信,终究还是没能发送出去。
她甚至翻看图书馆的书查了“普通感冒注意事项”和“慰问同学常用语”,结果反而更让她觉得无论发什么都很刻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藤原千花打字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声。
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偶尔瞟向藤原放在桌上的手机。
几分钟后,“叮”的一声轻响,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啊!回复了回复了!”
藤原千花立刻拿起手机,大声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
“‘谢谢关心。只是小问题,无需担心。明天就能回校,探病就不必了。’”
念完后,她撅起了嘴
“什么嘛,只是小问题啊,还害我们这么担心。不过没事就好!”
她很快又开心起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白银御行紧绷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果然是他会说的话。那就好,明天就能见到他了,堆积的工作可以交还给他一部分了。”
他开着玩笑,心情轻松了不少。
辉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而当太阳落到黄昏时分,学生会室只剩下辉夜一人。
她纠结了许久,最后才取出手机按下柒月的号码
但通话提示音只响半声就变成忙音。
辉夜慢慢合上翻盖手机,屏幕倒影里她的嘴角抿成平直的线。
她在窗前站了太久,直到暮色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柒月常坐的椅子上,那影子边缘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墨迹。
翌日清晨,当丰川柒月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
只不过当他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辉夜时,面色并没有伪装得好到同平常一样;
以及藤原嚷嚷着“太好了预算表有救了”时,白银悄悄把一盒维生素片塞进柒月的书包;
还有辉夜借出笔记时,其中夹着一张校医室开的病后饮食建议。
午后的学生会室里,阳光正好落在柒月正在批阅的文件上。
他偶尔会去注意手机的消息,钢笔在纸面留下流畅的批注。
没有人提起昨日的缺席,只有辉夜递茶时轻声说了一句:“茶温刚好。”
柒月抬眼接过茶杯,指尖与她的手有一刹那交错。
温度透过瓷壁传来,不烫不冷。
第48章 试图回归以往的日常
晨光熹微,带着秋日特有的澄澈,透过餐厅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丰盛而精致的早餐桌上。
光线在晶莹的玻璃器皿上跳跃,将蜂蜜的色泽映照得愈发诱人。
空气中弥漫着现烤吐司的麦香、煎培根的焦香以及浓郁的黑咖啡香气,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安稳的家庭图景,仿佛能暂时驱散一切阴霾。
丰川清告坐在主位,手中的财经报纸罕见地只被翻阅了前半部分。
那些平日能让他凝神许久的全球市场波动和并购新闻,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无法入心。
他的视线越过纸页边缘,长时间地、专注地落在身旁的妻子丰川瑞穗身上。
他的目光细致地描摹过她低垂的眼睫,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握着牛奶杯的、似乎比以往更纤细的手指。
他在评估,像一个谨慎的投资者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财报,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迹象里,寻找病情向好或恶化的蛛丝马迹。
这种专注几乎成了一种无言的祈祷。
瑞穗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动作比往常迟缓些许。
她能感受到丈夫那沉甸甸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视线,这让她心口发暖,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她不想成为被特殊对待的病号,尤其不想在孩子们面前。
她试图去拿放在稍远处的果酱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清告的手已经先一步稳稳地将瓶子拿起,自然地挖了一勺,轻柔地涂抹在她手边的吐司上。
他的动作流畅得几乎像是排练过,但瑞穗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急切。
“今天的蓝莓酱,说是用了新品种的果子,甜度会低一些。”
清告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而非刻意为之的关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瑞穗的脸颊,像是怕惊扰什么,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重新投向报纸,但捏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
瑞穗停下动作,侧头看向丈夫。
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并未完全褪去,那是连日来检查和药物反应留下的印记,但唇角却向上弯起。
“谢谢。”
她没有拒绝这份过于小心翼翼的呵护,只是安静地接受,然后拿起那片涂抹均匀的吐司,细细品尝,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我很好,别担心。
餐桌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祥子努力地想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家中那层看不见的薄雾。
她知道妈妈生病了,爸爸变得沉默,连柒月都似乎更安静了些。
于是,她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分享甜蜜和快乐——来试图点亮这个早晨。
“柒月尝尝这个。”
祥子推过来的盘子上有一块淋满了枫糖浆的松饼,金色的松饼浸泡在琥珀色的糖浆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知道柒月担心的事情很多(虽然他从不承认),所以希望能让柒月吃点甜的来转换一下心情。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期待柒月吃下去后的表情,看着柒月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以往的柒月早上要么是一杯红茶,要么是一杯可可,咖啡的选择只会在没有睡好的时候才会出现。
柒月从手机上抬起眼,屏幕上或许是一些学术新闻或社团邮件,但也可能只是一片空白,他只是需要一个聚焦点来避开餐桌中央那无声的关切流。
他看到摆在自己餐盘旁边的松饼,挪动了一下盘子的位置,让松饼出现在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他镜片后的灰色眼眸瞥了祥子一眼,随后将松饼切块放入自己的嘴里,动作斯文却干脆。
“如何?有没有中和掉咖啡的味道。”
祥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摆动,像晴空下的一缕活泼的云。
柒月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然后端起那杯冷掉一些的苦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相当不错呢,松饼配枫糖浆的搭配依旧经典。”
随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拿起手边的餐巾,极其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擦掉祥子嘴角沾到的一点糖浆。
祥子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之类柒月听不见的话语。
但本人却乖乖坐着没动,任由他动作,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定住了。
待柒月收回餐巾后,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头猛喝自己的牛奶,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和悄然爬上心头的暖意。
柒月收回手,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手机的消息。
但若有人在旁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或许能发现他翻阅消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早餐在一种微妙平衡的温馨中结束。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家人准备出门。
瑞穗坚持起身,像往常一样,将三人送到玄关。
她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披肩,秋日的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却也为她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晕。
“路上小心。”
她微笑着,依次对丈夫、儿子和女儿说道
清告在穿好鞋后,转身面对妻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披肩上的一缕流苏理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叮嘱的话
“记得吃药”、“多休息”、“别站着”
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千言万语压缩成一句低沉的
“……家里的事,别累着。”
“我知道。”
瑞穗点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歪斜的领带,这个小小的反击动作带着一丝温柔的调侃
“你也是,别太勉强。”
她指尖划过他衬衫领口的细微动作,传递着无声的理解和支持。
清告这才颔首,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或承诺,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车辆,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放松的紧绷,仿佛一根始终拉满的弓弦。
接着是柒月。
他手里提着手提书包,走到瑞穗面前
“我们走了,瑞穗阿姨。”
他没有像清告那样外露的担忧,也没有祥子那样外放的情感,他的关心体现在另一种维度。
瑞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他的气色,确认这个心思缜密、过于早熟的孩子是否也被家庭的不安所困扰。
最后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嗯。在学校也别太耗神。”她知道他对自己要求严苛。
“我有数。”
柒月简短回应,目光与她交汇一瞬,传递着无需言明的了然与安抚。
他的“有数”或许意味着他会照顾好自己。
最后是祥子。
她过去给了母亲一个轻柔的拥抱,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声音却努力保持雀跃
“妈妈我走啦!今天睦在结束社团活动会和我分享一些园艺社的成品,我会带一朵最好看的花给你的!”
她试图用美好的预告来装点这一天。
“好,期待祥子的眼光。”
瑞穗回抱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感受着少女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快去吧,别让司机等。”
祥子这才松开手,蹦跳着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柒月。
柒月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稍稍放缓了速度,两人分别走向开往不同学校的车。
瑞穗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轿车相继驶离庭院,消失在爬满秋色藤蔓的铁艺大门之外。
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她脸上那温柔支撑的笑容才缓缓敛起,像是耗尽了力气,
难以掩饰的疲惫悄然漫上眉宇,让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下来。
她轻轻靠向冰凉的门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庭院植物清香的空气,仿佛从中汲取力量,良久,才转身慢慢走回屋内。
空旷的宅邸顿时显得格外寂静,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时间来到午休。
秀知院学园内,远处运动场上隐约的呐喊声为宁静的午间增添了几分活力。
距离运动会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所以这个时候各部分运动社团就会赶赶时间,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一种积极的紧迫感。
柒月靠坐在栏杆旁的阴影里,避开有些灼人的秋阳,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来自“祥子”的几条未读消息。
祥子:月之森的秋天果然还是老样子…【图片:一条铺满金色银杏叶的小径】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确实充满了贵族女校的静谧美感。
祥子:园艺社的花开得真好看,不过园艺社的学姐们打算把这些花都送出去。真是大方呢。
祥子:柒月呢?秀知院的午餐是小卖部的面包吗?附带了一个俏皮吐舌的表情包。
柒月的目光扫过图片和文字,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着祥子的消息。
消息刚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着手机。
祥子:下午我去帮一下睦,园艺社需要点帮忙。我可能会晚半小时到家。提前报备一下。
柒月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她略带兴奋又有些抱歉的语气。他回复道:
【柒月】:知道了。路上别耽搁。直接回家。
【祥子】:是是是~柒月老妈子~附带了一个吐舌头的搞笑表情。
柒月看着那个表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处澄澈高远的天空,屋顶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宁静,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他独自在屋顶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教室,进行下午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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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适合秋季的温和料理。
山药泥拌饭口感绵密滋润,热气腾腾的豆腐锅咕嘟着,散发出豆香和高汤的鲜美,烤得恰到好处的时令鲜鱼表皮酥脆
气氛是近来少有的松弛。
清告似乎刻意提早结束了工作,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正认真地听着祥子眉飞色舞地讲述月之森今天的“糖盐惨案”,听到家政老师手忙脚乱地把糖当盐撒进汤里的夸张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连日来罕见的真切笑意。
瑞穗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虽然进食速度依旧缓慢,但胃口似乎开阔了些。
她小口喝着暖融融的豆腐汤,听着丈夫和女儿的对话,眼底含着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当清告回忆到自己当初遇到瑞穗时瑞穗做的饼干,瑞穗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适可而止,换来对方一个略带困惑的无辜眼神,仿佛不明白为何那份回忆会遭到“制裁”。
柒月偶尔在祥子模仿老师搞混调料后那震惊又强作镇定的表情时,笑出来。
他多数时间在倾听,目光缓缓扫过谈笑的家人,像是在确认这幕温馨场景的真实性。
柒月适时地将离祥子稍远的炖菜向她那边推近了一些,无声地确保她能吃到所有菜品。
“所以,最后那锅汤怎么样了?”清告饶有兴致地问,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听一个有趣的商业案例。
“好像被老师端去职员室了……”
祥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眼睛滴溜溜地转
“说是‘不能浪费粮食’,但我觉得他们肯定偷偷倒掉了!毕竟那个味道……”她皱起鼻子。
小小的餐桌上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灯光柔和,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桌面上,交织在一起,显得亲密而温暖。
这一刻,疾病带来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只剩下最寻常的、食物与陪伴带来的慰藉,足以抚平白日里的些许焦虑和疲惫。
晚餐结束后,清告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回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那份参与感让瑞穗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丰川家的庭院里。
染上秋色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叶片偶尔翩然落下。
月光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照亮一小片苔藓和踏步石。
洗完澡的祥子穿着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包裹着,像个小小的移动蘑菇。
她推开玻璃拉门,赤脚踩在略带凉意的木质回廊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寒意的空气,感觉一整天的细微情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柒月紧随其后,同样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珠,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外面随意罩了件开衫。
他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杯口冒着温热的白气。
“给。”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祥子,是温热的蜂蜜牛奶,甜度恰到好处。
“谢谢柒月。”
祥子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暖意透过杯壁迅速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她靠着廊柱坐下,屈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景色,听着虫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柒月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臂距离,却又显得无比亲近。
他沉默地喝着自己那杯红茶,目光同样投向深邃的夜空和摇曳的树影,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夜风拂过,带来更深的凉意。祥子不自觉地朝柒月的方向缩了缩,睡衣的帽檐蹭到了他开衫的袖口。
柒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传递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今天……”祥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像是怕打破这片宁静。
“妈妈看起来开心多了。”她陈述着这个观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慰。
“嗯。”柒月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回应总是简洁,却代表他在听。
“爸爸也是……他今天居然准时回家了,还笑了好几次。”
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仿佛这是某种重要的胜利。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惊鹿规律的“叩”声。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着两人。
“柒月。”祥子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灰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没什么……就叫叫你。”
祥子将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偷偷瞄着柒月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她慢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倾斜过去,最终,轻轻靠在了柒月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似乎比看起来更结实一些,隔着衣物传来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不过柒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移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山峦,默许了这份依赖。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祥子头发上残留的、和自己身上同款的洗发水的淡淡柑橘香气,混合着蜂蜜牛奶的甜香,是一种……属于“家”的、让人放松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回廊下,共享着同一片月光,同一份无需言说的静谧与安心。
所有的担忧和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夜风吹散,或是被身旁人的体温悄然熨平。
祥子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似乎快要在这份安全感中睡着了。
而在二楼,主卧室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清告在柒月之后沐浴完毕,头发湿漉,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
他正半强迫性地接过瑞穗手中的吹风机,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拨弄着她的长发,温热的风声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真的只是有点累,已经好多了。”
瑞穗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眉头微蹙、一脸专注仿佛在处理重大项目的丈夫,语气带着些微的无奈,却又蕴含着柔和的接纳。
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和焦虑的方式。
“医生说了,不能着凉。”
清告的回应有些生硬,像是在背诵医嘱,但他的手指穿梭在妻子发间的动作却轻缓得不可思议,生怕扯痛她分毫
“而且,你头发还没干透就坐在风口,很容易头痛。”
他仔细地吹着她的发根,那里最容易残留湿气。
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他声线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触摸到她依然柔软却似乎失去了一些往日韧性的长发时,心底那阵无声的恐慌。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清告放下吹风机,双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她的肩头,微微收紧,指尖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的骨骼轮廓。
他需要确认她的存在,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楼下远处的虫鸣。
“瑞穗……”清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沙哑和疲惫。
“嗯?”瑞穗轻声回应,抬起手,覆盖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他的手心很暖,甚至有些烫,仿佛积聚了无处宣泄的能量。
“……下周的复查,我空出全天时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每个字都说得有些缓慢
“我查了些资料……也托人问了几位这方面的专家……”
他的话语并不连贯,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努力压抑的焦虑、想要掌控局面、想要抓住一切可能性的决心,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总会有办法的。”最后这句,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瑞穗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而坚定。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
“你看,今天不是一切都很好吗?祥子很开心,柒月也……嗯,还是那副老成样子,但会照顾人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转移他的注意力,“专家也好,资料也好,我们慢慢来,一起看,好吗?别一个人扛着。”
清告沉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是一个极其依赖的姿势。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她发间清新的、刚刚被吹干的香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瑞穗没有动,只是向后靠了靠,将身体的更多重量交付给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知道,面前的清告,内心相当的的脆弱和恐惧,而此刻,他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轻轻握住他环在她身前的手,十指交扣。
窗外楼下,庭院的风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拂过枫叶的声音也变得轻柔。
月光无声流淌,如同慈爱的目光,笼罩着回廊下相互依偎、共享静谧与温暖的少年少女,也笼罩着窗内相拥无言、彼此汲取力量的中年夫妻。
这只是一个秋夜里,一个家庭最寻常不过的片段。
脆弱与坚强,担忧与希望,无声的守护与温柔的依赖,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都悄然融化在这片静谧的月光之下,成为支撑他们继续向前走的、微小而确定的光亮。
夜晚还很长,秋寒也渐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被爱与牵挂充盈的宅邸里,温暖足以抵御一切。
明天会如何尚不可知,但拥有彼此,便是面对未知最大的底气。
第49章 SPACE/要乐奈
2017年11月初的周末,空气里已褪尽了夏末的最后一丝黏腻,渗入清澈的凉意。
对于若叶睦而言,这是一个罕见且珍贵的空白格——一个没有被母亲的行程表填满的周末。
也因此,当柒月的邀约通过简讯传来时,那屏幕上冰冷的字符,却仿佛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枚温暖的光标。
下午四点,两人在毗邻Livehouse SpAcE的一家小咖啡馆碰面。
睦先到了,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浅米色的针织外套让她看起来像融入秋日风景的一片安静叶子。
店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甜点的微焦糖味交织。
柒月推门进来时,带入了门外微冷的空气,他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店内扫视一圈,随即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自然地压低了稍许,与环境音融和。
睦摇了摇头,双手捧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刚到。”
柒月落座,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搭在椅背。
“月之森的文化祭,似乎快到了。”柒月找了个话题开端,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或放松时的小习惯。
“嗯。”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温热的水杯上,“下周。”
“准备得如何?”
“班级展出,是手工艺品。社团……有展示。”
她的话语依旧简省,但并未停顿。
“园艺社?”柒月想起什么,“你上次提过,栽培的……是花?”
睦轻轻摇头,浅绿色的发丝随之微动。“不是花。是蔬菜。小番茄和……草莓。”
她纠正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于作物类别的认真。
“哦?”柒月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结果了吗?”
“小番茄,刚转色。草莓……还在开花。”
她描述着,目光垂落,仿佛在检视记忆中那片小小的绿色天地,“需要光照,和耐心。”
“听起来你投入了很多心思。”
柒月评论道,他能想象出她在温室或花圃里安静劳作的样子,那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宁静时刻。
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接受了这份理解。
一阵舒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柒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和一个黑色的蓝牙耳机仓。
“对了,最近听到一首歌,感觉……很特别。想让你也听听看。”
他边说边熟练地打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找到那首《あの子らの同窓会》(那些家伙们的校友会)。
(请勿在意歌曲发布时间与当前时间冲突,毕竟是不同的世界。)
他打开耳机仓,取出其中一只耳机,然后并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又从包里摸出一小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细致地撕开,用那微湿的棉片将耳机耳廓接触的部分轻轻擦拭了一遍,拭去可能存在的灰尘或上一次使用的微痕,做完这一切,才将这只处理好的耳机递给桌对面的睦。
“不介意的话?”
睦看着他这一系列流畅而自然的动作,伸出手接过那只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清凉挥发感的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入右耳。
柒月将另一只耳机放入自己耳中,按下了播放键。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角度逐渐倾斜,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咖啡的香气、耳机里流淌的音乐、以及身边人安静的陪伴,构成了一种凝固而私密的氛围。
他们偶尔会因为某个巧妙的编曲细节而眼神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沉浸回个人的聆听体验中。
一曲终了。柒月暂停了音乐,但并未立刻收回耳机而是顺着播放器点开下一首首歌。
……
在某一首带着吉他和钢琴的歌曲结束后,柒月开口
“觉得怎么样?”他问,想听听她的看法。
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吉他……分解和弦,在第二段主歌进入时,很干净。”
她指出了其中一个技术点,这是她习惯的聆听方式。
“还有贝斯线,贯穿始终的节奏,提供了很稳的节奏基底,但又不抢戏。”
“钢琴的填充……在间奏最后两小节,恰到好处。”睦又补充了一点。
这种基于音乐细节的交流,对他们而言远比泛泛而谈更自在、更精确。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柒月示意该出发了。
两人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
柒月很自然地站起身,却并没有向睦索要她耳朵上的那一只。
他只是将手机上的音乐切换成了列表循环模式,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于是,奇特的一幕出现了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步入傍晚的街道,走向SpAcE的方向,他们之间连着一根无形的音频线,一侧耳朵的耳机里依旧从列表最开始播放着那首《あの子らの同窓会》。
共享的音乐成了他们行走的背景音,也微妙地改变了他们之间的气场。
走在因周末而略显嘈杂的街道上,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零碎而专注于音乐本身。
“刚才那段,”柒月会在某个节点忽然开口,“桥段后的吉他小solo,音色选得很妙。”
“嗯。”睦点头,表示同意,“失真度调得很克制,有布鲁斯的感觉。”
“鼓点的加花也漂亮,在第三遍副歌前的那一下滚奏,把情绪推上去了。”
“贝斯换了指法。”睦轻声补充
他们就这般,一边漫步,一边如同进行一场声音的解剖课,交换着对歌曲各个片段的技术欣赏和细微感受。
共享的音乐不仅没有阻碍交流,反而成了激发他们对话的独特媒介。
外人看来,他们或许只是两个沉默赶路的年轻人,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通过那只小小的耳机,一个丰富而共鸣的声场正将他们紧密连接,使得这段通往Livehouse的路程,变成了一场私人的前奏体验。
目的地是被称为“少女乐队圣地”的Livehouse SpAcE。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沿着导航指示的街道缓步而行。无需多言,两人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无人催促的闲适。
“之前说过,要带你去更多地方。”
柒月开口,声音散在傍晚的风里,“SpAcE很有名,孕育过很多厉害的乐队。觉得…你会喜欢。”
睦的视线掠过街道两旁张贴的演出海报,最终落在前方一个并不起眼的入口。
人群正向着那里汇聚。“嗯。”她应道,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名为期待的情绪。
到达SpAcE门口时,队伍已蜿蜒数米。灰白色的建筑墙体透着工业感,门外空地的遮阳棚下已坐满了人。他们沉默地加入队尾,随着人流缓慢前移。
直到排到他们,准备买票时,睦才仿佛从音乐的世界里回过神来,轻轻取下那只耳机,小心地握在手心。
柒月则很自然地接过,将它放回充电仓收好。无形的声场消失,SpAcE门口喧嚣的人声与现实感瞬间涌入,将他们拉回当下。
售票窗口后,是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眼神透着一股干练劲的女性——店员真次凛凛子。
轮到他们时,柒月上前一步。
“两张票,谢谢。”
“请问两位是学生吗?”凛凛子例行公事地问。
柒月稍感意外,他瞥见前面几位客人中确有面容稚嫩的。“是的……学生不可以吗?”
“不是的。学生票600円,成人票1200円。”凛凛子解释道。
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的手从柒月身侧伸出,将一张千元钞和两枚百元硬币轻轻放在台面上。“正好,1200円。”睦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凛凛子收下钱,递出两张票据。“谢谢。这里是票。”
“包含饮料?”睦没有立即离开,她的目光越过柒月的肩头,投向店内一侧的饮料区。
那里的操作台和闪着微弱灯光的饮料机,让她想起了StARRY。
“对哦,用这张票,可以在那边换一杯饮料。”凛凛子确认道。
两人点头致意,转身融入店内喧嚣的空气。
这一次,睦没有迟疑,捏着两张票根,径直走向饮料区。柒月则环顾四周,想先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饮料区的工作人员接过票,声音轻快:“好的,请问想要喝点什么?”
睦的目光在饮料机面板上那排彩色的标识上巡弋。
没有芒果。
她沉默了一秒,指向牛奶的图案。
工作人员利落地接杯操作。白色的液体注入透明的塑料杯。接着,问题来了——另一杯。
‘柒月,喜欢喝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骤然横亘在她面前。
她试图在记忆库中检索。
一同外出时,在咖啡馆,他通常会点红茶。
在StARRY那样的Livehouse,他往往将选择权交给她,总会附上一句:“我的话,和小睦一样就好了。”
除了红茶,他还会选择什么?乌龙茶?咖啡?碳酸饮料?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个发现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恐慌,刺破了她惯常的平静。
一种深刻的失职感攫住了她。
在过去,扮演“邻家乖巧女孩”是一项被清晰定义的任务,她有把握拿捏好分寸。
睦的心理不由得紧张……她并不明白扮演失败的后果,因为在接触到自己的吉他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扮演,也就没有失败的经验。
但人对于失败是有着天然的不安的,睦只是在这一刻放大了这种不安。
现在,作为“丰川柒月的朋友”,这个角色似乎充满了未被言明的规则和潜在的失败陷阱。
她害怕选择错误,害怕听到他或许会脱口而出的、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否定——“我不喜欢这个,睦你的选择很失败。”
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柒月刚才大致走去的方向,眼神里泄露出一丝罕有的无措。
柒月正打量着一面贴满泛黄照片的墙,却像背后长眼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
他转过身,看到她仍站在饮料台前,一张票还孤零零地搁在台面上,神情不像挑选,更像被困住了。
他迈步向她走去。
就在他接近至还有两三步距离时,睦忽然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外套的袖口,布料在她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脸,声音比平时更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饮料……选不出来。”
柒月的视线快速扫过饮料机,又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
“没有你喜欢的味道吗?”
他问道,尽管心里清楚,口味偏好从来不是会让若叶睦流露出此种神情的难题。
睦摇了摇头,攥着他袖口的力道未有松懈,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工作人员已将牛奶杯推到她面前,目光带着询问投向剩下的那张票。
那么,这一杯……是我的?柒月心想。
他看着她,试图解读那片金色眼眸下的暗涌。
“我想不到柒月会喜欢什么。选不出来。”
她终于低声坦白,像承认一个重大的过失。
瞬间,柒月明白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屈膝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汇。
他的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动作温和却带着专注,迫使她的目光无法躲闪。
“没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拂过琴弦的柔板,
“选不出来也没关系。”
柒月不会因为睦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些口味做出怎样的选择而生气,他怎么会呢?
“如果小睦选不出来,那就询问好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沟通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望进她的眼睛,试图将这份笃定传递过去。
“不怪我吗?做朋友……很差劲之类的……”
她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目光却紧紧锁着他的,试图从那片深色的眼眸里寻找最细微的审判痕迹。
“我怎么会这么说呢。”
他的拇指在她颊边极其轻柔地蹭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站直身体,也顺势将她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带离。
“如果小睦想要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想要了解有关于我的、你还不知道或者忘记了的事情,那就开口询问吧。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问一下祥子,她应该也会知道。”
接着,他转向等待的店员,目光在饮料面板上一扫,那上面花哨的图标对他而言如同另一种语言。
“一杯咖啡,谢谢。”他选择了唯一能明确识别的选项,结束了这个小小的困境。
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睦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端起自己的牛奶,跟着拿起那杯黑色液体的柒月
不远处,一位精神矍铄、穿着复古乐队t恤、满头银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奶奶出现在饮料台前
那是店长都筑诗船,她正和刚才售票的凛凛子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掠过他们这边。
“我只是问了一下除了牛奶还要喝点什么,然后那个女生就低下了头,接着就是那个男生过来安慰,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凛凛子小声复述,语气带着点困惑,“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都筑诗船抱着手臂,深邃的目光在柒月和睦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
她年轻时作为奇迹深红乐队的吉他手巡演全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女孩身上的敏感易碎,男孩那种超越年龄的、保护者般的沉稳与细致,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密而小心翼翼的气场,都让她觉得有趣。
“可能吧……”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凛凛子的肩膀
“年轻人的心思,有时候比效果器的参数还难调。”
就在柒月目光扫视休息区,再一次寻找空位时,他的视线被窗外的景象短暂吸引。
SpAcE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那片带有遮阳棚的空地。
此刻,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那女孩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印着模糊乐队logo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身是宽松的休闲裤。
她有一头略显凌乱的白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正抱着一只慵懒的橘色斑纹猫,下巴亲昵地蹭着猫咪的头顶,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注视,倏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罕见的异瞳,眼神清澈却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好奇。
她的目光穿透玻璃,先是落在柒月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随即像是发现了更吸引它的存在,猛地定格在柒月身旁——正走向饮料区的若叶睦身上。
那双猫瞳般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睦那头罕见的浅绿色长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怀里的橘猫,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自己玩去,然后站起身,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了店内,目标明确地朝着柒月和睦的方向“飘”了过来。
柒月找到一个不错的双人位,睦紧跟在柒月的身后
两人刚落座,那个白色的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桌旁,宽松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近距离地打量着睦,目光主要聚焦在睦的头发上,仿佛在研究某种新奇罕见的植物。
这种直接到近乎失礼的注视,让睦下意识地微微侧开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柒月正欲开口解围,店员真次凛凛子端着一小碟翠绿色的抹茶蛋糕走了过来,语气熟稔又带着点无奈
“乐奈,又到处乱跑。给,你的抹茶戚风。”
名叫乐奈的少女这才稍稍移开目光,伸出左手——她是个左撇子——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小碟子,也不用叉子,就这么用手指捏起一角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喂食了的猫,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环境。
吃完一小块,她舔了舔指尖,目光再次转向柒月,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
“吉他?”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忽,音调平淡。
柒月微怔,迅速反应过来她可能是在问自己或者睦是否玩吉他。
“我主要练习小提琴。她,”他示意了一下睦,“弹吉他。”
乐奈的瞳孔似乎亮了一下,又转向睦,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声音,好听?”
她又冒出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评价,而非提问。
柒月意识到与这个女孩的交流需要极强的解读能力和耐心。
他尝试引导:“你是这里的常客?”
乐奈点头,注意力似乎又被窗外走过的另一只猫吸引,心不在焉地答:“嗯。这里,家。”
“家?你住在这附近?”
她摇头,手指了指后台方向,言简意赅:“店长,外婆。”
柒明白了,原来她是店长都筑诗船的外孙女。
“原来如此。所以你很熟悉这里。”
“音乐,很多。”
乐奈的语句总是碎片化的,需要拼图才能理解
“好看的……发光。”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试图形容舞台上的乐队。
“你喜欢看乐队演出?”柒月耐心地追问。
“喜欢。”这次回答得很快,“GuriGuri…快,亮。”
她提到了Glitter*Green,并用简单的词汇形容其风格。
“你想……像她们一样,在台上演奏?”
柒月捕捉到她话语中细微的向往。
乐奈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抹茶粉的左手手指,然后轻轻收拢,仿佛虚握着什么无形的琴颈。
“……嗯。”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却带着某种重量。“以后……要。”
就在这时,后台传来都筑诗船中气十足的呼唤声
“乐奈!别打扰客人!过来帮我把效果线整理一下!”
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乐奈“唔”地应了一声,不过与其说是回应,更像是不情愿的咕哝
最后看了一眼睦的头发,又像忽然出现时那样,毫无征兆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外婆声音的方向“溜”走了,顺带一口吃完的抹茶蛋糕,只留下一个谜团。
柒月和睦对视了一眼,都对这次短暂而奇特的遭遇感到些许讶异。
“一个很特别的女孩。”柒月评论道,试图为刚才的对话做个总结。
睦的视线追随着乐奈消失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身上某种纯粹且不受拘束的特质,像一道短暂却鲜明的色彩,划过她平静的视野。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即将开始的演出氛围所覆盖。
灯光变得更加昏暗,人群的注意力开始向舞台集中。
柒月和睦也收拾心神,将目光投向往光芒渐起的舞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声音盛宴。
灯光渐暗,人群的嘈杂声像退潮般平息,所有目光聚焦于舞台。
首先登场的是今晚的主角之一,Glitter*Green。
强劲的鼓点与富有感染力的吉他瞬间点燃了空气,主唱充满活力的声线如同划破夜空的闪光弹。
她们的流行摇滚旋律朗朗上口,舞台表现力十足,每一个跳跃、每一次互动都精准地调动着观众的情绪。
台下应援声、跟唱声汇成一片热情的海洋。
光芒在她们身上跳跃,汗水也仿佛化作了晶莹的钻石。
睦的目光被牢牢吸附在舞台上,虽然脸上依旧缺乏大幅度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瞳孔里倒映着变幻的彩光,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璀璨的星河。
这是一种外放的、极具煽动性的“闪闪发光”,足以让任何人热血沸腾。
柒月欣赏着演出,偶尔会侧目观察睦的反应。
他能看出她被音乐吸引,但似乎更像是在观察和学习,而非完全沉浸于那种狂欢的氛围中。
演出间隙,其他乐队轮番上场,风格各异,有的青涩但充满摇滚的能量,有的技术娴熟,编排精巧。
SpAcE的音响系统也是高级,每一个音符、每一记鼓点都清晰地敲击在心脏的最佳共振点上,厚重却不失真,将每一支乐队的特质都淋漓尽致地放大。
最后一支乐队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柒月看了看时间,俯身对睦说:“差不多了,在人流高峰前走吧。”
睦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仿佛仍残留着光与热舞台,然后起身,跟着柒月逆着仍沉浸在兴奋中的人群,走出了SpAcE的大门。
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与馆内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默契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话,似乎都还在消化刚才灌入耳中的巨大音浪和情感冲击。
到达车站入口,明亮的灯光和熙攘的人流预示着分别的时刻。
“下周,”柒月停下脚步,看向睦,“月之森的文化祭,对吧?我会和祥子一起过去。”
“嗯。”睦应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么,”他顿了顿,“路上小心。”
睦点了点头,转身步入车站闸机口。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流动的人群中。
柒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浅绿色的发丝,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
他转身,迈向另一个方向的站台,脑中却回响着今晚的吉他solo、轰鸣的鼓点,以及那双映照着舞台光芒的金色眼眸。
第50章 两周前/文化祭会议
‘下周,’柒月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睦,‘月之森的文化祭,对吧?我会来看表演。’
11月初的周末,两人站在车站的门口,Livehouse SpAcE带来的喧嚣的声尚未散去,这句话留下的余音,却仿佛一枚无形的书签,标记下了未来某个确定的约定。
现在,让我们将时间的指针,轻轻朝着过去拨回近两个星期。
那时,十月的风刚刚开始携来沁人的凉意,试探性地卷动着月之森女子学园中庭那些边缘才渐次染上秋色的树叶,发出持续不断却尚显轻柔的沙沙声响。
10月23日,周一,一个天空呈现为淡灰蓝色、云层稀疏疏拉的午后。
午休钟声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于古老的校舍之间,学生们已三三两两分散在校园各处,享受着短暂的闲暇。
丰川祥子独自坐在中庭那张熟悉的橡木长椅上,手中打开的精致便当盒里,色泽诱人的玉子烧、翠绿的西兰花和排列整齐的炸虾几乎未动。
清晨出门前,母亲瑞穗那比平日缺乏血色的面容和那份强撑出来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持续萦绕在她心头,驱散了所有食欲。
若叶睦在她身旁,正安静地、小口进食着自己那份计算好热量和营养的饭菜。
她察觉到祥子异于往常的沉默,以及那双停留在食物上却显然失焦的眸子。
睦咀嚼的动作逐渐放缓。
一阵卷着落叶的秋风掠过,祥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睦停下一切动作,沉默地放下筷子,用纸巾轻按嘴角。
接着,她以一种流畅而自然的姿态,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柔软、尚存体温的米色针织围巾,仔细地披覆在祥子肩上,并将末端妥帖地整理好。
肩头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重量让祥子回过神来,转过头。
睦已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只是低声说:“起风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任何夸张的关怀更令人安心。
围巾上残留着睦身上那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清新青草的气息。
祥子将围巾裹紧了些,那暖意似乎也渗入了心间。
她沉默片刻,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却又明确地说给身旁的人听
“…早上母亲大人的气色…看起来不如平时。我问她,她只笑着摆手,说大概是昨夜没睡稳,叫我别惦记,专心上学就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围巾的流苏
“…可那笑容底下,总觉着…藏了点勉强。让人心里放不下。”
睦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慢慢咽下食物,然后才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感
“瑞穗婶婶,是那种…即便不适,也会先整理好玄关花瓶的人。”
她没有直接否定祥子的担忧,而是提供了一个关于对方母亲性格的客观细节。
“她能照料好自己。因为她知道你会担心她。”这话更像一个基于事实的、令人安心的结论。
“…嗯。”祥子低应一声。睦的话语总是如此,没有华丽辞藻,却总能恰好落在她心绪的褶皱处,将其抚平些许。
“谢谢你的围巾,还有…肯听我说这些,睦。”
“嗯。”睦也低低回应,继续小口吃饭。
午餐时间在这份宁静温暖中流逝。两人收拾好便当盒,并肩返回c班教室。
下午第一课并非常规课程,上午放学时任课老师已提前通知,午后全校师生需前往大会议厅,参加本年度文化祭的重要说明会。
因此,回到教室的学生们大多没取出课本,只是低声交谈,兴奋感不用听,隔着玻璃窗都能看出来,大家都在等待广播通知。
不久之后,教室前方老式木质边框广播喇叭传出清脆提示音,随后是学生会干部清晰、冷静而不失礼貌的声音,通知各班按序前往大会议厅。
班主任适时的出现,指挥着同学们走向与隔壁班级不同的楼梯口。
祥子和睦随班级人流步入宽敞庄重的大礼堂。
前方深红色幕布庄重垂落,幕布上方悬挂月之森校徽,处处透着百年名校的肃穆与历史感。空气里有旧书和地板蜡混合的气息。
她们在班级区域落座。
很快,满头银发,看着年龄即将步入退休的校长奶奶走上讲台,进行简短有力的开场致辞。
“在这个能感受到秋意盎然的美好日子,我们得以举办关于下个月文化祭的通告会议……”
言语里满是贵气,说话很是舒缓,言语里没有满是停顿,言辞也非常优雅。
她强调文化祭作为月之森重要传统的意义,不仅是学生展示才华、挥洒创意的舞台,更是面向社会、展现学校深厚底蕴与卓越育人成果的窗口,寄语众人共同努力,举办一届成功、精彩且难忘的盛会。
校长发言完毕,一位负责校园文化活动的年轻女老师上台接过话筒。
她身后大型投影屏亮起,清晰ppt展示本次文化祭的具体日期、流程框架及醒目主题。
随后,一位学生会的冰美人走上前台。
这位学生会成员好像是今年才加入的,不过优秀的成绩和独特的冰美人还有别样的身高氛围倒是吸引了不少的好感——是那种情人节会送巧克力的好感。
(rui16岁169cm现在14岁设定为160cm很合理吧)
“诸位老师,诸位同学,早上好。我是学生会成员,八潮瑠唯。”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地传遍会场,每条事项宣读的同时,也逐条显示于身后大屏幕:
“以下宣读本届文化祭活动申报与组织细则。事关各位企划能否获准实施,请仔细聆听。”
“第一,文化祭系全校重要活动,所有班级与社团必须参与,并须于截止日期前提交详细活动企划书。审核通过者,方可申领相应活动经费。”
台下一片安静,只余纸笔摩擦的细响,众人纷纷记录要点。
“第二,基于活动优先级与执行效率考量,本次文化祭以班级活动为核心。
因此,各社团提交企划时,须一并提交所有参与成员的名单。
此举是为避免执行委员及成员因时间冲突无法兼顾班级与社团事务。请各社团负责人予以理解,提前协调。”
她稍作停顿,容台下消化这一条。细微的议论声响起,显然此规定引起了反响。
“第三,所有经费使用须账目清晰、有据可查、合理高效。
文化祭结束后一周内,各班级须向学生会提交经费使用明细报告。
社团报告可于后续社团常规会议提交至社团联合会,不受一周时限严格限制,但不得无故拖延。”
“第四,企划书若未通过学生会文化部初审,须按反馈意见修改或调整,直至符合要求。校方保留最终审核权。”
“第五,现招募文化祭执行志愿者及各班组、社团的企划委员,负责前期筹备、中期协调与后期收尾工作。
有意者请于会后向班长报名,由班长统一汇总至学生会。欢迎各位积极参与。”
她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大家都在跟进。
“第六,所有最终活动方案须经学生会文化部初审及校方最终确认后方可实施。未获批准的活动不得在文化祭期间举行。”
“第七,风纪委员会将于活动期间全程监督,包括消防安全、场地秩序、环境卫生及学生仪容风纪,确保一切活动在安全、规范、得体的前提下进行,维护月之森的形象。”
“第八,关于经费。请注意,经费审批将在企划内容审核通过后启动。
审核标准之一,即为该企划设定经费使用上限。各班经费总额度将于所有班级企划确认后,由校方统一划定。
原则上各班基础额度相同,特殊需求须另行申请说明。社团经费额度普遍低于班级,因社团已享有独立日常活动经费。”
最后,她念出了自己的稿子上被添加上的话语
“以上是本届文化祭的基本要求与流程。制定规则,是为保障活动质量、安全与顺利推进。
最终目的,是希望我们共同努力,携手打造一届精彩、安全而难忘的文化祭,为每个人的校园生活留下独特美好的回忆。预祝各位筹备顺利。”
详细说明结束,台下响起更热烈讨论声。规则清晰严格,甚至苛刻,但也为这场盛会勾勒出清晰框架和底线。
祥子侧过头,与睦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与创造力的筹备期的隐约期待,以及一丝感受到的压力。
第51章 班内会议/企划的决定
会议约四十分钟后结束。c班学生们随人流陆续回到教室。
午后阳光透过高大拱形窗户,在光洁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倾斜的光斑,空气中细微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教室内氛围与往常听课时的静谧不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对未来项目的憧憬及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班长和副班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严肃,随即一同走向讲台。
班长轻敲讲桌,清脆声响立刻吸引全班注意力。
“各位同学,”她声音清晰镇定,压下背景嘈杂,
“关于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时间紧迫,我们现在需要尽快讨论并确定下来。
这是集体活动,希望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会将所有可行方案记录在黑板上,最后进行表决。”
副班长默契拿起一支白色粉笔,面向黑板,做好记录姿势。
短暂沉默后,一位坐在前排、气质文静、戴细框眼镜的女生率先举手,声音清晰:“我认为,可以尝试开办模拟咖啡馆。”
她稍作停顿,推了下眼镜,“诸位请想,虽然校规并未禁止打工但还是需要提交详尽申请并通过审核才行,而我们之中,真正有这种经历的人恐怕寥寥。
这更像是一种…对另一种生活节奏和社交模式的情境体验?学习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点单、制作、奉客一系列流程,或许能让我们体会到不同于学业的责任感和协作乐趣。”
她的用词较为书面化。
提议引发一阵小讨论。部分同学点头认同,觉得穿上围裙体验服务生角色、制作简单饮品听起来有趣且具挑战性。
然而,另一些同学微微蹙眉,私下交流的眼神流露些许犹豫矜持,似乎对“侍奉他人”概念本身感到些许隔阂或不自在。
班长未立刻下定论,示意副班长先将“模拟咖啡馆”列为备选方案之一。
接着,另一位对手工创作颇有热情、手指沾着未洗净颜料痕迹的女生提出想法。
“那么,手工艺品义卖呢?我们可以利用美术课基础,制作一些饰品、小摆件或画作。
同样能体验从无到有的创作乐趣,而且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很有成就感。”
她的出发点同样围绕“体验新鲜事物”,并坦言大家并非真正需要义卖所得,可捐给慈善机构。
这个提议同样遭遇褒贬不一反应。
并非所有人都对细致手工活抱有同等热情耐心,而且还会担心最终产品质量和销路。
方案被再次保留,写上黑板。
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看起来颇为“务实”的女生
“举办展览怎么样?比如,直接展示我们平时美术课、书法课甚至家政课的优秀成品。
这样既省去大量额外准备精力,布置起来也相对简便快捷,最重要的是我们就能有更多空闲享受文化祭本身,逛逛其他班级和社团的活动了。”
她摊手表示这样性价比最高。
这个“省事”方案确实吸引一部分害怕麻烦、或已决定参与社团活动、希望节省时间的同学,她们纷纷赞同。
但另一些同学脸上明显流露意犹未尽神色,她们似乎更渴望一种需要集体投入、共同奋斗、创造独属于她们回忆的热闹过程,而不仅仅是展示旧作。
展览方案也被副班长写上黑板,后面标注一个问号。
讨论陷入短暂僵局,几种方案各有拥趸,却都无法说服绝大多数人。
教室里声音渐低,弥漫开些许焦灼和不确定。
一直在一旁静听、偶尔微笑的班主任,一位年轻女性,此时温和插话,脸上带着引导性微笑。
“大家的想法都很有特色,也各有优点。老师这里有个建议,你们看,‘话剧演出’这个方向如何?”
她的话让教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话剧演出,”她继续不紧不慢分析,目光扫过全班,
“这是一个综合性非常强的活动,几乎能让班级里每一位同学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特长。
台前需要演员倾情投入,化身角色;幕后需要能工巧匠构建世界——道具、服装、灯光、音效,缺一不可;还需要编剧的匠心、导演的视野、对外的联络。
它几乎能为每位同学提供展示独特才华的席位。
最终完成的,将是一个独一无二、只属于我们c班的集体作品。”
她适时补充,
“而且,这种形式的文化内涵和积极导向,与月之森的格调非常契合,在申请审核时以及经费的审批上也会是显着加分项。”
“话剧……”班长沉吟,目光扫过台下同学们瞬间被点燃的表情。
这个提议像一块投入鱼池的巨大鱼食,瞬间激起池子里鱼儿们的翻腾(讨论)。
话剧演出巧妙融合前面几个提案的优点——有扮演不同角色的新鲜感,有幕后制作道具服装的“手工”乐趣,最终演出本身又是一场盛大的、动态的“展览”,更重要的是,它极大满足了那份对“集体共同完成一件独一无二大事”的渴望和期待。
祥子眼眸瞬间亮起,戏剧魅力、舞台吸引力与她内心深处的表现欲和领导欲产生强烈共振,她几乎要立刻举手赞同,身体不自觉坐直。
而这时,不少同学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带着某种天然期待投向窗边那个安静身影——若叶睦。
她那身为着名演员的母亲森美奈美的光环,以及她自身那份沉静、精致却难以忽视的独特气质,还有虽然不经常但是在电视上的露面,让大家不自觉地将她与“表演”、“舞台”联系起来。
感受到众多视线聚焦,睦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下意识想低头藏起自己的情绪。
但这次,她纤细手指在桌下悄悄收拢又松开。
她想起了那个下午,柒月带她去StARRY地下Livehouse时说的话,想起了舞台上那些乐队成员们投入的身影,更想起了结束后伊地知虹夏那毫无保留的、太阳般温暖的灿烂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指尖仍有些凉,却缓缓抬头,翡翠色眼眸迎向那些期待、好奇、甚至有些探究的目光,用轻却足够清晰、让前排同学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可以参加。”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微颤,但那份意愿明确无误。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强有力的、积极的信号,彻底打消了部分同学最后的疑虑和观望心态。
班长立刻把握时机宣布:“好!那么,现在我们对这几个方案进行表决。支持将‘话剧演出’作为我们班最终企划方案的同学,请举手。”
话音刚落,手臂森林般地举起,几乎覆盖整个教室。
祥子毫不犹豫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手,眼神明亮坚定,嘴角噙着自信微笑。
睦也缓缓地、但确凿无疑地举起自己的手,虽然手臂不如其他人伸得那么直,却充满了象征意义。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话剧演出以压倒性多数票当选。
副班长在黑板上“话剧”两个字后面,用力画上一个代表通过的、大大的圆圈,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加了两个表示高兴的星星符号。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欢呼和掌声。
第52章 《小公主》?/小睦头
话剧演出方向虽已确定,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立刻浮现:
究竟选择哪一部剧目,才能既让全班大多数同学投入热情、发挥特长,又能赢得观众认可,同时符合校方期待,确保企划顺利通过?
教室内气氛再次活跃,同学们陷入新一轮思索辩论。
一位平时喜欢阅读西方古典文学的同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跃跃欲试
“既然要演,就演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虽然是女校,但我们可以借鉴宝冢歌剧团模式,由同学反串男角,肯定很有看点!”
这个大胆的、带有挑战性的提议立刻引起一阵小骚动和议论。
然而,当几位同学兴致勃勃地、自然而然地将“朱丽叶”的期待目光投向气质出众的祥子时。
祥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后倾身体,原本因热烈讨论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些许血色,流露出一丝明显抗拒。
“不,这个…我觉得不太合适。”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带着一种坚决的不同意
“我认为这个剧本的…基调,不太适合我们班目前的状况。”
她努力让理由听起来客观。
‘和班上其他同学扮演爱侣,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柒月面前演出那样的情节,绝对不行。’
这念头带来一阵轻微眩晕感,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镇定。
她的强烈反对使得这个提案迅速失去支持,很快被否决。
又一个声音试探着提出,试图走古朴风格,这个类型也广受好评
“那…《辉夜姬》的物语呢?故事本身凄美动人,充满我们和风的古典韵味,服装和发饰也会非常华丽,应该很符合月之森的气质。”
但立刻有同学提出非常实际的担忧
“故事虽美,意境也足,但场景转换太多,从竹林取子到宫廷盛宴再到飞升月宫,对布景、灯光、特效要求太高了。
我们的服装和道具的制作难度和成本恐怕会非常大,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准备。”
考虑到实现的复杂性和苛刻规则,这个美丽提案也很快被搁置。
讨论似乎又陷入瓶颈。
这时,班长轻轻敲了敲桌面,将大家注意力吸引回来,提出了第三个选项
“大家看,《小王子》这个故事如何?我们可以做一些适当改编,比如将主角设定为‘小公主’,故事的核心情节框架大家都比较熟悉,本身也富有哲理和诗意,容易引发不同年龄层观众的共鸣。更重要的是,”
她强调了关键一点
“剧中角色相对集中,主要是小王子——或者说小公主,以及她在不同星球上遇到的形形色色、富有象征意义的人物,不会出现角色过多、分配混乱的局面,能让更多同学专注于少数几个精彩角色的深入塑造,也方便幕后分工。”
这个提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新思路。
经典的故事底蕴、易于改编的灵活性、深刻的主题以及可控的角色数量,几乎完美契合了所有需求。
趣味性、艺术性、可行性和安全性。教室里响起一片表示赞同的附和声,很多人脸上露出了“这个好”的表情。
甚至没等班长进一步引导大家讨论具体选取哪几个章节,同学们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七嘴八舌表达起自己对原着中各个标志性角色的偏好:
“我想试试那个命令星星唱歌的国王!那种滑稽的权威感很有意思!”
“我觉得酒鬼的矛盾独白很有深度,我想挑战一下那种自我沉沦的状态!”
“本人预选地理学家!虽然戏份不多,但那套关于‘永恒’的迂腐理论演起来应该很有趣!”
“没有人提起点灯人吗!那个恪守陈旧规矩、把自己累得半死的角色,感觉很纯粹,也有悲剧色彩!”
热烈气氛再次感染所有人。
最终,一个共识自然而然地形成:
不必拘泥于原着的全部章节和顺序,而是集思广益,选取几个最受欢迎、最具表现力和戏剧冲突的星球相遇片段,巧妙地整合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独特的、属于她们班级的“小公主宇宙”剧本。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主角人选问题。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许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丰川祥子,她的领导力、出色的表达能力以及天生的舞台存在感,让她似乎是“小公主”这个核心主角的不二人选。
然而,祥子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向身边安静坐着的若叶睦,目光柔和却异常坚定:“我认为,‘小公主’这个角色的神髓,在于一种未被世俗沾染的纯净、探索宇宙的懵懂好奇,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的、诗意的孤独。”
她看向睦,眼神是纯粹的欣赏与肯定。
“睦的身上,天然就有这种气质。她的安静不是空洞,而是一种丰富的沉淀,更能让观众相信她来自另一个星辰。而我自己,”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挑战性
“则对狐狸和虚荣者这两个角色更感兴趣。狐狸的智慧与深情,虚荣者的浮夸与空洞,反差极大,极具挑战性,我想尝试驾驭这种分裂感。”
祥子的提议让同学们略感意外,但仔细打量了一下若叶睦那安静、精致而略带神秘感的气质,再回味一下《小王子》的故事,又觉得祥子的分析似乎别有一番道理,甚至更添一层韵味。
而且,由着名演员的女儿来担任主演,本身也颇具话题性和说服力。对于祥子主动选择挑战两个配角,大家也感到佩服。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由衷的赞同的欢呼声和掌声。
睦在众人的注视下,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无措,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迎上祥子鼓励的、信任的目光,她最终没有退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但足够坚定的气声说:“……我试试。”
接受了这份意外的重任,细白的手指悄然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
主角人选既定,班级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而有序。班长再次轻叩讲桌,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正题,开始进行实质性的分工。
“好,既然主演和大致方向已经确定,接下来我们需要把整个演出团队搭建起来,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班长的语气变得务实而清晰
“除了舞台上的演员,我们同样需要幕后英雄的全力支持。愿意参与道具制作、后勤保障的同学,你们的工作同样至关重要,是演出成功的基石。”
副班长迅速在黑板上划出几个清晰的区域,分别写上“演员”、“道具组”、“后勤组”、“辅助协调”、“剧本统筹”、“经费管理”和“已另有安排”。
“首先,”班长看向台下跃跃欲试的同学们,“我们来最终确认一下演员阵容。除了小公主(若叶同学)和狐狸\/虚荣者(丰川同学),还有哪些星球上的角色,大家想要尝试或认领?”
同学们立刻再度踊跃起来,纷纷举手。
“我想演那个喜欢发号施令的国王!”一位平时就颇有主见、声音洪亮的女生率先举手。
“那我挑战一下酒鬼……不过,我觉得可以把它改编得更贴近我们现在的生活,”
另一位思维活跃的女生提出了富有创见的修改意见
“比如,一个沉迷于虚拟世界、无法自拔的‘游戏成瘾者’?这样可能更容易让同龄观众理解共鸣。”
这个现代版的改编意向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点灯人那个角色感觉很执着,有种重复的悲剧感,我想试试。”
“地理学家!他的台词虽然不多,但那种脱离实际的学究气,演起来应该挺有意思。”
“我想演蛇,那个神秘又有点危险、看透一切的角色。”
“玫瑰!小公主的玫瑰,那种骄傲又脆弱、依赖又别扭的感觉,我想演绎看看。”
很快,几个主要角色都有了认领者。
第53章 角色分配完成
班长让副班长一一记下名字。接着,班长又列出了几个需要集体协作的角色:
“还需要几位同学扮演背景中不可或缺的‘星星’,”她解释说,“她们可以通过手持发光道具或特定服装,在舞台上营造宇宙星空的氛围。”
“在‘游戏成瘾者’场景中,需要两到三位同学扮演抽象的、缠绕着她的‘游戏界面’或‘数字幽灵’,通过肢体动作和简单的光影道具来表现虚拟世界的诱惑。”
“皇后需要随从衬托她的‘权威’,虚荣者也需要狂热崇拜者来烘托气氛,这需要三到四位同学。”
“还需要一位同学,负责在特定场景,比如当小公主在高山或峡谷中呼喊时,用话筒模仿空灵、缥缈的声音重复她的关键台词,制造‘回音’的效果,增加戏剧性和意境。”
这些富有想象力和参与感的配角位置也迅速被填满,一些想要参与表演但又怯于主要角色的同学纷纷举手。
最终,黑板上的“演员”一栏下,清晰地列出了十五个名字。
除了睦扮演的小王子和祥子扮演的狐狸\/虚荣之人,剩下的位置被大家或争或抢的拿下。
除去国王(皇后)、游戏瘾、点灯人、地理学家、蛇、玫瑰这些配角,还有扮演星星和游戏界面的三人,扮演国王弄臣和虚荣者的崇拜者的三人,回音制造者一人。
随后,班长目光扫过其他尚未报名的同学:“那么,剩下的工作,同样需要大家的才华和力量。这些是支撑起整个演出的骨架。”
很快,七位擅长手工、绘画、或有美术功底的同学主动请缨,组成了道具组,负责设计和制作所有演出所需的布景、道具和小饰品。
五位细心、可靠、动手能力强的同学接下了后勤保障的重任,负责排练期间的物资采购与管理、场地准备与协调、以及最终的收拾整理工作。
两位心思缜密、沟通能力强的同学自愿担任辅助协调,主要负责协助班长和副班长进行各方沟通、进度跟踪和信息上传下达。
副班长则自然肩负起记录所有经费开支的精细工作,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专门用于此项目。
班长规划道,
“剧本方面,既然我们决定整合改编,就需要集体创作。
请所有担任演员的同学,根据自己认领的角色,仔细阅读原着相关章节,深入理解人物,初步构思和撰写自己角色的台词与可能的互动。
最后由我来进行统一的梳理、整合、润色,确保整体风格的协调和流畅。”
最后,班长的目光落在另外四位同学身上。
她们略显歉意地举手表示,自己已经参与了吹奏乐部和合唱部的文化祭演出排练,曲目练习和合排占据了大量课后时间,实在无法再分身兼顾班级的戏剧活动了,担心两边都做不好。
班长和全班同学都表示充分理解。
一位同学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完全理解!文化祭本来就是让大家在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领域发光发热嘛。”
“没错没错,”立刻有人附和,“你们要在吹奏乐部和合唱部给我们月之森争光哦!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去给你们加油捧场的!”
“也要记得抽空来看我们的演出哦!”祥子也笑着转过头,对她们说道。
那四位同学感动地点点头,歉意化为了笑容:“一定!一定会来的!你们也要演出成功啊!”班级里充满了相互支持、体谅与包容的温暖氛围。
至此,c班的文化祭戏剧项目《小公主》团队正式组建完毕。
35位同学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分工和目标,脸上都洋溢着参与其中的期待、干劲以及对即将开始的创造过程的憧憬。
班级会议在一种充满希望与忙碌氛围中落下帷幕。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分工记录和每个人脸上或兴奋或专注的神情,都预示着一段充满挑战与创造的筹备期正式开启。
放学的钟声适时响起,学生们并未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着刚刚分配到的任务,或是交换着对角色的理解。
祥子将拿出的笔和笔记本收好,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睦,”她走到睦的桌旁,声音里还残留着会议的余温,“一起回去吗?”
睦正将自己的文具一一收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拿起那个素色的便当盒布包,站起身。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傍晚的秋风比午时更添了几分力道,吹动着她们的裙摆和发丝。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校园里那些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影交织在一起。
“小公主……感觉怎么样?”
祥子侧过头,看着睦被夕阳柔光勾勒出的安静侧脸,轻声问道。她记得睦在众人注视下点头时,依旧是有些紧张的。
睦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似乎是在仔细感受和分辨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轻声回答
“……有点重。但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某种内心的声音,“……不讨厌。”
这个回答让祥子笑了起来,一种放心的、鼓励的笑。
“嗯!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起练习。一定会演好的!”
走到校门口,丰川家来接祥子的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
而若叶家的车,通常会更晚一些,或者由司机根据睦的具体活动时间到来。
“那我先走了,睦。明天见!”祥子拉开车门,回头朝睦挥了挥手。
“嗯,明天见。”睦也轻轻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
她独自在秋风中站了片刻,才等到那辆熟悉的、来接她的车。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回丰川宅的路上。祥子靠在舒适的后座,窗外是不断流转的都市黄昏景致。
她望着窗外,白天会议的喧嚣和兴奋感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实在的期待感。
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表面上划过,脑海里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盘旋起狐狸那关于“驯服”与“建立联系”的台词,思考着该如何演绎那份既智慧又渴望陪伴的复杂情感。
而且自己并不喜欢“驯服”这个词,总感觉怪怪的,可以稍稍修改一下。
同时,母亲早上强装自在的样子也再次浮上心头,各种思绪交织着,直到熟悉的宅邸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车驶入庭院,稳稳停下。
祥子拎着书包下车,推开厚重的宅门,室内温暖的光线和家常的饭菜香气立刻包裹了她,将秋日的微寒隔绝在外。
晚餐时分,祥子脸上仍带着白天残留的兴奋。
她细致地向柒月描述了今天下午接连两个会议的全过程
从全校大会的郑重宣布,到班级内部热烈的讨论、一波三折的提案否决、最终选定《小公主》的欣喜,以及角色分配时同学们踊跃的场景。
“……所以最后定下来,我扮演的是狐狸,还有那个虚荣者。”
祥子用叉子轻碰着餐盘里的煎鳕鱼,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柒月,开始深入角色,
“狐狸的台词真的很棒,很有深意,关于‘建立联系’和‘独一无二’…我在想,
我们的剧本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侧重点,更强调那种彼此选择、成为独一无二的挚友的感觉,而不是原书中那种…嗯…更像‘驯化’的关系。
我觉得‘最好的朋友’这个主题更温暖,也更适合我们。”她已经开始沉浸在角色的思考和再创作中。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骄傲与鼓励,仿佛是自己取得了成就一样,
“而睦,大家一致觉得她最适合出演‘小公主’的主角哦!她虽然一开始很紧张,但还是答应下来了!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进步!”
柒月安静地听着,手里缓慢地切着食物,嘴角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祥子全身心投入一个新项目、与集体共同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时所散发出的那种快乐和活力。
他评论道,语气中带着欣赏,
“睦能够站出来,担任主角感觉算是很不错的进步。”他由衷地为她们的进展和成长感到高兴。
“所以!”祥子身体前倾,放下叉子,双手手指在桌面上兴奋地轻轻交握,充满期待地向柒月发出正式邀请,“正式演出是定在文化祭第二天的傍晚场!大概日落时分,在体育馆的副馆舞台!柒月,”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一定要来看!作为我的…嗯,家属!”她稍微顿了一下,选用了这个词汇,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柒月看着她充满期待小圆脸,柒月甚至忍住了去揉一揉那可可爱爱的圆脸,直接开口答应
“当然。我一定会到场。我很期待看到你和睦,还有你们全班同学共同努力下的精彩表现。”
柒月说完话后,便是祥子开心的笑容……
这就是柒月陪睦去SpAcE之前的没有说完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紧张刺激的排练时间了。
以及,在月之森的文化祭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秀知院的校园祭,到那时候,就是柒月邀请祥子作为家属参加了。
(可能有人问秀知院的校园祭不是两年一次吗?但原着说的是“两年一次奉心祭”这里推测奉心祭只是这个主题两年一次,校园祭年年有,只是主题不叫奉心祭。)
第54章 祥子的话剧天赋养成中
文化祭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丰川宅邸二楼,祥子的房间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唯有书桌一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灯罩将光线柔和地聚拢,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而清晰的光圈,如同舞台上的追光。
光圈之外,房间的轮廓隐没在朦胧的阴影里,家具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祥子蜷坐在灯下的扶手椅中,纤细的身影被灯光勾勒,膝盖上摊开着那本熟悉的《小王子》精装本。
她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她没有开启房间顶灯,似乎有意将自己包裹在这片私密而专注的光晕里,让思绪更能沉浸于手中的文字。
桌面上摆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文档编辑界面,上面已有几行尝试修改的台词草稿
一旁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停留在与班级戏剧小组的聊天界面,最新几条信息还在讨论角色理解
桌子边上散落着几张便签纸和活页纸,上面是祥子用娟秀字迹写下的剧情要点、角色动机分析以及她觉得需要修改的原着对话片段。
祥子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她正反复咀嚼着狐狸那段至关重要的对白,低声念诵,仿佛要捕捉每一个音符背后的重量: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
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
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你最好在同一时间来,比方说,假如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开始感到幸福。
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就会坐立不安,焦虑重重;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饰我的心……”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
“这也是经常被遗忘的事情,”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这些句子,简单却蕴含着深邃的情感,让她既着迷又感到一丝挑战。
如何在话剧的舞台上,通过有限的台词和动作,传递出这份关于“驯养”、“唯一性”、“仪式感”的沉重而温柔的哲理?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请进。”祥子应道,目光并未立刻从书页上移开。
门被推开,柒月端着一小盘洗得晶莹剔透、还挂着水珠的紫葡萄走了进来。
他踏入房间的瞬间,目光迅速适应了昏暗,注意到祥子只开了台灯以及桌上略显凌乱的“工作状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啪嗒”一声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柔和的顶灯光线瞬间洒满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祥子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适应了灯光之后,祥子捕捉到了柒月手中那盘水汽氤氲的葡萄。
随后合上摊开的《小王子》并插入书签,将其与那几张写满笔记的活页纸一并归拢到左手边
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角度稍稍压下一些
手机迅速息屏,反扣在桌面上。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迅速,瞬间在桌面中央清出了一小块足以放下盘子的空地。
“这么晚了,还在考虑剧本的事情吗?”
柒月问道,声音温和。他走到书桌旁,小心地将玻璃盘放在桌面上空着的位置。
盘子底下还体贴地垫了一张他从楼下多拿上来的杯垫,以防冷凝的水珠沾湿祥子的笔记或书本。
“嗯…”
祥子这才完全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原本剧本里狐狸的台词,直接用了很多书里的原句,虽然很美,但总觉得…有些地方在舞台上说出来,节奏和感觉不太对劲。”
她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困扰,
“我想试着修改得更口语化,更贴合表演一些,但改到一半,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话剧台词的那种力度和韵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利落地动作起来。
将摊开的《小王子》小心地合起,插入一枚精美的书签,挪到桌角。随后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她已经修改了一部分的对话草稿。她将平板递给柒月,示意他看看。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葡萄上,又顺手将盘子从桌沿往中心推了推,确保它安稳无恙。
柒月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祥子的目光从柒月放下的葡萄盘上掠过,紫红色的果实每一颗都闪着金钱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拈起一颗还带着清凉水汽的葡萄,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弥漫开,稍稍缓解了思考带来的微涩。
随后,祥子又拈起一颗更大的葡萄,非常自然地侧身,递到了身旁柒月的唇边。
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叫人看不出丝毫犹豫。
而祥子的目光还残留着方才讨论剧本时的专注,仿佛这只是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类似分享的重演。
柒月正看着她整理后的桌面,感受到唇边触碰的微凉和水润,他略一低头,没有任何迟疑或异样,就着祥子的手,张口接过了那颗葡萄,从容地吃了下去。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完全从平板上移开,仿佛接受妹妹的投喂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很甜。”他简短地评价道,算是为这个微小插曲做了注脚。
“没想到祥子你还有剧本书写的天赋,”
柒月看了祥子的草稿,吃完葡萄后,将平板递回去
“我看这剧本写得也挺好的呀,情感抓得很准。祥子你出演的是狐狸吧,还有虚荣者来着。”
赞赏也是随口就来,毕竟优秀的祥子平日里少不了他人的夸奖,柒月也自然毫不吝啬口中的夸赞。
毕竟该夸的事情就夸,柒月可不会像某些动漫角色一样对别人的进步口是心非的来一句
“就这种程度,还需努力。”
“嗯。”祥子点点头,对柒月的夸奖感到些许开心,但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如果只是大致规划剧情的走向,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不过我真正接触话剧表演的机会很少,对于台词对话方面具体要怎么编写才能更适合演员表达、更能带动观众情绪,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柒月坦诚地摇了摇头:“这方面,我接触得也不多。”
他并未接触过话剧剧本创作,一时间确实难以给出专业且合理的意见。
但是,可以现学——这个念头在柒月脑中闪过。
凭借他超强的记忆能力和学习天赋,快速理解话剧台词的特点并给出建议,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需要帮忙吗?”他适时地提出询问,语气平和,给予祥子完全的选择空间。
祥子对柒月的好意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但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柒月。不过,我还是想先自己再尝试一下。这是属于我们班级的创作,我想尽可能靠自己和同学们的力量去完成它。”
“我明白了。”柒月尊重她的决定,不再多言。他站起身,
“那你也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自己的眼镜,又指了指祥子桌前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还有,不要只开台灯看书或者看屏幕,光线对比太强烈,容易眼睛疲劳,会近视的。”
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度数虽然不深,但为了预防视疲劳和阻隔电子屏幕的蓝光,他平时还是会习惯性戴着。
“知道啦。”祥子乖巧地应了一声。
柒月这才带上房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祥子静静坐了几秒,听着门外再无动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刚刚清理出的桌面空地以及那盘诱人的葡萄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葡萄,而是伸出手,将刚才归拢到一旁的书本、笔记重新铺展开来。
被合上的《小王子》再次翻到狐狸的章节,写满思考的便签纸和活页纸重新散落在手边最方便拿取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反扣的手机也被重新摆正。
桌面上很快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甚的、一种繁忙而充满创作痕迹的状态,那盘葡萄则被安置在台灯底座旁,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她再次沉浸到那个由文字、情感和舞台构想组成的微小世界里。
离开的柒月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这走廊柔和的光线,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引擎的关键词赫然是《小王子》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今晚就把《小王子》看完,然后接下来就学一下话剧相关的东西。
既然祥子想要独立完成,那他至少可以站在更理解的基础上,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提供更有效的支持。
第55章 由我来扮演国王
现在是文化祭会议过后的第三天的早晨,清晨的阳光为月之森女子学园那些精致的欧风建筑盖上了一层烘焙面包,金黄、焦脆。
丰川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校门口附近。
车门打开,丰川祥子优雅地迈步下车,手中提着的制服手提包比平日略显沉甸。
里面不仅装着今日所需的教科书,更珍重地放着她连日来构思的剧本草稿、写满注解的活页纸,以及那本已然翻看得有些痕迹的《小王子》。
今天的祥子决定在食堂解决午餐的问题,所以并没有携带便当盒。
她沿着两旁栽种着修剪整齐灌木的小径向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路上遇见的同学们,无论相识与否,大多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互道一声优雅的“贵安”。
祥子也一一得体地回应着“贵安”,声音清脆,礼仪无可挑剔。
‘月之森也有百年的历史了,一百年前的月之森,会不会像现在一样互道贵安呢?’
祥子如此思考着,随后摇了摇头,将这种无意义的想象排出脑海。
步入c班的教室,由于祥子抵达的时间相当早,所以教室内只有寥寥数人,显得格外安静。
总有人说安静的教室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祥子虽然觉得这种此喻有些夸张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静谧确实能放大许多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擦拭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窗,在大部分空置的课桌椅和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几方几何形状的、明亮而静谧的光斑。
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空置了大半的课桌椅和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方明亮静谧的光斑。
班级一共35人,相比起柒月所在的秀知院,一个班级只有30个人,还多了5个人。
(此处秀知院班级人数可以通过辉夜第二季的第六集看出三个年级约有600人,再通过漫画周刊201话看出一个班是五列六排的座位约30人一个班。)
(月之森班级人数由来:手游的空教室图片得到教室前半部分,漫画雨中祈晴以及mujica第二集得到教室后半部分,观测结果为五排七列,35人。)
祥子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打算利用上课前的这段清净时间,再整理一下课前的预习内容。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教室前方,班长正与一位女生低声交谈,内容依稀是关于文化祭期间去哪个班级参观体验的轻松话题。
起初祥子并未留意,直到几句语调明显压低却因室内安静而依稀可辨的对话片段,飘入她的耳中。
“…可是,我真的不行啊班长,”
那位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沮丧。
“昨天回家后,我对着镜子试了好多次,命令星星唱歌也好,审判披风也好…无论怎么尝试,都找不到那种发号施令的国王气场,反而像…像在玩幼稚的过家家…怎么办啊班长,救命…”
认定自己无法达成的事情,与其拖延到最后才坦白,不如尽早说明,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何况排练尚未开始,这个时候提出来,同学们大抵也不会对这位直接承认“做不到”的同学产生太多怨念。
所以祥子认为这种行为是相当正确的。
不过班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现在大家的角色基本都定下来了,突然要找一个既愿意交换、又能胜任国王这个角色的人,恐怕…”
祥子闻言,停下了手中整理笔记的动作。
她沉默地翻开那本《小王子》,从放好的几个书签里精准地停留在国王出现的章节。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随后在心里默读,尝试着模仿国王的风格
“……我有权要求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我有权要求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
如果我叫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不是将军的错,那是我的错……”
默读着这些充满矛盾和自我中心的话语,祥子似乎在重新掂量这个角色的内核与表现难度。
她抬头看了看那位焦急得几乎要落泪的同学,又看了看一筹莫展的班长。
随后祥子合上书页,站起身,轻轻的挪动椅子避免发出较大的声音,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声音温和地介入她们的谈话。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xx同学,你是否考虑过与我交换角色呢?”
两位女生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祥子继续说道
“我的虚荣者的角色,可以和你的国王交换。”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补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正好能减轻对方的愧疚
“正好我也想调整一下自己出场的顺序呢。
虚荣者的出场虽然不算太晚,但一想到后面还要匆忙更换狐狸的服装,我就希望能有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如果你能和我交换国王的角色,让我能更早登场完毕,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呢。”
她巧妙地将一次施予变成了各取所需的互助,极大地减轻了对方可能产生的心理负担。
那位同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绝处逢生,激动地几乎要握住祥子的手:“真的吗?!丰川同学!太感谢你了!你真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没什么,只是互相帮助罢了。”
祥子微微一笑,随即转向班长,思路清晰地提出建议
“班长,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向大家说明一下,角色在初期是可以协商调整的。、
竟我们的目标是最终呈现出最好的演出,所以可不能让同学们被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角色框住了自己。”
班长听了祥子的话后若有所思,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一些顾虑的。
“这办法当然好…但如果大家都想来交换,场面会不会变得混乱?”
“我有一个办法。”祥子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可以在早会时统一宣布:在正式排练开始前,允许大家私下协商角色或职责的交换。
但必须遵循两个原则——一是交换必须基于双方完全自愿;
二是协商确定后,需共同来班长你这里报备更新记录,以避免后续混乱。
这样既给予了灵活性,又保证了秩序,主动权依然在班长你手里。”
班长听完,眼睛一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看向祥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祥子的身影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更加可靠和高大。
“太好了!丰川同学,谢谢你!你这个办法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不必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祥子脸上带着一个相当闪耀的微笑,在无形之中,她在这两位同学心中的地位已然显着提升。
早会时分,班长在同学们基本到齐后,宣布了丰川祥子与同学角色交换的消息,并顺势公布了祥子提议的那两条“自由协商,报备确认”的调整原则。
这一下子点燃了班级的积极性,原来不少同学内心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
一位原本被分配扮演“地理学家”的配角同学,因为台词涉及大量拗口术语而感到紧张,私下与一位原本扮演“星星\/游戏界面”的群演同学一拍即合,互换了角色。
两位都对彼此角色更感兴趣的配角——“蛇”与“玫瑰”——也成功达成了互换。
至一位原本在道具组的手巧同学,在读完《小王子》后深受触动,鼓起勇气与一位戏份较少的“弄臣\/崇拜者”同学商量,成功加入了演员的行列。
这些发生在初期的、基于自愿和互利的微调,不仅没有给班长带来额外负担,反而像是一次有效的压力释放,让同学们都找到了更舒适、更有热情的位置。
毕竟,企划书尚未最终定稿,排练也未曾正式开始,一切调整都显得顺理成章,充满弹性。
推动这一切的,正是我们的祥子大人。
第56章 秀知院也有一个文化祭
10月30日,周一下午,阳光透过学生会办公室老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温暖却无力驱散整个房间凉意的光斑。
高等部的这间办公室并未像柒月待过的初等部办公室一样安装了空调。
夏日的闷热依赖旧风扇吱呀呀地搅动,而秋冬的微寒则只能靠成员的体温和活动来抵御。
现在这个时间段还没到学生会最繁忙的阶段。
距离十二月中旬的文化祭尚有一个多月,真正的筹备狂潮还未涌起。
因此,办公室内的气氛显得颇为闲散。
丰川柒月、四宫辉夜和藤原千花各自占据一隅,并未进入工作状态,只是自顾自地做着事,中间或许会因为藤原千花的话题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几人正在等待着前往打印室的会长白银御行归来。
柒月正专注地阅读一本厚实的、关于话剧舞台表演与导演艺术的书籍,看得十分投入。
尽管祥子倔强地婉拒了柒月直接插手帮忙的提议,但柒月还是暗自为此做着准备。
他利用周末的空闲时间,读完了祥子她们班级选定的话剧原着——《小王子》,并在书页边缘细致地写下了不少关于人物动机、主题象征和潜在舞台呈现方式的解析笔记。
但是现在这本书相当难啃,又是柒月没接触过的领域,所以阅读进度拖到了现在,估计明天就能看完吧。
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的四宫辉夜,则正在完成今日的课业。
她的坐姿永远那么优雅端正,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至于柒月为何不写功课?因为他早已凭借其远超高中范围的学术能力,获得了所有科目的功课豁免权。
虽然平时的柒月并不会滥用这项特权,但此刻在他心中,显然祥子的话剧排演更为重要。
而书记藤原千花则展现了另一种“厉害”
她正堂而皇之地将明令禁止带入教学楼的零食带进了学生会办公室,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包装袋的细碎声响和偶尔满足的叹息,成了房间里除了翻书声和写字声外的背景音。
“藤原同学,零食碎屑请处理好,不要弄脏地毯。”辉夜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藤原千花嘴里含着果冻,含糊地答应着。
就在这时,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银御行抱着一叠刚打印好、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文件走了进来。
“久等了,刚印好关于文化祭动员会议的通知。”
他喘了口气,将文件放在主位的桌上。
白银御行的到来打破了房间内慵懒的氛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通知,扫了一眼内容,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原本就就读于秀知院初等部的三位成员。
“说起来,下个月就要开始密集筹备我们秀知院自己的文化祭了。
作为新人,我想了解一下,秀知院的文化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统或者固定的特殊活动?和别的学校区别大的那种。”
话音未落,就听见“啪”一声轻响——是藤原千花猛地合上了零食袋。
她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飞快地擦了擦手,丢下一句“稍等~!”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只刺猬用闪电般的速度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藤原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啊。”
柒月从书本上抬起头,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忍不住吐槽道。
辉夜轻轻叹了口气,笔下未停
“若是她能将这种行动力分一半在日常学业上,也就不必每次考试结束后,都跑到这里来哭诉她的零用钱又要被父亲克扣的事情了。”
柒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虽然藤原同学总是那副样子,但实际上,也没见她平时用在吃喝玩乐上的开销省到哪里去。
估计每次零用钱被扣后,又是去找她那位宠她的爷爷撒娇讨要额外补贴了吧。”
白银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奈地笑了笑,开始整理那叠通知。
通知上清晰地写着,鉴于十二月中旬将举办秀知院学院文化祭,依照惯例,将于下周周五下午在礼堂召开面向全校师生的文化祭动员大会。
这些通知无需学生会成员亲自发放到每个班级,只需送到教职员办公室,由各班主任在班会课上传达即可。
学生会需要做的,只是在各楼层的楼梯口公告栏上张贴一份。
白银仔细地清点出需要张贴的数量,将剩余厚厚一沓整理好,准备等会儿工作结束后顺路送到教职员办公室。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欢快声音:
“我回来啦!”
藤原千花脸上泛着红晕,怀里抱着一本巨大厚重、堪比辞海的大开本册子,费力地挪了进来。
“藤原书记,你手上这是……?”
白银御行看着那本体积惊人的“书”,疑惑地问道。
它虽有书本的样式,但厚重程度显然超出了普通阅读物的范畴。
“是相册啦,相册!我从学校图书馆的珍藏区借来的!”藤原千花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空着的会议桌中央,得意地拍了拍封面上的浮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本相册里收录的是历届秀知院文化祭的精选照片记录。”
柒月走了过来,端详着那深蓝色烫金封面的厚重册子。
“回答正确!加十分!丰川选手!”藤原千花立刻用夸张的语调模仿起电视综艺节目的主持人。
等到柒月和辉夜都将手头的东西暂且收拾到一边,围拢过来后,藤原千花深吸一口气,颇有仪式感地翻开了相册的硬质封面。
白银也离开座位,走到桌旁。
纸张因年代而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充满了时代感:黑白影像上,穿着旧式制服的学生们在操场上搭建着简陋却用心的舞台背景,笑容灿烂而充满朝气。
照片下方贴着泛黄的标签,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平成xx年,文化祭·模拟店街景”。
白银感叹道:“这本相册也算是秀知院的‘文物’了,上面恐怕记录了不下十年的文化祭光景吧?”
藤原千花兴奋地翻页
“没错!所以这本相册每年都会由学生会负责,挑选最精彩、最有代表性的新照片添加进去哦!白银选手也很快上道了嘛!”
辉夜在一旁,用她那一贯的声调补充着背景知识
“秀知院每年都会举办多项大型活动,除了文化祭,还有体育祭、研学活动、修学旅行等。
每一次活动的影像资料都会存档,最终由当届学生会长亲自遴选,将最具纪念价值的画面收录进这本总册和对应的分册中。
通常,外人想要借阅,需要提交相当正式的申请。”
“不过嘛,我跟图书馆的老师说这是学生会工作需要,老师就很爽快地借给我啦!连申请书都没要!”
藤原千花昂起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那显然是因为你顶着‘学生会书记’的头衔,而不是因为你人缘特别好。”柒月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洋洋自得。
“唔…柒月你真没劲!”藤原千花鼓了鼓腮帮子,随即又想到什么
“对了,我记得还有一本专门收录初等部活动的相册,长得和这本差不多,但要更厚一些。说起来,柒月,去年你是不是也往里面放了几张照片?”
“嗯,放了四张。”
柒月淡淡应道,手指划过标注着去年的照片区域,只不过这上面出现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本相册的初等部文化祭开场的照片。
照片上,同学们振臂高呼,柒月则作为学生会长,站在文化祭执行委员长的身旁。
“没想到那位会长竟然留下了这张照片。”
就是那位曾经邀请柒月加入学生会担任会长候补的66届学生会长。
随后的半个小时,几人沉浸在这座用影像构筑的时光长廊里:
文化祭部分色彩最为斑斓,各社团使出了浑身解数。
宛如专业咖啡厅的茶道部店面,穿着女仆装和执事服的学生们看上去笑容可掬,甚至还出现了女执事和女装男仆。
以及将教室改造得阴森恐怖的鬼屋入口处,挤满了既害怕又兴奋的学生。
还有一次音乐主题的文化祭,贴上的照片是华丽夺目的舞台剧照,上面有着演员们的妆容服饰精致到细节。
还有科幻感十足的天文部展览、香气仿佛能透出照片的烹饪部试吃摊点、以及展示着精细模型和复杂代码的机器人研究社……
与文化祭不同,体育祭部分则充满了动感与活力。
整齐划一的开幕式队列行进照片,田径场上选手们冲刺时紧绷的肌肉和挥洒的汗水。
集体拔河中龇牙咧嘴、奋力拼搏的瞬间,还有“借物竞走”等趣味项目中出现的各种滑稽场面,引得翻看的四人也不禁失笑。
还有红、白两队相当有看点的啦啦队对抗。
修学旅行的篇章就体现的是休闲了。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京都古刹的红叶,一群学生穿着和服体验茶道。
而在奈良公园,有追着要东西吃的鹿正追着学生跑,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还有在冲绳的海滩边,留下的集体跳跃的剪影,背景是碧海蓝天,
以及参观未来科技馆时,学生们围在最新展品前好奇张望的模样。
“和修学旅行的三天两夜不一样……”白银御行一页页翻过,若有所思地说。
“这些体育祭、文化祭之类的活动,都只有短短一天啊。”
他看着那些浓缩了无数精彩与欢笑的照片,感觉一天的时间似乎太过仓促。
“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藤原千花歪着头。
“除了柒月同学在初等部时,破天荒地争取到了将文化祭克扣的时间补了回来以外,基本上学校的大型活动都只有一天的时间吧?这很理所当然啊。”
“理所当然吗?”
白银御行抬起头,目光扫过相册上那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热情与创造力的面孔,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如此,高等部的我们更要努力争取一次了!一天的时间哪里够?
根本不足以让所有同学的才华和心血得到充分的展示,不足以彻底燃烧我们的青春!我们应该为大家带来一届更好的、时间更充裕的文化祭!”
“哦哦哦!说得好!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双眼放光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两天!不,三天最好!”
热血的口号之后,面临的是现实的阻碍。白银御行冷静下来,看向身边最可靠的智囊
“柒月,当初你是怎么争取到初等部延长天数的?理事会那些大人们……恐怕不好说服吧?”
柒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合上手中的话剧书,语气平静地开始分析。
“应对理事会,就不能谈那些空想的东西了。他们看重的是秩序、成本、声誉和潜在风险。”
他条理清晰地和白银御行解析
“首先是向他们保证,延长天数不代表混乱,提出更详尽的活动时间分流管理方案。
比如将不同类型的活动错峰安排在两天,做到分流人群,避免单一日内过度拥挤引发的安全问题,管理效率其实更高。”
白银御行拿出一张没有用了的旧报告,翻过来用空白的背面记录。
“其次就是,明确跟那群家伙说,延长一天所需的额外开支不会成倍增加,且学生会可以自行通过部分活动收入或拉取小额赞助覆盖,不会增加学校预算负担。
甚至可以承诺,如果延长,总参与人数和满意度提升带来的隐性收益远高于这点成本。”
柒月指了指相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文化祭进入夜晚的收拾阶段,明明还有很多的活动没有结束,却就这样草草收场。
“以及相当重要的一点,主动提出由风纪委和执行委员承担延长日期的额外的巡查工作,打消他们对安全问题的顾虑。”
“还有就是你就跟他们说,将延长的那一天的下午,重点打造为‘体验日’,让他们去邀请一些潜在的优秀家长,剩下的他们会自己思考的。”
“最后,你其实可以直接说,就像去年的初等部那次文化祭得到的反馈是极高的一样,这一次,你有能力做到将这一次的文化祭做到同样的水平。”
柒月的话语冷静而缜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理事会可能关心的点上,展现出的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对成人世界规则的精通和驾驭能力。
白银御行听得无比认真,飞快地记录下要点。
他眼中出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听了柒月的话,感觉自己一下子能直接做到了。
最终,他在空白的纸面角落,用力写下了两个日期:
12月14日 \/ 12月15日
“好!就以延长至两天为目标!我们要向那些被框定的规则,举起属于我们青春的旗帜,为大家争取一个更精彩、更尽兴的文化祭!”
第57章 脚本完成
文化祭会议的一周后,10月31日。
月之森校园里偶尔有几片随风旋落,为静谧的校园增添了几分诗意,却也无声提醒着文化祭筹备时间的流逝。
对于初等部c班的班长而言,这个周二下午的氛围,远不如窗外景色那般从容惬意。
窗外的安静氛围和窗内班长的悲伤并不相符。
班长的课桌桌面,此刻已被一叠厚薄不一、字迹各异的活页纸所淹没。
这便是班上诸位“演员”们交上来的、基于自身角色所撰写的剧本片段初稿。
诚然,大家的热情和努力值得肯定,但呈现在眼前的成果,却让班长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问题层出不穷。
某些同学天马行空,添加了大量原着不存在、甚至与主线无关的奇遇情节。
极个别同学则过于拘泥于原文,大段抄录对话,缺乏戏剧动作和转场的考量,读起来更像是读书笔记而非剧本。
更有甚者写出的角色语气那是千奇百怪——那位本该威严的“国王”,台词里竟然夹杂了现代网络用语;
班长都不愿意说,那个“酒鬼”改的“游戏成瘾者”的独白,相当悲观颓废得近乎哲学探讨,根本没有初等部该有的样子。
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对于核心角色“小公主”的塑造。
明明饰演者已确定为若叶睦,理论上所有与“小公主”互动的角色,那些台词和反应都应以睦所理解和诠释的“小公主”为基础来进行衔接和调整。
然而,交上来的稿子里,“小公主”仿佛被割裂成了无数个镜像
在那个地理学家的笔下,与她互动的小公主显得活泼外放、问题不断,仿佛一个充满好奇、急于互动的访客,你说这是若叶同学或是小公主都不太像。
而在游戏成瘾者稿子里面,小公主却变得沉静异常,甚至带着与他相似的忧郁气质,对话惜字如金,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这像若叶同学,但是又没有了小公主的感觉。
到了点灯人那里,小公主又全然不同,她天真莽撞,对那套严苛的规则感到纯粹的困惑,像个不谙世事、会直接提出“为什么不能休息一下呢?”这种简单问题的幼童,这一点又有点像小公主,一点若叶同学的感觉都没有了。
班长痛苦地揉着额角,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已经有了统一的参照核心,与她对戏的各位演员却还是依据自身角色的特质和理解,反向塑造出了如此“千人千面”的小公主。
她光是尝试将重复冗长的部分删减修缮,统一最基本的人物称呼和场景标注,就已经耗尽了心神。
“天照大神,救一下吧。”
就在班长对着一桌散乱稿纸愁眉不展,几乎要陷入绝望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班长,看起来整合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呢。”
班长抬起头,看到丰川祥子正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桌面,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是关心占据的多。
“丰川同学…”班长像是看到了刚刚口中的天照大神,声音里带着激动
“实不相瞒,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大家的想法都很…丰富,但想要把它们拼成一个整体,我…”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已是显而易见的无力感。
“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人多力量大。”
祥子露出一个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的笑容
班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出了座位旁的位置,不过祥子并没有落座
“当然不介意!太好了!拜托你了,丰川同学!”
祥子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那种帮助是没用的空讲话。
她问了班长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在快速了解了现状后,开始了她的“操作”。
“班长,麻烦你,请将同学们上交的所有脚本原稿,按照我们大致确定的剧情发生顺序,也就是小公主访问不同星球的顺序在桌面上铺开排列。”
班长按照祥子的建议行动,很快,桌面变成了一张巨型的“剧情地图”。
接着,祥子俯下身,开始浏览这些铺开的稿纸。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自动铅笔,动作流畅而高效,指尖快速划过纸面,目光锁定文段。
她轻声低语,铅笔在一个描写虚荣者的冗长段落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场景描写过于细致,舞台上实现的可能性不会很高吧,就简化为‘舞台上面放置一个灯球’”
“这个位置,术语堆砌,影响节奏,演员自己能背下来,但是观众根本了解不了吧。只保留核心的‘记录永恒的事物’,其余转化为口语化就好了。”
祥子铅笔尖点在一段“地理学家”长达半页的学术名词独白上。
“还有这里,点灯人的动作也太多了,相比来看其他人的动作就少的可怜。用更简练的舞台指示和短句表现就好了吧。”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脆而连续,一个个圈注和简洁的修改建议被迅速留下。
班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花费数小时都理不清的头绪,祥子似乎只在片刻之间便抓住了关键。
将所有原稿快速过目并标记出主要问题后,祥子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这还不是结束。
她从那一叠稿纸中,精准地抽出了两份——一份是若叶睦所写的、属于“小公主”的台词和反应;另一份则是她自己撰写的,涵盖了“狐狸”与“国王”核心戏份的片段。
“班长,这是我们目前完成度最高、也最贴近角色和故事内核的两份原稿。”
她指了指睦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情感把握恰到好处的稿子,
“尤其是睦的这份,她需要与所有星球上的角色对戏,可以想象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去理解和整合。
而我的这部分,涉及到故事后半段最重要的地球相遇片段,或许能提供一个关于台词深度和情感转换的参考。”
祥子并没有直接给出指令,而是如同一位引导者,为班长开辟出了清晰的思路:
“你看,睦笔下的‘小公主’,她的好奇是带着一种沉淀的思考的,她的提问方式更倾向于哲学性的探寻,而非单纯的孩童式发问。
这是我们统一‘小公主’性格基调的锚点。”
她指着睦稿子上的几处关键台词。
“然后,我们以这份稿子和小公主的性格基调为准绳,”
祥子的手指划过桌上那些被圈注过的、来自其他角色的稿纸,
“去调整其他所有与小公主对戏角色的反应和台词。让他们去适应和回应这样一个小公主,而不是各自为政,创造出无数个分裂的‘小公主’。”
祥子继续分析
“往下看,我们需要确保整个故事的情感脉络是逐层递进,最终导向狐狸的启示,而不是停留在零散的奇遇记。”
“所以最后,我们来统一所有稿件的格式、精简舞台指示、确保场景转换的可行性。一步一步来,思路就会清晰很多。”
祥子总结道,眼神明亮而笃定。
班长聚精会神地听着,先前盘踞在眉间的困惑和焦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渐渐消散。
祥子没有替她完成工作,却给了她一套清晰可靠的方法论和评判标准,犹如在迷宫中为她点亮了通往出口的灯盏。
“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班长激动地几乎要握住祥子的手,声音充满了焕然一新的活力
“丰川同学,你真是太厉害了!这简直…简直是神力相助啊!”
祥子听了班长的话不禁莞尔,那笑容清澈而真诚
“班长言重了。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什么神明哦。有的只是清晰的思路、有效的方法,以及愿意共同努力的心罢了。我们能一起完成它的。”
有了祥子提供的清晰路径和关键节点的把握,后续的整合工作虽然依旧繁琐,却变得有条不紊,方向明确。
班长重新投入工作,效率倍增。
她参照睦和祥子的稿子作为基准,逐一调整其他角色的台词,使其与“小公主”的性格统一,并润色语言使其更符合舞台表演需求,同时删繁就简,强化核心意象。
终于在放学前,一份结构完整、风格统一、角色鲜明、台词精炼的剧本初稿宣告完成。
虽然可能还需微调,但骨架已经确立,后续就相当简单。
所以在第二天,班长就将这份凝聚了集体智慧与祥子关键性帮助的剧本,作为班级文化祭企划书的核心部分,展示给了班级里的大家。
接下来就是上交企划,以及等待经费以及练习剧本的事情了。
第58章 祥子的练习
十一月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格外匆忙。
下午五点才刚刚过去,天边那头的橘红色就已经被绀青给取代。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柒月推开丰川宅邸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将室外微凉的空气与一身疲惫悄然关在身后,这比平日晚归了约莫一个小时。,
今天学生会的会议至关重要,白银御行为了争取文化祭时间的延长,与校方理事进行了一场据理力争的鏖战。
作为学生会的一员,柒月自然需要留守到最终结果出炉的时间。
所幸,结果正如柒月所想的一样,背靠着丰川家和四宫家的学生会不是校方所能招惹得起的,更何况秀知院的理事长姓四宫。
所以当白银带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批准延长文化祭时间的文件,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柒月的脸上的平静相当自然,说实话,和去年相比自己直接上阵想必,待在办公室还是稍显无聊了。
踏入家门的柒月感受熟悉的气息,用来平复在办公室里带着的无聊感。
然而,比家里的温暖更先抵达柒月耳边的,是祥子练习话剧的声音,正从二楼阳台的方向飘来,穿透了室内的宁静。
但是与平日交谈时的清脆不同,此刻祥子的声线里注入了一种刻意拿捏的混合着多种情感的语调,不过话剧演出就是这样,需要相当“用力”。
柒月换上室内拖鞋,将食指放在嘴边对着即将找招呼的女佣比了一个安静地手势,随后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
越靠近阳台,声音便越发清晰。
他缓步靠近,最终停在了阳台敞开的玻璃门边,身形倚靠在门框上,将自己隐于室内阴影与走廊光线的交界处。
眼前景象让他不自觉地柔和了目光。
祥子正背对着室内,站在被夜色与露台灯光共同渲染的阳台上
她身上还穿着月之森的校服,但仿佛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祥子一手握着一份显然是打印出来没多久的剧本稿,另一只手则偶尔随着台词抬起,对着面前几盆茂盛的观叶植物做出轻柔而试探性的动作。
那些观赏植物此刻仿佛化身为了那片话剧中的麦田。
祥子微微倾身显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身后的观众。
“……这是一种常常被遗忘的事情。”她念着台词伴着受伤的动作,“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呈现接下来的句子,指尖轻点着稿纸边缘。
“是的!最深的理解!对你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但如果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就会分享一切。”
“对我来说,你就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最珍惜的女孩。对你来说,我也会是你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狐狸朋友!”
她念到“独一无二”时,语气加重,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那盆龟背竹,仿佛它真的能给予回应。
接着,她开始模拟狐狸解释“仪式”的部分,身体微微晃动,模仿着狐狸踱步的姿态。
“我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在一起。首先,我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见面,聊得更多一点…
如果你愿意,最好每天都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充满期待了。
时间越近,我就越开心。到了四点,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体会到期待的甜蜜!…这共同的期待,就是我们友谊的约定。”
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并非只有柒月一人。
母亲瑞穗不知何时也悄然上了楼,脸上带着温柔而好奇的笑意。
她甚至没有打扰倚在门边的柒月,只是悄悄拿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了阳台上全然投入的女儿,记录下这可爱又认真的一幕。
就连平日这个时间刚回到家清告,似乎也被楼上的动静和阳台隐约传来的声音所吸引,缓步走上楼来。
他看到妻子和柒月都聚在阳台门口,便也好奇地微微探过头,从瑞穗身后望向阳台上的祥子。
祥子正好念到一段落的结尾,她一边说着“这,就是我们友谊的证明和礼物…”
伴随着祥子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翻页的动作,同时伴随着台词情绪,自然地一个转身。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脸颊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点燃,“唰”地一下涌了上来,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一片绯红。
她猛地将手中的剧本稿举高,一下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惊讶和羞涩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在剧本的上方忽闪着。
她慢慢地挪动着脚步,从阳台走回室内,靠近那三位“不速之客”。
“……怎么样?”
她的声音从稿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颤抖和期待还混合着被撞见的窘迫。
柒月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拖长了语调:“这个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稿纸后面,祥子的肩塌下去一点点。
‘难道很差?不会吧……’
一股小小的失落感出现,但很快又被她的好胜心驱散
‘没事!还有练习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稿纸,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脸上的红晕依然明显:“请讲真话。”
柒月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揶揄和赞赏紧跟着笑声溜出。
“真话就是——演得相当可爱,情感也很到位,感觉就差身上一套毛茸茸的狐狸装扮了。”
柒月随后补充道
“顺带一提,假话是——演得不好看。”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柒月是在逗她,刚才的紧张和羞涩瞬间化为哭笑不得的嗔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柒月的胳膊
“那算什么评价嘛!哪有你这么讲话的,柒月!真是的!”
这时,瑞穗笑着走上前,将手机屏幕转向祥子
“祥子,你看。妈妈帮你录了一小段哦。很认真呢,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很有演员的感觉。”
屏幕里,是祥子方才全然未察、全心投入的侧影和声音,那份专注确实与她日常的状态有所不同,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光彩。
祥子看着录像,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些,但这次更多是带着点欣喜的不好意思。
清告温和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排练很成功,观摩也结束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下去吃饭吧。祥子也休息一下。”
祥子点点头,将剧本稿暂时放在了旁边的矮柜上。
柒月经过时,自然地从矮柜上拿起了那份稿子,一边随着家人往餐厅走,一边随手翻看了几眼。
纸张上除了打印的台词,还有许多娟秀的笔记——划线、括号里的情绪标注、偶尔替换的词语。
明明看着只是刚打印出来的稿子,就坐上了这么多的笔记,看来祥子也是十分的认真啊。
而且这份脚本完成度相当不错,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即便以他这几天晚上翻阅的那些关于话剧编撰与表演的书籍所获得的知识来看,这份由祥子主导整合的剧本也堪称优秀。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愉快。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即将于11月13日至15日举行的月之森文化祭展开。
瑞穗关切地询问祥子排练的进度和服装的准备情况,清告则提醒她注意劳逸结合。
随后,柒月也分享了秀知院文化祭的最新进展——时间定在月之森文化祭结束后的一个月,也就是12月中旬。
并且柒月提到自己班级的同学似乎对举办“主题换装咖啡店”更感兴趣,而非话剧演出。
晚餐过后,祥子正准备回房继续琢磨剧本,柒月却叫住了她。
他扬了扬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份剧本稿,走到客厅相对宽敞的一角。
他语气随意地说,“反正还有点时间,我来帮你对一下词?我试试看‘小公主’的部分。”
祥子有些惊讶,随即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好啊!”
于是,客厅里展开了另一场小型排练。柒月翻到小公主与狐狸初遇的段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小公主的台词。
他的声音原本就清朗悦耳,此刻刻意放柔放缓,带着一种符合小公主特质的、略带迷茫和纯真的语调。
“……你好。”
“你是谁?你很漂亮。”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
他并非简单地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尝试着去理解并表达出小公主那种历经奇怪大人后残留的失落、孤独,以及对温暖联系的懵懂渴望。
虽然只是朗读,但节奏、停顿和重音都把握得相当不错。
祥子立刻进入了状态,以狐狸的身份回应着他。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往,竟出乎意料地流畅自然。
有对手的练习显然比独自面对绿植更有助于激发情绪和反应。
一段对词结束,祥子忍不住惊叹道
“没想到柒月你也挺有演话剧的天赋嘛!台词讲得这么流畅,还很有感情!一点都不像初学者。”
柒月合上剧本,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坦白:“只是最近晚上正好看了一点这方面相关的书罢了。稍微了解了一下台词的基本技巧。”
祥子立刻恍然大悟,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前几天晚上我就发现你房间灯亮到很晚,看的不是乐理书也不是学生会文件,原来是在偷偷用功!是为了……?”
“嗯,想着万一能帮上点忙呢。虽然你说想自己完成剧本。生气了吗?”柒月坦然承认
祥子连忙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怎么会生气呢?柒月你这不也是想要帮上我吗?”
她狡黠地笑了笑
“而且,这也不算直接帮我写剧本嘛,只是对词。更何况,以后你说不定真的用得上呢?
晚饭的时候你不是说,秀知院的文化祭也要开始准备了吗?你们班虽然定了咖啡店,但说不定有其他社团需要呢?或者你自己以后想试试?”
柒月失笑
“暂时没这个打算。扮演服务员已经够有挑战性了。”
他指的是班级的换装咖啡店计划。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两校文化祭的趣事和期待,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提醒他们时间已晚,到了该洗漱休息的时刻。
祥子接过柒月递回来的剧本,脸上带着满足而愉悦的笑容。
今晚的练习,家人的关注,尤其是兄长看似不经意却充满支持的举动,都让她对即将到来的文化祭更加充满信心和期待。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明天继续加油。”
第59章 周六时间/另一种结局的可能性
周六……明明是周六却要上课的周六。
月之森女子学园周六惯例的半天课程在午前便告一段落,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校园,为即将到来的文化祭预热着一份闲暇而忙碌的氛围。
对于c班而言,这个下午意义非凡。
班长早已在班级群里发出号召,下午需要彻底清理教室,为后天正式开幕的文化祭腾出空间、做好准备,并借此机会,进行一场在真正“舞台”上的完整排练。
上午的课程结束铃声刚一敲响,同学们便如同出笼的雀鸟,纷纷涌向食堂或各自熟悉的角落,快速解决午餐,以期早点投入下午的集体活动。
不过可能是受限于礼节,同学们的脚步并没有跑起来,速度并没有很快。
祥子和睦则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她们熟悉的那片静谧花园,在白色的凉亭下享用便当。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度恰到好处。
祥子咬了一口玉子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分享欲。
“睦,我跟你说,前几天晚上,柒月拿到我们的剧本后,主动提出要和我对戏呢。”
睦正小口吃着饭团,闻言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向祥子,示意她在听。
“他的演技,真的相当出乎我的意料呢,”
祥子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赞叹
“虽然不是睦你那种沉静的感觉,但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小公主提问的那个‘点’。
接台词接得非常流畅,给出的反应也恰到好处,能很好地引导我进入狐狸的情绪。”
她将一缕滑落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和玩味。
“而且,昨天晚上练习到最后,他突然说想尝试一点‘不一样的感觉’,让我体验一下。结果……”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虽然演绎出来的小公主和剧本里设定的、还有睦你诠释的感觉很不同,但给人的感觉也相当不错呢!”
祥子努力回忆着那种微妙的差异,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怎么说呢……和其他同学最初提交剧本时那种‘千人千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柒月他……他演绎的小公主,在最后面对告别和回归的选择时,给人的感觉更加……更加积极一些?
仿佛在他理解的那个版本里,小公主做出的选择背后,有着更强烈的主动性,甚至……”
她最终放弃了精确描述,
“甚至他好像潜意识里认定的结局,都和我们的脚本有点不一样似的。”那次练习确实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听到祥子对柒月演技的高度评价,以及那种“不一样”的诠释,睦沉默了片刻。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注视着餐盒里剩下的食物,然后用一种比以前清晰许多的声音说道
“我演的,还是不够好。给不出脚本里要求的那种…确切的感觉。”
这句话若是放在数月以前,从若叶睦口中说出,大概率只会剩下前半句——“我演的,还是不够好”。
讲出这句话,除了最了解她的祥子和柒月,旁人听到这样的话,多半会以为她只是在苛责自己或缺乏自信。
然而,在经历了StARRY里伊地知虹夏那阳光般直率的温暖,体验过SpAcE那自由而充满共鸣的音乐氛围,。
其是那次与祥子、柒月共同即兴演奏、并亲眼目睹柒月为了守护那份微小的梦想而艰难说出“好”字之后,睦也渐渐成长。
她开始尝试着,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将心底那些盘旋的、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更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
就像有时,她会看着手机里虹夏发来的讯息发呆。
「小睦平时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好好的讲出来呢?
我这人啊,总感觉小睦心里话都藏在了心底,这样可不好哦。
万一哪一天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被藏在心底,不就说不出也做不到了吗。所以勇敢的表达出来吧。」
虹夏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悄发了芽。现在的睦,正在学习着表达。
当然,这一切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祥子和柒月的帮助。
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尝试表达的意愿,如果在没有祥子和柒月的帮助之下生长,估计没可能培养起来。
听到睦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困扰,祥子没有立刻用苍白的“你很好”来安慰。
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清理干净吃完的便当。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面对着睦,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融入了狐狸那份既聪慧又带着试探的温柔。
她微微倾身,模仿着狐狸邀请的姿态,将这几天练习的成果,自然而然地展现给最重要的观众——也是她戏中最重要的“小公主”。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睦猝不及防地迎上祥子全然投入的、属于狐狸的眼神。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邀请和寂寞。
几乎是出于本能,睦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放下用于清理的纸巾,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脸上那惯常的平淡表情微微松动,流露出一丝属于小公主的、纯然的好奇与困惑。
她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正面地朝向祥子。
“朋友?可是…我们还不了解对方。怎么样才能从陌生人,变成最好的朋友呢?”睦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接上了台词,带着小公主特有的、直指核心的茫然,
狐狸继续引导,身体语言更加放松。
“‘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和朋友不一样吗?”
小公主微微偏头,“这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联系。意思是‘彼此最重要、最理解对方的人’……”
……
短暂的几句对白在静谧的花园亭子里流淌,没有观众,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默契。
仿佛她们真的化身为那片金色麦田边的狐狸与小公主,进行着第一次郑重的交流。
表演戛然而止。
祥子恢复常态,脸上带着灿烂的、肯定的笑容看着睦。
“看,你不是做得很好吗?情感和反应都很准确。睦,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找到那种在众人面前也能完全释放感觉的状态罢了。”
她的语气充满鼓励
“我相信,等到你真正找到感觉,或是站上舞台、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你一定能完美地展现出脚本里的一切。”
睦看着祥子充满信任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心底那丝不确定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午餐时间结束,两人将便当盒收好,一同回到教室。
此时的教室已经大变样。
同学们齐心协力,将多余的课桌椅整齐地堆叠排列在教室的最后方,硬生生将教室的前半部分开辟出了一片相当可观的空地,作为临时的排练舞台。
这片空地,在明天的准备和后天开始的文化祭期间,也将兼作演出道具的存放处和演员们的化妆准备区。
在正式排练开始前,不得不提一下c班堪称“豪华”的道具筹备。
班内负责道具的共有七位同学,而月之森作为底蕴深厚的大小姐学院,在审核通过他们班的话剧企划后,批复的经费意外地充裕。
这七位同学更是各显神通,充分展现了月之森学生的“能量”
两位同学通过家族关系或熟悉的工作室,轻松搞定了所有演员精美且符合角色设定的服饰
另外两位同学负责背景板,她们联系了熟识的艺术工作室,制作了数块轻便而逼真的星球背景和沙漠、麦田景片
还有两位同学负责实体道具,从国王华丽的宝座(虽然缩小版)到点灯人古老的路灯,乃至商人的账簿算盘,都做得有模有样
最后一位同学,则微微一笑,淡定地运用“钞能力”,将前期预算之外所有突然冒出来的、琐碎却必要的开销,比如特殊的灯光纸、化妆品、胶带、额外的布料等全部包圆搞定。
其效率之高、成果之好,令班长和祥子都叹为观止。
整个下午,c班的同学们就在这片由课桌椅围出的“简易剧场”里,见证了十五位演员同学奉献上的、虽然没有华丽布景和专业灯光加持、却充满热情与认真精神的完整排练。
过程当然并非完美无缺
有人漏讲台词,有人走位失误,国王的朝臣差点忍不住笑场;
蛇的出场时机慢了一拍……但整体的效果已然初具雏形,故事流畅,情感真挚。
当最后小公主选择告别狐狸,回归她的玫瑰时,那种混合着悲伤、理解与责任的结局,让不少围观的同学都悄悄红了眼眶,心中充满了感动。
只不过……排练结束后,一小部分同学私下交流时,忍不住流露出些许遗憾。
“虽然知道原着就是这样,结局也很美……但看到小公主最后还是要离开,总觉得有点难过啊……”
“是啊,尤其是祥子同学和若叶同学,她们平时关系就那么好,戏里却要分开,看着更觉得揪心了……”
这种遗憾,源于对故事本身结局的感慨,也掺杂着对扮演者现实情谊的不自觉投射。
就在这时,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亮,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大家练习了一下午都辛苦啦!我这儿有个特别的彩蛋,或许能给大家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她唇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试图驱散一些因原结局带来的淡淡伤感。
她点开母亲瑞穗前一天晚上录下的视频——正是柒月与她尝试另一种结局演绎的练习片段。
视频中,背景依旧是家中的客厅,但氛围却因柒月的演绎而截然不同。
当剧情推进到最后的抉择时刻,柒月扮演的“小公主”不再是全然的不舍与悲伤。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充满了清晰的痛苦与挣扎,但深处却燃着一簇坚定的火光。
(视频内容,对应您提供的台词)
小公主(柒月饰):“回到我来的地方…是的,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她一定还在等我,她那么骄傲,又那么脆弱…”
“可是…可是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仿佛想要抓住眼前这份温暖而真实的联系,
“这里也有了我无法割舍的人。我离开了,狐狸就会像之前的我一样…变得孤单。”
“我…不害怕你说的死亡。但我害怕另一种死亡——让我最好的朋友心碎的死亡。所以,我选择留下。让回去的那个小公主‘死亡’吧,现在活着的,是选择留在这里的我。”
视频结束,回到教室现实
视频播放完了,教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同学们似乎还沉浸在柒月所演绎的那份沉重却充满主动性的选择之中,以及那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结局里。
祥子本意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不同的演绎方式,但此刻也被同学们专注的反应所感染。
很快,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同学们的兴趣点和情感被彻底点燃。
“哇……这个结局……”一个女生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某种被抚慰的感动。
“丰川同学的哥哥……他演得……好有力量……”另一个同学评论道,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冲击力。
“虽然和我们的剧本不一样,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有人小声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探索新可能的兴奋。
“他完全演出了另外一种感觉,不是因为责任或命令,而是因为……害怕重要的朋友心碎?”
祥子听着大家的议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播放这个视频可能带来的效果远超“放松一下”。
她再次想起了之前被围堵询问柒月信息的经历,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无奈和“果然会这样”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同学们对表演本身的热情讨论所覆盖。
好在,此刻身边都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大家的反应更多的是对表演本身的震撼和深入探讨,并未偏离太远。
话题迅速聚焦在两种演绎方式的对比上。
“祥子,你哥哥真的好厉害啊!居然能即兴演绎出这样一种结局的可能性!”
“是啊,两种小公主的感觉都演得好到位,但内核完全不同!原版是接受命运般的回归,他演的更像是主动选择留下,开创命运!”
“这个结局……虽然颠覆了原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心里感觉暖暖的,好像那份羁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了……”
“对啊对啊,‘让回去的小公主死亡,现在活着的是选择留下的我’……这句话真的好有力量,感觉小公主真的成长了!”
同学们热烈地讨论着,不仅感叹于柒月的演技和即兴创作能力,更对这种“第二结局”所蕴含的情感深度和可能性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和兴趣。
它并非简单地否定原结局,而是提供了另一种关于“责任”、“友谊”与“选择”的解读视角。
祥子听着大家热烈的讨论,看着手机上视频定格的画面——画面里是柒月饰演的小公主那坚定而复杂的眼神,心里也泛起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共鸣感。
或许,柒月无意中触碰到的,正是潜藏在她和许多人心底,对于“羁绊”能够战胜“注定离别”的那份最深切的渴望。
第60章 钞能力道具组
周日到了,明日便是文化祭首日,许多班级都选择了在这最后关头召集人手,进行最终的完善与演练。三年c班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的c班教室变成了一个繁忙的临时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胶水和新布料的味道,有在这种环境下长久呆着的同学一定知道,味道最开始不好闻,但是后续习惯了其实也就没有了感觉。
今天的任务重点是道具的最终收尾调整以及演员们的首次正式服装试穿。
由于c班的话剧《小公主》的正式演出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
而明天文化祭第一天仅仅只有一场内部彩排,所以大家的神经还不至于过度紧绷,氛围远比明天就要开店的班级好上不少。
上午的核心任务,无疑是演员与最重要的动态道具“候鸟”进行磨合。
这只“候鸟”不是真的拉来一只鸟,毕竟不是真的童话故事,做不到一只候鸟载起人。
这个候鸟道具的本体是一辆经过精心改装、加装了木质框架和配重的遥控玩具车。
车身上覆盖着由白色羽毛与银灰色闪片布料精心包裹、长度足有五十公分的流线型翅膀。
鸟颈则由柔韧的钢丝支撑,可以做出简单的抬头动作,鸟首甚至点缀了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作为眼睛。
虽然体造型虽略显笨拙,但是在初等部的话剧里已经属于是乱杀的程度。
它的使命重大,需要平稳地载着小公主,穿梭于象征星际旅行的昏暗舞台区域。
负责操控“候鸟”的道具师同学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
“放心吧!这车的底盘和我家里那辆爬坡能力超强的越野玩具车一模一样,我亲自试坐过,绝对稳当!”
为了证明,她甚至灵巧地钻进了那对巨大翅膀之间的空间,演示了一下“候鸟”如何在她手中的遥控器指挥下,驮着她这个“驾驶员”在教室里平稳地转了一圈,引来一阵惊叹和笑声。
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戏”的衔接。
如何让“候鸟”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出现在小公主身边,而小公主又如何自然而哀伤地与之互动并登上去,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默契。
进展远比想象中缓慢。
“候鸟”的启动有时过于突兀,吓人一跳,有时又反应迟缓,让已经酝酿好情绪的演员僵在原地等待。
转弯的路径也需要精心设计,以免撞到其他布景或陷入“宇宙”(地板缝隙)陷阱。
每一位需要与“候鸟”同台的演员都得逐一配合,道具师同学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遥控器。
就在大家被这“笨拙的大鸟”折腾得有些气馁时,轮到了若叶睦与它的配合练习。
所有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过来。
只见睦缓缓跪坐在象征自己小星球的平台旁,目光低垂,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悲伤。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静静停在一旁的“候鸟”,那眼神仿佛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接着,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星球一隅——那里,一朵被单独灯光照亮的、罩着玻璃罩的假玫瑰正微微摇曳。
玫瑰的摇晃由一位同学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用手轻轻晃动,虽然这个方法后台看着很滑稽,但是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不错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最终,一种逃避现实的冲动似乎占据了上风。
她非常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站起身,目光最后深深地烙在那朵玫瑰上,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灵魂。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候鸟”那用硬纸板包裹、涂绘出羽毛纹理的脖颈,动作充满了依恋与诀别的意味。
小公主的声音轻颤,低语
“…带我去远方吧。去哪里…都好。”
说完,她以一种既脆弱又决绝的姿态,侧身坐进了“候鸟”翅膀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蜷缩起身体。
道具师同学立刻按下遥控器,“候鸟”承载着它沉默的乘客,平稳而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驶离了“星球”,融入了舞台后方象征宇宙的昏暗之中。
整个练习过程行云流水,情感饱满至极。
睦的表演完全弥补了道具本身的粗糙,甚至赋予了这个略显滑稽的“候鸟”一种悲情的诗意。
她不仅自己完美入戏,甚至通过细微的肢体语言和节奏,无声地引导了“候鸟”的移动,使得这次配合天衣无缝。
“哇……”片刻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太厉害了……若叶同学……”
“感觉‘候鸟’都变得不一样了……”
道具师同学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睦的眼神充满了感激。睦的完美演绎,仿佛给所有人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练习间隙,后勤组的同学们抬着几个大纸箱回来了,里面装满了采购回来的矿泉水、各种口味的果汁饮料、独立包装的饭团三明治以及大量适合分享的零食包。
“大家辛苦啦!快来补充点能量!”后勤同学热情地招呼着。
这及时的补给引来了小小的欢呼,众人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一边吃喝一边交流刚才的练习心得,气氛更加融洽。
随后,演员们终于见到了属于自己角色的、几乎全部完工的实体道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祥子的道具堪称奢华:
道具师同学得意地介绍一张欧式洛可可风格的迷你宝座
“其实是在一把旧的雕花木椅基础上,用高密度泡沫板雕刻了更多的卷草纹和贝壳饰样贴上去,再整体喷了金漆,效果不错吧!”
还有就是,一顶闪亮的女皇皇冠,虽然是塑料材质,但水钻镶嵌得密密麻麻,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戴在祥子头上竟意外地合适,或者说,是祥子自身那份矜贵的气质完美地撑起了它
还有就是一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内部巧妙嵌入了LEd灯珠,按下开关便会发光。
祥子拿起权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着走了几步,已然带上了几分女王的派头。
虚荣者的道具则充满了浮夸感:一个双层的小舞台供她站立,仿佛随时接受朝拜
一面手持的镶边镜,镜框周围不仅装饰华丽,还密布着一圈能发出柔和白光的小LEd灯珠,堪称补光神器
而他的崇拜者们则统一拿着能随音乐节奏闪烁变换颜色的啦啦队彩球,时刻准备着疯狂打call。
游戏成瘾者的道具简单却贴切,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和手机(当然是模型或旧机),以及散落一地的空饮料瓶道具,生动刻画出现代沉迷的图景。
点灯人的道具是一个需要他不停搬动的复古煤气街灯造型的立灯,虽然是塑料材质,但做旧效果逼真,灯罩内同样安装了LEd灯珠,可以通过开关模拟点灯熄灯的效果。
地理学家的道具充满了学术气息,而且也复杂不少,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一堆泛黄的卷轴(其实是打印做旧的图纸)、一个夸张的放大镜,以及一张堆满“古籍”的长桌子,营造出埋首故纸堆的氛围。
而当来到剧情后半段的重头戏——地球场景时,道具更是令人惊叹。
地球的麦田不是简单的卡纸加纸板的组合,而是由多层次、不同深浅和质地的绿色薄纱悬挂而成,由“麦苗”群演们在台下用手轻轻舞动,便能模拟出风吹麦浪的优美起伏。
更妙的是,纱幕内部还嵌入了绿色的LEd灯串,在需要时通电,便能营造出夕阳下麦田泛着金绿色光芒的神奇效果。
玫瑰则是一朵精心挑选的、花瓣形态逼真的假花玫瑰,被放置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中,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甚至连最开始作为宇宙背景的星星,也是用切割成星星形状的亚克力板背后粘贴金色LEd灯串制成,通电后便能繁星点点。
每介绍完一批道具,相关的演员便会迫不及待地拿着它们进行简单的走位和适应练习,教室里不时传来兴奋的讨论声和尝试台词的声响。
中午午休时分,上午紧张而充实的道具环节暂告一段落。大家吃着后勤同学带来的食物,三三两两休息聊天。
睦坐在窗边,安静地咬着一个饭团,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与伊地知虹夏的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输入。
睦:“明天开始,文化祭。”
很快,虹夏的消息就回了过来,仿佛一直等着似的,带着她标志性的活力。
虹夏:“哦哦!是明天开始对吧!睦你们的话剧是哪天呀?(期待搓手.jpg)”
睦:“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她仔细地输入时间。
睦发送了邀请“来吗?”
虹夏的回复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月之森学校不是有名的大小姐学校吗?管理超——严格的吧?一般人想去也不给进啦~(吐舌.jpg)”
睦认真地解释
“第三天开放了,而且虹夏是朋友是可以的。”
她试图表达虹夏属于被欢迎的“朋友”范畴。
虹夏
“这样吗?不过那一天是星期三诶,我还要上学,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溜过去啦。(沮丧猫猫头.jpg)”
睦看着屏幕,金色的眼眸里掠过惋惜。
“可惜。”
虹夏似乎不想让她失望,立刻又发来一条
“不过下午放学的时候可以哦!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还剩多少能看的就是了……估计都开始在收拾了吧?”
睦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周二的下午来吗?我们正好是演出。”
她发出了更明确的邀请。
虹夏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查看日程,然后一个兴奋的表情包炸了进来
“周二下午!我问过星歌姐了,那天StARRY刚好晚上没有演出!我可以出来!没问题!我一定去!”
“我到时候,去接你。”
“嗯!说定了!我超级期待睦的演出!绝对会是一场最棒的演出的!(星星眼爆炸.jpg)”
放下手机,睦随着祥子的招呼下了楼,两人结伴下楼去校内的小卖部买饮料。
穿过走廊时,她们得以窥见其他班级的备战情况。
每一个敞开着门的教室都像是一个沸腾的漩涡
隔壁班似乎在准备大型的鬼屋,黑色的遮光布蒙住了窗户,里面传来诡异的音效和同学们测试机关时的惊叫与大笑
再往前一个教室飘来浓郁的食物香气,似乎是主打可丽饼的模拟店,同学们正围着电饼铛紧张地试验面糊比例
另一个教室则传出不成调的合奏练习声,似乎是什么乐器的速成班
每个空间都弥漫着同样的紧张、兴奋与最后的忙碌。
这种无处不在的筹备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文化祭,真的近在眼前了。
第61章 狐狸耳朵和公主服装
上午道具试用时的兴奋与忙碌暂告一段落,c班的教室经过午休的沉淀,来到了服装试穿的时间。
午饭时间,祥子和睦依旧在她们熟悉的花园凉亭下度过。
简单的便当过后,两人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返回了教室。
空气中似乎已经可以嗅到明日正式登场的紧张感,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见到完整角色形象的憧憬。
教室后方临时拉起的帘幕隔出了简单的试衣区,几排挂着各式服饰的移动衣架被推到了中央。
班长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同学们,现在开始试穿演出服装。大家按照角色顺序来,先看看自己的衣服是否有问题。”
负责服装的两位同学堀北和栗山脸上带着自豪而又些许紧张的笑容,开始逐一介绍并分发服装。
她们先快速掠过了一些配角的装扮:
游戏成瘾者那身略显“宽敞”的宅家印花睡衣,演员给出的要求是颓废的可爱,所以尽可能弄得宽敞了些。
虚荣者那缀满亮片、色彩夸张的华丽裙装,则是极具视觉冲击力,演员给的要求只有一点——要够亮。
这么多的亮片到时候舞台的灯光会不会直接闪到台下的观众,不好说。
地理学家那身缝满了“口袋”、挂着单边眼镜、故作老成的复古西装,因为不能做的像外出工作的样式,所以尽可能新一点。
还有点灯人那身沾着画上去的油污、略显破旧却风格独特的工装服。
蛇的服装则是一件带有暗纹的、垂坠感十足的墨绿色长袍,透着神秘气息。
因为设定是蛇,但是又不可能直接来蛇的鳞片之类的样式,所以只能做成老巫师的样式。
接着,重点来了!
“丰川同学,这是你的国王服装。”
堀北同学将一套服饰递给祥子。
那是一件以深红色天鹅绒为基底、镶着金色缎边和繁复刺绣的“君王”礼服,虽然为了适应少女的体型做了改良,但依旧充满了威严感。
搭配的道具皇冠和权杖上午已经见过了
祥子接过衣服,直接表示完成度高得惊人。
“重点都放在丰川同学和若叶同学你们两人身上了,其他的同学的衣服多多少少都有点偷懒啦。”
祥子进入试衣区换上国王的礼服。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裁剪合体的礼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那份天生的领导气质与国王的角色奇异地融合,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位从童话中走出的、年轻而英气的女王。
“哇!丰川同学好适合!”
“真的很有气势呢!”
同学们发出由衷的赞叹。
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权杖,尝试着做出一个威严的表情,却更添了几分可爱。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还有这套,狐狸的服装。”
栗山同学笑着捧出另一套。
这套服装与国王的华贵截然不同。
那是一件米白色、质地柔软如云朵的连衣短裙,裙摆和袖口点缀着蓬松的棕色“皮毛”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的褐色腰带。
最重要的配件,是一对同样米白色、毛茸茸的、栩栩如生的狐狸耳朵发箍,以及一条蓬松的大狐狸尾巴挂饰。
女同学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感觉女同学就要变成……了。
祥子再次回到帘子后。
当她换上这套狐狸服装,并小心翼翼地戴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天哪…太可爱了!”
“丰川同学!这个好适合你!”
“耳朵!耳朵动了一下吗?好想摸一下!”
原本的“威严女王”瞬间化身成为一只灵动又娇俏的小狐狸。
那对虽然假但制作极其精良的耳朵,随着她轻微的动作似乎真的在微微颤动,与她金色色的眼眸、略带羞涩的笑容相得益映,杀伤力惊人。
好几个女同学立刻忍不住掏出手机,围上来请求合影。
祥子脸上泛着红晕,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配合着大家,露出了狐狸般狡黠又温柔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递向睦的服装吸引了过去
“若叶同学,这是你的,小公主的服装。”
堀北展示出的小公主服装,精致程度显然更上一层楼。
那是一条简约而纯净的白色连衣裙,材质是泛着微光的软缎,剪裁优雅,线条流畅。
裙身上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星辰轨迹的暗纹。
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仅是在领口和袖口处点缀着细小的、真正的水晶薄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纯净的光芒。
搭配的是一双白色的小短靴和一项用银色叶片与微小珍珠编织成的、象征着小王子星球上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的发冠。
睦接过衣服,金色的眼眸中似乎也掠过惊喜。
“说实话,你这套衣服做了多久。”班长用手肘顶了一下负责这套衣服的堀北同学的腰。
“额……大部分是我弄的,小部分是请了家里的女仆帮忙……小部分。”
“说小部分,那就是大部分!没想到你还偷懒了,待会要你去跑腿买大家喝的果汁。”
“好啦,我知道了——?!”
当睦走出来时,仿佛整个教室的光线都柔和了。
纯净的白色与她沉静的气质完美融合,银色的暗纹和水晶如同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星辉之中。
那顶玫瑰发冠戴在她浅绿色的发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增添了一份超越年龄的、脆弱而高贵的美感。
她不需要刻意扮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那位来自b-612小行星的、独一无二的小公主本人。
“好…好漂亮…”
“若叶同学好像真的小公主…”
“这套衣服太配她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这次却带着一种不忍惊扰的轻柔。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穿着各自的服装,在教室中央空出的“舞台”上模仿起走秀来。
虚荣者旋转着亮片裙摆,地理学家推着眼镜…教室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和互相拍照的“咔嚓”声。
“睦,你这身真的太好看了!”祥子跑到睦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她,由衷地称赞。
“…祥子,也很可爱。”睦看着祥子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忍住了想要伸手的冲动。
“国王的造型超有气势!”、“狐狸装萌死了!”、“点灯人的衣服好有感觉!”
这种互相夸赞的声音充满了教室。
欢乐的展示环节过后,便是更重要的检查环节。
大家互相帮忙,仔细查看服装的每一个细节。
“啊,国王的腰这里好像稍微宽了一点点,活动起来有点空。”
祥子提着礼服腰部示意。
“狐狸尾巴的填充物是不是可以再蓬松一点?现在看起来有点塌。”
“虚荣者裙子的亮片这里缝得有点松,好像快掉了。”
“地理学家的口袋收线没收好,线头露出来了。”
“小公主的胸线这里好像…稍微紧了一点点?”一位细心的女同学轻轻点了点睦礼服的胸口位置。
问题都是一些小毛病,但对于追求完美的月之森学生来说,必须解决。
堀北同学和栗山同学立刻上前,拿出便签纸和笔,一边在衣服有问题的地方用别针做上标记,一边在纸上飞快记录下需要修改的细节。
她们又拿出软尺,为几位主要角色重新测量了关键尺寸,确保万无一失。
“没问题!这些修改明天上午一定能完成,绝对不会耽误下午的带妆彩排!”
两位同学信心满满地保证道。
确认无误后,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换回了月之森的校服。那些华丽的服饰被仔细地挂回衣架,推进帘幕后方妥善保管。
放学铃声响起时,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试装和明天的正式排练,互相打着气,约定明天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明天见,丰川同学!若叶同学!”
“明天加油哦!”
在一片告别声中,祥子和睦也离开了教室。
回到家,祥子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向母亲瑞穗和父亲清告展示下午拍下的服装照片
尤其是她那套可爱的狐狸装和威严的国王装,以及睦那身惊艳的小公主造型。
瑞穗笑着称赞衣服的精美和合身,清告也温和地点头表示认可。
夜幕悄然降临。
结束温习、洗完热水澡后,祥子穿着舒适的睡衣,走在宅邸二楼的走廊。
她想起明天的排练,心情既兴奋又有些难以平静。
没有在书房或者房间看见柒月,所以祥子推开了通往阁楼的门。
果然,柒月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还没睡?”他声线平稳地问道。
“有点睡不着。”祥子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窗边,夜风带来一丝凉意,“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嗯,准备得很充分了,不是吗?”柒月的目光温和,“衣服很合适。”
“你也看到照片了,我觉得最特别的是狐狸耳朵,大家都说可爱。”
祥子笑起来
“是挺可爱的。”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夜景,共享着宁静。
“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需要精力,就算是玩也要玩得尽兴不是吗?”过了一会儿,柒月轻声催促
“嗯。晚安,柒月。”祥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晚安,祥子。祝你们的排练和演出成功。”
祥子转身离开阁楼,回到房间,躺进柔软的床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后天灯火通明的舞台、华丽的服装。
带着对明天的无限期待,她缓缓沉入了梦乡。
月之森文化祭,就在明天。
第62章 文化祭首日/棕色头发的少女
终于来到了11月13日,月之森女子学院文化祭首日。
晨光并未如常般炽烈,而是透过一层薄薄的、宛如轻纱的秋霭,温柔地洒落在学院精心修剪的庭园与典雅的建筑群上。
即便是以文化祭这样的热闹日子,月之森的氛围也与寻常学园祭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喧嚣鼎沸的人声,没有狂奔乱窜的身影,更没有杂乱无章的摊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底蕴的、井然有序的典雅盛会。
身着各色精致班服或社团服装的少女们,步履从容地穿梭于装点着素雅花饰、缎带与手绘看板的廊间庭中。
交谈声是恰到好处的轻柔,笑声是含蓄而克制的银铃般悦耳,。
即便是参与需要吆喝吸引客人的班级,负责招揽的同学也仅是手持设计精美的宣传板,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柔和的嗓音向过往的同学介绍,举止间尽显名门闺秀的风范。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香氛、甜点刚出炉的暖香以及秋日草木的清冷气息,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充满高级感的青春绘卷。
在这片典雅的喧嚣中,祥子与睦并肩而行。
她们没有换装,依旧穿着月之森初等部的标准校服
藏青色的一本线水手服,白色的变形领洁净挺括,灰色的领巾在颈间系成工整的蝴蝶结。
白格柄的同色系百褶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长度及膝,下摆是笔挺的白色翻折短袜和光亮的棕色制服鞋。
这身装扮在周围各式各样的特别服饰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新夺目。
祥子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兴奋,看着周围的的与日常大不相同的环境。
文化祭的氛围让她感到放松和快乐,尤其是能和她最重要的朋友睦一起,无所事事地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上午。
她能感觉到身边睦的存在,一种安静却坚实的陪伴感,让她格外安心。
而睦,则微微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衬得她侧脸线条更加精致。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难以捕捉情绪的平静,但微微放松的肩线和比平时稍显轻快的步伐,透露了她此刻可说是享受的心情。
“睦,你看那边,b班做的纸雕装饰,好精细啊。”
祥子稍稍凑近睦,声音轻快,指向走廊一侧悬挂的大型精美纸雕作品。
“嗯。”睦轻轻点头,视线顺着祥子指的方向望去,低声附和,“很厉害。”
“我们先从楼下开始逛起怎么样?听说那里的鬼屋评价很高哦。”
祥子侧头征求睦的意见,眼神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睦沉默地看了祥子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确认她是真的想去,然后才轻轻点头:“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
祥子笑容更盛,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睦的袖口,引着她向楼梯口走去,睦也默然跟随,步伐与她保持一致。
两人随着并不拥挤的人流步入低楼层。
内部走廊的光线比室外稍暗,却更显得各班级精心布置的摊位光怪陆离,充满吸引力。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香料、甜点、油漆以及少女们身上清雅的香水气味。
一年级的鬼屋设在一间采光原本就不甚良好的大型和室教室。
“鬼屋…是A班的企划呢。”
祥子在一扇被改造得阴森恐怖的门前停下脚步,看着那扭曲的字体和挂在门口、沾染着“血污”的破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尽管是大白天,从门内隐约传来的低沉音效和幽暗光线,依旧让人心里发毛。
入口处也被厚重的墨色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仅留一道缝隙,透出里面幽暗诡异的红光。
就连站在门口负责招揽客人的“女鬼”同学,虽然努力维持着月之森的优雅仪态
即使脸上画着恐怖的妆容,裙摆沾着“血迹”,她依然微微欠身,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说着“欢迎光临…请进…”
但这份努力维持的礼貌与周遭环境的诡异结合,反而生出另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怪异感。
祥子的脚步在离入口还有几米远时就难以察觉地减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蜷缩,之前的好奇心被逐渐升腾的凉意取代。
祥子其实是有些怕的。
“…看起来,好逼真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犹豫。
睦没有说话,但她安静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站得离祥子更近了些,几乎肩并肩。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幽深的入口,唇瓣微不可察地抿紧。
看到她们犹豫,一位“女鬼”同学用飘忽的声线开口道
“欢迎光临…月之森怨灵屋…请进…”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对睦说
“都、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好像有点可惜…睦,我们一起?”
睦转过头,看着祥子明明有点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表现出害怕的情绪,但还是肯定地点头:“嗯。”
像是找到了勇气来源,祥子鼓起勇气,撩开了那道厚重的帘幕。
瞬间,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若有似无的、类似线香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身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视线陷入一片昏暗,仅有几盏摇曳不定、蒙着红色或绿色纱纸的灯笼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亮,反而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脚下似乎是铺着软垫,但是质感又有一些不一样,踩上去悄无声息,比平地更加上一份不安。
墙壁上黏贴着粗糙的、模仿岩壁的材质,偶尔能摸到湿滑冰冷的、类似苔藓的东西。
“呜…明明知道是假的……布置得也太用心了吧,这冷气开得也太足了”祥子忍不住低声碎碎念
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混合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滴水声和遥远的钟鸣,从隐藏的音响中渗出,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呜…好黑…”
祥子几乎是立刻就用气声抱怨道,不自觉地紧紧挨着睦,手臂贴着手臂,汲取着来自同伴的微小温暖和实在感
“这真的是一年级生做出来的吗?也太厉害…不,太吓人了吧…”
睦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声似乎也更重了。
在祥子看不见的阴影里,她的手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没有躲开祥子的贴近,反而也微微向祥子那边靠拢,用行动表达着同样的紧张。
总有一种你先别怕,让我先害怕的感觉。
通道曲折迂回,利用布幕和简易隔断营造出迷宫般的错觉。
突然,一个挂着破败白衣的“幽灵”从头顶无声地垂下,几乎擦过祥子的鼻尖!
“呀——!”祥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猛地闭眼向后一缩,差点撞到睦。
睦的身体也瞬间绷紧,虽然没有出声,但祥子能感觉到她贴着自己的手臂肌肉骤然僵硬了。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旁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具惨白的“骷髅”猛地弹起,发出“咔啦咔啦”的巨响和刺耳的电子尖笑!
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祥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出去!睦我们快出去!”
祥子的理性彻底被吓飞,她甚至没看清出口在哪,只觉得必须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抓住了身边睦的手腕——接触到睦手掌的感觉是一片冰凉,显然睦也被吓得不轻。
然后几乎是凭借直觉,朝着前方隐约有光线透入的方向发力跑去!!
睦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但在短暂的失衡后,她立刻反应过来,没有挣扎,反而手指收拢,回握住祥子汗湿的手心,努力跟上祥子有些慌不择路的步伐。
信任在这一刻超越了恐惧,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了祥子,任由她带领着在昏暗扭曲的通道里穿行,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祥子急促的喘息和身后那些越来越远的恐怖音效。
猛地撞开最后一道遮挡的黑色帘幕,重新沐浴在室外明亮的天光下,两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起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住起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们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足足过了四五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
祥子依旧紧握着睦的手,单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们刚才…跑得好狼狈啊…”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惊吓还泛着红晕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简直像逃命一样…”
睦看着祥子笑得弯起了眼睛,自己脸上那惯常的平静表情也终于缓和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嗯。很可怕。”
祥子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但是,这做得真的太好了!一年级生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鬼屋,太厉害了!绝对能拿高分!”
“嗯。”睦也表示同意,恐怖过后,留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了冒险般的奇特兴奋感。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在鬼屋里紧握的手,在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但那短暂却坚实的触感,已经留在了彼此的掌心。
茶道体验设在另一间宽敞的和室。
当祥子和睦安静地拉开门扉时,里面已经跪坐了七八对正在体验的同学。
轻柔的日本传统乐曲流淌在空气中,混合着抹茶特有的清香。
前方,一位讲解员同学正以沉静的语调讲述着茶道的精神,另一位指导员则跪坐在一旁示范。
祥子和睦默然找到两个空置的蒲团,并肩跪坐下来,她们面前摆放着一套漆黑的日式经典茶具。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祥子垂着眼眸,动作娴熟而优雅,她小时候就懂得这些。
温热茶碗,取茶筅,筛入抹茶粉,注水,然后用腕力快速而轻盈地搅打,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碧绿的茶汤表面逐渐泛起细密而均匀的泡沫。
睦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然后模仿着祥子的步骤。
她的动作或许不如祥子那般充满观赏性的韵律感,但同样一丝不苟,准确而稳定。
很快,她碗中的茶汤也呈现出了完美的状态。
指导员同学的目光掠过她们,眼中流露出赞赏,轻声对旁边的讲解员低语了几句。
讲解员同学也微笑着看过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到
“两位同学的动作非常标准呢。真不愧是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家学渊源,就连茶道都能如此精通。”
她的目光主要落在睦身上,随即又转向祥子
“丰川同学也真不愧是大小姐呢,举止礼仪无可挑剔。”
话音落下,祥子注意到身边的睦,原本专注于茶碗的视线骤然低垂下去,握着茶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一抹用力过度的白色。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变化,但祥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和低落情绪像寒流一样瞬间从睦身上弥漫开来。
她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不适,这种将她人和睦仅仅定义为“谁的女儿”或“大小姐”的称赞,让她觉得有些肤浅甚至失礼。
但此刻,她更在意睦的感受。
祥子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下茶筅,双手置于膝上,朝着讲解员和指导员的方向,神色如常地、礼貌地微微躬身
“非常感谢您的指导与称赞。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抱歉先失陪了。”
她的声线平稳温和,措辞滴水不漏。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睦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我们离开这里”的眼神。
睦立刻抬起头,迅速但依旧保持礼节地放下茶具,随着祥子一同起身,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茶室。
走到廊下无人处,祥子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睦。她看到睦依旧微微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冷的低气压。
“睦,不喜欢那种话,对吗?”祥子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不喜欢…那样说。”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像是不习惯直接表达这种负面情绪。
祥子没有说什么“别在意”或者“她们没有恶意”之类空洞的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睦冰凉的手指,然后松开,语气笃定而清晰地说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也不是真正的我。我们是谁,不需要通过她们的话来定义。所以,忘了它吧。”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为了那种话影响我们享受文化祭的心情,太不值得了。前面好像有模拟咖啡馆,我们去喝点甜的,把刚才那点不开心冲掉,怎么样?”
没有过多的说教,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精准地共情,然后提供转移注意力的积极方案。
睦看着祥子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感受着她话语中的理解和支持,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似乎真的慢慢消散了。
她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轻快了一些:“…好。”
模拟咖啡馆由同年级一个班级经营,并非时下流行的女仆或主题咖啡——那些提案在最初的审核阶段就因“不符合校园气氛”而被否决了。
这里提供的更像是高级餐厅的下午茶服务,环境安静雅致。
或许是因为开业第一天,更多学生倾向于参与更热闹的活动,这里排队的人并不多。
祥子和睦很快就在一位店员同学的引导下,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落座。
另一位担任服务员的同学拿着小巧的点单本走了过来。
祥子习惯性地张口,正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自然地替两人点单,毕竟在人多的场合,睦总是更倾向于沉默。
然而,这次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边传来睦的声音。
“请给我一杯芒果汁,是月之森特调的那款,对吗?”
祥子惊讶地转过头,看到睦正看着服务员同学,神色虽然依旧平淡
服务员同学微笑着确认:“是的。请问另一位同学呢?”
睦转向祥子,看了祥子一眼,随后直接开口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记录好后离开:“好的,请稍等。”
“睦…”祥子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友人,一时竟有些语塞,惊讶过后,是巨大的欣慰和喜悦涌上心头
“你…”
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别开视线,轻声解释
“…柒月教了我,要表达自己。还有一个…在Livehouse认识的朋友…也告诉了我要勇于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这个朋友指的当然是伊地知虹夏。
祥子看着睦,眼中充满了光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由衷地感叹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睦!”她为睦的这一点点改变而感到无比高兴。
饮料和搭配的精致蛋糕很快送了上来。祥子品尝了一口蛋糕,忽然眉心微蹙,露出一丝疑惑。
“这个蛋糕…?卫生部培训的时候不是说,原则上不能使用生奶油吗?还有这上面的水果装饰…”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请不用担心。”
一位身着素雅围裙的同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身系干净的白色围裙,围裙下是搭配得十分典雅的常服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配色竟巧妙地与月之森校服相近,显得既舒适又得体。
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发梢垂至胸前,额前的发丝修饰着姣好的脸型,末端轻轻搭在灰色领巾系成的优雅蝴蝶结上。
她的眼眸是温柔的灰色,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笑意,姿态娴静优雅,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可靠的气场。
“如果是原料为百分百植物油脂的冷冻生奶油,校内活动的使用先例还是有的哦。”
她声线温和却笃定地解释道
“历届的学姐们也这么使用过,只要处理得当,注意保冷,校方总体是不会反对的。”
她微微弯腰,目光转向蛋糕上的点缀指着蛋糕上的莓果解释道
“至于这些水果,其实并不是新鲜水果,而是我们用高品质的果酱替代制作的。所以,完全符合卫生规范哦。”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态度落落大方,瞬间打消了祥子的疑虑。
“原来是这样…是我冒昧了,谢谢你的解答。”祥子松了口气,报以感谢的微笑。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同学微笑着回应,目光自然地扫过桌对面的睦。
忽然,她注意到什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素净的手帕,递向睦
“这位同学,你的头发上,好像不小心沾到了一点奶油。”
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角,果然触到一点黏腻。
她看着那方递过来的手帕,稍作停顿,然后礼貌地双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举手之劳。”女同学温和地说。
就在这时,后厨方向传来一声略显焦急的呼唤:“素世同学!麻烦你来一下好吗?这个裱花好像有点问题…”
被唤作素世的同学闻言,朝祥子和睦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便步履匆匆却不失沉稳地向后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显然是被同伴们深深信赖和依赖着。
祥子和睦享用完蛋糕和饮品后,祥子便陪着睦一起去洗手池,仔细地将那块手帕清洗干净,拧干。
她们在后厨入口附近遇到了刚忙完一段落的素世,将洗净的手帕交还给正在帮忙收拾桌子的素世同学。
“谢谢你的手帕,已经清洗干净了。”睦将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还。
素世有些惊讶地接过,随即露出一个更为温暖的笑容:“你们太客气了。蛋糕和饮料还合口味吗?”
“非常美味,谢谢你。”祥子也笑着回答。
“你们喜欢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素世朝她们轻轻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对两位礼貌又可爱的同学观感极佳。
离开咖啡馆,上午的时间已悄然流逝大半。
最后,她们逛到了手工艺社团的展示区。
这里陈列着社员们精心制作的各类编织物、刺绣、粘土工艺品等。
祥子立刻被一个展示针织围巾的摊位吸引了目光。各式各样柔软温暖的毛线,在巧手编织下变成了一件件充满心意的艺术品。
“好厉害…”
祥子轻轻抚摸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极其柔软,“冬天快到了呢…”
一位手工艺社的学姐见状,热情地上前介绍,并主动询问她们是否想尝试学习简单的针织技巧。
祥子眼前一亮,立刻点头答应。
在学姐耐心的指导下,她笨拙却认真地学着起针、绕线。
睦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她手忙脚乱时,默然递上正确的工具。
“好像…也不是很难?”
祥子好不容易完成了短短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脸上却洋溢着成就感。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萌生——或许,可以为总是忙碌、有时会忽视保暖的柒月织一条围巾?这个想法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笑容。
午休的钟声悠扬响起,宣告着上午的活动时间结束。
下午,将是属于她们班级《小公主》话剧的彩排时间。
第63章 安全性真的没问题吗?
文化祭首日的下午,彩排时间到了
下课铃声响彻走廊,早已准备就绪的c班演员们和道具组的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家小心翼翼地捧着或推着装有服装、道具的箱子与衣架,穿过依旧人流如织的走廊,向着学院那座历史悠久的大礼堂进发。
步入宽敞却略显陈旧的礼堂后台准备区,c班一行人立刻吸引了其他正在候场班级的目光。
那些华丽精致的服饰即便只是被衣架撑起、蒙着防尘罩,其出众的质感和设计感也已难以掩盖。
当c班的同学们取出部分道具时,周围投来的视线中,羡慕与惊叹的神色难以掩饰。
双方在准备上的投入与成果,高下立判。
那颗小巧而逼真的星球模型、那盏复古的路灯、甚至那辆被改装成“候鸟”的玩具车都展现出了铜臭的味道。
在分配给她们的准备室里,大家迅速而有序地换上了演出服。
没有化妆,但仅是服装上身,角色的感觉便已扑面而来。
祥子穿上那身国王的装扮,但她此刻顾不上感受这身衣装,而是细心地穿梭在同学们之间。
“你的领结有点歪了。”
“蛇的袍子带子系紧一些,不然容易绊倒。”
她的动作利落,无形中安抚着大家因首次完整带妆联排而略显紧张的情绪。
作为班级乃至整个话剧的核心之一,她自觉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班长则再次找到了负责“候鸟”道具的两位同学——高桥和佐藤。
“高桥同学,佐藤同学,‘候鸟’的安全性再次确认过了吗?电路、遥控、结构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班长!”“电池满电,遥控信号测试了好几次都很灵敏,结构也加固过了,绝对安全!”
高桥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佐藤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她们的保证掷地有声,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地方,班长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前台传来隐约的音乐和报幕声,前面的节目正在按顺序进行。
很快,前一个班级结束了她们的彩排,队员们说说笑笑地从台上下来,这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c班了。
候场区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练。
演员们各自默念着台词,检查着道具。
睦安静地走向那辆被装饰成木色、有着粗糙翅膀的“候鸟”道具车。
按照剧情,她在来到剧情关键点的球时需要乘坐它飞离地理学家的星球。
她依言试着坐了上去,空间确实如她上次试坐时感觉的那样,有些狭窄。
为了保持平衡,睦的双脚需要微微蜷缩。
“感觉怎么样?若叶同学?”高桥同学关切地问了一句。
“…稍微,有点窄。脚…有点挤。”睦诚实地轻声回答。
高桥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呃…这个是因为玩具车底盘就这么大,我们还加了翅膀和装饰…实在没办法拓展更多空间了。抱歉啊,若叶同学,正式演出时可能还需要你稍微忍耐一下。”
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舞台监督示意c班准备上台。大家立刻各就各位,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彩排上。
彩排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又亮起,音乐缓缓流淌。
演员们迅速进入状态,台词、走位、情感…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虽然只是彩排,没有台下观众灼热的目光,但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和舞台两侧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审视目光,每个人依旧全力以赴。
剧情流畅地推进,一个个星球的故事被演绎。
终于,到了地理学家的星球。这里的氛围被刻意营造得冰冷而疏离。扮演地理学家的同学用刻板的语调阐述着关于“永恒”的迂腐理论。
最后,小公主在这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格格不入。她意识到这不是她寻求答案的地方。
剧本中,原本应是失落的她主动走向候鸟。然而,或许是扮演地理学家的同学气场太强,或许是道具组同学为了让过渡更自然
那辆“候鸟”道具车,没有等待小公主主动走来。而是被遥控着,主动缓缓飞近呆立原地、沉浸在角色情绪中的小公主,用它那装饰用的鸟头,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示意离开。
这一个小小的即兴改动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睦微微一怔,随即默默地转身,顺从地、略显笨拙地侧身骑上了候鸟,动作因空间狭窄而有些磕绊。
“候鸟”载着她,沿着预设的轨道,缓缓驶向舞台另一侧,象征着飞向地球。
然而,就在“候鸟”抵达预设下车点停稳,睦需要离开道具、走向下一个场景时,问题出现了。
狭窄的出口和蜷缩的腿脚让她无法利落地一步跨下。她不得不先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脚,试图站稳后再完全离开。
就在她缓慢下车的这个瞬间,舞台另一侧,负责换景的道具组同学或许是为了抢时间,或许是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已经开始撤离地理学家星球的背景板!
一块用来支撑背景板的轻质木条,在被快速拖拽离开时,其末端意外地、扫过了睦刚刚沾地还未完全站稳的脚踝!
“唔!”
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从脚踝传来,睦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摔倒。
她立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彩排还在继续!下一个场景的灯光已经亮起,演员已经就位。
睦强忍着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尽可能自然地走向她的“麦田”。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脚步落地,都牵扯着脚踝的伤痛。
但她撑下来了,直到最后一幕落幕,灯光暗下。
掌声从舞台侧面响起——是负责评审的老师和其他候场的班级同学给予的鼓励。
幕布一彻底合拢,祥子立刻第一个冲到了睦身边。她敏锐地觉察到了睦演出时步伐的异样。
“睦!你怎么了?”祥子急切地低声问道,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睦的脚上。
睦轻轻吸着气,摇了摇头,想表示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微跛出卖了她。
祥子不由分说,立刻扶住她:“走,去医务室!”
她向班长快速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小心地搀扶着睦,慢慢走下舞台,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关切和疑惑的目光。
学园祭期间的医务室,比平时“热闹”不少。
虽然月之森的学生大多举止优雅,但玩得投入时,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几个女生正排队等着处理手上或膝盖上轻微的擦伤。
校医老师忙得不可开交。看到睦肿起的脚踝,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判断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肯定有挫伤。
“先冰敷,减轻肿胀。尽量不要走动,让脚休息。”
校医递过来一个用纱布包好的简易冰袋,又忙着去照顾其他同学了。
祥子让睦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那只白色的室内鞋和袜子。
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踝此刻已经红肿起来。
祥子拿起冰袋,动作轻柔地敷在肿胀的部位。冰凉的触感让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是怎么弄的?”祥子仰起头,皱着眉问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下车的时候,‘候鸟’…有点慢。”
睦的声音因为忍痛而比平时更轻
“搬背景的同学…可能没看到…不小心,撞到了。”
她诚实地回答但是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祥子立刻明白了,抢时间是后台换景的常态,那并非恶意,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她能理解,但看着睦肿起的脚踝,心里依旧充满了惋惜和懊恼。
“明天正式演出…能坚持吗?”祥子忧心忡忡地问。
睦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紧接着,她又抬起眼,看向祥子“…但是我会尽力的。”
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负责候鸟的高桥和另外两位帮忙搬运背景板的同学一脸愧疚地走了进来。
“若叶同学!丰川同学!对不起!”高桥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我们没想到会这样…候鸟的空间问题…我们没考虑到下车时…”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搬背景太急了,没注意到若叶同学还没完全离开!”搬运背景的同学也连忙鞠躬道歉。
睦看着她们,轻声说:“…没关系。不是,故意的。”
祥子叹了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三名同学。
她的语气没有过多指责,却带着严肃,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说一下她们才能让她们安心
“下次务必更加小心。舞台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关系到大家的安全和努力。正式演出时,绝对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了。”
“是!我们保证!”三人连忙应道。
冰敷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肿胀稍微消退了一些,疼痛感也有所减轻。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医务室的人也渐渐少了。
睦尝试着将脚落地,轻轻踩了踩。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够勉强慢慢行走。
校医老师最后过来查看了一下,叮嘱道
“肿消了些,但伤没好。明天绝对要避免高强度活动,尤其是跳跃、快跑或者长时间站立行走。
否则很容易造成二次扭伤甚至拉伤,到那时可就真的走不了路了,恢复起来也更麻烦。”
祥子认真记下了医嘱,再次向校医老师道谢。
然后,她小心地搀扶着睦,两人慢慢走出医务室,汇入离去的人流。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教学楼时,身后传来了急促却依旧努力保持典雅的脚步声。
“丰川同学!若叶同学!请等一下!”
是班长。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追了上来,目光立刻落在睦微微踮起、不敢完全着地的脚上。
“若叶同学,伤势怎么样?校医老师怎么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祥子代为回答,重复了校医的叮嘱:“软组织挫伤,需要冰敷和静养,明天要避免高强度活动。”
班长沉默了片刻,眼神在祥子和睦之间徘徊,最终还是不得不开口,语气沉重地提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严峻的问题:
“若叶同学,丰川同学…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残忍,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
“如果…如果明天傍晚的正式演出,若叶同学的状态无法上台……
或者,即便勉强完成了明晚的演出,在后天上午的第二场演出之前,伤势会不会恶化?能不能保证不出问题地顺利完成?”
祥子抿紧了嘴唇,她无法否定这个问题。
未来是不可预知的,谁也不能保证在通往舞台的路上不会再次摔跤,尤其是在脚踝已经受伤的情况下。
临时招募演员?这个念头一闪现就被否决。
且不说班里其他同学谁能在一夜之间记下所有小公主的台词和走位,单单是与现有演员之间缺乏排练的配合,就足以毁掉整场演出。
班长看着沉默的两人,似乎下定了决心,提出了一个她深思熟虑后的建议
“丰川同学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由你来出演小公主?”
她的话让祥子和睦都愣住了。
班长急忙解释:“我看过你做的角色笔记,你对每个角色的理解,尤其是小公主,恐怕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深刻。
而且狐狸的戏份相对集中,很多互动可以坐着完成,我们可以立刻修改剧本,让狐狸更多地坐在树桩上活动。
若叶同学的话…如果脚伤允许,或许可以尝试狐狸的角色?她的台词少一些,动作也可以调整。”
这个建议无疑是最符合逻辑和现实的选择。
祥子对角色的掌控力、临场应变能力以及在全班同学中的威信,都让她成为替补小公主的不二人选。
然而,祥子却沉默了。她看着身边低着头的睦,看着她肿起的脚踝。
是她力荐睦成为小公主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角色对睦意味着多大的挑战和突破,也比谁都明白睦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勇气。
在最后时刻夺走她绽放的机会…这让她如何忍心?
良久,祥子抬起头,看向班长,眼神复杂却坚定。她没有完全答应,而是选择了一个更折中、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
“班长,我明白你的担忧,也谢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睦的努力。”
她轻轻握了握睦的手
“我们先看看明天早上睦的情况再说,好吗?如果明天她的脚还是肿得厉害,完全无法行动…那时,我会顶上小公主的位置。”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挣扎,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将选择权交给了时间和睦的身体恢复情况,也给了睦最后的机会。
班长看着祥子,又看了看睦,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先这样决定。丰川同学,也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她的话里带着未尽之意,希望祥子能私下熟悉小公主的走位,以备不时之需。
“我知道。”祥子轻声应道。
班长又叮嘱了睦好好休息,这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转身离开。
祥子重新搀扶好睦。
“睦,别多想,今晚好好冰敷,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看情况。无论如何,我们的演出一定会成功的。”
睦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向祥子。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第64章 我说了,我会赶上的。
晨光温和地漫过礼堂窗棂,将c班后台区域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空气里交织着淡雅的脂粉香气、定型发胶的淡淡气味,为了不因为话剧中的动作导致头发散开出现瑕疵,长头发的同学有不少选择了将长发打上发胶。
睦走进准备区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立刻引来几位同学的注意。
“若叶同学,你的脚…还好吗?”一位扮演星星的群演同学问道,手里的闪亮发卡忘了别上。
睦看向对方。“没事了,可以上台。”
这话让聚过来的同学们脸上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气氛随之轻快起来。
“太好了!”
“今天一起加油哦,若叶同学!丰川同学!”
祥子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抚慰的微笑:“大家放心,医务室老师来看过,说只要不做太剧烈的动作,登台没问题。我们都会协助睦的。”
班长也适时开口:“没错,今天的演出是我们c班共同努力的成果,我们是一个整体!睦,加油!”
“加油,睦!”
同学们纷纷送上鼓励。
平日的距离感,都被这一次文化祭给拉近。
午休的铃声回荡在秀知院学园的走廊,学生们嬉笑着涌向食堂或小卖店,速度或许有了中学抢饭的速度
学生会办公室里则显得相对安静,只有丰川柒月和白银御行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着各自的便当盒。
因为下午即将召开提前启动的文化祭动员会议,事务繁多,柒月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天台吹风放松,而是选择留在办公室里边吃边和白银讨论一些细节。
柒月夹起白银御行递过来的一块卖相精致的煎蛋卷,品尝后由衷地称赞道
“白银,你的便当水准真是每次都能让人惊喜。这份蛋卷的火候和调味,说它不输给外面的家庭餐厅都算谦虚了。”
白银御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饭盒里的菜
“过奖了。只是每天给圭…还有我自己做便当,熟能生巧罢了。
而且也多亏了乡下的爷爷经常寄来一些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味道才会好一些。和真正餐馆里的专业料理相比,还是差很远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藤原千花活力满满地跳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吃过午饭,但制服口袋里却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从便利店扫荡来的各种小零食。
一眼看到正在享用便当的两人,尤其是那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菜色,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午饭装在一个胃,零食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吃完午饭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藤原千花还能吃。
“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她非常自然地凑到桌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真好啊~分我一口尝尝吧!”她的请求直白得让人无法拒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嗯。”柒月反应平淡,似乎早已习惯。
“没问题哦。”白银御行也大方地点点头,对于分享食物习以为常。
柒月顺手从便当盒旁拿起一根酒店用的精致独立包装牙签,撕开,插在自己便当里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上,递了过去。
白银御行也用上平时备着的牙签,大方地夹起一整块多汁的汉堡肉,放到藤原千花急切伸过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小碟子里。
“啊——”藤原千花迫不及待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甚至带来了一丝幸福的颤抖。
“嗯~~!!!好好吃!!!”她发出的赞叹声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种极其可爱的、黏糊糊的腔调。
她一边努力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发表着美食评论
“白银同学这个汉堡肉,虽然稍微有点凉了,但里面锁住的肉汁还是好浓郁!感觉美味都浓缩在里面了!
还有柒月你这个红烧肉,就算是冷的也超棒啊,口感好醇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太好吃了!”
这番真诚又夸张的赞美让白银御行很是受用,他笑着又夹起一个被做成可爱小章鱼形状的红香肠,递给她:“喜欢就再尝尝这个。”
而办公室的另一端,四宫辉夜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她那份早已用完的、由四宫家专属厨师精心烹制、课间准时送达的便当盒。
食材是严格筛选的当季最优品,营养经过精确计算均衡搭配,味道无可挑剔,如同高级料亭的出品。
然而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藤原千花用那样简单直白、甚至在她看来有些“粗鄙”的乞求,就轻而易举地尝到了……尝到了柒月的便当。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绝不是因为食物本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平衡感。
‘不知羞耻……竟然能如此自然地向他人索要食物……这般失礼的行为……’
辉夜的内心仿佛被酸涩的泡泡淹没,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失落感冲昏了她的头脑,甚至冒出了极其不符合她形象的恶劣念头
‘藤原同学,我是把你当做朋友的,但是如果你明天行踪不明的话,我是绝不会予以同情的。’
她那不自觉带上的轻蔑与冰冷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正一脸陶醉的藤原千花背上。
这细微的变化,却被敏锐的柒月捕捉到了。
‘嗯?’柒月心下微动
‘没想到辉夜会对这种庶民便当流露出这种……近乎排斥的态度?又了解到她新的一面。不过……’
他以为辉夜是对便当本身的质量有所鄙夷。
出于一种想要扭转她偏见、或许也夹杂着一丝想与她分享的心情,柒月拿起另一根干净牙签,插在自己便当里一块金黄的玉子烧上
然后柒月抬起头,目光越过藤原千花,直接看向她身后的辉夜,语气自然地问道:“四宫,要尝一点这个吗?”
他的本意是邀请辉夜。
两人的目光甚至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然而——
“好啊!这个我也超想尝尝的!”
藤原千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扭头
“啊呜”一口,精准地叼走了柒月牙签上的那块玉子烧!
动作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辉夜:“!!!”
她脸上那原本因柒月的主动邀请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瞬间冻结,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看向藤原千花的眼神几乎结冰,内心的风暴骤然升级
‘社会的蛀虫!味觉的强盗!文明的癌细胞!连别人明确递向这边的食物都要半路劫掠吗?!’
白银御行也注意到了这边诡异的气氛和辉夜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缘由)
他赶紧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并巧妙地将还在回味玉子烧的藤原千花引到自己这边
“藤原,再来试试这个炸鸡块吗?我觉得调味很特别。”
他成功地将藤原的注意力从柒月那边吸引开,无形中为柒月和辉夜之间让出了空间。
柒月看着辉夜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摆出冷若冰霜模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特别?
他顿了顿,再次主动开口,这次声音放低了些,确保只传向她:
他打开自己便当盒的另一个独立夹层,里面静静地躺着四颗饱满油润、香气浓郁的红烧狮子头。
他用干净的勺子小心地舀起一颗,递向辉夜,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抚:
“要尝一下这个吗?肉丸。这个夹层我没动过,勺子也是干净的,不用担心。”
一瞬间,辉夜周围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和内心奔腾的恶劣吐槽戛然而止。
她微微怔住,视线从那颗诱人的肉丸缓缓移到柒月平静而真诚的脸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羞涩和巨大满足感的情绪像暖流一样迅速包裹了她,冲散了所有阴霾。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微微发烫。先前所有的赌气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心情一下子由凛冽寒冬跃入了明媚暖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然后伸出手,带点小心翼翼的姿态,接过了那个一次性小碟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
“……嗯。谢谢。”
那一刻,什么四宫家的礼仪、什么大小姐的矜持,似乎都被眼前这颗来自柒月便当里的、普通的肉丸所带来的奇异喜悦暂时掩盖了。
午休即将结束,祥子和睦并肩坐在窗边,感受着午后的微风。远处礼堂的方向已有零星准备工作的声响传来。
“再有两小时就要去换装准备了。”祥子低语,“得让胃舒服些才行呢。”
“嗯。”睦安静地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际,眼神比平日显得略微柔软。
午休结束的铃声仿佛一个无声的集结号。
c班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闲暇转为有序的忙碌。
同学们说笑着,却动作利落地开始分工合作。
力气稍大的女生负责搬运那些较为沉重的星球背景板和“候鸟”道具车底座,她们互相提醒着注意拐角,小心轻放。
另一群女生则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托起挂满华丽戏服的移动衣架,如同护送珍宝般,平稳地推向门外。
负责小件道具和化妆箱的同学也各自检查着自己的物品,确保没有遗漏。
“道具组先走一步去后台准备组装!小心门槛!”
“服装组的同学跟紧哦,别让裙子蹭到灰尘了!”
“演员们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我们也准备过去啦!”
“我的假发盒谁帮忙拿一下?”
班长熟练地协调着,祥子和睦也自然地融入这人流。
祥子顺手帮忙扶正了一个略显歪斜的衣架,睦则默默拾起一本险些从道具箱滑落的台词本,放回原处。
队伍像一条欢快而斑斓的溪流,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向着礼堂后台的方向迤逦而行。
走进礼堂的后台,这庞大的阵仗和那些一眼便能看出造价不菲、制作精良的道具服装,自然吸引了其他班级同学的目光。
“哇,c班这次真是大手笔啊。”
“那些衣服,好漂亮!是王子公主的主题吗?”
“虽然彩排的时候见过一部分,但所有东西都凑在一起运过来,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呢。”
“那个星球模型做得太逼真了吧!”
惊叹和议论声从两旁传来,目光中掺杂着好奇与毫不掩饰的羡慕。
c班的同学们则在这些注视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溢满的得意。
接下来礼堂的后台逐渐忙碌。
更衣室内,女生们互相协助穿着精致的演出服,低声交流,空气里飘散着化妆品和发用定型品的香气。
化妆镜前,祥子专注地为自己勾勒唇线,眼神笃定。睦也安静地配合着化妆师的行动。
指针无声地滑向下午4点。
“……以上,便是本次文化祭初步的统筹规划与部门分工。”白银御行立于讲台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体育馆。台下是秀知院全体学生。
他身旁,四宫辉夜冷静地补充细节
“注意,各社团的预算申请务必在明日放学前一式两份提交至学生会办公室,逾期视为放弃。
此外,安全规范手册必须人手一册,执行委员需负责核查……”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事项繁杂,注意事项更是细碎。
“接下来有请文化祭执行委员长上台做最后总结。”
台下的柒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好像有点……
月之森,礼堂后台-16:26
后台的气氛越发紧绷。演出服窸窣作响,最后的补妆、道具确认、台词默念交织一片。
祥子已换好演出服,妆发完美,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手机屏幕。
16:30。
16:35。
16:45……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柒月的消息
“我得稍晚点到,可能只能勉强赶上,但是肯定来得及。”
祥子迅速回复:「没事的,注意安全,我等你。」
随后将手机轻轻压在胸前,仿佛能从中获得一丝平静。
同一时间的月之森门口设立了检查点,仅留一侧供人通行。
门岗处有老师和风纪委员值守,严谨地核对着每一位试图进入的校外人员的邀请函或等待校内学生的认领。
睦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校门的小径上。
她已经换上了小公主的衣服,画上了妆,步履比平时更慢一些,似乎仍在意着脚踝的状况。
她安静地走到指定等候区,停下脚步,像一株悄然立在庭院一隅的植物,与周遭典雅却略显疏离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只是在那里等待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急切张望,仿佛时间于她而言并无意义。
这与校门外的情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伊地知虹夏很快便到了,她站在街对面,几乎是蹦跳着朝校门内张望,白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便服,充满了与月之森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站在里面的睦,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笑容,立刻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舞起来,生怕对方看不见自己。
“小——睦——!这里这里!”
她的喊声清亮悦耳,穿透了街道上细微的嘈杂,也打破了月之森门前的沉寂。
门岗的老师和高年级的风纪委员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想要出声制止大喊大叫,但最终也没有让校外的女孩强硬的接受月之森的理念。
睦看到了她但是她并没有像虹夏那样大幅度地回应,微微招手,表示自己看到了。
虹夏得到回应,笑得更开心了。她看着已经堵死的校门口,穿过车流来到门口,隔着那道铁艺大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睦。
“小睦!我来啦!哇,小睦你这身衣服真好看!”虹夏毫不克制的夸赞着睦身着的演出服随后又开口询问
“你等很久了吗?脚怎么样?还好吗?不会影响待会儿演出吧?”
睦逐一回答道:“没有等很久。”
然后停顿片刻,补充道
“脚,没关系了。不影响演出。”
虹夏仔细听着,然后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担心了!今天一定要看到小睦最棒的演出!”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可爱的小袋子,从门缝里递进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呀?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小睦的舞台了!”
睦转向门岗的老师,微微躬身:“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伊地知虹夏。我邀请她来看演出。”
有了校内学生的明确认领,手续很快办妥。虹夏终于如愿踏入了月之森校园。
她一进来就很自然地走到睦身边,几乎是挨着她的肩膀,继续好奇地四处张望。
“给!演出结束后补充能量!是我家附近店里卖的饼干!超——好吃的!”
睦看着递到面前的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啦!”虹夏笑容灿烂,然后又开始兴奋地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吐槽电车有点挤,夸赞月之森附近的街道很漂亮,话语间充满了感染力。
睦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问到时才简短回应一两个字。
她看着虹夏说话时生动的表情,会在虹夏讲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时,笑出声来。
“好厉害~这就是大小姐学校啊~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她小声感叹,然后又凑近睦,笑嘻嘻地说
“不过还是小睦最特别!”
睦被她挨得有些无措,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听着虹夏的话,只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就有!”虹夏坚持道,笑容不减,“走吧走吧!带我去礼堂,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小睦在舞台上的样子了!”
她看着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朋友,露出微笑
“…好。跟我来。”
说着,她转过身,引导着虹夏向礼堂方向走去。
虹夏继续欢快地说着话,活泼的身影与睦宁静的姿态并肩而行,构成一幅和谐又充满反差的画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那层笼罩着睦的微凉气息,似乎正被身边女孩带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将伊地知虹夏安顿在观众席靠前、视野颇佳的位置后,睦并没有立刻离开。
虹夏像是被投入静水中的一颗欢快石子,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位早到观众的目光。
她毫不在意,反而对礼堂内部华丽的装饰发出低低的惊叹,又转过身,双手握拳对睦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充满鼓励的灿烂笑容。
“小睦,加油哦!我会用最大力气给你鼓掌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足以穿透后台帷幕的热情。
睦站在过道上,看着虹夏那双映照着礼堂灯光、亮得惊人的眼睛,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
“…嗯。”
说完,她转身沿着侧面的通道,缓步走向后台。
睦安静地穿过略显拥挤的空间,回到自己的化妆镜前。负责妆发的同学立刻迎上来。
“若叶同学,正好,补一下口红,刚才喝水可能蹭掉了一点。”同学小声说着,拿起唇刷。
睦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柔软的刷头再次勾勒唇形。
补妆完成后,她睁开眼,目光在镜子里逡巡,很快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祥子已经换上国王装,正皱着眉毛,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
睦站起身,朝着祥子的方向走去在祥子身边停下。
祥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眉宇间还有些紧张,看到是睦,她的表情柔和下来。
“祥子,没事吗?”睦低声告知。
“嗯,没事的,睦。”
祥子似乎想稍微放松地笑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又被眼底的些许不确定所取代。
她说着,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手机屏幕,屏幕是暗的。
她微微偏了下头,询问道“柒月…还没到?”
祥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睦会主动注意到并问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指尖在暗掉的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他说会赶到…应该…快了吧。”这话像是在回答睦,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祥子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试图从那一片夕阳浸染的天空下寻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17:00 距预定开场时分渐近。
17:02 祥子再次查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内心的焦灼如同缓慢弥漫的薄雾,但她努力保持着外表的镇静。
他承诺过的。他说必定会到。柒月从不失信…或许是路上拥堵?还是学生会事务格外棘手?他赶得太急会不会有碍…
种种思绪涌现,但她深呼吸,将它们压下。信赖支撑着她。她相信他的承诺,如同相信舞台的帷幕必定准时开启。
17:05 负责催场的同学压低声音喊道:“各位演员准备!五分钟候场!”
后台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祥子像是被这声提醒从短暂的焦虑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份属于丰川祥子的自信和专注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她将对手机的牵挂彻底抛开,对睦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
“好了,不想了。”她说着,语气重新变得有力,“我们该去准备了,睦。”
“嗯。”睦应道。
说完,祥子转身利落地拿起拿起过往的权杖,走向候场区。她的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一丝脆弱从未存在过。
睦看着祥子的背影,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候场位置。
后台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也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为了祥子的期待,为了虹夏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也为了她自己。
祥子伸手,最后正了一下睦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轻柔而快速:“加油,我的小公主。”
秀知院这边,会议终于在文化祭执行委员长的讲述中落幕,时间大概是睦刚好接到虹夏的时候。
然而,作为学生会成员,柒月无法即刻抽身,白银御行和藤原千花需要立即张贴通知,他不能将所有的收尾工作都留给辉夜一人。
“委员长,这边麻烦你与辉夜副会长一同处理,我有急事必须先行离开。”柒月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事项,对旁边的会计嘱托道。
“哦、哦,明白,柒月同学!”
辉夜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这里交给我们吧。”
柒月甚至无暇换下校服,抓起书包便冲出学生会办公室,一边快步疾行一边用手机联系司机
“中村先生,请即刻到校门口!全速,往月之森女学院!”
黑色的轿车早已待命。
柒月拉开车门坐入的瞬间,车辆便平稳而迅捷地驶离。他再次给祥子发了条信息
“已经上车了,我会赶到的。”
车上,柒月不时看向手机。
都市的黄昏景致在车窗外急速倒退。司机中村先生技术娴熟,在车流中稳健地穿梭,竟真地将预估时间压缩了近半。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月之森学院时,道路却被密不透风的车辆阻塞——显然都是前来观看演出的学生家属们的车。
“少爷,前路实在无法通行,至少还有二百米。”中村先生无奈道。
“那我就在这里下车了,中村先生,之后就等到演出结束再来接我和祥子。”柒月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
话音未落,他已如箭般冲出。奔跑中,风声掠过耳际,他再无余力取出手机。
只能让祥子再多等候片刻,多牵挂片刻了。
柒月一气奔至月之森庄严的校门口,气息稍显急促。
门口的检查点一位老师模样的工作人员见到这个身着外校制服、奔跑而来的男生,下意识欲上前拦阻。
旁侧资深的门卫却一眼认出了柒月,连忙阻住那位老师,恭敬地点头致意:“丰川少爷,日安。”
柒月步履未停,直接将那份精美的家属邀请函递到那位略显怔然的老师手中,语速快但仍持礼节:“失礼,赶时间,有劳您。”
既然门卫已确认身份,那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他迅速步入校园,一边朝着礼堂方向加快脚步,一边尽力平复呼吸,整理因奔跑而稍显散乱的衣领和发丝。
这里是月之森,他不能过于失仪。
开场前最后的预备铃响起。祥子立于后台幕布的缝隙间,目光急切地掠过台下观众席那个预留的座席。
空的。
依旧是空的。
手机不再作响。台下人影憧憧,家长们低语,等候着演出开始。那份空缺显得格外醒目。
内心oS:‘果真赶不及了吗?遇阻了?不…他说必定会…’
她收拢手指,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就在舞台灯光即将转暗,幕布即将启开的最后一刹那,一道身影匆促地从侧门进入观众席,略一躬身,迅捷而安静地在那预留的空位落座。
他的发丝略显散乱,气息似乎还未完全平复,但终究是赶及了。
祥子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位置,眼瞳微微睁大。
他来了!
虽略显仓促,但他确实坐在那里,正如他所承诺。
一刹那间,所有的焦虑、不安、等待的煎熬尽数化为乌有,如同被晨曦驱散的薄雾。
一股暖意与巨大的安定感包裹住她,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
舞台灯光“啪”地一声尽数亮起,将舞台映照得光辉璀璨。幕布徐徐拉开。
祥子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台下那个刚刚赶到、正向她投来宽慰和鼓励目光的身影,继而转身,脊背挺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决心,步向光芒汇聚的舞台中央。
‘谢谢你,柒月。你来了…那么,就让我为你,为大家,呈上一次最完美的演出吧。’
她的步伐稳定,眼神明亮,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于即将开始的表演。信任得到了回应,此刻的她,心无杂念,唯有绽放。
第65章 《小公主》
幕布徐徐开启,视野沉入一片深邃的蓝。
观众席的喧嚣隐去,唯有天幕之上,细碎的LEd光点如星子呼吸,明灭间勾勒出无垠宇宙的浩瀚与寂寥。
空灵而略带伤感的钢琴旋律《星之所在》轻柔流淌,如同穿越光年而来的叹息。
温柔的旁白自音响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剧场:
“在宇宙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角落,藏着一颗只属于一位小公主的星球。她拥有一头如同初春新叶般的绿色长发。
某天,与她的玫瑰朋友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于是,她决定离开家,去别的星球看一看。她遇见了许多奇怪的大人。”
幕布缓缓拉开。灯光柔和地照亮舞台中央的微型星球布景。
小公主(若叶睦饰)正背对观众,蹲在那朵被玻璃罩罩住的、姿态略显骄傲的玫瑰道具面前。她的肩膀微微紧绷。
小公主正跪坐在玫瑰旁边,手持小喷壶,极其细致地为玫瑰的根茎附近喷洒水雾。
玫瑰的声音在被浇水之后出现了,语气带着挑剔和骄纵。
“嗯…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今天的日照似乎比昨天弱了些,我的花瓣都没能完全舒展开。”
小公主默默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浇水。
“还有,晚上的风也变大了,总是吵得我睡不安稳。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小公主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玫瑰。她的眼神里有关怀,但也有一丝被持续抱怨后的疲惫。
她轻声说:“我已经把玻璃罩擦得更亮了,也尽量把你移到阳光最好的地方…风…风我没办法…”
玫瑰语气变换:“我没有要求你永远对我好,我不是恶魔。可是,没办法是什么意思?你的朋友观念怎么了,这只是风的问题吧。
再这样下去,你不关心我的土壤,不关心我的光照,最后变成自私的家伙。作为你的朋友,我可能得和你绝交了。真的。”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入了小公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拿着喷壶的手微微顿住了,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那双本该满怀温柔的眼眸里,受伤的情绪慢慢漫延开来,取代了之前的耐心。
旁白:“玫瑰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但骄傲让它没有立刻道歉。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的星球。”
几秒后,小公主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玫瑰,而是径直走向星球另一边那几个小小的、象征性的火山模型。
她拿起一把小刷子,开始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清理其中一座根本不存在的火山灰。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明显的情绪,但全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清理完火山,她又拿起一个比她手臂还长的沉重水壶,去给并不需要浇灌的星球土壤浇水。
水壶很重,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她固执地做着,仿佛想用忙碌来填补那份受伤和无措。
最终,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投向那朵玫瑰,眼神复杂,充满了难过、不解,还有刚刚萌芽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此处的灯光变成冷色调,渲染出悲伤的氛围。
小公主最终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深深倦怠的声音轻轻说道:
“……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好,无法让你真正满意。”
“我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候鸟等待的方向。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玫瑰在她身后似乎想呼唤,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孤零零地留在聚光灯下,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束追光柔和地打在舞台入口。
小公主走到舞台中央用软垫堆砌出的“山丘”旁,不是坐下,而是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滑落。
纤细的手臂环住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失神地望着虚无地面的眼眸。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周身弥漫着近乎凝固的孤独与悲伤。
一只造型简约的候鸟道具从侧幕无声滑出,停在小公主的“星球”旁。
小公主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候鸟,又回头望向星球一隅——那朵被单独灯光照亮、微微摇曳的玫瑰。
挣扎在她眼中翻滚,最终被一种离家的决绝覆盖。
她缓慢地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的玫瑰,伸出手,指尖轻颤地抚过候鸟的脖颈。
“…带我去远方吧。去哪里…都好。”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轻微的颤音。
候鸟道具调整方向。小公主侧身钻进去,动作因空间狭窄而略显笨拙。
待她坐稳,候鸟展开发光的双翼,用预备好的音效发出一声更清晰空灵的鸣叫。
灯光追着打在候鸟离场的身影。
候鸟承载着小公主,缓缓升空,绕着小星球盘旋一周。
小公主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朵越来越远的玫瑰上,直至灯光不再打在星球上,失去灯光照射的星球彻底没入黑暗。
候鸟调整方向,振翅飞向宇宙深处。
灯光的追随渐渐停下,只余那一人一鸟的身影在星空背景下化作渺远光点,最终消失。
舞台灯光快速切换,凭借精准的定点追光区分出一个个微型星球场景,配以迥异的道具与音效。
白光骤亮。第一个星球小得仅容一把夸张华丽的王座。
丰川祥子扮演的女国王身着奢华礼服,仪态威严地端坐其上,三名扮演“弄臣”的同学身着统一的宫廷服,单膝跪在国王面前,脸上带着夸张的固定笑容。
“啊!一个子民!我命令你,上前接受王的注视,注意礼仪!”她用故作高傲的姿态宣告。
小公主闻声抬起头,眼中迷茫多于敬畏。
她迟疑地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观察奇特生物。
“……你好。你是什么?”她的声线平直,纯粹发问。
国王得意道,挥动手臂,“我是国王,从星辰运转到老鼠胡须,皆需我的谕令!”
小公主微微歪头,绿色发丝滑过肩头,目光扫过微小“星球”和国王:“你统治什么呢?”
国王语塞,随即挥臂:“我统治一切!不论天地,都是我的疆土!所有人都是我的骑士。”
国王伸出手指,随意地指向其中一名弄臣。那名弄臣立刻呈上一卷根本无字的羊皮纸。
“根据《星际觐见法规》第7条第3款,你已被允许进入我的领域!注意你的礼仪!”
“我不想崇拜任何人。我只想找个朋友说说话。”
“朋友?嗯…我可命令你做我的朋友!此乃莫大恩赐!我命令你,留下,听我命令!”
“命令来的……还能算是朋友吗?”小公主困惑摇头。
候鸟一直在外围静候。小公主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国王,默默转身走向它。候鸟降低高度方便她骑乘。
“回来!我命令你回来!我还能命令星星为你唱歌!”国王徒劳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旁白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道:“小公主离开了只懂命令的国王。她开始疑惑,若连友谊都需命令,这关系本身,还有何意义?”
小公主熟练地骑上候鸟,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无法理解这无聊游戏。白色追光熄灭。
粉红追光打下!虚荣者站在矮凳上,身穿缀满蝴蝶结亮片的夸张粉色礼服,头戴纸皇冠。
她一手执小镜,一手向虚空挥动。
台下崇拜者群演疯狂鼓掌欢呼。
“哦!掌声!你是来崇拜我的吗?”她用甜腻尖高的声音陶醉道,“快看!我是全世界最漂亮、最聪明、最富有的人!”
小公主被刺眼光线和声音吸引望去,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平静,甚至因先前经历染上一丝疲惫。
“崇拜是什么?”她语调毫无波澜。
虚荣者猛放下镜子,双眼放光语速飞快
“崇拜就是承认我最完美,然后鼓掌!快,崇拜我!我等不及接受赞美了!”摆出更夸张姿势。
和环境融为一体样子的崇拜者们齐声机械道:“哦!您是最完美的!宇宙中心!”
讲完这些话,崇拜者群演退场,其实整个星球就只有虚荣者一人,那些崇拜者。都只是虚荣者的回音。
“真好听!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你呢?快崇拜我!”
小公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崇拜者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到虚荣者身上,语气里只有纯粹困惑,却产生致命讽刺效果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在这里啊。”
虚荣者笑容僵住:“我…我崇拜自己!这还不够吗?”
“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不会感到孤单吗?”
小公主不再看那僵在原地、笑容破碎的虚荣者。
她默默地转身,走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的候鸟。
候鸟温顺地低下脑袋。(实际上是人拉线原理)
小公主利落地骑坐上去(实际上是利落地钻进道具),双手轻轻抓住它脖颈处的羽毛。她的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虚荣者似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在她身后发出气急败坏、却已然无人在意的喊叫:“你…你根本不懂!崇拜!我需要崇拜!回来!”
候鸟振翅而起,毫不留恋地载着小公主升空。(其实是加速离开)
那令人不适的粉红色追光迅速减弱、消失,连同那歇斯底里的声音一起,被抛在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舞台上重归寂静,只剩下宇宙深空的幽蓝和点点星光。
旁白:“小公主继续航行。她遇到了只听得见赞美的人。可若崇拜声只来自虚空,这虚荣又能填补内心多少空洞?”
话音落下的瞬间,作为背景音的钢琴声悄然停止。整个舞台陷入一种极致的静谧。
观众席也仿佛被这静谧所感染。
紧接着,从舞台另一侧的音响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电子设备待机时发出的低频噪音,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舞台开始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蓝色光束所笼罩。
那“嗡嗡”声也逐渐被更具象的、单调重复的电子音效所取代(类似游戏里菜单选择或待机界面的循环音效)。
冰冷蓝追光打下。
游戏成瘾者瘫坐在地,眼神直勾勾盯住发光手机道具。
两三个穿灰衣、持巨大手机\/手柄道具的“游戏界面”群演缠绕他,不断做“滑动”、“点击”动作,发出单调电子音效。
“输了…又输了…再来一局…就一局…赢了就能忘却…必须忘记…”他眼神空洞黑眼圈浓重,喃喃自语。
小公主走近蹲下,试图对视:“你为什么一直玩游戏?你想忘掉什么?”
游戏成瘾者仿佛没听见,过好几秒眼球才机械转动,声音沙哑:“忘掉…忘掉我又失败了…忘却时间又被浪费了…遗忘这份空荡荡、让人想哭的感觉…只有在这里面,赢的时候,才能忘却一切!”
小公主脸上露出深切悲哀:“你为什么不去清理火山,或浇灌一朵花?那样也许能真正忘却不快。”
“开始了…这次一定能赢…只要赢一把…”他完全沉浸进去。
旁白的声音沉重:“小公主看到一个灵魂被困在无尽循环里,用今日逃避偿还昨日羞愧。这让她感到深深悲哀。”
小公主脸上首次浮现深切真实的悲哀。她非困惑,而是仿佛看见陷入无尽循环的痛苦灵魂。她缓缓起身,一言不发。
候鸟安静停阴影里,光芒似因星球压抑而黯淡。它见小公主起身,便默默靠近。
小公主后退两步,眼中充满怜悯无奈,默默转身骑上候鸟。
候鸟载她无声飞离这片冰冷蓝域。
笼罩着游戏成瘾者的冰冷蓝色追光并未立刻熄灭,而是随着候鸟的“起飞”,缓缓地、如同褪色般减弱。
同时,一盏温暖的琥珀色侧光从舞台另一侧悄然亮起,与残存的蓝色形成对峙。
单调的电子音效逐渐扭曲、拉长,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低频的嗡鸣,仿佛空间正在被撕裂。
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一种机械重复的、越来越响亮的模仿开关的“咔哒”声,节奏急促。
在这样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和音效中,整个微缩的“星球”平台开始由藏在下面的舞台工作人员手动操控,进行高速旋转!
星球飞旋。点灯人疯狂开关路灯,累得气喘吁吁几乎站不稳。
“点灯!熄灯!点灯!熄灯!不行!太快了!一年只一分钟!命令…命令规定必须这样!不能停!”他语气充满焦虑。
小公主:“为什么不能停下?或走慢点?你可以跟着星球节奏慢慢走啊。”
点灯人脸上露出近乎恐惧神色:“停下来?改变规矩?不!绝对不行!恐惧…我对改变感到恐惧!违背命令会怎样?受惩罚吗?不知道!我恐惧未知!所以只能这样…只能这样…点灯!熄灯!没有休息…没有思考…”
画外音困惑又带一丝敬佩:“小公主遇见最忙碌最疲惫的人。他如此忠于职守,却从未问命令因何而来。这份忠诚,究竟是伟大,还是另一种迷失?”
小公主看到的不再是单纯忙碌,而是被恐惧和僵化规则支配、失去自我的麻木。她感到一阵窒息。
候鸟似也受不了这疯狂旋转闪烁节奏,用原地转圈来表示不安。
小公主几乎逃离般奔向候鸟,快速骑上。
候鸟立刻奋力振翅,似要尽快远离这令人头晕目眩之地。追光跟随片刻后熄灭。
舞台陷入短暂的全黑,仅保留天幕上象征宇宙的微弱LEd小灯。
底下的群演在黑暗中一张桌子抬上来
紧接着,一道柔和、稳定、略带尘埃感、模仿老式台灯的暖黄色光束从舞台另一侧下方缓缓亮起。
这束光与之前点灯人星球那刺眼、闪烁、覆盖整个区域的琥珀色追光形成鲜明对比——它更集中、更宁静,也更具“室内感”。
老地理学家伏堆满巨书的桌前,小公主从另一侧登台,引起地理学家的注意。
“嗯?又一个勘探者?说吧,你要我记录什么?我只记录永恒事物,你可以和我讲高山、大海、沙漠、峡谷。”
“我不是勘探者。我的星球很小,上有三座火山,还有一朵…”
地理学家不耐烦地打断
“花?不记录!花转瞬即逝!是无效数据!它的出现凋零,只带来无谓悲伤。记录它,就是记录悲伤本身。”
“可她很独特!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小公主坚持。
“唯一?需要?那更是悲伤根源。依赖、失去、离别…皆是悲伤。
我地图上,没有悲伤位置。我们是记录者,不是感受者。去感受,就会悲伤。你快走,别用短暂事物打扰我去记录永恒。”
候鸟此次未等小公主主动走来。
而是主动“飞向”小公主,用头轻推她,示意离开。
她默默转身,顺从骑上候鸟。
小公主感受到一种极致冷漠。这位学者并非无情感,而是因预见终结分离拒绝一切开始,这是一种更深层次、基于理智的悲伤。
画外音疏离冰冷:“最后,她拜访了记录永恒却对窗外盛开之花视而不见的学者。小公主忽感刺骨寒冷——原来,最遥远距离,是心与心间的漠不关心。”
候鸟载着沉默小公主飞入黑暗。暖黄追光熄灭。
舞台灯光转清冷单一色调,象征沙漠。
小公主从候鸟下来,候鸟飞走。
她茫然站空阔舞台上环顾四周,脸上带着历经六个星球后的疲惫与更深困惑。
候鸟发出一声悠长略带疲惫鸣叫,随后振翅起飞,被绳索拉上半空中转了两圈之后飞入幕后,代表完成运送使命,将小公主留在地球。
小公主茫然站空阔舞台上,目送候鸟消失,然后环顾四周,脸上带着疲惫与更深困惑。
“这里……就是地球吗?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我是不是……又走错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时,舞台边缘“沙地”上,一身着闪烁着月光色服装的演员蛇开始缓慢走到小公主跟前
小公主注意到动静,有些警惕又带一丝希望。她犹豫一下,依旧礼貌轻声道:“……晚安。”
蛇抬起头,声音低沉丝滑无起伏:“晚安。”
“我……我这是落在哪个星球上了?”
“在地球上。这里是非洲沙漠。”
“非洲?沙漠?……啊!难道地球上没有人吗?”小公主的脸上掠过失望不安。
“这片沙海之中,没有人。地球很大,沙漠只是它孤独一角。”
小公主疲惫地坐一块代表石头的舞台箱上,抱紧膝盖。
她抬头望舞台上星空LEd灯。
“我一直在想……星星们闪闪发亮,是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离开家的人,总有一天能找到回去的路?
看,那颗星星,它就在那里,在我来的方向……可是,它看起来那么遥远,好像永远也回不去了。”
蛇目光也似望向星空
“它很美。你为何要离开那样美丽的地方,来到这片沙漠?”
小公主低下头,声音充满委屈悲伤
“我和我的花儿……闹别扭了。她说的话让我很难过,我那时不明白……我以为离开就能解决问题。”
“啊。”一阵短暂沉默蔓延两者之间,沙漠寂静被放大。
小公主终于无法忍受这彻底孤寂,再次开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在这沙漠里,我感到……比在任何一个星球上都要孤独。”
蛇用看透一切语调:“即使你到了有人的地方,你也会发现,孤独并不总与‘人’的多少有关。”
小公主转头,长时间注视这奇怪会说话的生物。
“你真是个奇怪的动物……细得就像……就像一根手指。”
小公主带着孩子气好奇评判。
蛇语气带上难以察觉的傲然:“但我比一个国王的手指更有威力。”
小公主微微一笑,这是她落地地球后第一个细微表情,带一丝苦涩幽默
“你并不那么有威力……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都不能像我一样,去别的星球旅行……”
蛇声音低沉充满暗示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船都去不了的地方。我可以把你带到比你的星球更远的地方。”
蛇演员缓缓靠近,对着小公主说道,声音仿佛带古老魔力。
“凡是被我碰触的人,我都能将他送回他来时的老家。你是如此纯洁,又来自星空……我可以帮你。”
小公主怔住,只是看蛇,没有回答。这番话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蛇继续用那催眠般语调说道
“在这颗坚硬的地球上,你显得如此弱小。如果你对你的花儿放不下。那份牵挂让你无法承受……那时,你可以想起我。我能够……”
又是一阵沉默。小公主陷入沉思,她看蛇,又望无垠沙漠,心中那份对玫瑰的牵挂和此刻蛇提供的“解决方案”交织。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
灯光渐渐变暗,蛇身影悄然隐没黑暗中。
舞台上只留小公主独自坐清冷光束下,为接下来狐狸的出场和温暖的“驯服”过程,提供情绪和叙事上的巨大转折铺垫。
舞台主灯光亮起,色调转温暖黄绿色,笼罩中央山丘和麦苗群演。音乐变得舒缓带希望感。
由祥子扮演的狐狸从“麦田”后悄无声息探头。姿态优雅警惕,眼神锐利又带好奇。
“你好。”声音平静,带一丝试探。
小公主缓缓抬头,眼神依旧空洞,但多一丝好奇:“…你好。你是谁?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她慢慢靠近小公主,但是仍旧保持了距离。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小公主低下头,声音轻缓:“我不知道。我在旅行。我离开了一朵花…我和她相处得不好。”
狐狸眼神流露理解:“我明白了。最亲近的人,有时反而最难懂。这真让人难过的事。”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小公主困惑看狐狸,纯粹发问:“朋友?可是…我们还不了解对方。怎么样才能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呢?”
“而且,我刚刚和准备成为最好的朋友的玫瑰分开了,正烦恼中。”
狐狸眼睛瞬间亮了,她被这说法吸引:“‘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和朋友不一样吗?”
小公主努力回想和玫瑰相处:“这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联系。意思是‘彼此最重要、最理解对方的人’……”
狐狸热切接话,开始绕小公主轻盈走动,眼神充满期待
“是的!最深的理解!对你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
但如果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就会分享一切。”
随后会停下脚步郑重的说:“对我来说,你就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最珍惜的女孩。对你来说,我也会是你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狐狸朋友!”
小公主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注视狐狸,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努力的“共鸣”取代
“我有点明白了。我和我的花…我们也许正在努力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狐狸深深注视小公主,眼神充满鼓励:“是的,这需要时间和真心。现在,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一起,努力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们该怎么做?”
狐狸脸上焕发光彩,声音温柔充满耐心,像一位分享秘密的伙伴
“我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在一起。首先,我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见面,聊得更多一点。
如果你愿意,最好每天都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充满期待了。时间越近,我就越开心。
到了四点,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体会到期待的甜蜜!这共同的期待,就是我们友谊的约定。”
“约定?”
狐狸开口解释
“这也是一种常常被遗忘的事情。我们称之为‘共同的约定’。一个共同的约定,它使得某一个日子不同于其他日子,某一个时刻不同于其他时刻。”
音乐变温馨明快。灯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示意时间流逝。
第一天小公主和狐狸相对而坐,有些害羞地聊天。
而第二天她们坐得更近,小公主的话多了起来,狐狸微笑着倾听。
到了最后一天一束特别温暖灯光打下,象征下午四点
们并肩坐山丘上,狐狸正讲述故事,小公主微微侧头听着,表情是前所未有放松。狐狸讲完,笑着看小公主。
小公主也回看她,然后非常自然地、轻轻握住狐狸的手。
祥子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发自内心的感动笑容,她回握住小公主的手,眼神里充满温暖友谊。
狐狸声音充满幸福的暖意:“你看,我们现在是了,是吧?最好的朋友。”
她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像温暖阳光“现在,和我一起看看那边的麦田吧。”
狐狸目光追随绿色麦浪,又看回小公主绿色头发,眼神里充满温柔联想
“你看!看到那片绿色的麦田了吗?它让我感到平静和希望。”
“而你的头发,是同样美丽的绿色。所以,以后每当我看到这绿色的麦田,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最好的朋友。我甚至会爱上风吹过麦苗的声音,因为它会带来你的气息…”
狐狸的声音里满是真诚喜悦“这,就是我们友谊的证明和礼物。”
小公主沉默地看着绿色麦浪,然后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狐狸。
她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温暖而安稳的光在闪烁。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她的目光又不自主投向远方那朵被灯光照亮的玫瑰。音乐悄然变得忧伤。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牵挂和责任。
“……我必须要走了。她…她还在等我。她只是一个弱小的玫瑰,没法离开我。”
她轻声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舍和歉意。
狐狸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但并非碎裂,而是转化为一种理解和不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这是为离别而伤感的泪。
“哦……我明白了。她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小公主的手“能和你成为这段时间里最好的朋友,我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小公主的反应充满了愧疚。
狐狸摇摇头,泪水滑落,但脸上带着微笑
“不要道歉。有一点难过,是因为我们的友谊是真的。但是,我得到的快乐要多得多!”
她望向那片绿色麦田“现在,每当我看到麦田的绿色…去吧,回到你最重要的朋友身边去吧。”
灯光照亮另一侧,展现出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
狐狸转回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小公主,眼神清澈充满智慧
“你会发现,其他的花也很美。但你那朵玫瑰,是和你一起度过时间、分享过心跳的那一朵。她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的声音温柔坚定“而我们,最好的朋友,就是即使分开,也会在对方心里留下独一无二颜色的人。真正重要的友谊,不是时刻在一起,而是永远在心里。”
回音空灵地播放:“永远在心里…”
小公主喃喃自语,仿佛明白了这份友谊的重量。她看着狐狸,眼神里的悲伤化为了浓浓的感激和不舍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还有这片绿色的麦田。”
狐狸露出了一个含泪的、却无比真诚的微笑。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小公主
“我也不会忘记。再见,我最好的朋友。”
狐狸站在原地,没有跑开,她望着小公主,微笑着流泪,挥手告别。
小公主一步步后退,她的脸上充满了清晰的不舍,眼泪不断滑落。她看着狐狸,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最终,她毅然转身,每一步都走向她的责任,也带着新获得的力量。
紧接着就是最后一幕,话剧即将结束。
灯光稍暗。蛇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小公主身边,身形柔软,声音低沉而古老,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我可以送你回去…回到你的玫瑰身边。用我的方式。
这很简单,甚至比穿越星河更简单。它会像一次…死亡。”
蛇的声音低沉神秘,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小公主微微一颤,这个词语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死亡?那是什么?”
“死亡,就是让沉重的躯壳从此地消失。
它是一次告别,一次彻底的回归。对你而言,它意味着离开地球,离开狐狸,离开这片麦田。
意味着你在此地的一切痕迹,都将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死亡。”
蛇的声音如同温柔的耳语,它稍稍靠近,目光仿佛能看穿小公主的灵魂
“你害怕吗?害怕这种彻底的死亡与告别?”
小公主沉默了片刻,她望向远方那朵被她牵挂的玫瑰,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仍在等待她答案的狐狸。
她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与不舍,泪水无声滑落。但最终,一种超越年龄的爱与责任在她眼中沉淀下来。
“是的…我害怕。”她诚实地说,“害怕离开我的朋友,害怕这份温暖会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但是,我的玫瑰需要我。是我离开了她,我必须回去。如果这是我的命运…那么,我接受这种死亡。请送我走吧。”
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你比许多人都要勇敢。他们谈论死亡,却从不真正理解,有时死亡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责任,比如爱。闭上眼睛吧,小公主。让你的地球之旅,在此刻死亡。而你,将获得新生。”
小公主最后看了一眼狐狸的方向,然后平静地、甚至是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接受了自己的选择。
蛇做出一个模仿法师的动作稍稍摸了一下睦的手。
小公主缓缓地、如同沉睡般倒下。灯光聚焦在她和她绿色的长发上,然后慢慢变暗,仿佛她真的化作了星辰。
旁白温和而充满悲悯,带有一丝希望的升华
“小公主选择了回归,接受了她在地球上生命的死亡,以此履行她对玫瑰那份最初的爱与责任。
而狐狸,也因为她所付出的爱与时间,使她遇见小公主的那片麦田,变成了整个宇宙中最特别、最悲伤,也最温暖的地方。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唯有用心,才能看清。而有时,看清的代价,便是告别。”
全场黑暗,音乐缓缓消失。幕落。
第66章 台下
幕布尚未开启,礼堂内的灯光已渐渐暗下,空气中浮动着期待的细语。
柒月匆匆在自己靠前的座位上落定,略微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稍显凌乱的衣领。
他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目光投向舞台,却意外地发现邻座那个戴着白色贝雷帽、正兴致勃勃环顾四周的女生颇为眼熟。
“虹夏?”柒月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道。
女孩闻声转过头来,正是伊地知虹夏。
她看到柒月,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啊!是柒月!好巧呀!你也来看小睦的演出吗?”
“嗯。”柒月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自然而然的暖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确实有些意外,月之森的文化祭并非完全对外开放。
虹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
“是小睦带我进来的哦!她亲自到门口接我,跟老师说了是朋友,我就进来啦!
月之森真的好厉害,还好有小睦在,不然我可能都进不来呢。”
她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幸好如此的表情。
柒月了然,这确实是睦能做出来的事,也是虹夏能得到的待遇,只是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原来如此。今天的话剧一定能给你带来惊喜的。”
“今天台上不仅有睦,还有我的家人祥子。她也在剧中扮演了国王和狐狸。我是作为她的家属受邀而来的。”
“诶?柒月的妹妹也在台上吗?”
虹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好厉害!我本来还想问一下你那位,睦提到的好友呢,不过等下开幕我就能知道啦!真是双倍的期待了!”
她兴奋地小幅度的晃了晃身体,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柒月,进来需要那种很正式的邀请函吧?我看门口检查得很仔细呢。”
“确实需要。”
柒月应道,下意识地想去掏口袋展示,却摸了个空。
他脸上掠过无奈的神情,想起刚才把邀请函送出去但是因为赶时间没有拿回来。
“邀请函…刚才在门口交给老师查验了,没取回来。”
他放下手,语气恢复如常描述起邀请函的样子
“是一张素白的卡片,烫印着月之森的校徽,里面写着受邀人的姓名和‘家属’字样。”
“哦哦!听起来就好正式!果然跟小睦说的一样呢!”虹夏感叹道,并没有在意柒月没有展示出实物,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彻底暗下,观众席也随之迅速安静下来。
台下的最后一丝窃窃私语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深红色的厚重幕布。一种庄严的期待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短暂的静默后,空灵而略带伤感的钢琴旋律《星之所在》轻柔地流淌出来,如同夜风拂过星空。
幕布徐徐开启,浩瀚而寂寥的宇宙星空呈现在众人面前。
温柔的画外音响起:“在宇宙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星球上,住着一位小公主…”
演出正式开始。
随着剧情的演绎,舞台的追光亮起,映出那位蜷缩在星球山丘上、将脸深深埋起、只露出一头鲜绿色长发和脆弱背影的小公主时,观众席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夹杂着同情与惊叹的唏嘘声。
虹夏立刻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小声喃喃:“小睦…”
那身影透出的孤独感如此真切,让她几乎忘了那是在表演。
柒月静静地看着,目光沉稳。他能看出睦的紧张,但那融入角色的姿态,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舞台其他区域,期待着祥子的出场。
紧接着,小公主与玫瑰闹别扭的片段上演。
玫瑰那娇纵而伤人的话语,和小公主那从无措、委屈到最终受伤沉默、黯然离去的情绪转变,刻画得淋漓尽致。
“啊…怎么这样…”虹夏眉头蹙起,替小公主感到不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朵玫瑰话说得太重了呀…小公主明明那么用心了…”她完全代入了剧情,为朋友的“遭遇”而揪心。
柒月则看得更为仔细。他注意到睦在表现委屈和震惊时细微的肢体颤抖,以及退场时那决绝又悲伤的步伐控制。
“演技进步很大。”他在心底默默评价。
随着小公主开启星际旅程,一个个奇特的星球和人物依次登场。
当祥子扮演的女国王踩着夸张的步伐、用故作威严的样子亮相时,观众们都发出惊讶地叹气声。
他看到妹妹全身心地投入在那个趾高气扬的角色里,那双熟悉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光彩。
与其他观众纯粹觉得有趣不同,柒月笑了出来。
不是说祥子演的不好,而是现在的祥子演绎出这样的角色给他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虹夏也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柒月说
“柒月,那位就是你妹妹吗!气势十足呢!”
但她很快又被剧情吸引,尤其是当小公主认真地问出
“‘命令’来的…还能算是朋友吗?”时,她忍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祥子怎么会将朋友绑定在自己身边呢。’
柒月是这样想的。
剧情流转,小公主最终降落地球,遇见了狐狸。
当祥子扮演的狐狸从麦田后探出身,用那种与国王截然不同的、温和而带着试探的语气说出“你好”时,整个舞台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台下,柒月的目光更加专注了。
他看到祥子褪去了国王的浮华,赋予狐狸一种沉静的智慧与温暖的气质。
那双总是充满自信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是好奇、是理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狐狸的台词缓缓吐出,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真诚的力量。
虹夏听得入了神,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感动的笑容,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份来自狐狸的温暖邀约。
她低声说:“狐狸真好…”
而当狐狸开始解释那关于“下午四点”的、充满仪式感的期待时,那种简单而深刻的哲理,透过祥子清晰而真挚的演绎,轻轻地敲击在许多观众的心上。
礼堂里异常安静,许多人都在静静地聆听,感受着这份纯粹的情感。
柒月看着台上祥子那双熠熠生辉、充满情感投入的眼睛,听着她努力诠释着关于“羁绊”与“唯一”的台词,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祥子为何如此投入,为何选择修改这些台词——那其中或许也藏着她自己对于“关系”的理解与期盼。
也许祥子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收到了朋友的邀请,在邀请之前祥子就会露出期待的微笑吧。
他不再是单纯地欣赏表演,更是透过角色,看到了妹妹内心深处那份细腻的渴望。
虹夏更是完全被这段互动迷住了,她看看台上沉静却渐露回应的小公主,又看看温柔引导的狐狸。
脸上洋溢着几乎是“慈爱”般的微笑,小声感叹
“她们俩…演得都太好了吧…感觉好真…”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当小公主说出“我必须要走了。她…她还在等我”时,一种淡淡的悲伤瞬间弥漫开来。
狐狸那瞬间的怔忪、眼中迅速积聚的不舍与理解,以及那强忍泪水、努力微笑祝福的样子,被祥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夸张的痛哭,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哽咽的声线,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触动人心。
不过柒月没有见过祥子嚎啕大哭的样子,即便是瑞穗病倒的那一天,祥子也努力的支撑着她自己的情绪,柒月相信祥子的坚强。
台下,虹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手里紧紧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纸巾,喃喃道
“不要走啊…狐狸会孤单的…”
她完全沉浸在那份离别的不舍中,为台上这两位最好的朋友所演绎的别离而真情实感地难过着。
柒月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祥子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告别的话语,看着她微笑着流泪,看着她最终松开手。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不仅仅是为了剧情,更是因为他能感受到祥子在演绎这段时投入的真实情感。
他知道,祥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表达着“告别”与“成长”的含义。
如果有一天,祥子真正遇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一定也会像今天这样微笑着流着泪松开手吧。
小公主一步步后退,最终毅然转身离去。狐狸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追光慢慢缩小,最终只落在狐狸独自站立的身影上,幕布缓缓合拢。
掌声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热烈而持久,充满了感动与敬意。
虹夏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擦着眼角:“太好看了…但是也好难过啊…”
柒月也抬起手,认真地鼓着掌。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幕布,看到后台那两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演出的女孩。
他的掌声里,既有对一场成功演出的肯定,更有对妹妹和她的朋友那份努力与成长的由衷赞许。
灯光亮起,他微微侧头,对还在擦眼泪的虹夏说:“她们做得非常棒。”
第67章 微微酸涩/在美好的晚霞中结束
幕布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最终合拢,将狐狸独自伫立麦田的悲伤身影隔绝其后。
台下,灯光渐亮,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交谈声与挪动椅子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柒月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祥子发送了讯息
「演出很精彩。什么时候回去,顺带一提,睦的朋友伊地知虹夏正坐在我旁边,要不要认识一下。」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夸奖
「祥子你演的狐狸相当动人哦,我看到台下有不少的女生都在地下感叹」
消息发送成功一会后,他便看到了祥子的已读并得到了祥子的回复。
【后台·祥子视角】
刚演绎完与挚友分别的心碎戏码,祥子还沉浸在狐狸的情绪余韵中,眼眶微红,走下台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安静的休憩,而是同班同学们热情的包围。
“丰川同学!太棒了!”
“刚才那段我都看哭了!你的演技真是绝了!”
“狐狸的情绪把握得太精准了!完全被带进去了!”
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同学们围着她,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钦佩,还有人模仿着她刚才的台词。
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平复着戏中的情绪,脸颊因缺氧和不好意思而泛红。
“谢谢大家…谢谢…请冷静一点,我们还有很多后续工作…”
她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声音还带着一丝狐狸的沙哑。
就在这时,她放在一旁手提包里的手机清脆地响了一声提示音。
这声响动如同一个恰到好处的休止符,让她找到了脱身的借口。
“抱歉,我可能需要看一下消息。”她说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巧妙地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拿到手机。
看到是柒月的消息,尤其是提到“睦的朋友伊地知小姐”也在时,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快速回复了让柒月稍等的消息,正准备收起手机,却不料被旁边一位眼尖的同学瞥见了屏幕。
“诶?!等等!丰川同学,刚才给你发消息的…是那个丰川柒月吗?就是你那位哥哥。他到场了?”
那位同学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后台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什么?柒月君来了?”
“在哪里?就在观众席吗?”
“是祥子的…家人吗?”
“能请他来后台见一见吗?我好喜欢他写的歌!”
甚至有几个心急的同学已经跑到幕布旁,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朝着正在散场的观众席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传闻中的身影。
祥子下意识地想拒绝:“后台都是女生,他过来恐怕不太方便…”
然而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劝说里。
“没关系的啦!我们的节目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等下结束祥子你肯定要和他一起回去吧?就一会儿嘛!”
“现在后台只有我们班的人,老师也在的,不用担心啦!”
“拜托了祥子!就见一面!”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烈时,前台传来了主持人宣布演出全部结束的声音,紧接着,是所有演员上台致谢的环节。
祥子只好暂时将此事放下,整理好情绪,与同学们一同快步上台。
灯光再次亮起,照亮舞台上所有演员的笑脸与汗水和台下尚未完全离席的观众。
掌声再次如同雷鸣般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祥子的目光迅速扫过观众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柒月坐在那里,没有随着人流离开,正微笑着鼓掌,那笑容里带着清晰可见的赞许与…自豪。
他的身旁,果然坐着一位戴着白色贝雷帽、笑得格外灿烂、同样用力鼓掌的陌生女孩。
祥子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回以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微笑。
只是目光在那伊地知虹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她和柒月似乎颇为熟络地站在一起,心里掠过微妙的酸涩。
鞠躬,落幕。
回到后台,面对同学们更加殷切和期待的目光,祥子知道推脱不过,轻轻吸了口气,拿出手机,连着给柒月发去了三条消息。
手机振动,柒月点开屏幕,看到了祥子的回复。
他微微挑眉,随即侧身将手机屏幕向身旁正准备离开的虹夏展示了一下。
“看来我们暂时还不能走了。”他语气平和。
“祥子说,她们班的同学想见见我,顺便也邀请你一起去后台。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我会送你到车站。”
虹夏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吗?太好了!我也正想看看后台是什么样子呢!
还能亲眼见见祥子,一定要当面夸夸她和小睦演得太棒了!
而且…真是太麻烦你了,还送我回去。”她双手合十比了个wink,开心地表示感谢。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观众席,却没有直接走向舞台后方,而是绕到了侧面的走廊。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隐约从各个教室传来的文化祭余韵。
“睦最近变化很大,”虹夏边走边聊,语气轻快。
“我开始给她推荐一些歌曲,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会明确告诉我喜欢或者不喜欢了哦!超直率的!”
柒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吗。看来带她去Livehouse是对的。上周带睦去了一次SpAcE那确实让她多打开了一些心扉。”
“对吧对吧!音乐的力量可是很神奇的!”虹夏兴奋地附和。
两人有说有笑,刚走到通往后台的走廊入口,就看到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是前来接应的祥子。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正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
看到他们走近,祥子迎上前几步,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柒月的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
然后才看向虹夏,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的微笑,稍稍鞠躬:
“初次见面,你就是伊地知虹夏了吧?先前就常听睦提起你,早就想见上一面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礼仪周到。
虹夏也立刻回以一个大大的鞠躬,笑容灿烂
“你好!你就是祥子了吧!柒月也经常提起你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你们刚才的演出真的太精彩了!”
祥子保持着微笑,然而,在直起身的瞬间,她的手非常自然地、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精准地握住了柒月垂在身侧的手。
柒月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稍稍强硬的力道,侧头看了祥子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依旧微笑着看着虹夏,仿佛那个小动作从未发生。
他了然,没有挣脱,只是指尖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这边请吧,大家都在等你们了。”祥子说着,牵着柒月,引着虹夏,推开了后台的门。
后台瞬间沸腾了。等待已久的同学们看到柒月真的出现,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表达崇拜之情。
祥子落落大方地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家人,丰川柒月。这位是若叶睦的朋友,伊地知虹夏小姐。”
即便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祥子也始终没有松开握着柒月的手。这个细节自然被同学们看在了眼里。
“祥子和柒月君的关系真好啊!”
“柒月君,你写的那几首歌我真的循环了无数遍!”
“柒月君觉得我们刚才的话剧怎么样?”
面对这些问题,祥子只是微微歪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刚刚结束的话剧
“嗯?是吗?我和柒月从小关系就挺好的。大概…家人都这样?”
她说着,还下意识般地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而其他同学则笑道:“都这样吗?我没有兄长之类的,不清楚呢。”
柒月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耐心地回答着同学们关于音乐和观感的问题。
很快,有人提出合影留念,柒月保持着惯常的微笑,看着相当好脾气地答应了。
于是,在各种组合的合影中,总有一个身影牢牢占据着柒月身边的位置,那就是始终握着他一只手的祥子。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格外明亮,紧挨着柒月,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虹夏则早在人群围上来之初,就巧妙地避开了焦点,溜达到更衣室附近,找到了正在默默卸头上装饰的睦。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低声交流起来,虹夏和她的三角形呆毛“手舞足蹈”地表达着对演出的喜爱,睦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热闹了大约十分钟,才有老师前来提醒时间已晚,要注意回家的时间,催促大家尽快收拾离场。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柒月也顺势提出告辞,毕竟男性长时间留在女校后台确实不妥。
祥子和睦进入更衣室换回自己的校服,然后出来与剩下的同学道别,接着前往卫生间卸妆。
两人动作利落,互相帮忙,很快便清理干净了脸上的油彩,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走出卫生间,柒月果然还在走廊安静地等候着。几人汇合,一同走出礼堂。
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为月之森典雅的校舍披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时间还早,要不要在校园里逛逛?看看文化祭最后的模样。”祥子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提议。
柒月看了看时间,又询问地看向睦和虹夏。
两个女孩都点头表示同意,虹夏更是对月之森的校园充满了好奇。于是柒月取消了即刻呼叫司机的安排。
而丰川家的司机只能离开抵达的校门口,重新找位置停下。
四人结伴,漫步在月之森的校道上。
祥子和睦充当起向导,介绍着学校的各个角落,分享着平日校园生活的趣事。
柒月和虹夏时不时对好奇的事物发出疑问,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气氛宁静而融洽。
当最后一丝阳光即将没入地平线时,柒月提议:“不如为这次文化祭留个纪念吧。”
他拿出手机,环顾四周,找到一位恰好路过的女生,礼貌地请求帮忙拍一张合影。
那位女生接过手机,看清柒月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
“啊!你不是丰川柒月吗?我很喜欢你的歌!等下能不能也和我合个影?”
柒月保持着微笑应允。
于是,在月之森染着最后一点晚霞的天空下,手机镜头捕捉下了四人的身影——柒月站在中间,祥子紧紧靠在他的一侧,另一边是安静微笑的睦和活泼比着V字的虹夏。
最终的离别时刻终于到来。
柒月叫来了司机,几人登车,先是将虹夏送到了最近的车站,与她挥手道别,感谢她的到来。
车辆继续行驶,在若叶家宅邸前停下,睦轻声道别后下车离去。
最后,黑色的轿车载着柒月和祥子,平稳地驶入丰川家的庭院。
文化祭的第二天,就在夕阳、掌声、相遇与淡淡的离别愁绪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车内,祥子似乎有些累了,轻轻靠在柒月肩头,闭着眼睛,嘴角满是微笑。
第68章 被柒月发现了……
文化祭的第三天,氛围与前两日截然不同。
这一天,月之森敞开大门,迎来了众多受邀前来的社会贤达与潜在捐助者。
而设施完备、环境优雅的礼堂,自然成了这些贵宾们青睐的场所
既无需在校园内奔波,又能欣赏到经过校方精挑细选的优秀节目,而且幽静的氛围也更便于低声交换意见与合作意向。
此刻,礼堂内即将上演的正是c班的话剧《小公主》。
台下观众的结构与昨日大不相同,稚嫩的学生面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众多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成年人。
礼堂内,衣香鬓影,社会名流混杂而坐,低语交谈声如同优雅的背景音。演出尚未正式开始,幕布紧闭。
丰川祥子已经换好了第一幕“国王”的华丽戏服,头戴沉重的王冠,正站在侧幕条边,进行着最后的情绪酝酿和台本默记。
然而,她的心思并非完全沉浸于角色。她的目光不时地投向观众席中排的某个区域,那里坐着几位气质不凡的来宾。
她放在一旁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看到你们已经入座了。非常感谢你们能来看我们的演出。」文字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几乎是立刻,她收到了回复。是母亲瑞穗发来的。
「我们当然要来为祥子加油哦!(笑脸)刚刚还遇到了美奈美女士,真是巧呢。我们都非常期待你的表现,不要紧张,享受舞台就好。」文字间充满了温柔的鼓励。
台下的母亲瑞穗低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发送完消息之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清告,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清告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随即两人都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祥子所在的侧幕方向。
虽然隔着距离,祥子仿佛能感受到那充满鼓励与期待的温暖视线。
瑞穗还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祥子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勇气。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全身心投入最后的准备,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父母座位稍斜后方的一些位置。
演出起初一切顺利,流畅的剧情和演员们投入的表演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意外发生在一次寻常的场景转换中。
睦饰演的小公主正依序退场,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却猛地定格在观众席中间的一个身影
她的母亲,着名演员森美奈美,正与身旁几位看似颇有身份的社会人士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优雅微笑。
美奈美酱?她不是说因为行程繁忙,没有办法来观看昨天的演出吗?怎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森美奈美女士的首要目的并非是为了看女儿的表演,更像是借此场合进行社交应酬,观看演出只是顺带的环节罢了。
睦只是稍稍一慌神,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恰好又踩在之前受伤的脚踝不敢太过用力的位置。
一个踉跄,她重心失衡,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就在这时候,下一个场景即将登场、正站在后台入口候场的祥子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不是去拉,而是直接张开手臂,将睦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唔!”一声闷响,两人跌坐在后台的地板上。睦被祥子紧紧护在身前,除了惊吓,并未受伤。
但祥子在下落瞬间,右手下意识地撑地向后缓冲,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从手腕处炸开!
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她们,关切声四起。
“祥子!睦!你们没事吧?”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祥子疼得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深吸一口气,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她先是急切地看向怀里的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睦?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确认睦摇头表示无碍后,祥子才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身。
她强忍着右手腕火辣辣的疼痛,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快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和发型。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在父母面前,露出让他们担心的样子。
“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大家别担心,准备上场了。”
她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众人的微笑,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仿佛无事发生般,迎着追光灯,踏上了舞台。
接下来的演出,对祥子而言变成了一场意志力的考验。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挥舞权杖,甚至只是细微的手部姿态,都会牵扯到受伤的手腕,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能感觉到肿胀在加剧,动作的流畅度大打折扣。
但她咬紧了牙关,脸上的笑容未曾褪色,台词依旧清晰动人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意外,葬送全班同学这么久的努力,更不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在父亲和众多来宾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不堪。
演出终于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圆满落幕。
鞠躬时,祥子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一回到后台,面对再次围上来关心她状况的同学,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真的没事,只是稍微扭了一下,我去一下医务室简单处理就好,大家快去换装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她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医务室,请校医做了紧急的冷敷和简单的绷带固定,并再三请求校医不要声张。
将伤痛隐藏在校服袖口之下,祥子重新回到了同学们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安心的、沉稳可靠的微笑。
在整个文化祭最后的收尾阶段,祥子依旧忙碌着,指挥整理道具、协助归还服装、与前来道贺的老师同学应酬。
每当有同学投来依赖或询问的目光,每当看到大家因为她的存在而显得安心踏实的神情,她就仿佛能汲取到一股力量,支撑着她忽略手腕那持续不断的疼痛。
这份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成了她最好的止痛剂。
文化祭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祥子婉拒了同学们后续的庆祝邀约,带着一身疲惫和隐隐作痛的手腕,独自坐上了回家的轿车。
父亲清告早在下午观看完演出、与校理事及几位重要宾客简短寒暄后,便因公司还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而先行离开了。
而母亲瑞穗,虽然上午兴致勃勃地前来观礼,但祥子知道母亲近来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太好,果然,在演出结束后不久,母亲也温和地向祥子表达了歉意,希望她能理解母亲需要先回家休息,无法等她一起回去。
“没关系的,母亲大人,您的身体要紧。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会处理好的,请您放心先回去休息吧。”
祥子当时这样体贴地回应,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容。
因此,当轿车最终驶入丰川家寂静的庭院时,并没有另一辆车与之同行。祥子独自下车,默不作声地走进宅邸。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父母等待她归来、询问今日情况的身影,只有女佣恭敬的问候声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回到丰川宅邸,她径直去了厨房,默不作声地找出冰块,用密封袋装好,再用干毛巾包裹。
然后她拿起书包,带着冰袋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世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小心地将冰袋敷在肿痛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暂时麻痹了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匆忙,那本写满了笔记、边角都有些卷起的《小王子》,被她无意间遗落在了客厅的桌面上。
她就那样独自靠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暮色透过窗纱,一点点将房间染成昏暗的蓝灰色。
冰袋渐渐融化,冷凝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一天的收获或烦恼去找母亲或柒月分享。
寂静中,只有手腕一波波传来的钝痛提醒着她白天的遭遇。
“叩、叩叩。”
熟悉的、节奏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是柒月。
祥子心里猛地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稍等!”
她手忙脚乱地将几乎化尽的冰袋从手腕上取下,四下张望,一眼看到桌上的水杯,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将湿漉漉的冰袋塞了进去。
接着,她又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帕,盖在桌面上那摊显眼的水渍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柒月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居家的常服,发梢似乎还有些湿润,像是刚回来不久简单洗漱过。
祥子的房间很宽敞,陈设典雅中透着古朴,即使是昏暗的光线,也能感受到那份沉静的格调。
柒月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内扫过,没有多问,只是很自然地反手按下了位于门旁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头顶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吊灯亮了起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要注意开灯吗?”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责备,只是淡淡的关心,“光线不足的时候看书或者做别的,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的,”祥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刚才只是在休息,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开灯。”她侧身让柒月进来。
柒月走进房间,手里拿着的正是祥子落在客厅的那本《小王子》。
“我看到了你落在客厅的书,”他将书递过去,封面上贴满的彩色便签条格外醒目,“这么用心做了笔记,不小心弄丢了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柒月,下次我会注意的。”祥子说着,伸出左手接过了书本。
柒月的目光在她自然垂落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他的视线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房间,落在了书桌的方向——以及桌面上,那块明显是为了遮盖什么而故意铺放的手帕上。
祥子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试图转移话题
“柒月回来还没有换好家居服吧?晚餐应该快准备好了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嗯,我知道。”柒月应道,目光却重新回到祥子脸上,沉稳而通透,“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需要做。”
“是什么呢?”祥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疑惑。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细长的软管药膏——扶他林乳胶剂,清晰地展示在祥子面前。
“这个药是……”祥子的心猛地一沉。
“给你的,祥子。”柒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祥子几乎是本能地将右手藏到身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没有哦!我没有受伤啦!今天摔倒的是睦,我只是接住了她而已,真的没事!”
柒月默默地将手机屏幕点亮,上面显示着与睦的简短对话界面。
“睦已经和我说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她说你今天护住她摔倒,之后的状态就不太对,应该是受伤了。”
“只是…只是很小的问题,在学校医务室已经处理过了……”祥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低了下去。
柒月叹了口气,看着祥子,逐条陈述自己的分析
“母亲身体不适,父亲公司有事,他们都没能等你一起回来。”他先陈述了已知的事实,奠定了祥子落单的前提
“‘今天祥子小姐一回家就去了厨房’这是女佣的原话。以及,你回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母亲那里问候。”
“刚才我开灯的时候,你下意识有一个想要抬手遮挡光线的动作,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但你右手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住了。”
“你的桌面上,盖着一块手帕,结合你去过厨房,那下面盖着的,应该是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又看向她始终躲藏在身后的右臂。
“你从开门到现在,所有动作,递书、接书、甚至无意识的小动作,用的都是左手。”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敲碎了祥子所有勉强维持的伪装,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所有的掩饰,在他冷静的观察和推理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笨拙。
柒月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心疼:“很疼吧,你的手。”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祥子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泛起的湿意。
她不再否认,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委屈地应了一声:“……嗯。”
“有这个药会好受一点。”柒月晃了晃手中的药膏。
“……嗯。”祥子慢慢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腕处看得出来有些许红肿,以及医务室涂抹的药膏痕迹,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吗?”柒月问,语气是一种商量的温柔。
“要。”祥子小声回答。
柒月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祥子的左手,引着她走到房间中央那张舒适的单人木椅旁。
他扶着她慢慢坐下,自己则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腕,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颗樱桃大小的乳白色药膏于自己的指尖。
然后,他用指尖最柔软的部分,将药膏极其轻柔地、先点涂在手腕最红肿疼痛区域的周围。
接着,再用温热的指腹,以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力度,非常耐心地、顺着一个方向,将药膏一点点轻轻推开、抹匀。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此刻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然而,这份沉默的、极致温柔的照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语言。
它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在这里,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永远强大,不需要隐藏伤痛,可以脆弱,可以喊疼,可以安心地接受所有的照顾与关怀。
冰凉的药膏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渐渐渗入皮肤,似乎真的带走了一些灼热的痛感。
但更让祥子感到安心的,是手腕上传来的、柒月指尖那份稳定而温暖的触感,以及他低头处理伤势时,那专注而宁静的侧脸。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而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一刻渲染得静谧而温暖。
第69章 随后的家庭晚宴(过渡)
手腕上涂抹的药膏渐渐干燥,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灼热的痛感被一丝清凉的压制感所替代。
柒月仔细确认了药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不会轻易蹭掉后,才陪着祥子一同下楼前往餐厅。
晚餐的氛围比平时更显温馨,或许是因为文化祭刚刚结束,家中还残留着些许庆典后的余韵。
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食,考虑到祥子的情况,女佣特意将她的餐具摆放得更容易用左手取用。
瑞穗的气色似乎比下午时好了一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清告也已经回家,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神情舒缓。
用餐伊始,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白天的话剧展开。
“祥子的国王真是威风凛凛呢,”瑞穗夫人轻轻放下汤匙,微笑着说,
“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每次出场都很有气势哦。还有后来的狐狸…眼神里的感情,妈妈都看在眼里了。”
清告先生也颔首表示赞同
“谢谢母亲大人。”祥子微微低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右手谨慎地放在桌下,主要用左手进食,“大家都很努力。”
“还有后来的狐狸…啊,说到狐狸,”她的话语带上了一丝惋惜和明显的偏好,
“妈妈其实更喜欢你和柒月之前在家里练习的那个版本呢。
小狐狸最后没有和新交的朋友分开,大家一起留在麦田里,多好啊,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希望。”
祥子闻言,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没等她开口,一旁的柒月却先说话了。
“我倒是觉得,最终演出的那个结局,或许更符合故事的内核。”
柒月的声音平稳,带着他惯有的分析口吻
“小公主踏上了旅程,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最终在地球上,通过与狐狸的交往,她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什么是‘爱’与‘责任’。
她选择回归,不是抛弃,而是带着这份新获得的理解和力量,回去履行她最初的责任。
她和她玫瑰之间的问题或许依然存在,但我相信,经历了这一切的小公主,一定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
即使她离开了狐狸,狐狸教给她的一切,以及她们共度的时光,都已经是她的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回去之后,她和她的玫瑰必然要重新面对之前未能解决的问题,甚至要解决新的问题。
但我相信,带着这份新获得的理解与力量,她们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即使物理上分开了,那份共同度过的时光和建立的羁绊,早已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印记。
小公主会永远记得,她曾如何真诚地对待过一位最好的朋友。”
祥子安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随后轻轻点头
“我同意柒月的看法。虽然小狐狸见不到小公主了,但她并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每一次风吹麦浪,那片绿色的波涛都会成为她珍贵的回忆宝库,提醒她曾有一位来自星星、有着绿色头发的挚友,如何丰富了她的世界。这份联系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
她的语气稍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怜悯
“反而…我觉得,那个被留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或许更令人心疼。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三座火山,忍受夜间的寒风,反复懊悔着自己当初那些伤人的话语,在无尽的担忧和愧疚中,等待着一个不知归期的朋友。
她的改变和领悟,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也更孤独。”
清告先生听着儿女们的见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看到你们对故事有这样的理解和探讨,这比演出本身更让我高兴
祥子,你确实成长了。当然,你和若叶同学的演技也着实令人惊艳。”
晚餐在融洽的讨论氛围中接近尾声。
清告先生用餐巾拭了拭手,话锋稍稍转向了柒月
“柒月,接下来星轨音乐那边,有什么新的安排考虑吗?事务所那边反馈,近三个月没有新作,热度有所回落,他们似乎在询问新专辑的意向。”
柒月闻言,沉吟片刻,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餐厅一角装饰用的日历,脑中快速盘算着已有的作品存量、需要补充的数量以及后期制作的时间。
“圣诞节前发布,如何?”他提出一个时间点,“时间虽然紧迫,但如果加快进度,并非不可能完成。”
“圣诞前夕吗?”清告先生略微思索,“年末时段,数据统计和渠道推广上可能会有些不便,竞争也激烈。”
“但节日氛围本身就是最好的噱头和市场,”柒月语气平稳地分析
“事务所应该不会吝啬于年末的推广投入。关键在于作品质量能否抓住节日情绪。”
清告先生看着儿子沉稳自信的模样,点了点头
“嗯,你有考量就好。那我这边就先这样回复事务所。具体细节,你下次过去时,直接和中岛助理对接敲定即可。”
“好的,清告叔叔。”
晚餐结束。
月之森文化祭的热闹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想到明天学校还将进行大扫除,柒月看向祥子依旧不便的右手,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明天的大扫除,你的手…”
“没关系的,”祥子轻轻摇头,语气却很坚定
“只是不能提重物而已,还有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做。
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请假,感觉像是把班级的公共劳动置之度外,自己独善其身了一样。我不喜欢那样。”
见她心意已决,柒月也不再劝阻,只是暗自决定明天让司机多备些舒缓贴膏给她带去。
夜深人静时,柒月和祥子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在阁楼安静的空间里复盘着刚刚过去的文化祭。
他们聊着话剧台上的惊险与成功,台下的观众反应,聊着遇到的虹夏,也聊着即将到来的、规模更为盛大的秀知院文化祭。
“月之森的文化祭就像一场精致优雅的梦,”
祥子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稀疏的星辰,轻轻说道
“而秀知院的…感觉会是一场需要全力奔跑的盛宴呢。”她的语气里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嗯,”柒月应道,目光也投向远方
“规模更大,也更…‘热闹’。不过,准备工作也会更繁琐。”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时间表,如何平衡新专辑制作、学生会事务以及班级活动的筹备。
“没关系,”祥子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充满力量的笑容
“就像小公主最终要回到她的星球一样,我们也有各自要面对的‘旅程’和‘责任’,不是吗?而且,我们知道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
阁楼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柔和地笼罩,窗外是无尽的夜色与未来。
第70章 高松夫人讲错话了
今天是11月22日,劳动感恩节的前一天,秀知院学园里弥漫着一种假期将至的轻松氛围。
劳动感恩节是立本的一个全国性的节日,为每年11月23日。
它并不是西方国家的感恩节,而是源自日本古代的新尝祭
这个节日原本是皇室庆祝当年收割、祈祷神灵保佑来年五谷丰登的节日。
不过后来改成了劳动感恩节,其法定宗旨是“尊重勤劳,祝贺生产,国民互相感谢”的勤劳感谢日。
这个节日也就从原本的皇室庆典节日也就变更成了一种民间节日。
这和秀知院同学最大的相关就是,明天会有一天的小假期。
课间时分,一年A班的同学们偶尔会注意到,那个总是从容不迫、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丰川柒月,他的黑色手提包里,有时会露出一角与整体风格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个用淡粉色小布袋装着的、看起来像是散装糖果的东西。
这小小的发现成了班级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柒月同学,成绩优异、运动万能、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永远是温和微笑着解决各种难题的可靠存在。
这样一个仿佛从精英模板里刻出来的人,怎么会和那种充满少女心、甚至有点童趣的散装糖果联系在一起?
大家私下猜测,这或许是某位爱慕他的女生悄悄塞给他的礼物。
但这个猜测又和大家潜意识里默认的“官方cp”同样完美无缺的四宫辉夜大小姐,有些对不上号,毕竟辉夜大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送这种小糖果的人。
谜底在这一天上午的课间部分揭晓。
一位女同学或许是因为没吃早餐,低血糖发作,恰好在她准备去学生会办公室的路上,在柒月和辉夜面前一阵眩晕,眼看就要软倒。
“小心!”柒月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那女生没有直接昏过去,而是开口和柒月说了句“低血糖”
柒月了解了之后立刻从那个手提包里掏出了那个粉色的小布袋
从里面挑出一颗包装朴素的水果硬糖,迅速剥开,递到那位同学嘴边。
“含一下,会好点。”
糖分迅速补充,那位同学的情况很快好转过来。
周围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同时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丰川君,你这糖果……到底是哪里来的啊?好像经常看到你带着。”
“对啊对啊,该不会是哪个喜欢你的女生送的吧?”
大家半开玩笑地问道,连一旁站着的辉夜,虽然面上依旧清冷,但也充满了好奇
她想起了初等部时,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小袋子里,拿到过一颗来自柒月的话梅糖。
柒月只是笑了笑,将糖果袋子收好,很自然地回答:“是家里人给的。”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坦然,反而让那些带着八卦心思的问询显得有些无趣
大家虽然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搪塞的借口,但也不好再在午饭时间拦着学生会的大人物们追问下去。
他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小把糖果,塞到那位恢复过来的女同学手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
“下次一定要注意。以后在校外万一不舒服,可不一定能刚好遇到带着糖的人,自己最好备一些。”
他周到体贴的举动瞬间点亮了“温暖光环”,如果忽略掉不远处四宫辉夜投向那位幸运(或者说倒霉?)女同学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冰冷视线的话,这一幕堪称完美。
下午放学后的学生会时间,藤原千花献宝似的拿出了几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小蛋糕。
“锵锵~这是我从食堂阿姨那里得到的哦!说是感谢我之前帮忙尝试新菜!”
白银御行拿起一块,感叹道:“藤原书记的人缘果然还是这么好,连食堂阿姨都能搞定。”
柒月品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味道确实不错,甜度适中,口感也很细腻。”
他看向藤原千花,“这蛋糕是哪个牌子的?店里的吗?”
“是‘Sweet harmony’家的哦!”藤原千花得意地宣布。
“诶?‘Sweet harmony’?”白银御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家店……我以前在那里打过工,做过新年期间的蛋糕配送员。”
柒月闻言,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家店,发现它的位置正好在月之森女学院附近。
他想了想,问道:“会长,那家店的其他口味也像这个一样好吃吗?”
“嗯,味道都很不错的。”白银肯定地点头。
“店长人很好,经常会让店员处理当天卖剩的蛋糕,所以我几乎尝遍了所有口味。”
柒月看着手机屏幕上店铺的地址,又想到明天就是劳动感恩节,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正好买一个蛋糕回去,算是小小地犒劳一下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吧。
“决定了。”他收起手机,“工作结束后我去那里买一个蛋糕。”
他随即又想到祥子,便自然地补充道:“顺便直接接祥子回家好了。”
月之森放学时间和秀知院差不多,不过等祥子忙完社团,自己赶到的时间不一定匹配,家里的司机也要放假了,所以让祥子在图书馆等一会儿就好。
学生会的工作一结束,柒月便拿起书包。
“我先走了,去‘Sweet harmony’。”
他一边走向校门,一边用手机发送消息。
「祥子,放学了吗?如果还没离校,在图书馆稍等我一下。我去月之森附近的‘Sweet harmony’蛋糕店买点东西,之后接你回家。这是店铺位置。[位置分享]」
很快,他家的轿车平稳地驶来。柒月坐进后座,对司机说道:“去月之森学院附近的‘Sweet harmony’蛋糕店,麻烦稍微快一点,祥子还在等。”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不久,一家装饰温馨、散发着甜蜜香气的蛋糕店出现在眼前。
推开店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店内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色诱人的糕点。柒月站在冷藏柜前,微微蹙眉思考着该选多大的蛋糕才好。
家里虽然人多,但佣人们明天放假,实际上只有他们四人,太大的蛋糕反而浪费。
就在这时,一对看起来大约三十后半、气质温和的夫妇也走进了店里。
丈夫直接走向店员,出示预订单据领取他们订好的生日蛋糕。而那位夫人则注意到了站在柜台前略显犹豫的英俊少年。
她友善地走上前,微笑道:“同学,是在犹豫选哪种吗?他们家的水果鲜奶油蛋糕和巧克力慕斯都很受欢迎哦。”
她看了看柒月,又补充问道,“是家里有人过生日吗?”
柒月回过神来,礼貌地欠身回应:“谢谢您的推荐。并不是生日,明天是劳动感恩节,我想买一个蛋糕犒劳一下家里人。”
那位女士闻言,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劳动感恩节啊……真是个细心又懂事的好孩子。你的父母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幸运又幸福呢。”
听到“父母”这个词,柒月脸上的微笑稍稍冻结,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您过奖了。您们是来取生日蛋糕的吗?”
“是啊,”女士笑着点头,“给我家女儿买的,她今天生日。”
“那真是恭喜了。”柒月微笑着祝贺,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再次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粉色小布袋。
这次,他直接将整个还装着不少糖果的小袋子递了过去,语气真诚
“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祝您女儿生日快乐。”
女士有些惊讶,但看着少年清澈坦荡的眼神,还是高兴地接了过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同学你真有心。”
就在这时,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丰川祥子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柒月,快步走了过来:“柒月,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蛋糕店离学校很近,我就自己走过来了。”
接着,她注意到柒月身边的陌生女士,立刻礼貌地鞠躬问好:“您好。”
那位女士也微笑着回礼:“你好呀,好可爱的女孩子。”
祥子转向柒月,好奇地看着冷藏柜:“柒月你是要买蛋糕吗?”
“嗯,”柒月点头,“明天就是劳动感恩节,想着给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买个蛋糕犒劳一下他们。”
“原来如此,”祥子了然,“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一旁的女士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闪过了然和细微的尴尬,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的父母真幸运”可能说错话了,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
她不禁有些歉然地看了柒月一眼,但柒月回以她一个表示“没关系”的温和微笑。
这时,她的丈夫已经取好了那个精美的生日蛋糕。
女士趁柒月和祥子注意力在蛋糕上时,悄悄走到柜台,快速付钱,让店员打包了一份店里的招牌泡芙。
在夫妇俩准备离开时,女士将那个包装好的泡芙袋子递给柒月:“小同学,这个请你和妹妹尝尝,也是店里的招牌哦。刚才谢谢你的糖果了,我女儿一定会喜欢的。”
柒月有些意外,连忙推辞:“这太不好意思了,您不必……”
“收下吧,”女士笑容温柔,“就当是……来自一位阿姨的节日心意。劳动感恩节快乐。”
她说着,和丈夫一起对柒月和祥子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蛋糕店。
柒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店员:“请问,刚才那位女士怎么称呼?”
店员想了想,回答道:“那位客人姓高松。”
“高松……吗?谢谢。”柒月记下了这个姓氏。
最终,柒月选择了一个尺寸适中、装饰着新鲜水果和奶油的蛋糕,不大,但足够他们四人分享,既不会浪费,也充满了节日的仪式感。
结账时,他连同那袋“高松”夫人赠送的泡芙一起带上。
提着蛋糕和泡芙,柒月和祥子一起坐上车返回丰川宅邸。
夜晚,温暖的灯光下,蛋糕被切开分享。
瑞穗阿姨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清告叔叔也难得地多吃了一块。
祥子开心地描述着蛋糕店里的偶遇。
而那袋意外的泡芙也成了餐后甜蜜的点缀。
而另一边,高松夫妇捧着精致的生日蛋糕回到了家。
玄关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蛋糕盒精美的缎带上,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气。
高松妈妈轻轻敲响了女儿高松灯的房门:“灯,蛋糕买回来了哦。”
房门应声而开,穿着居家服的高松灯探出头,清澈的眼眸在看到父母和他们手中的蛋糕时亮了起来。
餐桌上,生日蜡烛的暖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家三口温馨的笑脸。
待到蛋糕吃得七七八八,高松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提包里小心地拿出了那个在蛋糕店获得的特别礼物
一个用淡粉色柔软布料缝制的小布袋。
“灯,今天在蛋糕店,遇到了一位特别礼貌又温柔的少年。”高松妈妈将布袋轻轻放到灯面前。
“就是他,在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后,真诚地送上了这份糖果作为祝福。”
她开始描述那个少年的模样
“很高,很俊秀,最特别的是,他那个看起来很稳重的手提包里,居然就装着这个少女风的糖果袋。”
灯好奇地拿起布袋。触手是棉布的细腻柔软,淡粉色温柔恬静,袋口用同色的抽绳系着。
她轻轻拉开绳结,里面是几颗朴素的散装水果糖,带着天然的甜蜜香气。
“真是个…奇怪又温暖的人呢。”灯轻声自语,指尖仔细地抚过布袋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
在灯倒出糖果,准备和家人分享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被清空的布袋上。
布袋明显被使用了有一段时间,但针脚依然细密,透出一种被珍视的质朴感。
一个小小的细节抓住了灯的心,在布袋一角内侧,似乎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像是铃兰花般的白色纹样。
“妈妈…”灯突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询问,“这个…包装糖果的小袋子,我可以…留下来吗?”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布袋柔软的面料,“我…觉得它很特别。”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糖果袋,它是那位陌生少年善意传递的载体,是母亲转述的那个瞬间的见证,上面凝聚着故事的温度与独特的审美
高松妈妈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温柔地点头:“当然可以。这可是灯你的生日礼物。”
她理解了女儿对这种微小独特物的情感联结。
灯将粉色小布袋捧在掌心,如获至宝。
她用指尖再次摩挲那可能的铃兰绣纹处,然后极其轻柔、仔细地将这个空空如也却承载着故事的袋子压平。
与其他她珍视的小物件——或许是一枚特别的羽毛,一张印有好看图案的糖纸,一片干枯却形状完美的树叶——放进了一个贴有标签的、专门存放记忆碎片的收藏盒里。
盒子里的小小角落,因为这抹特别的淡粉色,又增添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包装,它成为了高松灯庞大而细腻的情感收藏序列中,承载着一段温暖偶遇故事的新成员。
第71章 目录制
吃了蛋糕的第二天,劳动感恩节。
虽然是叫劳动感恩节,但是星轨音乐可没有简单的放假了事,各种事务都还需要处理。
十一月的晨光透过隔音玻璃,落在星轨音乐事务所最高规格的录音室内。
这里不像创作室那般随意,一切井然有序,充斥着精密仪器特有的冷感。
柒月一大早就泡在了这里,与他的专属助理中岛小姐一同为接下来连续数天高强度的专辑录制做准备。
默契是长时间磨合出来的产物,中岛助理能精准地理解柒月的每一个指令和意图。
调整麦克风的高度和角度、检查每一路音源输入的纯净度、确认监听耳机的反馈效果、测试各种硬件效果器的参数……
一切流程都在一种高效而安静的节奏中进行着。
柒月则专注地坐在调音台前,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检查着早已完成的编曲文件,确保每一个音轨、每一个自动化参数都完美无误。
“歌手那边最后确认是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中岛助理递上一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节点和人手安排。
“嗯,通知后勤,明天所有人的餐食和咖啡务必准时供应,强度会很大。”
柒月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录音师和混音师明天也必须全员到位,我不希望有任何环节掉链子。”
“已经安排好了。另外,这是您要求整理的,这两个月来demo和备选旋律段的列表。以及您之前提到过得拓充”中岛又递过一个平板。
“谢谢。”柒月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这将近三个月他并非虚度,大量的灵感碎片和半成品需要在这最后关头被筛选、打磨、整合。
上午的准备工作在紧凑中告一段落。
午饭只是匆匆在事务所楼下解决的简餐,柒月甚至没太多时间细嚼慢咽,便又坐上了前往电视台的保姆车。
下午的行程同样满档——他需要参与tbS电视台热门音乐节目《音乐空间》的录制。
车辆驶入电视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从专属通道走出时,柒月抬眼便能看见大楼外墙上悬挂的巨幅广告牌,正在热播的电视剧海报和知名演员森美奈美的代言广告赫然在列。
他的目光在那位着名女演员的广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标识。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柒月和中岛助理来到了录制棚。导演早已等候在此,双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流程确认会。
导演是一位经验丰富、略显富态的中年男性,手中总是拿着卷起的流程本。
他快步迎上刚走进演播厅的柒月,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谨慎。
“丰川老师,欢迎欢迎!一路辛苦。”导演伸出手,“我是本次《音乐空间》的导演,木村。”
柒月停下脚步,得体地与他握手。
“木村导演,您好。久仰大名,今天麻烦您和各位了。”
“哪里哪里,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木村导演笑着,顺势进入正题
“流程脚本您应该都过目了?我们先进行一段前置访谈,大约十分钟,主要是关于您的创作理念和近期动态。
然后是《Lemon》的特别舞台,由现在热门的偶像团队来表演,之后是您和主持人对这首歌的简短对谈。
最后我们会回到主访谈区,聊聊未来的计划,尤其是新专辑的动向,这部分可以稍微放松些,自然一点。”
柒月认真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待导演说完,
“我明白了。前置访谈的部分,关于创作理念,我会围绕‘共鸣’和‘情感表达’来谈,这与《向夜晚奔去》的歌词能很好衔接,也为后续引出《Lemon》做铺垫。
关于新专辑的部分,我会控制在暗示圣诞前夕发行和表达感谢期待的范围内,具体细节暂不透露,保持悬念。这样安排,您看是否符合节目的预期?”
木村导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贵公子对节目流程和话题把控如此精准老道,完全不像个新人,更像是合作过多次的成熟艺人。
他原本准备的一些解释和引导瞬间变得多余。
“完…完全正确!就是这样!”木村导演连连点头,语气更加热络。
“丰川老师您考虑得非常周到!节奏和话题深度都刚刚好。那我们…就按这个来?”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一点征求的意味。
“当然,我会全力配合导演组的安排。”柒月再次露出那种无可挑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另外,舞台机位方面,在表演时,是否可以多给几个我的反应镜头?毕竟是我的作品,我的关注和欣赏本身也可以营造话题。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建议。”
既然都来到了电视台,那么当然柒月肯定是能利用上的都用上,少上什么偶像团的一两个镜头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噢!好主意!没问题!我马上跟摄像那边沟通!”
木村导演立刻掏出对讲机,觉得这次合作简直太顺畅了。
洽谈结束后,便是例行的妆发时间。
化妆师手法熟练轻柔。她一边用粉底刷细致地打底,一边忍不住轻声感叹
“丰川老师的皮肤状态真的太好了,毛孔几乎看不见,而且很紧致,几乎不需要怎么修饰底妆。”
她这话带着七分真心,三分职业恭维。
柒月并未睁眼,只是唇角微扬,形成一个礼貌的弧度
“是么?谢谢。可能是平时还算注意清洁。”
他的回应很平淡,既不过分谦虚也不骄傲,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柒月周边的人就没有几个皮肤不好的。
化妆师笑了笑,继续工作
“五官也特别立体,尤其是鼻梁和眉骨,灯光打下来阴影自然就出来了,省了好多修容的功夫。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她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是母亲家族的遗传比较好。”
柒月依旧闭目养神,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麻烦您了,按节目需要的效果来就好,不用太复杂。”
“好的,您放心,主要是提亮气色,配合灯光效果。”
随后的彩排环节,柒月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对舞台节奏的精准把控。
他甚至能自然地接住主持人抛来的话头,引导流程,让整个彩排过程流畅得仿佛已是正式录制。
现场的工作人员,从导演到普通场务,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赞誉之声悄悄流传。
彩排间隙,尽管原则上禁止非工作拍摄,但仍有一些工作人员忍不住上前请求合影或签名。
“那个…丰川老师,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我们都是您的粉丝,特别喜欢您的歌!能不能…能不能请您签个名?”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递上本子和笔。
柒月停下和中岛的低语,转过身。
脸上那副工作时专注冷静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温和的“营业模式”,他微微一笑,仿佛丝毫不觉得被打扰
“当然可以,谢谢你们的支持。”他接过笔,流畅地签下名字,字迹优雅有力。
“可以…可以合影吗?”另一个女孩小声请求。
“可以,不过要快一点哦,不能影响接下来的工作。要不然你会被导演骂的。”
柒月好脾气地点头,主动微微屈身,配合她们的身高。女孩们激动地挤在他身边,快速拍了几张照片,连连道谢后红着脸跑开了。
柒月脸上的笑容在她们转身的瞬间稍稍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他转向中岛,语气恢复平静
“下次这种间隙,尽量控制一下人数和时间,确保不影响正事。”
“明白。”中岛低声应道。
所有流程核对完毕,柒月再次回到休息室。
距离黄金档的正式录制还有一段时间。
晚餐是不用想了,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食物过敏、肠胃不适、烫伤或是破坏妆容
他只能靠一杯黑咖啡和一小块极易吞咽的白面包垫垫肚子。
随后,他塞了一颗无糖口香糖,再次拿起流程脚本,默默回顾着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预设的问题与回答。
对待工作,丰川家的人有一种近乎刻骨的认真,甚至到了自我压榨的地步。
黄金时段到来,录制棚内灯光大作,摄像机红灯亮起。随着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镜头转向了坐在嘉宾席上的柒月。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妆容精致,在强光下显得愈发俊朗,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第72章 ‘这首歌好像懂我\’的心情
“欢迎大家来到《音乐空间》!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这位——堪称音乐界超级新星的创作人、制作人,丰川柒月老师!欢迎柒月老师!”
“主持人好,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丰川柒月。”他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沉稳得体。
主持人是业界以机智着称的资深前辈,但在与柒月的对话中,他隐隐感觉节奏被对方微妙地引领着。
访谈的前半段围绕着他的身份和创作理念展开。
主持人巧妙地提问
“柒月老师如此年轻就创作出了这么多打动人心的作品,实在令人惊叹。不知道您在创作这些歌曲的时候,通常都在想些什么呢?是什么给予了您这样的灵感?”
柒月略微沉吟,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后看向镜头,眼神真诚
“其实,我最想的,是希望能创造出一种‘共鸣’吧。生活中,总有很多难以用简单语言准确表达的情绪和心境。
喜悦、悲伤、遗憾、希望…或者说,那些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话。
我希望能用旋律和歌词,替大家把这些情感抒发出来。当听众听到某一首歌,忽然觉得‘啊,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或者‘这首歌好像懂我’,那种跨越空间的连接和共鸣感,我觉得就是音乐最美好的力量所在。”
“说得太好了!”主持人适时赞叹,继而引导,
“比如您创作的《向夜晚奔去》,歌词就非常有画面感和故事性,似乎蕴含着强烈想要倾诉的情感。
像‘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袤夜空之下’……还有那句非常经典的‘简简单单的一句【再见了】就让我明白了一切’
这些歌词诞生时,您是否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呢?”
柒月点了点头
“是的。这首歌试图捕捉的,就是一种面对终结时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释然,也有对过往的告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那句‘再见了’,可能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结束,但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希望听到这首歌的人,无论正处于怎样的夜晚,都能感受到一种并非孤独的陪伴。”
——
昏暗的和室里,初音蜷缩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悄悄将手机的音量调高。
屏幕里,东京电视台的演播厅流光溢彩,柒月正对着镜头举起话筒,他的声音透过微弱的扬声器传来,却清晰得敲击在她的心上
“《向夜晚奔去》这首歌,承载着黑暗中相携前行的渴望。”
当那句“仿佛要沉沦一般仿佛要逐渐融化一般你我两人独有的天空逐渐扩大的夜晚”
以字幕形式浮现时,窗外的海岛风声仿佛骤然静止。初音在记忆里瞬间坠回那个弥漫着松脂与夜露清香的观星台。
彼时,柒月揭穿她伪装时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竟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像沉溺深海的人终于被一把拽出海面,得以喘息。
那个夜晚,当他点破“你可以做初音自己”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墨蓝色的天幕骤然裂开,星光铺就了一条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广袤无垠的航道。
“仅仅一句‘再见’这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一切”——海浪声猛地加剧,用力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在冰冷礁石与柒月分别画面在此刻无比清晰地上演
夜幕中,柒月与她在海滩道别,他转身时的身影,仍在存在于她的内心
“从第一次相见的那天起你就夺走了我心中的一切”
听到这里,初音的指尖深深陷进沙发扶手的裂缝里。
柒月那句“世界上会有人在乎初音本身”的断言,至今仍在她骨髓里灼烧
正是这句话,抽空了她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怯懦与伪装,让她书架上的音乐理论书籍堆得比渔港废弃的泡沫箱还高。
他确实夺走了一切,那旧日虚假的空壳,换之以一颗充满渴望、悸动与未知痛苦的、真实的心。
镜头切到柒月演奏时的特写,他眉眼低垂,专注而迷人。
当他提到“为喧嚣无趣的日子里的你献上我能想到的一切璀璨明天”时,初音的心被狠狠揪住。
她突然从沙发上冲下来,踉跄着扑向书桌,颤抖地掀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乐谱上甚至还沾染着暴雨季留下的淡淡霉斑。
那晚从观星台下山,在弥漫着土腥气的岔路口,她就曾对着他的背影暗自发誓——要成为他征途上一颗渺小却坚定的卫星。
哪怕此刻,她仍只能被困在这千里之外的海岛,啃食着晦涩的和声学教材,贪婪地汲取一切可能靠近他的知识。
“即使是想忘却的、被封闭的日子也会因相拥的温暖而融化不要害怕直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让我们两人一起度过”……
电视机的光芒映亮她睫毛上凝结的湿痕。养父丰川定治冰冷的电话仍像铁链般锁着这座岛屿,窒息感如影随形。
可当柒月的声音说出“相拥的温暖”时,她分明听见自己内心那腐朽牢笼正在发出崩裂的脆响
就像某个暴雨肆虐的夜晚,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理解《乐理入门》
即便身体冰凉,心却因为纸上跳跃的音符和他曾给予的勇气而变得滚烫,仿佛第一次,在五线谱曲折的线条里,触到了来自东京的、虚幻却温暖的朝阳。
“为了无法笑出来的你在坠入不会天亮的夜晚之前想让你抓住我的手”
柒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得如同就在她耳畔低语。
海岛咸涩的夜风不断从窗缝钻进,却丝毫吹不散屏幕上他眼底为工作熬出的血丝与疲惫。
原来,早在那座可以眺望无尽海平面的礁石平台上,他沉默伫立的、疲惫的侧影,就已在她心里种下了决绝的种子
该轮到她了。该由她挣断这座岛屿无形的情感枷锁,该由她勇敢地奔向那个看似强大、却也需支撑的背影。
屏幕在她模糊的泪眼中倏然熄灭,演播厅的繁华喧嚣戛然而止。
初音抬手,摸到脸颊上滚烫的湿润。清冷的月光恰好落在桌角,照亮了那本《和声学进阶教程》磨损的书脊。
——
访谈自然过渡到《Lemon》的巨大成功,随后,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获得了翻唱权的偶像团体登场,进行了短暂的互动后,进入广告时间。
广告时间结束,演播厅灯光再次聚焦。
主持人以热情洋溢的语气介绍道:“接下来,是一段特别的致敬环节!让我们欢迎备受瞩目的新生代偶像团体——‘Starlight’
为我们带来丰川柒月老师的现象级作品,《Lemon》!”
这个团也是丰川集团的尝试,毕竟模块很大,能吃下去的话会带来不少收益。
音乐前奏响起,舞台灯光变幻。Starlight的几位成员带着青春活力的笑容登场。
然而,从第一句歌词开始,细微的瑕疵便悄然浮现。主唱的声线略显单薄,高音部分有些飘忽不稳,未能传递出原曲中那种刻骨的遗憾与哀而不伤的力量。
和声部分偶尔出现的不协调,以及舞蹈动作与歌曲深情的基调存在一丝脱节,都让这场表演显得有些……流于表面,未能真正触及歌曲的灵魂。
观众席传来礼貌性的掌声,但缺乏那种被深深打动后的热烈。感觉更像是收了钱不得不鼓得这么大声。
站在后台衔接区域的柒月,脸上保持着专注欣赏的表情,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毕竟还是在直播,不能显露出异样的表情。
实际上的柒月‘回去叫清告叔叔停了这个团和星轨音乐的授权吧,以后都不要粘上我的歌了。’
表演结束,成员们带着些许喘息和兴奋的笑容站定。主持人走上台,柒月也紧随其后,站到了团体身边。
“非常感谢Starlight的精彩演绎!”
主持人惯例性地称赞道,随即转向柒月,“柒月老师,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后辈重新诠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柒月接过话筒,目光温和地扫过身边几位略显紧张的年轻偶像,他的笑容无可挑剔
“首先非常感谢Starlight的各位,很用心地准备了这场表演。”
他先给予了肯定的基调,但绝口不提“唱功”、“演绎”等具体技术层面。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Lemon》这首歌对我来说很特别,它包含了非常复杂的情绪。
看到新一代的偶像们选择演唱它,本身就像是一种音乐的传承,让我觉得很欣慰。”
他将焦点从“表演得好不好”转移到了“选择演唱这首歌的意义”上。
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抛出了一个安全又能让对方发挥的问题,直接避开了对刚才表演的直接评价
“我有点好奇,对你们来说,是如何理解《Lemon》这首歌里所表达的那种‘失去后的回味’与‘遗憾’的呢?在准备的过程中,有没有哪句歌词特别打动你们?”
这个问题既给了对方面子,显得尊重他们的思考,又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的表演水准引向了“歌曲理解”这个更主观、更容易发挥的话题上。
Starlight的成员们显然松了一口气,队长连忙接过话茬,分享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关于“珍惜当下”、“理解遗憾”的标准化答案。
虽然深度有限,但至少流畅得体,不会出错。其他成员也纷纷补充,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柒月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认同,适时地插入一句:“嗯,能这样理解很好。”或者“是的,音乐的魅力就在于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共鸣点。”
他的回应既显得包容,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前辈式的距离感,丝毫没有因为对方表演的不足而流露出任何轻视或不耐,但也绝不做超出必要的虚伪恭维。
整个互动环节在他的引导下,安全、平稳地度过,既满足了节目流程,照顾了合作方的颜面,也维护了《Lemon》这首歌在他心中应有的份量和格调。
随后,在主持人的引导下,Starlight成员们礼貌退场,将舞台交还给柒月进行接下来的深度访谈。
接下来的访谈主要围绕着《Lemon》创作背后的故事展开,柒月分享了一些创作时的花絮和感悟。最后,主持人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Lemon》之后,大家一直非常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
相信很多观众都和我一样好奇,柒月老师近期是否有新的专辑计划呢?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新作消息了。”
柒月对着镜头微微一笑,给出了预备好的答案
“感谢大家的期待。确实,一直在准备中。新的专辑正在锐意制作中,希望能尽快和大家见面。
应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或许…会是一个适合在特定季节聆听的礼物。”他巧妙地暗示了圣诞节的发行窗口,留下了足够的悬念和期待。
录制结束的灯光熄灭,演播厅内响起一片放松的呼气声。柒月并没有立刻松懈。
他先是再次向主持人致谢,与对方寒暄了几句,感谢其引领节奏。
随后,他在中岛的陪同下,走向总控制台方向。
木村导演正看着回放,见柒月过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丰川先生,辛苦了!效果太好了!完全超出预期!”
“您过奖了,是导演组调度有方,各位工作人员都非常专业。”
柒月谦和地回应,随即话锋微转,“最后关于新专辑那段,我的表情和语气回放看起来还自然吗?”
木村导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细致,连忙看回放:“啊,很好很好!非常自然。”
“那就好。”柒月点点头,“再次感谢各位的辛苦,今天合作非常愉快。”他再次向控制台内的其他工作人员微微鞠躬。
离开演播厅,走向保姆车的路上,不断有工作人员向他道别和称赞,柒月均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点头回应。
直到坐进保姆车柔软的座椅,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完美的“营业式”表情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淡淡的疲惫。
他松了松领口,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对前排的中岛说:“回宅邸。”
“是,柒月少爷。”中岛应道。
车辆驶入东京的夜色,窗外的流光溢彩掠过他略显沉寂的侧脸。
一场完美的演出落幕,而下一个挑战早已在日程表上等待。
第73章 天气预报都是对的吗?
晨曦未明,海风裹挟着湿重的咸腥气,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三角家那座依偎在斜坡下的陈旧屋舍。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养父的身影融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肩上是沉甸甸的渔具。
他总是这样,在家人熟睡时悄然离家,走向泊在海湾深处等待他的小船。
这是属于渔民的刻在骨子里的节奏,与大海的呼吸同步。
屋内,一片寂静。初音其实早已醒了。
她并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像体内有一个精准的时钟,总在养父起身后不久便自动醒来。
她没有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初华,只是静静地躺着,耳畔是窗外远处海浪有规律的哗哗声,以及养父刻意放轻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当那“吱呀”的关门声落下,她才轻轻坐起身。
她没有立即下床,而是静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海浪有规律的哗哗声。
此时,太阳还未跃出海平面,屋内只有从格子窗透进的、微弱的熹微晨光。
她借着这点光,悄无声息地叠好被褥,然后走到书桌旁。
手指拂过那本厚重乐理教材的封面,初音将冰冷的书本封面贴在自己的脸上,让自己更加清醒。
随后她翻开书页,就着愈发清晰的天光,默读着那些复杂的音符与术语,将它们一点点刻进脑海里。这是独属于她的、争分夺秒的清晨时光。
当太阳终于挣脱海平面,将金线撒满小屋,初华还在睡眠之中。
初音合上书,听着窗外屋檐下被晨光惊扰的海鸟发出的清亮短促的啼鸣,以及厨房里母亲开始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
“初华,该起来了。”母亲温和的声音在厨房响起,伴随着锅碗轻微碰撞的声响。
食物的香气,米粥的清甜混杂着腌渍小菜的爽脆气息,开始弥漫开来。
初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从被褥里坐起身,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依赖看向早已穿戴整齐的初音:“姐姐……”
“嗯,快起来吧,要给爸爸送饭了。”初音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安抚,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
她的目光扫过妹妹凌乱的发梢,心中有一小块地方被这纯粹的依赖填满,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个家,是她唯一能立足的“三角”,只不过,养父平时的善待总让初音自己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家的异样感。
就好像养父在顾虑她的身世,特意对她好的一样。
尽管初音知道,养父并不是那样的人,平时对自己偏心的善待也只是为了消除偏见,但是却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他与自己血缘上的隔阂。
她的心,早有一块向往着更遥远、更闪耀,却也伴随着未知风暴的东京,只为靠近那道名为柒月的光芒。
母亲手脚麻利地将刚出锅的热腾腾米饭压实、装盒,再配上色泽诱人的煎鱼块、一筷子鲜艳的腌渍萝卜和一小撮脆嫩的绿野菜。
两个朴素的便当盒很快就准备好,用布袋打包好交到初音的手上。
“路上小心点,”母亲叮嘱着,视线在两个女儿身上稍稍停留,尤其是在活泼的初华身上,“特别是靠海的那段路,石头滑。”
初音默默点头:“知道了,妈妈。”
姐妹俩并肩走在通向渔港的熟悉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被经年的踩踏磨得光滑,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不知名的细草。
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渐渐升温后蒸腾的水汽。
初华天生活泼,像只被晨光唤醒的小鸟,叽叽喳喳:“姐姐,你说今天爸爸打到的大鱼多吗?会不会给我们做鱼丸?”
她蹦跳着,目光不时被路边草丛中翻飞的蓝蝶吸引。
“会的,爸爸打到好鱼,总会想着家里。”初音应着,声音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顺着妹妹活泼的身影投向更高的地方——那条斜坡的顶端。
在那林木掩映之后,丰川家的白色别墅一角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默的了望哨,俯视着这座小岛和他们这个小家。
每一次踏上这条送饭的路,望见那个地方,初音的心都会微微收紧。
暑假那些充满悸动、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时光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闪回脑海
柒月那双在彗星光芒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他在礁石上找到她时递来的那张珍贵的储存卡,还有那沉甸甸的承诺……仿佛就在昨天。
她握着便当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初华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短暂的出神,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对了姐姐!那天晚上,祥子酱他们在礁石那里看到彗星了对吗?听说场面特别壮观!啊,真可惜,那天我没能去找他们玩……”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向往和小女儿家的遗憾。
她自然完全不懂初音复杂的身世背景,不理解横亘在姐姐与山顶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只是单纯地替姐姐惋惜,没能像她自己幸运地在刨冰店和祥子和柒月品尝刨冰一样,拥有更多共处的美好回忆。
“初音姐姐总是一个人……不像我能跟他们说说话。”初华真诚又带点心疼地说,“明年暑假!明年我一定要带着姐姐你一起去找祥子酱和柒月哥哥玩!”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计划性,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初音努力维持的平静伪装。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视线迅速从那引人遐思的山顶角落收回,落在妹妹写满天真期冀的脸庞上。
明年暑假?一起玩耍?初音心中一片苦涩的冰凉。
那山顶别墅的主人丰川定治冰冷而锐利的警告瞬间在耳边炸响
“绝对,不能主动接近丰川家,尤其,靠近柒月和祥子。”
那并非普通的告诫,而是用她渺茫却至关重要的“未来”东京之路作为赌注的交易条件。
一次私下的“接近”已经足够惊险,如果继续下去,不知道又会被怎样安排。
她不敢也不能触碰那条红线,即使是为了回应妹妹这份毫无保留的好意。
“不行,”初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更快、更冷一些。她强迫自己直视初华的眼睛,不想流露出动摇或解释的余地,那只会让妹妹追问或担忧。
“那里……不是我能随意去的地方。”
她的语调极力维持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小岛规矩
“祥子和柒月是客人,有自己的安排。不要去打扰他们比较好。”
一个合乎情理却冰冷疏离的理由,将她心中汹涌的酸楚与渴望强行封冻。
初华显然愣住了。
她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姐姐平静得近乎有些陌生的脸庞,刚才的兴奋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丝小小的困惑和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语气还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疏远感。
以前她提到祥子和柒月,姐姐虽然沉默,但眼神里似乎总有光在闪动,不像今天这样……冷。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声音里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被她天性中的乐观掩盖。
初华并非不敏感,她只是本能地不去深究姐姐偶尔流露的沉重,那对她来说有点沉重。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光滑的小贝壳——刚才在路上捡到的,塞到初音手中
“给姐姐,这个小小的,也挺好看对吧?”像是要安慰姐姐,又像是想分享点别的快乐。
然后,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谈论玩耍时认真了许多。
“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不是玩笑!我是真的想去东京!我要成为偶像,让很多人看到我的舞台!”
她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独属于她的、纯粹而炽热的梦想之光。
这已不是初华第一次谈及她的偶像梦。
每一次听到,初音的心都像被放在温柔的火焰上炙烤。
以前,她总是沉默以对。
她深知自身的尴尬处境,连未来都悬于他人之手,又何谈支持妹妹的宏图?
那份沉默里掺杂着愧疚、无力感,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离那个世界如此遥远,而妹妹却毫无顾忌地追逐着星芒。
但此刻,经过了那观星台上柒月的肯定与鼓励,经历了在孤独礁石上收到彗星储存卡时那份惊心动魄的温柔,柒月那句“成为自己闪耀的星星”、“我会记住你”的承诺,就像在贫瘠心田播下的种子,顽强地破土生发出力量。
这力量让她在沉默中累积了勇气。
“嗯,”这一次,初音没有沉默。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一份肯定。
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目光柔和地看着初华:“初华的梦想……会实现的。”
这简单的肯定,像一道暖流注入初华的心间。
妹妹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光芒在瞳孔中爆开,脸上的惊喜如同初升的朝阳般灿烂:“姐姐!你……你支持我了?!”
巨大的喜悦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初音微微点头,看着妹妹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那份沉重的枷锁似乎也松动了一分。
她也想倾诉一点真实的自己。
“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寻找东京的方向。“我也想去东京。”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吐露这个深藏心底的愿望,即使是面对最亲近的妹妹,她也无法坦承全部。
那些阴暗的交易,沉重的誓言,定治冰冷的威胁,对丰川家盘根错节关系的疑虑,还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促使她一切努力的名字……柒月。
为了靠近他,她甘愿饮鸩止渴。
这些复杂交织、难以启齿的原因,最终被她小心地收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目的地表象。
“只是……我去的缘由,和初华的不太一样。”
她低声补充道,眼神重新落回妹妹身上,带着一丝请求理解和包容的意味,“有一些事情,现在还不方便说。”
然而,这份保留在沉浸于喜悦中的初华听来,却自动被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去东京”?“和我不太一样”?在初华单纯的世界里,姐姐说出要去东京,除了和她一起追逐偶像梦,还能是什么呢?
“噢——!”初华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音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了然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了姐姐最近的“反常”——那些堆在书桌旁厚重的、她完全看不懂符号的音乐理论书籍!
原来姐姐不是要阻止她,而是在做准备!是要一起去!
“姐姐也要去东京做偶像!对吧?在偷偷学习音乐知识做准备!对不对?!”
她兴奋地一把抓起初音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笑声清脆如同清晨的银铃,“太好啦!姐姐和我一起!我们可以互相照顾!一起练习!”
初华自动补全了一个美好的、共赴梦想的童话版本。
她拉着初音的手,突然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不等初音解释或者否认,就兴高采烈地朝着家的方向奔跑起来
“快走吧,姐姐!我肚子有点饿了,回去之后你可以给我看看那些书吗?虽然我看不懂,但姐姐你懂就好了!”
初音被她拉着跑了几步,看着妹妹充满憧憬和动力的背影,那句“不是……”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解释显得苍白而残忍,打破了这美好的幻象并非她此刻所愿。
她无奈地笑了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暖,是涩,是负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为了妹妹这份纯粹的信任和并肩前行的期许,她必须,一定要到达东京。
她必须成为柒月所说的“自己闪耀的星星”,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与黑暗的交易。
她们奔跑带起的风,吹散了路旁的零星草籽。初音侧头再次望向山顶别墅的方向。
那个地方,那座宅邸里的人,决定了她的“交易”能否兑现,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她们姐妹能否真正共同踏足她们梦想中的东京。
阳光照在别墅白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初音眯了眯眼,加快了跟上妹妹的步伐。
她们到达渔港时,养父的小船正缓缓靠岸。
他今天的收获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他接过还温热的便当盒,坐在码头边的缆桩上,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两个女儿,语气是渔民特有的、面对大海无常时的平淡:“对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渔汛要来了。”
他扒了一口饭,继续道,“我得赶早潮,可能天不亮就得出去,晚上……要是运气好,碰上夜汛,说不定还得连轴转,就在海上凑合一下,不回来了。海里的东西,是不会等人的。”
初音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看着养父被海风和日头刻满皱纹的脸,那双习惯了凝视远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生计的盘算。
更早起床,甚至夜间不归……大海的馈赠总是伴随着更高的风险。
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但是谁会想要自己的家人顶着风浪出海呢?
她轻声应道:“嗯,知道了。爸爸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初华则没想那么多,只是兴奋地问:“那爸爸是不是能打到更多大鱼?能卖好多钱吗?”
养父呵呵笑了两声,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初华的头:“但愿吧。”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初音。
“喏,昨天回来顺路买的。你拿着,和初华分着吃。”
初音接过那还带着养父体温的小包,点了点头。
养父收拾好空便当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好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说完,便转身继续去收拾他的渔网和今天的收获,忙碌的身影再次融入海港的喧嚣中。
回程的路上,初华的好奇心立刻被那包零食吸引了。“姐姐,爸爸给了什么?快看看!”她蹦跳着凑近。
初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当地常见的、用黑糖和糯米做成的简易点心,甜腻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她仔细地将点心分成两份,将明显多一些的那份递给初华。
初华接过自己那份,眼睛却立刻瞄向了初音手里那份略少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嗔怪:“全部都是姐姐在拿主意,真不公平!”
她指的是分配零食这件事,似乎忘了方才多得的好处。
初音看着妹妹赌气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
“也有初华你喜欢的黑糖口味哦。看,这块最大的不是给你了吗?”她指了指初华手里的那份。
初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确实更大块的、裹着浓厚黑糖浆的点心,又看看姐姐那份相对朴素的,那点小小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她捏着那块点心,香甜地咬了一口,糖浆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
充沛的糖分和姐姐的让步让她心情大好,竟然抓着零食,兴冲冲地小跑起来,一下子冲上了回家必经的那段陡峭斜坡。
“姐姐,快点!”她站在坡上,回过头来,声音清脆地催促着,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初音看着妹妹活力四射的背影,也加快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斜坡向上,不经意间,再次越过了初华的肩头,落在了斜坡顶端,林木掩映之后,丰川家那栋白色别墅的一角。
就在这一刹那,初华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初音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栋房子。
她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眼睛亮晶晶的,转过身对初音笑道
“姐姐你看!是祥子酱和柒月哥哥住的地方!想起暑假的时候,不过只见了几次!要是能再去找他们玩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
她们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将姐妹俩自己的午餐准备好了。
小小的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后的本地天气预报。女主播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念着:
“……另外,受沿海低气压外围影响,预计后续一段时间开始,夜间风力将明显增强,沿海及海域阵风可达七到八级,并可能伴有短时雷雨天气,请海上作业人员及渔民提前做好防范措施,注意航行和作业安全……”
母亲盛饭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窗外晴朗的天空,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饭碗放在初音和初华面前。
初音听着天气预报,心里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渔汛……夜间作业……大风……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锁链,瞬间缠绕在一起,勒得她心头一阵发紧。
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却只看到母亲沉默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初华显然也听到了,但她对风力级别和海上风险没有具体概念,只是咬着筷子,有些天真地担心
“啊?要刮大风下雨啊?那爸爸晚上要是不回来,在海上会不会很冷?”
初音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洁白的米饭,食欲忽然消失殆尽。
那个沉默坚毅、起早贪黑支撑着这个家的养父的身影,和电视里那句冷静的“注意安全”的警告,在她脑海中交织,形成一种沉重而不祥的预感。
她强迫自己拿起碗筷,低声对初华,也像是对自己说:“……爸爸会有办法的。快吃饭吧。”
然而,那份悄然降临的恐惧,如同窗外正在积聚而肉眼尚不可见的风云,已经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海岛的天气瞬息万变,生活的艰辛与大海的威严,从来都是悬在这个小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初华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一边扒着饭,一边像只小麻雀一样欢快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姐姐,那你最近在看的那些书,是不是很难?昨天晚上我叫你帮我一起串贝壳风铃,你都一动不动,只顾着看书,连妈妈叫你吃饭都慢了两拍哦!”
她说着,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更多是好奇和“揭露”姐姐小秘密的快感。
初音正端起汤碗,听到妹妹的“告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到母亲投来的温和中带着忧虑的目光。
母亲什么也没问,但初音知道,自己近来废寝忘食的状态并非没被母亲看在眼里。
她垂下眼睑,喝了一口味增汤,热汤的温度熨帖着胃。
对于初华的“指控”,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坦诚,又巧妙地避开了偶像梦的部分
“嗯……因为要去东京的话,要准备的东西……可真的不少呢。”
这句话语意双关。
学习音乐知识,是她为了未来能与柒月的世界靠近,能够真正回报他、站在他侧的基础,也是她改变命运的核心筹码,是她离开这座小岛的“敲门砖”。
而她所默默承受的、与定治达成的交易本身,所付出的隐忍与代价,更是另一种庞大而沉重的“准备”——那才是她能获得“敲门砖”的前提。
这份“准备”,艰辛而冰冷,不足为外人道,却真实地构成了她通往东京之路的阶梯。
汤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眼前的饭食,仿佛那平淡的食物里,蕴含着她为奔赴未知远方而积蓄的所有力量。
小屋的餐桌前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海浪规律的伴奏。
海风穿过缝隙,轻轻拂动着初音放在不远处书桌上的那本厚厚的乐理书封面。
那象征着希望的东京,那片闪耀着祥子光芒、由柒月开拓的舞台,以及初华热烈向往的偶像梦想……
一切都遥远得如同海平线尽头朦胧的蜃景,却又被这艰难小岛上这对姐妹看似平常的低语和无声的决心,牢牢地系在了未来时光的坐标上。
第74章 文化祭执行委员
十二月寒冽的风拂过秀知院学园高耸的尖顶与拱窗,却在学生会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悄然温和下来。
室内暖意融融,隐约浮动着红茶与旧书纸页的气息,忙碌中自有一番秩序。
学生会长白银御行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正快速批阅着一叠社团联合活动的申请文件。
不远处的矮几旁,藤原千花一脸认真地——或者说努力显得认真地——摆弄着她的茶具,彩绘茶杯列成一排。
“叮——咚——”
门口传来两声长、一声短的门铃提示音,略显急促。
白银的视线仍停在文件上:“请进。”
门被推开,高等部二年级的子安燕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制服外套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花,额角沁着薄汗。
这位平日里以干练着称的文化祭执行委员长,此刻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急切。
“打扰了,会长,总务,书记……”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目光在柒月身上多停留了一刻,“执行委员会那边……急需支援!”
白银终于抬起头:“筹备出问题了?”
“场地分配初稿刚出来,班级和社团的诉求叠在一起,比预想的复杂太多,修改量巨大。
预算审核组熬了两夜,对着去年的账目头昏眼花,有人提议砍表演社团的经费,弓道部当场就急了。
安全巡查的志愿者协调也乱成一团……会议室现在像个快要胀破的气球!”
她的目光再次恳切地投向丰川柒月,
“丰川同学,能否请您以学生会代表和‘特别参谋’的身份,明天下午来执行委员会主持关键会议?大家真的需要您帮忙梳理。”
藤原千花放下小茶壶,凑近柒月,眼睛发亮:“诶——柒月君要去当救兵啦?执行委员们一定盼着你去呢!说不定还有好吃的茶点哦!”
柒月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财务简报,没有立刻回应子安燕,反而侧过脸,望向身旁。
四宫辉夜刚将一份归档文件收进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他声音清朗,邀请得极其自然:“预算监督和流程核验不能马虎。周五下午的会,一起去吧?”
这话让藤原千花眨巴了下眼睛,白银也略带讶异地看过来。
虽然这几个月下来,副会长与总务之间的默契有目共睹,但如此直接的“一起”邀请,仍透着不言而喻的认可与熟稔。
辉夜合上文件夹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迎上柒月的目光,深处似有微光流转。
没有迟疑,她优雅地颔首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明白了。预算和流程的严谨性确实至关重要。我很乐意一同参与,为确保文化祭的顺利尽一份力。”
子安燕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太好了!有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一起坐镇,大家就有底了!非常感谢!”
白银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有你们二位出马,想必很快就能理顺。执行委员会那边就交给丰川总务和四宫同学了。需要学生会提供任何支持,随时告诉我。”
“会长放心。”柒月微笑回应。
周五下午,天光透过云层,稀疏地洒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
刚过两点四十,柒月和辉夜便已提前到达。
走廊尽头,临时会议室的阶梯教室门外,两位抱着高高一大摞文件的女生执行委员正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最上头几份塑封的场地图眼看就要滑落——
“小心。”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
柒月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手指稳稳扶住了那叠摇晃的文件顶端,动作轻巧而准确。混乱瞬间止住。
“啊!谢谢丰川同学!”女孩们脸颊微红,赶忙扶稳文件。
柒月收回手,唇角带着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笑意
“会议还没开始,不用急。”
随后柒月和辉夜抵达临时办公室门口。
“下午容易犯困,要补充点能量吗?”
柒月自然地探入自己的外套内袋,拿出一个崭新的小布袋。
布袋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他随手取出两颗,再自然不过地递向辉夜。
辉夜的目光原本习惯性地扫过教室门口张贴的临时会议流程纸,余光瞥见那递到眼前的、再熟悉不过的糖果包装时。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低年级委员好奇的视线。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接下?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但拒绝是绝对不可能的,且显得更加古怪。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必须表现得无比寻常,仿佛这只是千百次重复中不值一提的一次。
于是,在旁人看来,几乎是柒月的手刚递到一半最佳位置时,辉夜的手便已同步抬起。
那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两小颗微凉的糖粒,整个过程甚至没有抬眼去确认位置,目光依旧维持在原先的扫视路径上,仿佛只是顺手接过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嗯。”极其轻淡的一声应答,听不出丝毫波澜。
柒月指尖那点微乎其微的停顿感也随之消失,自然得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几个提早到场或是在走廊整理资料的低年级执行委员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手里的笔或文件都忘了拿——
刚才发生了什么?四宫同学就这么……直接接了?连客套或确认都没有?丰川同学甚至没问“要不要”?两人动作同步得像是多年搭档,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辉夜捏着糖,仿佛才从专注中稍稍回神,微侧过头看向柒月,清冷的声线带上一丝考量
“方案初稿在子安学姐那里?还是已经送进会议室了?”
“在她那儿。”柒月也神情自若,将纸袋塞回口袋,“昨天她提过,核心争议是舞台区使用时间和社团经费分配。”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手臂稳稳撑着,偏头示意辉夜先进。
辉夜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柒月紧随其后,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一群因目睹私下互动而震惊到近乎石化的面孔。
“……刚、刚才你们看见了吗?”一个高一的执行委员压着嗓子问,声音发颤。
“四宫同学……笑了吗?”另一个女生揉揉眼睛。
“好像……没有?但就是觉得太自然了……天啊,丰川同学刚才侧头那一下……”
“重点是那个吗!他们俩那套动作!我感觉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就是那两位的日常?”
低低的惊叹议论在走廊漾开。而话题中心的两人,已进入临战状态。
临时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捏出水。子安燕独自站在前方讲台边,疲于应付周围好几重夹击。
“文艺部凭什么占三个黄金时段?我们吹奏部节目多一倍!”
“经费削减能理解,但所有道具费一刀切?我们话剧社总不能演《皇帝的新装》吧?”
“场地划分?志愿协调组名单都没统计完!这班怎么排?”
“安保预案纸上就写‘联系安保部协调’?这跟没写有什么两样!流程呢?应急通讯呢?和风纪委员怎么联动?”
几个核心社团负责人和板块委员各执一词,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投影仪孤零零地投出一幅满是冲突标记和问号的巨型场地分区图。
“争论前,是否可以先参阅一下最新修正的经费需求报表?”
一道清澈柔和、却自带一份沉静气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整个沸腾的教室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镇定的能量。
所有人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四宫辉夜已端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左侧的空位上,姿态依旧娴雅端庄,目光温和地扫过讲台桌面上散乱的一摞报表。
丰川柒月坐在她右侧稍前,神色轻松地翻着厚厚一沓场地初稿。
空气凝固。下一秒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椅子摩擦地面的短促声响。
“四、四宫同学!”
“丰川同学!”
“学生会来人了?!”
子安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几乎哽咽地朝台下喊
“大家安静!请安静!学生会代表,副会长四宫辉夜同学和总务丰川柒月同学来指导我们工作了!热烈欢迎!”
掌声迟滞地响起,更多目光是敬畏与探寻,聚焦在后排那对校园传说中地位超然的组合身上。
辉夜并未起身,她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落向子安燕旁边一位眼镜男生面前摊开的电脑,语气平和却清晰
“第三份表格,经费需求汇总,第47行,第K列。”
她声音温润,听不出丝毫压迫,却自然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数据显示,去年戏剧社基础设备损耗预算核定是45,000日元,今年申请填报为60,000日元,涨幅超过了三成。
标注的原因是‘道具老化加剧’。不知是否方便向我们说明一下这项调整的具体依据呢?”
她稍作停顿,目光轻柔地扫过略显紧张的相关责任人,继续以商榷的口吻说道
“另外,同期注意到舞蹈社的演出服租赁预算有所下调,理由注明为‘优化开支’。
这两处变动在方向和缘由上似乎略有出入,在之前的说明文件中未曾见到相关解释。
想请教一下,这是初步方案中的疏漏,还是执行委员会对于今年的预算平衡原则有了新的考量呢?”
空气仿佛变得格外安静。那位戴眼镜的男生脸色微红,手指在键盘上有些无措地悬停。
戏剧社社长张了张嘴,原先的气势不由得缓和了些:“我们这个……主要是因为有些道具年代确实比较久了……”
“原来如此,道具维护确实是重要的考量。”
辉夜表示理解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
“按照惯例,若有较大幅度的预算调整,通常需要附上更详细的评估说明以供审议。
若是资料尚在准备中,或许可以先参照去年的标准进行初步框算,待资料齐全后再做定夺会更稳妥些?”
她的目光转向子安燕,建议道
“预算组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或许可以是以去年核定数额为基准,先将所有波动超过百分之五的项目所需的论证材料梳理齐全,确保后续审议有据可依。”
会场一片寂静,但气氛已从之前的对抗转为专注的思考。
预算组的几位成员认真地点着头,开始翻找手头的文件。辉夜仅凭温和的询问和清晰的条理,就将预算中需要理清的关键点娓娓道来。
随后柒月走到讲台侧面的白板前,接过感应笔,语气温和地开始解释,仿佛在分享一些众所周知的经验
“可能是因为我过去在初等部学生会处理过类似问题,所以对校园资源的调配比较熟悉。”
他在投影旁的空白处流畅地画出几个简明的区域框:“舞台区的冲突,往往是因为大家没有意识到同一个空间可以通过管理手段实现共享。”
他手腕轻扬,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模块,继续说道
“校园活动的场地安排其实有规律可循。每天的总使用时长是固定的,关键是如何合理分割。”
他的目光扫过吹奏部和文艺社的代表,带着理解的笑意
“两社的时间冲突集中在晚18:00-19:00这个黄金时段。吹奏部需要完整的彩排时间来调试灯光音响,文艺社则需要布置复杂的舞台装置。”
他笔尖在区域图上圈出毗邻的两个区块,分享道
“根据以往学生会的处理经验,通常有两个方向
一种就是把舞台分割,后台可以拉设临时高强度柔性隔断墙,做好局部隔音,这样两个社团可以同时使用,互不干扰。
第二种就是时间调整,吹奏部可以适当压缩傍晚彩排时段,文艺社则将部分装置布设工作移至白天准备,晚间专注于效果呈现。”
看到吹奏部长眼睛一亮,柒月又补充道
“我记得设备库房里确实储备了一批隔音挡板,这是去年学园祭后添置的。”
柒月接着又从容地提出几个针对其他冲突点的解决方案,每个建议都透着对校园事务的熟稔
“这些处理方式在以往的学生会工作中都被验证过,其实我们学校的资源比大家想象的更要充足。”
执行委员们听得入神,方才的焦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表情。柒月不仅提供了解决方案,更让大家感受到了他对校园事务的深入了解。
“作为学生会总务,我经常需要处理这类协调工作。”
柒月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其实学校各个部门都很支持学生活动,只要我们提出合理的方案和需求。”
子安燕立刻组织人手记录落实。会议室里的氛围明显变得积极起来,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柒月建议的可行性。
会议步入正轨。两人一冷一暖,配合无间。
财务委员汇报刚草拟的经费分配原则
“核心思路是成立的,还有一些细节或许可以再完善一下。”
辉夜的声音依旧温和娴静,如同耐心的引导
“譬如,餐饮摊位的管理细则中,若是能增加关于保证金和违约情形的条款,或许能更好地预防潜在的卫生争议。
另外,流动服务类社团的预算中,似乎可以单独列明清洁耗材的专项,我记得去年因这类事务产生的计划外支出占比不小,若能提前规划,后续的运营会更为顺畅。”
她顿了顿,语气谦和地补充道
“若是觉得可行,这部分细化工作或许可以参照风纪委员那边提供的卫生规章,争取在明早形成一份更完善的修订方案?”
柒月在一旁适时点头:“安全巡查可以按年级分块,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通讯方式我记得以前有留下数量不少的耳麦和对讲。”
他看向旁听的风纪委员代表,商量道:“风纪巡查重在维持秩序,关键节点卡控,配合这套信息报送机制,应该更高效,你们只需在流程模板里标好重点卡口要求?”
风纪委员长紧绷的脸放松下来,严肃点头:“可以!这样责任清,配合也更顺!”没了之前强调规定时的剑拔弩张。
整个过程中,辉夜敏锐捕捉漏洞执行偏差,精准定位症结。
柒月则在她指出方向后,迅速提出高度可操作的方案或明确行动任务。
两人言语交流不多,却如精密咬合的齿轮,驱动起庞大筹备机器,将冗长混乱的会议梳理得纲举目张。
一人目光所至,另一人方案信手拈来;一人刚点出核心,另一人已接上执行路径。
当柒月高效阐述完最后一个“志愿者轮休保障”思路,按下手表计时,刚好下午四点四十五。
两小时内,这个庞大如乱麻的委员会不仅理出了路线图,更神奇地凝聚起一股高效务实、能打硬仗的气势。
“今天会议到此。”子安燕的声音带着激动与疲惫,“各部门按决议立刻推进!预算组和场地组今晚务必完成初稿!散会!”
短暂静默后,是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委员们纷纷起身,不再是开始的焦躁迷茫,脸上洋溢着找到方向的光彩。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感激崇敬的目光投向后方正收拾东西的柒月和辉夜。
有人低声感叹:“这就是学生会核心的魔力吗……”
“四宫同学太强了,针针见血!丰川同学像能点石成金!”
“我觉得他们像一套系统……四宫同学诊断bUG,丰川同学打补丁优化……”
“传奇……果然名不虚传!”
子安燕穿过人群,郑重地向柒月和辉夜深深鞠躬
“四宫同学,丰川同学,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二位……这会开到天黑都理不清。”
“没事。”“理所应当的罢了。”
他收好平板,看向辉夜,语气自然得像聊天气:“走了?会长他们还等反馈。”
“嗯。”辉夜应道,拿起手提包。
两人并肩,在一众委员感激崇拜的注目中,从容离开会议室
推开学生会厚重的门,室内温暖熟悉的气息裹着刚出炉曲奇的甜香扑面而来。
夕阳光辉透过彩窗,在地板投下慵懒光斑。
藤原千花正一脸幸福地小口咬着饼干,腮帮鼓鼓囊囊。白银御行似乎刚处理完一批文件,面带轻松地靠椅小憩。
“啊!两位英雄回来啦!”藤原千花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笑弯,“前线战况如何?听说下午执行委员会那边是场‘硬仗’?”
柒月和辉夜自然地走向会议桌,在白银对面坐下。
柒月将电子记录仪随手搁在桌上,简洁道:“核心问题突破了,框架搭好了。
场地分配原则定了,预算审核流程和标准立了,安全巡查联动机制成了形。剩下的细节执行委员会自己能打磨。”
语气轻松得像刚决定好吃什么午餐。
白银坐直身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看向柒月,又特意看向辉夜:“辛苦了。”
第75章 秀知院文化祭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秀知院学园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雀跃气息。
校门入口处,巨大的文化祭主题拱门早已立起。各个教室和社团活动室改装而成的摊位与展区都已准备就绪。
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们早已各就各位,他们统一戴着耳麦,低声交流着最后的信息,形成一张无形的通讯网络。
丰川柒月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出现在了校门口。他身着整洁的校服,臂上别着执行委员会袖标,耳麦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
今天,他承担起了执行委员会的指挥工作。
事实上,今天清晨,柒月特意联系了辉夜所在班级的班长。
“是的,拜托了,请务必让四宫同学参与班级的文化祭活动。”
柒月对着手机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检查账目的辉夜,“她为这次文化祭付出了太多,应该有机会享受一下自己的努力成果。”
班长欣然应允,于是不久后,几位女生热情地围住了辉夜,以“班级咖啡厅急需副掌柜”为由,将她从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中“借”走了。
辉夜虽然有些疑惑,但在同学们的口述这是柒月同学的请求之后,最终还是被带回了A班。
柒月轻触耳麦回应各区域的汇报:“收到。请各位同学汇报到位情况。”
片刻后,耳麦中陆续传来回复:“教学楼区域到位,一切正常。”“操场区域到位,没有问题。”“舞台准备完毕。”
柒月:“好的,收到。”
看来各位同学都还挺中二的,回复的时候都还模仿着特工回复的样子。
他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沿途的执行委员们通过耳麦及时沟通着情况。
柒月不时轻触耳麦发出指令,或是回应汇报。
所有的执行委员早已被柒月在筹备期间展现出的惊人能力所折服,此刻对他的指令毫无异议,迅速执行。
七点五十分,执行委员会临时指挥部内,子安燕正通过耳麦与各区域负责人做最后确认。
见柒月进来,她轻触耳麦结束通话,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丰川同学,所有区域最终汇报已汇总,一切准备就绪!”
“辛苦了。”柒月点头“各个地方出口的同学都就位了吗?”
子安燕轻触耳麦:“各入口引导员,汇报就位情况。”
耳麦中立刻传来清晰的回应:“体育馆出口就位!”“校门就位!”“侧门准备完毕!”
柒月满意地点头,接着问道:“应急医疗点和失物招领处都准备好了吗?”
子安燕接话:“医疗点已确认人员物资齐备老师也到位了,失物招领处运作正常。”
她通过耳麦补充道:“请各区域负责人再次确认安全情况。”
就在所有准备工作确认完毕的瞬间,柒月轻触耳麦,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每位执行委员的耳中
“所有准备工作确认完毕。好的,大家辛苦了。”
他的话音刚落,子安燕温暖的声音紧接着在耳麦中响起:“感谢各位的努力,一切准备完美。接下来就尽情享受我们的文化祭吧!”
耳麦中传来几声压抑着的欢呼和轻笑,随即很快恢复了专业性的静默,但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八点整,文化祭正式开幕。在校门完全敞开的瞬间,子安燕通过耳麦发出指令
“各区域注意,文化祭正式开始,按计划执行。”
委员们的耳麦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开幕仪式顺利结束后,柒月对子安燕点头示意:“这里交给你了,子安学姐。执行委员的工作轮换和调度就拜托你了,确保大家都有休息时间。”
“明白!”子安燕笑着回应,“我会照顾好大家的。”
柒月随即转身离开指挥部,径直走向教学楼顶楼。那里是全校最佳的观景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文化祭会场。
登上屋顶,凉爽的晨风迎面拂来。柒月凭栏而立,目光扫过下方热闹非凡的校园。
从他的视角看去,整个文化祭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有序运转
主干道上人流如织但行进有序,各摊位前热闹非凡但排队井然,舞台区表演精彩纷呈,观众掌声不断。
他轻触耳麦,声音平稳而清晰:“各区域注意,目前东侧通道人流较为密集,请引导员适当分流至西侧通道。”
“料理社摊位排队已超过容纳极限,请附近区域的委员协助疏导。”
“舞台区下一场表演准备开始了,请引导员提醒观众提前就座。”
每条指令都精准而及时,下方的执行委员们毫无迟疑地执行着。
经过前期的筹备工作,所有委员都对柒月的能力心悦诚服,他的每一条指令都能得到迅速而准确的执行。
与此同时,子安燕在指挥部内通过耳麦协调着执行委员的工作轮换
“时间差不多了,教学楼一楼到三楼的同学可以休息了,第二组请接替。”
“餐饮区的委员请注意轮班用餐时间,吃东西也是很重要的哦。”
“巡视组请按照排班表进行交接,40分钟后就可以休息咯。”
一人掌控全局调度,一人负责人员安排,两人配合默契,使得整个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井井有条。
柒月站在屋顶,微风吹起他的发梢。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二年级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班级的咖啡厅。
想象着辉夜可能正在那里应对顾客,或是依然一丝不苟地计算着营收,他的嘴角不禁扬起微笑。
今天,就让她暂时放下重担,享受一下普通的学园祭吧。
耳麦中不时传来各区域的汇报和请示,柒月一一回应,声音始终平稳而令人安心。
俯瞰着下方热闹而有序的校园,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而满足的光芒。
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此刻的绽放。
文化祭的活力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秀知院学园。
上午的时光在丰川柒月有条不紊的指挥中飞逝。耳麦从未远离他的耳边,连接着他与散布在校园各处的执行委员们。指令清晰而迅速:
“操场门口人流速度不对,门口的执行委员去看一下。”
“舞台下面的观众有一个垂头的,去看一下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教学楼有人跑步,注意提醒一下不要在教学楼跑步。”
“…收到,第三批替换委员五分钟内抵达原岗点轮休,各区域负责人注意交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透过屋顶栅栏的缝隙俯瞰着如微型社会般运转的校园。
无论是摊位前升腾的热气,舞台旁隐约传来的乐声,还是穿行不息、洋溢着兴奋笑容的学生与校外观众,都在他构建的信息网中被感知、被调整,确保着整体的顺畅。
柒月完美地扮演着“指挥塔”的角色,精确地协调着每一个环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被午前尚存的凉意悄然拭去。
虽然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二年级教学楼的方向,想象着四宫辉夜在A班咖啡厅里,穿着侍者服可能露出的笨拙或优雅模样。
子安燕在指挥部内沉稳地配合着,实时传递地面反馈,高效安排委员轮岗,确保了柒月俯瞰全局的策略得以精准落地。
整个上午,执行委员会这部机器在两人的配合下高速运转,文化祭首日的热闹与秩序得以完美并存。
当悬挂在天空的太阳缓缓接近穹顶,广播里适时传出轻快的午间音乐,宣告着文化祭进入短暂的午休时段。
耳麦的公用频道变得安静不少,各个区域开始进行短暂的休整和轮班。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指挥部的子安燕清晰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心声音,在柒月耳边响起,声音透过耳麦传到他耳中
“丰川同学,这里是子安。上午工作已经差不多咯。下来休息一下吧。
指挥权暂时移交给我。请将耳麦送回临时大本营,好好休息两小时。”
柒月看了看腕表,确认了时间,他轻轻对着耳麦回应:“收到,子安学姐。辛苦了,指挥权移交。我回去稍作休息。”
他关闭了耳麦的公用频道开关,但并未摘下,只是调成了静默模式,然后从容地走下屋顶楼梯。
一路上,仍有委员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或简单的问候,他只是点头回应,步伐沉稳地走向设立在旧实验楼一层的执行委员临时大本营。
临时大本营里气氛也稍显松弛,委员们正分组休息、捧着便当大块朵颐或是随意走动。
柒月走到通讯设备管理台前,确认了子安燕已将指挥权线切换完毕,这才小心地取下耳麦,放进充电槽中。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用餐并稍微闭目养神。
然而,他刚放下耳麦,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只温热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柒月微愕,抬头看到笑意盈盈的子安燕不知何时已从指挥部赶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动作比平时麻利很多。
“指挥大人,好不容易下来了,只是放耳麦可不算休息哦!”子安燕语气活泼,带着点不由分说
“我知道我们年级b班搞了个超吓人的主题鬼屋,口碑已经在内部流传开了。
反正你下午两点才需要回来,空出这么久,窝在这里太浪费啦!跟我去玩玩吧。”
柒月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提议弄得有些愣神,还没来得及婉拒或答应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丰川同学,我们班的咖啡厅…”
四宫辉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从自己班级赶来,步履略显匆忙,精致面颊上的薄汗都未完全褪去。
她看到柒月时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视线紧接着扫到子安燕正拉着柒月的手腕,眼神瞬间凝结了一瞬。
辉夜本想自然地继续说下去“急需帮忙”,用柒月安排给她的那位班长“借调”她时相似的借口,把他从忙碌中“解救”出来,去A班体验班里的咖啡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拒绝,就搬出“班集体荣誉”来强调。
结果……一来到就看到这一幕
“哦!正好,四宫同学!”
子安燕眼疾手快,完全没给辉夜说完话的机会,松开柒月手腕的同时,一步上前直接揽住了辉夜的胳膊,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笑容灿烂如阳
“我正要把丰川同学拖去鬼屋‘治疗’他的工作狂症状呢!四宫同学你也忙了一上午咖啡厅的服务工作吧?
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去玩吧!人多才热闹,而且我保证,这个鬼屋绝对值得一去”
辉夜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展开。
被突然热情地挽住胳膊,听着子安燕的提议
“鬼屋”这个词和她设想中安静的A班咖啡厅场景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她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班级事务”理由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对上子安燕那亮闪闪的、充满期待和“你肯定也想一起玩吧”意味的目光,再看看旁边似乎也有些无奈的柒月(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只是对自己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安抚眼神),辉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我对这一类恐怖的东西不太擅长……”
最终,在子安燕强大的“来都来了”、“放松一下嘛”、“副会长也要劳逸结合呀”的软磨硬泡和半推半就之下,辉夜那微弱的拒绝意图被彻底瓦解。
柒月看着两个女生无奈地笑了笑,对这样的“突发活动”选择了顺其自然。
也罢,既然被燕截胡得如此彻底,又被辉夜撞见,那就三个人一起去试试那个鬼屋吧。
于是,一场由子安燕主导的、计划外的“鬼屋探险”就此强行成行。
三人穿过喧闹的中央广场,走向b班所在的教学楼。
一路上,子安燕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从其他委员那里听来的“吓人细节”,柒月偶尔回应两句,而四宫辉夜则默默地走在柒月另一侧,内心上演着复杂的风暴。
她一方面对阴森恐怖的场所本能排斥。
当走到b班临时搭建的、“怨念病栋”入口处那布满诡异“血迹”和假蜘蛛网的黑洞洞大门前,感受到里面隐约飘出的冷气和刻意营造的压抑音效时,辉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要进去吗?现在,这个时候?
最后还是被拉进去了,辉夜的力量竟然没有比过子安燕这个练新体操的。
进入鬼屋后,狭长、扭曲、光线昏暗的走廊立刻让人感受到了压迫感。
诡异的音效、闪烁的灯光和突然冒出的机关道具让惊叫不断。
子安燕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一边低声惊呼一边紧紧抓住前面引路的工作人员的衣服一角。
柒月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他强大的神经让他对这种人为的惊吓免疫度很高。
辉夜走在柒月身边,每一步都带着极度紧张。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失态,但每一次风吹草动,她都下意识地想靠近柒月。
一个披着白布、手持巨大塑料电锯、从侧面破门“冲”出来的“医生”是压垮辉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并非来自辉夜前方,但效果显着。
柒月在辉夜身体因为惊吓而明显向后仰缩、可能撞到墙壁的时候,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肩
同时侧身半步将她挡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阻隔了那个还在挥舞道具的“医生”的视线。
昏暗光线中,辉夜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那只有力手掌的温度和坚定支撑,也嗅到了柒月身上清爽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之前忙碌留下的阳光气息。
她慌乱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那因恐惧带来的冰冷瞬间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覆盖,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刚刚还喧嚣的鬼怪音效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当心点,跟着走就好,都是假的。”
柒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像定海神针一般穿透了虚幻的鬼蜮喧哗,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并未停留很久,确认她站稳并意识到是道具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警惕地扫向通道前方。
黑暗成了完美的掩护。
辉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脸上的热意和混乱的心绪。
看着柒月在微弱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感受着刚才那一瞬被保护的安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悄然沁入心田。
或许……鬼屋也没那么糟?
她默默跟着前行,脚步不再那么僵硬,目光也不再完全充满恐惧,反而悄悄追逐着前方那个挺拔沉稳的身影。
她甚至没有留意到,走在前面几步、刚刚引发了“电锯惊魂”的子安燕,在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两人。
看到辉夜稍显局促又带着点莫名安心、亦步亦趋跟在柒月身边的样子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之内的微笑,然后非常“识趣”地加快了脚步,将这片略显狭小的空间更多地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第76章 以后累了,记得和我说
走出那临时搭建的阴森空间,辉夜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心头那份因被庇护而生的悸动却清晰烙印,连带着对鬼屋的惧意都仿佛被稀释,只余下柒月掌心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记忆。
她悄悄整理着微乱的鬓角,视线与柒月短暂相接,又迅速避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粘稠感。
“怎么样,‘医生’的招待还满意吧?”子安燕打趣道,目光在两人间流转。
“嗯…算、算是新奇的体验。”辉夜努力维持着平素的优雅声线,耳垂却诚实地染着薄红。
“子安前辈推荐的鬼屋确实…‘效果拔群’。”
柒月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走在辉夜外侧半步的位置,隔绝了可能无意撞上的路人。他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
“不过,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该回指挥部交接了。子安学姐,指挥权麻烦你接管了。”
“没问题,柒月君辛苦了!”
子安燕元气满满地应下,心里的小算盘已然满足,能看到冰之辉夜姬少见的窘态和柒月不经意的保护欲,这份“邀请”绝对超值。
柒月和辉夜回到位于教学楼主楼的临时指挥部。
指挥中心依旧繁忙,各区的汇报有条不紊地传递进来。
子安燕接过指挥权,立刻展现出干练的一面,而柒月则退居后台,快速审阅午间新递交的报告,尤其是关于客流量远超预期的几个热门活动区域的管理方案调整。
辉夜本想帮忙,却被柒月温和地挡了回去
“辉夜同学是‘班级咖啡厅的门面’吧?这里已经安定了,去好好享受一下你自己的舞台吧。班长刚才还来信息确认你回去的时间。”
辉夜抿了抿唇,明白这是柒月希望她放松的心意,没有坚持。
“那么,我先告辞了。若有需要……”
“放心,我会喊你。”柒月头也未抬,笔尖在报告上飞快标注,那份专注令人安心。
辉夜看了他几秒,才转身离开,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整个下午,文化祭的热度持续升温。
白银御行带着藤原千花在各个场馆巡视,看着同学们热情洋溢的笑脸和丰富精彩的作品展示。
白银御行胸中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他所期盼的,能充分展示大家才华的、更持久的文化祭。
藤原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每个摊位都要点评一番,看到新奇玩意儿就挪不动步,拉着白银御行的手腕东奔西跑,引得白银御行相当无奈。
柒月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预案,准备下楼去看看情况。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祥子的消息。
「柒月,文化祭热闹吗?我和睦放学了,穿校服过来参观可以吗?不会打扰你吧?」
柒月唇角微扬,几乎能想象到祥子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当然可以,祥子。从侧门进,那边人少。注意安全。」
傍晚五时许,夕阳为秀知院学园的建筑物镀上一层暖金色,校门处的主题拱门下人流如织。
祥子穿着常服,外面罩着精致的针织开衫,裙摆打理得一丝不苟,彰显着月之森特有的优雅气质
睦换上了长袖连衣裙,安静得像一朵含苞的菊。
“看,睦,这里的氛围和月之森很不同呢。”
祥子好奇地打量着流光溢彩的校园,与月之森平日更为含蓄典雅的氛围大相径庭,眼中闪烁着新奇与探究的光芒。
班级咖啡厅飘来烘培香气,演剧社的即兴舞台吸引学生围观,不远处画展区挂着色彩斑斓的作品。
睦没有回应,只微微点头,视线被中庭一角园艺社精心培育的秋菊吸引,但她的脚步未停。
祥子记得柒月的叮嘱:他们应直接在临时指挥部会合。
两人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一楼的临时指挥部。
门口的执行委员听到两人是来找柒月的,立马指路。
“丰川同学在顶楼,指挥工作快收尾了。”
登上顶楼,推开虚掩的铁门,一幅忙碌的景象映入眼帘
丰川柒月臂戴“执行委员”袖标,耳麦紧扣,正站在窗前俯瞰校园,对讲机里传出各区域的汇报声。
祥子的步伐不由地放缓。
她比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状态的柒月,神情专注而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时而通过耳麦发出指令
“准备到第一天的结束时间了,大家都放一下手里的工作,赶往各个通道和出口。”
“让所有鬼屋确认没有学生留在了里面。”
每一次指令都简洁果断,让嘈杂的环境显得井井有条。
耳麦里偶尔有回复,柒月颔首回应,默契如演练。
睦静立一旁,:“看着很累。柒月一整天都这样的话,会累坏的吧。”
柒月似乎注意到了两人的到来,结束一则指令后回头,目光与祥子相遇。
祥子扬唇微笑,轻轻挥手示意不打扰。柒月眼神柔和一瞬,指指耳麦示意稍等。
他迅速完成最后协调
“各部门,文化祭剩余活动按计划推进,子安学姐,总指挥权移交还给你。接下来就只剩下收尾阶段了。我可能要休息一下。”
随后得到了子安燕感谢地回复,以及同学们爽朗的让柒月放心的声音。
“抱歉,久等了。”
柒月大步走来,褪去工作状态后,整个人松弛如常,祥子熟悉的那份温柔回归。
“怎么样,秀知院的文化祭热闹吧?”
祥子却捉住他的手:“柒月工作太拼了!脸色都不好。”
柒月轻笑:“小问题,这不就结束了?”他目光转向睦
“小睦,秀知院的文化祭规模还不错吧。”
睦摇头:“吵闹,不过有趣。”
三人走出指挥部,融入校园人流,柒月切换角色,做起向导。
“祥子喜欢甜品,先去咖啡厅尝尝招牌松饼?睦桑,园艺社的花展有新品种秋菊。”
在校园间到处参观的时候,周围同学的眼神总会被三人吸引。
他们的组合太过显眼,高贵优雅的丰川家兄妹加上气质独特的着名女演员森美奈美的女儿若叶睦。
窃窃私语立刻扩散开来:“快看!是丰川柒月大人!他旁边的是……”
“好漂亮!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听说那是他妹妹丰川祥子小姐!”
“诶??!那不是丰川同学的妹妹吗?真人果然好有气质!”
祥子感受到聚焦的目光和议论声,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月之森的教育让她习惯了一种更为低调含蓄的环境。
“我们去听听音乐社的演奏,记得祥子你一直很欣赏各种音乐表现形式?”他自然地转换话题,为两人提供参观的地点。
“啊,是的!”谈到音乐,祥子的兴趣被勾起,重新露出笑容,“睦也很喜欢呢!”
就在这时,白银御行和藤原千花也恰好逛到了这片区域,藤原眼尖,立刻发现了柒月一行人。
“啊!柒月君!还有祥子酱和小睦酱!欢迎欢迎!”她欢快地挥手冲了过来。
“会长,藤原同学。”柒月颔首。
藤原千花经常出没于各类晚宴,所以认识祥子和睦是相当自然的事情。
白银御行有些惊讶:“丰川同学,你们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的妹妹祥子,还有她的好友若叶睦同学。”
柒月介绍道,“她们对文化祭很感兴趣。”
藤原热情无比:“太好了!我们正在考察哪个班级的咖啡厅点心最好吃,刚好一起吧!白银会长请客哦!”
白银御行:“我没说过!”
祥子被藤原的热情感染,虽然仍保持着月之森学生的矜持,但笑容明显放松了许多,睦也终于对眼前过分活跃的粉红生物点了点头。
五人结伴移动,喧闹声似乎暂时远离了祥子和睦。
另一边,刚刚结束班级咖啡厅工作被同学“强行放行”的辉夜,穿过人群恰好也看到这一幕。
柒月低眉与身旁祥子说话的温柔,以及祥子热情的回复,以及周遭投射向他们那混杂着惊艳与探究的目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悄然漫过心田,不同于鬼屋受惊时的安心,更像一粒微小却尖锐的石子扎进心里。
她脚步微顿,片刻后转过身,走向了与热闹摊位相反方向的、相对安静些的画展区域。
天幕彻底暗了下来,田径场搭建的临时舞台成为焦点。聚光灯下,管弦乐社正在演奏一首激昂的曲子。
柒月将祥子和小睦安置在最前排的席位,自己则站在后方视野开阔处。
祥子优雅地坐姿,专注地聆听着演奏,眼中流露出对音乐的欣赏。小睦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看她。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柒月看向祥子,发现她脸上是纯粹的欣赏和愉悦,这才放下心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燃放特地为本次文化祭准备的焰火。
柒月用手机发消息给通讯器联系不上的校外巡查的执行委员注意消防安全。
为了准备这一次的烟火,柒月和子安燕没少在周围邻居奔走,毕竟考虑到消防问题,这一类的审批并不是那么容易下得来。
没有周围居民的认可,一般来说就算是晚上燃放篝火都是不允许的。
不过好在周围的住户人都相当好,附近的别墅区一见到柒月也是直接答应了。
但即便如此,能够申请到的烟花规模也少得可怜。远远达不到连发5分钟的程度。
随着几颗明亮的信号弹升空,操场上的人群自发安静下来。
突然,“咻——砰!”第一朵绚丽的菊形焰火在夜空中炸开,金色流光如雨点般洒落,引起一片惊呼和赞叹。
紧接着,不同色彩和形状的焰火接连升腾,照亮了整个夜空,也映在操场上千百张仰望的青春脸庞上。
祥子和小睦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微微仰头欣赏着空中的光彩,祥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笑容。
柒月站在远离人群的前方阴影处,他的位置能很好地环顾整个操场的秩序和观众的反应。
他注意到另一个角落,一道熟悉的、略显孤寂的身影静静伫立。
辉夜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仰望着天空。
漫天烟火在她深红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衬着她精致却有些落寞的侧脸轮廓。
她仿佛沉浸在光与影的盛宴中,又像是与周遭的欢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被鬼屋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白日里瞥见的那幕画面又在脑中悄然浮现,与夜空中的焰火一同炸开,在心湖上搅动着复杂不明的波痕。
柒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晚会即将结束,人群可能会拥挤,而“前冰辉夜姬”似乎又习惯性地将自己排除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抬步,悄无声息地穿过因烟火高潮而更为喧闹的人群,向辉夜所在的位置走去。
当最大最华丽的一束“孔雀开屏”焰火在最高点绽放,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的一瞬,柒月正好走到辉夜身后不远。
“四宫同学。”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她在烟火轰鸣的间隙听清。
辉夜身体微颤,似乎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绚烂的光影在她脸上飞快掠过,残留的惊愕与尚未消散的、更深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向清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丰、丰川同学?你……你不是在……”她下意识地想问,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众人的方向。
“表演快结束了,最后收场人流量大,站在这里……不太安全。”
柒月平静地解释,仿佛只是单纯的职责关心。
“这个给你。刚才在别的班套圈拿到的。”
辉夜看着柒月递来的玩偶,又看了看柒月。
他站在烟火光芒的边缘,身后是璀璨的夜空和人声鼎沸的海洋,俊美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沉静。
那一刹那,鬼屋的庇护、处理混乱时的指挥若定、此刻无声的体贴……
这些画面碎片突然涌上心头,混杂着烟火气息与心底那陌生的、难以辨别的酸涩感,冲击着她的认知——关于他,也关于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轻轻接过玩偶,同时也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触到了柒月干燥温暖的指节。
指尖传递的微凉触感清晰地落在手背上,柒月眸光微动,却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此刻,头顶最后一朵巨大的焰火“嘭”地一声炸开,无数细碎的光芒如星子般缓缓坠落,像是在为这场为文化祭的首日、充满喧嚣与心动的文化祭,献上最盛大的终章礼赞。
操场上的欢呼达到了顶点,人群喧沸,无数兴奋的脸庞在光影下变幻。
而在这片喧嚣的角落,两人周围的时间仿佛被剥离,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文化祭的庆典终会落幕,但某些悄然萌芽的东西,才刚刚开始试图破土而出,在各自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暮色深沉,烟火表演的余韵渐渐散去。
丰川家的轿车安静地驶离依旧喧闹的秀知院学园,载着兄妹二人返回宅邸。
车内,祥子依然沉浸在文化祭的兴奋中,她倚靠在柒月肩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今天拍摄的照片。
“柒月你看,这张是藤原前辈推荐的彩虹蛋糕,虽然颜色有点夸张,但味道意外的不错呢。”
“还有这张,睦酱居然主动去碰了那个科学实验室的杯子,我赶紧抓拍下来了!”
“最惊喜的是音乐社的演奏,那个低音提琴的技巧真的很精湛,我录了一小段。”
“这么喜欢的话,明年还可以再来。”
“当然要来!”祥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下次不要柒月那么辛苦了。我今天看到你指挥时的样子,虽然很帅,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衬衫都皱了,肯定一整天都没休息。”
柒月轻笑:“还是有休息时间的啦。”
“我给柒月买了礼物。”
柒月挑眉,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盒手工曲奇,做成秀知院校徽的形状,还有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黏土猫头鹰钥匙扣。
“曲奇的店铺是藤原前辈告诉我的,听说味道不错,就偷偷去买了。”
祥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钥匙扣是手工社摊位做的,那个学姐说猫头鹰代表智慧和守护。”
柒月捏着那个小小的、甚至有些歪扭的猫头鹰,心头一软。
他确实在核对摊位时瞥见过那个手工社,却没想到祥子连这样细微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谢谢,祥子,我很喜欢。特别是这个。”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他晃了晃钥匙扣,“以后它就是我的幸运物了。”
祥子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明亮几分。
轿车平稳地驶入丰川家宅邸。
回到熟悉的环境,祥子仿佛卸下了在外所有的矜持,变回了完全放松的小女孩。
她拉着柒月的手腕,迫不及待地跑进客厅,清点今天所有的“战利品”。
除了给柒月的礼物,还有已经送给了睦的印有秀知院标志的书签,演剧社的宣传册,以及厚厚一叠各摊位的介绍传单和照片。
“这个书签睦非常喜欢呢,她最近在读的那本书正好需要…”
“柒月你看,这张照片是不是拍得特别好?你低头听我说话的时候,灯光刚好打下来…”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分享着今天的每一份收获和心情。
柒月没有丝毫不耐烦,他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或提问,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女佣端来了温热的牛奶和柒月惯喝的红茶。
祥子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上一点奶渍,忽然安静下来,轻轻靠回柒月身边。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其实今天最开心的收获,不是这些。”
“嗯?”
“是看到柒月被那么多同学信赖和需要的样子。”
她轻声说,“今天看到,柒月的‘厉害’是能让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能让大家都安心。
子安前辈信任你,执行委员会的大家听从你的指令,连白银会长也放心地把后方交给你……”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觉得很骄傲。”她伸手拉住柒月的衣袖,“但是,也更心疼了。以后……以后不要一个人扛那么多,至少……累了的时候,要告诉我。”
柒月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依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笑声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窗外月色宁静,将清辉洒满庭院,也柔和地笼罩着屋内这一方温馨的小天地。
文化祭喧嚣终会落幕,但那些共同经历的快乐瞬间,与此刻家中毫无保留的分享与牵挂,已然化为更加绵长而坚实的纽带,将兄妹二人紧紧相连。
对柒月而言,再盛大的赞誉,或许也不及妹妹此刻一个依赖的眼神和一句真诚的“辛苦了”更能抚慰人心。
而对祥子来说,外界的热闹固然有趣,但最终能让她彻底安心分享所有喜悦与收获的,永远是这个有柒月的家。
第77章 “那个日子”
秀知院文化祭结束的当晚
柒月把玩着钥匙扣,祥子那句“以后累了,记得和我说”和他允诺不会独自扛太多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
晚餐后,祥子正小心翼翼地收好钥匙扣。
柒月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日历,一个念头忽地击中他。
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日历应用的提醒事项
一个标记着特定日期的小字,无声地提示着那个沉甸甸的时刻,距离柒月亲生父母意外离世的忌日近了。
这时,丰川瑞穗和丰川清告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他们下了楼,瑞穗阿姨的气色在灯光下仍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但精神尚可。
清告叔叔则显得沉稳关切。
“柒月,”清告先开了口,声音温和
“文化祭这两天忙坏了吧?指挥工作千头万绪,执行委员会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没累到吧?”
瑞穗也看向他,眼中满是慈爱:“是啊,祥子回来也说了些你指挥时的样子,看着很辛苦。”
柒月放下手机,温和地回应:“还好,虽然琐事不少,但大家配合得很好同学们也都帮了大忙。
结束之后,心里反而有种踏实感。倒是瑞穗阿姨,您感觉如何?这几天没太劳累吧?”
他体贴地将话题转向瑞穗的身体,这也是他此前和祥子一直关注的。
祥子闻言,默默走到了柒月身边,没有像刚才展示战利品那样雀跃,而是轻轻靠着他坐下,身体依偎着他,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温暖。
清告和瑞穗对视了一眼。
短暂的沉默后,清告的声音更低沉慎重了几分
“看到你心里有数,我们也放心了。今天……除了关心你这边的文化祭收尾,主要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手机提醒也好,日历也好,我们都记得的。快到‘那个时间’了。”
他不用明说,柒月和瑞穗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我和瑞穗商量了一下,”清告看着柒月,目光诚挚。
“这个周末,我们一家,都空出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客厅的灯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柒月感受到祥子靠在他身侧的温暖重量,听到清告叔叔和瑞穗阿姨这份慎重的提议,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刷。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抚养他、教导他、给予他归属的亲人,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许,却格外清晰真诚
“谢谢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在定治祖父将我带回丰川家之后,这些岁月里,两位接纳我、养育我、待我……真的就像对待自己真正的孩子一样。”
柒月的目光诚恳地在清告和瑞穗脸上停留
“这份情义,我一直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瑞穗眼中瞬间湿润,她轻轻抬手掩了下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别这样说,柒月……都是我们愿意也应当做的。”
她顿了顿,不忘提及家族的决定
“也是父亲、他……相信你能承担起丰川家的未来,才将你带回了这个家。我们…只是接过了这个责任,也接过了……成为你家人的缘分。”
柒月立刻点头,语气中充满敬意
“是。定治祖父的恩情,给予我机会庇护于丰川家的恩情,我也同样感激在心。”
他补上了对家族恩情的致谢,言语间将血缘的逝去与家族的延续紧密联系在一起。
————
寒风在秀知院文化祭落幕后的第一个周末拂过东京,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凛冽,薄雾如纱,笼罩着丰川家的庭院。
相较于几日前的喧嚣与庆典余温,此刻的宅邸被一种深沉的肃穆笼罩。
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静候在门外。
餐厅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庄重。
早餐比平日更为简单:清粥、小菜、温热牛奶和烘烤得当的吐司。
没有了分享松饼的甜蜜话语,也不是强颜欢笑的氛围,一家人围坐,空气中流淌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丰川清告少见地没有碰他的手机,只是安静用餐,目光不时落在对面的柒月身上。
柒月穿着深色毛衣,外面是熨帖的大衣,神情比往常更显沉静。
他小口喝着粥,视线投向窗外的薄雾,思绪似乎已飘向远方。
祥子坐在柒月身边,一身素雅的冬装裙,悄悄观察着沉默的兄长和主位的父亲,最后目光停驻在母亲瑞穗身上。
丰川瑞穗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睑下细微的青痕透露出仍未完全恢复的虚弱,正是祥子在不久前与睦在咖啡店闲谈时所担忧的。
“出院后仍放不下工作”的结果此刻清晰地映在脸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穿得很厚实,围巾掩着下巴。
她察觉了祥子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好好吃饭,多吃些,才有力气。”
“嗯。”祥子乖巧点头。她深知今日的目的地——安眠着柒月亲生父母的公墓。
那对夫妇在车祸中不幸离世,最终是祖父丰川定治将柒月接回了丰川家。
以往通常是祖父或父母代劳,或是柒月独自在特定纪念日前去祭扫。
像今天这般,父母、祥子以及柒月本人,一家四口同赴墓园,实属罕见。
祥子能感到这份举动的重量,仿佛丰川家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将柒月更深、更完整地锚定在这个由血缘与收养交织的亲缘图景之中。
出发的时刻到了。
清告率先起身,细致地为瑞穗拢紧大衣领口,确认围巾是否系好,那份专注如同深夜在主卧为妻子吹干湿发时一般。
瑞穗没有推辞这份过度的照料,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我没事的,清告。”
柒月则走到祥子身边,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围巾。
祥子抬头,对上兄长沉静的眼眸,心头泛起一股安定的暖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只低声应了一句:“谢谢,柒月。”
轿车平稳地驶向郊外公墓。
城市的喧嚣渐渐淡去,窗外是冬日特有的萧瑟
伸展的枯枝、覆着薄霜的田野。
车厢内异常安静,唯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的轻响。
瑞穗靠着清告的肩头闭目养神。清告的目光则长久地投注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神情复杂难辨。
柒月坐在窗边,望着不断变换的景色。不属于此世的记忆与这具身体承载的过去再次交织浮现。
原身父母模糊的面容,车祸瞬间的惊惧,初入丰川家时的忐忑与不适……最终,一切在记忆的开端定格
那一天,祥子温暖的笑容与全然接纳的态度,成为点亮他异世孤旅的第一束光。
这光芒,历经了无数晨餐的宁静,不断累积、加强,塑造了现在的他——丰川柒月。
祥子紧挨着柒月坐着,清晰地感受到柒月身上那种近乎凝固的、不同寻常的沉默。
她悄悄地伸出手,覆在了柒月放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手有些凉。
柒月没有抽离,反而轻轻回握住祥子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传递着无需言语的信息
他知道她在,他在,她无需担忧。
第78章 家人在侧
目的地抵达。周末的墓园不乏前来寄托哀思的人,但气氛庄严肃穆。四人依次下车。
清告小心地搀扶着瑞穗,柒月和祥子紧随其后。
冬日的石阶透着寒意。柒月走在前方带路,对这条通往熟悉之地的路径显然了然于胸。
很快,他们来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的墓碑前。
并列的两块墓碑上,镶嵌的照片里是一对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柒月血脉的源头。
清告和瑞穗上前,将带来的素雅鲜花恭敬地安放在墓前,随后一同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瑞穗的声音低缓,带着些许沙哑。
“柒月……我们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孩子。”
清告没有言语,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丰川家的暂时的掌权人,他的行动本身便代表着最坚定的誓言
柒月的过往不会被遗忘,他的未来,他们一家一定会倾尽全力守护。
轮到柒月。
他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身,从口袋中取出那方干净的白手帕,仔细地、轻柔地拂拭着墓碑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他沉默着,指腹抚过那冰凉的碑石,仿佛要透过这触感去触碰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带着逝者独有的宁静。
祥子站在他稍后一点的地方,能看见柒月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她安静地等待着那份沉默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柒月才低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喑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
“我来看你们了……带着叔叔、阿姨,还有祥子。”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停留在照片边缘。
“我……过得很好。非常、非常好。祖父给了我一个家,叔叔阿姨待我如亲生儿子般关怀呵护。
祥子……则是我最重要、最珍视的家人。我有音乐可以表达,有学业在精进,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他又一次停顿,胸腔仿佛被更深沉的情绪所填满。
穿越者的灵魂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那命运交错的瞬间
这具身体的父母以悲剧逝去,剧烈的冲击与悲伤几乎摧毁了原来的‘丰川柒月’。
却也恰恰在精神的废墟之上,清空了灵魂的容器,才让他这个死在异世冰冷车轮之下的幽魂得以栖身,获得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无比珍贵的机会。
是这份悲剧,这份逝去,成就了他的新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不仅是原身的父母,也是他得以延续这场奇妙人生的“再生父母”。
“谢谢你们……”这句感谢终于带着更深刻的重量涌出,带着哽咽。
“谢谢你们给予的生命……以及,是你们的离开带来的空白,让我这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在此处重生……”
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望着照片:
“因为这次新生,我遇见了祥子,她是我生命里真正的光亮……
因为这次新生,我得到了丰川家的庇护与关爱,拥有了清告叔叔如同父亲般的依靠、瑞穗阿姨如同母亲般的体贴……
也因为这次新生,我才有幸遇见睦,结识学校里的朋友,经历了指挥文化祭的考验,体验了那么多此生不曾想过的精彩与羁绊……
甚至,拥有了对未来遇见更多人的期待……这一切,都源于你们给予的‘可能’。”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再次归于对“重生”本身的深切感激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给予的这一切,让我能够继续活着,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深沉。请放心……”
他献上那束特意准备的、几支纯白的铃兰——记忆中属于原身母亲的花。
最后,祥子上前一步。她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一支装在水培管中的细长青翠绿萝——轻轻放在了柒月献上的花束旁。
没有鞠躬,她庄重而认真地对着墓碑轻声说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祥子。柒月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他创作的乐曲有很多人喜爱,在学校也是大家信赖依靠的人,而且一直都很照顾我,也很关心妈妈。
他是我最好、最令我骄傲的柒月!我和爸爸妈妈……我们,会永远永远陪伴在他身边的!请你们放心!”
她清澈坚定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无比郑重的承诺,如同一缕融化了墓园冰寒的暖阳。
仪式完成。清告轻轻按了按柒月的肩膀。
“多待会儿吧,和他们聊聊。我们在下山路口的凉亭等你。”
“以后还有机会,我想要说的,这一次已经说的够多了。”
由于身体缘故,祥子带着瑞穗先行在下面的亭子歇息,清告和柒月两人打理着公墓的四周。
他们没有带任何安保或是佣人,只是一家人前来。
打理完毕,清告对着柒月说到
“柒月。丰川家是你的家。无论前路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归处。累了,记得和家人说,我们都在。”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一篇家长的宣言,沉重而温暖,将丰川家的未来与柒月这个继承人的过去与现在紧密地、正式地联结在一起。
柒月喉结微动,最终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叔叔。谢谢您和阿姨……还有祥子。”
两人一同下行,在凉亭与休息的瑞穗和祥子汇合。由于担心
走动似乎让瑞穗的气色红润了些许,祥子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暖手宝轻轻替母亲焐着手心。
看到柒月和父亲走来,祥子立刻迎上:“柒月!冷坏了吧?给!”
她变戏法般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个被纸巾小心包好的小东西——竟是一颗还微烫的烤板栗!
显然是临行前偷偷揣在兜里的暖意。她塞到柒月手里:“快尝尝!还热着呢!”
这个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小小的举动,瞬间驱散了墓园带来的寒意和深沉的情绪,属于两人间的日常温暖悄然回归。
“你啊。”
柒月望着祥子眼中闪烁的关切光芒,感受着掌心中板栗的温度,心底最后一丝沉重也被悄然抚平。
他剥开还有些烫手的壳,将金黄香甜的果肉送入口中。“嗯,很甜。”
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祥子的发顶。
午后,归家的车并未立刻启动。
清告提议前往附近山中一间以其冬日暖胃汤品和特色红茶着称的茶寮小坐。
温暖的榻榻米包间里,瑞穗小口喝着温补的参鸡汤养神,清告和柒月则点了招牌的热红茶暖身。
这茶寮的茶自然无法与家中那些精挑细选的名品相比,但其暖意正合时宜。
柒月品了一口,未置评论,只是静静陪伴。
祥子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开始小声讲起学校近期的期末琐事,努力让稍显沉寂的空气轻松起来。
返程的路上,疲惫悄然袭来。瑞穗靠在清告肩头沉沉睡去。
祥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地朝柒月的肩膀靠拢。
柒月没有动,安静地承托着这份依赖。
他望向车窗外流淌的冬日暮色,瑞穗平静的睡颜映入眼帘,肩头是祥子沉甸甸的信任。
一种复杂而丰沛的情感充斥心间——感恩、责任、淡淡的哀思与深厚的温暖交织相融。
这次出行,不仅是追思逝者,更是对整个丰川家现存这份深厚羁绊的再次确认与无声加固。
他失去了一对至亲,却拥有了清告叔叔、瑞穗阿姨、祥子祥子,他们,便是他的归途。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散落,为归家者指引方向。
柒月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回荡起文化祭结束那晚,祥子在车上分享见闻时清脆的声音,还有她赠送的猫头鹰钥匙扣那可爱的模样。
明日,新的一周即将开始,祥子和柒月又该回到日常生活,祥子会继续带着组建乐队的想法寻找成员
而他自己……也该继续完善那首为某个可能挣脱束缚、以崭新姿态到来之人准备的见面礼的初稿了。
生活,在铭记与告别之后,终将携带着所有的爱与责任,继续向前。有家人在侧的归途,足以抵御世间任何严寒。
第79章 饼干和睦和椎名真希
在家政教室里洋溢着糖霜和黄油的甜香中,祥子正专注于手中的面团。
“丰川同学,面坯的厚度这样够吗?”
旁边一位同学带着些许犹豫问道。
祥子停下擀面杖,侧头看了一眼,声音温和而肯定:“嗯,这样刚刚好。老师上次说过,太厚烤出来中心会不够酥脆,太薄又容易焦边。”
“哇,丰川同学真的很熟练呢!”
同组的另一位女生笑着打趣,手上小心地将蔓越莓干按进黄油面团里,“上次你烤焦饼干那会儿还手忙脚乱的。”
“那次是意外啦,”祥子轻声反驳,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她拿起饼干模具,轻巧地按在擀好的面皮上。
“而且那次之后,我可是好好观察了柒月怎么做的,还练习了呢。”
失败的曲奇她当时没好意思送给柒月
将冷藏松弛好的面团取出后,祥子熟练地将其搓成长条,再仔细地分成大小相等的小剂子。
她用掌心将每个小面团轻柔地搓成圆球,动作细致而专注。
“说起来,祥子同学今天做的格外认真哦,这么漂亮的曲奇,是要送给特别的人吗?”
第一个询问的女生好奇地问,眼神里带着善意的促狭。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搓好的圆球一一摆放在铺有不粘布的烤盘上,再用手指轻轻将每个圆球压得略微扁平整。
她这才轻声应道:“嗯…想带回去给柒月尝尝。马上…快到圣诞节了嘛。”
说完,她将满载心意的烤盘送进事先预热好的烤箱,设定了上下火180c、烘烤25分钟。
随着烤箱灯亮起,温暖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祥子注视着玻璃门内逐渐染上金黄的曲奇,心中充满了期待。
当烤箱发出清脆的“叮”声,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烤盘,如同捧着珍贵的宝物。
烤盘上,整齐排列的曲奇饼干色泽是完美的金黄,边缘带着诱人的微微焦黄,每一块都形状规整,散发着属于节日前夕的、令人心安的成功气息。
她长舒了一口气,清秀的脸上终于展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这一次,终于成功了!上一次那批边缘焦黑、中心湿软的失败“作品”,被她悄悄藏在了包里最深处,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送到柒月手里。
‘这是想在圣诞节前,提前给柒月的一点小小心意……失败品,就算柒月为了安慰我说好吃,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当做礼物送出去。’
而眼前这些散发着温暖香气的成功品,终于让她有了一份可以坦然分享的喜悦,成为点缀在圣诞节前夕的一份甜蜜预告。
下课之后,离开教室时,一个安静的身影靠在走廊的窗边,绿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是若叶睦
“睦?”祥子有些惊讶地走过去,“你在等我吗?但你的时间……”
她没有说完,睦的时间表总是被各种课外进修、技能培训以及偶尔的电视节目采访填的满满当当
所以两人实际上能够悠闲相处的机会确实没有特别多,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人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身后情谊,始终是最好的朋友。
秀知院的文化祭之后,她们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有一起去咖啡厅了。
若叶睦缓缓转过头,琉璃般的眼眸看向祥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久,没有一起了。”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不过那份等待的意愿却清晰的传递了出来。
祥子听到了睦的话语明白了睦今天属于空闲的状态,所以立即邀请睦去往熟悉的咖啡厅。
“嗯,那我们去羽泽咖啡店坐坐吧。我请客,庆祝我的曲奇大成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为了圣诞准备的郑重
“而且……正好可以一起想一想,该给柒月准备什么样的圣诞礼物。你的意见很重要哦,睦。”
……
羽泽咖啡店的空气中混合着咖啡豆的醇厚与烘焙点心的甜香。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清寒。
祥子点了一杯热格雷伯爵红茶,熟悉的佛手柑香气让她感到放松。
睦则点了一杯柳橙汁,两个人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提包立在旁边的椅子上。
“给,尝尝看!”祥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烤得最漂亮的几块曲奇推到睦面前的小碟子里,眼睛亮晶晶的。
若叶睦拿起一块,小口咬下。
酥脆的口感伴随着黄油的浓郁和糖霜的微甜在口中散开。
她细细咀嚼着,然后看向祥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吃。这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只有简短的评价,但祥子知道睦的心意,所以不需要过多的评价。
她开心地笑起来,也拿起一块睦带来的、看起来同样精致的曲奇品尝起来。
虽然是一节课上教出来的东西,但是由于火候和手法的不同,以及糖霜和黄油的添加量不同,曲奇的口感竟然和自己的并不相同。
不过也是同样的好吃
祥子也直接了当的给出了“真好吃”的评价。
两人交换品尝着各自在家政课上的作品,分享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聊天是由祥子主导的,多是学校里的趣事,新听的音乐,询问睦园艺部又开了什么花。
她习惯性地避开了家里的事情,尤其是最近的祭扫以及更早之前母亲的倒下。
不过,心思细腻的睦却主动提起了。
“伯母,身体还好吗?”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目光落在了祥子脸上,虽然平淡的表情上看不出来的关切。
祥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暖意似乎也去补上心底突然涌上的担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出院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但是……”
祥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妈妈她,好像还是放不下工作。爸爸很担心,我也是……”
那份无法言说的忧虑,在信赖的睦面前,终于泄露了些许。
但随即又强硬的撑起看起来很是坚强的情绪
睦安静地听着,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将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小饼干轻轻推到了祥子面前。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递理解和支持。
她琉璃般的眼眸看着祥子,仿佛在说:会好的。
祥子看着那块饼干,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一些。
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谢谢睦。”
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那份沉重,将话题转向更积极的方向——也是今天和睦出来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对了,睦!”祥子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带着满满期待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我们……是不是该想想给柒月准备什么样的礼物了?”
她看着那个装着曲奇的袋子
“这些算是我提前送出的圣诞小点心。但正式的礼物,还想好好准备一份呢。”
睦点了点头,表示在认真听。
祥子托着下巴,开始思考
“送什么呢?围巾?手套?感觉太普通了,而且柒月好像不缺这些……”
她摇了摇头,否决了第一个想法。
“那……高级巧克力或者点心?感觉只是吃的,不够特别,也体现不出我们的心意。”
她再次否定。
睦安静地喝了一口柳橙汁,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也在思考。
“啊!有了!”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柒月现在不是学生会担任总务吗?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文件,还要在星轨音乐那边创作音乐,写歌词和谱曲……”
她停顿一下喝了一口红茶
“或许,我们可以送她一些……既实用又能陪伴他完成这些重要工作的东西?”
睦的目光看向祥子,带着询问。
“钢笔,如何?”
“对!一支很好的钢笔,在学生会的工作需要签名、批注,星轨那边创作也需要随时记录下灵感。
一支趁手、好用、又能随身携带的钢笔,不是很合适吗?既符合他总务的身份,又契合他作为音乐创作者的需求。
而且,一支好的钢笔可以用很久,每次他用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想起我们呢!”
睦的提议触动了祥子,两人的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柒月使用钢笔的时的样子
在学生会办公室沉稳的签署文件,或是在创作本上飞快地记下悦动的音符和诗意的词句。
比起易耗损的围巾或者食物,一件能融入柒月日常重要事务、兼具实用与纪念意义的工具,确实更符合柒月的气质和他扮演的角色。
“嗯……钢笔,很好。”
睦确认的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就决定是你了”的肯定意味清晰地传达给了祥子。
祥子脸上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对吧!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那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挑一支?一定要选一支品质好、书写流畅、样子也适合柒月的!”
想到能为柒月挑选这样一份既有意义又实用的礼物,祥子心中那份对母亲身体的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被对即将到来的圣诞和送出心意的期待所取代。
话题结束
祥子拿起睦推过来的曲奇,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曲奇纸袋里,准备带回家,然而,就在她要将纸袋放回手提包时——
“叮铃~”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傍晚的凉风。
一群穿着带白色包边的黑色西服,里面的白色衬衫打着紫色的条纹领带,裙子的颜色同样为紫色,及膝袜为深酒红色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
女生们的进入瞬间给安静的咖啡店注入了活力
祥子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真希前辈!这里还有位子!”
祥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指尖被几个女生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略显成熟的女生。
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稳重感。
她就是那位被称呼为“椎名真希”的前辈。
祥子心头一跳,吹奏部学姐口中那位“实力超强”、“有着独特吸引目光魅力”的小号手!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要将曲奇放回包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印着小雏菊的纸袋,就这样无声地滑落,掉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女生们的声音清晰地常传来
“真希前辈,这就要走了吗?”一个短发女生问道。
“嗯,家里人已经在等我了。”椎名真希的声音很是清晰,带着一点对于回家期待的语气
“说起来,真希前辈的妹妹,我见过一次,也很可爱呢!”另一个女生笑着说。
听到“妹妹”这个词,真希前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份成熟稳重感被一种纯粹的宠溺取代
“是吗?不过只看到立希的可爱哦,她的小号技术也同样很强的哦,起码在音乐的天赋上,我觉得她不会输给我呢。”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哇!真希前辈还真是宠妹妹呢!”
“有吗?也还好吧。”椎名真希笑着摇头,但那眼神里充满的温柔却骗不了人。
祥子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椎名立希!她立刻在心中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真希前辈对妹妹天赋的评价如此之高
这绝对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女生们品尝完饮品,吹命珍惜果然如她所说,很快便拿着打包的咖啡离开了。她的背影挺拔而利落。
“祥,很在意吗?”睦的声音轻轻响起,将祥子从专注的思绪中拉回
她的目光扫过真希前辈离开的方向,又落回祥子脸上。
祥子这才回过神,脸上微热,连忙解释道
“啊,是之前乐团的学姐提起过这位前辈、说她是非常厉害的小号手……”
睦只是静静地听着祥子的解释,没有回话
从女生们后续的闲聊中,祥子捕捉到羽丘的合奏练习也是刚结束不久。
她想起月之森的对外演出通常是五月的“月之森音乐节”,那时会邀请各个学校的乐团参加
羽丘的这次练习,难道也是为了类似的活动?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我们也走吧,睦。”收拾好东西,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嗯。”睦点点头,她知道祥子眼中的那份亮光意味着什么——组建乐队的愿景
那个在地下室与柒月公共立下的约定,正在祥子的心中一步步变得清晰
椎名立希,或许就是一块重要的拼图
两人结账离开。咖啡店的暖意被街头的秋风取代。然而,那个承载着祥子今日小小成功和心意的、包裹着曲奇的零食袋,却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张靠窗的椅子上
……
晚餐的氛围温馨,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都能按时回来了。
柒月敏锐地觉察到了祥子似乎有心事,眼神里带着些许探寻和期待。
“柒月,你认识羽丘的吹奏部吗?或者……你知道他们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终于到了晚饭过后,祥子忍不住开口
柒月放下手中的水杯,思索着
“羽丘的吹奏部?在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的时候,倒是收到过他们社团公演的赠票,不止一次,不过那时候……”柒月顿了顿,语气平淡
“时间上不太允许,所有的赠票我都转交给了学生会的其他人。”
“是吗……”祥子眼中闪过小小的失落,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那……柒月你能帮我问问嘛?比如他们最近有没有联系或者演出计划?”
“没问题,只要是祥子的要求的话,我都会满足的哦。”
柒月应答得很干脆
“虽然没有去看过演出,但那时候和羽丘的学生会长打过交道,人脉还在,你想了解什么,我都可以帮你问问。”
‘羽丘吹奏部?就记得一个最出名的椎名真希了,其他人都不是很有印象。’
得到肯定的答复,祥子脸上的期待数年华为明媚的笑容,她想起自己今天的“战利品”
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柒月!我今天家政课的主题是曲奇,我做的很成功哦!特意给你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提包,然而,预想中那个熟悉的、带着温软触感的纸袋并没有出现
祥子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
“诶?……我明明记得……”
她慌乱地翻找着手提包,动作越来越急,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委屈的颤抖
“是那个时候……在咖啡店……!”
记忆回笼——椎名真希出现的时候,她全神贯注地倾听,完全忘记了手上的曲奇袋
失落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想要分享给最重要的人的心意,就这样被自己粗心地遗失了。
柒月将祥子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从期待到失落、再到委屈的小表情,像是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起身,走到祥子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跟前。
“是落在了什么地方吗?”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安抚着祥子的情绪。
“嗯……”祥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咖啡店……”
“找不回来了吗?”柒月又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确认。
“……大概。”
祥子为自己的粗心感到失望,同时为家政课上的努力全部白费而感到心酸。
柒月看着祥子沮丧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没有犹豫,带着安抚的温度,轻轻落在祥子温柔的发顶,像给一只失落的小猫顺毛。
“没事的。”柒月的掌心传来温度,声音也放的更加柔和
“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吗。”
祥子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柒月。再做一个?她怎么没有想到。
柒月看着她惊讶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温柔的弧度
“走吧,现在去厨房。我给你打下手。”
他拉起祥子的手,带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
“让我尝尝,祥子做的曲奇吧。我可是很期待的。”
“可是……”祥子被拉着走,心里虽然有些没底,但是在柒月的话语下变得更加勇敢起来
“虽然我还不太熟,但是有柒月的帮助,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两人的脚步在厨房里停下,柒月转过身,弯下腰让两人的双眸得以对视。
厨房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没做到也没关系,我想吃的,就是‘祥子的味道’罢了。”
柒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词清晰地传进祥子的耳蜗。
“不论哪一次,只要是祥子用心去制作的,不都是祥子你的味道吗?”
祥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柒月近在咫尺的双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包容与肯定。
那股因为遗失而产生的失落和委屈,一瞬间就被更加汹涌、更加温暖的洪流给冲散。
鼻尖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的,溢满而出的暖意。
“嗯!”她用力点头,反手更紧握住了柒月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光芒远比家政课成功时更加耀眼
厨房的灯光亮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烤箱预热的声音响起,新的黄油在碗中软化,砂糖和面粉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祥子系上围裙,将双马尾的发型转变为更加干练的单马尾,袖子也被挽起。
柒月也穿好装备站在祥子身旁
……
祥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柒月拿起一块刚冷却下来的蔓越莓曲奇,送到嘴边。
柒月咬下一口,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饼干的质地与味道在口中化开。
“嗯……”柒月发出一个肯定的音节,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真切的赞赏笑容。
他看向紧张等待评价的祥子,将剩下半块也送入口中。
“烤得非常成功,祥子。”
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真的吗?”
“我是不会骗你的。”
柒月肯定道,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拿起一块递给祥子
“你自己尝尝看。甜度刚好,蔓越莓的酸味很提神,黄油香气浓郁,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
“火候控制得完美,整体酥松度恰到好处,既保持了形状,入口又非常松化。这次完全没有烤焦的影子了,是教科书级别的蔓越莓曲奇。”
祥子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熟悉又完美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她听着柒月具体而专业的点评,脸颊因兴奋和满足而微微泛红。这不仅仅是对饼干味道的认可,更是对她努力克服失败、最终掌握技能的肯定。
“最重要的是,”柒月看着祥子满足地小口吃着饼干,眼神温柔地补充道
“这就是我想吃的,‘祥子的味道’。”
这句带着温度的评价彻底驱散了祥子心中因丢失家政课成品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委屈。
她抬起头,对上柒月含笑的眼眸,所有的专注、努力和在厨房共度的这段时光,似乎都融进了手中这块小小的、却无比成功的饼干里,化成了此刻心中充实的暖意和成就感。
“太好了……”祥子轻声说、
第80章 圣诞节当然离不开圣诞礼物
四宫辉夜刚刚用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为在场的几人奉上了温润醇厚的红茶。
“我们家今年打算把圣诞树挂满会发光的驯鹿玩偶哦!”
藤原千花双手比划着,眼睛上散发光,试图向众人描绘她家那充满童趣或者说奇思妙想的圣诞装饰计划
“还会在壁炉旁边堆满棉花做的雪,虽然可能会被佩斯弄得到处都是啦……”
她吐了吐舌头,一脸“那也没办法”的表情
白银御行从一堆预算报表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表情相当务实
“圣诞节啊……我只知道那天蛋糕店的时薪是平时的两倍,还有额外的节日津贴。”
他眼神里闪烁着对收入的精打细算,显然,打工皇帝的圣诞节计划早已被金钱的光芒填满。
丰川柒月坐在沙发上,整理着社团活动的年终总结,闻言笑了一下
“白银会长真是……目标明确。说到圣诞节,还是离不开礼物吧,往年收到的倒也不少,围巾、领带、精致的模型、甚至还有限量版的黑胶唱片。”
柒月语气平和,回忆里带着些暖意
“啊!说到礼物!”
藤原千花像是被点醒了,猛地一拍手,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们学生会内部也来交换圣诞礼物吧!用抽签的方式决定送给谁!这样既有惊喜又公平!”
她说着,动作快得像变魔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从里面抽出4张A,哗啦一下在桌面上摊开
“规则很简单!”她指着扑克牌的花色,声音雀跃
“黑桃代表会长,红心是辉夜同学,梅花是丰川同学,方块就是我啦!大家抽一张,抽到谁的花色,就准备礼物给谁!”
柒月的目光落在扑克上那异常繁复、带着难以名状几何图案的背面,眉头微蹙了一下
‘这牌背的花纹……好像有点刻意?’
然而藤原千花以外的几人似乎没有深究。
怀揣着紧张的情绪,几个人思绪不同的抽取了扑克,随后掀开查看
“结果揭晓!”
藤原千花率先翻牌,声音带着夸张的雀跃
“啊哈!我抽到辉夜同学了!”
辉夜掀开自己的牌,看着上面的黑桃,语气平淡无波,“啊拉,我抽到的是会长呢。”
柒月展示手中的牌:“我抽到了藤原书记。”
白银御行看了看手里的方块
“我抽到的是丰川总务。”
辉夜握着那张黑桃A,心头掠过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有抽到柒月,柒月也没有抽到我……’
几乎是立刻,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冷静分析的大脑里
‘这家伙,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吧?’
白银御行这时候扭头,正好看见柒月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牌的背面。
他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牌的背面——那繁复的花纹深处,似乎隐藏着极其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数字和图案轮廓!
“等等!”白银御行猛地抬起头,指着扑克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藤原书记,你~使诈了吧?!”
“你说什什什么啊,会长!”
藤原千花立刻夸张地摆手,眼神却开始飘忽。
“差点就被你蒙混过去了!”白银御行指着牌背
“这上面,明显就能看到花色的标记吧!这不是魔术牌吗!”
辉夜闻言,立刻低头审视自己手中黑桃A的背面——果然,在那看似随机的花纹中,一个微型的黑桃符号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看向藤原千花的眼神从平静无波切换成了看待不可回收垃圾般的冰冷鄙夷
‘藤原同学,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你是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捣乱的,可是,要是你出了意外过不了圣诞节的话,可不要开口抱怨啊。’
藤原千花被白银御行揭穿又被辉夜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
整个人蔫了下去,眼神飘忽不定,脸颊泛红,就差在额头上写上“心虚”两个大字。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重新抽签(战斗)吧。”
柒月适时开口,满是无奈的笑意,打破了藤原千花一个人的尴尬氛围
他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便签本,撕下四张大小一样的纸片
“这次用这个,公平公正。”
他在每张纸片上快速写下四人的姓氏代号,揉成小团。放在手心摇了摇,洒在桌面上。
这一次的抽签结果揭晓
辉夜抽到了“藤原”;藤原抽到了“白银”;白银抽到了“柒月”;柒月抽到了“辉夜”。
“呜哇——!”
看到这个结果,藤原千花发出一声哀鸣,抱着头就朝着办公室外冲去
“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到柒月同学的礼物而已啊!为什么这么难!”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办公室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柒月看着自己手中的“辉夜”纸条,露出尽在掌握的微笑,自己撕下来的纸张,自己揉成的团所以理所当然的自己当然认得出来谁是谁。
“看来,我得想想给四宫同学准备什么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空白表格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完吧。而且……”
‘加上家里人,圣诞礼物的清单可不算短呢。等待会干完工作,就去挑选吧。’
柒月默默计划着。
而原本带着要〇人眼神的四宫辉夜,在柒月亮出自己手中写着“辉夜”的字条之后便回归了正常……正常吗?
看着好像有点红,是夕阳的问题吗?一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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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北泽的商业街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各个店铺都将彩灯打开,将下北泽商业街映照得流光溢彩,充满了节日前夕特有的热闹与温馨。
祥子和若叶睦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目标明确地穿越于琳琅满目的店铺之间。
她们已经结束了下午的课程,这段时间也不需要去任何社团,所以她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为最重要的人挑选一份完美的圣诞礼物
“文具店……精品店……啊!找到了!”
祥子指着前面一家装潢雅致、橱柜里陈列着各式书写工具的店铺。拉着睦的手快步走了进去。
店内暖黄的灯光下,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品牌、材质、颜色的钢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显得既专业又富有格调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祥子立刻表明来意
“您好,我们想挑选一支钢笔作为礼物。送给一位……非常重视的兄长。他平时需要处理很多文件工作。”
‘嗯,看来是希望要既有实用性又能体现品味的钢笔,看两人的月之森校服,像是富贵人家。
而且,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子怎么看我都觉得像电视上的那个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
导购小姐熟练地从柜台里取出几个精致的丝绒托盘,上面摆放着不同系列的钢笔
“您可以看看这几款,书写顺滑,笔杆材质和设计都很有质感。”
睦和祥子的目光调转,看向玻璃柜台上的托盘
祥子拿起一支深蓝色树脂笔杆钢笔,分量适中,线条流畅。
“这支感觉不错,颜色也很沉稳……”
她又拿起另外一只银灰色金属拉丝的,触感冰凉
“这一支看起来更现代一些……睦,你觉得呢?”
睦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额目光扫过托盘,最终停留在一支被单独陈列在灯光下的钢笔上。
它的笔杆是深邃的墨蓝色,但在光线下却能看到细密的、如同星辰一般闪烁的银色颗粒。
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黑曜石,低调却透着奢华。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瞬间被吸引了。
“啊,小姐眼光真好。”
导购小心地取出这支笔
“这是我们的限量款‘星夜蓝’。笔杆采用特殊工艺,内含星辰微粒,象征着灵感如星辰般闪烁。
18K金的笔尖有多种粗细可以选择,书写体验极佳,尤其适合需要流畅记录灵感的创作者。
而且,它还附赠一个精致的皮质笔套,方便携带。”
不管怎么说,虽然是限量款,就看两位的衣装就知道对方是消费得起的,所以导购小姐直接将钢笔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笔,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它的重量和平衡感。
墨蓝的底色让她莫名想起了某个夏夜的海边,想起了柒月仰望星空时专注的侧脸,也想起了他创作音乐时在乐谱上挥洒的笔迹。
而笔杆中那若隐若现的星辰微粒,不正像他脑海中跳跃不息的音符和灵感吗?
这支笔,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睦,这支……”
祥子惊喜地向睦表达着对于这支钢笔的喜欢。
睦认真的注视着那支“星夜蓝”缓缓点头
“……适合柒月。”
祥子脸上展开灿烂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嗯!就它了!”
她看向导购“请问,这支笔,可以刻字吗?”
“可以的,小姐。我们提供免费的刻字服务,通常在笔帽下端内侧,比较低调内敛。”
祥子想了想,与睦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了决定。
“那就刻上……‘给我们的旋律编织者’吧。”
这个称呼,既契合柒月在星轨的工作,也包含了她们对柒月娜恩独特才能的欣赏与珍视。
睦的嘴角上扬,虽然不太懂这些,但感觉还真是有祥子的风格呢,不过,还挺好的不是吗。
当祥子准备付款时,睦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默默地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了一半的钱,放在柜台上。
她看向祥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睦的心意——这是她们两人共同的心意,理应共同承担。
她感动地笑了笑,没有推辞,付清了另一半。
拿着包装精美、承载着厚重心意的礼物走出店铺,商业街的彩灯已经全部亮起,将冬夜的寒冷驱散。
祥子和睦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为柒月准备好的这份特别礼物的满足与期待。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柒月也刚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踏上了为身边人挑选圣诞礼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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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银座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点亮了冬日的夜空。
柒月走出秀知院庄重的校门,汇入东京行道灯初点亮的夜色中,目的地是霓虹闪烁,节日氛围浓郁的银座。
时间要紧,柒月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说明目的后,司机朝着目的地飞快驶去。
半小时后
踏入顶级百货商场的瞬间,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高级香氛,皮革与巧克力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中庭,施华洛世奇水晶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圣诞颂歌与购物袋摩擦的窸窣声。
柒月没有过多停留,目标明确地走进消费迷宫里,四处打量着这一栋商场的店铺。
一路上楼,在一家以考究裁剪闻名的意大利男装店前,柒月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让他想起了丰川清告常穿的那一套
“也许清告叔叔的西装可以配一条新领带。领带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他步入店内,一位身着合体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向后方的中年导购立刻迎了上来。
“晚上好,先生。需要为您介绍些什么?”
导购相当礼貌,对于这位推门进来的男生,导购很难不认出就是有名的丰川柒月,当然他也没有愚笨到直接说出名字,毕竟对方也没有表明身份。
“请帮我选一条适合大杯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领带,送给一位长辈。”
柒月简洁地说明需求。
导购的心中立马有了方向,估计就是给丰川家的长辈了,那么……合适的就是……
迅速从玻璃柜台中取出几条
“您看这条深蓝色佩斯利花纹的,经典而不是品味;又或者这条酒红色暗纹提花的,凸显节日气氛又不是庄重;还有这条墨绿色丝绒质地的,质感相当独特……”
柒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丝滑的布料,最终停留在那条深蓝色佩斯利花纹的领带上。
“就这条吧。”
导购的表情中带着比刚刚更加明显的微笑,然后熟练地包装起来
“您很有眼光,先生,这条领带是意大利手工缝制的,面料和工艺都非常出色。”
离开男装区,柒月走向更为柔和的家居楼层。
空气里飘散着各种舒缓的香气。
他在一个以天然成分为主的香薰品牌专柜驻足。
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店员正为顾客介绍,见柒月走近,投来询问的目光。
“您好,我想挑选一款助眠安神的香薰,送给一位压力大、需要好好休息的长辈。”
柒月说明来意,脑海中浮现丰川瑞穗略显疲惫却依然温柔的面容。
‘瑞穗阿姨的房间里也可以配一款安神的香薰,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她了。希望她也能稍稍放下一点关于自己的病的焦虑。’
柒月心中默念
店员立刻推荐起来
“这款薰衣草与洋甘菊复方精油香薰是我们经典助眠款,气味温和宁神;或者这款雪松与“汝”香,能营造安静沉稳的氛围,帮助释放压力……”
她拿起试用瓶让柒月嗅闻。
柒月仔细感受着气息的层次,最终选择了雪松与“汝”香
“这个吧,感觉味道不错。”
店员赞赏地点点头
“您的选择很明智,雪松的木质气息确实能带来深层的放松。需要帮您搭配一款无火扩香器吗?这款设计的就很雅致。”
柒月颔首同意,随后等待打包完毕离开了这家店继续挑选着。
路过一家装潢雅致的书店,柒月被橱窗里陈列的精美文具吸引,走了进去
他在专门售卖书签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玻璃柜下,各种材质的、设计的书签琳琅满目
黄铜镂刻的额、檀木雕刻的、镶嵌贝母的、还有手工刺绣的丝绸书签。
“也许一套适配的书签会很适合辉夜,她这个身段,估计珍贵的东西收到过不少,这种精致的小玩意,既实用又体现心思,她应该会喜欢。”
他想起辉夜在学生会办公室阅读文件时的专注侧影
一位带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资深书虫的店员注意到他,轻声询问
“先生,在找特别的书签吗?”
“是的,送给一位学识渊博、品味高雅的女同学。”
柒月描述道
“那么,这套立本匠人手工制作的‘四季’系列贝母镶嵌书签如何?春樱、夏竹、秋枫、冬梅,四时意境,既风雅又独特。”
店员小心地展示着。贝母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图案精巧。
柒月眼前一亮
“非常美,就这套了。”
穿过熙攘的人群,柒月来到女装楼层。
在一家以柔软羊绒和针织品闻名的店铺前,一件米白色、触感极其柔软的喀什米尔披肩吸引了他的目光
柒月驻足片刻,指尖感受着那云朵般的质地。
“虽然现在送不出,但还是备着吧。”
柒月心中泛起一丝遥远的牵挂
“一个温暖的披肩,估计会很适合南方小岛的她。”
他指的是远在海岛的三角初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对方的消息了。
不过柒月相信对方会来到东京的,实在不行,等待明年的夏天,柒月还会去一趟海岛的。
他开口让店员包装下,一起拎在手上。
随后柒月在另一家风格更年轻活泼的饰品店前停下,目光扫过橱窗,精准地落在了一排设计简约精致的发饰上。
“我想,送一个和睦发色相配的同配色新发卡对于睦来说应该挺适配小睦的。”
他想起睦那头独特的绿色长发,脑子里模拟出睦戴上这个发卡的样子。
走进店内,一位活泼的年轻女店员热情招呼。
“先生,是要给女朋友挑选礼物吗?”
“给一位妹妹般的朋友。”柒月微笑,目光在陈列架上搜寻
“她有一头很漂亮的绿色长发。”
“啊!那么这款怎么样?”
店员立刻取下一枚小巧的、由几片深浅不同的绿色珐琅叶片层叠而成的发卡。
叶脉纹理清晰,色泽温润内敛,与睦的气质十分契合。
“这是我们设计师款的‘森林絮语’系列,珐琅材质,手工上色,相当特别哦。”
柒月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
“相当精致,就要这个了,另外同一系列的其他也给我看一下好吗。”
“当然,那些的话……都在这里了。”
店员从架子上取出,柒月挑选了几个同样适配的一起让店员包了起来。
随后柒月的目光看向一旁排着的各式头绳的架子
他想起祥子在练习钢琴或是在家的时候,常常用头绳将长发扎成双马尾
他精心挑选了一款黑白条纹,还有另一款深蓝色上面点缀着几颗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人造碎钻,看着相当华美
与祥子优雅又略带倔强的气质很相配。
“这个头绳也一起包起来吧。”
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柒月感觉清单上的任务基本完成,准备离开商场。
他沿着指示牌走向出口通道,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消费丛林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家店铺
它并非位于主通道,而是嵌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处
橱窗设计极其简约,深色的丝绒布上,只陈列着寥寥几件首饰,每一件都在射灯下散发着纯净而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精准地击中了柒月的心弦
仿佛命中注定
柒月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那家安静地首饰店内走去。
玻璃门无声滑开,店内与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只余下奇怪的古典音乐和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一位身着黑色套装,气质沉稳的女经理静静地站在柜台后,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
柒月的目光没有过多流连,直接走向其中一个柜台。
他的目标明确的惊人,仿佛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他指向玻璃柜台下,一枚被单独陈列在黑色丝绒上的……
“请给我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满满都是确定
女经理眼中带着惊喜和欣赏,没有过多的推销话语,她戴上黑色手套,用最专业的姿态,用一枚小巧的钥匙打开锁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首饰,放在柒月面前的特制的黑色丝绒托盘上
灯光下,它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柒月凝视着它,指尖悬停在空中,最终没有触碰。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
大约几分钟过去了。
“就是它了,请帮我包好,用最简洁的包装。”
柒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强烈的情绪被完美地收敛着。
“好的,先生。您的眼光非常独到。”
女经理的话语点到为止,她明白眼前这位客人不需要任何溢美之词。
她动作利落而轻柔地进行着包装。
几分钟后,柒月离开了这家首饰店。
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数量没有增加。
然而,细心的话,会发现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手提包,其主拉链的位置,似乎比进去之前闭合的更紧了一些。
那个小小的、价值不菲的丝绒盒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提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成为一个只属于他和那个人的、尚未揭晓的圣诞秘密。
柒月深吸了一口商场外清冷的空气,将那份隐秘的悸动妥帖地藏好。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银座,嘴角否起一抹淡淡的、带着满足和期待的弧度。
‘回去吧,回宅邸去。’
他迈开脚步,融入东京璀璨的夜色,心已被即将到来的圣诞暖意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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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两天,也是高等部一年级第二学段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寒假,所以班级里的同学都非常兴奋。
冬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洒在课桌上,带着慵懒的暖意。
讲台上,老师宣布寒假正式从明天开始,一直持续到明年1月7日,整整15天。
“注意收拾好桌面,卫生打扫也要彻底,还有——”
老师的声音被瞬间爆发的声响喧闹淹没。教室里仿佛投入了一颗欢快的炸弹,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圣诞节的狂欢计划、正月要和谁去神社祈福、以及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假期。
“注意不要一放假就到处乱窜哦!就算是新年参拜也要注意安全!”
“老师你还是先找到一起去新年参拜的男朋友吧。”
“说什么呢小鬼,我还年轻着呢。”
老师提高了音量,在一片喧嚣中努力留下最后的叮嘱,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教案离开了教室,将这片沸腾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青春洋溢的学生们。
柒月早已收拾好东西。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放在书包侧袋里的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确认无误后,目光转向邻座。
四宫辉夜也早已收拾完毕,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侧颜在阳光下的勾勒下显得沉静而优美。
觉察到柒月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柒月朝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得益于加入学生会,柒月明显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解脱”。
周围的同学虽然依旧对他保持着礼貌和尊重,但那些放学后去K歌、逛街、聚餐的邀约却显着减少了。
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丰川同学还有重要的学生会工作”,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这正好符合柒月的心意,省去了许多需要费心婉拒的社交成本。
“丰川同学,学生会工作辛苦啦!”
“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下学期见!”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向他道别,语气真诚而友善。
柒月一一回应,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
“谢谢,大家也假期愉快,注意安全。”
与此同时,辉夜身边也响起了小心翼翼的问候
“四宫同学……假期愉快。”
“新年……新年安康。”
辉夜的性格转变后的这两个月,如同冰层悄然消融。
不少同学察觉到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棱角在软化,虽然依旧带着名门闺秀的距离感,但至少不再是无法靠近的绝对禁区。
此刻,面对左右同学鼓起勇气的道别,辉夜也微微颔首,声音虽然清冷但已不再刺骨
“嗯,假期愉快。”
这简单的回应,让那几位同学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又欣喜的笑容。
柒月和辉夜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汇入喧闹的走廊之中。
一路上,“丰川同学再见!”“柒月君,假期愉快!”“学生会的工作加油哦!”
这些问候声此起彼伏,柒月如同自带温暖光环的磁石,吸引着友善的声浪。
辉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将这些尽收眼底。
‘啧,’辉夜在心中不无腹诽地吐槽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有人缘啊?不就是学生会的工作做的无可挑剔,成绩永远挂在榜首,再加上……对谁都挂着那副无懈可击、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吗?’
她撇了撇嘴,将这归结为一种“柒月独有”的天赋异禀。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白银御行果然还未到,估计又被他那老好人的性格绊住了脚步,此刻正不知道在班级的哪个地方帮忙打扫卫生的收尾工作
辉夜和柒月放下手提包,默契地开始了本学段最后的收尾工作——整理文件、确认假期联络簿、检查门窗水电。
兴许是为了接下来的礼物交换,两人默契地快速完成着工作,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元气满满却略带喘息的声音
“我——来——晚——啦!”
藤原千花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
紧随其后的是终于脱身的白银御行,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
“不过!看我从小卖部老板那里得到了什么!”
藤原千花“咚”地把纸箱放在桌面,得意洋洋地展示着里面的战利品
薯片、巧克力威化、果汁软糖、独立包装的小蛋糕……种类繁多,数量惊人,简直像搬空了半个小卖部的库存
“这么多的数量……”柒月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不由得扶额“藤原书记,你是洗劫了小卖部吗?”
“才不是呢!”藤原千花叉腰,一脸无辜
“老板说年末要清理库存,我就‘自告奋勇’帮忙解决啦!他超感谢我的!”
她眨眨眼睛,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估计很能迷惑不明真相的群众。
“好了好了,大家都辛苦了,等等……四宫同学、丰川同学、你们都把工作完成了?”
白银御行喘匀了气,看着被柒月和辉夜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露出感激的笑容
“嗯,最后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前些天才是,辛苦会长了。”
柒月将最后的文件夹递给白银,顺带递上一支笔,示意在最后确认的空格上签字
“那么!”藤原千花立刻高举双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让我们开始吧!第一届学生会礼物交换大会!”
“第一届?”白银御行抓住了关键,吐槽道“所以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届、第三届是吗?”
“当然啦!”藤原千花理直气壮,“这么好的活动,这么棒的羁绊,怎么可能只举办一次就够了呢!这可是我们学生会的优良传统,要从现在开始传承下去!”
柒月和辉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还真是,拿藤原没办法呢。’
“好吧好吧,”白银御行妥协,拿起手提包
“所以抽签结果是我送给辉夜同学,辉夜同学送给会长,会长送给丰川同学,丰川同学送给我没错吧,对吧。”
藤原千花捣蛋着讲述着第一次作弊得来的抽签结果,试图“萌”混过关。
“才怪啊,那个结果是错误的吧!”
“啧,果然没那么好忽悠啊。”
“你这家伙理所当然的说些什么呢。”
一番捣蛋过后终于进入正题,首先是辉夜交给藤原千花的——
辉夜将一个用深蓝色和纸精心包裹、系着金色圣杰的方形礼盒推到藤原千花面前。
包装本身就透露着古朴而高级的质感。
藤原千花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桐木盒子,打开后,整齐排列组合数枚造型雅致的青团。
柒月认得这个品牌,里面的青团可不是一般的青团,而是——京都里火爆的青团。
表皮是上等的艾草汁染成,透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内陷还隐约可见细腻的豆沙或抹茶,表面还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
“哇——!”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
“是京都老铺的顶级和果子!辉夜同学!太棒了!”
她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枚,仿佛捧着珍宝。
辉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用平静的反应来掩饰满意
“对藤原你来说,节日什么的,都不如节日的美食吧。京都本家的茶点师做的、希望和你的口味。”
“没错,对于我来说,团子比赏花更重要,年糕比赏月更重要!”
紧接着是藤原千花送给白银御行的——礼物?
藤原千花笑嘻嘻地将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包装塞给白银御行。
白银御行带着不祥的预感拆开,里面赫然是一顶毛茸茸的圣诞麋鹿帽子!
不仅有两个夸张的鹿角,帽檐处还挂着两个白色的小毛球,看起来蠢萌至极。
“锵锵!是不是超——级可爱!”藤原千花双手捧着脸,自我陶醉
“会长戴上这个去打工,一定能让蛋糕店销量翻倍!成为圣诞节最靓的仔!”
白银御行看着手里这顶与他严肃(自认为)的形象严重不符的帽子、嘴角抽搐,一脸生无可恋
“藤原书记……你的‘用意’还真是纯粹又独特啊……”
纯粹是为了搞怪和看热闹。
白银御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朴素的纸袋,递给柒月
“丰川总务,这个……可能有些太普通了,希望你别嫌弃。”
柒月笑着接过
‘朴素,朴素点好啊,相比起会长你头上这个华丽的礼物,我更喜欢朴素一点的。’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设计简约的皮质眼镜盒。内部是柔软的绒布衬里,保护性很好。
但,不像是会长能够选出来的礼物。
相比起白银御行的审美,柒月不觉得他能选出一个这样的礼物。
估计收到了家里人的指点吧,听说好像白银会长还有一个妹妹来着,估计就是那位妹妹同学的功劳了。
白银御行解释道
“看你有时候看书或者处理文件久了会摘下眼镜,感觉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眼镜盒替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原来还觉得自己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尤其是看到辉夜的高档点心,但在看到了藤原那顶“震撼人心”的麋鹿帽之后
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实用多了呢。
柒月拿起眼镜盒,仔细看了看,真诚地道谢
“怎么会嫌弃?非常实用,而且质感很好。谢谢你会长,有心了。”
这份礼物确实体现了白银御行细心观察和务实的一面,只不过柒月还挺想知道白银御行给自己及选择为的第一款礼物会是什么
白银御行‘剑玉什么的,我才不会考虑呢。’
最后就是柒月送给辉夜的礼物了。
柒月将一个细长的,用深绿色丝绒包裹的礼物盒轻轻放在辉夜面前。
辉夜岔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相当雅致的木盒。
打开盒盖,四枚贝母镶嵌书签静静躺在底座上,藤原千花煞有介事的掏出手机手电筒和放大镜仔细看着
书签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虹彩——春樱粉、夏竹翠、秋枫赤、冬梅红白。
四季意境,匠气十足。
柒月的声音温和响起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辉夜同学在阅读的时候,或许能用得上。四季流转,书页常新。”
这份礼物的精致、风雅和含蓄的额祝福,完美契合了辉夜的品味
辉夜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冬梅书签冰凉的贝母表面,抬眸看向柒月,酒红的瞳孔映照着柒月的倒影,琉璃般的眼眸深处仿佛冰雪消融后的清泉流过
她微微颔首,声音变得相当柔和
“谢谢……丰川同学。很美的礼物。”
藤原千花一边往嘴里塞着辉夜送的和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大家的礼物(除了白银对她帽子的吐槽)
白银御行虽然对鹿角帽一脸嫌弃,但还是认命地把它收了起来。
柒月将眼镜放下试用,随后取回眼镜将眼镜盒妥善放好。
辉夜则小心地合上书签盒的盖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书签的触感。
办公室里充满了送、拆礼物的快乐与惊喜和分享心意的暖意
还有藤原千花搞怪带来的笑声。
零食被拆开分享,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和轻松的氛围。
在这片嘻嘻啊哈的喧闹中,高一第二学段的最后一天,在学生会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里,画上了一个带着节日甜味和友情羁绊的圆满句号。
窗外的天色渐暗,预示着值得期待的寒假,即将到来。
第81章 圣诞当日当然离不开一家人
圣诞节的晨光,带着节日特有的慵懒与期待,温柔地洒满了丰川宅邸。
因着寒假,丰川祥子和丰川柒月拥有了难得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一天——这本该是共享温暖与礼物的宁静时光,前提是,没有意外发生。
早餐的温馨氛围还未完全散去,柒月放在桌面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丰川定治”的名字。
祥子小口喝着热牛奶,目光触及那个名字时,眼神里都充满了叹息。
柒月拿起手机,神色平静地走到窗边接通。
“是,祖父……好,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和声音维持着平静,祥子能感觉得到。
通话简短,挂断后,柒月转身,对上祥子带着询问的眼神。
“祖父找我过去一趟,是去‘星轨音乐’。”
柒月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我之前参与制作的作品,今天正式发布。祖父说,一起去看看初步的数据反馈。我晚餐前一定回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精致的挂钟,“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上午出去享受二人世界了,晚餐我们四人一起。”
祥子点了点头,原本些微的失落被一丝好奇和隐隐的骄傲取代。她知道柒月在音乐上的投入。
“嗯,我知道了。路上小心,替我听听大家的反响。”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她看着柒月穿上大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玄关。过了一会,站在窗口的祥子看见了轿车的远去。
宅邸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圣诞颂歌片段。
即便是节日,星轨音乐依旧忙碌,毕竟集团为这一周的工作付了加倍的薪水,要是不忙起来被主管看到估计会被斥责白拿钱了吧。
柒月在定治的助理引领下,穿过贴满新旧海报的走廊,来到了办公室。
丰川定治已经在了,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电视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首歌的名字:《もう少しだけ》、《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orion》。
旁边是流媒体播放量、下载量、即时排名等关键指标。
听到开门声,定治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柒月身上。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在集团总部时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者姿态。
“是的,祖父。”柒月微微欠身,目光也投向了屏幕。
“您老人家平日公务繁忙,辛苦了。上一次见面……是在病房门外。”
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瑞穗病倒那天,这位集团掌舵人仅仅在病房门口投下匆匆一瞥,未曾踏入。
定治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瑞穗的病倒我也很心痛。”
他移开目光,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带着沉重
“但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个人的悲喜而停止运转。丰川集团,少不了主心骨。”
柒月站在原地,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像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冷静
“我能理解,祖父。丰川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丰川家几代人的心血与付出。刚才的话并非讽刺祖父您。”
他直视着定治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那平静之下,分明是无声的诘问。那句“并非讽刺”,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告。
定治沉默了几秒,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柒月,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随后将目光回到数据上。
数据正在稳健攀升,尤其是《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其播放增长率明显高于另外两首,评论区的滚动速度也更快。
“从你上了高等部开始,做事的方式就越发……”
他似乎在想合适的词,“……难以用常规模板去套用了。该说不说,是遇见的人的影响吗。”
但他很快挥了下手,像拂去不必要的思绪:“罢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让你亲眼看看。助理。”
一旁的助理立刻上前,递上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和早期乐评摘要。
《もう少しだけ》被评价为“温柔中带着坚定的前行之力”,《orion》则被誉为“冬日夜空下孤独而灿烂的星座诗”。
而《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评论区,已然出现了大量提及“治愈”、“泪目”、“想起重要的人”的留言,显然触动了许多听众的心弦。
柒月快速浏览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创作者看到作品产生共鸣时的、内敛的满足感。
“所以,最初的反馈符合你的预期吗?”定治问道,语气更像是在考校,而非询问意见。
柒月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看向定治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数据增长最快,说明情感共鸣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是最直接的桥梁。
这与是否圣诞节关系不大,但节日放大了这种效应。总体而言,符合预期。”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将个人情感隐藏在数据背后。
“那就好。”定治靠向椅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不完全理解音乐,但他理解数据和市场反应。柒月这一步,至少没走错。
随后的谈话变得简洁而务实,主要围绕后续的宣传策略和可能的商业合作展开。寥寥数语后,柒月便起身告辞。
定治没有挽留,只是在柒月转身时,目光在他背影和屏幕上那首《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曲线之间,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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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的离开,反而给了祥子一个执行“秘密计划”的绝佳机会。她快步跑回自己房间
小心地从衣柜深处碰触到一个包装精美,大小适中的礼盒
她的目标是柒月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空气包裹着她。
祥子没有打算窥探任何隐私,她想找一个柒月不会立刻发现但又能在圣诞夜“不经意”引导他找到的地方。
她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柒月那几乎不用的衣柜下层抽屉上——那个需要弯腰用力才能拉开的、被柒月嫌弃不便的抽屉。
“这里应该最安全……”
祥子蹲下身,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抽屉打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显得有些空旷。
然而,就在抽屉的最里侧,一个用透明塑封袋精心包裹、叠放整齐的物件,瞬间吸引了祥子的目光
那质地……像是非常柔软的织物?
祥子好奇地凑近了些。透过塑封,能隐约看出是某种温暖的浅色,边缘有精致的编织纹理。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这分明是一件……披肩?
而且看这包装的额用心程度,显然不是柒月自己用的东西,更像是准备送人的礼物!
“衣服?看起来很像……而且这个包装,感觉像是给谁的礼物呢……”
祥子的心猛的一跳,脸颊微微发热。
她像触电般迅速缩回手,慌乱地想
‘不好,这算不算提前看到了柒月给别人准备的圣诞礼物啊?不行不行,快关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抽屉退回原位,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烫手山芋。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既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隐秘的窥探感而羞愧,又忍不住猜测那件看起来就无比温暖披肩的归属
那究竟是准备送给谁的?妈妈?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祥子抱着自己的礼物盒子,站在柒月的房间里,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
抽屉这个“完美”的藏匿点显然不能用了。
她的目光扫过衣架,上面挂着柒月熨烫平整的秀知院校服。
“有了!”灵光一闪。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个精致的礼盒塞进校服外套那宽大的、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很深,小盒子放进去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
而且,校服是柒月上学要穿的,假期期间没有提醒一般不会去翻找这个地方。
做完这一切,祥子轻轻拍了拍校服口袋,确保盒子安稳待在里面,然后像只完成恶作剧的小猫,蹑手蹑脚地溜出柒月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的心跳,因为这份藏匿的心意和一点小小的“冒险”,依旧跳得飞快。
窗外,圣诞节的郑重似乎隐约可闻,节日的暖光正悄然覆盖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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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晚上,一家人团聚。
丰川宅邸的圣诞之夜,被精心装点得如同童话中的场景。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客厅一角,枝丫上缠绕着温暖的白色小灯串,如同凝结的星河,顶端的水晶星星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树下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色彩斑斓的彩带和铃铛点缀其间。
餐厅里,长条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中央摆放着燃烧着乳白色蜡烛的银质烛台
烛火跳跃,将银制餐具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迷迭香土豆和肉桂热红酒的诱人香气。
早些天就开始布置的槲寄生花环悬挂在门廊,冬青浆果红得耀眼,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节日的隆重与完美。
餐桌前,围坐着瑞穗、清告、祥子、柒月四人。
主位上定治的位置依旧空着。
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同这位威严的祖父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或许祖母还在世时情况会不同,但在祥子记忆里,祖母的形象是一片空白,对柒月而言更是如此。
然而,这小小的缺憾并未能侵蚀此刻的温暖。
晚餐在和谐宁静的氛围中进行。
刀叉与骨瓷碟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瑞穗的脸上带着温柔满足的笑意,清告不时低声询问着家人的口味,祥子与柒月则分享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
美味的食物混合着家人团聚的幸福,一点一点被送入口中,温暖了胃,也熨帖了心。
餐后甜点用毕,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轻松的闲聊。就在大家准备移步客厅时,柒月放下手中的水杯,语气轻松地开口
“等到了新年参拜的那天,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新年参拜吧。”
“那是当然,我会叫人准备好浴衣的,祥子和柒月都换上新的浴衣吧。”
“嗯,新年的庙会也要去看一看,一家人没有在圣诞节好好出去逛一逛,新年总得补回来。”
几句闲聊之后,一家人起身离开餐厅,来到被圣诞树光芒温柔笼罩的客厅沙发区。
巨大的圣诞树散发着松针的清香,树下的礼物堆如同一个色彩斑斓的宝藏山,无声地召唤着惊喜。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余香和蜡烛燃烧后的蜡油气息,混合成一种温暖而安定的节日味道。
觉察到祥子情绪的改变,柒月为了驱散那份低落,同时也为了将气氛推向高潮
柒月起身走向树下的礼物堆
“那么,是时候了。”
他轻松地说道,然后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柒月先走向丰川清告,递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
“给清告叔叔的领带。挑选的时候,就觉得这条佩斯利花纹的深蓝,和您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会是绝配。”
清告接过礼盒,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
“谢谢你,柒月!真是有心了。”
他当即就想打开试用,但看了看自己身上尚未换下的家居服和刚结束的晚餐的环境,又笑着作罢。
“等明天正式场合,一定系上它!”
接着,柒月将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瑞穗
“瑞穗阿姨,这是给您的香薰。一款雪松与ru香复方精油的香薰,据说能安神助眠,希望能帮您放松下来,睡个好觉。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瑞穗接过盒子,轻轻嗅了嗅还未开封的包装缝隙,一股沉稳宁静的木香隐隐透出
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柒月,你想的太周到了。这正是我需要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最后,柒月转向祥子。
他郑重其事地用干净的餐巾擦了擦手,才从口袋取出一个细长的,用淡金色丝带系好的小盒子。
他走到祥子面前,目光柔和
“给祥子的。”
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深蓝色的丝绒头绳,上面蒂娜追着几颗细小却璀璨如星辰的碎钻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根头绳。本来还在纠结,以往的圣诞节已经送过你很多不同的东西了
这次该送什么好呢?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嗯,就是它了。”
祥子看着那根精致的头绳,又看看柒月认真的申请,之前的失落被这份独属的心意瞬间冲淡。
她接过盒子,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质地的冰凉的碎钻,脸颊微红,声音带着雀跃
“好漂亮,柒月,我会好好收藏的!”
“收藏?”柒月失声笑道,促狭地眨眨眼
“如果你能用上它,我会更开心的。”
祥子用力点头
“嗯,一定会的!”
随后祥子也拿出了她自己的礼物。
她为父亲清告送上了一枚设计优美同时质感十足的铂金领带夹,完美补足了柒月礼物的搭配。
随后是递给母亲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耳饰,瑞穗相当喜欢。
然后,她将那个承载着她与睦共同心意的额、装着“星夜蓝”钢笔的精致礼盒,郑重地递给了柒月。
“柒月,这是我和睦一起挑选的圣诞礼物。”
柒月接过,打开盒子,那支深邃墨蓝、内含星辰微粒的“星空蓝”钢笔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笔帽顶端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芒
盒内还附带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刻着
“给我们的旋律编织者。”柒月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身和温暖的刻字,眼中满是动容与惊艳。
他脸上的微笑好像有些收不住,只得用手安抚自己即将咧到耳朵的嘴角。
“太美了,祥子,睦,谢谢你们。”
瑞穗和清告也笑着拿出了他们为孩子准备的惊喜
瑞穗送给祥子一台轻薄时尚、功能强大的新笔记本电脑
柒月在去年就已经收到过这份礼物了,当时没给祥子选择这份礼物的理由是……祥子还不太需要。
今年给柒月的礼物则是一套品味卓绝的黑胶唱片和一台复古又精致的唱片机。
“知道你欣赏黑胶的质感,希望你喜欢。”
柒月的眼中闪过星星,围着唱片机看了又看。
轮到清告,他送给祥子的是一台专业级的罗兰V-bo VR-730键盘,满足她对音乐的探索
而送给柒月的是一款设经典、走时精准的腕表。
“至于我们俩给对方的礼物,已经在上午逛街的时候就偷偷交换过了哦。”
瑞穗和清告相视一笑,十指相扣,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夫妻之间的甜蜜默契。
收到如此丰盛又充满心意的礼物,祥子和柒月都感到由衷的惊喜和幸福,客厅里充满了拆礼物的惊叹和喜悦的笑声。
瑞穗和清告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
“我们去花园散散步,消消食。你们慢慢聊。”
他们相携着走向通往花园的额玻璃门,将温暖的空间留给祥子和柒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圣诞树灯彩闪烁的微光和壁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祥子抱着自己的新笔记本电脑,挨着柒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柒月,那支钢笔是我和睦的心意。至于我个人的那一份礼物。”
她狡黠地眨眨眼
“已经藏在你的房间里了哦。提示,是个小盒子!”
要自己找?柒月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这倒有点西方家庭让孩子寻找圣诞礼物的趣味了。
正好,他也有一件东西要回房间去取。
两人一起走上二楼,来到柒月的房间门口。
祥子没有进去,只是依靠在门框上,带着期待的笑意看着柒月。
柒月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布局
‘没有变化。’
祥子不会翻动他的私人物品,所以柜子和周可以排除。
房间陈设如常,没有明显被移动的痕迹。
那么,最可能的地方……祥子不会跑到他床上去藏东西,唯一既安全又“不经意”的地方,就是挂在墙边衣架上那套秀知院校服了。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探入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
指尖果然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大小适中的盒子。
柒月将它取出——一个用银灰色暗纹纸精心包裹的小方盒
柒月拿着盒子,走到祥子面前,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静静地躺着一只设计简约却极富质感的银色手环。
手环线条流畅,表面有细密的拉丝纹理,没有多余的装饰。
很不符合祥子该有的品味,难道不应该是花纹遍布,色彩鲜艳的吗?
柒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环取出,然后自然而然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同时,祥子立即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赫然戴着同款的另一只手环!
两只手环在两人手腕间仅供闪耀,若能够无形的纽带,将彼此的心意紧密相连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喻,默契的微笑同时在唇角漾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暖流与亲昵。
柒月看着祥子手上的手环,笑意更深。
他走到书桌旁,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的盒子。
他转身,走到祥子面前。
“祥子,站到窗边去,闭上眼睛。”
祥子不明所以,但依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庭院里,父母散步的身影在远处隐约可见,更远处是点缀着星光的城市灯火。
柒月轻轻打开手中的小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身是纤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完美切割、大小恰好的蓝宝石。
宝石的颜色并非常见的深邃,而是一种极其纯净,仿佛凝结了最晴朗天空与最温柔海水的浅蓝色
在房间的灯光下,折射出清晰而梦幻的光芒。
它的美,不在于夸张的奢华,而在于那份摄人心魄的纯净与灵动。
“可以回头了。”柒月声音微微颤抖
祥子缓缓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柒月掌心那条流淌着梦幻般浅蓝光芒的项链上时,呼吸瞬间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琉璃般的眼眸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悸动。
“这……太贵重了,柒月……”
祥子的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相对朴素的手环,又看看那光芒流转的宝石
“我都觉得……我送的手环不够分量了……”
柒月向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傻瓜。”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我早就从你那里,得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实,蕴含着千言万语。
祥子的脸颊瞬间绯红。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柒月,微微低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声音带着些许羞涩
“那……帮我戴上吧。”
柒月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冰凉的铂金链条划过指尖。他动作轻柔地将项链绕过祥子的脖颈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肌肤,引起两人一阵细微的战栗。
柒月专注地扣好搭扣,那颗纯净的浅蓝色宝石坠子,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恰好垂在祥子精致的锁骨指尖
与她白皙的肌肤和深蓝色的家居裙相得益彰,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光华。
“好了。”柒月的声音在祥子耳边,响起,带着满足的喟叹。
祥子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抚摸胸前的宝石,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
她抬起眼眸,望向柒月,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与感动
柒月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地能将寒冰融化但依旧带着些年轻的羞涩
想起了什么,柒月学着白银会长带来的少女漫画里的样子,
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了解,我的小公主。”
第82章 新年参拜
新年到了,一月一日的晨光,如融化的金箔,温柔地流淌在丰川宅邸静谧的回廊与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雪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宅邸深处隐约传来的线香微芒,一种属于新年伊始的神圣与期待悄然弥漫。
柒月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庭院里昨夜新雪压弯的松枝。
他身着崭新的深绀色付下和服,低调的暗纹在晨光中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祖父丰川定治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同样是一身庄重的墨色和服,象征着家族掌舵者的威严。
“星轨那边的数据报告,新年假期后要尽快整理出来。”
定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上升势头很猛,后续的商业合作,你需要有自己的考量。”
“祖父放心,清告叔叔会做好的,请放心交给他吧。”
柒月转过身,眼神却已越过祖父肩头,投向楼梯的方向。
定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端起女佣奉上的热茶。
楼上传来细碎的声响和轻柔的交谈。
瑞穗和祥子的和服穿戴显然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技巧的“战役”。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楼梯上方终于传来裙裾拂过木阶的窸窣。
祥子出现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仿佛从古老的浮世绘中翩然而至。
一身樱草色的振袖和服,轻柔得如同初春最娇嫩的花瓣。
纤细的腰身被锦织的绯红丸带紧紧束起,在背后挽成华丽优雅的太鼓结,流苏随步伐轻轻摇曳。
和服上精致地刺绣着姿态各异的白鹤与银色的祥云纹路,鹤羽的尖端晕染开淡淡的金粉,在晨光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乌黑如瀑的长发没有过多装饰,仅用一枚小巧剔透的琉璃发簪松松挽起几缕,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白皙的面庞因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而染上淡淡的绯红,清澈的眼眸像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此刻闪烁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被盛装郑重托起的、属于少女的明媚。
她在楼梯中段停下,在柒月瞬间凝滞的目光和清告毫不掩饰的赞叹注视下,她轻盈地原地转了两个圈。
宽大的振袖如蝶翼般张开,樱草色的衣料与银鹤金云织就一片流动的光幕,裙摆下微微露出的白袜足尖点地,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柒月,父亲,好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憨的颤音,目光直直落在柒月脸上,那里藏着她最在意的评价。
“何止是好看。像是把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和希望,都穿在了身上,相当好看哦,祥子。”
清告则大步走到妻子身边,瑞穗身着典雅的海松色访问着,气质温婉沉静,标准的“大和抚子”风范尽显无遗。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丈夫展露一个娴静而包容的微笑,清告便已耳根发红,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咳…都很好,瑞穗你穿这颜色,特别…特别合适。”
丰川家专用的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位于半山的知名神社。
越接近目的地,人潮越是汹涌,空气中弥漫着烤年糕、甜酒以及线香混合的独特新年气息。
庄严的朱红色鸟居如同巨大的门扉,引领着川流不息、满怀祈愿的人们步入神域。
柒月率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祥子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稳稳踏出车厢。
少女手上那枚简约的银色手环在冬日阳光下微闪——正是圣诞夜柒月所赠,与柒月腕间那一枚如出一辙。
瑞穗在清告的小心搀扶下站定,定治则拄着乌木手杖,在女佣护卫下缓步前行。
这一行人,无论和服的精美还是周身的气度,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参拜的队伍虽长,但秩序井然。
一行人默默跟随人流。终于来到手水舍前。冰凉的清水滑过指尖,那份透彻的寒意让人精神一凛,洗去尘世纷扰。
“叮——啷啷啷……”
清脆的铃声响彻拜殿前方。柒月与清告一同握住粗大的麻绳,合力摇动,洪亮的铃声仿佛能穿透云霄,唤醒沉睡的神明。
接着,是整齐划一的“二礼二拍手一礼”。铜钱落入巨大的赛钱箱,发出叮当的回响。
柒月双手合十,闭目凝神。
他不是什么笃信神佛之人,但是重生一次的经历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些东西。
然而此刻,他心中默念的唯有身边家人的平安顺遂,以及…那个将他的承诺镌刻在阁楼时光里的女孩,能永远保持着眼里的星光。
睁开眼时,他侧目,正好撞见祥子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他,被抓包后立刻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唇边却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柒月?!”
一个充满元气、几乎要冲破人群喧嚣的惊喜叫声自身后传来。
柒月转身,看见藤原千花正努力从长长的队伍中探出身子,兴奋地挥手,头上毛茸茸的兔子发饰随着动作乱晃。
她身旁是表情略显无奈的白银御行,以及穿着整洁常服、神情清冷而礼貌的白银圭。
“藤原书记,白银会长,白银同学,新年好。”
柒月瞬间切换回学生会里那个温润得体的柒月,脸上是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微笑。
“新年好,丰川君。”
白银御行沉稳回应,目光扫过柒月身后气质不凡的丰川家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是柒月的世界。
他微微躬身,“在下秀知院高等部学生会会长,白银御行。这是舍妹,白银圭。很荣幸见到诸位。”
白银圭亦随之优雅行礼,声音清越:“初次见面,新年快乐,丰川先生、夫人、老先生,祥子小姐。”举止间流露出良好的家教。
藤原千花则活泼地向清告夫妇和祥子问好,叽叽喳喳说着本想拉学生会一起参拜,可惜辉夜同学回了京都,柒月君又要陪家人云云。
短暂的寒暄在涌动的人潮中很快结束。
看着白银兄妹和藤原千花重新融入长长的参拜队伍,一家人再次说说笑笑走向下山路。
走下主殿台阶,通往山下的参道两侧,除了热闹的庙会小摊,一处悬挂着朱红色布帘、铺满白色细砂的“御神签”摊位也吸引了参拜者驻足。
绘马架上早已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新年祈愿木牌。
“柒月,我们也去求个签吧?”
祥子轻轻拉了拉柒月的袖口,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对传统仪式的好奇与期待。
她想起了月之森文化祭上手工艺社团的学姐们说过,新年初诣时的签文,预示着新年的开端。
“听说这里的签很灵验呢。”
柒月本对这种“预言”兴致不高,重生经历让他更信事在人为。
但看着祥子期待的眼神,又瞥见瑞穗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含笑的面容,他点了点头
“好,试试看新年的运势。清告叔叔,瑞穗阿姨要一起吗?”
清告立刻扶着瑞穗的胳膊:“去吧,瑞穗?就当是新年的一点小乐趣。”瑞穗柔声应允:“嗯,也好。”
摊位前,一家人依次投入硬币,各自拿起一个古朴的木筒,轻轻摇动,随后竹签从筒口滑落。
柒月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签,展开。
签文上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吉”。内容无外乎“鹏程万里”、“贵人相助”之类。
他扫了一眼,表情无波无澜,只淡淡地收拢签纸。
这结果与他自身的能力和规划相符,并未带来惊喜,更像是一种平淡的确认。
他顺手将签纸折好,准备按习俗系在一旁专门悬挂吉签的架子上。
祥子带着一丝紧张和虔诚抽签,展开后看到“中吉”,细读签文“云开见月明,静待佳音至”,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小心地将签纸抚平,像对待珍贵的宝物:“中吉也很好!柒月你看!”
她将签文展示给柒月看,这个签文让她联想到自己学业、音乐以及与柒月相处的未来,充满了柔和的希望。
清告抽到的是“小吉”,签文写着“勤勉持家业,福泽自绵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妻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这样就很好了。”
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安心,符合他一贯重视家庭安稳的个性。
然而当瑞穗纤细的手指展开签纸时,一个刺目的“凶”字映入眼帘。
签文上写着:“疾厄侵肌理,须防朝夕寒。休言春尚早,珍重自平安。”
瑞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遮掩住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将签纸紧紧攥在手心。
“瑞穗?”清告第一时间发现了妻子的异样,声音立刻绷紧,带着全然的关切和紧张,伸手就想去看她手中的签文。
“怎么了?签文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瑞穗迅速调整了表情,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想把签纸收起来。
“一个不太好的签罢了,新年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柒月敏锐的目光早已捕捉到母亲的反应和签纸上那刺眼的字。
于是像是宽慰的说道
“签文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运势流转,岂是小小一纸能定乾坤?”
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瑞穗,“母亲的身体康健,才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气。”
“柒月说得对!”祥子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紧紧挽住瑞穗的胳膊,仰起小脸,努力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试图驱散母亲眉间的阴霾
“签是抽着玩的!妈妈这么好的人,神明一定会保佑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凶运都能赶走!”
定治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手杖站在一旁,用沉稳的目光看着瑞穗,倒是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家人的关怀与坚定的态度像暖流包裹住瑞穗。
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攥紧签纸的手也松开了些,露出带着感动的微笑。
“嗯,你们说得对。有你们在身边,我很安心。”
她最终还是将那张写着“凶”的签纸,轻轻系在了专门化解凶签的结绳架上。
神社的一个风俗,将凶签系在神社指定处,寓意将厄运留下
就在清告小心扶着瑞穗准备继续下山时,柒月对祥子使了个眼色
“稍等一下,祥子。”他领着祥子转身走向神社一侧专门售卖御守的神职处。
“请给我两个‘身体健康’的御守。”柒月对神职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祥子立刻明白了柒月的用意,眼睛一亮,小声补充:“对!要最灵验的那种!保佑妈妈身体快快好起来,也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
柒月付了钱,将两个精致的、绣着“病气平愈”或“身体健全”字样的御守接过。
他将其中一个郑重地放到祥子手心:“这个,由你送给母亲。你的心意,她收到会特别开心。”另一个则被他仔细收进和服内袋。
祥子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带着祝福力量的御守,小跑回瑞穗身边。
她献宝似地将御守捧到瑞穗眼前
“妈妈!我和柒月送给您的!‘身体健康’御守!神明一定会保佑您,新的一年健健康康,百病不侵!您一定要每天都好好的!”
瑞穗看着女儿的关切和柒月的体贴,再看看掌心里那枚承载着家人厚重祈愿的小小御守,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签文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郁。
她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小心翼翼地接过御守,温柔地抚摸祥子的头发,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谢谢…谢谢我的祥子,谢谢柒月…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为了你们,也一定会健康平安。”
她郑重地将御守贴身收好,仿佛收下了一份最珍贵的承诺。
清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动容和感激,看向柒月和祥子的目光充满了父亲的骄傲与温情。
一家人带着对彼此更深的羁绊与守护之心,继续了他们的下山之路。
那枚小小的御守,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温暖着瑞穗的心,也象征着丰川家面对任何未知,都将以温情与力量共同前行的决心。
下山参道两侧,琳琅满目的庙会摊位如同两条缀满宝石的丝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食物的香气最为霸道。
章鱼烧铁板上滋滋作响,滚烫的面糊裹着鲜嫩的章鱼块,苹果糖晶莹剔透,裹着厚厚一层鲜红的糖衣,金黄色的烤玉米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机里则源源不断地吐出蓬松柔软的粉白云朵。
叫卖声、欢笑声、木槌敲击的脆响混杂在一起,编织成新年的交响乐。
“啊,是射击游戏!”
祥子眼睛一亮,拉着柒月挤到一个挂满各种玩偶的摊位前。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沉重的小型气枪,瞄准挂着彩带的小靶子。
柒月站在她侧后方,自然地伸出双手,轻轻帮她托住枪身前端,稳定那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准星。
祥子屏息凝神,“砰!”小靶应声而落,换来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色兔子玩偶。
祥子抱着兔子,兴奋地向家里人展示,但随后又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礼仪。
瑞穗则被一个制作精巧的吹糖人摊子吸引。
糖稀在老师傅手中几经拉扯揉捏,眨眼间便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
清告立刻掏钱买下,小心翼翼地递给妻子。瑞穗温婉地笑着道谢,接过糖凤凰仔细端详。
然而,当祥子又拉着柒月去捞色彩斑斓的水气球时,清告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行走姿态稍稍有些不对劲,好像比以往要更加严重。
“瑞穗?”清告立刻靠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只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是不是累了?”
“没…没什么,只是人有点多,稍微有点闷罢了。”
瑞穗试图微笑,但那笑容里强撑的意味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丈夫。
清告抬头看向正专注帮祥子稳住纸网捞金鱼的柒月和定治,果断地说:“柒月,祥子,定治大人,我们该下山了。瑞穗需要休息。”
柒月手中的纸网正好在捞出一个小水球时破裂。
他抬头,看到母亲略显苍白的脸色,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毫不犹豫地放下工具,护着意犹未尽的祥子迅速退出人群。
“好。”他简短回应,与定治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沿着蜿蜒下山的参道继续前行,喧嚣稍稍被葱郁的林木滤去一层。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转角处,柒月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旁边一条上行的小径。
一对母女正与他们擦肩而过,方向相反。
母亲看起来保养得宜,穿着价值不菲的米色羊绒大衣,气质干练,此刻却像个撒娇的孩子般,半个身子几乎要挂在旁边少女的手臂上,声音带着慵懒的抱怨
“走了这么久都有点走不动了,素世~能不能背妈妈啊?”她甚至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胳膊。
被她称为“素世”的少女,身材高挑,深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卷,穿着柔和的燕麦色大衣,气质温婉沉静。
面对母亲孩子气的请求,她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包容与浅浅的无奈,声音如暖玉般温和
“我背不动你啦,妈妈。不过前面有休息的长椅,我们可以在那里稍微坐一下哦。”
柒月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啊!”身边的祥子却轻轻低呼了一声,扯了扯柒月的袖子,小声说:“柒月,那个女生…我好像认识!”
“嗯?”柒月侧头看她。
“上次在月之森的文化祭,睦和我去模拟咖啡馆体验,就是这位素世同学招待我们的!”
祥子回忆着,声音带着一丝遇到“熟人”的雀跃
“我的奶茶不小心溅出来,弄到睦的头发上一点点,还是她及时递来手帕帮睦擦干净的呢。
她的动作好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和月之森其他‘大小姐’感觉很不一样。”
祥子对这位曾在她和初识的睦略显局促时给予帮助的同学,显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没想到新年在这里遇到她。”祥子的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钦佩。
他将这个名字记下,点了点头,“是位心地善良的淑女。”
行至山脚,神社入口的广场依旧人声鼎沸。就在一行人准备走向停车处时,柒月的视线捕捉到了几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对穿着低调但质地考究的夫妇,正小心地护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内向怕生的女孩。
女孩戴着遮掩了大半张脸的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怯意的大眼睛。
双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相撞。高松先生显然也认出了柒月,脸上立刻浮现出友善的笑容,和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便主动朝丰川家这边走来。
“丰川同学,新年快乐!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高松先生上前开朗的打着招呼。
“高松先生,高松夫人,新年好。”
柒月也礼貌回应,脸上是他面对外人时那种公式化却足够温和的微笑。
高松夫人轻轻将身后的女孩往前带了带,柔声说:“灯,这位就是上次送你糖果袋的丰川哥哥。快说新年快乐呀。”
被唤作“灯”的女孩——高松灯,猛地抬起头,那双躲藏在帽沿和围巾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怯生生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讶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感激。
她往前小小地挪了半步,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入柒月耳中
“新…新年快乐…丰川哥哥!谢谢…谢谢你送给我的…糖果袋…我非常、非常喜欢!”她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新年快乐,灯。”
柒月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看着眼前这个将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如此珍视的女孩。
“你能喜欢那个袋子,我很高兴。”
清告和瑞穗也与高松夫妇简短寒暄了几句,两边家长彼此点头致意。
在灯依旧充满感激的目光中,两家人各自汇入人流。
车子驶离神社区域的喧嚣,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充满现代禅意风格的建筑前——言叶之庭。
定治并没有一起加入家庭晚餐,倒不如说在下山的过程中就已经和几人分开了,几人甚至没有上一辆车。
言叶之庭柒月常定的餐厅,以意大利料理闻名,作为新年的晚餐是有一些不合适,但是已经长期预定好了就不用再去预定别的餐厅倒是方便许多。
侍者无声地引导他们进入预定的二楼座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街道的灯光以及来往的车流。室内暖意融融,甚至能听到一楼的人们的讨论声。
等待上菜的间隙,柒月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新年伊始,热搜话题五花八门。几条熟悉的信息映入眼帘:
#森美奈美携爱女睦送上新年祝福#(热度攀升)
#丰川柒月《もう少しだけ》#(持续在榜)
#丰川柒月《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现象级增长#(爆)
#《orion》丰川柒月冬日治愈神曲#(热)
看到“森美奈美”的名字,柒月点了进去。
跳出来的是一段电视台的新年特别节目片段剪辑。
屏幕上,气质优雅、保养得宜的森美奈美正对着镜头微笑致辞,她的身边,安静地站着身着素雅和服的若叶睦。
睦的表情依旧如同精致的人偶,缺乏明显的情绪波动,只在母亲说话间隙,才依着提示,对着镜头轻轻颔首,用几乎听不清的细微声音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
柒月了然,所谓的“携爱女”,不过是这位明星母亲在镁光灯下又一次为女儿安排的、无法拒绝的露面罢了。他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
精致的料理如同艺术品般一道道呈上。
席间气氛温馨融洽。清告和瑞穗低声交谈着家常。
祥子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捞金鱼的趣事和那个兔子玩偶,说到自己捞到第一个水球时,眼睛闪闪发亮地看向柒月
“多亏了柒月帮我托着枪!”
她的手腕上,那枚银色的手环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侍者撤走最后一道甜品抹茶蜜豆羊羹的精致小碟后,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墨蓝。
丰川家的新年参拜,在这间温暖的和室与美食的馨香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升起的月亮点亮了新年第一个夜晚的序章。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暖气低微的送风声。
祥子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头不知不觉靠在柒月的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然陷入梦乡。
柒月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
回忆起今天遇见的人和事,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轻轻握住了祥子搭在腿上的手。她的手心柔软微凉。手腕上,那枚与他成对的手环,在窗外流动的灯光映照下,一闪,一闪。
第83章 三角家的剧变
在那次初音和初华送饭之后提起的早潮之后
第一次赶早潮的成功,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角父亲的小船便在微熹中破开平静的海面。
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一丝难得的运气,他精准地找到了鱼群洄游的路径,收网的沉重感前所未有。
当沉重的渔网被拖上甲板,银鳞闪烁的鱼获几乎要溢出船舱时,汗水浸透衣背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沉甸甸的收获不仅意味着未来几天的丰盛餐桌,更意味着能从鱼贩子那里换来一笔可观的钱。
回港时,小船吃水很深,几乎贴着水面。
码头上其他仍在整理渔具的渔民投来羡慕的目光,七嘴八舌地称赞他的好运和本事。
养父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他大声招呼着相熟的伙计帮忙卸货。
那满载的鱼舱,仿佛也装满了压在心头许久的生活重担,让他觉得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家里的餐桌前所未有地丰盛。母亲做了好几道拿手的鱼菜,香气四溢。
初华兴奋地叽叽喳喳,围着父亲问东问西,眼睛亮闪闪地数着父亲许下的承诺:新的文具、或许还能去镇上玩一趟。
就连一向沉静的初音,看着父亲难得舒展的眉头和妹妹开心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默默给父亲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肉。
油灯下,一家人围坐,久违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小屋的阴霾。
三角父亲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胃里暖和,心里更暖和。
他看着妻女满足的神情,一种强烈的、作为家庭顶梁柱的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份喜悦和短暂的轻松,像海市蜃楼般,悄然扭曲了他对大海根深蒂固的敬畏。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勤勉出海,但收获却远不如那次早潮。
看着船舱里稀稀拉拉的几条鱼,对比那日的满仓银光,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鱼贩子的眼神、码头旁偶尔响起的其他渔民的讨论,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坐在船头,盯着那片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蔚蓝,白天成功时的画面反复在脑中闪现。
“那天是潮水、风向、运气都对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船舷。
“如果……如果我能再抓住一次那样的机会呢?一次就够,就能顶得上平常半个月的辛苦。”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夜汛。他记得自己曾在闲聊时说过,碰上夜汛,不回来了。
那次早潮的成功,让他觉得自己摸到了通向宝藏的钥匙,而夜汛,就是那扇门后更诱人的秘境。
他忽略了天气预报连日来关于海况可能转差的模糊提示,也忽略了妻子看到天边云层堆积时流露出的隐隐担忧。
成功的记忆太鲜明,盖过了潜在的警告。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证明自己能力、为家人再搏一次好运的冲动,夹杂着对短暂辉煌的渴望复现。
于是,在那个家人毫无防备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海风带上了一丝不寻常的凉意时,一个决定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告诉妻子自己要去赶夜潮,更没有像上次那样清晨才出发。
他沉默地检查着渔具,加固缆绳,悄悄往船上多放了些干粮和淡水。
看着初音在窗边埋头书本的侧影和初华在院子里嬉闹的身影,他心中有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那个“满载而归”的想象覆盖。
“等明天一早回来,给她们一个惊喜。”
他这样想着,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家人注意力未在他身上时,解开缆绳,小船像一片深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一头扎进了愈发暗沉的海天之间。
起初,海面还算平静,只有些微起伏。船灯在渐浓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路。
他凭着记忆和经验向着预想中可能形成夜汛的海域驶去,满脑子都是网沉鱼跃的画面。
他甚至开始盘算这次换的钱,或许能给初音买台吉他,给初华买件新衣裳……
然而,大海的变脸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低沉的絮语,下一刻就化作了狂暴的咆哮。
风像是突然从四面八方被挤压过来,呼啸着卷起冰冷的浪头,狠狠砸向脆弱的小船。
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砸在船板上噼啪作响,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船灯在狂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巨大的浪头不再是起伏,而是像移动的山峦,从侧面、从船头猛扑过来,每一次撞击都让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摇晃,冰冷的海水疯狂地灌入船舱。
三角父亲脸上的憧憬和热切瞬间被惊骇取代。他死死抓住舵柄,试图稳住方向,但海浪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和经验。
他试图调转船头返航,但风浪像巨大的手掌,死死将他推向更凶险的深水区。
他拼命地舀水,但海水涌入的速度远快过舀出的速度。船上的油布被狂风撕裂,雨水混合着海水让他浑身湿透,刺骨的寒冷开始侵蚀他的体力。
“怎么会这样……”他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后悔。
他想起码头其他老渔民摇头说“夜潮凶险,不是万不得已别碰”的样子,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女儿们期待的脸庞。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将一次偶然的幸运当成了必然的规律,将对家人的爱化作了膨胀的自信,让他忘记了大海永恒不变的法则——绝对的力量与冷酷的无常。
一个前所未有、如山般的巨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从船尾方向排山倒海般压来。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绝望的失重感彻底吞噬他之前,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家中温暖的灯光,是妻子温柔的笑容,是初音沉静的侧脸和初华灿烂的笑靥……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船灯瞬间熄灭。
小船,连同那个想要为家人搏一个更好明天、却因一念之差坠入深渊的父亲,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狂暴的巨浪彻底吞没。
大海,这位沉默的巨灵,只用了一个夜晚,就无情地收回了它曾慷慨赐予的馈赠,并冷酷地带走了那个勇敢而又鲁莽的凡人。
只剩下狂暴的风声、雨声、浪涛声,在漆黑的海面上肆虐,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和呼喊。
而这海上的悲剧,直到第二天清晨,家人焦急等待的身影出现在空荡荡的码头,才被残酷地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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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黏重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距离那个噩耗传来已经过去了一天——养父的小船被突如其来的狂暴风浪吞噬,再无归期。
压抑的啜泣、沉重的悼词、弥漫的香火气息,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敲打着屋顶和心灵的冰冷雨声,这些共同织成一张巨大的悲伤之网,笼罩着残破的家。
母亲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地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终日以泪洗面。
妹妹初华,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活泼的孩子,此刻趴在初音的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浸湿了初音单薄的裤子。
“呜呜呜……爸爸……爸爸……回不来了……”初华的哭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剜着初音的心。
初音自己的眼眶也灼热酸胀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刺激着神经,将翻涌的泪意和喉咙里的哽咽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我是姐姐……妈妈需要支撑,初华需要依靠……我必须撑住。’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勒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闸门。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她只是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一遍遍、轻轻地、坚定地环抱住妹妹颤抖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拥在自己怀里,用沉默的拥抱传递着微不足道却唯一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初华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因为哭累了,加上一整天水米未进,体力不支,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
初音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平在榻榻米上,盖好被子。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和憔悴的小脸,初音的心紧紧揪着。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和这个家一样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她沉默地淘米,找出之前晾晒的鱼干,开始熬粥。
当鱼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时,仿佛给这个冰冷的家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粥熬好了,初音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到刚刚醒来的初华面前。
“初华,喝点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初华愣愣地看着姐姐,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过了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粘稠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空荡荡的胃似乎舒服了一些。
看到初华开始吃东西,初音稍稍松了口气。她端起另一碗粥,走到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的母亲身边。
“母亲,喝点粥吧。”初音轻声说。
母亲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放回去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初音看着母亲苍白失神的脸,心中不忍,坚持道
“母亲,还是喝一点吧,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再怎么样也要吃一点,身体会撑不住的。”
这时,初华端着空碗走了过来。她看着母亲的样子,抿了抿唇,从初音手里接过了那碗粥,坐在了母亲身边。
“姐姐,我来看着妈妈吧。”
初华抬起头,对初音说道,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一点点以前没有的成长,“你去做你的事就好了。”
初音看着妹妹,点了点头。
她转身开始收拾家里。两三天没有认真打扫,屋子里落了些灰尘,一些日常杂物也显得有些凌乱。
她默默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清扫地面。
这些以往大多是母亲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的活计,此刻在悲伤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沉重。
厨房的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初华端着母亲喝剩的半碗粥走了进来,默默地将碗放进水槽,然后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姐姐一起擦拭灶台。
“母亲喝了吗?”初音问。
“嗯,”初华低声回答,“只是喝下了一点。”
姐妹俩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配合着,一点点将这个被悲伤席卷的家恢复整洁。
以往觉得寻常的家务,在失去了父亲这座顶梁柱后,显得如此具体而必要,她们必须学着分担,支撑起这个家。
当晚,初华抱着自己的枕头,少见地来到了初音的房间。
“姐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初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初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妹妹腾出位置。两人一同钻进被窝,在黑暗中并排躺着。
“姐姐,睡了吗?”过了一会儿,初华小声问道。
“还没有。”初音轻声回应,“初华睡不着吗?”
“嗯……”初华的声音带着迷茫和恐惧,“我在想妈妈。姐姐你说,妈妈……会好起来的,对吗?”
初音沉默了。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样,母亲的悲伤何时能平息,这个家什么时候能重新找到支点。
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覆上初华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会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需要说服的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感受到姐姐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初华似乎安心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
“姐姐,我啊,我想好了。我就不去东京了。偶像什么的……还是和我太远啦。我就想留下来,看着妈妈就好了。”
初音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东京做偶像”是初华从小念叨到大的梦想,是她像小太阳一样活力的源泉。
“可是……”初音下意识地想反驳。
“而且,”初华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要是我去了东京,姐姐你也陪着我的话,妈妈就没人照看了。爸爸……爸爸也看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初音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她没想到妹妹会想得这么多,这么深。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夜色掩盖下悄然滑落。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坚强的姐姐。
“有我在,有我陪着妈妈就好了哦。初华你可以去东京当偶像的哦。我会支持你的。”
为了妹妹的梦想,她甚至愿意将自己与丰川定治交易获得的、通往东京的机会暗中让给初华。
但是初华摇了摇头。
“我其实发现了啦,自己没有什么潜力之类的……”
她轻声说,陈述自己理解到的事实,“我唱歌又不好听,也不会写歌,就连姐姐你的那些书本,我都看不懂。”
初音愣住了。
初华却话锋一转,语气里里带上了对于姐姐的肯定
“但是姐姐你不一样!姐姐你唱歌很好听哦!上一次在山上那边,我偶然听到了,姐姐你唱歌真的很好听哦,唱的还是柒月哥哥写的歌呢!”
原来妹妹听到了……初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以啊,”初华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又像是为姐姐找到了方向。
“还是让姐姐来代替我,去实现我的梦想吧!姐姐去东京,成为最厉害的偶像!”
初音急忙想要解释:“我其实……去东京并不是要去做偶像了啦。”
她终于对妹妹稍稍坦白,“我去东京,其实是……想要找到机会,能见一见柒月。”
初华终究还是小孩子,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复杂情感,她单纯地以为姐姐只是害羞,或者像往年一样错过了见面机会。
“可是,想要见到柒月哥哥的话,每年暑假都能见到啊?只不过姐姐你运气不好,没见到面罢了。”
初华不解地说,随即又用充满信任的语气强调
“总之!姐姐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成为最厉害的偶像的!姐姐你都能看懂那么厉害的书本,一定可以的!”
看着妹妹在黑暗中闪烁的、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听着她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如此郑重地托付给自己,初音所有拒绝和解释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份沉重的、混合着亲情与梦想的托付,让她无法再开口否认。
她想起家里本就不多的存款,在失去了父亲这位顶梁柱之后,三角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未来的生活岌岌可危。
她不能让母亲和妹妹陷入困境。为了支撑这个家,也为了回应妹妹这份沉甸甸的、甚至牺牲了自己梦想的期望……
她必须去东京。她需要那份交易所能提供的经济支持,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家。
在初华复杂而期盼的眼神中,初音最终,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一个字,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对家庭的责任,对妹妹愿望的承接,以及,深埋于心底、那指向柒月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执着的向往。
这一夜,海岛的风格外凛冽,而一个为了家人和托付而踏上的旅程,就此注定。
第84章 离别总是最伤心的
初音轻轻松开妹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初华在疲惫与悲伤中沉沉睡去,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自己的心却如同被巨石压着,沉重得无法呼吸。
妹妹的梦想,妈妈的憔悴,家中的存款……这一切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将她推向那个她曾试图谨慎对待、作为最后底牌的交易。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客厅那个电话旁。窗外是依旧呜咽的风雨,屋内是死寂的悲伤。
她拿起听筒,指尖冰凉,凭借记忆,拨通了那个只属于交易的号码。
短暂的忙音后,电话被接通。那个苍老、威严、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是你。”
“是我,初音。”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背负着重担的冷静,“我需要您兑现承诺!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她的主动和急切感到意外,更对她语气中的决绝感到玩味。
“理由。”声音稍显惊讶,可能定治也没有想到初音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兑现承诺的要求。
“继父前天海难过世了。”
初音陈述着事实,声音里是强忍着的悲伤,但语气随后转变得开始坚强。
“家里失去了收入。妈妈和妹妹需要钱活下去。”
她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定治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提前,于是继续道
“我会去东京。但我的条件不变——请您确保妈妈和妹妹之后的生活无忧。这是我提前履行约定的唯一要求。”
她没有用“请求”,而是“要求”。为了家人,她必须让自己显得有筹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明天早上,你乘上渡轮过来,在东京会有人来接你的。”
“嗯。”初音应道。
“记住你的承诺。在东京,安分守己,做你该做的事。”
丰川定治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仿佛在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会的。”
初音从喉咙里挤出话语随后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对她过去生活的终结宣告。
她站在原地,听着屋外愈发狂暴的雨声。良久,她转身,一步步走回那个狭小的房间。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妹妹。
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最简单的衣物,必要的证件,以及那张存储着分裂彗星照片、承载着她与柒月之间微弱联系的储存卡。
她没有同妹妹初华留下张扬的告别,只是轻轻地将一封写好的信放在妹妹初华的枕边。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凝视着初华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和那眼角未干的泪痕。
初华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爸爸……”
初音俯下身,模仿着养父的平时的样子温柔地在妹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或许是这个熟悉的安抚起了作用,初华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似乎陷入了一个难得安稳的梦境。
初音不敢等初华醒来,她害怕看到妹妹的泪水,那会像最坚韧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脚步,让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土崩瓦解。
她将初华之前塞给她的那枚光滑的小贝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力量。
接着,她悄悄推开了母亲房间的门。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门轴的轻微“吱呀”声惊动了她,她恍惚地转过身,带着一丝睡梦中的期待低语:“是…你回来了吗……”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初音在门口站得笔直的身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绝与坚毅的神情。
“怎么了,初音?”母亲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初音走到床边,跪坐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放的很轻。
“妈妈,天一亮,我就要离开了。去东京,去找……父亲大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母亲残存的睡意。
在她听来,这无异于初音在家庭遭遇巨变后,选择抛弃这个破碎的家,去投奔她那身份显赫的亲生父亲。
想到刚刚葬身大海的丈夫,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再次涌上心头,泪水瞬间决堤。
一种被背叛的痛楚让她口不择言,语气带着罕见的尖刻
“走吧!都走吧!反正…反正你一直以来都不把这里当作家吧!去找你那个有钱的父亲吧,去过你的好日子!就当…就当我和你爸爸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这番话像冰冷的针扎进初音心里,她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上前一些,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急切地解释
“不是的,妈妈!您误会了!我去找他,不是为了过什么好日子,是为了您和初华!”
她深吸一口气,将残酷的现实摊开
“爸爸不在了,家里没有了收入,存款支撑不了多久。
我去了东京,父亲大人他承诺会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确保您和初华能维持现在的生活,甚至……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我不会用他一分钱用于享乐,所有省下来的,我都会寄回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让这个家垮掉的办法。”
母亲愣住了,泪水凝固在脸上。她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伤人。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她,她猛地坐起身,一把将初音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懊悔
“对不起…初音,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妈妈可以去找工作,去罐头厂,去帮人补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苦一点也没关系的,总能活下去的……”
初音回抱住母亲,感受着母亲瘦弱身体的颤抖,声音里仍旧维持着坚强
“妈妈,您已经够辛苦了。失去了爸爸,您不能再一个人扛起所有。让我去吧,这是我作为姐姐,作为女儿,现在唯一能为您和初华做的事情。”
母女俩相拥着流了一会儿泪,最终,母亲松开了怀抱。
她默默地拿起床头那把用了多年、木质温润的梳子,示意初音转过身。
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她细细地、一下一下地为初音梳理着短发,动作轻柔,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梳毕,她将这把梳子郑重地放进初音的手心。
“拿着吧,初音。”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不舍与祝福,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看看它。”
初音紧紧握住那把还残留着母亲体温和气息的木梳,重重地点了点头。
它将代替无法带走的相框,成为她与这个家、与母亲最直接的联结。
就在初音与母亲在隔壁房间进行那场沉重对话的伊始,母亲那句因误解而尖锐的喊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猛地将初华从睡梦中惊醒。
她心脏怦怦直跳,茫然地坐起身,昏暗的光线下,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原本应该躺着的姐姐,但却是看到了那封初音留下的信。
就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熹微晨光,她颤抖着手打开信纸,只看了开头几行
“致我最爱的妹妹初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姐姐已经……”巨大的恐慌和了然便淹没了她。
姐姐要走了!真的要离开她了!
隔壁房间里,母亲尖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低语。
初华听不全,但直觉告诉她,母亲最终接受了姐姐的选择。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却奇异地没有哭闹。
她赤着脚跳下床,几乎是扑到书桌旁,慌乱地抓起纸笔。
她有太多话想说,想问,想挽留,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几句急促而潦草的文字:
「姐姐,我知道你要走了。不要担心我和妈妈,我会长大的,会照顾好妈妈。你去东京,要加油,要连我的份一起,变得闪闪发光!一定要!」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自己看不懂姐姐那些高深的乐理书,无法用复杂的语言诉说。她只想给姐姐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最简单也最真诚的东西。
于是,她在纸张的最末尾,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她唯一确信的、每次唱起姐姐都会温柔看着她、为她轻轻打拍子的那首歌的歌词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明亮的祝福。
她迅速将这张薄薄的纸折好,蹑手蹑脚地跑到行李箱旁,拉开一个缝隙,将它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杂物的中间,小心地复原,仿佛从未动过。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躺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闭着眼睛,拼命调整着呼吸,假装仍在熟睡。
她不敢睁眼,不敢看到姐姐最后离开时的眼神。
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姐姐,哭着求她别走,那样……姐姐一定会很为难吧。
所以,就这样吧。在假装沉睡的黑暗中,送别姐姐。把“再见”和所有的泪水,都藏在那首幼稚却真诚的童谣里。
当初音最终轻轻推开妹妹的房门,进行最后无声的告别时,看到的只是被子里一个背对着她、似乎仍在安睡的小小身影。
初音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门。
听到房门关上的轻微“咔哒”声,被窝里的初华才猛地咬住了被角,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最后,初音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方向,又深深望了一眼妹妹沉睡的房间,终于毅然决然地转身,轻轻打开大门
清晨凌冽的海风瞬间灌入,带着刺骨的咸腥和湿气。她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站在门前狭窄的廊檐下,她终于回过头,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对着这栋在灰蒙蒙天色下显得格外破败的小屋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告别。告别养父沉默的温柔,告别母亲的悲伤,告别妹妹天真的托付,告别这个她必须离开才能守护的家。
随后,她挺直脊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熹微的晨光与凛冽的海风之中。
通往渡轮码头的小路寂静无人。
稀疏的早行者裹紧外套匆匆而过,无人留意这个拖着行李箱、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低声说出了目的地。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眼看她,打了个哈欠之后疲惫的开口
“小姑娘,一个人?看你这年纪,还没到能独自买长途船票的规定年龄吧?得有家长陪同或者书面同意才行。”
初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当她攥着钱包,思绪飞转思考着对策时,一个略显粗犷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哎呀,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孩子,跟我闹了点脾气,非要自己挤过来买票。”
一位面相憨厚、身上还带着淡淡鱼腥味的中年男人挤上前来,是常和养父一起出海交易的鱼贩大叔。
他笑着对售票员解释,同时利落地掏出钱,“喏,两张,去东京的。”他指了指自己和初音。
初音瞬间明白了大叔是在帮她解围,将到了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身份。
顺利拿到票,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登上舷梯。
直到远离了人群,在空旷的甲板上站定,初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船票钱,递到大叔面前,语气郑重:“大叔,谢谢您。这是票钱,请您务必收下。”
鱼贩大叔看了看她手中皱巴巴的纸币,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宽厚地笑了笑,伸手将她的钱推了回去。
“傻孩子,跟你大叔还计较这个?”
他望向渐渐远去的海岛方向,声音低沉了些
“在咱们这儿,老街坊邻居都这样。谁家孩子没了爸妈,跟他爸妈熟识的人,看见了能帮一把就得帮一把,这时候咱们就是孩子的爹娘,得给孩子撑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
“你爸爸啊,是个好人,以前可没少帮大家。这岛上记得他情分的人不少。以后啊,咱们这些叔伯,就都能算是你的爹。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快把钱收好,到了那边……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初音的手僵在半空中,鼻腔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看着大叔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缓缓收回了手,将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对着大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您,大叔。”
鱼贩大叔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自己路上小心”,便转身走向了船舱另一头,留给她一个独处的空间。
甲板上空无一人。初音沉默地走到背风的角落,将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
就在这时,渡轮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仿佛一头巨兽的悲鸣,震得她脚底发麻,也震碎了她强撑的平静。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扉。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锈蚀的甲板上。
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养父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悄悄把最大块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会在她偶尔看向商店橱窗里漂亮的发卡时,默不作声地记下,然后在某个寻常日子当作不起眼的礼物送给她
她一直都知道,正因为自己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补偿的偏爱,试图用加倍的温暖去填补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这份刻意的温柔,曾让她敏感地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外人”,无法像初华那样毫无负担地撒娇索取。
可直到此刻,直到这声告别故土的汽笛响起,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份看似带着距离的偏爱,底下涌动的,是何其深沉而笨拙的爱。
他给了她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最竭尽全力的守护。而她,甚至没能好好跟他道一声谢谢。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恍惚间,那缩小的岛屿轮廓,竟与母亲绝望的背影、初华含泪托付梦想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巨大的责任感冲上心头,眼眶再次被滚烫的液体充满。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短暂而无声的哭泣,是她留给这片承载着她所有爱与责任的过往,最后的祭奠。
渡轮破开墨蓝色的海浪,朝着东京的方向坚定行驶。初音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些许微红。
她拿出那个旧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镜头对准了身后那片正在迅速远离、被浅灰色雨云笼罩的海岛。
“咔嚓。”
一张色调阴郁、画面模糊,却承载着所有离别、责任与决绝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她点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没有保存任何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说明,她只是将这张冰冷的照片,点击了发送。
这条信息,不再仅仅是少女心事的传递,更是一个沉重的宣告,一个背负着家庭与梦想的灵魂,向他所在的世界,发出的抵达信号。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屏幕上方又突兀地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娱乐资讯App,标题只来得及看清醒目的“艺名”二字,便被她不甚在意地随手划去。
然而,就在那两个字消失在屏幕顶端的刹那,初音的内心开始思索
“艺名……”
她喃喃低语。去东京,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那份经济支持,更是为了承载初华的愿望。
那个在昏暗被窝里,将闪闪发光的梦想连同泪水一起托付给她的妹妹。
她要站在舞台上,站到最高的地方,要出名到……让远在海岛那个小小房间里的初华,一打开电视,一翻开杂志,就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歌声。
她要让妹妹知道,姐姐正在代替她,用力地飞翔。
那么,她确实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代表她全新身份和所有誓言的代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名字如同早已注定般浮现在心头——初华。
就用妹妹的名字。
从此以后,在舞台上,在灯光下,她将是“初华”。
这个名字,既承载着妹妹未竟的偶像之梦,也紧紧维系着那个夏天,与祥子、与柒月短暂相遇的美好回忆。
那个名叫“初华”的活泼少女,曾真切地拥有过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如今,她将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天真、梦想、阳光,以及那份她曾偷偷窥见的温暖,一同背负起来,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东京。
“初华……”她在心里再次默念,仿佛进行着一个郑重的仪式。
从这一刻起,通往东京的路,不再仅仅是为了守护,更是一场为了圆梦的征战。
东京,我来了。以三角初音之名,为守护而生,为愿望而战。而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我将以“初华”之名,让我们的梦想,响彻云霄。
第85章 名叫纯田真奈的偶像
早上,柒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没能睡个好觉,明明已经是寒假的最后一段日子,但是柒月在新年参拜见到那个凶以后,再也没有睡够安稳觉。
可能自己也需要像瑞穗阿姨房间里那样,点上香薰。
从床上爬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在微光中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赫然在目
来自那个没有备注,他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指尖点开,一张照片瞬间占据屏幕
灰暗的天空,墨蓝翻滚的海浪,远方模糊到几乎与海平面融为一体的岛屿剪影。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片沉重的、被压缩在像素之中的告别。
柒月握着手机,目光在那片阴郁的海景上停留了数秒。镜片后的眼眸里,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照片的含义——三角初音,已经离开了那座海岛。
至于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东京
他曾对那个在星空与礁石间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倔强的女孩说过
“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只是柒月未曾预料,这个“到来”会如此突然,远早于他最初的设想。
‘是三角家出了重大变故吗?’
他倚着床头,冷静地推演。
那张照片传递出的氛围绝非轻松的离别,更像是斩断后路的决绝。
联想到外祖父丰川定治对初音那份异乎寻常的“关注”与禁令,一个合理的推测浮上心头
或许是海岛发生了某种事件,让定治祖父认为那里不再是合适的“藏匿”地点,从而主动或被动地,将初音这张牌提前转移到了东京这座更大的棋盘上。
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洗漱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无论原因为何,初音的到来已成事实。
那个承载着复杂过往、身负秘密的女孩,此刻正独自在这座庞大都市的某个角落。
他想起那个海螺,想起她眼中对“被看见”的渴望,也想起自己作为“引路人”那份无形的责任。
洗漱完毕,他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些什么,至少确认她的平安。指尖刚触到屏幕,门外便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
“柒月,醒了吗?”是清告的声音,
“今天你不是要去事务所吗?坐我的车一起去吧,我正好要去公司一趟。”
“好的,清告叔叔,我马上就来。”
柒月扬声回应,动作流畅地将私人手机收起,放入了家居服的内袋。回复初音的事情,只能暂且押后。
最近的丰川宅邸里,定治就住在主卧里面,所以柒月在长辈面前,他暂时保持住了那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形象,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联想的举动都避免。
他迅速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将工作用的手机和资料放入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与一大家人共进早餐后,两人一同乘坐专车前往位于港区的核心商业大厦。
车内气氛宁静,清告偶尔询问几句关于学业和音乐创作的近况,柒月一一应答,不过少了些规矩的感觉更亲近一些。
车辆平稳地停靠在摩天大楼脚下。柒月与清告在大堂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专属电梯。
当柒月踏出电梯,步入“星轨音乐事务所”所在的楼层时,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刚好精准地指向早上八点三十分。
“早上好,丰川老师。”
“柒月少爷,您来了。”
前台的接待和沿途遇到的职员纷纷向他打招呼,语气带着恭敬。柒月微微颔首回应,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属工作室,那里,助理中岛已经将今天所需的资料准备妥当。
“丰川老师,早上好。”
中岛是一位干练沉稳的年轻人,他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然后开始简要汇报
“关于今天与‘丰川映画’的合作项目,相关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这次主要是为公司下一阶段推出的两个偶像团体制作新歌。”
柒月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嗯,这部分我知道,前些天有提到过。”
“不过今天早些的时候,对方又提出了想要多加一首歌的请求,然后还给了三首歌词,请丰川老师您完成接下来的创作。”
“是吗,我看看。”
桌面上的文件摆放得一丝不苟。他快速浏览着合作概要。
正如中岛所言,这本质上是一次丰川集团内部的资源联动,由偶像子公司提供人选,星轨音乐提供作品和制作
目的更多是为了让柒月在实际操作中积累经验,熟悉集团内部娱乐业务的运作流程。
对于庞大的丰川集团而言,这确实只能算是一次“练手”。
然而,柒月并未因此而懈怠。
无论是出于对音乐本身负责的态度,还是为了维护“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在业内的口碑,他都要求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能经得起市场检验、甚至能成为经典的作品。
他首先将注意力放在了歌曲本身上。
中岛已经将三首待选歌词导入电脑。柒月戴上眼镜,仔细端详对方递过来的“大作”
柒月看着词,脑子里构思着如果真的用上了这些词,该怎样编曲。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尝试着简单的旋律。
看完一遍后,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
他没有选择常见的、完全根据偶像特质来定制歌曲的方式,而是决定反向操作——根据歌曲的风格和需求,去筛选最合适的演唱者。
这是一种更偏向传统音乐制作的方式,更能保证作品的艺术完整性。
三首曲子中,一首是充满活力的电子舞曲,一首是略带感伤的抒情歌曲,还有一首则是节奏轻快、带着些许俏皮感的流行乐。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首流行风格的歌上,歌词带着点自恋又可爱的少女心气,很符合当下年轻偶像的市场定位,是一首名为《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的歌曲。
“先集中看这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的备选者吧。”柒月对中岛吩咐道。
“好的。”中岛立刻将一叠偶像资料送到他面前,同时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
“这是‘丰川映画’提供的符合该曲风的练习生及新人偶像名单,她们过往的表演视频或音频资料也已按名单顺序整理成播放列表。”
柒月点点头,开始逐一翻阅资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照片、年龄、特长、训练时长以及过往经历。
同时,中岛按照他翻阅的顺序,开始播放对应的演唱样本。
工作室里回荡起不同少女的歌声,有的青涩,有的稳定,有的充满技巧,却总感觉缺少了一点什么。
他看得很快,听得也很专注,大脑高速运转,将视觉信息与听觉信息进行匹配筛选。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唱功合格的歌手,而是一个能赋予这首歌灵魂,能让人记住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份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姓名:纯田真奈
年龄:15岁(初等部三年级)
特长:舞蹈、唱歌
个人经历(自述):小学学过芭蕾舞、网球、体操、滑冰。在熟人的推荐下作为23期生进入广岛演艺学校。
去年10月,和演艺学校的前辈一起去东京时,在原宿被事务所发掘。
参加过业余歌唱比赛“全国のど自慢大会”并连续获得过4连冠军,事务所即将安排她第五次参赛积攒名气。
连续四届业余歌唱比赛的冠军?柒月微微挑眉。
这个成绩在业余领域算是相当亮眼了,说明其嗓音条件和稳定性都经过了大众检验。
而且15岁的年龄,非常年轻,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中岛,播放一下纯田真奈的比赛音频。”柒月说道。
中岛很快找到了文件并点击播放。音箱中传出一个清澈、透亮,带着少女特有甜美的嗓音,演唱的是一首经典的演歌。
虽然曲风与《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相去甚远,但能听出她的音准极佳,气息稳定,情感表达虽然略带模式化,但在这个年纪已属难得。
柒月几乎是在听到副歌部分时,心里就已做出了决定。
就是她了。纯田真奈的嗓音中的那份清亮和活力,与《很抱歉我这么可爱》这首歌想要传达的俏皮、自信的感觉非常契合。
而且,她年轻,如同一块璞玉,拥有巨大的培养潜力。
在商业考量上,柒月看得更远。他未来必然需要建立自己的团队和势力网络。
在娱乐圈这个复杂的名利场,提前投资、培养有潜力的新人,将其纳入自己的利益共同体,是一步具有长远意义的棋。
纯田真奈,无疑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当然,为了平衡和避免不必要的闲话,他又从名单中挑选了另外两名资质不错的练习生,分别匹配了另外两首歌曲。
这样,这次合作看起来就是一次正常的、面向多位新人的资源分配。
“通知‘丰川映画’,《很抱歉我这么可爱》这首歌,我希望由纯田真奈来演唱。另外两首的人选我也确定了,名单在这里。”
柒月将选定的资料递给中岛,“可以的话直接安排下午见面,直接敲定合作细节。”
“明白,我立刻去联系。”中岛接过资料,迅速行动起来。
下午两点到了,在经纪人的引领下,纯田真奈和她的母亲出现在了门口。
真奈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水手服,搭配深色百褶裙,黑色的中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看上去既符合学生身份,又不失郑重。
她脸上带着精心练习过的、属于偶像预备役的甜美笑容,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不时快速眨动的大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请这边走,丰川老师和中岛助理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前台小姐微笑着引路。
“是!非常感谢!”
真奈立刻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回应,甚至还下意识地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诚意和元气。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经纪人和母亲身后,行走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纤细的手指互相绞紧又松开。
走廊光滑如镜的地面映出她略显匆忙的脚步。
趁着经纪人与引路的前台小姐交谈的间隙,她飞快地偷偷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颗如同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的心脏。
‘是丰川柒月老师啊……那个创作出《Lemon》的丰川老师……’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既感到无比的荣幸,又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辜负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些微微出汗。
“放松点,真奈。”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就像平时唱歌一样就好。”
“嗯!我知道了,妈妈。”
真奈转过头,对母亲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如同小太阳般温暖治愈的笑容,试图让母亲安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来到会议室门口,经纪人率先推门而入。真奈跟在后面,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吸引了过去。
丰川柒月正与中岛助理低声交谈着,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在他身上,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那一瞬间,真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当中岛助理正式向她们介绍柒月时,真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比刚才更加响亮、却因为紧张而带着些许颤音的语气说道:
“那个……丰川老师,您好!我、我是纯田真奈!非……非常荣幸能见到您!”
她的脸颊飞上两抹明显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激动
“我……我是您的粉丝!您的《Lemon》和《向夜晚奔去》,我都有反复听很多很多遍!真的……非常喜欢!”
这番突如其来的、带着十足少女真心的言语,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她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经纪人则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然而,柒月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悦,只是保持着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他看向真奈,语气平和地回应
“谢谢你的喜欢,纯田真奈。我也很期待与你的合作。”
这句平静的回应稍稍安抚了真奈过于紧绷的神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天真烂漫、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紧张都被这句认可驱散了不少。
她悄悄地、更加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这次“合作”。
这个小小的插曲,将纯田真奈那份混合着元气、温柔、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面对重要场合时自然而然的紧张感,生动地刻画了出来。
她就像一颗刚刚离开温室、沐浴在阳光下,既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又难免畏惧风雨的小花,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治愈人心的力量。
会谈在宽敞的会议室进行。
中岛助理先与对方经纪人就合作框架、权利义务、收益分配等商业条款进行了初步沟通。
由于同属丰川集团旗下,双方都有促成合作的意愿,谈判过程相当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商业条款很快达成一致。由于真奈尚未成年,最终由她的母亲在经纪合约的附属协议上代笔签下了名字。合作正式敲定。
签字仪式结束后,柒月看向真奈,提议道
“纯田sann,距离下次录音还有一段时间。既然来了,有没有兴趣先去录音室看看,简单试一下音?熟悉一下环境。”
真奈立刻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期待。她的母亲和经纪人也自然没有异议。
柒月便带着真奈离开了会议室,前往星轨音乐内部的录音棚。
他将复杂的调音台暂时搁置,只是简单地连接了伴奏,然后示意真奈进入收音间。
“不用紧张,随便唱点什么找找感觉就好。”柒月透过玻璃,对着里面的真奈说道,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了过去。
真奈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想了想,说道:“那……我唱一下《向夜晚奔去》可以吗?”
“当然。”柒月操作控制台,播放了那首歌的伴奏。
前奏响起,真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专注了许多。她开口唱道:
“像是沉溺融化一般”
“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袤夜空之下……”
她的声音透过专业的设备传来,比之前在比赛音频中听到的更加清晰、立体。
或许是因为演唱的是自己熟悉且喜爱的歌曲,她的情感投入明显更深,虽然在一些细节处理和气息转换上还能听出青涩,但那份天赋的嗓音条件和乐感柒月能听得出来。
柒月一边听着,一边在控制台上进行着简单的电平调整,心中更加确认了自己的选择。这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一曲唱罢,真奈有些忐忑地看向柒月。
“很好。”柒月透过麦克风给予肯定,语气真诚,“声音条件很棒,乐感也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后续的录音会很顺利。”
真奈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当他们返回会议室时,那边的文书工作也已全部完成。经纪人和真奈母亲再次向柒月和中岛道谢。
临别前,真奈鼓足勇气,红着脸向柒月请求道
“丰川老师……那个,可以……可以和您拍一张合照吗?我想留作纪念……”
“可以。”柒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在事务所的Logo墙前合了一张影。
随后,柒月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工作手机对真奈说
“这是我的工作联系方式,如果后续在歌曲练习上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沟通的,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中岛助理,或者直接联系我。”
双方只是合作关系,就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柒月也只是象征性的给了工作用的电话。
送走纯田真奈一行人,柒月又花了一些时间与中岛确认了后续的工作安排。
等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窗外的东京已经点灯。毕竟现在还是冬日太阳西沉的速度相当快。
坐上前来接他的车,柒月靠在舒适的后座,终于从繁忙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
城市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再次拿出了那部私人手机,屏幕解锁,那张阴郁的海岛照片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了输入框。
他思考了片刻,没有选择询问,也没有表达惊讶,只是敲下了一行来自《万叶集》的古老诗句,带着东方式的含蓄与深意: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 能留你在此」
(原文:鸣る神の少し响みてさし昙り雨も降らぬか君を留めむ)
这句诗,既回应了她“已在此地”的宣告,也隐含着一份深沉的祝愿——即使你身处风雨(困境)之中,但愿这风雨能成为让你暂时停留于此地(东京)的契机,从而获得喘息与转机。
他相信,以初音的聪慧,能读懂这其中未尽的话语。
点击,发送。
信息化作无形的电波,融入了东京璀璨而冰冷的夜色之中,飞向那个刚刚抵达这座城市、背负着家庭与梦想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柒月收起手机,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初音的提前入场,意味着许多计划需要调整,许多布局需要加速。
但他眼底深处,除了以往的冷静,也多了名为“期待”的微光。
第86章 初音,落地东京
初音提着自己那个半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有些恍惚地走下了渡轮的舷梯。
双脚踏上东京码头坚实的混凝土地面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她茫然地四处张望,试图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位名叫“佐藤”的接应人。
就在她停下脚步,视线扫过接船人群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码头之外的景象牢牢抓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啊——无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巨杉,密集地耸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特有的、缺乏温度的光芒。
车辆汇成的彩色光带在高架桥上飞速穿梭,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海风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工业与尘嚣的气息。
“这就是……东京……”
她无意识地低喃,声音被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这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有着碧海蓝天和低矮房屋的海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她因震惊而驻足失神的刹那,身后涌下船的人流不可避免地推搡到了她。
一个踉跄,她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行李箱。也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她放在外套口袋里那个原本就空落落的旧钱包,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立刻被几只匆忙走过的脚踢踏着,带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初音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都市奇观和维持自身平衡所占据。
“喂!拦在路中间做什么呢?要走就快点走啊!”一个带着不耐烦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语气急促。
初音猛地回神,脸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对、对不起……”
然而对方似乎赶时间,根本没在意她微弱的道歉,已经侧身从她旁边快速挤过,消失在人潮中。
只剩下她那句无力的“抱歉”,轻飘飘地消散在东京略显清冷的空气里,带着初来乍到的委屈和无所适从。
她抿了抿唇,拉起行李箱,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令人窘迫的通道出口。
刚走出码头建筑,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便径直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清晰
“初音小姐,我是佐藤,奉丰川定治先生之命前来接您。”
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
“您的临时住所、入学手续以及必要的生活费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佐藤接过她并不沉重的行李,引她走向一辆低调但质感上乘的黑色轿车。
车窗外的东京景象飞速掠过——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漠的光,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着炫目的广告,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
这一切都与海岛的宁静缓慢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就在车子驶过一个繁华十字路口时,初音的目光被路边摩天大楼侧面的巨型LEd屏幕牢牢抓住。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柒月《Lemon》的mV片段。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聚光灯下弹奏钢琴,巨大的声浪仿佛穿透了车窗的隔音玻璃,直直撞进初音的心里。
一股复杂的悸动让她几乎屏息——他就在这里,如此之近,光芒万丈,而她,背负着沉重的使命,站在他世界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那是丰川少爷的作品,目前影响力很大。”佐藤平静地陈述,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
初音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再看向窗外,将那份骤然涌起的卑微与遥远感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公寓位于涩谷区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
房间是一个明亮整洁的一居室,北欧简约风格,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
这里比她海岛的家舒适、现代化太多,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冰冷得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找不到任何“家”的痕迹。
丰川定治兑现了他的交易,给予了她在东京立足的物质基础。
“钥匙、门禁卡、学生证、交通卡都在这里。”佐藤将一个印有某中学校徽的文件袋和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之后会按月打到为您开设的银行卡上。根据您与定治老爷的交易内容,这里面也只有基本的生活费用。
新的手机在桌面,已存好必要联系方式。有任何生活问题,请联系公寓的管理员。
那么,初音小姐,如果没有更多的问题的话,这就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祝您在东京生活顺利。”
佐藤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初音走到窗边,望着东京林立高楼间狭窄的天空。
这里没有海风,没有家的气息,只有彻底的、令人心慌的独居感。
但这并非坏事。这陌生的自由,意味着她可以开始为家人奋斗。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生活费必须节省,要尽快找到力所能及的兼职,攒钱,不仅要维持自己,更要尽可能寄回家里。
她需要尽快拥有真正独立、不被完全掌控的经济能力。
忙碌和紧张感暂时退去后,饥饿感开始清晰地浮现。
初音想起钱包,打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母亲给的现金放到钱包里,方便日后使用。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去摸外套口袋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口袋空空如也。
“不见了?”
她有些不相信,又将外套的两个口袋彻底翻了出来,只有一些零碎的线头。
她立刻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翻找每一个角落,连衣服的夹层都没有放过。
紧张感让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翻出来的、初华的留给她的信。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钱包。
记忆如同倒带的影片,迅速回放到下船时被人推搡的那一幕。
“是那个时候……”
她喃喃自语,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钱包里那点零钱丢了固然心疼,但更重要的是——柒月送给她的那张、储存着分裂彗星照片的卡片,就在那个钱包的夹层里!
那是他赠予她的,唯一的礼物,是她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勇气源泉之一!
她不能失去它!
初音立刻抓起钥匙,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部崭新的的手机,最终还是拿起了自己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将佐藤留下的现金揣进口袋,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公寓门。
站在陌生的街头,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地图,笨拙地输入“码头”和“失物招领处”的关键词。
复杂的公交线路和地铁图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最终,她确定了需要乘坐的电车线路和换乘站。
第一次独自乘坐东京的电车,对她来说是一次手忙脚乱的体验。
不熟悉自动售票机的操作,在好心路人的指点下才勉强买对票
站在错综复杂的站台里,紧张地盯着电子显示屏,生怕坐错了方向
正好赶上的下班的人潮,整个车厢都相当拥挤,里面满是沉默的人流,这些都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这段意外的行程也并非全无收获。
透过车窗,她默默地记下经过的显着建筑、商业区和站名,甚至意外地发现了自己即将转入的新学校所在地。
因祸得福,她对周边环境的了解,不再是一片漆黑。
几经周折,她终于回到了下午刚刚离开的码头。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找到了失物招领处。
工作人员在听她描述了钱包的特征(颜色、款式)后,竟然真的从一个筐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脏兮兮、边缘甚至有些开裂的钱包
虽然与最后看到钱包时候的样子差别还蛮大的,但是初音认出这正是她丢失的那个!
“看看里面的东西对不对。”工作人员将钱包递给她。
初音迫不及待地打开。果然,里面原本就不多的零钱已经消失无踪。
但她颤抖着手指,摸向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薄薄夹层——硬质的卡片触感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一角,看到了那熟悉的存储卡轮廓。
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没事了,”她对着工作人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将钱包和里面唯一幸存的“宝物”紧紧攥在手心,“有这个,就够了。”
虽然丢了钱有些心疼,但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巨大的庆幸感冲刷了之前的焦虑和委屈。
她没有立刻原路返回公寓。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坐上电车,来到了来时路上看到那个巨大LEd屏幕的附近。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柒月的影像。
他弹琴的样子,他唱歌时的侧脸……都如此清晰。
就在这时,几个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嬉笑着跑到屏幕下方,摆出可爱的姿势,以屏幕上柒月的mV为背景,互相拍摄着合影。
她们兴奋地交谈着,话语间不断冒出“柒月君”、“新歌”、“演唱会”之类的词语,眼中闪烁着粉丝特有的光芒。
初音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们。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柒月在东京,是拥有如此高人气的存在。
在海岛上,他的音乐如同遥远的星辰,只有她一个人在默默仰望,店铺里播放的都是老旧的上个世纪的音乐。
而在这里,他是无数人欢呼和追逐的焦点。这种认知,让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感,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驻足良久,直到饥饿感再次强烈地袭来,她才默默转身离开。
环顾四周,初音试图在陌生街区寻找食物。
霓虹闪烁,店铺林立,却让她感到深深的疏离。那些精致餐厅的价格标签让她望而却步。
她茫然地站在一家自助点餐的拉面店前,看着复杂的操作屏幕和周围人的熟练,手足无措。
最终,她走进一家便利店。琳琅满目的便当饭团让她眼花,她拿起最便宜的饭团,在自助收银台前笨拙地操作。
身后排队的一个西装男人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拿着食物匆匆逃离,站在陌生街角,孤独和城市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吞噬。
眼眶发热时,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竟适时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音微弱却清晰: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 能留你在此。」
是柒月!他知道了!他回应了!
这句古老的诗句,像一道暖光瞬间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
泪水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被“看见”的慰藉,和一种“我并非完全孤独”的确认。
他将她的“风雨”解读为困境,而他的回应是“愿风雨留你”,意味着他理解她的处境,并给出了坚持的鼓励。
她用力擦掉眼泪,将那句诗反复看了几遍,小心保存。
这成了她冰冷城市里的第一份温暖,也是她必须坚持下去的又一动因——不能辜负这份遥远的理解,不能辜负妹妹的梦想,不能辜负母亲和那个家。
她开始认真研究手机上的东京生活指南,规划路线,学习规则……柒月的回应给了她力量,她必须靠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站起来。
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坐在唯一的小沙发上,她默默地吃完了简单的晚餐,填补了胃里的空虚,却填补不了内心的孤寂。
初音打开钱包,取出那张彗星储存卡,郑重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这个冰冷的空间,她想象着,未来要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填满它,让它至少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暖的痕迹。
随后初音看着被自己之前翻找钱包时弄乱的行李箱,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重新整理。
就在她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回箱底时,她看到了随着衣服被翻开而露出一角的纸张。
她疑惑地拨开上面的衣服,发现了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张。
她好奇地拿起来,展开。就着房间里苍白的灯光,她辨认出那上面是初华稚嫩而有些潦草的字迹。
「姐姐,我知道你要走了。不要担心我和妈妈,我会长大的,会照顾好妈妈。你去东京,要加油,要连我的份一起,变得闪闪发光!一定要!」
「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最后,在纸张的最末尾,用力地写着一行歌词: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看着妹妹那句用无数感叹号强调的、笃定的祝愿——“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初音的鼻腔瞬间被强烈的酸涩冲击。她仿佛能看到初华写下这句话时,那含着泪却努力微笑的样子。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最简单、最幼稚的歌词上时,耳边仿佛响起了初华用清亮嗓音哼唱这首儿歌的调子,那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温暖回忆。
每一次,无论初华唱得如何,她都会在一旁安静地、温柔地听着,用目光给予鼓励。
压抑了一整天的孤独、委屈、迷茫,以及对家人汹涌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稚嫩的笔迹。
她蜷缩起身体,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远方的温暖。
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哼唱,不由自主地从她唇间流泻出来,在空荡而陌生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歌声与泪水交织,是她在这个冰冷东京的第一夜,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深的软肋。
她不是为了成为偶像而来,但妹妹的这份深信不疑的托付,却成了她必须向前、绝不能倒下的又一重理由。
整理好心情,整理好衣服,检查了热水,她迫不及待想洗去疲惫。
水声哗哗,她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哼起歌——是《向夜晚奔去》的旋律。
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在狭小浴室回荡,带着未经雕琢却真挚动人的力量,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宣泄,也是她为梦想练习的开始。
夜深人静,初音躺在陌生的床上。
直到此刻,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她才真切感受到,她已斩断退路,背负着整个家的期望,站在了全新的起点。
代价巨大,但前方,有她必须守护的人,有被托付的梦想,还有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指引她的光。
她握紧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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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音寻找着钱包的时间,接应她的佐藤已驱车返回了位于都心的丰川集团总部大厦。
丰川定治刚结束一场关于地产投资的会议,在观察了清告这么久,也是该让清告在丰川用地这个练手的公司干出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了。
屏退了身旁的秘书,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象征着这个商业帝国无时无刻不在高效运转。
他靠在高背椅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脸上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露喜怒的威严与疲惫。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佐藤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数步之外。
“定治先生,已经将初音小姐安全送达指定公寓,所有物资和必要信息都已交接完毕。”
定治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佐藤:“她的情况如何?”
佐藤微微躬身,条理清晰地汇报
“初音小姐身体状况良好,旅途疲惫但无大碍。交接过程中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抗或激烈情绪,似乎……已经接受了安排。
精神状况略显疲惫和紧绷,属于初到陌生环境的正常反应,总体而言,一切平稳。”
定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个孩子,比他预想的更懂得审时度势,或者说,更懂得隐藏真实的情绪。
“她所在的区域和学校,确认过了吗?”定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是的,定治先生。公寓位于涩谷区,但与主要商业区和贵族学区保持了一定距离。
安排的学校是‘东京都立xx高等学校’,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与秀知院学园以及月之森女学院在学区、生源以及任何社交活动上,均无重叠或交集的可能。”
这正是定治想要的结果。地理上的隔离,是确保“意外”不会发生的最基础手段。
他不能让这个身份敏感的女儿,有任何机会接近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柒月,或是与祥子产生不必要的关联。
“银行卡的额度呢?”
“按照您的吩咐,每月汇入的金额仅能覆盖最基本的生活费,包括房租、水电、以及极其俭省的食物开销。没有任何额外的娱乐或奢侈品预算。”
这一点,定治有着更深层的算计。他不可能给初音提供优渥的生活。
过高的资金流向,极易被集团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或者嗅觉敏锐的对手抓住把柄。
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若被曝光与丰川家有关,尤其是在这个继承权交接的关键时期,足以成为攻击他个人品行、甚至质疑柒月继承合法性的重磅武器。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丰川家主的平稳过渡和他为柒月铺就的道路。
然而,他也并非要将其逼入绝境。纯粹的困窘反而可能滋生不稳定因素。
“她所在的学校,允许学生在一定条件下进行课余打工,对吧?”定治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定治先生。只要不影响学业,并遵守相关规定即可。”
“嗯。”定治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留意一下,通过可靠的渠道,给她安排一些……耗时但不算繁重,环境相对简单的零工。”
他的意图非常明确。让初音的生活被必要的学业和为了维持基本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打工填满。
一个被时间和经济压力驱策着不断前行的人,是很难有额外的精力和机会,去探索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去“偶遇”那些他不想让她接触的人。
忙碌,是最有效的隔离栅栏。
“让她安稳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
定治最后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允许,她的存在,不能与丰川家的核心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关联。明白吗?”
“是,定治先生。我会妥善安排,并定期向您汇报。”佐藤心领神会,再次躬身。
“下去吧。”
佐藤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丰川定治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他将初音这颗不受控制的棋子挪到了眼皮底下,用有限的资源、精确的定位和无形的时间牢笼,为她编织了一个看似自由、实则界限分明的生存空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丰川家表面的平静,以及确保权力核心的绝对稳固。
第87章 第三学段
公寓的灯光下,初音默默地看着摊在床上的新校服——一套深蓝色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和白色衬衫。
这是下午佐藤派人送来的,连同崭新的课本一起。
她拿起衬衫和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果然,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肩线有些宽松,腰身也显得空落落的。
这并不意外,丰川家没有自己的数据,而且自己也没有去定制校服,所以拿到批量生产不能完美契合自己的身形的成衣是必然的。
所幸,她并非毫无准备。在公寓的抽屉里,初音找到了房东留下的各类用具,里面正好有针线盒。
在海岛的生活中,母亲不仅教会了她烹饪家常菜,也教会了她一些基本的缝纫技巧,用来修补渔网、或是修改旧衣服。
那时或许觉得平常,此刻却成了她在异乡立足的微小依仗。
她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手指带着些许生疏,但记忆深处的动作逐渐苏醒。
她耐心地收拢肩线,在腰侧内侧悄悄缝进几个省道,让裙腰更贴合。
这不是什么精巧的工艺,只是最朴素的修改,但当她再次试穿时,镜中的自己终于不再被不合身的衣物衬得更加格格不入。
她轻轻舒了口气,对远方的母亲生出一丝感激。
第二天早,各个学校迎来了第三学段的开端
(第三学段时间:1月8日-3月25日,约10周)
通向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带着假期后的慵懒或新学期的干劲,汇成喧闹的人流。
在这股人流中,有四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丰川柒月与白银御行走在前方,两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带一种优等生兼学生会核心的从容气场。
四宫辉夜与藤原千花稍后几步,辉夜步履优雅,神情清冷,藤原则是……耐着性子闭上嘴巴看着相当可爱。
四人虽并未刻意并排,却因为目的地而自然地形成一个引人侧目的“气场圈”。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与好奇。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背景音般萦绕
“快看!是学生会的几位大人!”
“白银会长还是那么有气势!”
“丰川同学今天也好帅……”
“四宫同学感觉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了?感觉更美了、”
“藤原同学还是元气满满啊!”
“喂喂,你们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出现情侣啊?”
话题随着青春律动偏向了奇怪的方向,该说不说正处在这个时段的男生女生确实对恋爱话题更感兴趣。
这些带着八卦意味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四人耳中。
然而,四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维持着完美的优等生态,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仿佛那些议论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只不过——内心的活动就未必了
‘真是会沉浸于无聊话题的愚民们’辉夜的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探究神色的面孔,带着倨傲
‘以为我是谁呢?身为四宫家的女人,自由恋爱什么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
辉夜的目光落在前往挺拔的背影
‘如果是柒月的话……丰川家的继承人,能力,家世,甚至……那份令人安心的可靠……或许会不一样吧?’
‘恋爱?丰川同学和辉夜同学?!’
白银御行表面目不斜视,但是心里却是想着旁边的两位。
他的内心俨然充满狂热,表面却努力维持着严肃
‘恋爱?’听到这个词,柒月的反应最为平淡,甚至带着些许无奈
‘考虑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去考虑晚上的晚餐吃点什么更有意义。
恋爱?呵,在确定好未来、完成应尽的责任之前,这种东西……至少到大学之前,我是不会碰的。’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待会要整理的文件
‘恋爱?’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糖果,瞬间在藤原千花脑中激起了五彩斑斓的涟漪。
‘啊!说到恋爱!今早电视上的星座占卜说金牛座今天的桃花运超旺的呢!佩斯早上好像也对我摇尾巴特别欢,这是不是预兆?
对了!手机上那个超准的恋爱测试app我还没玩呢!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图书馆新到了一批捐赠书,里面有一本超有趣的《恋の心理测试》!
待会一定要让大家一起玩!’
她的思绪维持在“恋爱话题-玩耍-好吃的-佩斯”之间,完成了完美的闭环跳跃。
几人的背影在同学们或崇拜或八卦的目的光中,消失在厚重、象征着“学生会权威”的办公室大门之后。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秒,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松懈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无形的压力。
四人维持了一路的“优等生模式”瞬间解除
白银御行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稍稍松懈,一边嘟囔着
“开学第一天就好累”
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向文件柜,抱出一摞需要处理的新学期文件
“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一边龙飞凤舞地签着名,一边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外面的同学们,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恋爱?我们可是肩负着整个学院运作重任的学生会啊。”
他的语气带着吐槽,眼神却亮晶晶的,状似无意地在柒月和辉夜之间瞥
辉夜没有立即接话。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靠墙摆放的精致茶具,开始熟练地烧水、温杯。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小撮上好的玉露茶叶,放入茶壶。
“同学们也到了这个年纪,这些听听就算了。”
她将茶叶放入温好的茶壶,注入热水,氤氲的茶香伴随着咖啡因的气息开始弥漫
“不过,白银会长说得对,专注本职才是正途。”
她将第一杯茶汤倒入废水盂,流程顺畅,动作完美
柒月则早已放下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标注着
“新学期统计设施损坏统计”的表格
他坐到白银御行对面的位置,摊开表格,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数据,眉头微蹙
他顺手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正是圣诞节箱子和睦送的那支深邃墨蓝、内涵星尘微粒的“星空蓝”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而清晰的墨迹
听到白银御行的话,他头也没抬,专注于面前的文件
“是啊,精力放在学业和学生会的工作上比较实际。况且恋爱需要消耗的心力,远超想象。”
而藤原千花,则回应了一句
“就是就是,恋爱哪有工作重要……才怪!”
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包“咚”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几秒钟之后,她像献宝一样,抽出了一本封面花哨、印着巨大粉色爱心和夸张艺术字体标题的书
《恋の心理测试》
“锵锵锵!看这个!”藤原千花兴奋地挥舞着书本
“今天中午图书馆新到的捐赠书哦!我去找有没有漫画的时候翻到的!超有趣!我们一起来玩吧!”
辉夜将一杯清香的绿茶放到柒月手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那支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星芒的钢笔。
随后不着痕迹的、很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圣诞节的时候,有人送毛笔给别人,结果实际上,人家根本用不上毛笔呢,真是的,送礼物都不事先调查一下的吗……
丰川同学这支钢笔,看起来……像是限量款的呢。新买的?”
语气看似随意,但满满的都是探究
白银御行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了看,由衷赞叹
“嗯,这质感,看着相当高级呢。是谁送的礼物?”
柒月停下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回答简洁
“嗯,家里人和朋友一起送的。很好用。”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那份珍惜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
辉夜、白银、柒月——在藤原千花掏出那本《恋の心理测试》并发出新的宣言的瞬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无视她!千万不能接茬!否则今天下午就别想干正事了!”
白银御行回到办公室主座,避免眼神交接“嗯嗯啊啊”的回应了两声想要敷衍过去
辉夜端起自己的茶杯,落座去柒月对侧开始审阅文件
柒月更是直接翻过一页表格,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研究某个班级上报的“异常损耗”
‘什么叫,戏剧社报损了三个价值不菲的道具头盔?损坏原因是野猫,这不应该怪你们的储藏室没锁吗。’
藤原千花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瞬间进入“工作狂”模式的三人,小嘴一撇,但随即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她没有直接翻开那本“危险”的书,而是开始用日常话题“迂回包抄”
“会长,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辉夜同学,和柒月一起的生日好玩吗?”
“柒月同学,中午吃的什么呀?”
面对这些看似无害的日常提问,三人出于礼貌,不得不简短回应
“那是当然,我第一天就全部完成了。”
“还行吧,一如既往。”
“家里做的便当,想吃的话下次分你。”
就是现在!(姨妈大!)
藤原千花如同等待猎物松懈的猎人,在得到三人回复的下一秒
立刻“啪”地那本心理测试书拍在桌面上,精准地翻到某一页
然后元气满满的宣布
“好!热身完毕!让我们进入正题!第一个问题,白银会长,请听题!”
白银御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你面前有一个动物用的笼子,你觉得里面有几只猫咪呢?”
藤原千花笑容灿烂,问题却抽象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银御行一脸懵
“这……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笼子?猫咪?抽象派艺术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问题和心理测试有什么关系
辉夜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扫过书本封面上那个醒目的“恋”字,在联想到藤原千花一贯“不靠谱”属性
心中隐约升起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但这点预感又被新奇的好奇心所取代。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实则竖起了耳朵。
柒月则完全沉浸在损耗表的异常数据里,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星空蓝”
在“戏剧社-道具头盔*3”旁边画了个问号,以及在图表下方的“桌游部-大富翁地毯*1”画了个?
‘也许桌游部真的损坏了一个地垫?’
藤原的问题如同背景噪音,被他自动过滤了大半
“笼子?猫咪?”
他下意识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0吧,猫那种液体一样的生物,笼子怎么可能关的住。’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宣之于口
“是心理测试啦!心理测试!”藤原其那话对白银的吐槽毫不在意,身体可爱地左右摇晃着
“哼哼,不要想太多,凭借第一感觉回答就好啦!回答完,会长的深层心理就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啦!”
她模仿着占卜师的语气,神秘兮兮。
“无聊。”辉夜淡淡评价
“仅仅凭借这种毫无逻辑的问题就想窥探深层心理?未免太过儿戏。”
但她的视线并未从藤原身上移开
“别这样嘛辉夜同学!总之试试嘛,试一下又不吃亏!”
藤原继续发动可爱公式,锲而不舍地盯着白银御行
“会长,快说,你觉得有几只?”
白银御行被盯得没办法,挠了挠头,放弃思考
“嗯……9只吧。”
藤原千花立刻翻到答案,然后猛地瞪圆眼睛,用夸张的、充满戏剧性的语调宣布
“答案揭晓——这代表着——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孩子数量!”
噗——
柒月原本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的手猛地顿住,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强行咽下,眼神终于从报表上移开,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看向藤原千花和那本书
同时,手中的钢笔也将桌游部的申报从?变成x
‘什么?原来不是测试性格或者压力?测的是这个?这本书的侧重未免太劲爆了吧。’
他原本以为这种书无非是利用巴纳姆效应和统计学搞一点似是而非的娱乐,没想到答案如此……劲爆?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僵,眼眸里闪过错愕和更浓厚的兴致。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
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心理测试?”难怪标题还带着一个“恋”
而被“诊断”的白银御行先是一愣,随即脸“腾”的一下红了,猛地站起来
“什……什么!九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他矢口否认,但眼神慌乱,语气虚浮,显然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实际上内心里是‘好准!——’的呼喊
“很有趣吧!”藤原千花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像是拿到了绝世武器一样
“来来来,大家别害羞,都一起来玩吧!下一个问题!”
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啪”地一声合上书,然后像抽签一样随便翻开崭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听好了!你现在走在一条昏暗的路上,就在这时候,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请问——这个人是谁呢?”
问题一出,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白银御行还沉浸在“九个孩子”的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像向考官求助一样看向藤原
“能不能再给点提示?”
藤原千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No,no,no这不是竞猜游戏,所以没有提示的环节啦。”
“这样啊——”
白银御行开始努力想象那个场景
昏暗的小路……被人从背后拍肩膀……学生会散会后的场景?
通常西开的顺序是藤原先跑,然后是要打工的自己,接着是柒月,最后是辉夜……那么走在自己后面的……
“丰川总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这个答案很合理!他松了口气。
然而四宫辉夜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她清晰地记得那本书封面上刺眼的“恋”字,以及藤原千花第一个屋内的“劲爆”答案
结合藤原千花一贯唯恐天下不乱的额性格,辉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问题所谓的正确答案
绝不是什么“尊敬的长辈”或者“要好的朋友”
必然是——“喜欢的人”!
基于这个精准的预判辉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回答“丰川柒月”这无异于当众成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绝对不行!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辉夜就觉得脸颊发烫,这比毁灭她还难受
回答“白银御行”?更无可能,虽然会长是个好人我不讨厌他,但是不好意思会长,我只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白银御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发了一张好人卡
而回答“藤原千花”虽然也离谱,但至少——安全!
能完美掩饰真实想法,还能堵住藤原的嘴!而且,以藤原的性格,在黑暗小道上拍人肩膀这种事情也确实干得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辉夜做出了决定。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是藤原同学呢。”
“诶,是我吗?”藤原千花瞬间脸红,然后一只手摩挲着脸颊侧边的樱色头发,扭捏的晃动身体
这个反应,在辉夜看来,更加应证了自己的猜测——答案肯定就是“喜欢的人”
她对自己打出的安全牌感到满意。
看来要让这个傲娇怪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柒月,还早了一百年呢
柒月的注意力刚回到了报表上,翻到了下一页,又看见一个桌游部的申报
“飞行棋样式的垫子*1”
随手画了个x,接着看下一个吧
“园艺社-名贵蔬果盆栽*1”
‘想象不到名贵和蔬果结合的的样子,下次去看看再说吧。’
在听到问题,柒月下意识地代入
昏暗的小路?丰川宅邸夜晚的花园小径?会这样突然从后面拍自己肩膀的……
“妹妹”
柒月头也没抬起,随口应道
脑海中浮现的是祥子带着狡黠的笑容
藤原千花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混合了失望与恶作剧的笑容
用笔刚才宣布“九个孩子”时候更加清晰、更加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标准答案”
“拍肩膀的人就暗示着你喜欢的人。”
藤原千花立即将炮火转向柒月,语气带着夸张的“恍然大悟”和平淡的嫌弃——原本是恋爱话题,一下子被转向家人之间的爱就没意思了
“也就是说,丰川同学是妹控的意思。”
“咳咳咳——”
这次柒月是真的被茶水呛到了,绝不是自己的惊讶。
他抬起头,原本泰然自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瞬间的慌乱。
柒月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舒缓了一口气从咳嗽中缓和。
然后吸了一口气变回原本沉稳的状态
“哦……原来答案是这样的啊。”
而稍稍移动一下视角回答了“丰川总务”的白银御行,此刻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难到说……我喜欢的人……”
白银御行摇摇头,将那些不正经的想法驱散出脑子
随后大脑里弹幕疯狂刷屏
‘喜欢的人=妹妹?!这难道是……禁忌的那个那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的互动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辉夜在听到答案代表着什么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那点因柒月回答
“妹妹”而升起的小小不悦和失落,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无聊透顶”和“幸好没中招”的复杂情绪取代
正当藤原千花想要乘胜追击时,辉夜开口了
“好了,藤原同学,新学期刚开始积压的工作还有很多。”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同时无形的给其余人解了围
白银御行在“自己喜欢丰川?”的混乱中,表情呆滞的坐了回去,机械性地拿起一份文件挡住自己混乱的脸
柒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多数课桌椅生锈”报告上
同时掠过桌游部的“桌子腿残缺”的申报打上了一个x
‘垫一下碎纸片还能用吧,算了’
藤原千花完全不知道,在自己还在玩着这个心理测试的时候,自己社团已经有三个申报被毙掉了。
藤原千花看着瞬间恢复工作状态的三人,尤其是柒月那副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再看看辉夜微笑着镇压自己的眼神,只能从心地合上了那本“恋爱心理测试”
“真是的……明明很有趣嘛……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呢。”
藤原千花嘟囔着,嘴巴都撇到了一边去
“藤原书记,如果很闲的话,麻烦帮会长把上个学期各社团经费总结核算一遍,明天交给会长。”
“……诶?!”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动文件的轻响声
以及藤原千花对着厚厚账本发出的无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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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新入学的初音就不一样了。
穿着修改合身的校服,初音怀着些许忐忑,踏入了“东京都立xx高等学校”的大门。
这是一所看起来普通而整洁的私立学校,与传闻中贵族云集的秀知院或月之森截然不同。
按照指示,她来到了初等部二年级b班的教室门口。
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教师,在早自习时间将她带进了教室。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转校生——三角初音同学。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三角同学,请你做一下自我介绍。”
瞬间,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初音身上,在这个学年的第三学期突然转学,确实颇为罕见。
毕竟再过十个星期就升入三年级,这段时间在那个学校待不是待。
初音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中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大家好,我是三角初音。因为家庭的一些原因,从其他地方转学来到这里。我对东京还不太熟悉,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未来请多多指教。”
她微微鞠躬,脸上带着适度的、略显羞涩的微笑。
她刻意模糊了来历,没有提及海岛。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策略,避免可能的地域歧视或无休止的追问,希望能更快地、更平静地融入这个新环境。
她的自我介绍虽然简短,但清秀的外表和得体的举止似乎赢得了不少同学的好感。
台下响起了还算热烈的掌声。老师将她安排在了教室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
下课铃一响,正如初音所预料的那样,周围几个性格活泼的女同学立刻围了过来。
“三角同学,你之前是在哪里上学啊?”
“东京好玩的地方很多哦,你之前来过吗?”
“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吗?”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有没有喜欢的偶像?”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袭来,带着少女们特有的热情和好奇。
初音保持着微笑,用早已准备好的、模糊的话语一一应对:
“之前是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学校很小众,大家可能没听说过。”
“东京……确实很繁华,我还在慢慢适应。”
“转学的原因……比较复杂,不太方便说呢。”
她的回答礼貌,却像包裹在一层柔软的薄膜里,始终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当问到音乐和偶像时,她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提及太多私人信息,但音乐,尤其是那个人的音乐,是她无法完全掩饰的真心。
她斟酌着用词
“音乐……我比较喜欢听丰川柒月创作的歌曲。”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局面。
“诶?!真的吗?三角同学也喜欢丰川老师?!”
“超厉害的!《Lemon》我循环了超多遍!”
“《向夜晚奔去》也超好听!歌词超有感觉!”
“他超有才华的!而且听说还很年轻!”
刚才还有些试探性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女孩们眼中闪烁着找到同好的兴奋光芒,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之前的隔阂仿佛在共同的喜好前消融了不少。
初音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有些意外,但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谨慎地分享了一些不涉及个人隐私的看法
“嗯,他的旋律和歌词……确实很能打动人。”
她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每个夜晚反复聆听,没有说那些歌词如何与她隐秘的心事共鸣,只是表达了一个听众最普遍的欣赏。
但这已经足够了。
靠着“丰川柒月”这个共同话题,初音成功地打开了话匣子,融入了课间这短暂的交流。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无法接近的谜团,而是一个有着相同音乐品味的、可以聊上几句的新同学。
然而,当上课铃再次响起,人群散去,初音坐在座位上,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借着柒月的名义融入了这里,可那个创造出这些动人旋律的人,那个她跨越海洋想要靠近的光,本身却与她此刻的平凡校园生活,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这份因他而建立的短暂连接,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孤独与那份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渴望。但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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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四月初新学年伊始的盛大典礼不同,第三学段的开学,只有简单的过渡。
没有集结的号令,没有冗长的训话,学生们在清脆的钟声里,自然而然地汇入了熟悉的校园节奏。
祥子身着月之森标志性的校服走在通往教室的长廊上。
走廊窗明几净,光洁的地板映照出少女们窈窕的身影和精心打理过的发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与少女们轻柔的交谈声,如同一首低回的背景乐章。
她的出现,依旧吸引了不少或欣赏或友好的目光。
那头遗传自母亲的、色泽独特的蓝色长发被仔细编成优雅的三股辫,垂在肩侧,发梢系着柒月赠送的深蓝色丝绒头绳,几颗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折射出含蓄的光芒。
与新年那日身着振袖的华美不同,今日的祥子更显清丽,带着属于月之森的规范与雅致。
教室里的氛围松弛而温馨。班主任老师简短地致以新年问候,并强调了新学段需要注意的事项后,便留出了时间让同学们自由交流。
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新年的见闻。
“丰川同学,新年快乐!”几位相熟的女同学围了过来,语气亲切而礼貌。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祥子发间的头绳上。
“新年快乐。”祥子回以温和的微笑
“假期去了轻井泽的别墅,雪景真是美得如同仙境呢。”
“我收到了祖母送的限量版钢笔,写起字来格外顺滑。”
“啊,我尝试做了新年料理,不过味增汤的味道总是差一点……”
少女们分享着属于她们这个阶层和年龄的、或寻常或精致的假期片段。
当被问及自己的假期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家庭的新年参拜。
就在交谈的间隙,一个安静的身影悄然来到祥子身边。
睦依旧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纸袋,递到祥子面前。
“睦,新年快乐。”祥子的笑容在见到好友时,明显真切了几分。
“祥,新年快乐。”睦的声音轻柔,如同耳语。
她指了指纸袋,“新年礼物。是和母亲在京都老铺买的八桥生菓子,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祥子小心地接过,打开纸袋,里面是印有优雅纹样的和风点心盒。
“谢谢你,睦,总是记得我。”她心中暖流淌过,在周围略显浮华的假期分享中,睦这份安静而体贴的礼物显得尤为珍贵。
趁着周围同学注意力稍散,祥子微微靠近睦,压低声音:“新年参拜时,我看到你和你母亲上电视送祝福了。”
睦轻轻点头,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嗯,工作。”
简短的两个词,道尽了身为艺人子女的常态。
她随即看向祥子,目光落在她的头绳和手腕上,轻声问:“新年,和柒月,开心吗?”
祥子点了点头,也轻声回应:“嗯。还有他圣诞节,送了我这个。”她摸了摸发梢的头绳。
“我们还一起去初诣了,要了御守。不过在求签的时候,母亲抽到了不好的签。”
睦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祥子的手,短暂却有力。
“没问题的。你也是,祥子。”她顿了顿,补充道,
祥子反握住她的手,回以一个安心的微笑:“嗯,我知道。”
一天的课程平稳推进。祥子专注地听着讲,笔记做得工整而详尽。
一切仿佛都与放假前无缝衔接,只是教科书的章节更新了,窗外树的枝桠更显秃兀。
放学时分,天空呈现出冬季特有的、清澈的灰蓝色。祥子与同学们道别,在校门口看到了等候的自家轿车。
她坐进温暖的车厢,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学第一天,平静而寻常地结束了。
第88章 找工作的间隙
新学期伊始,在努力适应新学校生活的同时,初音并没有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对妹妹的承诺。
她很清楚,仅靠定治提供的那份仅够维持最基本生活的费用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份兼职工作。
课余时间,她捧着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在各种招聘软件和网站上仔细翻找。
她对兼职的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苛刻——时间必须相对自由。
因为她心里还燃烧着另一个目标:寻找成为偶像的门路。
她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道路。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
真正置身于东京这座巨大的都市,她才发现在信息爆炸的表象下,通往偶像之路的具体门径却被掩藏得极深。
网络搜索得到的结果大多模棱两可,不是需要支付高额费用的培训学校广告,就是些真假难辨的所谓“试镜”信息,对于毫无背景和经验的她来说,几乎排不上用场。
“唉……”初音忍不住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让她眼睛有些酸涩。
随着她伸展身体,一声无意识的、带着点慵懒和可爱的轻微哼唧从唇边逸出。
她赶紧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自己一人在公寓里才松了口气。
更现实的问题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按照规定只能从事限定范围内的“轻便劳动”。这大大缩小了她的选择范围。
翻找了一上午,看到的招聘启事不是要求特定的技能,就是时间上与学业严重冲突,或是工作环境看起来不太可靠。
她连着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不禁有些气馁。
她放下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广告纸。这是昨天放学回家的电车上,一个派发传单的人塞给她的。
上面印着一家新开业咖啡店的宣传图,色彩温馨,角落还醒目地印着“欢迎学生兼职”的字样。
“新开的店,缺人手也是正常的吧……”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广告纸上咖啡的图案。
这份工作听起来似乎不错,虽然没有明确标注每日具体工时,但新店通常不会立刻要求太长的值班时间。
她将这张广告纸视为最后的备选方案。“如果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就去这里看看吧。”
但初音没有立刻放弃,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在招聘信息的海洋里搜寻。
忽然,一条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Livehouse招募周末辅助人员(杂物、引导)”。
“Livehouse……”初音轻声念出这个词。
她并没有亲身去过这种地方,但在海岛上,她曾通过手机观看过一些着名Livehouse。
比如那个传说中的“SpAcE”的演出视频片段,对那些承载着音乐与梦想的舞台充满向往。
她知道,那里是许多乐队和独立音乐人起步的地方。
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她心中闪烁。如果能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是不是能离音乐的世界更近一步?
但很快,理智将这簇火苗压了下去。
她现在首要的目标是积攒名声,成为偶像,是能够站在聚光灯下,让初华和母亲在遥远的家乡也能清晰看到的方式。
这与在Livehouse后台做杂务,似乎是两条不同的路径。
而且,来到东京后,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柒月所在的那个“星轨音乐”、那个光鲜亮丽的娱乐圈之间,横亘着怎样巨大的鸿沟。
他已经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创作人,而她,只是一个为生计发愁、连偶像门槛都摸不到的转校生。
一股混合着不甘与决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即便如此……”她握紧了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我要当上偶像,在电视上闪耀出别样的光彩,让远在海岛的初华和母亲,无论在哪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我的身影!”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她决定行动起来。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去咨询广告上的咖啡店,而是决定先亲自去看一看。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那家位于街角、装修风格清新简约的新咖啡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看起来干净而舒适。
初音没有直接询问兼职,而是像普通顾客一样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客人不多,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一位系着干净围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的女性迎了上来,微笑着递上菜单:“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是的。”初音点点头,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果汁,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悄悄观察着店内的环境,以及那位女性店员的举止。
店面整洁,氛围安静,给人的感觉很好。
当那位女性端着果汁送来时,初音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请问,您是这里的店长吗?”
女性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笑容:“是的,我是店长西川。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不是的!”初音连忙摆手,果汁杯晃了晃,“店里的氛围很好。我只是……看到外面贴着招聘兼职的广告,所以想问问……”
西川店长眼睛微微一亮,热情地介绍起来
“是的,我们新店刚开业,确实还在招人。主要是负责点单、送餐和一些简单的清洁工作,时间上我们可以根据你的课表来商量,尽量灵活安排。
看你穿着校服,是附近的学生吧?我们很欢迎学生来兼职的哦。”
她语气亲切,没有丝毫架子,甚至主动坐到了初音对面的空位上,详细说明了工作内容和时薪。
初音没想到店长会如此热情和直接,这反而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原本只是想先来“侦察”一下环境。面对店长期待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保持谨慎。
“非常感谢您的介绍,西川店长。”初音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
“我……需要回去考虑一下,也和家里人商量商量。非常感谢您!”
“这样啊,没问题。”西川店长依旧笑容可掬,递给她一张名片,“考虑好了随时欢迎你来哦,直接找我就行。”
“好的,谢谢店长。”初音接过名片,小心地放好,然后离开了咖啡店。
待初音离开后,店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初音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家咖啡店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店长人也很好。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丝不甘。难道自己的东京生活,就要从这样一份虽然安稳、却与梦想看似毫无关联的兼职开始吗?
她抬头望向东京灰蓝色的天空,高楼缝隙间,偶尔有飞鸟掠过。路边的电子屏幕上,或许正播放着某个当红偶像的广告。
她知道,寻找梦想的道路绝不会平坦,而维持生存则是眼前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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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柒月出现在了丰川集团下属偶像事务所“丰川映画”的本部大楼前。
整个寒假期间,柒月都在为联动的事情花费精力,现在也算是到了最后完成的时刻。
这并非他行程表上必要的一环。
按照常规流程,他完全可以在星轨音乐设备顶级的录音棚里,等待被选中的偶像前来完成歌曲的最后录制。
然而,他选择了亲自前来接人,这细微的举动背后,藏着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谋划。
促使他踏足此地的核心原因,是初音。那张来自海岛的、无声告别的照片,如同一个启动信号。
他曾对她说:“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将你的存在,优雅地宣告给所有人。”
如今她已在此,他便开始着手履行这份诺言,尽管他尚未达到最完美的状态,成功的概率中还掺杂着一丝需要运气眷顾的变量。
在接到纯田真奈和其他几位入选的练习生之前,柒月先与“丰川映画”的负责人进行了一场简短的会面。
会客室内,茶香袅袅,柒月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通过之前你送来的那些偶像资料,我关注了事务所旗下一些新人的表现。”柒月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负责人
“包括这次合作项目的选拔过程。客观地说,整体质量虽然达标,但在独特性和爆发力上,似乎缺乏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原石’。”
负责人闻言,额角微微见汗。
面前这位少年不仅仅是天才音乐人,更是丰川家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他的意见,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丰川家核心层对未来娱乐产业布局的期许和风向。
他立刻低头,态度谦恭:“您说的是,我们也在不断努力优化选拔和培训体系……”
柒月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适时地切入主题
“或许,可以尝试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事务所体系之外。东京这座都市,隐藏着无数未经雕琢的璞玉。我指的是,‘路人偶像’的发掘。”
“路人偶像?”负责人抬起头,有些疑惑。
“是的。”柒月语气不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建议
“在街头、在车站、在普通的校园里,或许就存在着拥有非凡潜质,却尚未被任何事务所发现的少女。
她们身上,往往带着体系内训练生所没有的、原始的生命力和真实感。”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
“比如,像涩谷、原宿这些人流量巨大的枢纽车站周边,年轻女孩聚集,应当是重点观察区域。年龄层,最好控制在十五、六岁,可塑性更强。”
负责人心中虽然对如此具体的地域和年龄指向感到一丝诧异,但面对柒月的提议,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这位继承人的思维向来难以揣度,或许这正是他独特的洞察力所在。
“我明白了,柒月少爷。”负责人郑重回应
“我们会立刻调整星探的部分工作重点,加强对您提及区域的观察,着力发掘有潜力的‘路人’。”
柒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确实需要几分运气
运气在于星探能否恰好遇到初音,在于初音是否会出现在那些区域,更在于即便被发掘,远在集团顶层的定治祖父是否会允许她踏入这个圈子。
会面结束后,柒月才前往练习生所在的楼层。
当他亲自出现在训练室外,告知纯田真奈等几人将由他一同接往星轨音乐进行最终录音时,几位年轻的少女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丰、丰川老师……您亲自来……”其中的某人紧张得有些结巴。
“顺路来办点事情而已,走吧。”柒月语气温和,掩饰了真正的意图。
他示意她们跟上,一行人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登上了那辆宽敞的保姆车。
车内气氛有些安静,几位女孩正襟危坐,既兴奋又紧张。
柒月坐在前排,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到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便随意地问了问她们对歌曲的理解和最近的练习情况,稍稍缓解了她们的紧绷情绪。
抵达星轨音乐后,一行人直接进入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录音棚。专业的设备、严谨的环境让气氛立刻变得不同。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戴上了监听耳机,神情专注而冷静。
“纯田,先从你开始,《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最终版,我们争取两遍之内过。”
柒月透过玻璃,对录音室内的真奈说道,声音通过设备清晰地传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真奈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随着伴奏的响起,投入到演唱中。
她的声音透过高保真设备传来,比之前试音时更加稳定,情感拿捏也进步了不少,那份天生的清亮音色将歌曲的俏皮与自信演绎得恰到好处。
柒月一边监听,一边在调音台上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偶尔会通过麦克风给出精准的指导
“第二段主歌结尾,气息再稳一点,”“副歌部分,情绪可以更放开一些,想象一下你真的在对着镜子炫耀。”
在他的引导下,真奈的状态越来越好。
最终,这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果然在第二次完整录制时,就达到了柒月要求的标准。
“很好,这条过了。”柒月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录音室内的真奈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开心的笑容,隔着玻璃对柒月鞠了一躬。
接着,另外几位练习生也依次进入录音室,完成了各自歌曲的录制。柒月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业和耐心,对每个人都给予了关键的指点。
当所有录音工作圆满结束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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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学业和寻找兼职的奔波中悄然流逝。这天下午,初音结束了一天的课程,随着放学的人潮,来到了涩谷车站。
巨大的十字路口人流如织,四周是闪烁的霓虹和震耳欲聋的流行乐,每一次置身于此,她都会再次被东京这种近乎压迫性的活力所震撼。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前往之前留意过的几家店面试兼职。
就在她沿着车站附近的步行道匆匆前行时,一位身着得体西装的中年女性拦在了她的面前,脸上还带着微笑。
“抱歉打扰一下,这位同学。”
初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抬起头。是推销员?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请不要紧张。”女性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笑容更温和了些,同时迅速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设计精致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我是‘丰川映画’事务所的星探,敝姓小宫。”
丰川映画?初音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这不正是丰川集团旗下的那家偶像事务所吗?是柒月所在体系的一部分!
小宫星探继续用专业的语气说道
“我观察了你一会儿,觉得你的外形气质非常独特,清新中带着一种…嗯…坚韧的感觉,很吸引人。请问,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偶像相关的工作呢?”
偶像?工作?
初音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千辛万苦寻找、在网络上一无所获的门路,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来自与柒月密切相关的公司?
这巧合得简直像一场梦。
她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而是谨慎地确认道
“丰川映画…是那个,属于丰川集团的…事务所吗?”
“是的,没错。倒不如说还没有哪些公司有胆子加上丰川的前缀。”
小宫星探肯定地点点头,对于初音知道集团背景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丰川集团在立本知名度极高
“我们事务所拥有专业的培训和资源,正在积极寻找有潜力的新人。
我觉得你非常有潜力,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找个时间,来事务所做一个简单的面试和试音呢?”
初音看着对方真诚而专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印有“丰川映画”Logo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内心的渴望与现实的警惕激烈交战。这会不会是骗局?
但对方的气质和谈吐,以及能准确说出事务所背景,又不像假的。
而且……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她触碰到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真实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拒绝。
“当然可以。”小宫星探理解地笑了笑,将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上面有地址。如果你考虑好了,随时欢迎你联系我们,或者直接按地址来事务所咨询也可以。请务必好好考虑,这或许会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初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名片。指尖触及光洁的卡纸,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璀璨而残酷的世界。
“谢谢您。”她低声道谢。
“期待你的好消息。”小宫星探再次微笑示意,然后便礼貌地转身,汇入了人流中,并没有过多纠缠。
初音站在原地,周围喧嚣依旧,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短暂的真空里。
她低头,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机遇、恐惧、不确定性的巨大冲击。
她想起了柒月,想起了初华闪着泪光却充满信任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许下的承诺,也想起了定治祖父那冰冷的警告和安排。
这条突然出现的路,是通往梦想的捷径,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张名片,已经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原本只为生存而奔波的生活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将名片小心地放入书包最内侧的隔层,然后拉紧书包带,再次迈开脚步,融入了涩谷永不歇息的人潮。
第89章 羽丘吹奏部的公演票
新学期开始,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正一步步进入工作正轨。
一日下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扰了,丰川总务。”一位收发室的同学恭敬地递上一个素雅的信封
“这是寄给您的。”
“谢谢,你是叫佐藤同学吧。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
柒月接过信封,放到桌面,随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颗话梅糖
“吃糖吗?虽然我现在只有话梅糖就是了。”
对方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柒月给的糖,随后像是在中古店找到珍稀好物一样开心地笑了出来
“谢谢,丰川总务。我就先走了。”
“嗯,工作辛苦了。”
目送对方离开,柒月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印制精美的票券——羽丘女子学院公演单日票
他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票的背面附带着一张简洁的便签,字迹娟秀有力。
“致丰川君,承蒙初等部时联合交流活动的关照,望不弃。羽丘吹奏部,椎名真希敬上。”
椎名真希……柒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初等部时隔壁羽丘女中那位能力出众、人气貌似相当高的吹奏部部长
也是当时多校联合交流活动的主要对接人之一
自己确实在活动策划和资源协调上帮过一些忙,没想到对方至今还记得,去年和今年都寄来了她们重要公演的票
去年这些票,柒月都直接交给时任副会长处理了,对方后续好像找了个对音乐感兴趣的女朋友一起去了
“哦?羽丘的公演门票?”白银御行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我记得她们水平很高,在关东大赛中拿过奖。”
“嗯。是以前初等部时认识的部长寄来的。可能还有对方前学生会长的想法。”
柒月将票放在桌上,随口解释了一下缘由
“算是感谢吧,去年我直接交给了副会长,啊不是辉夜,是另一个。”
“吹奏公演啊……”藤原千花正趴在沙发上看一本少女漫画闻言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
“那一天是周六下午对吧?真不巧呢,我有重要的‘佩斯公园散步&新口味狗粮测评’实在抽不开身啦!”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她和自家狗狗佩斯的大头贴
白银御行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那天拍了三个班次的打工,搬家公司,送报纸,便利店,时间排的满满当当。”
他无奈地耸耸肩
“票是好票,可惜了。”
于是两张珍贵的内场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柒月手上。
他看了看票,目光自然地转向办公室里仅剩的另一人
正端坐在沙发上,看似专注处理文件,实则早已经竖起耳朵、将刚才的对话尽收耳中的四宫辉夜
“这样子,还是多一张票。”
柒月拿起一张票,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感觉
而一旁的辉夜听见了,脑内已经开始转动起来
‘来了!天命时刻降临!’
辉夜的心‘脏’加速跳动,面上却维持着完美的平静。
‘两张票会长和藤原都明确拒绝,柒月手上的两张票,他一个人不会去两天!所以——这时候就该他主动邀请我了!
两个人一起去听高雅的音乐会,在昏暗的观众席并肩而坐,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这、这不就是完美的约会场景吗?’
大脑如同高性能计算机般飞速运转,瞬间制定出名为“让柒月主动邀请我”的作战计划核心原则
绝对不能主动!身为四宫家的千金,更是生日后稍稍稍稍微倾斜的一方,若是再主动邀约,无异于自降身份!
未来在情感关系中恐怕会失去平等的地位!
还有,利用“只剩下我”的客观事实,辅以对音乐会“感兴趣”的微弱信号,诱使柒月主动开口!
“惊世智慧”与傲娇本能瞬间占领高地,指挥着辉夜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钢笔,微微侧过脸
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丝的向往语气,仿佛不经意地感叹
“啊拉……很早以前就听闻羽丘的吹奏部水平相当卓越,在关东地区也颇具盛名呢。”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自然”地扫过柒月手中的票
“没想到丰川同学你能拿到她们的内场票,真是令人意外。”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对这场公演有兴趣!我了解它的水准!我对票的来源表示欣赏!现在,舞台交给你了,快邀请我!’
柒月果然如他所料地接话了
“怎么,辉夜你对这种类型的表演有兴趣吗?”
他语气带着询问,似乎真的在确认她的喜好
‘上钩了!’辉夜心中警铃大作(兴奋版)
表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些许“被看穿”的羞涩,演技mAx的辉夜展现出了她应有的实力
辉夜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声音轻柔而带着点傲娇特有的拐弯抹角。
“要收是与否的话……答案是否的对面吧。”
辉夜的言语间带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抬起眼眸,直视柒月,眼中带着些微“你懂的”的狡黠光芒
‘成功了!如此完美流畅的引导!柒月,你果然无法拒绝与本人共度高雅艺术时光的诱惑!’
辉夜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高昂的情绪瞬间充满胸腔,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淡然
‘接下来,就等着他发出正式的邀请吧!哼,到时候本小姐还要稍微“考虑”一下再答应,以示矜持。’
“这样啊,那么这张票——”
柒月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问题得以解决的微笑
而听到这,还没等柒月的话语讲完,辉夜已经开始飘向周末
一定要穿上那套早坂推荐的常服,首饰什么的搭配完全不需要,白天鹅是不需要多余的装饰的。
即使这样,也能让柒月第一眼就失神吧,所谓男人不都是这样的生物吗。
然后让早坂爱安排最舒适的车去丰川家接他。想象一下柒月坐进狭窄(?)的后座,与自己并肩时那加速的心跳、微红的耳根……多么美妙的展开
然后是音乐厅昏暗的光线下,悠扬的管乐声中,柒月的手会不会……会不会“不经意”地伸过来
想要牵住自己的手
到时候自己是该矜持地躲开半秒,还是……
“——这样的话,这张票就交给你吧,祝你在演奏会上玩得愉快。”
然而,辉夜那堪称完美的“惊世智慧”却遗漏了一个最基础、最致命的可能性
那就是——柒月本人,根本没有去的打算!
她的得意与幻想,在柒月的话语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柒月笑着将其中一张深蓝色的票券递给辉夜
“祝……我?”
辉夜下意识地接过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大脑却一片茫然
‘祝我?不是祝我们?一定是口误了吧……真是的,柒月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口误呢。’
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辉夜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优雅地姿态,状似随意地追问,声音却带上了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姑且确认一下,柒月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去参观了?需要……安排车辆同行吗?”
她试图给柒月一个“纠正口误”的机会
但柒月已经低头开始已整理另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地像在讨论天气
“我?我不去啊。吹奏部公演的那天我正好约了星轨事务所的制作人谈新歌曲的编曲细节,走不开。”
咔嚓——!
那是辉夜内心世界彻底石化的声音,她整个人如同被施加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握着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刚才内心上演的所有精心策划、矜持傲娇、浪漫幻想……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无声地嘲讽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
自作多情?不,这简直是……史诗级的战略误判!
“可……可是……”
辉夜的声音带上了就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微弱颤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不是还有一张票吗,那张票……你打算怎么处理?”
辉夜死死盯着柒月手中剩下的那张票,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柒月终于整理好文件,转过身,看到辉夜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票,露出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笑容,解释道
“哦——这张啊。祥子圣诞节前在羽泽咖啡店偶遇椎名前辈之后就一直很感兴趣
她问过我知不知道她们下次公演的时间。我当时答应帮她留意,所以这张票是留给祥子的。
正好让她去来了解一下前辈和她说的那位同样优秀的妹妹椎名立希。”
轰隆——
最后一座名为“矜持与期待”的堡垒,在柒月这理所应当、充满兄妹情深的补刀下,彻底崩塌,化为齑粉
还有一同被寒风侵蚀的石化辉夜
辉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失去了颜色,仿佛成为了沙漠里的巨大石头,被风划过分裂为小石块
一时间,办公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柒月整理文件时纸张摩擦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一旁藤原千花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歌谣
“佩斯~啊~佩斯~”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与辉夜周身散发的,近乎实质化的灰白色绝望气息,形成了荒诞而惨烈的对比
白银御行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边异常凝滞的气氛,疑惑地从账本中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柒月一脸“就这”的清爽表情,再落到辉夜身上
只见那位永远优雅从容的四宫副会长,正死死捏着一张票,像一座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像,眼神涣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精神风暴
“啊,辉夜同学,不动了!”藤原千花一转头看到一动不动的辉夜,惊讶地跳了起来
白银御行:“???”
‘发生了什么,刚刚不是还说着音乐会的票吗?四宫同学这表情……怎么像世界末日了?’
而终于重启完毕地辉夜好不容易适应完身体然后又被柒月一句话给补刀了
“诶,你可以和祥子一起去嘛,一起去也有个伴,我也能放心,祥子她有时候虽然有点固执,但还是很好讲话的。
就算是中途想要离场,也请在开始的时候和祥子聊一聊吧。”
辉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默默地,极其缓慢的将那张此刻感觉无比沉重的门票塞进了自己文件袋最深处
动作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搭配老套的系统
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姿态,拿起笔,试图重新投入工作。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四宫辉夜,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窗外,那阵戏谑的寒风似乎吹得更加欢快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向远方,仿佛在嘲笑办公室里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史诗级“惊世智慧”惨败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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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午后的阳光带着冬日的慵懒,透过车窗,在丰川宅邸门前停泊的黑色豪华轿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宫辉夜端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深蓝色的羽丘公演门票。票的边缘因为被反复捏握而显得有些微皱
她最终还是来了
尽管柒月缺席,尽管精心策划的“约会”幻梦碎了一地
但“不能浪费柒月亲手交给自己的票”的这个念头,以及那句带着托福意味的
“就算是中途离场,也请在开始的时候和祥子聊一聊吧。”
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牵引至此。
所以,她没有盛装打扮,没有穿上那些只为惊艳某人的华服。
一身裁剪精良但款式简约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裙,搭配着深色的大衣,长发随意挽起。
该怎么说呢,有一种破罐子破摔所以随意让早坂爱搭配的感觉在里面。
丰川宅邸的大门打开,祥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车窗被轻轻敲响。辉夜抬眸,看到丰川祥子站在车外。
少女穿着深蓝色的学院风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裙摆露下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的头发精心梳理过,用一根点缀着细碎星钻的深蓝色头绳,在两侧扎起了双马尾
那头绳正是圣诞节柒月送给她的那一条
然而与这身精心搭配、透着少女清新感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祥子此刻的状态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紧绷。
白皙的肌肤下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清影
好像没有休息好
她微微抿着唇,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像一只高度戒备、随时可能炸毛的小猫
警惕而疏离地扫过辉夜的车窗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烦,别惹我,但我不得不上车”的低气压
车门被司机无声地拉开
祥子的目光与车内辉夜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相接,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
‘四宫辉夜……果然是她。一身常服?哼,是在彰显她所谓的随性,还是根本不屑于打扮?
无论是哪种,都掩盖不了她接近柒月的企图!
利用柒月的善良和才华,想把他拉进四宫家的权利漩涡,好让自己在那个冰冷的家族里多一个筹码吗?卑鄙!’
而车内的辉夜
‘丰川祥子……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是因为……柒月不在身边吗?
看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果然还是那个痴迷于兄长关爱、独占欲过盛的小女孩。
柒月平时一定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才养成了这种离不开哥哥的心态。’
无声的硝烟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弥漫开来。
祥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带着一种悲壮感,进入了车内。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也将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少女,彻底封闭在了一个狭小而充满张力的空间里。
“四宫前辈,真是麻烦你了。”
第90章 丰川同学和四宫前辈
祥子的声音响起,礼貌得无可挑剔,却像包裹着铁刺,毫无温度的同时相当坚硬。
她刻意使用了“前辈”这个疏离的称呼,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再看向辉夜一眼
“不用客气,祥子同学。”
辉夜的声音同样平静优雅,带着四宫家特有的、仿佛能丈量出距离感的腔调
“丰川同学说了,正好顺路就让我带带你。”
语气里刻意强调“顺路”二字,暗示这并非是专程接送,只是出于柒月嘱托的举手之劳
对话戛然而止,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两位大小姐之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并将空调温度默默调高了一度。
不知为何,他觉得后座有点冷了
祥子挺直着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微微蜷缩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纹路,试图忽略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女人。
柒月送的深蓝色头绳垂在肩头,但此刻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烦躁与对辉夜本能的敌意。
她不明白柒月为什么要让自己和这个女人一起去听演奏会!
祥子原本对今天的公演充满了期待——羽丘吹奏部的水平在业内小有名气
她曾经在月之森吹奏部作为学姐短暂替补时候,见识过高年级学姐们精湛的合奏技巧
那份流畅与和谐让她在印象深刻
她渴望在羽丘的舞台上再次感受那份纯粹的音乐力量,甚至计划着借此机会去认识一下椎名真希前辈
可一想到旁边坐着的是这个四宫辉夜,那份纯粹的额期待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只剩下强烈的不适感
祥子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内心却翻腾着对即将上演的音乐会的构想
她试图用音乐的美好想象驱散身边人带来的不快
辉夜敏锐地捕捉到了祥子望向窗外时,那个瞬间流露出的期待
她想起柒月的嘱托,也想起自己此次的目的之一
至少,要和柒月的妹妹建立起不那么敌对的关系。
看着这只浑身炸毛、充满戒备的的小猫,辉夜在脑中快速盘算着。
论安抚人心,她或许不算顶尖高手,但多年在四宫家复杂环境浸yin,察言观色和调整策略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自负、认真、固执……以及对柒月近乎偏执的珍视。’
辉夜心中快速评估着祥子的状态
‘换个交流方式吧。’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而不带任何压迫感,打破了沉默
“祥子同学,看起来对今天的公演很感兴趣呢。”
祥子没有做出什么应激反应,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她无法对这个柒月的同班同学恶语相向,也不能像对待讨厌的追求者那样冷酷处理
万一自己的态度被对方歪曲理解,再传到柒月耳朵里……
想到这里,祥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一贯的优雅和冷静,侧过头看向辉夜,语调平稳回应
“羽丘的吹奏部水平不低,会有所期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言语礼貌,只不过还是有些疏离
辉夜没有错过祥子眼底的警惕,她决定抛出试探性的诱饵
“祥子同学对丰川同学很喜欢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祥子的反应,果然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辉夜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熟稔
“柒月也和我说过不少关于祥子同学你的事情哦。”
“……嗯,是这样吗。”
祥子的声音顿了一下,虽然她向来不在意旁人的评价,但“柒月说的”这四个字,对她拥有着绝对的魔力
她无法抑制地想知道柒月会如何向别人描述自己
更何况,面前这个女人,确实是柒月在学校里接触最多的人之一
辉夜捕捉到了这些微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巧妙地借用了柒月的评价来引导
“柒月说过,他的妹妹虽然有时候有些固执,但本质上是个很好讲话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起,试图释放善意
“作为柒月的同僚和同班同学,我个人是很希望能和祥子同学你打好关系的。”
她在暗示:柒月认为你“好讲话”,那么为了符合柒月心中的想象,你是否也会稍微对我“好讲话”一点呢?
祥子沉默了,原来在柒月眼里,自己是“固执”的吗?
她自己回想自己是否有在柒月面前表现得过于强硬?
虽然深知自己的性格不易改变,但“在柒月面前表现出更好的样子”这个念头是存在的
“四宫前辈,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祥子开口,决定直接探一探辉夜的底,验证自己那个“拉拢棋子”的猜想
辉夜保持着温和的姿态
“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知无不言。”
她做好了应对各种关于家族、学业、甚至柒月习惯之类问题的准备
祥子直视着辉夜的眼睛,话语如同出鞘的小刀
“你对柒月,是不是有着占有的想法!”
话一出,祥子就有些懊恼
她原本想质问对方是否想“拉柒月进阵营作为棋子”但鬼使神差的,可能真的被那个“好讲话”所影响自己竟然稍微松口了一点
但这句话在辉夜的而耳朵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想法了
占有!
辉夜大脑的恋爱模块瞬间将占比拉高,在辉夜恋爱方面浅显的理解
“占有”就是恋爱方面的占有欲,祥子这是在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柒月?”
一瞬间,辉夜原本的小算计和冷静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戳中心中事的慌乱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声音也带上了微微颤抖
“在……在你看来,我的表现……很明显吗?”
辉夜这里的“表现”指的是自己对于柒月的那些示好行为
她问的是:我那些喜欢,已经明显到连你都看出来了吗?
然而,这句话落在祥子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祥子理解的“表现”是辉夜试图拉拢柒月将其视为己用的行为
辉夜这句带着羞涩和心虚的反应,在祥子的听起来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她承认了!她就是想独占柒月的能力和人脉!’
祥子心中的警报瞬间飙到最高!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愤怒
“难道不是吗?从那次晚宴上,你专门给柒月的那张手写邀请函开始!单独探讨音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邀请吧!”
祥子越说越觉得证据确凿,语气也带上了指责的意味
这番话在辉夜看来,更是坐实了祥子看穿了她对柒月的“非分之想”
原来自己试图显得不那么刻意的“邀请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柒月的妹妹眼里)
竟然如此昭然若揭地像在约会邀请!
辉夜的脸更红了,羞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祥子看着辉夜明显“心虚”的表情(实则是羞耻)
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挺直脊背,如同守护珍贵宝物的红龙,发出了最后警告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允许你因为那些肮脏的目的接近柒月的!收起你的心思吧!”
肮脏的行为?!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彻底将辉夜打懵了!她心中刚刚萌芽的
甜蜜又忐忑的幻想,被祥子毫不留情地贴上了“肮脏”的标签!
还没开始,就被柒月最重要的家人如此坚决地否定和排斥……
这简直是通往恋爱之路的最大障碍
巨大的挫败感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瞬间淹没了辉夜
她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情绪稳定,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改变祥子对自己的看法
“祥子同学!你误会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辉夜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脸上褪去红润,显得有些苍白和慌乱
“我对丰川同学……他……我们只是……”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却又不能直接说出“我喜欢他”这种话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那些许祈求的意味,身体也下意识地向祥子那边倾了倾
祥子被辉夜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中“辉夜”的慌乱姿态弄得一愣。
对方这激烈的否认和恳切的态度
反而让她有些迷惑了。
难道……自己的判断过于武断了?还是……她隐藏得更深?
车厢内剑拔弩张的冰冷氛围,因为辉夜的“崩盘”和祥子的短暂困惑,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缓和。
不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混杂着疑惑,警惕和一丝丝……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微妙的气氛
“辉夜小姐,祥子小姐,音乐厅到了,前面好像有车堵住了停车场,所以可能需要您两位步行一小段。”
祥子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清新的空气涌入,让她从刚才那场混乱的对话中稍稍清醒。
她看了一眼车外,果然,会馆的门口人头攒动,各种车辆排起了长龙。
她没有看辉夜,径直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和那根深蓝色的头绳,仿佛子啊重新披上自己的盔甲。
辉夜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跟着下了车。
她想着祥子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期待的音乐会还没开始,她和柒月的妹妹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了。
柒月那语句“聊一聊”的嘱托,带来的结果恐怕远超出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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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二月的阳光透过猫头鹰之森文化会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温暖却并不灼人的光线
森铃大厅的外墙如同巨大的镜面,映照着街道的喧嚣与往来的人影
辉夜和祥子沉默地走在通往入口的路上,玻璃上映出两个身影
一个略显急切不安,一个则保持着刻意的疏离
清晰地描绘出两人之间尚未消散的尴尬与张力。
辉夜几次欲言又止,她迫切地想继续车内那个关于她“清白”与“未来”的话题
急于向祥子澄清那致命的误会
然而祥子显然比她更清楚利害,她目不斜视地走着,步伐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坚定
她太明白“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尤其是在这个音乐氛围浓厚的场所
一旦被路人听到并认出她们与那位“新秀作曲家”的关系,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
因此,她紧闭双唇,将所有的疑问和宣告都暂时压下。
这份刻意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验票口。
验票员在她们手持的、明显是位置极佳的内场票上娴熟地打上一个小孔,并简洁地指引了通往座位的方向。
入口处的公告栏牌上清晰地罗列着周末两天的演出安排
周六上下午属于羽丘吹奏部,周日则是地方职业交响乐团的舞台。
看来这场音乐盛宴并非单靠羽丘撑起,规格颇高
两人按照指引来到内场。
她们的座位视野极佳,虽然没有达到最好,但也能通过两人不错的视力将舞台上的细节尽收眼底。
此刻,厚重的帷幕半垂着,遮住了后方的神秘,舞台灯光尚未亮起,只有观众席低低的交谈声在空气中浮动。
随着两人落座,柔软的座椅包裹住身体,短暂的安静反而让刚才车内未尽的交锋更加凸显。
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待。
表演开始后,无论是沉浸在音乐中还是结束后着急着去找椎名真希前辈
(柒月说了,报上他的名字应该管用)
都不再是谈话的时机。
现在,就是此刻,必须把话说清楚
四宫前辈,祥子的声音并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侧身,目光直视着辉夜
“趁着演出还没有开始,我就直说了吧。免得一会开始或结束,就没有机会了。”
辉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来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迎接祥子新一轮“指控”的准备
祥子接下来的话,简洁而有力,如同敲下的定音锤
“柒月,不会成为谁的独有!所以,请你收起把他占为己有的想法!”
这是祥子心中最深的担忧,也是她对辉夜最根本的警告
表达的意思是“无论你是想把他当做棋子,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行!”
‘怎么这样!’辉夜内心几乎是崩溃地呐喊
祥子在拒绝她上的态度是那样的斩钉截铁,这让辉夜感到一阵绝望。
看来通过家人认可来推进关系的“既定事实”路线,在祥子这里是彻底行不通了。
巨大的挫败感让她瞬间调整了策略——既然无法说服祥子接受,那就先稳住她!
至少不能让她成为告密者和阻碍者!
首要目标,是阻止祥子把今天这场灾难性的对话内容透露给柒月!
辉夜几乎是立刻切换了表情和语气,用上了四宫家女性最强的杀招
技能[纯真无垢(装可爱)]发动
这是四宫家独传的交涉术,据说在这经过计算的表情声音面前,连神明都会心动
“我……我不否定我对柒月抱有的感情!”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颊又有些红润,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祥子惊讶的眼睛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对柒月绝对没有任何肮脏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做什么奇怪的决定,或者利用他!”
她的语速加快,好似急于表达诚意
“所以,祥子妹妹,请你……帮我保密!今天我们在车里的谈话,还有现在收的这些,请不要告诉柒月,好吗?”
她甚至用上了“祥子妹妹”这样带着些许亲昵的称呼
“感……感情?”
祥子为辉夜的表现所惊讶,而这个词就像一颗落入象棋棋盘的围棋棋子
一下子将祥子的思考模式弄乱
她原本构建的、关于辉夜试图“拉拢柒月作为家族棋子”的整个逻辑大厦,因为这个词的出现而开始剧烈摇晃
她看着辉夜此刻的表情——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也不是之前车内被误解时的羞涩慌乱
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和……紧张?
祥子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辉夜从晚宴邀请、音乐沙龙、生日邀约、到今天的公演同行等一系列行为重新串联审视
一个被她完全忽略、或者说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击中了她
“原来……四宫前辈你——”
祥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辉夜
“——对柒月……是那种感情?!”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辉夜那些在她看来充满算计的行为,背后驱动的并非冰冷的利益
而是……少女心!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甚至让她暂时忘了“占有”的愤怒
辉夜看着祥子恍然大悟的表情,也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她几乎要扶额叹息
“‘原来’?!祥子妹妹!你……你一开始宝物想成什么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无奈,甚至带着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这位柒月的妹妹,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处心积虑利用柒月的卑鄙小人?
难怪她的敌意如此之深!
空气仿佛凝固
然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尴尬、释然和啼笑皆非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祥子脸上那层坚硬的防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大半
虽然依旧觉得有些别扭,但至少,那个“卑鄙阴谋家”的可怕形象是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嗯,眼光不错,但显然脑子在这方面不太好使的恋爱脑前辈
这个认知,让祥子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第91章 真希的表演/柒月的消息
甚至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哼,就算你喜欢他,柒月最在意的还是我!
误会虽然澄清,关系也因着戏剧性(喜剧性)的真相揭露而得到显着缓和
但两人之间的微妙感依旧存在
祥子依旧警惕着这位可能“抢走”柒月注意力的前辈,
而辉夜也深知,要获得柒月的青睐,这位妹妹大人依旧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就在这时,观众席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亮起,半垂着的帷幕开始徐徐拉开。
一位身着优雅酒红色礼服的主持人款步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聚光灯柔和地打在她身上,映照出精心修饰的妆容,露出一个专业从容的微笑
“……(省略无意义的打招呼)”
祥子专注地听着开场词,忽然感觉主持人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蹲在那停留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定睛仔细一看,那位在聚光灯下仪态万方的主持人,眉眼间透出的熟悉感让她心头一跳
那不正是之前在羽泽咖啡店有过一面之缘的椎名真希前辈吗?
化了精致的舞台妆,换上了靓丽的礼服,与咖啡店里那个带着些许随性和前辈风范的形象判若两人
难怪一时间没认出来
随着椎名真希流畅的开场白结束,她优雅地行礼退场。
紧接着,由长笛,单簧管和竖琴组成的乐器组合奏响了轻柔而充满希望的开场序曲
祥子知道,椎名前辈作为羽丘吹奏部引以为傲的首席小号手,她的重头戏还在后面,这开场曲只是暖场,她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大放异彩。
开场曲的余音袅袅散去,舞台灯光再次调暗
工作人员们迅速而无声地上台,进行着最后的音响设备微调
确保声压稳定在85-90分贝这个最舒适的聆听区间
短暂的五分钟准备时间,观众席里弥漫着期待的嗡嗡声。
灯光重新亮起,半垂着的帷幕彻底拉开!
完整的羽丘吹奏部赫然展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整齐划一的黑色演奏服,锃亮的乐器,年轻的演奏者们专注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指挥棒坚定地落下,饱满而和谐的合奏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对祥子而言是一场纯粹的听觉与心灵的盛宴。
她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身体微微前倾,完全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
从春日萌发的清新灵动,到夏日烈阳的澎湃激情,再到秋日私语的深邃感怀,最后是冬日暖阳的静谧与希望
羽丘吹奏部用精湛的技艺和饱满的情感,完美诠释了“跨越四季的旋律”这一主题。
椎名真希的小号SoLo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清凉高亢的音色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充满了力量感与感染力,每每响起都引来台下听众的无声赞叹。
辉夜虽然见识过更高水平层次的表演,但羽丘的这一份青春活力却是哪一个职业乐团都不曾拥有的
‘也算是拓展了世面吧。’
终于,最后一曲的额语音在指挥干净利落的手势中完美收束。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
全体演奏者起立,向观众们鞠躬致谢,
观众们热情地安可呼声此起彼伏,
指挥微笑着带领乐团返场,加演了一首节奏欢快、充满活力的安可曲,十分钟的额外馈赠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不过,组织者显然早有准备,预留了足够的弹性时间,并未影响后续的安排。
当场馆的照明灯再次亮起,宣告着本场演出的正式结束时,祥子立即起身,目标明确地朝着靠近后台出入口的走廊方向走去。
辉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在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果然有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她们。
祥子没有丝毫慌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将手中那张印有特殊位置的内场票递了过去,语气温和的说道
“麻烦您,将这张票,以及‘丰川柒月’这个名字,转交给后台的椎名真希前辈。我们是她的朋友,就说丰川君带来问候。并希望能短暂拜访一下。”
工作人员看着祥子优雅的举动和手中那张位置不错的票,又听到“丰川柒月”这个名字
外加上祥子的态度良好,完全没有与仪态匹配的架子,非常乐意帮这个忙。
他留下了一位同事继续值守,自己拿着票快步走向后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工作人员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对祥子和辉夜露出了微笑
“椎名部长请两位进去,请跟我来。”
在略显嘈杂但充满兴奋余韵的后台休息室里,椎名真希正被一群刚刚结束演出的部员们围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称赞着部长今天超常发挥的技艺和那身漂亮的礼服。
椎名真希脸上带着演出成功的喜悦和一丝疲惫,但当她看到象征性和辉夜走进来时,结束了和部员们的谈话,主动迎了上去。
祥子微微欠身,状态优雅地自我介绍
“椎名前辈,下午好。我是丰川祥子,柒月的妹妹。这位是四宫辉夜,柒月的同班同学,也是学生会的同僚。”
椎名真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特别是在祥子身上停留了一下,了然地点点头,笑容真诚
“果然来了,看到票上的位置时,我就猜到会是柒月身边重要的人。很高兴见到你们,祥子同学,四宫同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前辈的爽朗和了然。
祥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今天前来,一是想当面表达对前辈精彩演出的敬佩,有幸结交;二是代柒月向前辈问好以及代为传达柒月无法亲自前来的歉意。
他今天正好约了星轨事务所的制作人,在谈事务,实在分身乏术。”
祥子的措辞得体,既表达了歉意,也巧妙地抬出了柒月忙碌的“正事”,让人无法挑剔。
椎名真希理解地笑了笑,爽快地拿出手机和祥子交换了Line联系方式。
“柒月的问候,收到了,谢谢你们专门跑一趟。至于不能来嘛。”
她耸耸肩,笑容里带着调侃
“我早知道丰川同学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体质,虽然他自己说过其实不想管那么多事情,但他的体质就是事情会找上他的那种。”
椎名真希将两瓶水递给两人,询问是否需要,两人顺手接下。
“不过,丰川那家伙,总是在追逐些什么,以前被他开导过一次就知道他的性子了,慢点好。”
“开导?”
祥子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她从来没有听闻的细节,眼中闪过惊讶和探寻。
柒月还有这样帮助椎名前辈的经历?
椎名真希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眼中带着过去的追忆和感慨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祥子同学如果想知道细节的话,就去问柒月吧。你就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释然
“……就说我同意了,让他告诉你吧。”
这似乎是一个只有柒月才懂的暗号或约定。
随后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演出的感受,祥子再次表达了感谢,两人便向椎名真希道别,在对方和善的目光中离开了休息室。
全程,辉夜都安静地站在祥子身侧,像一个尽职的观察者。
她看拿着祥子如何从容不迫地与工作人员交涉、如何得体地自我介绍和说明来意
如何在表达歉意时滴水不漏,又如何敏锐地捕捉信息并点到为止地结束话题。
整个过程相当行云流水,不卑不亢,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社交手腕和清晰的逻辑。
这完全颠覆了辉夜之前对祥子“固执、任性、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的刻板印象
‘优秀的社交能力,简洁有力的引导,不拖泥带水的交流……’
辉夜在心中默默地评价着
‘看来,丰川祥子也是一块不容小觑的原石呢。’
她意识到,柒月珍视的这个妹妹,绝非温室花朵那么简单。
这让她对祥子,以及未来可能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审视。
走出会馆,傍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祥子停下了脚步,转向辉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礼貌但带着疏离
“四宫前辈,演出结束,拜访也完成了。我们就此分别吧?非常感谢您今日的接送。”
她显然不想再麻烦对方。
然而辉夜心思流转。
一来,祥子今天的表现让她产生了新的兴趣和评估;
二来,她也想再观察一下柒月不在的时候,祥子的行动模式;
还有,柒月那句“聊一聊”的嘱托,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后台拜访,有了点后续观察的价值
于是,辉夜轻轻摇头
“现在散场,人流混杂,天色也渐晚。让祥子妹妹你独自回去,无论是柒月还是我,都不会放心。请上车吧,我送你回府上。”
祥子看着辉夜平静的眼神,知道在推辞反而显得刻意,也明白对方说的在理。
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对,顺从地再次坐进了辉夜的车里。
车辆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驶向丰川宅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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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结束了今天在星轨音乐的工作。偶像事务所那边的行动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关于扩大星探范围、发掘“路人偶像”的提议刚下达不久,今天他就已经收到了数份来自不同区域的初期观察报告。
他坐在返回宅邸的专车后座,车内光线柔和,窗外是流动的都市夜景。
他拿出私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停顿了片刻。
没有过多的铺垫,他直接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近况如何?」
信息发出后,他才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开始快速浏览上面的汇总信息,指尖划过屏幕
评估着这些与初音潜在相关的初步反馈,大脑仍在惯性地处理着工作与私人计划交织的线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正在公寓里预习次日功课的初音,听到了旧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这声音与她为家人、学校通知或其他联系人设置的特殊提示音都不同——这是默认的消息提示音。
这正是初音设下的小小机关。她将旧手机里所有可能联系她的人都设置了独特的音效,唯独保留了柒月这个号码的提示音为系统默认。
这样一来,只要听到这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叮咚”声,她就知道是他。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晓,在旁人听来,这不过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垃圾短信或系统通知,完美地隐藏了这份独属于她的期待与悸动。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初音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加速跳动起来。
她立刻放下笔,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果然显示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以及那句简洁的问候:「近况如何?」
看着这短短四个字,初音的心绪复杂难言。
近况?她该如何描述这充满了陌生、孤独、寻找与一丝微弱希望的东京生活?
告诉他钱包丢了又找回,只剩下最重要的储存卡?告诉他她在学校靠着提及他的名字才勉强融入话题?
还是告诉他,一个来自丰川家族旗下事务所的星探,递给了她一张可能改变命运的名片?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最终,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谨慎地回复了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信息:
「一切安好,正在适应。谢谢关心。」
她将所有的波澜壮阔,都小心翼翼地收敛在了这平淡的语句之下。
柒月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那个特定号码的回复
目光扫过这行简短而克制的文字,柒月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一切安好?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初音是如何抿着唇,谨慎地筛选词汇,将所有的艰难与不确定都隐藏在平静的回复之下。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自我保护,恰恰说明她正在经历着并不轻松的适应期。
然而,她能回复,并且语气平稳,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至少证明她目前安全,并且……没有完全封闭自己。
这条回复,像是一块小小的探路石,确认了通讯的畅通。也让他下一步的计划,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他将手机屏幕按熄,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勾勒接下来的布局
核心的一步,就是推动初音进入“丰川映画”偶像事务所。
这是一次对定治祖父底线至关重要的“测量”。
柒月非常清楚,祖父丰川定治将初音安置在东京,核心目的就是隔绝她与丰川家主家成员的接触。
但这份“禁令”的范围究竟有多广?是绝对禁止她触碰任何与“丰川”二字相关的企业,还是仅仅限制她不能直接接近家族核心成员以及主要宅邸?
只要初音能够成功踏入“丰川映画”的大门,就意味着定治祖父默许了这种程度的“接触”。
一个集团旗下、相对外围的偶像事务所,或许在祖父眼中,尚不足以构成对家族核心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偶然”被星探发掘,而非他柒月直接干预的结果。
这细微的差别,就是柒月可以运作的空间。
一旦初音被允许进入事务所,那么后续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他可以动用自己在星轨音乐的影响力,以“合作”、“资源优化”等合情合理的名义,间接地为初音争取培训资源、曝光机会,甚至……为她量身打造合适的出道计划。
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偶像组合雏形。
纯田真奈——那个他亲自挑选、嗓音清亮、充满潜力的少女,无疑是初音最理想的搭档。
真奈的元气、开朗和外向,可以很好地中和初音身上可能存在的疏离感和内向,形成互补。
更重要的是,真奈是他早已观察并认可的“自己人”,将初音与真奈绑定,不仅能提升组合的整体潜力,更能确保初音在事务所内,处于一个相对可控且有利的环境中。
这一切的前提,都系于初音能否被成功招募,以及祖父那难以揣度的意志,是否会在此刻落下阻挠的闸门。
柒月轻轻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危险的棋,赌的是祖父对“无关紧要”之事的容忍度,以及对继承人某些“无关大局”兴趣的默许。
他需要等待,等待星探那边传来确切的消息,等待一个看似“自然”的时机。
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车辆平稳地驶入丰川宅邸的大门。柒月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模样。
第92章 真希过往
也就在这时,一阵流畅而舒缓的钢琴旋律,如同夜晚静谧的溪流,幽幽地传入耳中。
琴音来自宅邸内的音乐室,但现在好像并没有关上隔音的大门。
这熟悉的琴声让柒月放下公文包,循着乐声,缓步走向音乐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室内的景象一如他所预料。柔和的灯光如同聚光灯般洒落在房间中央那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上。
祥子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映入眼帘,她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指尖在黑白琴键上优雅地起伏跳跃。
手感需要培养,技巧需要维持,这是所有音乐人都深知的道理
“用进废退”绝非虚言。
即便早已不再进行强迫性的音乐课程,柒月和祥子也保持着练习的习惯,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并未打断祥子的演奏。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身心仿佛已与身前的钢琴融为一体。
那双白皙灵巧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起伏、跳跃、滑行、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音律感。
流淌出的旋律轻盈而温暖,带着雀跃和喜悦。
柒月倚在门框边,没有出声,也没有拿起小提琴加入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祥子此刻的心情……应该相当不错。柒月几乎可以断定。
原因无他只因那架钢琴,正在代替它的主人“说话”。
祥子的演奏向来富有感情,她的指尖仿佛能直接触及灵魂,将内心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注于音符之中。
此刻流淌出的旋律,没有阴霾,没有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溪水般的清澈喜悦。
而这份喜悦,对于忙碌了一整天的柒月而言,相当于一剂最有效的良药。
所有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清澈温暖的琴音温柔地抚平、熨帖。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在职场打拼了一整天的普通上班族,忍受了上司的责难、工作的繁重、甲方的刁难
在身心俱疲地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温暖的灯光、飘香的饭菜,以及爱人系着围裙、带着温柔笑意望过来的目光,和一句轻声的“辛苦了”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辛劳似乎都有了归处,得到了慰藉。
人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守护那些真正需要、真正珍视的东西?
对柒月而言,此刻眼前这静谧温馨的画面,这流淌着喜悦音符的空间,这能够无忧无虑沉浸在自己热爱音乐中的祥子
这一切,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珍宝。
只要能看到她这样安稳的、快乐地演奏着,那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便都有了意义和价值
他安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位最虔诚的听众,欣赏着独属于祥子的乐章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水滴般轻轻落下,余韵在空气中袅袅散开
祥子的双手缓缓离开琴键,掌心相合,轻轻置于并拢的双膝上。
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向陪伴她完成的钢琴致意。随后她站起身,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
祥子微微歪着头,银灰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根深蓝色的头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双如同融金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清晰地倒映着柒月倚门而立的身影。
瞳孔里盛满了纯粹的、看到柒月归来的欣喜。
“欢迎回家,柒月。”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演奏后特有的满足感,如同最温暖的溪流,瞬间流淌过柒月的心田
柒月脸上也漾开了温柔的笑意,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直起身,走向那个被音符和暖意包裹的祥子。
“嗯,我回来了。”
低沉而温和的回应,如同一个完美的休止符,为这归家的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祥子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琴键,金色的眼眸却一瞬不怠损地凝视着柒月,带着好奇以及些许探寻
“呐,柒月,我今天见到了椎名真希前辈了。”
祥子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柒月正在测试一把电吉他的弦准,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祥子能见到真希,本就是预料之中。
“前辈……很厉害。穿透力十足,不愧是羽丘的招牌。”
祥子由衷地说,回想起舞台上那穿透力十足的小号声。
“但她提到了一件事,一件你从没告诉过我的事。”
祥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控诉,像是在抱怨柒月的“隐瞒”
柒月终于抬起头,看向祥子
“哦?什么事?”
“她说,以前被你‘开导’过一次。”
祥子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状
“说‘早就知道丰川同学是那种闲不下来的性子,总是在追逐些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很了解你的样子?”
她不仅好奇椎名真希的过往,更想抓住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强大、可靠、偶尔严厉但更多的是温柔的柒月
那个似乎从未展露过“开导他人”这一面的柒月。
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柒月?
柒月放下吉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淡淡的追忆之色。
“啊……是那件事啊。”
他走到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琴盖,转身靠在窗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祥子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柒月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祥子立刻搬出了今天得到的“尚方宝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和不容拒绝
“而且!真希前辈说了——‘想知道的细节,就去问柒月吧,就说我同意了’!”
她模仿着椎名真希的语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柒月
“前辈已经同意了,快告诉我吧!”
看着祥子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爱模样,柒月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思绪飘回了去年六月,那场喧嚣而盛大的多校联合文化交流活动。
巨大的露天会场人声鼎沸,彩旗飘扬。
舞台上,各种社团的表演轮番上场,舞台下,美食摊位香气四溢,游戏区欢声笑语。
这场由多所知名高等部联合承办的文化盛宴,在柒月提出的,极具包容性和可操作性的方案框架下,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作为被推举为现场总协调的“活动总管”,柒月佩戴着醒目的黄色袖章,手持对讲机,身影穿梭在各个区域之间
左右晃动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流、摊贩、舞台,确保每一个环节都顺畅无阻。
他刚刚处理完一处临时摊位用电超负荷的隐患,又协调了某个社团因道具损坏急需替补的突发状况
脚步几乎没有停歇——正如椎名真希所言,那时候的他确实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总是在“追逐”着活动的完美运行,追逐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并及时填补。
当晚的重头戏之一,是着名乐队Roselia的现场演出以及地方职业乐团的演奏。
不过羽丘吹奏部在热场的环节中展现出了远超普通学生社团的专业水准,尤其是担任首席小号的椎名真希
其清亮饱满、充满表现力的演奏,赢得了满堂喝彩,也引起了职业乐团指挥的浓厚兴趣。
演出结束后的喧嚣余韵中,椎名真希独自一人溜到了相对僻静的活动中心顶层天台。
傍晚的风带着白天的暑气吹拂着她微微汗湿的头发。
真希刚刚接完一个电话,此刻正有些烦躁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下方依旧灯火辉煌、人潮涌动的会场。
职业乐团的指挥亲自打来电话,表达了强烈的招募意向,希望她能够加入他们,即便是以学生的身份。
这是一个对任何热爱音乐的人来说都极具诱惑力的机会,意味着更专业的平台、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椎名真希脑海中浮现的,是羽丘吹奏部训练室里,大家挥汗如雨一起练习的画面
是比赛失利时互相安慰的泪水;是这次联合演出前,后辈们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目光。
“部长,我们一定可以的!”
她承载着整个社团的期待,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如果选择了职业乐团,高强度的排练和演出行程,必然让她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全身心地投入社团活动,陪伴着那些视她为榜样的后辈们。
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诺……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用这句话暂时搪塞了对方的热情,挂断了电话,内心的挣扎却更加强烈。
“不好意思,我并非有意偷听。”
一个平静的少年声音突然从侧后方阴影处传来
“该说是恰好呢,你的电话内容我都听到了。先说声不好意思。”
椎名真希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秀知院初等部纯白制服、戴着黄色总管袖章的黑发少年从阴影中走出。
他身形挺拔,眼神清澈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虽然对话内容被听去了,但真希此刻心情纷乱,也无意追究一个陌生人的无心之举。
“没事,我不在意。”
真希摆摆手,又将目光投向下方当喧闹的人群。
同学们三五成群,享受着这难得的盛会,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从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各个学校的大本营,甚至能够看到临时医务处闪烁的灯光。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去和朋友们玩吗?”
真希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口问道
她有些烦躁,竟然想通过和一个陌生少年展开话题来缓解内心的纠结。
少年——柒月——走到她身旁的栏杆处,同样俯瞰着下方,语气平淡却带着职责的笃定
“对于我来说,在这个视角看着同学们玩耍就够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
柒月晃了晃手中的对讲机,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醒目的袖章
“还能及时处理。”
“活动总管?”
真希看清了袖章上的字样,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柒月
“你就是丰川柒月?没想到是个初等部学生啊……这么年轻真是要把我们这些高年级的前辈比下去了呢。”
她想起宣传册上关于“黄色袖章”人员的说明
“遇到问题就找他们。”
原来最高负责人就在眼前。
“前辈过誉了,只是有幸得到各个学校的会长们认可罢了。”
柒月的回答谦逊得体,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忽然,他按下对讲机
“章鱼烧摊前的行动人员,请立即赶到西门入口协助疏散堆积的人群,注意安全,收到回复。”
“收到!”
指令清晰,反应迅速。
真希看着柒月沉着指挥的样子,心中一动。
这位年轻的总管,似乎有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没想到丰川总管观察得这么细节……”
真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都说有问题可以找带黄色袖章的人帮忙,那我……也可以找你帮忙的吧?”
她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柒月侧过头,看向这位明显心事重重的学姐,语气平静但带着界限
“如果是关于这场活动本身的问题就行。其余的关于个人的问题,恕不奉告。”
他的原则很清晰。
“诶?这么严格吗?”
真希有点失望,但还是不死心,换了个说法
“就……我的一个朋友啊!他在社团演奏的很好,然后在这个活动上被职业乐团看上了。
但是去职业乐团的话,就没办法和自己牵挂的后辈们在社团待更多时间了,所以正烦恼这个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朋友”的烦恼
“‘朋友’嘛?”
柒月的目光在真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带着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说
“根本不需要在这方面烦恼不是吗?”
椎名真希:“啊?”
“因为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拒绝对方的邀请。”
柒月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样,你的‘朋友’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在社团里,继续陪着同学们。”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却也是最“安全”的选项
“可——”真希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内心渴望的不说是两全其美……或者至少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柒月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轻轻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但是,你想要听到的,或者说,你‘朋友’真正想要的答案,恐怕不会从我的口中得到哦。”
他的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那——”真希有些急切,又有些茫然。
柒月转过头,再次望向下方灯火阑珊的会场,声音温和却带着引导的力量
“回到你的社团去吧。去和社团的大家,公布这个消息。然后……”
柒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你就会得到答案了。相信你乐团的大家,相信你们之间的羁绊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距离,落向羽丘吹奏部的大本营方向
“羽丘吹奏部大家的表演,我听过了哦。声音里表现出的……都是温柔而坚定的气息呢。”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椎名真希瞬间怔住了。
公布消息?相信大家的羁绊?
柒月没有给她更具体的建议,却给她指明了一个方向
一个直面内心,也直面伙伴的方向!
她一直纠结于自己的选择会给社团带来什么,却忘了去聆听社团成员们会给她什么回应!
那份属于羽丘吹奏部的“温柔而坚定”的气息……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
恍然大悟的神情在她脸上绽开,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对着柒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要跑。
“顺带一提,羽丘吹奏部的同学们,都在西南角的大本营,别走偏了。”
真希的脚步一顿,回头对着柒月露出了一个释然又感激的笑容
“谢谢!”
随即,她像一阵风一般冲下了天台,关上了通往喧闹世界的门。
柒月的讲述平静而简洁,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将那个夏夜天台上的对话和关键场景重现。
祥子听得入神,仿佛能看见那个人群中穿梭协调、在天台上洞察人心、用四两拨千斤的话语点醒迷途学姐的柒月。
“没想到,真希前辈那样看起来坚定可靠的人,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呢。”
祥子轻声感叹,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柒月身上,带着一丝调侃和更深的理解
“不过,柒月你也挺会开导人的嘛,真是看不出来。”
柒月从窗边走回钢琴旁,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
“即便没有我,以追星前辈的性格和对社团的责任感,她最终也会做出同样的决策。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他习惯性地将功劳归结于他人或必然性,就像他总认为自己只是“恰好”在某个位置做了该做的事。
祥子却摇了摇头,走到柒月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但这已经足够好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柒月否定的力量
“你看到了她的烦恼,然后没有袖手旁观,还给了她一个方向,让她更快地看到自己的心,也看清了伙伴们的心。
这难道还不够好吗?难道非要惊天动地才算是帮助吗?”
柒月看着祥子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百分之百的信任和理解。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祥子的头发。
“嗯,你说的也是。”
柒月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内心流过的暖意
第93章 初音拒绝/初音答应
当初音结束周末的课程回到那间窗明几净,却总缺少烟火气的公寓时,过道的灯光已经亮起。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促,暮色早早地浸染了东京的天空,透过窗户望出去,是连绵不绝的、由无数窗格与灯光构成的冰冷星河。
她脱下略显单薄的外套,寒意似乎已经沁入骨髓。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却同时触到了两张质地不同的名片。
她将它们掏出来,摊在掌心。
一张是触感略带粗糙的广告用纸,边缘印着温馨的咖啡杯图案和“西川咖啡”的字样,背面是店长西川女士亲手写下的区别于打印上去的联系电话。
另一张,则是光洁挺括的专业名片,“丰川映画”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反射出些许冷芒,下方是初音自己记录的星探小宫和那位自称三泽的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两张名片,仿佛代表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此刻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等待着她的抉择。
初音走到窗边,凝视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光之河流。
她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窗台上,就着都市的霓虹光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选择咖啡店,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她能拥有大量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可以继续埋头在那些艰深的乐理书籍里,可以对着网络上的教程一点点磨炼唱功,可以在无人打扰的深夜,尝试将心中翻涌的情绪谱写成蹩脚却真诚的旋律。
一份稳定的、哪怕微薄的薪水,也能让她在留下生活费后,或许还能攒下一点点,寄回那个遥远的海岛,稍稍减轻母亲肩上的重担。
对于一个对偶像行业几乎一无所知的初学者来说,这似乎是更稳妥、更理智的选择。
像竹子一样,花费数年时间深深扎根,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场酣畅的雷雨,再破土而出,直指云霄。
这很安全,很符合常理。
但是……
初音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妹妹初华那双含着泪光、却无比闪亮的眼睛,耳边回荡着她将梦想用力托付给自己的话语
「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还有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柒月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对她说:“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
她跨越海洋,背负着家庭的期望和那份沉重而隐秘的渴望来到东京,不是为了继续“准备”的。她没有时间像竹子那样从容不迫地等待。
她更像是被命运一脚踢出巢穴的雏鹰,下方是万丈深渊,她必须在坠地粉身碎骨之前,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扇动稚嫩的翅膀,学会飞翔。
如果此刻选择了咖啡店,选择了那条看似安全稳妥的道路,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回避。
回避那条更艰难、更不确定,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更快触碰到梦想的路径。
这一次的回避,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畏惧”深深烙印在心里。
下一次,当类似的机会再来临时,她或许会找到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还需要准备”。
久而久之,那份冲向天空的勇气会被消磨殆尽,最终,她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只只能在地面奔跑,却永远失去了翱翔能力的“走地鸡”。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未来。
想到这里,初音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拿起了那张印着咖啡杯的名片,另一只手抓起了手机。
拨号音响起,很快,那边传来了西川店长温和亲切的声音:“莫西莫西,这里是西川咖啡。”
“西川店长,晚上好。我是有来到店里的,三角初音。”
“啊,是三角同学啊!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真的很期待你的加入哦。”店长的声音充满了热情。
初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给予我这次机会,以及您的好意。但是……非常抱歉,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不接受这份兼职了。辜负了您的期待,真的非常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传来店长依旧温和,却难掩失望的声音
“这样啊……没关系的,三角同学。我尊重你的决定。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来。”
“谢谢您,店长。再见。”
挂断电话,初音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她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几乎是立刻,初音就拿着那张名片伸出窗外,但想了一下扔掉和撕毁都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于是初音将那张承载着安稳可能性的名片,用力塞进了抽屉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夹层里,将这个选项彻底封存。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锁定在窗台上那张仅剩的、“丰川映画”的名片上。
冰冷的烫金字体,此刻却仿佛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比刚才拒绝咖啡店时还要急促。
她知道,一旦拨通这个号码,就意味着她正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未知的荆棘,还是璀璨的星途,无人知晓。
她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
用着新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名片上那个属于经纪人三泽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弦上。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通了。
“莫西莫西,您好。”一个干练、利落,带着职业化礼貌的女声传来,并非那天遇到的小宫星探。
“您、您好!”初音连忙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
“请问是三泽女士吗?我是三角初音。之前,贵事务所的小宫星探给了我这张名片……”
“啊,三角初音小姐!”对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语气中的热情几乎是扑面而来,好到有些超出初音的意料
“是的,小宫和我提过您!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联系!您决定好了吗?”
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喜笑颜开的欢迎态度,让初音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这么大的一家事务所,对一个毫无经验的陌生人,竟然如此热情?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坚定地回答
“是的,三泽女士。我考虑清楚了,我愿意接受事务所的挖掘,希望能够成为丰川映画的一名……偶像练习生。”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三泽经纪人的声音充满了欣慰
“那么,我们就尽快安排您来事务所进行初次面谈吧,这可以算是进入事务所的初筛阶段。您看明天下午两点钟方便吗?”
“明天下午两点……可以的,我有时间。”初音赶紧记下时间。
“好的。地点就是名片上的地址。初筛主要包括个人基本资料的填写、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及一项才艺展示。请您准备一下。”
三泽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另外,需要提醒您的是,如果初筛通过,后续的深度评估和正式签约,都需要监护人的陪同和签字。这一点请您知悉。”
监护人签字!
这五个字像一颗冷水,瞬间浇熄了初音因做出决定而升起的热度。她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明白了。谢谢您,三泽女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客气。那么,明天下午两点,期待您的到来。如果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拨打这个号码找我。”
三泽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初音缓缓放下手臂,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
监护人签字……她身在东京,母亲远在海岛,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偶像梦,让刚刚失去丈夫、身心俱疲的母亲千里迢迢赶来?
而那个真正在法律上或许拥有监护人资格的“父亲大人”丰川定治……初音光是想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安排自己来东京,是为了“隔离”和“控制”,绝无可能支持她踏入与他家族产业相关的、并且是抛头露面的偶像行业。
请人冒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搜索“偶像签约监护人签字例外”,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必须”、“强制”、“无法绕过”。
那些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在此刻成了她面前一堵坚实的墙壁。
难道刚刚鼓起的勇气,就要被这现实的问题击碎吗?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初音用力摇了摇头。至少,要先通过初筛!
只有先获得了资格,才有资格去烦恼后续的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太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将监护人问题的担忧暂时强行压下,拿出纸笔,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偶像面试自我介绍模板”。
她需要一个框架,来组织自己的语言。
【大家好,我是三角初音,今年xx岁……性格……特长是……梦想是……】
她照着模板,在纸上写下生涩的字句,然后又一遍遍地划掉、修改。她不想说得太空洞,也不想暴露太多真实的脆弱。
她需要展现的,是潜力,是决心,是一点点与众不同的特质。
每次修改后,她都会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开口将自我介绍念出来。
声音从一开始的细若蚊蝇、磕磕绊绊,到后来逐渐变得清晰、流畅。
她仔细听着自己的语调,寻找着不自然或者容易卡壳的地方,反复练习,直到能够比较顺畅地完成一分钟左右的陈述。
自我介绍只是第一步。才艺展示呢?唱歌是她目前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
她再次拿起手机,找到《向夜晚奔去》的伴奏,戴上耳机,轻声跟唱起来。
她仔细捕捉着每一个音准,调整着气息,试图将那份在孤独礁石上守望彗星时的心情,融入到歌声里。
除此之外呢?网络上的经验帖说,要尽量展现多样化的能力。
她犹豫了一下,又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写满了稚嫩旋律和歌词片段的笔记本。
那里有她根据学到的基础乐理知识,尝试写下的一些不成调的片段,以及模仿着柒歌词风格填写的、青涩却饱含真挚情感的词句。
虽然拿不出手,但或许……可以展示一下自己正在学习创作的态度?
她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明天要带的背包里,连同那份修改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稿。
……
与此同时,丰川映画事务所内。
三泽经纪人挂断与初音的通话后,脸上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迅速收敛,转而浮现的是一种带着些许慎重和了然的情绪。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另一部内部通讯手机,拨通了一个存储在首位、标注这柒月姓名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你好,三泽女士。”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清冽,且异常平静的男声。正是柒月。
此刻的柒月,并未如往常的周末那般身处星轨音乐忙碌。
与丰川映画联动歌曲的制作已暂告段落,他难得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休息日。
现在的他正站在自己房间那面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整理着有些凌乱的书籍。
刚刚抽出的那本《小王子》还随意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工作手机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他走到书桌前,摘下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三泽”二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按下了接听键。
“柒月少爷,您好。”三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恭敬
“三角初音小姐已经联系了我们,并表达了加入的意愿。按照您的吩咐,我在沟通中特意强调了‘后续需要监护人签字’这一条。”
柒月整理书籍的动作稍稍停下,随后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城市模糊的天际线,声音依旧平稳:“嗯。她反应如何?”
“听起来有些意外,语气有明显的迟疑和停顿,但没有当场提出异议或询问具体细节。”三泽如实汇报。
“嗯。”柒月沉吟片刻。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初音几乎不可能去向她的母亲远在海岛。
他之所以让三泽提及此事,目的并非真的卡在签字这一关,而是要借此完成一次关键的“测量”。
测量初音自身的决心。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而退缩。
还有就是,他需要借此将“初音准备进入丰川映画”这个信息,以一种看似自然、合乎流程的方式,传递给定治祖父。
“很好。接下来就按照事务所的正常流程进行即可。”
柒月淡淡地吩咐,“初筛环节,可以严格一些,裁量权交给你,不必特意放水,甚至把所有人都筛下去都无所谓。”
“我明白您的意思,柒月少爷。”三泽立刻领会
“嗯。”柒月略一沉吟,补充道,
“不过,考虑到她的出身和经历,在试训阶段的评估上,可以稍作宽容。
她不可能像那些从小接受系统训练的练习生一样,在声乐、舞蹈、演技各方面都达到精通。
重点观察她的学习能力、可塑性,以及……她身上可能具备的,那种未经雕琢的、真实的情感表现力。”
“请您放心,柒月少爷。我们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
三泽在电话那头连连应承。既然是这位少爷亲自关注并想要扶持的人,他们自然会懂得在规则之内,给予适当的倾斜和观察。
严格初筛是为了检验成色,后续的宽容则是为了给予成长的空间和时间。
“后续的安排,随时向我汇报。”柒月最后说道。
“是,柒月少爷。”
通话结束。柒月将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本《小王子》,却并没有立刻翻开。
他踱步回到窗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那个正在狭小公寓里,为了明天的面试而紧张准备的少女身上。
她迈出了第一步。这很好。
那么,他这边,也该有所表示了。
他拿起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简短却持续的问候。
「一切还顺利吗?」
信息发出,他不再去看回复,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一旁,再次拿起那本《小王子》整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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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三泽向柒月汇报的同时,位于丰川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
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敲响,得到应允后,佐藤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定治先生。”佐藤微微躬身,将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关于初音小姐的日常动向,有两项新的进展。”
定治没有立刻去拿报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一,她主动联系了我们的那家‘西川咖啡’,正式回绝了兼职的邀请。”
定治未置一词。
“接到上报,初音小姐于约一小时前,主动致电了集团下属的‘丰川映画’事务所,表达了成为偶像练习生的意愿,并已预约参加明天下午的集体初筛面试。”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定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份报告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佐藤适时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
“另外……根据三泽那边的反馈,这次大规模的‘路人发掘’和集中初筛安排,背后似乎有柒月少爷的授意。
并且,柒月少爷特意吩咐三泽,在电话中向初音小姐强调了‘监护人签字’的必要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空调发出微弱的运行声。
定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做出思索状。
柒月……
这小子,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大胆。
他不仅注意到了初音的身份问题,更是直接插手,将她引向了丰川映画这条线。
是阻止,还是默许?
阻止,意味着他需要直接出手干预丰川映画的正常业务,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内部关注和猜测,甚至可能让柒月察觉到他对初音远超寻常的“重视”,这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而且,以柒月那孩子的性格,即便这次阻止了,他恐怕也会另辟蹊径。
默许……则意味着他认可了柒月将初音置于眼皮底下、甚至加以“培养”的做法。
将这颗不稳定的棋子,放在自己继承人的可控范围内,或许比让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飘荡,要更“安全”一些。
至少,在丰川映画,她的动向、她的发展,都能在掌控之中。
一个外围偶像事务所的练习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总好过她因为走投无路,而做出什么更不可控的事情来。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几个呼吸之后,定治已然有了决断。
他对着通话器,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情绪:“知道了。既然柒月有兴趣‘照看’,那就让他去处理。”
他略作停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通知三泽那边,如果那个孩子通过了初筛,后续所有流程中,关于‘监护人签字’的要求,不再向她提及,由事务所内部处理。
后续的一切安排,只要不涉及核心资源,都由柒月决定,不必再事事向我请示。”
“是,定治先生。”佐藤毫无异议地应下。
“另外,安排一下,明天晚上,让柒月来书房见我。我需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需要让这个越来越展现出锋芒和主见的继承人明白,有些事情,可以默许他去尝试,但有些界限,必须清晰。
尤其是关于这个名叫三角初音的少女,她的身世,她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泄露分毫的禁忌。
柒月可以“利用”她,但必须清楚其中的风险,并且懂得如何彻底地、永远地封存这个秘密。
这既是对柒月的一次必要的警告。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佐藤领命,结束了通话。
定治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东京璀璨而冰冷的夜景。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开始脱离他最初的布局,自行移动起来。但他依然是那个执棋者,只需稍作调整,便能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
现在,他需要见见这位越来越让他需要费心“引导”的继承人了。
第94章 通过初筛/直面定治
初音站在丰川映画大厦的门前,仰头望着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旋转门。
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补妆,有的在练习才艺,还有的在窃窃私语地打量着彼此。
初音穿着朴素的校服,没有化妆,在这群精心打扮的女孩中显得格外突兀。
“哎,你看那个。”
“校服都没换,也不化妆,是来搞笑的吗?”
“估计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面试吧,什么都不懂。”
几个女孩的议论声传入初音耳中。她紧了紧背包的肩带,默默走向前台。
“您好,我是来参加初筛面试的,三角初音。”
前台小姐查看了名单,递给她一个号码牌。
“67号,请在休息区等候叫号。”
初音拿着号码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女孩们继续着她们的准备工作。
有人在练习舞蹈动作,有人在清唱,还有人在镜子前反复调整表情。
“我听说这次初筛特别严格,一百多人只会留下五六一个。”
“是啊,我妈妈花了好多钱给我请的声乐老师,就是为了今天。”
“你们看,那边那个穿校服的,连基本的面试礼仪都不懂吧。”
初音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她确实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也没有昂贵的课程。但她有的,是那份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望。
“1号到10号,请准备入场。”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面试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叫到的号码越来越大。
初音注意到,进去面试的女孩们出来时,大多数都是一脸沮丧。只有极少数人脸上还带着笑容。“看来真的很严格啊。”她在心中想着。
“60号到70号,请准备入场。”
终于轮到她了。初音站起身,跟着其他几个女孩走向面试室。面试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前方是一张长桌,坐着五位面试官。
中间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应该就是三泽经纪人。
“请各位自我介绍,从67号开始。”初音心跳加速,但还是稳稳地站了出来。
“各位老师好,我是三角初音,今年16岁。”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声乐或舞蹈训练,但我对音乐有着深深的热爱。我会唱歌,也在尝试创作。
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我相信通过努力,一定能够成长为优秀的偶像。”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相当糟糕的自我介绍,凭借这一点基本上就可以否定了。
“那么,请展示一下你的才艺。”
初音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我想清唱一首歌,《向夜晚奔去》。”
当她说出这个歌名时,三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初音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
她想起柒月的话,想起妹妹的托付,想起母亲的眼泪。歌声从她的喉咙中流淌而出。
“君が望むなら仆はもういらない存在に…”她的声音清澈而富有感染力,没有华丽的技巧,却有着直击人心的真诚。
整个面试室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女孩都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穿着朴素校服的女孩,竟然能唱出如此动人的歌声。
歌声结束,面试室里一片寂静。“很好。”三泽率先开口
“还有其他才艺吗?”初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写满稚嫩旋律的笔记本。
“我还在学习创作,虽然还很不成熟,但这是我写的一些歌词片段。”她翻开笔记本,念出其中一段。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要相信星光会出现。不是为了别人的掌声,而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执着。”
面试官们再次交换眼神。这个女孩虽然技巧稚嫩,但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未经雕琢的真实。
“好的,请在外面等候结果。下一位。”
初音鞠躬致谢,走出面试室。她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中忐忑不安。其他几个一起面试的女孩陆续出来,脸上都带着不太乐观的表情。
“感觉不太好。”
“面试官的表情好严肃。”
“估计这次要落选了。”
初音默默听着,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面试室内,五位面试官正在讨论。
“这个三角初音,技巧确实还需要打磨。”
“但她的嗓音条件不错,而且很有感染力。”
“关键是她选的那首歌,《向夜晚奔去》,这可是柒月少爷的作品。”
“是啊,能把这首歌唱得这么有感情,说明她对音乐的理解力不错。”
三泽看了看其他几位面试官,清了清嗓子。“各位,关于这次的初筛结果,我需要提醒大家一点。”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次的选拔,是有特殊考量的。上面对这批练习生的要求,不仅仅是技巧,更重要的是潜力和可塑性。”
其他面试官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既然是“上面”的意思,那就不是他们能质疑的了。
“那么,关于三角初音…”“通过。”三泽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其他面试官也纷纷跟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
与此同时,对于其他几个女孩的评价,却截然不同。
“68号,基本功不扎实,不通过。”
“69号,缺乏个人特色,不通过。”
“70号,台风不够稳定,不通过。”
一个接一个,全部被淘汰。面试继续进行着,一批又一批的女孩进进出出。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后50号人里面除了初音,没有一个人通过初筛。
下午四点,所有面试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宣布结果。
“请以下号码的面试者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17号……34号……48号……67号,三角初音。”
后50号仅仅只有只有一个号码。休息区里瞬间炸开了锅。“什么?”
“不可能吧,50人就选一个?”
“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开什么玩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初音身上。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甘。初音自己也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后半组只有她一个通过。
“三角初音小姐,请跟我来。”工作人员引导她走向另一间办公室。身后传来其他女孩们的议论声。
“肯定有内幕,不然怎么可能只选她一个。”
“就是,她连妆都不化,凭什么?”
“说不定是哪个高层的关系户。”
初音听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技巧也不如其他人。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真心热爱音乐的。
办公室里,三泽正在等她。“恭喜你,三角初音小姐,你通过了初筛。”三泽的笑容很职业化,但眼中有着某种深意。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下一次周末的试训,我们需要更全面地评估你的各项能力。”初音点点头。
“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很好。试训期间,我们会观察你的学习能力、抗压能力、团队合作精神,以及最重要的,你的敬业态度。”
三泽递给她一份资料。
“这是试训的具体安排,下周末上午九点开始。记住,这将决定你是否能正式成为我们事务所的练习生。”
初音接过资料,郑重地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走出丰川映画大厦,初音的心情复杂极了。兴奋、紧张、不安、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看到了柒月发来的那条信息。
「一切还顺利吗?」她想了想,回复道。
「通过了初筛,但接下来还有试训。我会加油的。」发送完信息,她深深吸了一口东京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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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着丰川宅邸,偌大的宅邸今晚显得格外空旷。
柒月沿着走廊,穿过几道月光投射下的阴影,最终停在书房门前。他抬手轻扣三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局促。丰川定治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凝视夜色。
柒月安静地站在距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等待。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十秒,定治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坐。”
柒月在书桌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定治也在书桌后落座,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佐藤已经向我汇报了。三角初音通过了丰川映画的初筛。”定治开门见山。
“你插手了。”
“是我建议三泽女士扩大星探范围。”柒月平静回应,“丰川映画需要新鲜血液,这是正常的业务流程。”
“正常?”定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特意吩咐三泽在电话里强调监护人签字的必要性。这也是正常流程?”
柒月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是的。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她的决心。一个连监护人签字这种障碍都迈不过去的人,不值得我浪费精力。”
定治盯着他:“所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猜到了一部分。”柒月没有否认
“海岛上的异常,您刻意的回避,还有她与丰川家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这些线索并不难串联。
直到今晚,您让佐藤传话约我过来,我才基本确认了。”
柒月没有直言初音的身份,而是用了一种耍赖的方式,毕竟定治祖父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么自己就要装作自己真的知道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定治缓缓靠回椅背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不必遮掩。三角初音,是我在年轻时的一次……失误。
她的母亲是海岛上一个普通渔民的女儿。事情发生后,我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嫁人,远离东京。”
“多年来,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彻底埋葬。”定治的语气平静
“直到去年,她的养父海难身亡,她主动联系了我。”
“她提出了交易。”柒月接过话头。
“她需要钱来维持她母亲和妹妹的生活。作为交换,她答应来东京,待在我安排的地方,不主动接触丰川家的任何人,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您把她放在了涩谷区那个公寓里。”
柒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给她最基本的生活费,让她去普通的公立学校,安排她打工填满时间。目的是让她没有精力,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您不想让她接触的人。”
“你很聪明。”定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但聪明过头,有时候并不是好事。”他直接问道
“我需要你保证,绝不泄露她的身份。无论是对祥子,对清告,还是对任何人。”
柒月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可以保证。”
“为什么?”定治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帮她?”
柒月的目光落在书桌那盏昏黄的台灯上,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她值得。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夹缝中生存。
她背负着家庭的责任,妹妹的梦想,还有她自己的向往。她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妥协。这样的人,值得被给予机会。”
定治盯着他:“你在用我的资源,给她铺路。”
“是的。”柒月没有否认
“但这对丰川映画来说,也是一次投资。如果她成功了,事务所会得到一个有潜力的艺人。如果她失败了,损失也不过是一些培训成本。”
定治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说得倒是轻巧。但你应该明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身份曝光,丰川家的声誉,你的继承权,都会受到质疑。”
“我明白。”柒月的声音依然平静
“所以我会确保她的身份永远不被曝光。首先,她自己也不想曝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身份暴露,她会失去所有。
其次,我会让她待在丰川映画的体系内。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比起让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飘荡,这样反而更安全。”
定治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你想要什么?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的人。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柒月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要……参与她人生的权利。她来到东京,做出了那样艰难的选择。
我想看看,她最终能走到哪里。如果她成功了,我会为她高兴。如果她失败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定治盯着他:“你在赌。”
“是的。”柒月没有否认,“我在赌她值得。”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定治的目光落在柒月脸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她的身份永远不能曝光。
无论她在丰川映画混得如何,无论她将来成为多大的明星,她都只能是三角初音,一个来自海岛的普通女孩。她与丰川家的关系必须永远被埋葬。”
柒月点头:“我明白。”
“另外,关于监护人签字的问题,我会让事务所内部处理。但后续的一切,包括她的培训、出道、资源分配,都由你负责。我不会再插手。”
定治的声音更加冷冽,“最后,如果她的存在威胁到了丰川家的利益,或者威胁到了你的继承权,我会毫不犹豫地让她消失。”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柒月深吸一口气:“我会确保那一天不会到来。”
定治盯着他:“你可以走了。”
柒月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定治的声音再次响起
“柒月。你变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主见,也更……危险。但这不是坏事。丰川家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继承人。”
柒月微微颔首,推开门走了出去。
柒月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书房里的对话比他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初音的人生参与权。
而定治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确保秘密不被泄露的保证。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初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意外和紧张。
“是我。”柒月的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还好。”初音的声音有些犹豫,“就是……有点忙。”
两人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东京的风景,刚刚过去的新年,海岛的生活。柒月始终没有提及丰川映画,也没有提及初筛。
初音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渐渐地语气放松了下来。
“对了。”聊到最后,初音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通过了丰川映画的初筛。”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是吗?恭喜你。”
“谢谢。”初音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虽然还只是初筛,后面还有很多关卡,但……我会努力的。”
“初音的话,一定可以的。”柒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你成功了,我会给你送一个礼物的。”
“礼物?”
“嗯。”柒月没有多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初音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床边。窗外的东京夜色依旧冰冷,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柒月的声音像一道光,穿透了她这些天以来积压的所有不安和疲惫。
“等你成功了,我会给你送一个礼物的。”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礼物,但光是这份承诺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温暖。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95章 一周后/网络博主也算吗?
初筛结束后的一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就来到了下一个周六。
午后阳光,透过柒月宅邸书房那扇巨大落地窗的百叶帘缝隙,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
结束了上周末的繁忙,柒月终于得以在这周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灰色家居服,慵懒地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乐理书籍。
柒月还只是个高等部学生,虽然出身名门的一些孩子会早早的接受家族的培养经营公司或事务所。
但像柒月最近这么忙的在柒月认知里除了学生会长“白银御行”这位打工皇帝以外还没有几个。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静谧暖阳催眠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最好不是一件正事,可怜我难得的周末。”
但还真是一件正事,助理中岛发来的邮件附件——一份关于与丰川映画首次联动活动后的大数据反馈报告。
柒月微微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仔细浏览起来。
报告的数据很详实,图表清晰地显示着流量涨幅、话题热度、受众画像分析等等。
正如预期,这次联动为双方都带来了可观的关注度,但其中明显的趋势是,丰川映画方面获益更为显着,借助柒月这边强大的制作口碑和粉丝基础,成功地蹭到了一波不小的流量。
在网络上,纯田真奈这位未出道偶像的名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来。
仅仅只是为了预热而放出的歌曲都能有这么高的热度,外界对于丰川映画以及旗下的偶像关注度在逐渐上升。
由她演唱、柒月亲手操刀制作的那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歌曲本身魔性的旋律、兼具自嘲与自信的歌词,配合纯田真奈那充满元气又略带俏皮的演绎,迅速引爆了各大社交平台。
二创视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简单的剪辑配乐到复杂的剧情演绎
翻唱版本层出不穷,业余爱好者与专业歌手纷纷挑战
话题讨论度居高不下,关于歌曲内涵、纯田真奈的唱功与形象、乃至其代表的某种新兴偶像文化,都成为了网友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首歌,确实给略显疲态的网络世界注入了一股鲜活而特别的能量。
相比之下,联动中的其他几首歌曲,虽然也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和稳定的播放量
但在《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现象级的热度面前,难免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这种程度的成功,在柒月预料之内,但亲眼看到数据证实,还是带来了一丝满足感。
思绪未落,又一条消息提示弹出。是事务所宣传部门发来的简报。
就在这一周里,纯田真奈在事务所的高效运作下,参加了第五届业余歌唱比赛“全国のど自慢大会”。
她一路过关斩将,凭借稳定的发挥和极具感染力的舞台表现,成功杀入决赛。
从目前的势头和评委反馈来看,她隐隐已经有了卫冕冠军的趋势。
公司已经提前开始运作宣传通稿,只待决赛结果尘埃落定,下一次更新纯田真奈的官方简历时
“五冠王”这个有点分量的称号,就将成为她履历上耀眼的一笔,但不会是最耀眼的,毕竟未来还大有可为。
而这个时间点,恰好与柒月心中的某个计划完美契合,等到之后初音展现自己的天赋,估计丰川映画都会认可她与纯田真奈建立组合这个决定。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草木,思绪却飘得更远。
“所以,等到出道那一天,就送她一份盛大的礼物吧。”
这份礼物,就是一场足以让她闪耀登场的出道演出。
为此,柒月早已悄悄准备多时。出道演出的核心曲目,《若能成为星座》,早已在他手中制作完成。
那首曲子,旋律充满希望,歌词蕴含着追寻光芒、化身星辰的寓意,他相信,这完美契合初音的气质与梦想。
他要让她的出道,如同星辰初升,瞬间点亮夜空。
当然,他也曾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否让初音加入祥子正在组建的那个乐队?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乐队的成员,应该由祥子这个创建者和核心,凭借她的直觉和判断去寻觅、去邀请。他不想过度干涉。
《若能成为星座》早已制作完成,只等着那一天到来。
“叩、叩、叩。”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柒月的思绪。这独特的敲击频率和力度,他再熟悉不过——是祥子。
“请进。”柒月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顺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要将所有工作琐事暂时隔绝。
难得的休息时光,他不想被任何事务所打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丰川祥子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围着一件素色围裙,长发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颈边,平添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气息。
“打扰了,柒月。”祥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看你最近很辛苦,准备了点下午茶。”
托盘上,一套白瓷镶金边的茶具正散发着红茶的醇厚香气,旁边搭配着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有烤成金黄色泽的黄油饼干,还有点缀着新鲜莓果的司康饼,看起来都像是刚出炉不久。
柒月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百叶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毫无保留地涌入房间,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动手将靠窗的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移动到了落地窗边,让桌椅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转过身,从祥子手中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托盘。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祥子微凉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分开。
柒月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圆桌上,白瓷茶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瓷杯上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合着烘焙的甜香弥散开来。
两人在窗边落坐,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也为祥子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柒月拿起一块饼干,送入口中。
饼干的酥脆感恰到好处,黄油的浓郁香气与一丝淡淡的香草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又比上一次要好得多了呢。”
他由衷地称赞道,目光带着鼓励看向祥子,“火候和甜度都掌握得更精准了。”
祥子闻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中却闪烁着被认可的喜悦。
“嗯,柒月你也教过我了,这一次在搅拌黄油和面粉的环节,还有烘烤的时间上,我都特别注意了细节。”
她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红茶,“看来练习还是有用的。”
“任何技艺都是如此。”柒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红茶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就像你最近的钢琴练习,我偶尔路过琴房,也能听出进步。那首《月光》,相比起初学时期,现在情感的表达更细腻了。”
“确实,那首曲子…我总觉得之前的弹奏,缺少了点…嗯…画面感?最近好像稍微抓住一点感觉了。”
“是水波荡漾,月光碎片的感觉。”柒月补充道……
就这样,两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就着可口的点心和香醇的红茶,聊着关于烘焙、钢琴、学校里的趣事,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
时光在静谧而融洽的氛围中缓缓流淌,仿佛一首舒缓的室内乐。
对柒月而言,这样远离公务、纯粹享受与祥子共处的午后,无疑是奢侈而珍贵的慰藉。
祥子似乎还沉浸在聊天的氛围中,她看了看窗外已然完全暗下来、反射着室内灯光的玻璃,站起身。
她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准备离席。
“时间不早了,外面好像更冷了,我去看看母亲。”
柒月也站了起来:“点心很温暖,红茶也是。谢谢你的下午茶,祥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驱散了不少寒意。”
祥子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碟。柒月想要帮忙,却被她轻轻拦下:“我来就好,柒月你继续休息吧。晚上气温会降得更低,注意保暖。”
她端起收拾好的托盘,脚步轻盈地走向门口。在门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室内温暖的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与窗外深沉的冬夜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柒月,”她轻声说,眼神中带着真诚的关切,“工作虽然重要,但冬天容易疲惫,也请务必注意休息,别着凉了。”
柒月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吧。你回去路上也小心。”
祥子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暖气运行的微弱声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红茶、香料与奶油混合的、属于冬天的温暖甜香。
柒月在窗边站了片刻,看着窗外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一条新的消息提示映入眼帘。发信人是公司旗下的那位星探,小宫。
“柒月先生,关于您之前提及的寻找‘路人偶像’的计划,我们在网络上也有所发现。
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在网络上寻找合适的苗子?”
后面附上了一个文档链接。
“网络么…”柒月低声自语
当初他提出寻找“路人偶像”的构想,旨在发掘那些拥有潜质却尚未被主流视野关注的素人。
看来,小宫他们将网络平台的博主也纳入了考察范围。
又或者,是在询问他是否考虑向那些已经有一定粉丝基础的网络红人递出橄榄枝?
“丰川映画,现在也成了我用来练手的公司了啊。”柒月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呵出的气息在屏幕前形成一小团白雾
“定治祖父,您还真是放心我,给我这么大的自由。”
他点开小宫发来的文档,里面整理了几个来自油管平台的博主信息,附带了账号链接、粉丝数量、主要内容和初步评估。
这些博主大多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基础,如果能够成功转型为偶像,在出道初期确实能借助原有的粉丝群体,快速获得一定的关注度。
柒月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第一个被重点标注的账号名叫“吉他英雄”。
粉丝数量几万,不算特别多,但每个视频的播放量都相当可观,尤其是对一些热门流行歌曲的吉他翻弹,播放量和好评率都很高。
文档里还特别提到,这个账号甚至翻弹过几首柒月制作的歌曲。
柒月顺手点开了“吉他英雄”的某个翻弹视频。
画面中,只能看到演奏者的一双手和那把电吉他,背景显得昏暗。
演奏者的技术确实相当出色,指法干净利落,节奏感极佳,对原曲的改编也颇具巧思,既保留了旋律精髓,又融入了个人风格,听起来非常带感。
“技术很好…但是,没有露脸。”柒月摩挲着下巴,稍稍打开的窗户让清冷的空气流入,这让他思考更为集中。
“如果本人没有露脸的意愿,或者对成为偶像登台表演心存抵触,那就算技术再好,也很难说服她接受偶像这条道路。”
他又点开了“吉他英雄”的个人主页,浏览了一下她发布的动态。
动态里的语气倒是显得活泼开朗,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会分享一些冬日里的趣事,比如抱怨天气寒冷,或者提到喝着热饮练习吉他,对音乐的热爱情感也表达得很直率。
但柒月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矛盾点
视频里,演奏者永远穿着一套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款式普通的运动服,似乎是为了保暖
但与她在动态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略带潮流感的“人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运动服…是刻意保持神秘感,还是单纯怕冷?”柒月心想
“而且这动态里的语气,怎么看都隐隐觉得有点刻意,像是在扮演某种角色,或者说,在维持一种与私下不同的形象…”
接着,他点开了第二个被推荐的账号:“にゃむち”(喵梦亲)。
这个账号粉丝数更多一些,接近十万。投稿主要集中在美妆分区,视频内容多是冬季保湿妆容、节日派对妆教等。
视频中的女孩看起来妆容精致,风格成熟,似乎已经成年,但在妆容和柔和的、适合冬季的打光下,真实年龄和样貌确实不太好判断。
而且,美妆博主转型偶像,虽然在外形管理上有优势,但唱跳实力、舞台表现力等方面都是未知数,能否胜任专业的偶像工作,还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仅仅粗略地看了两个账号,柒月的兴趣天平已经明显倾斜。
相比于风格成熟、但不确定性更高的“喵梦亲”,那个隐藏在运动服和镜头之后,只凭吉他技巧和音乐热情在冬日里也能点燃氛围的“吉他英雄”,反而更让他产生了一种探究的欲望。
那份在音乐中展现出的纯粹才华和可能潜藏的矛盾性,似乎更有挖掘的价值。
他不再犹豫,点开与小宫星探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复过去:
“重点关注‘吉他英雄’这个账号。尝试以事务所的名义,与她取得联系,初步探询一下她的意向。
注意沟通方式,不要过于急切,先观察她的反应。”
点击发送。信息化作一道数据流,汇入网络,奔向那个可能在温暖房间里弹着吉他的未知少女。
柒月放下手机,再次望向被夜色与寒气笼罩的窗外。网络的海洋深处,新的可能性似乎正随着他的指令,悄然浮出水面。
而明天,就是初音试训的日子了。
第96章 试训的结果/“初华”的名字
周日清晨,东京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仿佛被擦洗过的湛蓝色,阳光明亮却毫无温度,如同巨大的冷光灯盘悬于城市上空。
空气干冷,每一次呼吸都呵出清晰可见的白气,旋即消散在凛冽的风中。
初音穿着厚实的保暖外套,围巾将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而略带紧张的眼眸。
她站在丰川映画旗下的一处专业训练中心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
与初筛时懵懂的紧张不同,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这扇门后,是将决定她未来道路的最终试训。
在冷风和阳光的陪同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而光洁的玻璃门。
训练中心内部温暖如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光洁得能映出倒影的木地板、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专业的音响设备静静伫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汗水混合的气息,无不昭示着这里的专业与严苛。
对于立本偶像稍有了解的就会知道,一个出道的偶像需要掌握的技能是相当多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上台机会。
在过去的阶段,只要有人气,不论是技能掌握的多少,都能够赚到钱。
但随着时间以及产业的膨胀,随着越来越多拥有不错脸蛋的偶像出现,能靠单一技能破圈产生更多收益的偶像越来越少。
到所以现在大多年轻偶像为了能够得到更多通告和出镜机会,就需要习得更多技能,事务所也为她们提出这类要求。
也就导致——今天的试训,项目包含的范围并不简单。
几位评估老师早已等候在此,他们表情严肃,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进来的练习生身上,包括初音。
休息区内,不到十名通过初筛的女孩零星坐着,彼此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
初音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身上。
她默默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地又想将自己缩起来。
但就在低头的瞬间,妹妹初华那阳光般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猛地撞入脑海。
“姐姐,要加油哦!连我的份一起!”
内心那个习惯性退缩的自我开始喧嚣,告诫她保持沉默、降低存在感才是安全的。
然而,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她模仿、甚至尝试内化的,属于初华的声音和姿态。
“你好,我叫三角初音,请多指教。”
她抬起头,主动对旁边一个同样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女孩说道,脸上努力扬起一个弧度与初华有七分相似的、带着点生涩却足够真诚的微笑。
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放松些的笑容:“啊,你好,我是(不重要)”
简单的对话,像破冰的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初音内心微微松了口气,模仿初华的阳光外壳,似乎真的能有效抵御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和内心深处那份关于出身地和能力的自卑。
尽管制作人柒月提前打过招呼,强调了初音在声乐上的潜力是观测重点,但几位老师基本的流程和标准并不会因此降低——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
随后试训即将开始,几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更换了便于活动的训练服。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因陌生环境和这重要时刻而加速的心跳。
最终试训,正式开始。
首先进行的,依旧是声乐测试,但在更宽敞、设备更先进的声乐教室里进行。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检验她的成色。声乐老师是位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
音域与音准测试是基础。老师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中央c,初音闭上眼,调整呼吸,她跟着钢琴的音高,用“啊——”声平稳地发声。
声音清澈,带着一种天生的通透感。老师的手指逐步向上移动,音阶一路攀升。
初音的声音也随之而上,如同破冰的溪流,清亮地蜿蜒向上。
向下扩展时,她的中低音区也展现出了不错的厚度和温暖感,虽然不像高音区那样惊艳,但音准始终稳定如山,没有出现明显的跑调或颤抖。
初音的音域宽度和稳定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紧接着是乐感与节奏感测试,难度显着提升。老师弹奏了一段旋律,从简单的几个音符到充满不规则切分和突兀转调的复杂乐句。
初音凝神细听,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在老师弹奏完毕的瞬间,就能准确地用“啦”音模唱出来,不仅是音符,连旋律中细微的情感起伏和强弱变化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节奏模仿环节,老师用手掌和跺脚组合出一段极具冲击力的复合节奏。
初音侧耳倾听,随后抬手、顿足,分毫不差地再现,每一个节奏点都清晰而富有弹性,仿佛她的身体内部有一个永不停歇的、精准无比的节拍器。
最后是歌曲演唱。初音选择了一首柒月的《Lemon》,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就只能挑选自己最为熟悉的来演唱。
而柒月的歌曲就是她听得最多、最擅长的了。
清唱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伴奏的依托,反而更凸显了其本身的纯净和感染力。
跟伴奏演唱时,她立刻与音乐融为一体,不仅节奏卡得精准,更在细微处加入了属于自己的、自然流露的情感处理,让这首熟悉的歌曲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而最让评估者们印象深刻的,是初音那得天独厚的音色与极高的辨识度。
那极具记忆点和感染力的天生音色,正是评估者们最为看重的“宝贵财富”。
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声乐测试结束,进入短暂休息。女孩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初音拿起水瓶小口喝着,刚才主动和她说话的女生凑了过来,小声说
“三角同学,你的声音真好听,听起来像雪花一样干净。”
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羡慕。
初音内心那个不善言辞的自我又想让她只是点头道谢,但她立刻驱动脸部肌肉,再次展现出那个练习过的、初华式的笑容
“谢谢,你的声音也很稳,很有力量哦!” 她甚至模仿着记忆中初华鼓励别人时会做的,轻轻握了握拳。
那位女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感染,也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加油!”
初音看着对方放松下来的表情,内心却有一丝恍惚。
这层阳光的外壳,使用起来似乎越来越熟练了,但它与内心那个沉静、甚至有些自卑的真实的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在扮演一个“更讨喜”的自己,为了生存,为了机会。
短暂的休息后,是更为严峻的舞蹈测试。初音显然对此更为紧张,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她从未受过系统性的舞蹈训练,这是她最薄弱的环节。
身体条件与协调性评估中,她的身体柔韧性尚可,但关节打开程度和核心力量明显不足。
一些基本的拉伸和力量动作做得有些勉强,评估的老师客观地记录着,但并未流露出失望,这只是基础条件评估。
真正的考验是节奏感与模仿能力。
舞蹈老师是一位充满活力与爆发力的年轻男性,他挑选了一段时下流行偶像歌曲的副歌部分,动作节奏快,充满力量感与复杂衔接。
他快速而精准地示范了一遍,然后开始分解教学。
初音站在后排,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模仿,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试图将每一个动作分解、记忆。
练习时间短得残酷。轮到初音所在的小组展示时,能明显看出她的动作还不够熟练,缺乏那种专业的“范儿”
力度和幅度也有所保留,显得有些“软”,有些复杂衔接的地方更是略显生涩。
然而,评估者们注意到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是她那惊人的节奏感。尽管动作未能完全做到位,但她每一步、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地踩在了拍子上。
音乐仿佛是她身体内部的律动之源,即使动作忘了,她也能通过身体的自然摆动跟上节奏,没有出现明显的慌乱或停顿。
第二,是她的学习速度与稳定性。在小组展示后,老师针对几个普遍问题进行了纠正。
当初音再次尝试时,她能明显地将老师的指点融入动作中,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改进是清晰可见的。她的身体似乎在快速理解和消化着指令。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在跳舞时,努力地看向镜中的自己,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表情不算丰富,但嘴角紧抿,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必须完成”的坚持。
这种青涩却无比认真、努力克服困难融入环境的样子,反而打动了一位以严格着称的舞蹈评估者。
分组练习时,同组的女孩,似乎总也记不住某个转身接跳跃的衔接,脸上开始出现焦躁。
初音自己也只是勉强跟上,内心同样焦虑。
但看到那女生越来越僵硬的动作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初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音乐间隙靠近她,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
“转身后重心先落在右脚,会稳一些!”
她边说边放慢速度示范了一下关键的重心转移。
那女生愣了一下,试着模仿了一次,动作果然流畅了一点,她惊讶地看了初音一眼,低声道:“谢谢……”
初音回以一个鼓励的微笑:“不客气,我们一起多练几次!”
她再次用那层阳光外壳,掩盖了自己其实也心跳如鼓的内心。
这一幕,恰好被一位正在巡视的评估老师看在眼里。
老师在评估表上“团队协作”和“情绪稳定性”栏目打了高分,并在备注中写道
“能快速适应环境压力,主动调节心态并积极影响同伴,自我调节能力与亲和力优秀。” 这无疑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随后的表演\/台词测试,因为初音的定位和柒月的侧重,这部分相对简化。
但在一段简单的即兴情境表演中,初音那种自然流露的、混合了惊讶、喜悦和一丝羞涩的反应,毫无表演痕迹,显得无比真实动人。
台词朗读时,她的声音条件得天独厚,虽然技巧青涩,但情感真挚,口语也相当标准,带着一点可爱的、不易察觉的海岛口音,反而增添了独特的辨识度。
有口音对于偶像来说并不纯是负面的,反倒是可能成为一个萌点。
下午的测试,更多聚焦于内在素质与精神韧性。
在学习能力与悟性方面,初音展现出了令人惊喜的潜力。
无论是声乐老师指导她调整一个高音的共鸣位置,还是舞蹈老师纠正她一个转身动作的重心与视线方向,她总能迅速理解要点,并在下一次尝试中立刻做出可见的调整。
这种“一点就通”的悟性,让老师们感到惊喜。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而高效地吸收着所有知识和技巧。
毅力与抗压能力在下午刻意营造的高强度、高压环境下得到了充分体现。
一个复杂的舞蹈八拍动作被要求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肌肉酸胀颤抖
漫长的练声时间枯燥而耗费心神
评估的老师,偶尔严厉的批评和施加的心理压力……初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脸颊因运动而泛红,但她眼中从未流露出抱怨或放弃的神色。
她只是抿着嘴,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眼神专注而坚定,情绪稳定得不像一个初次经历这种严酷场面的少女。
在团队合作与性格评估中,初音的优势也凸显无疑。
她不像某些表现欲过强的练习生那样只顾突出自己,当同组有成员跟不上进度或面露难色时,她会悄悄在练习间隙,用自己刚刚理解的方法小声地提醒对方,或者用一个鼓励的眼神。
分组练习时,她总是努力配合整体的节奏和编排,即使牺牲掉一些可能让自己更出彩的个人表现机会。
她性格底色沉静内敛,但整个试训过程中,她努力克服内向,用那种模仿来的、初华式的开朗与礼貌和所有人交流,对老师和工作人员保持着十足的尊重。
这些细节,都勾勒出一个极其自律、易于管理、并且拥有强大内在支撑和出色情绪调节能力的练习生形象。
最后的静态外形与动态上镜测试更是印证了柒月最初的眼光。
在专业的摄影灯下,初音素颜朝天的脸庞毫无瑕疵,皮肤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被精心雕琢过,头身比例极佳,体态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纤细,但骨架匀称,充满了可塑性。
多角度的静态照片拍出来,每一张都近乎完美,那种纯净中带着一丝倔强的气质非常独特。
而动态上镜测试更让人惊喜。当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对准她时,她起初有些下意识的拘谨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在音乐响起后,她仿佛忘记了镜头的存在,沉浸在表演中。
她的脸在镜头前显得更加小巧精致,动态中的她,比静态照片更富有一种灵动的美感,仿佛整个屏幕都被她那鲜活而独特的生命力所点亮。
评估者们几乎可以确信,经过专业的造型和舞台包装后,这颗原石必将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当所有的测试项目结束时,窗外已沾染黑暗,东京的夜空被都市的霓虹染成一片朦胧的橘红。
初音微微喘息着,向各位评估老师深深鞠躬道谢,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有星辰在内里燃烧。
评估老师们收拾好资料,没有当场给出任何评价,只是对初音点了点头,表情比开始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其中那位声乐老师甚至在离开前,轻轻拍了拍初音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条件很好,继续保持,不要被污染。”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初音的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感激与希望。
在丰川映画送初音回去的车上,初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靠在车窗上小憩,但嘴角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试训结束后,初音在忐忑与期待中度过了一天。
周一下午,她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三泽经纪人”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初音小姐,恭喜你正式通过了丰川映画的所有评估测试,成为事务所的正式练习生。
请今天下午两点到事务所来,我们需要办理相关手续,并商讨后续安排。”
初音挂断电话,喜悦如同烟花在心底炸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终于,正式地,踏上了这条通往星辰大海的征途。
下午,她向老师请了假,准时出现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
三泽经纪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堆文件,表情专业而温和。
“首先,这是练习生合约,”她将一份文件推到初音面前。
“请仔细阅读所有条款,包括训练安排、生活管理、权利义务、保密协议以及未来的收入分配框架等。”
初音接过合同,认真地逐条阅读,手指偶尔会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合同内容详尽而规范,为她勾勒出了一条清晰却充满挑战的前路。
“关于监护人签字的问题…”初音想起远在海岛的家人,刚要开口解释,三泽就体贴地摆了摆手。
“这个问题公司内部已经特别说明,并由事务所高层特批处理了。
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与展现出的潜力,事务所会代为处理相关法律手续。你无需担心。”
三泽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
初音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仅是为了解决难题,更是为了这份被信任、被重视的感觉。
“非常感谢!”她由衷地说。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在这里签字。”三泽指着合同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
初音拿起笔,深吸一口气,郑重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三角初音”。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无限的憧憬,烙印在了这份决定她命运的文件上。
“很好。三角初音,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丰川映画的正式练习生了。”
三泽收起一份合同,将另一份交给初音保管,然后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你的初步训练计划表和个人发展规划。从本周开始,你需要严格按照这个计划进行各项训练。”
初音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
声乐进阶、形体塑造、表演入门、媒体礼仪、日语正音……
考虑到她的学生身份,课程主要安排在平日放学后和周末,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休闲娱乐的空间。
“训练会非常辛苦,强度远超试训,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三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偶像这个职业,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背后需要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泪水甚至孤独。这是一条荆棘之路,唯有最坚韧、最专注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初音紧紧握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明白。无论多辛苦,我都会坚持下去。我……没有退路。”
“另外,关于你的艺名,”三泽转换了话题,“按照惯例,出道前需要确定艺名。你有什么想法吗?”
初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复杂而温柔的光彩。
“我想用‘初华’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萦绕了太久,承载了太多。
“初华?”三泽沉吟了一下
“很好听的名字,音韵优美,也容易记忆。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她敏锐地察觉到初音情绪的变化。
初音的喉咙有些哽咽,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这是我妹妹的名字。她……她也有成为偶像的梦想,只是……这个梦想,现在由我来背负。我想用她的名字,代替她,也带着她那份希望,一起站在舞台上。”
三泽看着她,明白了为何这个女孩眼中总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与决绝。
“我明白了。很美好的愿望,也很沉重的担子。”
她顿了顿,正式宣布,“那么,从今天起,在丰川映画,你就是‘初华’了。请多指教,初华。”
“是!请多指教,三泽小姐!”初华(自此,初音正式以艺名初华行走于事务所)站起身,深深地鞠躬。
这个名字,从此不仅是妹妹的象征,更是她战斗的旗号。
“好了,”三泽将一份日程表递给初华。
“这是你近期的具体安排。公司会为你提供一笔练习生补贴,用于支付你的交通、餐饮及相关日常开销,让你能更专注于训练。但是请不要随意外泄具体的金额。”
她详细说明了补贴的金额和发放方式。
当然这部分补贴肯定是远超一般练习生,毕竟有着柒月打的招呼,一个练习生的补贴到算是小事。
初华的眼睛微微睁大,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安心。
这意味着她可以更独立地支撑自己在东京的生活。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事务所的栽培。”
办完所有手续,初华走出丰川映画的大楼。夕阳正缓缓沉入都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温暖而充满希望。
她站在街边,看着手中那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和写着“初华”名字的合约副本,心中百感交集。兴奋、紧张、责任、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首先给远在海岛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通过了!正式成为丰川映画的练习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初音……你真的决定了吗?那条路,很辛苦。”
“嗯,我决定了。妈妈,这不仅是我的梦想,也是初华的梦想。”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会努力的,一定会成功的。请您相信我,也请……等着我。”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东京那么大,要万事小心。”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
“我会的,妈妈。等我稳定一些,有机会就接您来东京看看。”初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挂断给母亲的电话,她又给妹妹初华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初华,姐姐成功了,今天正式签约了!以后,姐姐在事务所的名字就是“初华”哦。
我会用你的名字,代替你,也带着你的力量和梦想,一起努力发光!等着看吧,姐姐一定会成为最闪耀的星星,让你和妈妈都为我骄傲!一起加油!」
很快,妹妹初华回复了信息,充满了欢快的节奏感:
「姐姐最最最棒了!!!!!初华这个名字一定会响彻全国的!我和妈妈都为你骄傲!姐姐加油,要注意身体哦!我会一直为你应援的!」
看着妹妹充满活力的文字,初华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但这泪水不再是孤独和彷徨,而是充满了力量。她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是家人的爱与期望,是妹妹未竟的梦想。
这份羁绊,将是支撑她走过未来所有艰难险阻的最强动力。
她将合约和日程表小心地折叠起来,珍重地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挺直脊背,迈步走向公寓的方向,也走向了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不再单薄,而是充满了笃定与力量。
第1章 我?丰川家的指定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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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华庄园内,丰川家为庆祝丰川柒月3月14日生日而举办的晚宴已步入尾声。
一批佣人撤下主菜餐盘的同时,另一批已将推车中的精致餐后甜点摆上桌面。
落座于主桌末位的丰川柒月与丰川祥子静默无言。
名门传承的礼仪框定了他们的行为规范,而宾客们或打量或欣赏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两位年幼的主角身上。
宾客们心知,尽管柒月与祥子尚显稚嫩,但作为丰川家的未来,他们已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礼仪素养。
今日这场生日晚宴,旨在向外界展示“丰川家的下一代”,因此受邀者并非皆出自豪门望族。
与年幼却举止得体的柒月、祥子相比,部分来宾略显笨拙地摆弄着学来的餐桌礼仪,努力操作着不甚趁手的刀叉,竭力融入这庄重的氛围。
主位上的丰川定治放下甜点匙,主桌之下才渐渐响起低语交谈——这是孩子们即将获准离席的信号。
年幼的丰川祥子与丰川柒月利落地结束品尝,将刀叉并排斜置于餐盘中央,尖端精准地指向四点钟方向。
随后,他们用雪白的餐巾轻柔拭净唇角,全程动作安静利落,餐具摆放无可指摘。
柒月目光微侧,确认着离席的时机。
他与祥子此次出席,本就不需参与大人的话题来证明什么,仅仅是为了熟悉未来社交场合而短暂露面。
‘主菜和甜点都用毕,接下来便是大人的时间了。
不喜欢这场宴会的,除了我,就是祥子了吧……真想快点和祥子离开这市侩的场景啊。
唉,大人的应酬真是麻烦。’柒月心中轻叹。
本可简单用餐,如今却像人偶般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展示。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这样,他觉得当初不答应丰川定治继承人的要求也是一种选择。
~四年前~
“我这是,怎么了?脑袋好痛,眼睛好干,发生了什么事情?”
柒月茫然地站在一片肃穆的黑色人潮中,视野里尽是些显得异常高大的身影。
灵堂?我怎么会在这里?
柒月下意识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惊觉自己的双手竟如此娇小绵软,连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也消失无踪。
他低头,视线离地面竟那样近。
这…是我的身体?怎么回事?上一刻我分明还驾车行驶在国道上,下一刻就……剧烈的头痛像粘稠的浆糊堵塞了思绪,混乱远超纠缠的毛线球。
“葬礼结束了,带小少爷回房间吧,定治老爷随后要见他。”
“明白。不过得先准备一下,我给他擦把脸。”
交谈声入耳,柒月还未及反应,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已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柒月少爷,该回去了。看您哭成小花猫了,洗把脸歇歇吧,定治老爷马上就到。”
声音温和,带着善意的引导。
柒月懵懂地被牵起小手,被动地跟着老妇人向外走去。
长廊幽深寂静,仿佛是两个灵魂交融的甬道。
纷乱的记忆碎片逐渐沉淀、梳理、归位。
他明白了:
他,柒月,在原本世界的终点是一场刺眼的红光与刺耳的鸣笛
估计是被大运送走了吧,哎,大运这么用力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啊。
而此刻,他成了丰川柒月,十一岁,居于丰川集团的别墅,家教授课,八点前结束乐器练习,不贪零食,饮料浅尝辄止,十点准时入睡,健康得被医生称赞……生活优渥、平静得令人恍惚。
而家庭……这场白事,是为他的父母。
一场意外车祸,带走了双亲,也带走了这具身体原主生的意志,只留下他这个异世的融合体。
“倒也不算鸠占鹊巢了……”他无声地想着。
房门开启,仅仅是临时休息室,其奢华程度已远超柒月想象
古典与新潮的碰撞,显然是设计师被刁钻要求折磨后的产物。
柒月只扫了一眼,便松开老妇人的手,自己坐到了宽大的扶手椅上。
自己才11岁,原本的性格可能是开朗的,但是我性格开朗不太可能。
反正都归结到家庭的变故里面去吧,谁要是问起我为什么性格不一样了,我就说我想家人了,说不准问我问题的家伙还得给自己一巴掌。
老妇人看着他呆坐椅中,轻叹一声,取来备好的温水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拭泪痕。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最后连衣衫的褶皱也被抚平。
“好了,这下精神多了。”
老妇人叮嘱道
“定治老爷很快过来。您之后大概要去本家了,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请务必郑重。”
她收拾妥当,悄然退去。
“啊…啊……一、二、三……三、二、一……”
柒月试探着发声,稚嫩的嗓音带着哭泣后的微哑
“咳咳……真是……可爱的声音。”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适应着。
接下来,与那位“定治老爷”的会面,将决定他此生的轨迹。
祖母的教诲在脑中回响:“身为丰川家一员,言行举止皆须符合门楣荣光。”
原主对此嗤之以鼻,他父母更是给了他自由的空间。
但现在……柒月感到一丝寒意。
“该不会……说得不好就直接沉东京湾吧?”他暗自嘀咕。
“定治老爷,柒月少爷在里面了。”门外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柒月瞬间挺直小小的脊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努力模仿着大人端坐的姿态,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在等待归属权判决的孩子。
门被缓缓推开。
丰川定治的步伐沉稳,目光并未第一时间锁定柒月,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整个房间,最后才落座在对面的沙发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评估货物价值的冰冷,让柒月心头一紧。
‘鉴别商品……真讨厌。’柒月强压着不适。
定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咔哒一声合上,收回口袋。
那动作仿佛掐断了某种缓冲的时间,随后,他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抓住了柒月:
“丰川柒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小小年纪遭此横祸,想必……痛苦万分吧?”
语气似有长辈的关怀,但柒月捕捉到了话语背后的试探。
他本能地想用孩童的哭腔回应,却猛地想起老妇人的叮嘱和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不行!必须“符合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刻意调整声线,试图让它听起来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疏离感:
“我……接受过专业的教导,定治祖父。无论遭遇何种变故,保持稳定的仪态与心绪,是必要的修养。”
他刻意使用了正式的称谓和措辞,挺着小胸脯,眼神努力直视对方,却掩不住深处的一丝仓皇。
“哦?”定治的眉梢稍微一动,对这个完全不像十一岁孩童的回答流露出明显的意外和探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话题陡然转向核心:“那么,告诉我,你如何理解‘丰川家’?”
来了!真正的考题!
柒月脑中飞快搜索着祖母灌输的、父母偶尔提及的、以及自己旁观到的信息。
他不能让对方觉得他幼稚无知。
他绷紧小脸,强迫自己用清晰、甚至带着点背诵意味的语调回答:
“桐华无泪,腐壤养根。丰川家……需要有人甘为腐壤,做出牺牲,方能滋养新芽,让家族之树……长青不朽。”
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眼神竭力模仿着大人的坚定与了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挺直的坐姿,暴露了他是在强撑。
定治的目光更深沉了。
眼前的孩子确实“不正常”,没有孩童的恐惧迟疑,只有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般的早熟。
这让他想起若叶家那个同样早慧、善于扮演的小女孩。
但眼前这个,似乎……更复杂?那强装的镇定下,分明有东西在涌动。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几秒。
定治缓缓靠回沙发背,打破了沉寂,语调中是满满的决断。
“好了,你也累了。收拾一下,跟我回本家。从今往后,你便是瑞穗家的孩子。”
柒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松懈,立刻按照礼仪要求回应
“感谢定治祖父的接纳。”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然而,定治的话并未结束。
他站起身,俯视着椅子上那个小小的、故作坚强的身影,抛出了更重的砝码:
“不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威严
“你需要接受截然不同的教育。我需要的,是能接替我女婿清告,最终执掌丰川家的人。”
掌权人?!柒月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爷子对女婿清告不满?
这么急切地把自己推上继承人位置?
大家族的内斗戏码瞬间涌入脑海……他才十一岁!连漫画里的权谋情节都只看了个皮毛!
巨大的压力让柒月感觉小腿有些发软。
他随着定治起身的动作站起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直到定治转身走向门口,那迫人的目光移开,柒月才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有些发抖的小腿肚
随即抱起小小的胳膊——一个试图显得更成熟、更有防御性的姿态——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跟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棋局上。
......
随后,丰川家的掌权人丰川定治对外宣告将其亡妻妹妹之下的一个外孙接回丰川家作为下一任继承人来培养。
所有人都很震惊,因为丰川定治女婿才接手工作几年时间,就这么快的定下了下一任继承人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年幼的孩子
很难不认为丰川定治对这位女婿充满着不满
而丰川宅邸内午后时分——
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宽敞的客厅,却也在窗棂立柱的切割下,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祥子,这是柒月哥哥。”
母亲丰川瑞穗的声音带着放柔的引导,她站在女儿身后,掌心轻轻搭在小女孩纤细的肩上,
“柒月哥哥的外婆,是杏子奶奶的亲妹妹,也就是你的姨外婆。所以,你们是表兄妹了哦。”
(祥子祖母原着无设定,本书简单设定为丰川杏子。)
她耐心地对祥子解释着这层稍显复杂的亲属关系,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寻常感,试图融化某种无形的隔阂。
“他的父母……遭遇了不幸。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来,跟柒月哥哥说‘请多指教’。”
丰川瑞穗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的男孩身上。
这孩子,是父亲带回来的,像一只误入华庭、竖起所有尖刺保护自己的幼兽。
他那份强装的镇定与超越年龄的礼节,让她既欣赏又心疼——那坚硬的外壳下,分明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柒月就站在那片被柱子阴影笼罩的区域里。
明亮的光带在他脚下戛然而止,仿佛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与沐浴在阳光中的祥子一家清晰地隔开。
他小小的身影在暗处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
灰色的眼眸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有那过于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竭力压抑的紧绷。
新环境,新家人……他们会接受这个带着一身悲伤和秘密的“外来者”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着心脏,但他不允许自己退缩。
坚强,是他此刻唯一能披上的盔甲。
“请多指教,柒月哥哥。”
年仅八岁的丰川祥子依言开口,声音清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侧向母亲,那泛着金色如剔透茶晶般的眼眸望向柒月时,清晰地映出了一点紧张和陌生带来的距离感。
柒月的心脏轻轻一缩。
果然……还是害怕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主动向前一步,弯下腰,让自己的整个身体从阴影里探出,完全浸入阳光之中,视线与祥子平齐。
阳光瞬间点亮了他灰色的眸子,也照亮了祥子那张精致如人偶、却未被柔弱定义的脸庞。
她的可爱,底色是坚韧的琥珀,而非易碎的琉璃。
“我不是来和祥子抢夺些什么的”
柒月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祥子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家。现在,我想加入这个家。”
他顿了顿,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尽管眼底深处的不安仍在细微地颤动,
“所以,祥子,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了,Sakiko酱。”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牵起祥子柔软的小手。
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接着,他模仿着记忆中安抚小动物的动作,极其轻柔地、带着点笨拙的珍视,摸了摸祥子柔顺的头发。
“哇哦~”丰川瑞穗忍不住轻呼,眼中满是动容的笑意与赞赏,
“小柒月,真勇敢呢。以后一定会是个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孩子吧。”
这孩子,竟能将自身的巨大伤痛,化作对另一个孩子的温柔慰藉。
“柒月……哥哥?”
祥子眨了眨那双茶晶般的眼眸。
男孩主动跨越光影的举动,那笨拙却真诚的触碰,还有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失去与小心翼翼的祈求……
让她眼中那份初见的戒备和紧张,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悄然散去。
她不再避开视线,而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故作坚强的男孩。
柒月见祥子似乎放松下来,心中绷紧的弦略微一松。
任务完成?他暗自想着,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到那个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阴影区域。
他轻轻松开了祥子的手,挺直腰背,向后一步——重新退回了那道阳光的分割线之后,将自己半隐在柱影里。
阳光与阴影再次将他分割,仿佛刚才短暂的勇气只是幻觉。
他微微垂眸,准备维持那副“懂事”的模样。
然而——
“没事的。”
一个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安抚力量的声音响起。
柒月惊愕地抬眼
只见小小的祥子,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小小的脚丫径直跨过了那道分割阴阳的光影界限。
她主动拉近了柒月退缩时留下的距离,站定在他面前,仰起小脸。
阳光恰好落在她棕色的发顶,为那双凝视着他的茶晶眼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熠熠生辉,直直地看进他灰眸深处那片竭力掩饰的惊惶之海。
她伸出手,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坚定地再次握住了柒月微微蜷缩的手。
然后,在柒月完全怔住的瞬间,祥子踮起了脚尖。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两人的身高差瞬间缩小。
她抬起另一只小手,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天使的温柔,轻轻抚上了柒月柔软的头发。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叩击在柒月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外壳上。
就像是能够看穿柒月心底的情绪一样,祥子安抚着这个虽长于自己但同样年幼的孩子,
我们都没有长大成人,为什么你的眼眸中透露出的不安要远胜于我呢。
“安心吧,”
她的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石,瞬间浸润柒月灰暗的内心。
“我在这里。”
这句话,这轻柔的触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柒月强行封锁的心门。
那融合灵魂中属于原主丰川柒月的、年仅十一岁便承受父母双亡、被迫离乡背井的巨大恐惧和孤独;
那属于穿越者柒月的、对陌生世界、未知命运的深深不安……
所有被“坚强”外壳死死压制的内心的惊涛骇浪,在祥子这双仿佛能宽慰一切的眼眸和这抚慰灵魂的触碰下,再也无法抑制。
“呜……”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柒月紧咬的唇缝中溢出。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遮掩,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已决堤般汹涌而出,砸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强撑的脊梁瞬间垮塌,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像一个真正失去庇护的孩子那样,哭了出来。
潸然的泪水,打破了客厅里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并未带来尴尬。
丰川瑞穗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不再顾忌那光影的界限,张开温暖的双臂,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同揽入怀中,紧紧拥抱在明亮的阳光之下。
父亲丰川清告虽未言语,却也无声地靠近了几步,坚实的身体形成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柒月埋在瑞穗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另一边祥子依旧紧握着他、传递着力量的小手。
泪水模糊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如果没有祥子……
没有她那一刻毫不犹豫地穿越光影,没有她那双看穿伪装的眼睛,没有她那只带来救赎的小手……
他或许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戴着名为“坚强”的面具,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这个家的阳光与温暖。
祥子,是他融入这个冰冷又华丽世界的唯一钥匙,是他绝望深渊里,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照进来的光。
丰川柒月的回忆到此结束,现在所处的时间是被祥子一家人包容的四年后
即将秀知院初等部毕业的他,就这样被推上了名为“社交”的舞台,连同祥子一起正式“出道”。
两人那过于端正、一丝不苟的姿态,宛如精心雕琢的人偶。
整场晚宴过后,礼服的衣襟袖口依旧整洁如新,举手投足间透着超脱尘俗的清冽气质
仿佛将“洁净”刻入骨血的机巧人偶,连周遭的空气都因他们的存在而显得格外澄澈。
丰川定治微微颔首。
丰川清告对上柒月恭敬的目光,也点头示意。
柒月与祥子终于获得了离席的许可。
“定治大人,清告大人,打扰了。非常感谢您们精心准备的这场美妙晚宴,也感谢各位宾客莅临。”
柒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夜色渐深,我与祥子接下来尚有预定课程,请允许我们先行告退。祝各位晚安。”
话音落下,柒月起身,安静而沉稳地将座椅向后轻推,随即自然地替祥子轻扶了一下她的椅背。
两人站定,身姿挺拔,再次向主位方向欠身致意,随后转身,迈着从容不迫却毫不拖沓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精准、优雅——这是宾客们对柒月与祥子餐桌礼仪的一致评价。
随着他们的离场,席间的讨论也从“丰川家继承人尚如此年幼”
悄然转向了“初具恰到好处绅士风度的丰川柒月”与“举止尽显大家风范的丰川祥子”。
宾客们敏锐地捕捉到丰川定治邀请名单中包含的媒体人士,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今日所见所闻,将被默许公诸于世。
可以预见,媒体手中关于这对兄妹的资料即将更新,丰川集团继承人的话题热度也将随之攀升。
然而,这一切已与离席的柒月与祥子无关。他们正漫步于宁静的花园之中,享受着独属于两人的片刻时光。
晚宴的余温在微凉的夜风中渐渐散去。
月光,清澈如水银,无声地流淌过花园小径,将婆娑的树影拉长、揉碎在两人脚下。
柒月和祥子并排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享受着这餐后难得的宁静,毕竟接下来他们又将奔赴不同乐器的学习之中,夜间的氛围更适合聆听心声,而乐器又是心声的表达。
夏日的花园与餐厅是不同世界。
白日里喧嚣的虫鸣此刻变得低柔而富有韵律,谱写成一张乐谱每一声虫鸣都有着不同的起承转合。
空气里浮动着花香,甜的有些醉人,间或夹杂着新修剪过的青草和湿润的泥土清新。
柒月和祥子牵着手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行,脚步不时踩在细小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没有交谈,言语此刻仿佛成为了多余的点缀。
柒月微微侧头,目光略过祥子带着微笑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大片的星空也为她点缀。
感受到柒月的目光,祥子回过头来看着柒月,他的眼神里是惯有的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之后的放松。
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轻柒月的脸颊为他驱走那点疲倦,柒月则回以头发的抚摸
一种无需言喻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她不必询问他为何沉默,他亦无需解释此刻的宁静。
小孩子可能不懂那么多,但是丰川家长大的孩子从小学会察言观色。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朝着返回音乐室的方向继续前行,身影在月光下被拉的很长,晚风拂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丰川柒月到来之前,原本并没有专属的琴房,昂贵的钢琴被刻意地摆放在了和台球桌同一个房间里。
台球原本是作为带有明显社交含义的贵族游戏,更像是钢琴闯入了台球所占据的领地。
“钢琴在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练得好啊,丰川家的宅邸是没有房间了吗,给我划一个区域出来专门放这类器材。”
柒月对着家里的管事如此的吩咐并且获得了丰川瑞穗的大力支持,和丰川定治无奈的沉默。
他最后得到了整个房间的使用权,台球桌被清理了出去,原本作为社交工具的台球这个时候被柒月宣判为“无用”。
......
“无可挑剔!你们对之前曲目的合奏练习已经达到如此默契的程度,说实话,两位真的没有再次参加比赛的想法吗?”
指导老师站在两人演奏的正前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赞叹。
在他这里,不存在什么“打压式教育”,因为布置给这对天才兄妹的任务,他们总能游刃有余地完成。
柒月松开颌下的小提琴,一只手提着琴颈走到祥子身侧,微笑道
“老师您过赞了。虽然侥幸拿过一次金奖,但我们的水平相较于那些真正的大奖得主,仍有不及之处。”
他的回答很公式化。公式化的应对能节省精力,减少日常消耗——这是他目睹清告叔叔高强度工作后养成的习惯。
想到未来可能也要面对那些繁重的“最终决策”,提前开启节能模式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间所剩无几,柒月和祥子决定今晚的最后一首曲目,也是柒月长久练习的阶段性证明。
“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或者莫扎特的G大调第十八小提琴奏鸣曲?”柒月提议。
“pro Una cabeza,选这首。”
祥子点开平板电脑的曲谱,将文件发送给柒月。
柒月点开文件,将自己的平板放在谱架上,没有开口,默认了祥子的选择。
在老师还未来得及发表意见时,祥子和柒月已然“领域展开”,开启了属于他们的音乐舞台。
小提琴率先歌唱,高音E弦上流淌出丝绒般顺滑而略带忧郁的主题旋律,揉弦与颤音赋予它呼吸般的生命力,如同女性舞者慵懒而诱惑的足尖轻点。
钢琴沉稳应和,左手在低音区踏出标志性的分切节奏,步步紧逼,如男性舞者坚定又克制的邀约。
两股声音在空气中角力、缠绵,探戈那欲拒还迎的致命张力弥漫开来。
高潮如暴风席卷而至!
小提琴的弓弦爆发出连续三度双音,音色锋利如匕首,一次次划破沉重的空气,也似在划破规则的束缚。
钢琴则以狂暴的和弦相抗,低音区轰鸣如雷,高音区则似金铁交鸣,构筑起声音的铜墙铁壁。
最终,一个小提琴的泛音犹如叹息般消散在空气中,余韵尚未飘远。
钢琴在低47小节处撤掉所有和声,留下一个令人窒息的、悬在刀尖般的巨大空白。
这正是这首探戈的灵魂所在——那决绝的断绝与濒临极限的颤音所形成的张力。
指导老师满脸沉醉,正沉浸在这完美的留白艺术所带来的极致感受中。
然而,就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休止符被刻意延长到极致的瞬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异常清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丰川定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闯入时机精准得令人难以置信,完美地契合了音乐留白结束、理应进入下一乐句却又尚未开始的“真空”时刻。
仿佛他是在门外掐准了这静默的顶点推门而入。
柒月和祥子瞬间从沉浸的演奏中被强行抽离,情绪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跌落。
“乐器课应该在五分钟前结束了。”
丰川定治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指令下达完毕,他立即转身,准备离去,丝毫没有解释或欣赏音乐的意图。
柒月不得不终止,表情迅速回归淡漠。
祥子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指导老师的反应最为强烈,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被掐断演唱会的狂热粉丝,但慑于丰川家的威势,最终选择了噤声。
丰川定治的打断是有意的吗?
柒月迅速斟酌。
但结合定治对音乐毫无兴趣的习惯,以及这闯入时机过于“巧合”
仿佛只是单纯在课程预定结束时间推门,恰好撞上那巨大的音乐留白,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演奏已经完毕
柒月最终将其归结为一次纯粹的时间巧合造成的误会。
房间隔音良好,门外确实听不见里面的演奏状态。
“好的,外祖父,请容我稍事收拾。”柒月应道。
“下次我们再一起演奏吧,约好了。”
柒月弯腰在祥子耳边轻声说,然后迅速将小提琴收回琴包,仔细放好在角落的架子上。
“老师,感谢您这些日子的培育,辛苦了。”
柒月对着老师郑重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随即快步跟上定治离去的步伐。
“老师,请原谅演奏中途结束的无奈,”
祥子落落大方地对老师表达歉意
“事出突然,外祖父定是有紧急之事需与哥哥商议。”
“没有没有,”指导老师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惋惜而非不悦
“只是觉得……太可惜了那个完美的留白之后未能继续。实在可惜!”
他心中暗忖:谁敢在丰川家表达不满?那无异于自寻烦恼。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吧,”
祥子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期待与不容置疑的邀请,
“下次若有机会,在合奏比赛的舞台上,还望老师务必赏光前来观赏。”
“下次合奏比赛?”老师有些意外,今天本应是他的最后一课。
“是的,”祥子微笑着,神情理所当然,
“我和柒月哥哥的合奏之路,尚未谢幕。舞台,才是它最该绽放的地方。”
她的话语清晰表明了未来的目标——参加比赛,并邀请老师作为观众。
指导老师立刻明白了祥子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期待的光芒
“我很荣幸!届时必将到场。期待看到你们在舞台上绽放更耀眼的光彩!那么,我就此告退了。”
————与此同时————
“外祖父,请问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所为何事呢。”
明明是外祖父来找柒月,不过等到两人来到一处会议室,却是柒月率先开口。
面对着夜色窗外的丰川定治没有回头,直接开口道
“集团下属的音乐公司给了回复,回答是可以。”
“好的,我接下来会跟中岛小姐进行下一步的沟通,预定好的作品样本以及mV的剧本都已经准备完毕。”
是的,柒月春假即将升学的假期时间里并不是简单的完成家庭安排的课程,而是做好了一些音乐方面的“创作”。
柒月很顺理成章的搬运了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是仅仅存在于柒月脑海里面的歌曲。
也许是两个灵魂相融的结果,柒月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记忆力的精确程度甚至让检测的医生吃惊。
柒月甚至记得在自己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祥子牵起自己的手是先用小拇指勾起自己的食指。
所以将脑海记得的歌曲给复现了出来,并经由清告叔叔的手将试做的一部分歌曲交到下属公司的手上。
不要问为什么小孩子就能做音乐,问就是天才少年外加丰川家的财力。
这么说来,柒月仅仅展示了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才能,用来弥补之前与同龄天才之间的差距。
要不然一到入学,别人的自我介绍里面都是自己是谁家的,小时候什么成就,拿了几个奖,未来的目标。
自己就只能来一句“丰川家的,未来当集团总裁,没了。”
很是庸俗和尴尬,这下好多了,有两句“丰川家的,写的歌是榜一。想当会唱跳词曲的练习生总裁,没了。”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曲子已经被确定了,应该不至于直接过来和我说吧,直接那边的负责人中岛小姐来个电话就好了。
“新流行是丰川下属音乐公司并不擅长的领域,虽然原本就有所计划但是你出现的正好。
所以集团的决定是,以你为核心,创立一个新事务所。
清告很主动揽下了活,事情已经决定,虽然交给清告并非我的本愿但毕竟下一个接手集团的人是他。”
只是发现了可行的机会就直接作出决定吗。
没有和自己有任何的沟通,一声不响的完成了所有的前置工作,该说不愧是丰川家吗,估计刚才的晚宴也有着这方面人士的存在吧。
“只是我的几首曲子就做出这么迅速的决断吗,万一一开始就失败了呢。”
柒月很是冷静,立马就提出了思考的问题。
“简单的公关罢了,以你为核心不代表核心是不可更换的,丰川集团还不至于缺少人才。”
‘有我无我都行吗,这叫什么以我为核心,成功了我就是核心,失败了我就是核心的养分是吧。’
柒月的内心叹了口气,虽然对歌曲有所信心,但是还是不喜欢丰川家的这种行事风格。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清告来谈吧,离你的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把时间利用起来。”
丰川定治转过身离场走向刚才音乐室,丰川清告恰到好处的正想敲门。
“外祖父晚安......清告叔叔晚上好。”
柒月稍稍弯腰送别丰川定治,随后对着落座的丰川清告打招呼,不过丰川清告明显有些激动
“柒月,你是天才吧。哦,不对你就是。换个说法,柒月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柒月只知道丰川清告以前对音乐有所涉猎但是不清楚丰川清告涉及的方面
所以上次稍微提了一嘴音乐公司的事情被丰川清告爽快的答应也是比较惊讶的。
“emmmm,我暂且还没有成为神的想法,要不我们聊点人间的话题?”
柒月将丰川清告的凑过来的脸推了回去,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咳咳,说回正题,先前你给我们的几首歌,在交给专业的作词作曲评定之后,都认为完成度很高。
然后事务所交给下属的mcN、乐评人,也都认为实际上要比想象的更加出色。
所以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就是通过丰川集团的运作,你的歌曲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人选和录制。”
一下子爆出了很长的一段话,丰川清告很是激动,柒月倒是不紧不慢的倒上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丰川清告说完后将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完。
“我从来不疑惑丰川家的实力,更不会对这些歌曲的实力有所怀疑,这只是必定的结果罢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全部交给清告叔叔了,我就静候您的好消息。”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柒月也只是记得歌曲罢了,其他的并非完全了解,更何况自己接下来并不是非常有时间。
聊完音乐这些话题,柒月又回归了他总和清告叔叔闲聊时的氛围,谈论着一些日常,以及生活遇到的趣事。
“柒月过段时间就要进入新的学段了吧,开学的自我介绍有没有准备好啊。
去到新环境还是要多交朋友才行啊,不过这些都随你的心意好了,叔叔和你瑞穗阿姨都会支持你的哦。
顺带一提,虽然说公司会很忙,不过等到入学式那天我们一家人都会凑齐的哦,柒月穿上新校服的那天,我们要拍好多照片留念。”
柒月很想说“别来啊,不是很忙吗,还有拍照不就是记录黑历史的吗。”
但是最终还是言不由衷的回应了一句“随便你们吧。”
……
夜色渐浓,洗漱结束的柒月提示清告叔叔将可能忘记吃药的瑞穗阿姨服用药物,随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仰面躺在床上然后点开手机看了一眼社交网络的消息。
然后息屏,闭眼,准备以完满的状态面对明天。
“咚、咚咚、咚”门外是祥子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柒月直接弹射起步下床,稍微一个踉跄过后走到了门口。
打开门,面前是松散着头发的祥子,一头蓝发随意地散落在肩膀或是身前,身上的睡裙也有着翻身带来的褶皱,最重要的是眼神里面的失落和不安,这是柒月头一回见到祥子的这个神态。
“走,我们去阁楼。”
没有询问原因,祥子想说的话会告诉自己,几年时间的交心能够让两人的交流有着更高的层次不用客套、不用伪装、甚至不用开口。
更何况,柒月其实猜得到祥子情绪低落的罪魁祸首以及原因——丰川定治,外祖父在和自己交谈离席之后走向音乐室的就是为了祥子。
外祖父应该讲了对祥子来说不好的话吧,各种可能的。
两个小孩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躲避着夜巡佣人的视线,熟练地摸到了阁楼的门口,阁楼里早就准备好了用来打地铺的被褥,以及一些漫画杂志零食,妥妥的小孩子秘密基地。
至于说这个秘密基地的位置是如此的容易暴露,随便一个上来检查的佣人都会发现,
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佣人会来检查这里,为什么呢,和柒月无关吧。
东京的夜空是看不见漫天繁星的,柒月一般带祥子来到这里两人也只是躺下来随便找个地方盯着夜空走神罢了。
两人紧挨着床边坐下,肩头相抵,膝盖相碰,凝神地望着窗外沉入墨蓝的夜色。
近处几棵树的枝叶在轻风中窸窣低语,月光柔柔的流淌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之上,宛如银色的溪水静静滑过。
谁都没有说话,言语在这个时候就是多余的累赘,甚至会惊扰这安静流淌的夜色。
无声之中,祥子的内心正在慢慢抚平。
柒月偷偷侧目望去,祥子的面庞在月光下描绘出柔和的轮廓,眼睛映着窗外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无声地接纳着属于两人的世界。
稍稍将身体挪动,肩头稍微离开了祥子一些,她立即察觉,也转过头来。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无声绽放,如月光一般温柔的照亮彼此的脸。
‘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有什么人会不喜欢这软软糯糯的祥子啊。’
柒月发出内心的感叹,祥子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脑袋一歪大眼睛盯着柒月。
“等到了八月,会有一颗彗星,等到那个时候,准备好相机,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今年开始就不断的有这方面的新闻,柒月感兴趣的了解到了今年八月会有一颗彗星出现在地球的上空,东京甚至在可视范围内。
“外祖父说,我未来的规划没有入学秀知院的选项。”
祥子开口了,话语里听得出来稍有不开心,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自己今晚找到柒月的原因。
“这样啊,祥子想和我上一个高中我很开心哦。”
柒月和祥子相差正好三年,不过两人学业仅相差两届,当柒月升上高三,正好能见到身着高一制服的祥子
不过祥子目前在月之森也是一贯制学校,既然祥子能说出不能入学秀知院那么就说明她是和定治进行过这方面的商议的
显然商议的结果就是祥子将作为月之森的桥梁链接那一部分的家长人脉。
“不过祥子也不用对这方面感到遗憾啦,毕竟你在月之森还是有同学的啊,到了高中也能和他们一起玩的吧。”
“那些家伙,除了睦以外都不重要,我想要一辈子跟在柒月哥哥的后面,和柒月哥哥做一辈子最好的兄妹。”
“一辈子啊,一辈子很长哦,我们估计连一辈子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完哦,祥子就这么决定了接下来的人生搭在我的身上啊,感觉会有些沉重呢。”
云朵遮住了月亮,一时间整个阁楼陷入黑暗,祥子一下子看不到柒月的表情,连忙不安的说道
“不愿意......吗?”
“我并没有说不愿意哦,反倒是我很喜欢祥子呢,祥子妹妹这么可爱,就算要把我沉到东京湾,我不会放弃的哦,一辈子,说好了的。”
轻易的答应了一辈子的话题,但是柒月并没有任何的不安与害怕这份自信来源于丰川家殷实的家底更来源于丰川柒月自身的才能。
得到了柒月肯定的答复,祥子一下子就放松了,两个人一起畅聊着未来的安排
但是小孩子嘛,对于未来最能想到的还是已经确定的那些不远的将来将会发生的事。
比如说暑假去海岛游玩,见见岛上的朋友,或是约定将升学后遇到的趣事讲述给祥子,以及下一次的合奏。
渐渐地,柒月感觉到祥子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像是紧绷的弓弦被温柔的卸下了力道。
祥子长长的,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轻柔地拂过柒月的耳廓,如同一片羽毛的落下,
带着终于安定的释然方才那萦绕在她身边的细微不安,如同被月光晒化的薄霜,悄无声息的蒸腾、消散。
柒月抱着祥子回房间,给祥子盖上被子的同时用一个人偶代替自己的位置陪伴着祥子一同晚安。
随后倒退着离开房间,柒月小心地关上了房间门,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但是这个时候,柒月看到了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手上拿着一个咖啡杯——瑞穗阿姨又想熬夜了。
柒月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想起家庭医生私下的叮嘱:
瑞穗阿姨的身体状况特殊,需要极其规律的作息和避免过度劳累,尤其不能熬夜,否则那潜藏的病症一旦突发,后果不堪设想。
失眠对她而言是巨大的风险,而非简单的疲惫。
“瑞穗阿姨,”
柒月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强忍的不适
“您身体不舒服吗?今天的药按时吃了吗?”他直接问道,语气是超越年龄的严肃。
丰川瑞穗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掩饰
“啊,柒月?还没睡啊?我没事,只是…有点睡不着,想喝点东西提提神,看看书转移下注意力。”
她说着,习惯性地想把咖啡杯送到嘴边。
“不行!”
柒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个小大人。
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坚定而迅速地夺下了瑞穗手中的咖啡杯。
“咖啡绝对不行!医生说过,这对您的身体负担太大了!”
瑞穗看着柒月异常认真的小脸,那里面盛满了真切的担忧,拒绝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现在,请您立刻躺下休息。”
柒月指着客厅舒适的沙发,语气不容商量。
“就在这里。睡不着也不能用咖啡硬撑,更不能整夜不睡。这太危险了。”
看着柒月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保护欲,瑞穗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也夹杂着被看穿的无奈。
她最终妥协了,轻轻叹了口气,依言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柒月迅速行动。
他先为瑞穗调整好靠枕,让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后快步走向琴房。
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小提琴回来了。
“闭上眼睛,瑞穗阿姨,”柒月的声音放得很轻柔,“什么都别想。”
他站在沙发边不远处,将琴优雅地架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琴弓轻触琴弦。
下一刻,一串舒缓、悠扬、如月光流淌般的旋律在寂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
这不是练习曲,也不是激昂的乐章,而是柒月即兴拉奏的、专门为了安抚而生的轻柔旋律。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魔力,温柔地包裹着沙发上的人。
琴声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潺潺流过心田。它没有歌词,却仿佛在低语着安宁与守护。
柒月专注地拉着,目光始终落在瑞穗脸上,观察着她紧绷的眉头是否舒展。
在持续不断的、充满抚慰力量的琴声中,丰川瑞穗感觉身体深处那股让她无法安眠的、隐隐的不适感,似乎被这温柔的声波一点一点抚平了。
精神上强撑的疲惫也如潮水般退去。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睫终于完全合上,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看到瑞穗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柒月才极其轻柔地停下了琴弓。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取来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瑞穗身上,仔细地掖好边角。
接着,他又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将温度略微调高了一两度,确保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在沙发边,借着月光看着瑞穗熟睡中显得格外宁静的侧脸,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安心表情。
第2章 秀知院的不可思议(前)学生会长
【万字更新第二天】
——去年秋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为丰川家的早餐厅镀上一层暖金。
柒月端起面前精致的骨瓷杯,温热的可可香气氤氲而上。
他抬眼看向餐桌对面的丰川瑞穗,她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将糖罐推向祥子那边。
“瑞穗阿姨做的可可,一直都这么好喝呢,”
柒月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润,真诚地致谢,
“谢谢您了。”
他注意到瑞穗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她昨夜又未能安眠。
她手边摆着的不是惯常的可可,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显然需要额外的刺激来驱散亏空的精力。
瑞穗闻言,疲惫的眉眼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会。相较于此,我才该谢谢你,”
她的目光温柔地转向正小口吃着吐司的祥子,
“谢谢你总是那么照顾祥子。”
“早安,祥子,”
柒月自然地接过话题,视线落在妹妹身上那条崭新的、剪裁合体的连衣裙上,
“新买的裙子,还合身吗?喜欢吗?”
阳光洒在祥子身上,裙摆的布料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祥子放下刀叉,抬起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让整个餐厅都亮了几分:
“嗯!非常合身,而且,”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茶晶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柒月,
“作为柒月送的礼物,我特别、特别喜欢!”
她轻轻抚了抚裙摆,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珍视。
柒月嘴角微扬,灰色的眼眸里也染上暖意,他端起可可抿了一口:
“只是一条连衣裙罢了,你喜欢就好。”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份被祥子珍视礼物的满足感,清晰地写在眼底。
简单的餐前寒暄结束,餐厅里只剩下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柒月和祥子安静地进食,专注地摄取着长高所需的丰富营养,也品味着厨师精心准备的餐点。
柒月用餐的姿态优雅而高效,透着一种被严格训练过的从容。
“今天是周六,不过柒月,你待会儿还是需要去秀知院开学生会的会议吧?晚饭……来得及回来吗?需要给你准备便当吗?”
瑞穗放下咖啡杯,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她关切地问。
柒月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
“谢谢瑞穗阿姨,不过,这个大小装便当盒有点勉强,而且会议结束时间不确定,就不麻烦了。”
他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线条简洁的皮质手提包,
这时,祥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柒月穿秀知院校服,很帅。”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柒月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纯白挺括的校服上。
柒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
“祥子也这么觉得?这套纯白校服,我也相当中意。”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纯白的底色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清亮有神。
柒月并非那种传统校园故事里光芒万丈的男主角。
他不具备那种普照众生的“亚撒西”光环——没有让女生心跳加速的魔力,更没有那种无论对方如何伤害都温柔以待的本能。
他的“温柔”,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社交礼仪。
面对亲友外的人,他平等地、无差别地奉上公式化的“温柔”假笑。
那笑容弧度标准,眼神却平静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一种“节能模式”——将有限的精力精准投放。
他吝啬地将一天中节约下来的所有真诚与温度,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他珍视的家人:
瑞穗阿姨、清告叔叔、若叶睦,以及最重要的,他的祥子。这就足够了。
黑色的普尔曼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秀知院的林荫道上。
柒月靠在后座,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学生会的工作群异常活跃,讨论着即将召开的、关于本学期社团经费分配的会议。
这是学期初的重头戏,关乎许多社团能否顺利开展活动。
消息一条条跳出:
会计:「各社团上学期经费使用明细及预算申请报告,昨晚已全部核对完毕!真是场硬仗啊…[疲惫]」
总务:「会长之前发的会议通知和材料清单,我已打印好并分发至各社团社长了。除了弓道部社长说今天有重要练习赛无法出席会委托副社长来,其他均已确认签收。」
书记:「会议室已准备妥当,投影设备调试oK。矿泉水和少量茶点就交给我吧。[oK]」
柒月指尖轻点,一条简洁的消息发出:
「辛苦各位。会议结束后,一起去校外的‘和食亭’用午餐?另外,周末我请客,地点大家定,卡拉oK或者新开的那个天空主题乐园都可以。」
他的消息如同他本人,高效而直接。
没有什么一套一套的话术,柒月可说不出“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接下来的活动还有劳大家多加努力”的压榨话语。
回复几乎是秒回:
「哇~会长大气!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卡拉oK!必须卡拉oK!好久没听会长一展歌喉了!」
「附议![举手]」
柒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回复,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深知名门子弟们不缺零花钱,寻常的赠礼可不会让他们满意
而且那些“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接下来的活动还有劳大家多加努力”之类的场面话和画饼,既虚伪又浪费精力。
不如直接给出实在的、可供选择的犒劳方案,省去他们无谓的客套和思考。
这种“节能”且有效的处事方式,正是他在秀知院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期间,在丰川定治要求下建立起的、足以支撑未来的人脉网络的基础之一。
普尔曼无声地停靠在秀知院宏伟的校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为柒月拉开车门。
柒月收起手机,利落地跨出车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纯白校服的领口和袖口,确保每一处褶皱都抚平,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的白色仿佛能发光,衬得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冽。他向司机微微颔首致意
“辛苦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面对外人时的平稳与适度距离感。
随即,他迈开步伐,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汇入穿着同样制服的学子人流,走向那座象征着精英与未来的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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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长的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弥漫着纸张的干燥气息、墨水的微涩,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的焦躁感。
会议已胶着近四十分钟,繁琐的议题与各执一词的争论如同沼泽,拖拽着时间的脚步。
体育类社团的代表们拍着桌子,嗓门洪亮,反复强调着器材的高损耗率和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夺牌计划所需的经费。
文化类社团则摊开厚厚的清单,申诉着老旧打印设备带来的不便、急需更新的专业资料费用,以及日益捉襟见肘的活动场地。
学术类社团不甘示弱,据理力争研究经费和参赛预算的必要性。
每个人都如同扞卫领地的斗士,寸土不让,唇枪舌剑在会议室里激烈碰撞。
主持会议的学生会长丰川柒月,端坐于长桌主位。
他脸上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假笑,仿佛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将一切真实情绪隔绝于外。
修长的手指间,一支笔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滑动,留下简洁的记号。
他并不急于介入,直到所有社团代表都宣泄完诉求,才向身旁的会计微微颔首,要过那本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
与自己寥寥几笔的要点快速对照后,平静地归还。
争论的漩涡中心,是坐在柒月右手边的学生会会计。
她面前摊开的厚重账本和计算器如同她的堡垒。
每当一个预算申请提出,她便会立刻推一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开始一项项冷酷地核算:
“弓道部申请新增箭靶维护费及箭羽补充费……箭羽补充按市价波动可批。维护费用超出标准15%,需提交详细损耗报告佐证。”
“轻音部申请更换鼓镲……现有设备未达报废年限,且上学期活动记录显示使用频率未达标,建议驳回。”
“生物社申请热带鱼恒温设备……核算电费预算已远超社团平均能耗警戒线,需补充用电计划及节能方案。”
计算精准,理由充分,却也像一道道冰冷的闸门,将会议拖入更深的泥潭——无休止的细节争辩和补充材料的要求中。
柒月听到“热带鱼恒温设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无奈掠过眼底。
‘若非秀知院经费向来充裕,何至于滋养出这些……奇特的社团。’
效率太低。
柒月认可会计的严谨与对经费的负责,但眼下,过度拘泥于僵化标准和细枝末节,已然阻碍了整体进程,更在无形中扼杀着社团的活力。
他自然不会指责或否定会计的工作,只是在笔记本上冷静地记录下各社团申请与去年实际支出的对比。
随后默默将部分明显浮夸的需求做了调整,正准备开口引导。
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却打断了他的节奏。
“弓道部的负责人呢?会议通知不是早就发了吗?”
“是啊,他们申请经费时挺积极,人倒不见了?”
柒月瞥了一眼腕表,目光投向总务,得到一个无声却肯定的点头——通知确认送达。
时间不等人。他刚欲重启议程。
“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柒月话音落下。
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涌入,仿佛初冬的晨风拂过闷热的房间。
四宫辉夜立于门口,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起马尾,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却毫无情绪波动的脸。
她似乎刚从弓道场赶来,发髻还带着一丝练箭后的利落痕迹。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结,先前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抱歉。弓道部部长因故缺席。受委托,我代为出席。弓道部成员,四宫辉夜。”
她的声音清冽平静,如冰泉流淌,听不出任何迟到的窘迫或歉意。
“落座吧,会议已经开始。”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弓道部代表的位置落座。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柒月的目光在辉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四宫家的大小姐……他心下了然。并未对迟到置评,他平静地切入正题:
“弓道部的申请,会计同学已初步核算。四宫同学,对核算结果有异议或需要补充说明吗?”
辉夜抬眼,目光在会计和柒月之间平稳掠过,声音毫无波澜:
“无异议。会计计算准确,弓道部接受核算结果。”
她甚至未为社团争取分毫,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份超乎寻常的干脆,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数据的会计怔了一下。
柒月微微颔首,随即面向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会计同学的工作大家都有目共睹,完成程度实在是值得夸赞,也为我们今天的会议提供了强有力的辅助,
不过就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接下来会给各位社长一份满意的回复。”
他拿起会计整理好的汇总表格,指尖点在其上,如同点下裁决的印章。
“我的方案是:在确保财务规范和安全的前提下,对于活动积极、成果显着、且预算申请基本合规的社团,将适当放宽‘标准’的灵活性,给予更多支持。”
他翻动表格:
“轻音部,上学期市级音乐节金奖得主,实际活动频率和器材使用强度远超书面记录。
一套状态良好的鼓镲是其排练与演出质量的核心保障,更换非奢侈,而是必要投入。”
“生物社的热带鱼项目与高等部有实质联合交流,属校内特色研究,激发了不少学生对生物学的兴趣,并且多次在开放日展览中获得来宾好评。
恒温设备问题可通过优化选型或申请专项能源补贴解决。”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实际上这个社团是有在发挥作用的。
“此外,田径社的跑道维护、羽毛球社的场地与基础耗材、文学社的新书购进、将棋社的棋盘更新、新闻部的打印机维护……以上需求,在合理范围内予以批准。”
同时,他的否决也清晰而果断:
“摄影部的相机镜头还请自行解决,前一任社长带走镜头的问题会有人去追究,但是立马申请新镜头我们不能认可,所以新镜头申请不予受理。”
“新闻部追加运动相机申请,驳回。另外,会后请提交关于‘强行采访’投诉的书面说明。”
“登山社烧烤炉与煤炭、天文社新望远镜、演艺部部分装修材料……否决\/部分否决。”
一项项提案被清晰裁定,代表们脸色各异。
部分被否决者自知要求夸张,倒也并无太多怨怼——毕竟得不得到审批先不说,起码申请表格要填满。
唯有登山社社长的脸垮了下来,写满失落。
“其他社团申请,按会计的合理核算调整后批准。被否决的社团有一次补充说明或调整申请的机会。”
柒月作最后总结。
登山社的社长又一次积极举手,拿到了补充说明的表格。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希望能公费烧烤。
柒月的方案,在会计坚守的“合规”底线与社团实际发展需求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并通过附加条件实现了持续监管。
会计推了推眼镜,仔细审视柒月的裁定,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许,最终点头:
“会长考虑周全,在原则性与灵活性间把握得当,我没有异议。”
她虽刻板,却明事理,认可了柒月这份面面俱到的解决方案。
......
当与早晨带着凛冽寒意截然不同的风敲打着会议室的玻璃窗时,这场冗长的预算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因目标达成或尘埃落定而显出几分轻松。
柒月是最后离开的几人之一。
他细致地收好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起身准备关灯锁门。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旷的会议室,随即定格在四宫辉夜先前的位置旁——一张弓道部的预算申请草稿纸遗落在地。
他走过去拾起那张纸。
眼角余光瞥见辉夜并未走远。
她正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身形笔直如标枪,凝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低垂的颈项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长达两小时置身于枯燥的争论漩涡中,即便是四宫辉夜,精神上的消耗也是必然。
柒月拿着那张纸,走向窗边,在距离辉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本可以出声唤她,或者直接将纸放在窗台上悄然离开。
然而,或许是那夕阳下略显寂寥的背影,或许是她作为代理人却全程安静端坐的耐心,又或许是会议结束带来的片刻松弛感……
柒月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辉夜身后时,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张预算草稿纸,连同自己口袋里早上祥子塞给他的那颗话梅糖,轻轻放在了窗台边缘——一个辉夜抬手即可触及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随手放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随后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窗边的细微动静引起了辉夜的注意。她微微侧过头。
视线首先捕捉到了那张失而复得的弓道部预算草稿。
接着,目光落在了旁边那颗小小的、包裹在暗红色糖纸里的话梅糖上。夕阳的余晖在糖纸上跳跃,折射出一点温暖的光晕。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是丰川会长留下的?
口袋里备着糖果……这似乎与他在会议上展现出的冷静理性形象有些微妙的差异,有点……意料之外。
辉夜伸出手,平静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深褐色、裹着细白糖霜的话梅放入了口中。
“……”
一股鲜明而直接的酸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酸意让辉夜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味道相当刺激。
然而,当这股强烈的酸味冲击过后,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深沉的甘甜和话梅特有的咸鲜风味。
酸、甜、咸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清晰、有力的味道组合。
这股强烈的感官刺激,意外地驱散了积攒一下午的疲惫感与麻木。
味道……很特别。
一个客观的评价在她脑海中浮现。
下一秒,当意识到自己竟在品味这颗糖时,辉夜脸上那细微的表情波动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无波。
她迅速将揉皱的糖纸攥入手心,仿佛要抹去这片刻的“分神”。
目光再次投向柒月消失的走廊方向,眼神平静依旧,却比先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而另一边,驶向丰川宅邸的轿车内。
柒月撕开一颗草莓味糖果的包装,随意地将糖粒抛入口中。
祥子今早知道他要去开冗长的会议,特意塞了一把糖果在他口袋里,嘱咐他可以分给同学。
柒月其实并不在意那颗话梅糖会给四宫辉夜带去什么。
那可是“冰之辉夜姬”,没当场把糖丢掉大概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这么做,不过是随手完成了祥子“把糖分给别人”的小小嘱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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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1日,丰川柒月的初等部结业式。
三年的初等部时光,并未显得格外漫长,却绝对称得上“充实”二字。
凭借丰川家的影响力,和自身考试的成绩柒月轻松申请到了类似市谷有咲的特殊待遇
只需维持必要的出勤率并维持考试排名,其余时间拥有极大的自由度。
然而,这份自由绝非无所事事的温床。
它被柒月精准地切割、填满:
柒月成为了秀知院初等部的学生会长,在丰川定治的要求下,将这个职位变成了锤炼领导力与建立人脉的平台。
然后利用碎片时间,悄然自学并基本掌握了高等部阶段的核心课程。
以及他以学生会长身份为圆心,游刃有余地编织起一张覆盖秀知院纯院与混院精英的关系网。
这份影响力达到了何种程度?只需他一句话,原本互有龃龉的纯院混院两派学生,也能为共同目标而暂时携手。
而所有闲暇的缝隙,则被音乐素养的精进以及与妹妹祥子的合奏时光温柔填满。
三年转瞬即逝。
此刻,柒月站在结业式的节点上,心中最清晰的念头之一,竟是终于可以卸下学生会长这副重担。
他的成果堪称辉煌
不仅超额完成了外祖父丰川定治的期许
其能力之强甚至令定治也为之侧目,从而获得了更宽松的自主权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秀知院这片沃土上,为自己、也为未来的丰川家,埋下了极其丰厚的人脉种子。
只要精心维护,十年后必将收获一片繁茂的森林。
但是——
维持如此庞大、复杂且需要持续投入精力的社交网络,其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这与柒月骨子里的“节能主义”哲学背道而驰。
他清晰地意识到:进入高等部后,必须改变策略。
所以柒月决定升入高等部后,他将大幅收缩社交半径,将那些耗费心力的泛泛之交果断剥离,只将有限的精力,精准聚焦于少数真正核心、值得长期维系的关键关系之上。
高效、精准、节能——这才是他未来行事的准则。
但事实真的能如他所愿吗?
--------今年春---------
2016年4月,晨光熹微,温柔地笼罩着秀知院学园气派的哥特式建筑群。
新学期伊始的空气,总是浸润着新书本的油墨清香、浆洗过的崭新制服气息,以及少年少女们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憧憬。
他身上那套秀知院高等部的纯黑色校服,剪裁更为利落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冷的气质在深邃的黑色映衬下,也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一下车,柒月就打算快步逃离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几步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唤住了他:
“柒月,等一下!”
柒月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校门口的“入学式”牌子旁站着丰川清告、丰川瑞穗夫妇以及精心打扮过、穿着崭新初等部部水手服的丰川祥子。
(虽然月之森初等部还没开学就是了)
祥子手里还拿着一台复古的徕卡相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瑞穗阿姨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正温柔地笑着朝他招手,清告叔叔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赞许。
柒月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尤其是看到祥子手里的相机。
“父亲,母亲,祥子?你们怎么……”
他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当然是来庆祝柒月高等部开学第一天呀!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合影留念!先前不是说过了吗。”
祥子抢先回答,茶晶色的眼眸亮闪闪的
“没错,穿上高等部制服的样子,真是更帅气了。来,我们一家人就在这校门口拍一张吧。”
瑞穗温柔地补充道,上前替柒月理了理衣领,
柒月看着两夫妇期待的眼神和祥子兴奋的小脸,那句“太羞耻了,不要”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灰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
“真是……饶了我吧。这种羞耻play……”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语气充满了别扭的抗拒。
然而,他的身体却异常诚实。
不等祥子指挥,柒月已经自动走到了父母中间的位置站定,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上那惯常的公式化表情此刻显得有些僵硬,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无奈。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确保自己处于镜头中比较“上相”的角度。
丰川清告看着柒月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拍了拍柒月的肩膀。
瑞穗则自然地挽住了柒月的手臂。
祥子将相机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司机,然后像只轻快的小鹿般跑到柒月身边站好,亲昵地挽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好了,大家看镜头!”司机举起相机。
柒月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略显僵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不自在”。
不过,当快门声“咔嚓”响起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配合地,让那公式化的假笑里,极其短暂地融入了属于家人的温度。
“好了好了,拍完了。”
柒月几乎是立刻“挣脱”出来,试图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耳尖却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我该去教室了。”
语气带着点急于逃离现场的意味。
“去吧,柒月,加油!”瑞穗笑着鼓励。
“柒月,放学见!”祥子挥手。
清告也点了点头。
柒月如蒙大赦,迅速转身,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重新汇入通往教学楼的人流,背影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可爱。
即使只是匆匆走过,那挺拔的身姿和辨识度极高的清冷气质,依旧让路过的几位初等部部同窗认出了他。
“啊!丰川会长!”一位戴着眼镜的男生惊喜地打招呼。
“会长,早!”另一名女生也笑着挥手。
柒月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切换回那恰到好处的、完美的公式化微笑,微微颔首:
“早上好。不过,我已经不是会长了。叫我丰川同学就好。”
“啊,是!丰川同学!”两人连忙改口,目送着他步伐从容地继续前行。
丰川柒月“步履沉稳”地行走在通往高等部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他没有像大多数新生那样挤在贴满密密麻麻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只是隔着几步距离停下,目光如精准的扫描仪般掠过那片纸张丛林。
入学成绩第二的位置清晰可见。视线几乎没有任何迟滞,他迅速锁定了自己的名字——一年级A班。
目的明确,他转身便要离开这片喧闹,径直走向教学楼。
认识他的同学,无论是原先的同僚还是仅仅在学生会事务中有所交集的同学,都习惯性地向他点头致意。
柒月也以不变应万变,一一回应那标志性的、温和却缺乏温度的微笑和点头。
通往A班教室的走廊上,类似的场景仍在不断上演。
他的步伐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像一艘平稳航行的船,破开名为“社交”的浅浪。
这频繁的互动自然是引起了周围一些新面孔的注意。
他们是凭借优异成绩通过外部考试进入这所名门学院的精英,对秀知院内部的人际生态尚不熟悉。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忍不住小声询问身边的同伴:
“那位丰川同学......是谁啊?感觉好多人认识他,气场好强。”
她身旁一位显然是秀知院初等部部直升上来的男生,立刻带着一种崇拜的语气,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说起丰川同学,那可是初等部部的传奇人物!去年还是我们的学生会长!”
“带头反对校方要砍掉的学园祭两天时间的提案,硬是带着我们争取回来了!超有魄力。”
“而且还成功牵头举办了那个多校联合文化交流活动,方案都是他一手搞定的,让几个高等部的高等部学长学姐都服气了!”
“而且当会长的时候,给社团批经费特别大方合理,大家都很喜欢。”
“还有还有,给你看看这个网站。”
男生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网站,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消息,网站名称叫做“秀知院学生论坛”
点开一个历史投票,上面显示丰川柒月是“最希望能同班学生第一名”,和“最希望非主课分组到的同学第一名(尤其是音乐课、甜点家政课)”
“虽然是随机分组的,但是每当到了这两个课程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幸运星能够和丰川同学一组呢。
我也曾经在甜点课上分到过一次,丰川同学做的可丽饼,真的好吃到想哭。”
“哦,对了。”他压低声线,带着点局促,
“藤原同学曾经因为好玩搞过一个‘初等部部最受欢迎学生’投票,丰川同学打败藤原同学成为毫无悬念的第一哦。”
“现在嘛。”男生总结道,语气笃定:
“最有希望成为高等部学生会长的绝对是他!”
这一连串的头衔和事迹,听得新来的女生和周围几位旁听者目瞪口呆,看向柒月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与好感。
这几乎完全符合男生心目中理想化的“帅气强大的自己”模板,也精准命中了女生们对于“完美男友”的想象标准。
“所以......”马尾女生忍不住好奇追问,“丰川同学这么优秀......有女朋友吗?”
“没有啦!”知情男生立即摇头,“不过被告白的次数嘛......”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数都数不过来!但他全都拒绝了,一个都没接受哦!”
“诶?为什么啊?”这下连其他几个新同学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如此完美的存在竟然是单身?难不成......”
“这就不得不提另一位传奇人物了。”
知情男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目光投向走廊的另一端,“看,就是那位,四宫同学,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的另一端气氛骤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形的寒意。
一位少女正款步走来。
乌黑靓丽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她有着一张如同人偶一般精致无瑕的面容,肌肤白皙胜雪,此刻却如同覆盖着一层层薄薄的冰霜,表情严肃而冰冷。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红包纸,视线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无法落入她的眼底。
四宫辉夜身上穿着的明明是和周围女生同款的校服,但是凸显出来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她的行走姿态优雅而孤高,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冰面上,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冰之辉夜姬,四宫辉夜。
“哇......”有新生忍不住低呼出声“真的像辉夜姬一样。”
“没错!这就是我们秀知院初等部部能够和丰川同学齐名的,女生人气绝对的第一名——四宫辉夜!
在演艺、音乐、武术......各个方面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极高造诣,是毋庸置疑的才女。”
辉夜目不斜视地走过。
她从未刻意释放什么,但那冰冷强大的气场却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冰封了走廊两侧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学生们。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索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仿佛被那月光般的低温冻结在原地,连窃窃私语都不敢发出。
而就在这片“冰封”的寂静中,丰川柒月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
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伐和方向,脸上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四宫辉夜带来的那足以冻结空气的低温,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春风。
他并未刻意去对抗什么,只是他自身那份沉稳如大地,深不可测的气场,无形中形成了一片“庇护所”
让那些被他气场笼罩的学生们,感到些许喘息的空间,不至于完全被那冰寒冻僵。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相距不过才三四个身位,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即一年级A班教室走去。
柒月在前,步履沉稳;辉夜在后,如同冰雪的化身。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仿佛只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
走廊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在他们擦肩而过、身影消失在A班教室门后的瞬间,那被“冰封”的走廊才如同被解冻般,“轰”的一声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声浪!
“那、那两人......感觉相性超好啊!”
“不管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气质、能力、家世都完美契合!”
“刚才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神圣感!好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画作。”
“他们绝对在交往吧?!有谁能去打听一下吗,好想知道啊!”
几位女生的感叹,像极了爱嗑cp网友,道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关于“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是否在交往的猜测,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然而,视角转回两位当事人身上。
在楼梯口相遇时,没有点头,没有问候,甚至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对方一个确认。
仅仅是知道对方的存在,然后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同走向教室。
他们并非关系良好。
在初等部部,两人作为各自领域顶尖的存在,仅仅极少数必须共同参与的场合有过交集。
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分量,也明白自己和对方一样,都是名门学院金字塔塔尖的存在。
对于柒月而言,四宫辉夜是“不能交恶,但是基于其复杂背景和深不可测的个性,也难以真正交好”的存在。
保持距离,维持表面上的普通同学关系,是最稳妥的选择。
所以他的态度,与对待其他普通同学并无二致——公式化的点头,仅此而已。
而对于辉夜......她的思绪或许飘回了初等部某个不起眼的午后。
那颗话梅糖……
辉夜品尝了那颗话梅糖,并且让女仆早坂爱买下一整盒存放。
在她心中,丰川柒月是少数几个值得交好、或许能带来“价值”的同龄人。
但基于四宫家的身份和她的骄傲,主动示好?那是绝无可能的。
值得交好,但也仅止于“值得”,是否付出行动?需要静观其变。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一年A班明亮而宽敞的教室,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注入同一空间。
柒月目光扫过教室,很快根据贴在课桌右上角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墙边第四排。
走到座位上,将手提包挂在桌侧。几乎是落座的瞬间,周围几位眼熟的原初等部部同学便热情地围了上来。
“丰川同学!果然是同班啊,太好了!”
“丰川同学,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丰川同学,下午社团参观,要不要一起?我想去轻音部看看......”
问候语邀请纷至沓来。
柒月的脸上立刻挂上那副温和疏离的招牌微笑,动作利落地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袋放在桌上,同时有条不紊地回应着
“早,嗯,同班是缘分。”
“谢谢,不过中午我习惯去图书馆整理资料。午饭的话下次和你分享一个我知道的阴凉地方。”
“社团参观我打算自己先看看,暂时没有明确的目标,谢谢好意。不过轻音部的话我推荐你直接去他的社团看看,他们更愿意在门口贴公告而不是在楼下摆摊。”
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维持了可靠同学的人设又清晰划定了私人界限。
与柒月这边热闹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教室另一边的四宫辉夜。
她的位置选择在了相对僻静的第三排。
落座后,她如同精密仪器启动般,无视周遭的一切,径直打开自己那个看着普通却质感极佳的黑色手提包,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里面的物品
入学资料文件袋,新笔记本,笔袋......她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力场,加上那毫无表情的精致侧脸,使得周围半径两米内自动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没有同学敢上前搭话,甚至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寒气冻伤。
就在柒月应付完又一波完后,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教师走了进来,正是A班的班主任。
她的出现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环视一周,目光在柒月和辉夜身上略作停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同学们,欢迎来到秀知院高等部一年A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名字无所谓的班主任我们暂且称为小林
“今天是入学日,正式的课程从明天开始。上午的安排是入学仪式,地点在体育馆,广播通知后请大家有序前往。”
“还有就是,接下来一周时间都是社团招新周,各个社团都会在指定区域进行展示和招新活动。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多去了解。”
这话立即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心仪的社团。
柒月身边立刻又有同学侧身小声问
“丰川同学,想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继续学生会?”
柒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取出来的笔记本上,声音不大:“还没决定,先去参观看看。”
翻开笔记本,上面有一张折好的演讲稿,柒月今天将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稿子也是由学校提前交到了自己手上。
班主任继续交代:
“另外,班委的选举将在本周内完成,有意向担任班委的同学可以开始准备没具体的报名方式和选举时间稍后公布。”
“最后,提醒大家,入学需要提交的材料,请统一交到讲台来,今天没带的同学,务必明天放学前交上。”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校园广播系统适时响起,清晰的女声传遍整个教学楼。
应该是新换的设备,柒月在初等部部时就曾听见过学长对于广播的抱怨,说是什么
“就好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声音模糊的甚至难以分辨出讲话的人是男是女。”
“通知:请全体同学于十分钟内有序前往体育馆,参加新生入学典礼,再次重读......”
“好了,大家动作快一点,注意秩序。”
小林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可以动身了。
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椅子移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将东西收回手提包,柒月站起身,周围立刻有几位同学自然地靠近,似乎想与他同行或搭话。
柒月并未刻意疏远,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另一侧,四宫辉夜早就检查完毕,将手提包利落地合上。
她独自一人站起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正在集结的人群。
柒月与人流同行,温和地回应着偶尔的搭话;辉夜孑然一身,步履坚定地走向目的地。
两人身处一个空间,走向同一个开学式,却仿佛行走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第3章 丰川柒月想拒绝/四宫辉夜想要了解
【万字更新第三天】
开学典礼的流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严丝合缝地推进:
新生代表丰川柒月的发言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收获了台下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现任高等部学生会长的致辞充满勉励与对未来的期许;
校长的讲话……也能算得上人话,总之开学式在热烈(至少表面上)的掌声中落幕。
学生们鱼贯而出,返回各自的教室。
返回教室后,就是上交材料的时间
上交材料的环节波澜不惊,在柒月这位前初等部学生会长无形的影响力下,无人遗漏。
材料收齐,小林老师宣布解散。
柒月并未随波逐流涌向楼下如火如荼的社团招新“战场”。
他以“需要整理一下发言稿”为由,婉拒了同班同学的邀约,独自留在了高层走廊略显空旷的窗前。
柒月斜倚着冰冷的窗框,目光平静地向下俯瞰。
中庭和主干道早已被色彩斑斓的社团摊位与汹涌的人潮淹没。
醒目的展板、热情的吆喝、学长学姐们卖力的才艺展示、以及高一新生们好奇又略带茫然的面孔,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的校园图景。
一场无声的“人才争夺战”正酣。
“果然在这里,丰川同学。”
一个温和而带着了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柒月并未回头,仿佛早有预料。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投向来人——正是刚刚在台上致辞的现任高等部学生会长。
气质儒雅,戴着黑帽,不过长到肩膀的长发依旧看得出来不是很符合规范
胸前那枚象征会长身份的纯金挂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旁跟着学生会总务,柒月认得她。
“会长,总务。”柒月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不卑不亢。
会长脸上挂着真诚的欣赏笑容,开门见山:
“丰川同学,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偶遇’其实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兴趣加入学生会?”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语气坦荡大方,颇具领袖风范,
“你知道,高三毕业之后,核心位置的接替……需要强有力的继任者。”
柒月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假笑,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
“没记错的话,学生会的成员人选,最终决定权是在会长您手上吧?”
“确实如此。”会长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我们也不可能直接下手。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此时,我们也要像楼下那些社团一样,打响这场‘人才争夺战’。优秀的人才,总是稀缺资源。”
柒月闻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向楼下弓道部招新摊位的大致方位(尽管视角受限无法看清)
随即转回会长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么,四宫辉夜同学……会长有去邀请过吗?”
会长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丰川同学的关注点在这里?实不相瞒,当然努力邀请过……只不过,希望渺茫。四宫同学似乎对学生会的事务兴趣缺缺。”
“意料之中。我也不认为,像她那样有主见的人,会被轻易说服。”
柒月的回答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啊?”这次会长真正感到意外了。
他本以为柒月会表达竞争意识或对辉夜的看法,没想到竟是这种近乎理解与肯定的评价。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柒月没有理会会长的惊讶,目光直视对方,直切核心:
“会长,如果你此行的目的是想说服我继任你的位置,担任下一任学生会长……请放弃这个想法。我不会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旁边的总务忍不住轻呼出声,不知是惊讶于会长的真实意图,还是柒月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
“甚至是在你初等部就有会长经验的前提下?”
会长追问,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正因为我在初等部已经担任过会长,该体验的,该完成的,我都已经做过了。高等部阶段,我没有兴趣重复同样的角色。”
柒月打断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地陈述着不容置疑的事实,话语里透出的决绝,并非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最终选择。
“好吧……看来我们这次确实是走空了。”
会长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遗憾,他正准备告辞。
柒月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导师般的引导
“虽然我本人无意加入,但或许可以给你一个寻找继任者的方向性建议。至于能否找到合适人选,就看会长的运气了。”
“哦?”会长眼中重新燃起兴趣。
“外招生。那些通过严苛的入学考试进入秀知院,而非内部升学的学生。”
会长和总务对视一眼,露出思索的神色。
柒月继续阐述,声音沉稳而富有洞察力。
“秀知院内部升学的学生,包括我在内,其思维模式、关注焦点乃至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纯院’的深刻烙印。
我们太熟悉这个圈子的规则和视角,有时反而会陷入思维定式,忽略更广阔的外部世界,或者在内部的无形博弈中丧失客观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喧闹的人群,仿佛穿透人潮,精准定位到那些可能略显拘谨、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的身影。
会长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即眼神越来越亮,如同拨云见日。
“原来如此……一个优秀的外招生,‘他’或‘她’带来的不仅是优异的学业能力,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未被固有环境同化的视角和思维方式。”
他看向柒月,语气带着豁然开朗的兴奋
“这对于需要处理全校事务、真正理解不同学生群体诉求的学生会而言,或许正是眼下最需要注入的新鲜血液和客观力量!”
会长和总务郑重地向柒月道谢后,带着全新的目标和迫切的希望匆匆离去,显然是准备立刻投身于“砂砾”之中,寻找那颗未被发掘的明珠了。
走廊再次恢复了安静。
柒月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喧闹的招新现场,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并非真的关心学生会的未来,这只不过是他为了避免被缠上,随手拨动的一颗棋子,引导资源流向一个对他无害,甚至可能在未来产生意外收获的方向。
离开喧嚣的社团招新区域,柒月通知司机半小时后到侧门等候,然后柒月收起了手机,沿着林荫道向侧门的方向走去。
下午没有课程安排,也没有限制行动,所以提前离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不过,当他路过弓道部那栋古朴雅致、带着明显和风特色的建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
不同于其他社团招新的喧闹,弓道部门口异常冷清,只有一块写着“弓道部招新中”的简洁木牌静静立着。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让他改变了方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内是一条铺着木地板的幽静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桐油和木料的气息。
走廊的尽头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柒月放轻脚步,循声而去,穿过一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宽敞肃穆的弓道场。
场内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招新”截然不同。
没有拥挤的新生,也没有卖力展示的学长。
只有寥寥几位穿着弓道服的高年级部员,全部屏息凝神地聚集在射位后方,目光聚焦在场中唯一一个正在练习的身影上。
场中央,四宫辉夜身着素净的弓道服,身姿挺拔如松,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正完成一次射法八节中的“离”,弓弦在她指尖释放,发出“嗡”的一声清越颤音。
离弦之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精准无比地钉在十米开外的箭靶正中心!
白色的箭羽微微颤动,与靶心上已有的几支箭簇拥在一起,几乎分毫不差。
“嘶......这就是四宫辉夜吧?早就听初等部的后辈提起过,不过实际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忍不住的低声赞叹
“何止是震撼,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师范!你看她的发力,从足踏到会,腰马合一,力量传导完美无缺!”
旁边一位更有经验的学姐分析道,眼神里满是钦佩。
“角度控制更是精准得可怕!每一箭都像是复刻出来的一样,正中靶心,几乎没有偏差!”
这是弓道部部长,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辉夜身上,加上柒月悄然进入,又选择站在光线稍暗的角落阴影里,竟无人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背靠在冰冷的木柱,柒月的目光越过围观者的肩膀,落在了射位上那个纤细却如松般挺拔的身影上。
束起的长发露出修长而优雅的脖颈。
她的侧脸线条在道场的光线下显得无比专注。
辉夜正完成一轮射法八节的最后动作——残心,姿态沉稳如山岳。
上一轮箭矢发射完毕。旁边几位充当“的元”(取箭人)的学长立刻自告奋勇地小跑过去取箭。
辉夜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标准而疏离。
她放下手中的和弓,似乎打算就此结束。
今天的目的——高等部弓道部的入部和手感确认——已经完美达成,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射位,向道场后方行礼告退时,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的目光,如同冰封湖面反射的月光,不经意地扫过道场入口的方向。
然后,她的动作极其细微的顿住了一下。
那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丰川柒月?
一个带着冰棱般质问的疑惑,无声地在辉夜心中划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弓道部?
这完全不符合她对柒月行为模式的认知。
他不是应该早已离开,或者置身于更符合他“身份”的场合吗?
取箭的学长们捧着箭矢小跑回来,恭敬地递上。
辉夜的目光瞬间从角落收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冰冷表情,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她一言不发地接过箭矢。
重新定位在射位上。
搭箭、举弓,引弦......动作流畅依旧,完美依旧。
“正射必中”,只要动作正确就能中靶,而不是瞄的准才会射的准。
然而,当弓弦拉至满月,进入“会”即身心合一,引而不发的阶段时,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不同。
她的背部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肩胛骨如同蓄力的蝶翼。引弓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稳,仿佛凝聚了更强大的力量!
下一刻——
嗖——!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似乎带着更锐利的啸音!它比之前更迅猛、更笔直的轨迹,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再次狠狠钉入靶心!与之前的箭矢紧密相连,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力量感,穿透感,比之前更胜一筹。
“哇——!”围观的学长学姐们再次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被这更加凌厉完美的一箭所折服。
射毕,残心。辉夜缓缓收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下弓,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确认射箭结果般,侧过头,目光再一次精准地投向柒月刚才所在的角落。
然而,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道场木桩投下的阴影,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辉夜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阴影处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平静地收回。
她放下弓,向道场深处行礼,动作依旧规整,完美得如同精密仪器。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困惑的涟漪。
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离开?
无法理解这个谜题,如同一支偏离轨道的箭,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划痕。
柒月早已离开弓道部道场。
他漫步在相对安静的校园小径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公式化的射击......”他低声自言自语,脑海中回放着辉夜那精准到可怕的每一箭
“每一次射击都是在复刻自己已经做到的一次完美射击......不需要突破,不需要变化,仅仅依靠完美的复刻就能达到此次完美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真是......羡煞旁人的才能呢。”
这羡慕里,或许掺杂着一些对于那种极致掌控力的认可,也或许有那么一点对这种完美背后存在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缺乏意外的疏离感。
他又随意地逛了几个社团的招新摊位。
轻音部的鼓点震耳欲聋,园艺社的花草生机勃勃,将棋社的对弈沉默激烈......
热闹非凡,却都无法让真正吸引他的驻足。
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匆匆略过这属于青春热闹的画卷。
打电话叫司机来接自己,柒月将手提包一只手拎着走出学校,来到今早下车的侧门,虽然是工作日,但是秀知院并没有出现车辆拥挤。
拿出手机回复着妹妹祥子的消息,情绪由原本的灰暗转变得稍显温和。
刚要将手机塞回口袋,视线不经意抬起,恰好撞见了在阴影中静立的四宫辉夜
空气瞬间被冻结,四宫辉夜感知到柒月的一瞬间,柒月就像是进入冰雪做的宫殿一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远处棒球部的叫喊声,鸟雀的啾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柒月脸上的那点温和一下子消失,被一种更深层次的“礼节”模式所覆盖,一种接近于温和微笑的假笑挂在脸上。
柒月的脚步稍微停顿,目光在和辉夜那标志性的的仪容和冰封般的侧脸停顿了不足半秒
随即像是感到冻伤般移开,重新回落到手机屏幕。
微微调整方向走向离辉夜更远的一棵银杏树
应该是被认出来了,我们两人应该从今早就已经掌握了双方的情报。
现在最起码也得打上一个招呼,起码不能被打上没有礼貌的标签。
“今日气色甚佳,四宫同学,下午好。”
“嗯”黑发的少女的回应并不是很明显,显然并没有对于有关柒月的社交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见到辉夜直接并没有继续开口的意图,柒月也没再开口,而是站立在银杏树下,仿佛刚刚的瞬间从未发生。
‘丰川柒月,他刚刚在笑?对着手机?和谁?这种表情就像是像是藤原面对玩具和点心时的模样。他移开视线了,很好,保持距离。’
侧门远离主干道,少有人迹,只有铁艺雕花门扉在阳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阵阵凉风在头顶的树梢上摘下一片树叶。
四宫辉夜站立于门梁雕花的阴影边缘,身姿站立犹如严寒中矗立的竹子一般,纯黑的制服上见不到任何一点灰尘毛发,完美的整体就像是冰之辉夜姬的城堡一般,远离他人,在人际关系上构筑出厚实的冰墙。
一道身影,如同被光线紧缺裁剪出来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嵌入辉夜身后半步的距离。
金发的早坂爱一只手调整风吹乱的发型、另一只手单手在手机上灵活的点击,
她余光很明显的瞥向了柒月,很快地结束了对柒月状态的确认。
“诶,真巧啊,丰川同学,我是同班的早坂爱,很高兴见到你哦。”
“嗯,我也很荣幸能见到早坂小姐。”
“诶,早坂小姐什么的——看来丰川少爷懂得还挺多的嘛。”
翻脸如同翻书,刚刚还一脸辣妹模样、装可爱口吻的早坂爱一下子神情变得寡淡。
‘早坂爱,四宫财团干部的女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女仆……训练有素,应该还涵盖有一些对于保护方面的工作’
在柒月说出“早坂小姐”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能说明他是知道早坂爱的身份
所以早坂爱也不需要在柒月面前保持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辣妹人设。
……
等待,原本是对于时间的掌控,但是司机超出预定时间七分三十秒的延误,如同细小的砂砾,开始磨损辉夜她冰封的耐心。
“早坂”辉夜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冰冷破碎一般清晰,打破了沉寂
“在,辉夜小姐。”
辉夜对着早坂爱开口道,柒月感觉这个司机如果不是遇到了连环车祸什么的原因不能按时来到,
估计就会被这个冰冷的公主给推到东京湾里去给鱼虾当司机了。
“电话,确认司机的状态。”辉夜的眼神并未移动,命令简洁而冰冷
“遵命,辉夜小姐。”
早坂爱远离两人,走到一处拐角才打开手机开始通话,只不过通话的对象并不是司机,司机的迟到她已经从手机的消息上确认。
“对于丰川家的丰川柒月......汇报完毕......好的,无需干涉对方的动作,哪怕是接近辉夜大小姐。”
早坂爱这时侧头看向柒月,却看见柒月并没有在原本的银杏树下。
就在早坂爱转身、进入拐角被遮挡住视线的刹那——一阵初春特有湿冷和蛮横力道的风毫无预兆的卷过路边送来远处的一声
“本垒打!”
风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幽灵,不仅肆意撩拨着辉夜并未约束的乌黑发丝,
更裹挟起地上沾了泥泞卷曲枯槁的树叶,打着令人厌恶的旋儿带着微尘和寒意直扑辉夜光洁无暇的脸颊。
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在他人面前展现出不完美的一面,枯叶而已随手打掉就好,或是侧身躲闪也好,方法应有尽有。
辉夜稍稍侧身就简单的应对了。
但也许是运气不好,今天的辉夜没有在正确的地方见到等候的自家司机,但是却在错误的站位即将碰上不应该出现的本垒打棒球。
就像是组合技一般,风吹来的枯叶将辉夜调整的位置正好来到棒球场上飞出棒球的落点,真是巧合。
也许在下一秒,就能够看见我们的冰之辉夜姬头上被砸出一个包,然后棒球部收到废部通知。
辉夜的视野范围内没有棒球,一只手固定着被风吹散的发丝,所以根本无从应对。
“走你!”柒月扔出自己的手提包,手提包在半空中与飞出的棒球相撞,
手提包从辉夜的脑袋上方飞过,被辉夜用手接住,而棒球被撞到一边。
“没事吧。”柒月走到辉夜身边礼貌的发问
“没事。”辉夜看了一眼地面的棒球,明白了柒月扔出手提包的原因,随后将目光移动到柒月的脸上
还是那样无所谓的假笑,甚至没有一点帮助了他人的喜悦,但是实际上的行动和言语跟表情完全不符——懂了。
“感谢你的出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四宫辉夜稍稍弯腰鞠了一躬,随后伸手将手提包递给柒月。
“不用,只是一次意外罢了,四宫小姐没有受伤就好。”
柒月接过手提包,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打开手提包取出里面的糖果盒,
糖果盒在棒球的碰撞下里面的糖果碎裂开来,看来与棒球最先接触的就是这个位置。
取出已经碎裂开来的糖果,柒月从仅剩的几颗中取出一颗话梅糖,递给面前的四宫辉夜
“嗯?”
辉夜稍稍歪了一下脑袋,表示对于柒月行为的不理解,明明是对方帮助了自己,怎么反过来要给自己糖。
不过......又是这个糖,辉夜想起了去年的那个会议结束后。
“请你吃,又是司机迟到又是差点被棒球砸,心情一定很不好吧,吃颗糖心情会好不少。”
“我......不......”辉夜刚想拒绝,但是思考了一下还是将话梅糖手收下,“谢谢。”
“这个很有名的,最开始是有点酸的,但是在嘴巴里含一段时间就会很甜哦。”
柒月撕开一个放进嘴里,“就像是四宫同学一样呢。”
“?”四宫辉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奇怪,什么叫像我一样,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块糖吗?
竟然还在和我介绍话梅糖的味道,难道这家伙不记得以前给过我一颗了吗?辉夜撕开包装将话梅糖放进嘴里。
说起来丰川同学真的会在包里准备糖果,自己喜欢?还是说单纯用来送人。
话梅糖依旧是熟悉的味道,但味道并不算上乘,应该来说是要被打入失败品的行列当中。
但是……平时进入能够端上自己餐盘的都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品,再一次接触到这种不属于完美范畴甚至算得上是失败品的糖果,竟然给我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觉。
“味道不错的表情。”
表情,我的表情怎么了吗?
辉夜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也许是由于酸味的刺激,又或者是因为别样的新鲜感,自己的嘴角竟然是呈现出上扬的状态。
辉夜立即调整姿态,将表情恢复为平静,刚刚上扬的嘴角立即消失不见,神态再次变回冰冷,柒月突然感到温度下降。
“我还是喜欢你刚刚的表情。”携带着微笑,柒月对着辉夜说道。
柒月的车来了,或者说原本就没有走远吧,上车关门,柒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辉夜小姐,司机到了——嗯?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早坂爱看着自家的辉夜小姐手上拿着一个塑料包装,
身后还有一颗应该是从校内飞出来的棒球,刚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而且现在丰川柒月也消失不见。
“早坂,这个给你。这个糖,再给我买上一盒。”
辉夜将手上的话梅糖塑封包装交给自己的贴身女仆
“额......好的辉夜小姐。”
廉价的糖果,附近的零食摊随处可见,为什么辉夜小姐会吩咐自己去买这种糖果,估计问题出现在刚刚离开的丰川柒月身上。
司机落位,两人上车,早坂爱关上车门后开口询问道
“辉夜小姐,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不,并没有发生什么。”
“撒谎可不是一个良好的行为哦,辉夜小姐,我想这个糖应该是丰川同学给的吧,辉夜小姐很喜欢吗,我指的是糖。”
“也就那样吧,不算讨厌......也不算喜欢。”
辉夜侧过头去,看向车窗之外,选择不再进行这个话题,但是在早坂爱的眼里更像是小孩子的犟嘴,尤其是最后的半句,就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强行添加上去的。
最后,在距离辉夜宅邸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早坂爱提出了下车。
“那么我就在这里下车了,辉夜小姐还请自行回去,一会我将自行返回。”
“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别忘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辉夜小姐还真挺喜欢这个糖啊。”
四宫辉夜关上车窗,转过头来吩咐司机道。
“开车!”
“噗嗤,辉夜小姐,虽然只有一点,但是变了呢。”早坂爱看着在冰冷的阴冬待了这么多年的辉夜小姐终于晒到了一点阳光,欣慰的笑了出来。
“话梅糖,多买一盒吧。”
第4章 白银御行想了解/丰川柒月在行动
四月中旬的秀知院,秀知院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零星的粉白花瓣飘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生季特有的躁动与白银御行在百年名门的疏离感
在霓虹,朋友圈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就被固定的,一个人能够交到的朋友从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已经决定了,
如果秀知院是一所简单的学校,那么除开每年的分班,那么一个人交到朋友的机会基本上就只有头一个星期。
作为一所名门学校,从小学入学的都是起码拥有着殷实家底的学生,高昂的学费和实际上需要的一定社会地位就将大部分人拒之门外。
这个条件在初、高等部得到缓解,但是也将入学的人分为了混院和纯院。
白银御行,这位凭借顶尖成绩特招入学的“庶民”,正带着几分局促,跟在一位气场强大的学长身后
“今天你就先参观一下学生会的工作也行。”
会长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白银默默点头新环境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些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富家子弟优雅从容的同学。
加入学生会?他内心充满疑问,自己这样的外来者,真的能被接纳吗?
穿过连接主楼与旧校舍的中庭时,会长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
白银御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两个正走向另一条小径的背影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熨贴的制服,步伐沉稳,另一个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背影清冷。
即便隔着距离,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所名门浑然一体的精英气场,也如同无形的壁垒,清晰地将他们与周遭划分开来。
“那就是‘他们’了,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和你一样是今年的新生。出了这所秀知院,想见上他们一面都难。”
会长微微侧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对那两个姓氏背后庞然大物的感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才是真正的名门。”
白银御行心中凛然。四宫……丰川……这两个姓氏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代表着霓虹金字塔最顶端的权势与财富。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会长,你有邀请他们加入学生会吗?”
会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了然:
“且不说丰川柒月已经明确拒绝,那位四宫小姐……更非轻易可以请动的人物。”
他的目光掠过白银,带着一丝后者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他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比学生会更广阔,也更……复杂。”
谈话间,目的地已到——一个挂着“血泊沼”破旧牌子的废弃池塘。
因下水道堵塞,池水浑浊发绿,漂浮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各色塑料垃圾和难以名状的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桥边已聚集了几位拿着长柄捞网的志愿者学生,神情各异。
“虽然已有几位志愿者,但我们也得装装样子,做做表率,不然面子上可过不去。”
会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解释道。
白银御行看着眼前这片污秽的“沼泽”,再低头看看手中简陋的捞网,一股强烈的现实落差感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笨拙地用捞网去够水面上的漂浮物,每一次搅动都带起更浓烈的恶臭。
‘邀请我进学生会?我看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拖我来打扫卫生吧!’
他内心愤懑地吐槽,
‘反正那个人肯定也觉得我是个穷人,看不起我。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靠近池塘边缘清理的一名女生,捞网似乎勾到了一个漂浮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肿胀腐烂的死蝙蝠!
“呀——!有死蝙蝠!”巨大的惊吓让她猛地后退
伴随着“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她后退撞到的人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栽进了那恶臭污浊的池水中!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桥上顿时一片慌乱!
落水的女生惊恐万状地扑腾着,恶臭的污水呛入口鼻,引发剧烈的咳嗽,处境岌岌可危!
桥上的同学急忙将手中的长柄捞网伸向她,试图让她抓住网兜边缘将其拉回。
但女生因极度惊吓,手臂只是本能地胡乱挥舞,根本无法有效抓住递来的工具,反而几次将捞网推开。
冰冷的污水和濒死的恐惧吞噬了她的理智和配合能力。
“得有人下去!”“可这水……跳下去会不会出事?”
焦急的呼喊中夹杂着对下水的恐惧和犹豫。
众人拼命伸长捞网,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挣扎的落水者。
白银御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水中无助挣扎的身影,看着桥上束手无策、只敢用工具隔空施救的同学,一股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与深知自己无能为力的巨大无力感死死纠缠着他。
‘喂喂!还顾得上犹豫这个?!可我不会游泳啊!谁会游泳?快下去救她!有谁……快啊!’
冰冷的恐惧感瞬间笼罩全身,他身体僵硬,只能在内心中疯狂呐喊祈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身影如同疾风般从白银刚刚经过的中庭方向疾驰而来!
是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
辉夜的目标极其明确,她甚至未在岸边停留观察一秒,毫不犹豫地径直冲向不远处的储物室方向,裙摆翻飞,速度迅捷得惊人!
而丰川柒月则没有丝毫停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冲到桥边,奔跑中单手利落地解开扣子,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柒月矫健的身影破开污浊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随后迅速游向仍在挣扎的女生。
他精准地避开对方无意识挥动的手臂,从背后果断穿过其腋下,稳稳地将她的头部托举出水面!
“咳……咳咳……”
女生剧烈咳嗽着,但终于能呼吸到空气,惊恐稍缓。
几乎就在柒月成功控制住落水者的同时,四宫辉夜的身影如同计算好时间般再次出现在桥边!
她手中拿着一个显然是刚从储物室取出的救生圈,救生圈上已经快速而牢固地系好了一根长绳!
“丰川同学!”辉夜的声音冷静清晰,没有丝毫喘息。
她手臂奋力一甩,救生圈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柒月触手可及的水面上!
柒月甚至无需回头,空着的那只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牢牢抓住了救生圈然后套在了女生的身上。
“拉!”柒月沉声喊道。
桥上的辉夜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绳索,身体后倾,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向后拖拽!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感十足,完全颠覆了“千金大小姐”的固有印象!
学生会长原本已准备下水接应,见状立刻大喊:“帮忙!”
他带头冲上去抓住了辉夜手中的绳子。桥上其他反应过来的学生也纷纷加入,合力拉拽!
在柒月水中稳固的托举和桥上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拽下,落水的女生连同柒月一起,被迅速而安全地拖回了桥上!
整个救援过程流畅、高效、配合默契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柒月跳水到成功上岸,用时极短!
柒月仰头确认女生已被安全拉上岸,正想撑起湿滑的身体,却看到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面前——是辉夜。
柒月同样伸出手,却刻意偏离了方向,避开了辉夜的手掌,手指徒劳地在布满青苔的湿滑桥面上寻找着力点。
他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但沾湿了的手外加上带着苔藓的桥面并没有给予柒月上来的条件。
柒月——手滑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被避开的白皙手掌,如闪电般疾探而出!辉夜的眼神骤然锐利,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地扣下!
不是抓向柒月滑脱的手掌,而是精准、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死死攥住了他湿透的手腕!
“抓住!”辉夜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她纤细的手臂在这一刻爆发出与拉动绳索时同样的惊人力量,腰腹瞬间绷紧,身体重心再次后倾,双脚如同扎根在桥面。
她不是简单地“拉”,而是用全身的力量将柒月沉重的、湿漉漉的身体向上提拽!
柒月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传来,那力量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固感。
他下意识地蹬踩水面借力,另一只手也本能地向上攀去。
两人一同发力!一个奋力上提,一个竭力攀爬!
柒月终于被这股力量猛地拉离水面,回到了桥面!
但刚登上桥面时,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着向前扑去,而辉夜正因全力拉拽而身体前倾——
柒月没能收住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辉夜的怀里!冰凉的、滴着水的身体与温热的身体骤然相贴。
强大的冲击力让辉夜也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昂贵的校服前襟,瞬间被柒月身上的污泥和河水浸透、染脏,留下了大片深色的污浊水痕。
被救者和救人者都成功上岸,桥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掌声和低低的欢呼。
落水女生被七手八脚地扶到一旁,立即有同学递上毛巾和外套。
柒月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校服沾满污泥与水草,狼狈不堪,头发紧贴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他摘下被污水模糊的眼镜,用同样湿透的袖子随意擦了擦镜片,脸上没有任何嫌恶或抱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平静。
会长立即指挥现场:
“快!送她去医务室!志愿活动终止,大家散了吧!”
混乱中,白银御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地,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离开的落水少女,目光死死锁定在桥边那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的身影上。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丰川柒月竟能毫不迟疑地跳入那令人作呕的污秽之中!那献身般的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而四宫辉夜,那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冰之辉夜姬”,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不是冷漠
而是令人震撼的冷静判断、迅捷行动力,以及与柒月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堪称天衣无缝的完美配合!
对比之下,白银御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愧和自惭形秽!
‘我没能做出任何行动……只是不停地找着各种借口,完全放弃了思考!’
‘这和家境、天资都没有任何关系!关键在于那份在危难时刻能够摒弃一切顾虑、挺身而出的勇气和决断力!在于那份能够信任同伴、精准配合的能力!’
差距,原来在这里!白银御行终于看清了那道鸿沟的本质。
柒月和辉夜婉拒了会长上前道谢的意图,柒月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湿透凌乱的衣襟,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并肩离开了这片狼藉的“血泊沼”。
他们的背影,一个挺拔却浸满污泥,一个清冷而步伐坚定,在夕阳熔金般的余晖映照下,在白银御行剧烈震荡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无比巍峨高大。
现场很快只剩下会长和呆若木鸡的白银御行。
白银死死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内心里满是与两人的差距感。
他声音带着颤抖向着会长开口
“会长……”
“嗯?”会长看向他,眼神温和中带着洞察。
“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吐露。
会长闻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鼓励与期许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白银御行的肩膀,指向那座象征着学园顶点权力的建筑:
“像我一样,成为会长就好。”
“而且,下一任会长的候选位置,现在正虚位以待。”
他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光芒(找到了,接班人)
白银御行猛地一震!成为会长?像眼前的他一样?这个答案略显直接,说起来是那样简单粗暴。
他随即想到了那个萦绕心头的疑问,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那……丰川同学,他为什么不竞争会长?”
以柒月的家世、能力,甚至刚刚展现出的无畏担当,似乎没有理由放弃这个位置。
会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内情的了然:
“柒月啊……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或许比一个学生会长更重。那份责任,可不是谁都能轻松承担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沉重。
比学生会长更重的责任?白银御行无法完全理解那意味着什么,但会长的话,带来了希望。
他再次看向会长的眼睛,又望向柒月和辉夜身影消失的远方,眼中的迷惘稍微褪去。
污泥的恶臭、阶层的壁垒……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令人窒息。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成型:他,白银御行,要成为能站在那两人身边的人!就从竞选这所秀知院的学生会会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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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午后,放学铃声敲响。丰川柒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课本。
刚刚结束的数学1课程对他而言形同虚设——高一的课程早已预习完毕,他现在的目标是高二的内容。
需要重申的是,柒月拥有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高等部的知识体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等待系统归类的仓库,收入囊中只是时间问题。
他并未急着离开。
开学才两周,家族为他定制的密集家教课程尚未启动,这一周的放学时光意外地由他自己掌控。
“丰川同学,小林老师找你。”
一位同学的通知打断了他的思绪。
柒月微微蹙眉。
他虽未将百分百的注意力投入课堂讲解,但也绝不至于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把柄。
想必是别的事情。
步入略显嘈杂的教职员办公室,柒月一眼便看到了那道清冷的身影——四宫辉夜。
她正站在小林老师的办公桌旁,姿态无可挑剔。
“你好,我找小林老师。”柒月的声音平稳。
“丰川同学,这边,进来吧。”小林老师招呼道。
柒月没有询问辉夜为何在此,他对这位四宫家的大小姐并无特殊关注,既不存有普通学生那种仰望“高岭之花”的心态,也无探究的欲望。
“既然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你们都到了,我就直说了吧。”
小林老师的语气异常郑重,让柒月下意识将事情往严肃方向猜测。
然而下一瞬,老师的姿态瞬间切换成近乎恳求:
“丰川同学,四宫同学,请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和副班长吧!求你们了!”
无语。
柒月内心的第一反应清晰明了。
“容我拒绝!”
他与辉夜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干脆利落。
班主任立刻垮下脸,几乎要哭出来:
“可是……班里的同学交上来的推荐信,清一色举荐的都是你们两位啊!我也不想的,但实在是没办法呀!下周一就要上交名单了,我总不能随便点两个人上去吧?”
那副模样,全然不见师长的威严。
柒月无奈扶额。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
“那么,由我向你推荐人选。到时候就说是我和四宫同学的共同推荐,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他报上了开学初主动与他搭话、看起来颇有责任心的两位同学名字。
用他的名义举荐,对方必定会欣然接受。
趁着小林老师还在消化这个提议、权衡利弊之际,柒月与辉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转身离开了教职员室。
辉夜对柒月这招“祸水东引”无可置否,毕竟她也是受益者。
两人沿着洒满午后阳光的中庭小径,沉默地并肩走向教室方向,准备取了书包便离校。
(白银御行与会长在此处看到他们背影)
他们的私家车都停靠在相对僻静的侧门,因此离开教室后,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疏离的距离,行进的方向却大致相同。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上通往侧门的林荫道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声音清晰地来自“血泊沼”的方向!
“有人落水了!”“快去找老师!”“抓住啊!”
隐约的呼喊夹杂着慌乱,穿透空气传来。
紧接着,一个男生神色仓惶地从池塘方向冲出,嘴里念叨着一个女生的名字,朝着教职员楼的方向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找老师的。
柒月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嘈杂的源头——血泊沼疾冲而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微风。
紧随其后的辉夜,在听到那个男生喊出的名字时,脚步也仅是微不可察地一顿。
报社社长的女儿……一个清晰的标签在她冷静运转的思维中瞬间点亮。
这个身份意味着价值,意味着一个未来可用的“人情”。
但这仅仅是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动机。
真正驱动她双腿迈开的,是那瞬间掠过心头、被精密计算包裹下的一丝不容忽视的、属于“人”的本能。
她同样加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起来。
(省略救援过程)
两人沿着刚才的路返回
来到距离侧门不远处,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返回侧门的必经小径上。
早坂爱,四宫辉夜那位能干的女仆,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两条干净蓬松的白毛巾,姿态恭敬。
“精彩的配合,两位。这边是干净的毛巾,请用吧,丰川少爷。就当是谢礼,不必归还了。”
早坂爱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
柒月没有客气,接过毛巾:“谢谢。”
他用毛巾用力擦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然后看向辉夜,目光落在她前襟那片刺眼的污渍上,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更要谢谢你,辉夜。最后那一下,多亏你反应快,抓住了我。不然我又得下去洗个回笼澡了。”
这是事实,那救生圈和绳索的时机精准得惊人,而最后关头那只强有力、几乎捏碎他手腕的援手,更是关键。
早坂爱微微颔首,话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过,如果不是您抢先跳下水的话,下水的恐怕就会是辉夜大小姐了。”
“别说傻话了。”
辉夜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打断了早坂的话。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校服上那片深色的、带着水草和污泥痕迹的污渍
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受损程度。
听到柒月的话,她才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既然我能想到去取救生圈,难道还会选择直接跳进那种地方吗?你以为谁都愿意一头扎进臭水塘里?”
她后半句话明显是在质疑柒月的动机,认为以丰川家继承人的身份,如此“莽撞”必有深意。
随即,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柒月的感谢,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是顺手。你当时的位置太碍事了,不拉上来更麻烦。”
柒月用毛巾继续擦着脖颈上的水珠,闻言竟难得地扯了下嘴角,露出近乎调侃的笑意:
“我倒是觉得,辉夜你会在腰上系上一根绳子再跳下去。”他仿佛看穿了某种可能性。
“哈?”辉夜的反应是明显的否定,还带着一丝被戳中某种想法的惊讶,随即立刻恢复了冷然,“……荒谬的假设。”
柒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毛巾搭在手上:
“毛巾,谢了。不过早坂,你平时都随身带着这些的吗?”他转移了话题,带着一丝好奇。
“不用谢,以防万一的必备品罢了。”
早坂爱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将另一条毛巾恭敬地递向辉夜。
辉夜没有立刻接,而是先伸出那只之前用力抓住柒月手腕、此刻也沾着些许污泥的手
早坂爱会意地展开毛巾一角,放在辉夜手上
辉夜动作稳定而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和手腕上的污迹,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随后将毛巾轻轻按在衣服前襟那片最显眼的污渍上,动作不疾不徐,并没有试图立刻擦干净,更像是暂时吸附掉多余的水分。
柒月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拿着毛巾率先迈步离开。
小径上只剩下辉夜和她的女仆。
早坂爱看着柒月湿透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说起来,辉夜小姐,您为什么会想去救人呢?”
辉夜的目光依旧望着柒月离开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清晰地剖析着自己的动机:
“那个溺水的是报社社长的女儿吧,现在她欠了我一个人情,未来或许用得上。
而且,丰川家的少爷也参与其中,这份人情更有分量了。”
她的话语清晰而理性,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算计感。
“你不会以为我的救援是无价的吧?如果有人愿意弄得自己一身污泥却只为了所谓的‘不求回报’……”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天真”的轻嘲,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笃定:
“——那种纯粹的愚蠢,我可做不到。”
早坂爱平静地指出:“我看丰川同学就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辉夜收回目光,最后瞥了一眼自己校服上的污渍,眼神毫无波澜,仿佛那不过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点代价。
她的总结冰冷而清晰:“所以,我和他,肯定合不来。
第5章 睦和虹夏和STARRY
【万字更新第四天】
若叶家那座宛若精致鸟笼的别墅,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缝隙。
当若叶睦用几乎听不见音量的手机说出“今天……没有课。”时,丰川柒月立即捕捉到了其中罕见的、几乎算是“雀跃”的波动。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森美奈美女士忙于新剧作的宣传时,被经纪人日程表意外遗漏的空白。
对于普通初等部学生而言或许稀松平常,但对于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聚光灯下、被迫扮演着各种角色的睦而言,这已然是珍贵的、属于“若叶睦本人”的喘息时间。
(没有多重人格设定,先行向大莫老师告别。)
“StARRY,老地方?”柒月的回复简洁明了。
他知道,对于睦而言,下北泽那间藏在地下的Livehouse“StARRY”是比任何疗愈室都更有效的避难所。
在那里,震耳欲聋的鼓点能暂时模糊现实世界的棱角,可以让她不必再扮演那个被母亲称为“完美艺术品”的若叶睦。
森美奈美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那个仿佛人偶般安静的女儿,内心渴求的释放,竟藏在充斥着噪音和地下乐队嘶吼的Livehouse里。
约定的时间到了。
柒月站在若叶家别墅外那条被精心修剪的紫藤花廊尽头,耐心等待着。
厚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一条缝,睦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米色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蕾丝,像一件精心打包的礼物。
阳光穿过藤蔓缝隙,落在她浅绿色的发丝上,泛着近乎金属的冷光,与她脸上近乎透明的苍白形成对比。
唯一鲜活的色彩是她那双清澈的、未被污染的金色双眸,此刻正安静地投向柒月,如同两泓沉静的湖泊。
“柒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空气。
“嗯,走吧。”柒月微笑回应,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
……
两人并肩行在下北泽充满艺术氛围的街道上。
时间尚早,柒月刻意放慢了脚步。
街道两旁林立着个性张扬的涂鸦墙、古着店、独立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隐约的唱片旋律。
偶尔经过的乐器行橱窗里陈列着闪亮的电吉他、古朴的木琴,或是整面墙的黑胶唱片,无声诉说着这片街区的音乐灵魂。
睦的目光安静地掠过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步伐轻快,能感觉到她正享受着这段与柒月同行的、难得的自由时光。
路过一家贩卖各种新奇小玩意儿的杂货铺时,柒月被橱窗里一台色彩鲜艳的扭蛋机吸引了目光。
奖品展示柜里陈列着一系列微缩乐器模型,做工相当精致,其中一把小小的电吉他模型尤为醒目。
睦原本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柒月身后,随着柒月的驻足,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台扭蛋机和展示的模型上,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些微缩乐器的轮廓。
“想要吗?”柒月侧头问她,声音放得很轻。
睦的视线在那把小小的吉他模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就当陪我玩吧。”
柒月也不点破,从钱包里摸出硬币,利落地投入机器,转动旋钮。
“咔哒”一声,一枚扭蛋滚了出来。
柒月打开蛋壳,一枚小巧的黑色电吉他模型静静躺在里面,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转过身,将模型递到睦面前。
睦微微一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那枚小小的吉他,圆圆的金色眼睛抬起看向柒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询问,像只突然被塞了坚果的小松鼠。
“给你了,”柒月笑得坦然,用了个蹩脚的理由,“算是你陪我玩的奖励。”
睦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琴身的轮廓,似乎确认了它的真实存在,然后才将它小心地放进了连衣裙的口袋里。
柒月心情大好,又接连投了几次硬币。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扭蛋不断滚出。
在连续抽到三次吉他模型(被睦默默收好)之后,终于出现了小巧的钢琴模型和小提琴模型。
柒月满意地将它们收好。钢琴代表祥子,吉他是睦,小提琴则是他自己。
收拾好小小的战利品,两人继续前行。
转过一个街角,空气中飘来诱人的甜香。
一家装饰可爱的可丽饼店出现在眼前,玻璃柜里展示着色彩缤纷的成品。
柒月再次停下脚步:“睦,想吃点什么吗?听说这家店的味道不错哦。”
睦的目光投向店门口挂着的菜单牌
法式可丽饼、奶油可丽饼、草莓可丽饼、糖奶油可丽饼、巧克力可丽饼、糖渍苹果可丽饼……
她仔细地一行行看下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在认真寻找着什么,柒月耐心地等待。
片刻后,睦抬起眼,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没有她喜欢的芒果口味。
“草莓口味怎么样?看起来很新鲜。”柒月适时地给出建议。
睦看了看图片上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可丽饼,又看了看柒月,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要巧克力口味的。”柒月对店员说道。
就在柒月准备掏钱时,睦却抢先一步,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刚好够两人份的纸币,递给了店员。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决,像是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柒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她对他刚才送模型的小小“回礼”。
他没有阻止,只是笑着接受了这份心意,心里默默决定待会的门票和饮料钱一定要由自己来付。
两人都没有边走边吃东西的习惯,良好的教养也不允许所以两人在店外的小圆桌旁坐下。
睦的可丽饼上堆满了雪白蓬松的打发鲜奶油和鲜红的草莓切片,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而专注。
奶油实在太过丰盈,几颗小小的白色奶泡不可避免地沾在了她柔嫩的嘴角边,像偷吃成功留下的小小证据。
柒月看在眼里,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从口袋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伸手过去。
睦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闪躲,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仰起头,向他凑近了一点,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柒月用纸巾的角轻轻擦拭掉那点奶油:“沾到了哦。”
“嗯。”睦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温软,继续低头对付她的可丽饼。
可丽饼时间结束,两人终于来到了StARRY那熟悉的地下入口。
推开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霓虹与喧嚣,熟悉的、混合着喧闹与音乐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他们的“避难所”的味道。
“两张学生票。”柒月熟稔地对StARRY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付了钱,换来两枚吉他拨片形状的饮料兑换券。
他将饮料券递给睦,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睦,帮我个忙?我看见了个熟人,去打个招呼,你帮我去带杯饮料,口味同你一样。”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群喧闹的乐手——那里其实空无一人。
睦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略显波动。
每次带她出来,柒月都在尝试松动那层坚固的琥珀,让她短暂地呼吸“自己”的空气。
他不能再事事代劳,即便是那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很小的事。
他拍了拍睦的肩膀,带着鼓励的笑意,然后迅速隐入昏暗的观众区,在不远处的一个装饰物后面悄然观察。
睦捏着那两枚塑料拨片,走向吧台,步伐平稳,却带着一些莫名的谨慎。
吧台后,一个扎着金色侧马尾的少女正活力十足地擦拭着杯子,头顶上一根呆毛随着动作俏皮地晃动
正是StARRY的店长伊地知星歌的妹妹,伊地知虹夏(初三限定)。
“欢迎光临StARRY!想要点什……”
虹夏元气满满的声音如同穿过云层的阳光,在看到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女时,自然变得更加温暖柔和。睦的安静和金绿相配的发色瞳孔太过特别。
虹夏那双能轻易读懂他人情绪的火红色眼眸,立刻捕捉到了睦身上那种不同于害羞的、深层次的疏离感。
“饮料……兑换。”睦的声音平稳清晰,但缺乏语调起伏,如同在陈述课文。
她顺手将两片拨片券放在吧台上。
“啊!是用这个兑换没错呢。”
虹夏的笑容像融化的蜜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拿起拨片券晃了晃,
“想喝点什么呢?有可乐、苏打水、乌龙茶、橙汁。具体推荐的话今天新到的芒果苏打很有热带风味的感觉哦!”
虹夏敏锐地注意到睦的目光在自己提及“芒果汁”的时候,在她身后冰柜里那抹亮眼的黄色上停留了一瞬,她立即热情推荐。
睦的视线在虹夏热情的笑脸和那排黄色果汁之间确认了一下,随后开口
:“……芒果汁,两杯。”
完成了表达,但实际上缺乏情感色彩,完全感觉不到情绪有什么变动。
“芒果苏打!超——棒的选择!活力满满!”
虹夏眼睛一亮,动作利落地开瓶,加冰,插入吸管,将两杯散发着浓郁芒果香气、金灿灿的饮料推到睦面前。
“给!演出就要开始了,要好好享受演出哦!”虹夏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带着一种能融化初春薄冰的天然热力。
睦接过沉甸甸的杯子。指尖感受到冰凉的杯壁和下方涌动的气泡。
她看着虹夏明亮的眼睛,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标准的颔首和一句平稳的:“谢谢。”
睦抱着两杯果汁,像是完成了一项既定程序一般走向柒月等待的角落。
柒月刚为虹夏那恰到好处的引导和睦的明确表达而稍感欣慰,后领子就被人揪住。
一个用着冷漠语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喂——是警察吗?这里有个可疑分子,鬼鬼祟祟的躲在店里,一直盯着我家妹妹和未成年少女。”
柒月一回头,正对上StARRY店长伊地知星歌一脸冰冷的表情,周身散发着“老娘早就看穿你了”的气场。
她有着一双酒红色的锐利瞳孔,散开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
人确实很好看,但那条黑白条纹的裤子确实也说明她衣品确实有待商榷,
不过这种着装透着一股不羁的摇滚精神。
星歌双手抱胸,样子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你干这件事第几次了?第几个Livehouse?这姑娘该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她才初一!我也才高一啊,我们又不是那种肮脏的大人。别用你成年人的‘复杂’污染我们啊。”柒月辩解道。
“星歌姐!”柒月无奈地掰开她的手,“我是在培养睦独立社交能力!法律定义上这叫‘监护性放手’!”
“少扯术语。”星歌凑近压低声音,目光瞥向走来的睦,
“说真的。她每次来都只盯着舞台,像要把那些三流乐队的魂吸走似的……该不会是你培养的秘密武器,准备哪天炸翻我场子?”
她故意用挑衅掩盖好奇——这是星歌式的关心。
话没讲完,星歌的眉头瞬间危险地挑起,拳头捏的吱吱响:“还有!臭小鬼!刚才你是在拐着弯嫌我老了吗?!我也才28啊!”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风声的爆栗精准地袭向柒月头顶。柒月早有防备,灵活地后退一步,让拳头落空。
此时睦已走近,看着柒月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和星歌“凶恶”的表情,眼睛里浮现出困惑:“吵架?”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瞬间切换成和平模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星歌闪电般地松开柒月,甚至顺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换上营业式的微笑并拍打着柒月的后背
“我们正进行友好的摇滚文化探讨!对吧柒月小弟?”
她可不想在这个像精致易碎品的小姑娘面前坐实暴力狂的形象。
演出很快开始。
登场的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乐队,几人在台上挥洒汗水和走音的青春。
技术尚且青涩,主唱偶尔还会破音。
但他们的原创曲目里,充斥着未经打磨却无比真实的热情、迷茫,以及对世界笨拙的呐喊。
鼓点敲在心脏上,贝斯线拉扯着神经,失真的吉他如同划破夜空的嘶吼。
柒月侧目——睦挺直脊背站在暗处,双手捧着那杯金灿灿的芒果汁,小口啜饮。
摇曳的彩光溶解了她脸上冰封的平静。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光斑,像金色的湖面落入了星火。
当一段激昂的副歌爆发时,柒月看见她搁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芒果汁杯壁
那是她内心奔涌却无处可去的情绪暗河,正借由金属震动悄然泄洪。
柒月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一直轻轻放在连衣裙的口袋上,仿佛在确认里面那枚小小的吉他模型安然无恙。
中场休息,柒月去吧台续杯,吧台后依旧是活力四射的虹夏。
虹夏擦着杯子靠近,压低声音问
“那位安静的朋友……还好吗?她看演出时连眼睛都不眨的,虽然表情没变,但整个人像醒过来一样——超神奇。”
虹夏火红的瞳孔映着好奇与善意。
“她叫mutsumi(睦),”柒月轻声回答,“她只是不太习惯表达情绪,也不太擅长维系关系。但她的感知力很强,音乐是她重要的出口。谢谢你刚才那么温暖的对她。”
“柒月,不用这么郑重的感谢啦,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虹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
“嗯……我在想下次要不要试试和她聊聊音乐,我的鼓棒可以借她敲节奏!”
“她会喜欢的。”柒月微笑。
这正是他选择StARRY,希望虹夏那“下北泽大天使”的光辉能够触及睦的原因。
虹夏那种源自自身伤痕却能温暖他人的力量,或许能成为融化坚冰的火种。
散场时已近九点。
霓虹浸透下北泽的夜风,将喧嚣与活力晕染开来。
睦在通往豪宅区的幽静巷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看向柒月。
“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清晰地吐出,“很好。”
这是她主动递出的“感受”而非剧本台词,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进步。
柒月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鼓励
“嗯,很好。下次带你去一家很有名的Livehouse,SpAcE。”
柒月掏出手机展示着SpAcE的环境,以及在舞台上kilakila的演奏者们。
“喂——!柒月!睦!”
清亮的声音划破夜色,虹夏小跑着追来,金色的侧马尾在霓虹光影中跳跃,像一束活泼的光。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两枚星星贴纸塞进睦的手心,笑容比街灯更亮:
“StARRY的隐藏福利!贴在乐器上会加攻击力哦!下次给你们留前面的位置——睦记得还要点芒果汁呀!”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等回应,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那喧嚣的地下入口。
睦低头凝视掌心那两枚廉价的塑料星星贴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着口袋。
夜风吹散她额前的一缕浅绿色发丝,拂过她平静的脸颊。
巷口的喧嚣渐远,StARRY的灯光在她身后晕染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许久,柒月听见她对着那片光晕的方向,用比平时稍大一点、清晰许多的声音回答道:
“嗯……再见。虹夏。”
那颗被塞进掌心的廉价贴纸,像一杯撬开铁幕的楔子,又像一枚落入金色湖面的星火,悄然点亮了沉寂的夜空。
而口袋里那枚小小的吉他模型,似乎也微微发烫起来。
第6章 于是在STARRY之后
柒月将睦送至若叶家那座森严的雕花铁门前。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衬得这栋豪宅更像一座寂静的堡垒。
“到了。”柒月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很轻。
他抬手,带着兄长般的温和,轻轻揉了揉睦浅绿色的发顶,发丝带着一丝凉意。
睦站在木门投下的阴影里,被揉脑袋时,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她抬起头,安静地看了柒月几秒,然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份“今天很好”的情绪,似乎透过这简单的音节传递了出来。
“回去吧,再见。”
柒月收回手,语气带着鼓励。
睦点了点头,转身,纤细的身影被缓缓开启的铁门缝隙吞没。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睦回到家中才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
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
睦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脚步声轻得如同猫。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家里无人,父亲若叶隆文还在黄金档的片场,母亲森美奈美则顾着新剧的拍摄。
睦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向下,再向下,来到了那个自己在这个家中仅剩的私密空间
即便是十几平的地下工作室,睦能占据的地盘也仅有楼梯旁角落的一张高脚椅子的大小。
偌大的空间被昂贵的三角钢琴、一套专业架子鼓占据,器材昂贵,保养却做的不好,散发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冰冷感。
睦只开了高脚椅旁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整个地下室依旧沉浸在令人压抑的昏暗里。
这些乐器,她当然都能演奏,技巧甚至称得上精湛
那是母亲为了打造“音乐天才少女”人设,重金聘请名师严苛训练的结果。
钢琴和鼓它们更像是展示柜里的道具,是森美奈美女士剧本里不可或缺的华丽布景。
睦真正喜欢的,属于自己的乐器,只有此刻被她抱在怀里的那把品红色的七弦重型电吉他。
粗粝的琴颈、冰冷的金属件、厚重的琴身,与她纤细的身形和素净的衣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浅绿色的发丝垂落,更衬得那抹品红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睦熟练地插上效果器,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扫过,发出一串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StARRY里残留的喧嚣、鼓点敲击心脏的震颤、失真吉他的嘶吼全部吸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小的、炽热的星火。
她拨片落下,一段充满攻击性和技巧性的重金属solo练习瞬间撕裂了地下室的寂静。
轰鸣的音浪撞击着隔音墙,也撞击着她被束缚的灵魂。
只有在这里,只有抱着这把沉重的吉他,她才能短暂地挣脱“洋娃娃”的躯壳,释放那个被压抑的、真实的自己。
丰川宅邸
柒月推开厚重的宅邸大门,空气中隐约流淌着熟悉的钢琴旋律,清冷、优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练习曲特有的严谨。
他循着声音走向宅邸深处的音乐室——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在他的要求下做到了极致,但此刻门缝里依然漏出几个清晰的音符。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明亮的暖光倾泻而出,与若叶家地下室的昏暗压抑截然不同。
宽敞的音乐室里,两盏复古的烛台造型吊灯悬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其中一盏吊灯的正下方,是那架光泽温润的三角钢琴。
钢琴前,一位蓝发的少女脊背挺直,指尖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
听到开门声,琴声优雅地收束在一个完美的终止和弦上。
此时的她,尚未经历命运的急转直下,周身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近乎完美的光辉。
丰川祥子转过头,露出属于丰川家大小姐的从容微笑。
“欢迎回来,柒月。”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她指尖流淌的音符。
“嗯,我回来了。”柒月走近,将手中那枚小巧精致的白色钢琴模型递了过去,“路过扭蛋机,觉得这个很像你。”
祥子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她放下琴盖,双手接过模型,仔细端详着那微缩的琴身和琴键,指尖轻轻拂过。
“很精巧呢,”她由衷地赞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的雀跃,“谢谢柒月。挂在钥匙上一定很别致。”
她说着,走到一旁拿起自己放在谱架上的钥匙串
她动作轻柔地将小钢琴挂了上去,白色的模型在深色钥匙间显得格外雅致。
柒月看着妹妹的动作,也笑了。
他掏出自己的钥匙,轻轻一晃。
钥匙串上,一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随之摆动,与祥子钥匙上的小钢琴默契呼应。
祥子看到小提琴模型,金瞳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了然和一丝温柔。
“看来今天收获颇丰?”她没有追问细节,保持着那份优雅的体贴。
柒月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边。
那里靠着一把他常用的古典小提琴,但旁边还挂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
或许是StARRY里那位吉他手充满生命力的演奏触动了他,柒月这次没有走向小提琴。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吉他。
“刚才听了个riff,挺有意思。”
柒月回忆着StARRY某支乐队的片段,手指在琴颈上按下一个强力和弦,音箱立刻爆发出厚重而充满节奏感的失真音色
这与祥子刚才演奏的古典钢琴曲风形成强烈反差
“好啊。”她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落下,即兴敲击出一段充满布鲁斯风味的、节奏感极强的低音riff,沉稳而富有律动,瞬间为柒月的吉他铺好了地基。
柒月嘴角上扬,吉他的riff立刻跟上,与祥子的低音完美咬合。
他加入了一些更花哨的推弦和滑音,重金属的狂野味道开始弥漫。
祥子听着,指尖在黑白键上灵活跳跃,右手加入明亮跳跃的切分和弦
音乐室明亮的灯光下,兄妹二人沉浸在即兴的合奏中。
柒月的吉他时而咆哮,时而低吟,带着地下摇滚的粗粝感;
祥子的钢琴则如同最优雅的指挥官,用古典的底蕴包裹着即兴的爵士灵魂,将看似不协调的元素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没有预先编排,只有音乐的流动和彼此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音符在吊灯璀璨的光芒下碰撞、交织,充满了生命力,与若叶家地下室那孤寂的重金属轰鸣,形成了同一个夜晚下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乐章。
夜深。丰川宅音乐室的灯光熄灭。
若叶家地下室的轰鸣也归于寂静。
睦将那三枚小小的吉他模型取出。
她将一枚小小的吉他模型仔细地穿进钥匙环里。黑色的微缩吉他与冰冷的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叮”声。
接着,她走向放在置物架上的书包。
她拉开侧面一个小小的拉链袋,将第二枚吉他模型放了进去,让它安静地躺在笔袋和便签本旁边。
最后,她走向角落那个专门存放她宝贝吉他的琴包。
深色的琴包靠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拉开琴包侧袋的拉链,将第三枚、也是她最珍视的那一枚小吉他,轻轻放了进去,紧挨着里面静静躺着的拨片盒。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抚平琴包的褶皱,仿佛在安抚一个秘密。
三枚小小的模型,分别占据了钥匙扣、书包和琴包的位置,如同三个锚点,将她与今天那份短暂却真实的自由、与柒月、与音乐带来的悸动,悄然连接起来。
她这才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但转身走向楼梯的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祥子回到书房,将那枚精致的钢琴模型摆在床旁的桌面。
柒月将钥匙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那枚深棕色的小提琴模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三个小小的乐器模型,在不同的角落,安静地存在着。
它们不仅是今日的纪念,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宣告着各自心中那份无法被完全规训的、对音乐最本真的热爱与向往。
一天的光阴悄然流逝,但心弦的共鸣,已然留下余韵悠长。
第7章 正在前往,山吹面包店
放学的铃声如同释放某种信号的开关,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活力。
丰川柒月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拿出手机,指尖停留在通讯录里“司机”的上方,正准备按下。
“柒月同学!——”
一声元气满满、极具穿透力的呼唤自身后炸响,伴随着一阵风似的粉色身影冲到了他的课桌前。
藤原千花,藤原家大小姐,以其无与伦比的行动力、天马行空的思维和……某种意义上极其“天然黑”的性格闻名秀知院。
此刻,她双手撑在柒月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活泼地晃动,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柒月同学,我最近在SNS上看到一家超——级——厉害的面包店!名字叫[山吹烘焙坊]!”
“听说他们的招牌奶油面包好吃到能让人飞起来哦!还有蜜瓜包、巧克力螺、红豆包、牛奶酥皮饼听说都很好吃!”
“我们拉上辉夜一起去吧!探险!美食!友谊!”(??ヮ?)?*:???
她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在描绘一个伟大的蓝图。
丰川柒月和藤原千花的“相识”,源自于那次和辉夜配合下水救人的事件。
不知这位藤原小姐从哪里来的情报源听说了此事,立刻将柒月划入了“能够和辉夜配合的传奇人物”范畴。
(柒月严重怀疑是无所不能的早坂爱泄的密)
新学期的某个午休,她以“增进了解,促进友谊”为由,
在通往天台的路上精准“偶遇”了正准备独自用餐的柒月,并用那看似天真无邪、实则让人难以招架的灿烂笑容(????),强行交换了联络方式。
柒月抬眼,防近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回答:
“我就不去了。你去邀请辉夜吧。”
他笃定,以辉夜的性格和对甜食(尤其是高热量的奶油面包)的“风险评估”,她绝对会拒绝藤原这个心血来潮的提议。
只要辉夜不去,他自然可以脱身。
“诶——?!”(⊙?⊙)藤原千花脸上立刻晴转多云
嘴角夸张地向下撇,眼睛里瞬间积蓄起了晶莹的泪光(;へ:),声音还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怎么这样……柒月你待会有事吗?”
“硬要说的话,算是没事。”
柒月如实回答,但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这么诚挚的邀请呢~”
藤原的泪花在眼里打转,眼看着就要决堤。
柒月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叹气。
藤原千花本质是个善良热情的女孩,但这份天然黑级别的演技和死缠烂打的功力,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他太清楚这眼泪九成九都是装的,目的就是让人心软。
“去面包店什么的,藤原同学,待会你的晚饭怎么办。”柒月试图用理性说服。
“emmm……”藤原千花立即停止了假哭,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没事!总有办法的!大不了就晚饭少吃一点嘛~”
“……”柒月看着她那副“反正先去了再说”的理直气壮,深感无力,“真是拿你没办法。”
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w★):“答应了吗?!”
“不,”柒月推了推眼镜,抛出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条件,
“你邀请得到辉夜的话,我就去。”(辉夜会答应才怪。)他笃定地想。
然而,柒月还是低估了藤原千花的行动力和……天然黑的威力。
“辉夜同学~~~!”
藤原千花像一颗粉色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刚从座位上优雅起身的四宫辉夜。
在靠近的瞬间,她熟练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辉夜纤细的腰肢,同时将那张泫然欲泣、
眼角甚至真的挤出几滴晶莹泪珠的脸埋进了辉夜的制服胸口(?д?;),位置精准得让柒月眼角抽搐。
“呜……辉夜同学!柒月同学他欺负我!他说只有你也去他才肯陪我去吃面包!辉夜同学你最好了,陪我去嘛!
求求你了!没有你我们的小分队就不完整了!呜哇~~~”(tot)
藤原千花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肩膀还会配合地耸动,演的情真意切。
相隔不远,以辉夜敏锐的听力,自然将柒月和藤原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本想干脆利落地拒绝藤原这毫无营养的提议。
面包店?热量?满是人群的公共场合?全是风险点。
然而,藤原千花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和八爪鱼的拥抱,让她身体瞬间僵硬。
不答应的话,以藤原的性格,绝对会抱着我不放,并且会在走廊里哭得更大声、更难看的吧……虽然明显是装的。
而且……
辉夜的目光越过藤原粉色的头顶,精准地捕捉到了柒月脸上那细微的错愕和无奈。
能让这个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的丰川柒月吃一次瘪……似乎……也不算太坏?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漾开一段涟漪。
“……唉。”
一声轻微的、带着浓浓无奈和妥协意味的叹息,从辉夜形状优美的唇瓣间溢出。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嫌弃却又带着点习惯的纵容,轻轻推了推藤原的脑袋
“好啦好啦,藤原,我同意了。放开我。”
如同按下了神奇的开关,藤原千花立刻放开了紧抱的手臂,动作快得像被电到。
她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
取而代之的是比阳光还灿烂的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v?v●):“太好啦!辉夜同学万岁!”
藤原千花立即转身,像个击退风浪的船长,对着柒月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声音洪亮
“目标确认!柒月船员,准备起航!跟着藤原船长我一起向着山吹烘焙坊——冲~刺~~!”
柒月站在原地,感觉额头隐隐作痛。
他看着辉夜被藤原弄皱的制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冰之辉夜姬”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无奈妥协的人不是她。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答应了?她脑子没问题吗?
还是说……单纯想看我的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好。”柒月的回答有气无力,充满了认命的味道。
“声音太小了哦,丰川船员!我听不见!”(`へ′)
藤原千花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海盗船长帽子,双手叉着腰,模仿着海盗船长的腔调。
柒月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提高了音量:
“是的,船长!”语气里充满了生无可恋的配合。
“就是这样!哦~~~!”
藤原千花发出胜利的欢呼,率先蹦蹦跳地冲出教室。
柒月和辉夜对视了一眼,柒月的眼神带着询问和控诉:‘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辉夜则回以一个极其淡漠、仿佛在说“与我无关”的眼神,随即优雅地迈开步子,跟上了藤原。
柒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认命地紧随其后。
教室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们都看傻了眼。
“藤原同学……好厉害啊……”
“不愧是藤原同学轻松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
“竟然能够同时拉动丰川君和四宫桑……这就是藤原千花的替身能力吗。”
自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秀知院高等部最不可能组合的“面包探险海盗团”以一种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方式,踏上了前往山吹烘焙坊的征途。
柒月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活力四射的粉毛,和旁边那个冷若冰霜的黑色长直发背影,第一次对未来半小时充满了不确定的预感。
这绝对是他人生中,一次重大的、由藤原千花引发的“战略误判”。
……
出租车在山吹烘焙坊门口稳稳停下。
人还没有下车,一股混合着小麦焦香、黄油甜润以及新鲜出炉面包特有暖意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俘获了味觉。
“藤原船长!登陆!新大陆发现!”
藤原千花第一个跳下车,不知何时又把那顶略显滑稽的海盗船长帽戴在了头上,双手叉腰,面对着面包店的招牌意气风发地宣布。
“那个设定还在用着吗?……”
柒月无奈地吐槽,他明明记得在拦车之前藤原就已经将帽子塞进了她四次元包里。这个女人对玩耍的执念真是令人费解。
“丰川同学,”四宫辉夜冷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眼神扫过藤原千花兴奋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看透的淡然,
“藤原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太过在意她的细节设定,只会徒增压力哦。”
言下之意就是:别挣扎了,接受现实吧。
“两位船员在后面磨蹭些什么呢!赶快跟上本船长,一起奔向新大陆的黄金吧!”
(`Д′)藤原千花回头,气鼓鼓的嘟起嘴巴,不满地催促道。
“唉……”柒月认命地叹了口气,“所以说这个设定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但还是迈开步子,和辉夜一起跟了上去。
所幸,藤原千花在推开面包店那扇玻璃门时,似乎还保留了些微“在公共场合维持基本形象的分寸感。”
她迅速摘下帽子塞回包里,脸上挂起招牌的、极具亲和力的灿烂微笑
(^▽^)/,对着柜台后面唯一的店员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Yaho~!我是来品尝面包的藤原千花,你好~!”
柜台后的少女闻声抬起头。
她扎着一个利落的单马尾,微卷的棕色短发垂在肩侧,身上系着干净的米白色围裙。
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自信大方的气质让人倍感舒适。她正是山吹沙绫(banG dream! poppinparty的鼓手)。
柒月环顾店内。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金黄的可颂、蓬松柔软的奶油面包、点缀着坚果的欧包、造型可爱的甜点……香气更是浓郁得化不开,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每一个踏入的客人。
他并非甜食狂热者,但也被这氛围勾起了点食欲。
“我是第一次来,请问有什么好推荐的吗?”柒月开口问道,目光扫过货架,将决定权交给专业人士。
沙绫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裁剪精良、风格独特的深色校服上,蓝色眼眸中掠过好奇的神色。
“三位的校服很陌生呢,不是附近高等部的款式呢。”
‘附近的花咲川和羽丘都是女高吧,我怎么看都不像女生才对。’柒月心里想道。
“啊,我们是秀知院的!”
藤原千花立刻接话,然后似乎是为了让店员的注意力不放在三人的身份上,于是话锋一转,手指飞快地指向货架(???)??
“不过这不是重点!店员小姐,麻烦这个奶油包,还有那个火腿可颂,还有还有,那个带巧克力的螺旋包看上去也很不错呢。我都要了!”
“买这么多,藤原你吃得完吗。”
辉夜声音冷清地提醒。她对这种毫无节制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不认同。
“没关系的啦!”(????)藤原千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吃不完还可以分给丰实和萌叶嘛!”
“诶,这样啊,好的,我马上帮您打包。”
沙绫了然地点点头,拿起夹子和盘子,动作熟练地走向展示架,精准地夹起藤原千花指定的面包。
‘明明是我先问的,怎么被藤原捷足先登了呢。果然这家伙的接话就是为了先拿到面包吧。’
柒月看着沙绫忙碌的背影,随口问道
“说起来,这家面包店,客人好像还挺多的?我们进门来前刚走了一拨学生,货架也空了不少。”
他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几个畅销品的数量所剩无几。
“是哦,”沙绫一边打包一边笑着回答,语气带着小小的自豪,
“附近的同学们都很喜欢我们家的面包呢,回头客很多。”她将藤原的面包装好袋,然后转向柒月
“啊,差点忘了给您推荐。请问您有什么口味偏好吗?或者有什么不喜欢的?”
柒月回想了一下祥子喜欢的口味,又扫了一眼货架,似乎没有踩雷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还请你推荐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
沙绫略微思考,指向一款螺旋状,里面包裹着巧克力酱的面包
“那我推荐尝一下这个‘巧克力螺’,外皮酥脆,里面的巧克力酱甜而不腻,味道很受好评哦!”
“好的,听起来不错。那还请给我拿两个……不,还是三个吧。另外再要两个奶油面包。”
祥子一个,我一个,或许瑞穗阿姨会喜欢这种。
“好的,请稍等。”沙绫动作依旧麻利,开始为柒月打包。
就在沙绫专注于打包时,柒月的目光转向了从进门起就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这温馨热闹的面包店氛围格格不入的四宫辉夜。
她只是用那双缺乏感情表达的眼眸淡淡地扫视着货架,完全没有要挑选的意思。
‘既然是因为你答应了藤原的要求我才被迫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松就置身事外,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离开呢。’
一个促狭的笑意掠过柒月眼底,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辉夜和藤原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辉夜同学怎么一直躲在后面呢?也来选一个面包吧,空手而归多可惜。”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关心同学。
“——!”辉夜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猛地抬眼看向柒月,冰冷的视线犹如实质的刀锋,仿佛在质问
‘哈?这个人在说什么蠢话,脑子被面包房香气熏坏了吗?让我在这种庶民面包店挑选面包?还要吃?’
“对啊对呀,辉夜同学别害羞嘛!”(???)
藤原千花立刻接收到柒月的信号,唯恐天下不乱地凑到辉夜身边,脸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笑容(=w=)
“选一个想吃的面包吧,山吹小姐的面包真的超棒的哦,错过了肯定会后悔的。”
而说出这句话的藤原千花是怎么想的呢——‘nice!干得漂亮柒月!终于能够看到辉夜同学吃瘪的样子了!’
“嗯——!?”
辉夜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隐隐跳动。
‘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脑袋是被刚出炉的面包热气蒸的失去基本常识和判断力了吗?’
她看着藤原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快选快选”的灿烂笑脸,以及柒月避过自己目光转过身去的样子,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善解人意的店员山吹沙绫也注意到了这位“害羞”的黑长直美少女。
她误以为辉夜是内向不好意思开口,立刻热情地推荐道:
“诶?需要我来推荐吗,不论是松软的蜜瓜包还是香甜的红豆包,我都很推荐尝试哦!都是很经典的口味。”(????)
辉夜脸上的井字更多了
三面夹击!藤原千花的“热情”(实际为起哄),丰川柒月的“关心”(实际为报复),山吹沙绫的推荐(实际为误会)。
四宫辉夜感觉自己精心维持的心态正在被这充满黄油香气的房间里岌岌可危。
她正准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被藤原千花突然“袭击”!
藤原千花!这个行动力永远超出常人想象的粉毛生物,在辉夜做出最终决定前的一刹那,突然发动了“奇袭”!
藤原千花用夹子飞快地从自己刚买下来的奶油面包上精准地掰下最饱满、奶油最丰盈、看起来最诱人的一半,直接塞到了辉夜微张的唇边(??▽?)?:
“尝尝吧,味道其实很好的哦~”
藤原千花凑得极近,脸上是那种纯粹到让人无法生气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在分享世界上最棒的珍宝。
辉夜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震惊、错愕、被冒犯的怒意……各种情绪如海啸般翻涌!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斥责藤原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粗鲁行为!
然而,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奶油面包,
以及藤原那双写满了“快尝尝嘛快尝尝嘛”的毫无阴霾的期待眼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难以拒绝的合力。
辉夜张开了嘴,咬下了一口。
松软得不可思议的面包体在齿间化开,带着天然的甘甜。
紧接着是冰凉丝滑、浓郁醇厚、却又丝毫不显甜腻的鲜奶油瞬间充盈口腔。
那股美妙的复合香气和口感,如同精准的工程锤,狠狠地撞开了她紧闭的心理防线。
‘……不过这个面包……意外的,还不错。’(内心oS)
于是她小口小口地吃下藤原千花分给自己的半个面包,脸上冰冷的表情得到了稍微的舒缓,虽然不明显就是了(微不可察的咀嚼动作)。
将小半块面包吃完,随后在藤原千花“期待”的目光(★w★)、柒月“鼓励”的注视(平静但专注)和沙绫善意的等待下,
辉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她那修剪的完美无缺的、仿佛艺术品的食指,精准地指向了货架上最角落,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红豆包。
“……就这个吧。”她的声音平静不过不过没有了冰冷的感觉。
“好的!一个红豆包!”
沙绫立刻笑着应下,动作迅速地夹起那个红豆包,单独装进了一个纸袋。
就在沙绫将打包好的面包分别递给三人时,烘焙坊后厨的门被推开,
一个系着厨师围裙、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更浓郁的面粉和烘焙香气。
“沙绫,真是麻烦你看店了。”
山吹爸爸的声音充满气势,目光扫过店内,看到了三位穿着陌生校服、气质迥异的客人,脸上露出更热情的笑容
“哦!有客人来啦,还是没见过的新面孔呢,欢迎光临山吹烘焙坊!希望你们喜欢我们家的面包!”
山吹爸爸爽朗的声音和充满生活气息的笑容,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刚才微妙的紧绷感。
藤原千花立刻开心地回应(^▽^)/,柒月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连辉夜也面无表情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庶民的热情。
…………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傍晚微微暗下的街道上。
山吹烘焙坊浓郁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依依不舍地缠绕在他们周围,尤其是藤原千花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以及四宫辉夜手中那个装着红豆面包的小纸袋。
“多谢款待!沙绫小姐!面包真的超级好吃!”
(??ヮ?)?*:???
藤原千花元气满满地向送他们到门口的沙绫挥手告别,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渍,活脱脱一只餍足的猫咪。
沙绫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着挥手:“欢迎下次光临!路上小心!”
柒月提着装有巧克力螺和奶油面包的袋子,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好似无意地扫过旁边的辉夜。这位四宫家大小姐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
乌黑的长发在晚风中纹丝不乱,仿佛刚才在店里吃掉半块奶油面包、甚至耳根微红的人只是错觉。
只有她手里那个小小的、朴素的纸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奇袭”留下的微妙痕迹。
“那么,本次‘新大陆黄金探索’圆满成功!藤原船长宣布——解散!”
藤原千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带着任务完成的轻松,她煞有介事的挥了挥手,仿佛在指挥一支舰队的散开。
“这个设定还在用啊。”柒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认命的释然,“四宫同学,需要帮你叫车吗?”
出于基本礼仪,他询问道。
“不必。”
辉夜的声音冷清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她甚至没有看柒月,目光平视着前方街道,仿佛在确认早坂爱安排的车辆位置,“我的车很快就到。”
那份疏离感瞬间将面包店里短暂出现的、由奶油面包带来的那丝微妙“软化”冻结得无影无踪。
“啊!我家的车也到了!”
藤原千花眼尖地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立即雀跃起来(?w?)
“那,辉夜同学,柒月同学,明天见啦!byebye~”
(^v^)她像一阵粉色的旋风,抱着她寻到的“宝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还不忘从车窗探头出来再次挥手。
轿车载着活力四射的藤原千花迅速汇入车流,留下柒月和辉夜两人站在面包房门口略显尴尬的寂静里。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面包店残留的、令人心安的甜香。
柒月将目光从离去的粉毛身上收回,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的微笑。
他深知四宫辉夜是怎么样的存在——一个被豢养在“四宫”这个巨大华美盒中的少女。
她的世界由冰冷的规则和绝对的阶层壁垒构成。
出行有专属的豪华轿车接送,连便当都是由家里专属厨师精心烹饪、堪比高级料亭的艺术品,每一口都计算卡路里与优雅姿态。
像山吹烘焙坊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庶民小店,本应是与她绝缘的另一个次元。藤原千花的这次心血来潮,无意中打破了盒壁的一角。
柒月没有像刚才那样揶揄。
他向前一步,距离控制地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地传递声音。
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带丝毫戏谑的探究神情,柒月目光温和地落在辉夜手中小纸袋上:
“四宫同学,刚才看你似乎对藤原同学分享的面包……并不排斥。”
辉夜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冰冷的视线带着警告扫向柒月,仿佛在说:“别得寸进尺”。
柒月仿佛没看到她的警告,继续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点分享意味的语气说道:
“山吹烘焙坊的面包,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刚出炉时那份纯粹的热度和香气,是再精致的便当也无法复刻的生活感。”
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袋子,
“像这个巧克力螺,外皮的酥脆和内馅的流心,在半小时内品尝是巅峰,错过了,就只是普通的甜点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辉夜的反应。辉夜的目光似乎有一瞬的闪烁,并未立刻反驳。
柒月心中了然,递出橄榄枝:
“四宫家的冰箱固然完美,但偶尔容纳一份来自‘外面’的、带着烟火气的‘意外’,或许……也是一种新的体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朋友间分享好物的自然,而非调侃或施舍。
辉夜抿紧了嘴唇。柒月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心底某个被奶油面包撬开一丝缝隙的地方。
她想起了口腔里那瞬间爆开的、陌生却令人心悸的甜美和松软,想起了山吹父女的爽朗笑容和店内暖融融的、充满活力的氛围。
这些,都是她那个被精密计算、无菌包装的“盒中”生活所缺失的。一种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好感”或“好奇”荡起了涟漪。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辉夜鼻腔溢出,带着些许被看穿心思的别扭。
她没再看柒月,也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握着纸袋的手指,似乎不再那么用力,那份急于逃逸的姿态也缓和了下来。
她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稳的、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走去。步伐依旧优雅,但背影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僵硬。
在她拉开车门,准备将自己重新关回那个盒子前,柒月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和而清晰:
“下次如果藤原同学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或许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至少……我可以帮你评估一下‘庶民体验’的风险系数?”
是示好,也是为了下一次可能的接触埋下伏笔。
辉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柒月的视野中。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辉夜消失的方向,灯光下的眼眸目光深邃。
他知道,那颗关于“庶民生活”的好奇种子,已经被藤原千花强行塞进辉夜嘴里的那口奶油面包种下,而自己刚才那番话,则是小心翼翼地浇了一点水。
‘建立信任需要耐心,而共同经历和无害的分享往往是撬动坚冰的楔子。四宫辉夜,这条线值得持续投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袋。
祥子应该会喜欢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礼物。柒月转身,也融入了城市的暮色。
面包店的暖光在他身后熄灭,但柒月心中关于如何与那位“冰之辉夜姬”建立更稳固、更有价值联系的计划,也算是向前迈了新的一步。
而辉夜在回程的车内,看着腿上那个朴素的纸袋,里面那个小小的红豆包,仿佛不再是一个被迫购买的物品,而是承载了一次微妙“越界”体验的证明。
她最终会如何处置它?是交给早坂爱?还是……在某个无人的角落,带着一点点复杂的好奇,独自品尝那份属于“外面世界”的平凡甘甜?
柒月加快了些脚步,晚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归心似箭的意味。
‘还是快点回去看看祥子吧,已经有一个白天没见过她了……好期待祥子品尝这个面包时的表情。’
想到妹妹可能露出的惊喜或满足的笑容,柒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份属于山吹烘焙坊的温暖,似乎也提前在心中弥漫开来。
‘一定……很可爱吧。’
第8章 早坂爱想隐瞒
【万字更新第五天】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行在通往四宫宅邸的专属道路上,将城市的喧嚣与山吹烘焙坊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迅速切割、抛离。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冰冷的空间里回旋。
四宫辉夜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最完美的雕塑,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她的膝上,那个印着山吹烘焙坊标志的朴素纸袋,像一块不合时宜、滚烫的烙铁,与车内奢华冰冷的真皮内饰和檀木香氛格格不入。
辉夜的目光落在纸袋上,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无人能窥见那场席卷心湖的激烈风暴。
(不可接受他人之物……依靠即是软弱……)
幼时家教冰冷刻板的声音如同镌刻在骨子里的咒文,瞬间回响,化作无形的枷锁勒紧心脏。
藤原千花那不由分说的“分享”,丰川柒月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观察”,都构成了对她绝对准则的粗暴践踏。
这小小的红豆包,是失控的铁证,是规则壁垒被强行撕裂后侵入的“异物”。
然而……舌尖仿佛还顽固地残留着那陌生却极具侵略性的甜美与松软感。
山吹父女爽朗的笑声,店内暖烘烘的、带着面粉香气的活力……
这些属于“外面世界”的碎片,竟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一种极其微弱、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好奇”与……近乎“渴望”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不甘沉寂的暗流,蠢蠢欲动。
越是接近那座如同巨大陵墓般矗立在夜色中的四宫宅邸,辉夜内心的冲突就越是尖锐,几乎要将她撕裂。
纸袋的边缘在她无意识收紧的指腹下,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窸窣声。
扔掉?轻而易举。
但这似乎是对藤原那份(尽管是强加的)“分享”和柒月那番“庶民体验论”的彻底否定
更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自己无法处理这份意外,承认那份潜藏的“软弱”。
吃掉?这无疑是最忠于内心的选择。
那份朴素的甘甜确实短暂地俘获了她的味蕾。
然而,四宫家那严苛到近乎扭曲的家训早已深入骨髓。
轻易接受、甚至享受一份来自“庶民”的、毫无身份背景可言的食物?
这本身就是对四宫之名的亵渎。辉夜的别扭与挣扎,正是这恐怖家训下被扭曲的产物。
“辉夜大小姐。”
早坂爱冷清平静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破了车内的死寂。
坐在副驾驶上,她早已将辉夜所有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落在那个突兀的纸袋上,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处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待弃杂物:
“这个,需要我代为处理掉吗?”
这是最符合“规则”的解决方案——抹去所有痕迹,让四宫家的大小姐回归纯净无瑕的状态。
辉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入侵领地的猛兽,眼神里骤然迸射出凌厉的警告意味。
“不必!”
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终于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与决绝,缓慢地打开了纸袋。
朴素的油纸包裹着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红豆包,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她将它拿起,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包体残留的、与这冰冷车厢格格不入的微温。
没有精致的骨瓷碟,没有繁复的用餐礼仪。
在早坂爱平静无波却洞察一切的注视下,四宫辉夜微微低头,以一种极其克制、极其缓慢的姿态,咬下了一小口。
松软的面包体,内里是温热的、甜度适中却颗粒感分明的红豆沙馅。
味道……很普通。
远比不上家族厨师精心调配、连甜度都精确到毫克、口感如天鹅绒般丝滑的顶级点心。
但这份“普通”里,却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真实热度?
一种与她那个被无菌真空包装、精雕细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未经驯服的质朴气息。
她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
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泄露。
然而,早坂爱那双经受过最严苛训练、洞察秋毫的眼睛,却捕捉到了那电光火石间的破绽
在红豆沙那份粗粝的甜味于口中化开的瞬间,辉夜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味道”的本能反应,快于任何理智的压制与身份的束缚。
早坂爱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流淌着的绝非仅仅是主仆的恭顺,更交织着一种近乎姐妹般的、深沉而复杂的疼惜。
直到辉夜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用早已准备好的、浸润着昂贵精油的湿巾极其仔细地擦拭了每一根手指。
仿佛要彻底抹去所有不洁的、属于“外面”的痕迹。
早坂爱才从女仆装一丝不苟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着的、熟悉的橙黄色话梅糖。
她没有递给辉夜,只是将它轻轻地放在自己洁净的掌心,展示了一下。
“很像呢。”
早坂爱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辉夜大小姐的这个表情。和那天……吃下话梅糖时的样子。”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辉夜依旧冰冷、但似乎微妙地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脸颊,又看了看掌心的糖,
辉夜擦拭手指的动作骤然顿住。
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刃,瞬间锁定了早坂爱掌心的糖,以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令人心悸的眼睛。
初三学生会后窗台边上的那颗话梅糖……那强烈到令人皱眉、却又莫名难忘的酸甜复合味道……
丰川柒月那自然得仿佛无心之举的放下……
以及自己鬼使神差吃下去之后,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卸下重负般的放松感……
(无聊透顶……无意义的联想……)
辉夜在心中冷冷地驳斥,但一股被看穿、被点破的强烈烦躁却如毒藤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早坂爱的观察力,精准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不适。
辉夜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颗糖是什么灼目的强光。
“玩笑开完了?”她的声音比车内循环的冷气更寒彻骨髓,“确认今晚的培训事项。”
“是。”早坂爱从善如流地将糖收回口袋,表情瞬间切换回完美无瑕的专业模式,仿佛刚才那句暗藏机锋的试探从未发生。
“今晚七点半到八点半,古典音乐赏析与鉴赏要点深化课程,讲师山田先生已确认抵达。”
“八点四十五到九点四十五,国际金融动态分析简报,资料已备妥。”
“另外……”早坂爱声音微顿,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重掠过眼底,“夫人忌日临近,本家……再次询问您的具体安排意向。”
冰冷的指令与安排如同沉重的铅块,迅速填满了车厢的每一寸空间,将那些许由面包与话梅糖引发的、带着危险气息的涟漪彻底碾碎、驱散。
辉夜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恢复无机质的冰冷与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知道了。按惯例准备,意向回复‘遵从本家安排’。”
“是。”
这才是她的世界,精准、冰冷、不容丝毫偏差与温情。
……
轿车无声地驶入四宫宅邸那宏伟却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森严大门,最终停靠在主宅那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门廊前。
这座占地广阔的宫殿式建筑,灯火通明,仆从肃立如林,却如同一座只为一人运转的、巨大而冰冷的精密仪器。
这里没有“家人”的温情脉脉,只有服务于“四宫辉夜”这个存在的无数冰冷齿轮。
除了辉夜,再无其他四宫家的血脉常住于此,空旷得只剩下回声。
早坂爱率先下车,动作精准流畅地为辉夜拉开车门。
辉夜优雅地步出,将那个装着红豆包油纸的空纸袋,随手递给旁边如同影子般静候的女仆,没有留下任何指令。
纸袋的命运,如同那个短暂的面包体验,被彻底抹去痕迹,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回到宅邸,因面包店的“意外”耽搁了时间,原本就密不透风的行程表立刻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更衣、净手、熏香……一系列繁琐而必须精准执行的礼仪程序在早坂爱高效的协助下迅速完成。
早坂爱的动作如同设定好的精密仪器,流畅、准确,脸上始终维持着完美的、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的恭敬面具。
晚餐在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巨大餐厅里孤独地进行着。
长长的、光可鉴人的餐桌上,只有辉夜一人端坐于主位。
银制的餐具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冷冽而疏离的光。
菜肴精致得如同博物馆的艺术品,由专属厨师团队倾注心血打造,每一道都经过最严苛的营养计算和美学考量,却唯独缺少了“食欲”的温度。
佣人不能与主人同席,这是众所周知的铁律。
辉夜安静地进食,动作优雅标准,如同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任务。
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轻响,空旷得能将心跳声无限放大,令人窒息。
晚餐后是压缩到极致的课程。
辉夜的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应对着讲师抛出的各种信息与挑战,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彻底驱逐。
早坂爱则如同最高效的影子,在书房、会议室、茶水间无声地穿梭,准备资料,调试设备、安排衔接,忙碌得如同永不疲倦的陀螺。
然而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终于,接近深夜辉夜完成了洗浴的复杂流程。
温热的水流,昂贵稀有的香氛、柔软如云的浴袍……
一切都在试图洗去白日的尘埃,将那场短暂的、危险的“越界”彻底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时间指向十一点,辉夜终于躺在了那幢巨大而冰冷的床上。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中,只剩下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呼吸声。
而在宅邸另一端,属于佣人区的、早坂爱那间狭小却整洁得一丝不苟的房间里,灯光依然固执地亮着。
她换下了象征身份的女仆装,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坐在小小的书桌前。
她需要向本家汇报。
汇报四宫辉夜大小姐今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这是她作为四宫家安插在辉夜身边最忠诚也最隐秘的“眼睛”的职责,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公式化的、带着谨慎恭敬与恰到好处距离感的表情,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加密号码。
“是,这里是早坂。大小姐今日行程如下……”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开始事无巨细地汇报辉夜今日的行程:
上学、课程内容、晚餐菜谱、课程表现……所有的信息都如同最标准的流水账,精准、冰冷,且毫无价值。
汇报到“放学后行程”时,早坂爱的语气没有丝毫停顿或波澜,谎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大小姐放学后前往弓道部进行了四十分钟的常规训练,状态专注。
训练结束后直接返回宅邸,途中未在任何地点停留。
返回宅邸后,按照既定计划进行了四十五分钟的《君主论》精读,随后准时参加晚间课程,情绪稳定专注,无任何异常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例行公事的确认和新的指令。
早坂爱恭敬地应着“是”、“明白”、“请放心”,眼神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作为间谍的职责,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职责对于辉夜意味着怎样的窒息与囚禁。
她汇报的每一句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是在四宫家那冰冷森严的规则铁幕下
为那位被囚禁在华美牢笼中的大小姐,奋力凿出的一丝可怜又可悲的喘息缝隙。
“大小姐今日心情如何?有无提及特别的人或事?”电话那头传来例行却关键的询问。
早坂爱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却依旧毫无破绽,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思索:
“大小姐心情平静,一如既往专注于学业与自身修养提升。今日并未提及任何特别之人或事。一切如常。”
“……很好。保持观察,任何细微变化,即时上报。”
“是。遵命。”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早坂爱缓缓放下电话,挺直的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声地垮塌下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闭上眼,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辉夜在车上吃下红豆包时,那转瞬即逝的、如同冰层裂痕般的复杂表情;
还有在浴室氤氲水汽中闭目沉入水中时,那卸下所有防备、如同易碎瓷器般脆弱的侧影。
‘大小姐今天,算是有一点点活着的感觉了吧?’
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问,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即便是以那样扭曲的、被强行塞入的方式。丰川柒月,藤原千花,你们带来的意外与“烟火气”,对大小姐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不该有的、危险的思绪彻底驱逐。
支持辉夜,保护她不被本家那贪婪冷酷的巨口彻底吞噬,是她早坂爱选择的路,一条布满荆棘、如履薄冰的路。
伪造记录,隐瞒行踪,粉饰太平……这不过是她日常呼吸的空气。
她走到小小的盥洗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疲惫却依旧燃烧着坚定火焰的自己。
‘总有一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总有一天,我会摆脱这个“监视者”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作为女仆早坂爱,而是作为……朋友早坂爱。’
而起点,或许就从那个将话梅糖和面包带入大小姐世界的丰川柒月开始。
她必须探查清楚,柒月对待辉夜大小姐,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假借善意之名,再次伤害那位被困在冰封王座上的、孤独的公主。
第9章 暑假之前
夏日的阳光,在接近正午时分变得格外炽烈,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一年A班的教室染成一片晃眼的白金色。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书本油墨和少年人汗水的微末气息。
时钟的指针缓缓挪向十一点四十分,期末考试在昨天已结束,成绩尘埃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暑假临近特有的、混合着解脱与躁动的气息,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酵的甜酒。
上午名义上是自习,但对于早已掌握高一课程、甚至开始自学高三内容的丰川柒月而言,这更像是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空白时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灼热的阳光被百叶窗滤过,在他摊开的那本厚厚的高三数学A上投下清晰的、不断移动的光栅。
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划过几道清晰的公式,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流畅感,仿佛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他专注的世界之外。
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与周围或低声交谈、或心不在焉翻看小说、或干脆趴桌小憩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喧嚣海洋中一座沉静的孤岛。
当宣告上午课程结束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尖锐而短促地刺破了教室里的慵懒氛围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十一点四十分整。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桌椅挪动声、欢呼声、谈话声交织成一片。
“丰川同学!下午没课,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戏中心?听说有超棒的VR!”
“丰川同学,图书馆那个靠窗的绝佳位置我还占着呢,要不要一起去刷题?虽然感觉你好像不需要......”
“丰川,下午学习会,来不来?顺便讨论暑假计划!”
邀请如同夏日骤雨般,带着热切的温度,纷纷向柒月涌来。
柒月合上厚重的教材,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脸上浮现出那熟悉的、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动作从容地将书本和文具一一收进深色的手提包,一边回应着:
“抱歉,游戏中心暂时没空去呢,你们玩得开心,如果有抓娃娃的话,可以帮我抓一个皮〇丘就好。”他语气轻松。
“图书馆的好位置还是留给你们吧,不过我更推荐你放松一下哦,”
他看向邀请他的同学,眼神带着点关切
“最近你刷题不少吧,看,黑眼圈都出来了,考试结束了,该犒劳下自己了。”
“学习会是个好主意,不过今天实在是不巧,”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刚刚收到家里消息,有些安排需要提前回去处理。帮我给参加学习会的同学们带一声好,另外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难点笔记,应该可以帮到大家。”
他递出一个简洁的笔记本。
柒月的回绝合情合理,甚至体现出了对同学们的关心,让人无法强求。
周围同学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丰川同学还是家里的事要紧!”“笔记太感谢了!”
柒月收拾好东西,拎起手提包站起身。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四宫辉夜总是第一个悄无声息离开的人,像一道融入阳光的影子。
十一点四十五分
柒月拎着手提包,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喧闹渐起的教室。
他没有走向人潮涌动的正门,而是绕向了教学楼主楼后方,靠近图书馆的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
这里绿树成荫,巨大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隔绝了正午的酷热。
蝉鸣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是草木蒸腾出的清新微涩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缓慢了些。
只有偶尔有需要抄近路去图书馆或体育馆的学生会经过这条铺着碎石的小径。
他刚在侧门的拱形石檐下站定,树影婆娑间,一道熟悉的、清冷的身影便从图书馆方向的小径尽头转出,仿佛精确计算过时间。
四宫辉夜踏着树荫下的斑驳光点走来,停在了距离侧门几步远的另一片浓荫下。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穿过叶隙的光束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赤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泊,平静无波地倒映着柒月的身影。
正午的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幕,更衬得树荫下的她如同遗世独立的冰雪精灵。
“四宫同学。”
柒月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距离她两步之外的位置,确保两人都笼罩在树荫的庇护下。
辉夜微微颔首,赤眸锁定他,无声地示意他开口。
两人之间屈指可数的互动仅限于必要的课堂应答和极其偶然的视线交汇。
她如同高岭冷雪,拒绝的姿态比柒月更加彻底且冰冷。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种比平日面对同学时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友善的神情
这或许源于他对这次“任务”的重视,又或许是面对辉夜时一种微妙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他语气清晰而直接,声音在蝉鸣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沉稳:
“四宫同学,打扰片刻。家父日前曾提及,丰川家与四宫家近来在关东新区的开发项目上合作进展顺利,长辈们亦希望我们年轻一辈能多些交流,维系两家情谊。”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因此,奉长辈之命,冒昧询问四宫同学下周是否有空。学校后街那家‘静谧时光’咖啡馆,环境尚可,午后时段尤为清幽。
不知下周三下午三点,是否有幸邀你前去小坐片刻,交流一下近期的学业或见闻?也算是……不负长辈们的期许。”
他巧妙地强调了“奉长辈之命”和“交流学业见闻”,将私人邀约包裹在无可指摘的正当理由之下。
那家咖啡馆以隔音良好和独立卡座闻名,确实是进行这种“任务”式会面的理想地点。
辉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冰冷面具,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但在柒月看不到的内心深处,那若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核心,正以毫秒为单位飞速分析着每一个音节:
丰川家的主动示好?与近期家族合作升温的态势吻合。
“奉长辈之命”——一个冠冕堂皇、难以直接回绝的完美理由。
咖啡馆环境清幽、时段合适——符合她对隐私和格调的要求。
“交流学业或见闻”——一个表面正当、不易引起非议的借口。
家里确实曾隐晦提过要留意丰川家这位继承人的动向与能力……
基于家族潜在合作的需要,以及丰川柒月本人展现出的、在秀知院同龄人中少有的沉稳与洞察力,这个邀请的接受度在理性评估中迅速攀升……
(柒月的邀请……答应了吧……)
一个突兀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雀跃的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突然打破了精密计算的涟漪。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邀约……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奇异地没有被冰冷的理智立刻碾碎。
然后......
“可以。”她的声音清冷依旧,简洁得如同冰珠坠地,时间定格在十一点四十九分,“地点确认。”
“下周三下午三点,‘静谧时光’。”
柒月迅速接话,确认地点。他脸上那丝专注友善的神情似乎加深了些许,正要继续开口——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轻微的、像是书本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声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低的惊呼,从侧门旁通往图书馆的茂密冬青树丛后传来!
柒月脸上的专注和那丝友善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眼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变得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如刀锋,带着强烈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猛地扫向声音来源!
那瞬间释放出的冰冷气场,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见一个穿着二年级制服、手里抱着的几本精装书明显歪斜了一本(显然是刚才掉落又匆忙捡起)的男生,和一个扎着马尾辫、一脸惊慌、手里还捏着未吃完面包的一年级女生,正僵在冬青树丛的拐角处。
他们显然是想抄这条近路快速返回教学楼,却不小心踩到碎石绊了一下,发出了声响,暴露了自己
并撞见了这绝对堪称“秀知院奇观”的一幕。
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混合着闯祸的恐慌!
尤其是那个一年级的女生,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的面包都忘了继续吃,目光像被钉住一样在柒月和辉夜之间逡巡。
柒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两人惊恐的脸上扫过,瞬间判断出这只是一场意外,而非有预谋的窥探。
他眼中那骇人的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那熟悉的、温和疏离的“面具式”微笑已经重新挂回脸上,甚至比平时更加无懈可击。
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变脸从未发生过。
辉夜则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她预定的方向。
只是那原本就挺直如标枪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几分,白皙的耳尖在树影的遮掩下,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丝被正午暑气熏染般的薄红。
那两个学生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柒月也朝他们这边(通往正门的方向)走来,才如梦初醒般赶紧让开道路,手忙脚乱地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
“对、对不起!丰、丰川同学!四、四宫同学!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
‘眼神躲闪又充满后怕和好奇’
柒月对他们露出一个堪称“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随即步履从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仿佛刚才在树荫下进行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关于学习小组的短暂交谈。
然而,在他身后,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主楼拐角,而辉夜的背影也完全融入另一条小径的绿荫深处时,那两个学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吓、吓死我了……”二年级男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丰川同学刚才那个眼神……好可怕!”
“我、我也看到了!”一年级女生声音都在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感觉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过后面又变得好温柔……”
她拍了拍脸颊,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八卦之火再次熊熊燃烧,“你听到了吗?!丰川同学在邀请四宫同学!下周!咖啡馆!”
“听到了听到了!时间就在刚才!十一点五十左右!地点是后街的‘静谧时光’!四宫同学亲口答应了‘可以’!我的天!这绝对是惊天大瓜!”
“大新闻!丰川柒月成功约到四宫辉夜!在侧门秘密接头被我们撞见了!虽然差点被灭口……”
丰川柒月邀请四宫辉夜成功,并且在僻静侧门被不同年级的学生意外目击!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伴随着正午灼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以及那瞬间变脸的惊魂一幕,注定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以爆炸般的速度在秀知院高等部掀起滔天巨浪。
而事件的两位主角,一个步履沉稳地走向校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计划达成的微弧;
另一个则沿着林荫小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只有耳际那抹未完全褪去的薄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隐秘会面留下的余温。
时间,悄然滑向正午十二点。
第10章 言叶之庭餐厅
离开学校,正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洒在街道上。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祥子发来的消息,确认她要去下北泽的乐器街。
他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沉稳:
“你好,我是丰川柒月。关于午餐的预定,请安排老位置,二楼靠窗左侧,避开阳光直射的区域。
另外,请确保座位视野朝向路口,桌面预留两人份的纯净水。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柒月挂断电话,动作流畅地通知司机改道前往预定好的餐厅
言叶之庭(IL giardino delle parole)
既然时间已近正午,又需与祥子汇合,不如就在外面解决午餐。
车辆平稳地抵达了餐厅,柒月吩咐司机先行返回,稍后会乘坐祥子那辆车前往乐器街。
他关好车门,抬头望向餐厅雅致的招牌,推门而入。
午餐时间的餐厅一楼颇为热闹,客人们交谈的声音、餐具碰撞的轻响与背景舒缓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
柒月站在入口处的地毯上,玻璃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整洁制服的服务生迎了上来。
她扎着干练的单马尾,面容姣好,但动作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崭新的胸牌上清晰地印着“奥寺美纪”的名字。
“您好,欢……”奥寺美纪的声音礼貌但稍显拘谨,目光在柒月年轻的脸庞和校服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有些拿不准称呼,最终选择了稳妥的通用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你好,”柒月语气平静,“我是预定了位子的丰川柒月。”
“诶?啊,好的!请您稍等,我马上确认!”
奥寺美纪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显然没料到预定了座位的客人如此年轻。
她略显慌忙地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预约记录卡纸,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寻找着。
柒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确认信息时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流程。
“找到了!丰川柒月先生……二楼靠窗左侧第三桌。”
奥寺美纪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笑容
“确认是您预定的位置没错吧?这边请。”
她的引导动作带着新人的认真,步伐稍快,还不时回头确认柒月是否跟上。
柒月微微颔首,跟随着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环境果然如他所料,比一楼清幽许多,餐桌数量锐减,大约只有一楼的三分之一,客人的密度和谈话音量也低了不少。
他预定的位置极佳:靠近窗边,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路口的车流与人来人往,但午后的阳光被巧妙设计的窗檐和绿植遮挡,并不会直射到座位上。
桌面铺着质感上乘的深蓝色桌布,比祥子那头漂亮的蓝灰色短发更深邃一些。
精致的骨瓷茶杯旁,一个银色小罐装着方糖,另一个则是奶精壶。
柒月落座,祥子他们到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待的间隙,他并未一直盯着手机,而是习惯性地观察着环境
二楼的布局、装饰的细节、其他客人的大致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布上轻点,直到感受到手机的震动。
他以为是祥子,迅速拿出手机查看,却发现是搜索软件推送的新闻:“女子乐队热潮带动!御茶之水乐器行吉他、贝斯销量激增。”
柒月面无表情地将这条毫无吸引力的推送划掉,顺手清理了通知栏的其他杂项信息。
思绪飘到了乐器上:‘乐器房还塞得下吗?’
除了精于小提琴,他对吉他也很拿手
事实上,家里的乐器房早已不只有祥子的钢琴和他的小提琴,吉他和贝斯也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柒月在乐器上的天赋堪称惊人,许多乐器上手即通,被多位老师赞为天才后,他也坦然接受了自己在这方面的禀赋。
相较之下,祥子虽不像他这般“博学”,却在谱曲上拥有更耀眼的光芒。
柒月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旋律碎片,常常能被她精准捕捉并化作动人的乐章。
“久等了吧,柒月。”轻柔而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父亲大人突然工作上有事,所以就把我交给了柒月你啦。”
柒月抬眼,祥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在他对面。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清告并未随行。
“没有,我也刚到。”
柒月将手边的菜单自然地推到她面前,目光温和
“前菜我点了凯撒沙拉配帕玛森脆片,主菜是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想喝点什么?”
祥子目光快速扫过饮品单,随即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动作自然而优雅
“请给我们两杯红茶,大吉岭,谢谢。”她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动作流畅。
祥子转过头,那双清澈的蓝灰色眼眸带着期待看向柒月:“柒月,期末考试……?”
她的话没有问完,但柒月已然明了。
柒月端起侍者刚送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只是简单的期末考试罢了,题目完全在预期范围内,解决起来没什么难度。”
祥子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而了然的笑容,带着对兄长绝对的信任。
真不愧是柒月呢!我就知道,对你来说一定轻松解决。”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纯粹的骄傲和理所当然的认同。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此刻的她,像个确信兄长无所不能的小妹妹。
前菜很快被端上。奥寺美纪小心翼翼地捧着沙拉碗走来,动作带着新人的谨慎。
她将沙拉放在祥子面前时,轻声提醒道:“请小心,盘子有些烫。”祥子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
柒月看着祥子拿起叉子,优雅地叉起一片沾满酱汁的生菜和酥脆的面包丁,好奇地问
“今天去乐器街,是看中了什么新宝贝?还是弦需要更换了?”
祥子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主要是想看看新到的一批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爸爸说品质很特别,可能会影响音色。顺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需要我帮你参谋一下吗?”
柒月表示理解
“当然需要啦!”祥子开心地点头,“柒月的耳朵可是连老师都称赞的‘绝对音感’呢!”
主菜上桌,银鳕鱼煎得恰到好处,表皮微焦金黄,内里雪白细嫩,淋着香气扑鼻的柠檬黄油汁。
奥寺美纪这次上菜显得比之前稍微从容了一些,但放下餐盘时,刀叉摆放的角度还是需要柒月自己动手稍微调整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享用着美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音乐、学校或是即将到来的暑假的琐事。
柒月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盘中搭配的、祥子更喜欢的芦笋尖拨到她的盘子里。
祥子则会在红茶送来时,先替柒月加好一块方糖(她知道他习惯的甜度),再给自己加奶精。
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而默契,流淌着无需多言的温情。
午餐接近尾声时,柒月招手示意结账。奥寺美纪拿着账单过来,计算和操作poS机的动作明显还有些不熟练,核对金额时多看了两眼。
柒月耐心地等待着,并没有催促。当一切手续完成,奥寺美纪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微笑:“谢谢惠顾,请慢走。”
柒月点头致意,与祥子一同起身离开
第11章 山田凉?何时来的
【万字更新第6天】
离开“言叶之庭”,柒月和祥子乘坐清告叔叔留下的车,很快抵达了下北泽那家他们熟悉的乐器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和陈列架上闪闪发光的乐器。
推开挂着风铃的店门,熟悉的老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柒月吗,祥子小姐也一起来啦。
这次来又是准备购置哪一件神器?”老板的语气轻松,早已没有了当初对柒月“三个月换一种乐器”的惊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钦佩——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有真正的天才存在的。
“这次的主角不是我,”柒月微笑着侧身,让祥子走到前面,“是为舍妹而来。老板,我记得你这里能定制电子琴?”
“原来是为祥子小姐定制电子琴!”
老板眼睛一亮,热情地将两人引向店内相对安静、陈列着各类键盘乐器的区域,“请这边来。”
他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实的皮质活页夹,打开后,里面是精心整理的产品图册和参数表,纸张边缘微微磨损,显示出它的使用频率。
老板将图册摊开在展示台,直接指向目标区域:
“祥子小姐主要用途是日常练习和职业比赛对吧?那这款罗兰 V-bo VR-730 会是非常好的选择。
它设计轻便,带去比赛或排练很方便;
舞台表现力是强项,现场演奏时音色非常有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它内置了风琴、电钢琴这些经典音色,非常扎实可靠,特别适合比赛和日常精进。”
柒月站在祥子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扫过图册。
他并不需要新乐器,此刻的角色是祥子最可靠的技术顾问和参谋。
他微微倾身,手指点在 VR-730 的图片上,补充道:
“这款的键盘手感反馈很清晰,对日常扎实练习和比赛时的稳定发挥都有帮助。而且接口齐全,连接音响设备也很方便,现场用起来顺手。”
祥子认真地听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 VR-730 的图片,问道
“老板,这款在现场演出时切换音色和调整参数方便吗?比赛时需要快速反应。”
老板立刻回答
“非常方便,祥子小姐!面板布局很直观,常用的音色切换、效果调整键都放在手边,一看就懂,一按就有反应,保证你在台上不会手忙脚乱。”
柒月紧接着问
“它的钢琴音色表现力如何?祥子日常练习和比赛选曲都离不开好的钢琴声。”
他关注的是乐器能否满足祥子核心的演奏需求。
老板肯定地回答
“钢琴音色是这款的亮点之一!清晰、饱满,动态范围好,能表现出从轻柔到有力的各种触键变化,练习和舞台上都够用。”
祥子思考片刻,提出了核心需求
“音色本身的品质,尤其是钢琴音色的真实感,确实是我最看重的。它听起来要自然,特别是中高频部分,不能有生硬或虚假的感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这次来,除了看看这款罗兰,主要是想看看爸爸提到的那批新到的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
他说品质很特别,声音有种独特的韵味。
我想,如果能亲耳听听优质木材本身的声音特质,或许能帮我更好地判断电子琴模拟钢琴音色的真实程度。”
柒月赞赏地看了祥子一眼,对老板说
“祥子对声音本质的追求一直很高。好的木材确实能带来独特的声音基础。”
他转向祥子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音板样品?虽然我不是制琴师,但耳朵还算灵敏,可以帮你听听不同材质敲击下的声音特点和余韵,或许能给你提供些听觉上的参考。”
“当然需要啦!”祥子开心地点头,“柒月的‘绝对音感’和对声音细微差别的分辨力,可是连爸爸都称赞的宝贵天赋呢!有你在旁边听,我心里更有底。”
老板也笑道:
“没问题!音板样品在后面的工作间,等这边看完琴,我马上带你们去看。祥子小姐对音色的感觉真是敏锐!”
他拿起罗兰 VR-730 的资料:“那么,祥子小姐觉得这款 VR-730 能满足你练习和比赛的需求吗?”
“嗯,”祥子仔细看了看资料和柒月的表情,确认道:“就它了,感觉很适合。”
柒月在一旁补充了具体的定制要求和送货地址,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手续办妥,柒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老板,下次我带几件乐器过来做深度维护保养,你这边人手周转得开吗?”
老板故作苦恼地拍了下额头
“又来压榨我那些‘可爱’的员工了?柒月少爷,您那些宝贝乐器的保养要求可都不低啊!”
“所以老板的意思是?”
“得加钱!”老板狡黠地笑了。
柒月无奈地耸肩:“好吧,合理。”他这点“小钱”还是付得起的。
“叮铃~”店门的风铃再次响起。
柒月轻轻拍了拍正被墙壁上一把造型奇特的多弦贝斯吸引的祥子肩膀:“祥子,移动一下。”
“嗯。”祥子收回目光,乖巧地应道。
与进门的客人擦肩而过时,柒月注意到对方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
一头标志性的蓝色短发,眼神有些放空,带着一种天然的淡漠感。
纯黑色的中性风衬衫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契合,散发出一种冷冽的帅气。
她并非初来乍到的眼花缭乱,目标明确地走向贝斯区。
就在擦肩的瞬间,蓝发少女似乎感应到目光,停下脚步,转身,指向柒月刚才留意过的那把多弦贝斯,声音平淡无波
“不好意思,请问这把贝斯,可以试弹吗?”
“哦,当然可以哟!”老板热情回应。
祥子注意到蓝发少女拿起贝斯的姿势非常标准,手指按弦的位置精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演奏者。
“对了,”蓝发少女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可以勾弦(Slap)吗?”
“可以的,没问题,请随意!”老板大方地说。
听到“勾弦”二字,柒月心中了然。
试弹新琴就要求用Slap这种技巧性很强、容易暴露琴颈和拾音器状态,同时也容易暴露演奏者真实水平的技法,绝非普通试音。
这更像是一种……展示?看来自己和祥子的存在,激发了这位酷女孩的表现欲。
柒月嘴角微扬,决定驻足欣赏:“祥子,听听看?”
只见蓝发少女——山田凉,先是流畅地弹了一段基础的八度音阶热身,音准和节奏感极佳。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店内的试音沙发上,右脚自然地搭在左脚上,将贝斯稳稳架住。
随即,手指在琴颈上飞舞,拇指有力地拍击琴弦,发出富有弹性和冲击力的“噗噗”声,配合右手手指快速的勾击(pop),一段充满Funk律动感和炫技色彩的Slap Solo瞬间爆发出来!
速度快、节奏复杂、技巧运用娴熟,极具观赏性。
“哦~真不错!小姑娘技术了得啊!”老板由衷赞叹,不过看了一眼旁边表情平静的柒月
想到这位少爷当初买走贝斯后第二个月回来“随便玩玩”就技惊四座的场面,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一曲炫技结束,凉微微喘了口气,极力掩饰短暂的乏力,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扶着琴颈,假装随意地评价。
“真是个……呼……好贝斯,我只是……随便弹了两下,就能感觉出来。”
她说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站着的柒月和祥子。
“十分帅气的试弹呢!这位小姐的水平一定非常高吧?”
祥子由衷地赞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欣赏,她的赞美纯粹而真诚。
“也就那样吧,”凉的表情在祥子真诚的赞美下,那份刻意维持的酷劲里透出一丝得意,但语气依旧平淡。
“作为乐队成员,距离pro(职业级)还差一点。”
她巧妙地提及了乐队身份和职业目标,在柒月听来,这自夸可谓满分,带着点可爱的凡尔赛气息。
这种特质在她独特的气质衬托下,反而成了加分项。柒月觉得这个女孩非常有个性,也很有趣。
“真是帅气的演奏,”柒月走上前,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还没有请教这位酷酷的音乐家的名字?能否告诉我呢。”
“山田凉。叫我凉就好。”凉报上名字,语气干脆。
“那么,凉sann你好,”柒月自然地用了这个显得亲近又不失礼的称呼。
“我是丰川柒月,叫我柒月就好。这位是我的妹妹,丰川祥子。”
“凉sann你好,叫我祥子就可以。”祥子也微笑着打招呼。
祥子显然对凉刚才充满力量的贝斯演奏印象深刻,对她提到的“乐队”更是充满好奇。
从未与柒月和睦以外的人合奏过,也从未体验过Livehouse氛围的祥子,忍不住问道
“凉sann应该还是附近学校高等部的学生吧?我很好奇,乐队成员一起合奏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呢?”
凉将贝斯小心地放回琴架,思考了一下:“很爽。”
她开口,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词,但接下来的话却带着她独特的视角,
“就像是你一直在独自弹奏一个音符,然后突然,其他乐器的声音加进来,它们不是干扰,而是让你的那个音符……找到了它真正该待的地方,共鸣感强了不止一点点。比一个人闷头练琴要有意思得多。”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量化这种感觉,“大概……37%吧。”这种在普通描述中夹杂一点“超常”量化感的方式,正是她的特色。
柒月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共鸣感,祥子则从凉微微发亮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谈及乐队时高涨的情绪。
“所以,凉的乐队会在Livehouse演出吗?”柒月顺势问道,“我对现场音乐很感兴趣,有机会想去捧场。”
“我也是!”祥子附和道,“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Livehouse的氛围呢!”
听到这个问题,山田凉那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握着贝斯琴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几秒,她才用一种比平时更低、更沉的语调开口,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
“现在的乐队……已经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失望和疲惫,“我……准备退出了。”
柒月和祥子都吃了一惊。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凉语气中的决绝,而祥子则因为自己无意间触及了对方伤处而感到不安。
“啊……非常抱歉,凉sann,我们不知道……”祥子连忙道歉,语气充满真诚的歉意。
柒月也微微颔首:“是我们唐突了,抱歉。”
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贝斯,落到了某个遥远的点上。
她并没有立刻回应道歉,而是缓缓道出了缘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
“一开始……我很喜欢他们。歌词写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粗糙,甚至有点硌手,但那是真的。
唱的是迷路时的慌张,买到限量版可乐的开心,或者对讨厌的事情直接骂出来的不爽……那种笨拙但真实的声音,就是我们最初能合拍的原因。”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仿佛在触碰那段已逝的时光。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为了吸引更多人……为了能站上更大的舞台,他们变了。那些‘石头’被磨得又光又滑,刻上别人的图案,变成了橱窗里常见的摆件。”
“歌词开始塞满流行语,模仿排行榜上的热歌,唱着他们自己都不信的、甜得发腻的青春故事……音乐的灵魂走样了。”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说出了那个决定,“所以,我要退出。”
说完这番话,凉身体微微松懈下来。
她这才仿佛注意到柒月和祥子的歉意,抬起手,用手指在耳朵旁边做了一个非常规的、像在调整旋钮的动作
“抱歉,刚才那些道歉的声音……频率有点特别,我的接收器好像暂时过滤掉了。”
她试图用这种略带古怪的行为化解沉重的气氛,但眼底的疲惫和失落依旧残留
“不过……说这些确实很费神。感觉能量槽快空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月只能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体征了。”
柒月和祥子都是敏锐的人。柒月完全理解了凉退出的核心原因——对音乐纯粹性和真实性的坚持。
祥子则被她口中“能量槽空”、“光合作用”这种奇特的说法吸引了注意力,结合她之前提到乐队可能影响收入,关切地问:
“诶?能量不足?凉sann最近……经济方面有困扰吗?”
柒月立刻接话,提供了一个体贴的台阶:
“秋叶原就在附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不如我们请凉sann喝点东西,补充点能量?正好也休息一下。”
距离午饭已过去两小时,补充点糖分正合适。
“感激不尽。”
凉的回答快得惊人,话音未落,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贝斯稳稳交还给老板
然后整个人像开启了某种加速装置般,“唰”地一下平移到了店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她回头看着他们,眼神仿佛在说“启动指令已接收,目标点:能量补给站,请跟上!”。
柒月失笑:“这启动速度……堪比瞬间移动啊。”
祥子忍俊不禁,快步跟上。
柒月迅速与老板最后确认了电子琴定制和稍后来看音板样品的安排,随即也快步出门。
前往秋叶原的十分钟路程,凉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停歇,目标明确,仿佛慢一秒那家能“补充能量”的店就会消失。
“话说,凉sann的贝斯水平相当的高呢。”路上,祥子好奇地问。
凉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基础操作而已。上周刚在一个……嗯,声学环境有点特别的房间里,用贝斯把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G大调第一号)重新‘翻译’了一遍。”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内容却让行人侧目。
祥子虽然觉得这描述方式很独特,但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厉害,真诚地说
“凉sann总是能把很厉害的事情说得这么特别呢!我就当做是你水平超高的证明了!”
柒月在一旁听着,能清晰感受到凉在谈及音乐时那股发自内心的强大自信,甚至自信得有点中二,但这种特质在她身上反而显得真实可爱。
聊到音乐创作时,凉的语气明显认真了些许:“原创,才是一个乐队的灵魂所在。翻弹只是练习。”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祥子的强烈共鸣,两人就原创、编曲、灵感来源等话题热切地聊了起来。
柒月没有过多插话,安静地跟在旁边,专注地听着两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少女交流,同时掏出手机快速回复了家里发来的询问消息
“电子琴已定好,在看音板材料,稍晚回。”
很快抵达秋叶原一家风格简约的咖啡馆。
凉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对着菜单“认真”地凝视了几秒(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点单。
“布朗尼,黑咖啡,谢谢。”点了一杯非常“大人味”的组合。
柒月和祥子对凉的选择没有发表评论,各自点了红茶。他们并不饿,只是陪凉小坐一会。
祥子看着凉面无表情地喝下一口纯黑咖啡,忍不住轻声问。
“凉sann,退出乐队……是已经决定好了吗?”她问得很直接,带着真诚的关心。
凉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受咖啡的苦涩:“嗯。决定了。”
她的回答很简单,但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到能一起发出真实声音的伙伴……可能需要点运气。在那之前,先一个人把根扎稳点。不过也可能……”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比喻,但核心意思明确而成熟。
柒月在一旁听着,适时地接话,带着一丝调侃缓和气氛
“一个人也能是支强大的贝斯独奏团。不过小心别被当成背景音效了。”他心里想着贝斯手的“悲惨”地位梗。
祥子则真诚地说:
“凉sann,我们来加个Line吧!以后如果你组建了新乐队,或者有了新的音乐作品,请一定告诉我!我非常期待能在现场听到你的演奏,感受你所说的‘真实的声音’。
我相信以凉sann的才华和对音乐的理解,一定能创造出非常棒的东西!”
她的语气充满真诚的鼓励和期待。
凉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打开Line时,手指“不小心”划过了屏幕,露出了一个拥有数千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主页,然后才点到Line的界面。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柒月和祥子都看到了。
“凉sann已经有这么多粉丝了?真厉害!”祥子由衷赞叹。
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眼神出卖了她
“嗯,积累了一点数据。”
那副“不小心让你发现了”的样子,在柒月看来简直可爱又好笑。
祥子和凉顺利交换了Line好友。祥子发送:“我是祥子,请多指教!(^^)”凉则把手机屏幕侧向柒月。
“还有我吗?”柒月有点意外。
“嗯。”凉点点头,言简意赅,“和柒月,也是朋友。”
柒月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酷酷、说话方式独特的少女,也会说出这样直击人心的话。
他笑着拿出手机:“请多指教了,凉sann。”也发送了好友请求。
红茶喝完,柒月和祥子准备告辞去看音板材料。山田凉表示还想再坐一会儿。
“希望下次能在舞台上,听到凉sann那充满‘真实声音’的贝斯独奏或者新乐队的演出。”柒月告别道。
祥子也挥手:“我也是!期待在聚光灯下见到你!”
凉坐在座位上,对他们点了点头,酷酷地回应:“嗯。再会。”蓝色的发丝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第12章 了解板材/过渡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山田凉那抹独特的蓝色短发和咖啡馆内氤氲的香气隔绝开来。
秋叶原午后的人潮与喧嚣扑面而来,与刚才短暂的宁静交谈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个特别的人呢,凉sann。”
祥子轻声说道,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刚才那段充满力量感的贝斯演奏和凉独特话语的惊叹
“‘一个人把根扎稳’……她真的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嗯,”柒月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和二次元招牌,
“一种对音乐本质近乎固执的纯粹追求。
为了迎合市场而失去真实的声音,对她来说,比失去乐队本身更难以忍受。这份坚持,很酷,也很不容易。”
他想起凉提到“能量槽快空”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目的地明确——返回下北泽的乐器行查看音板材料。
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不过,”柒月侧头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凉sann最后那个‘不小心’划到社交账号的动作,演技可不太自然哦。”
祥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呢!虽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那个‘快看我粉丝很多’的小得意,藏得一点都不好!就像……就像刚学会新曲子迫不及待想展示的小孩子一样。”
“反差萌。”柒月精准地评价道,
“明明说着很酷很成熟的话,却也会因为小小的成就而暗自得意。这种真实感,大概也是她音乐里追求的东西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Line加上了,以后说不定真能听到她‘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的贝斯独奏会。只是希望她别真的靠‘光合作用’撑到月底。”
两人说着话,脚步轻快,十分钟的路程转眼即至。
推开那扇熟悉的风铃门,乐器行特有的松香、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再次将他们包围。
“柒月少爷,祥子小姐,回来啦!”老板热情地招呼,“音板样品都在后面工作间备好了,请跟我来。”
工作间比店面安静许多,光线也更柔和。
几张宽大的木工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块精心切割好的三角钢琴音板材料样品
这些被视为钢琴“灵魂”的板材,每一块都经过严格选材、长期的干燥,此刻正等待着被赋予生命。
每一块都标注了木材种类、产地和特性。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特有的、略带甜味的清香。
老板指着其中几块介绍:
“左边这块是欧洲云杉,高品质的云杉实木音板,是获得卓越音质的基础。声音明亮清晰,泛音丰富;中间是北海道鱼鳞松,密度高,音色温润扎实;
右边这块比较特别,是北美阿拉斯加雪松,纹理细密,声音有种独特的绵长感和穿透力,就是您父亲提到的那种‘韵味’。”
老板轻轻拍了拍样品下方模拟肋木支撑结构的小木条,
“当然,好音板离不开肋木的支撑和引导,确保振动模式精准。还有那铸铁板,是整个声音结构的基石,提供绝对的稳固。”
祥子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稀世珍宝。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阿拉斯加雪松的样品,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纹理,感受着木材的质感和温度——仿佛能触摸到未来声音的骨架。
然后,她屈起指节,用指关节在音板中央和边缘几个不同的位置,以几乎相同的力度轻轻敲击下去。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弹性的声音在工作间里响起。
祥子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每一次敲击后声音的起振、核心音色、泛音列以及逐渐衰减的余韵
评估着它潜在的音量、音色丰富度、共鸣持久性和动态范围。
“柒月,”她轻声唤道,没有睁眼,“听听这个。”
柒月早已站在她身边,同样凝神倾听。
他那被父亲称赞过的“绝对音感”和对声音细微差别的分辨力在此刻展现无遗。
他不需要闭眼,目光锐利地锁定在音板上,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般分析着声音的每一个维度。
当祥子再次敲击阿拉斯加雪松的音板时,柒月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起振速度快而干净,核心频率稳定有力,泛音列非常丰富饱满,特别是中高频段,明亮但不失圆润。
衰减过程非常优雅,余韵绵长清晰……动态范围感觉也很宽广。
有种‘空气在木头里歌唱’的感觉。
这种绵长通透的余韵和丰富的层次,对电子琴模拟钢琴音色时的‘空间感’、‘自然衰减感’和‘音色深度’会非常有参考价值。”
他的评价专业而精准,直指音板作为“灵魂”的核心特质。
祥子睁开眼,眼中闪烁着认同的光芒:
“是的!尤其是那种独特的‘韵味’和绵长的共鸣,感觉赋予了声音一种微妙的‘呼吸感’和生命力,非常自然灵动。
对比之下,云杉的泛音虽然更多更华丽,起音也亮,但整体共鸣的持久性和声音的‘厚度’或者说‘扎实感’稍显逊色;
鱼鳞松很扎实,基础音量和稳定性可能不错,但余韵收得比较快,泛音的丰富度和那种绵延的层次感确实少了一点。”
她又拿起另外两块样品,分别敲击给柒月听,两人低声交流着感受,讨论着不同木材特性(如密度、弹性模量)对最终电子琴音色模拟可能产生的影响。
老板在一旁适时补充:
“当然,复合音板在稳定性和成本上有优势,但确实会牺牲一些纯实木音板能达到的音色丰富度、声音穿透力和那种自然的共鸣持久性。”
柒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取舍让他联想到凉对“真实声音”的坚持。
老板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心中再次感慨丰川家对声音的敏锐感知力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祥子小姐年纪虽小,但对音色的追求和理解已远超常人;
而柒月少爷,不仅能精准捕捉声音的物理特性,更能将其转化为对乐器性能的深刻洞见。
他们之间的交流默契而高效,不需要过多解释,一个眼神、一个词汇就能彼此理解。
确认了音板材料的音色特质,并与老板讨论了后续电子琴定制中音色模拟可能参考的方向后,此行的主要目的便已达成。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
告别了老板,兄妹二人走出乐器行。柒月家的豪华轿车早已安静地停在路边,身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坐进舒适的后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祥子抱着自己的书包,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柒月,凉小姐说的那种‘真实的声音’……一定很珍贵吧?需要像她那样,有勇气去坚持,甚至不惜离开。”
柒月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俊朗的侧脸轮廓。
他想起了凉弹奏巴赫时那份专注的自信,想起了她描述乐队变质时眼底的失望,也想起了她“光合作用”宣言下的可爱与坚持。
“嗯,”他应道,声音温和而坚定,“非常珍贵。
真实的声音,往往意味着坚持自我,不随波逐流,这需要强大的内心和纯粹的热爱。”
他转过头,看向妹妹清澈的眼眸,带着鼓励的笑意
“你对声音本质的执着追求,不也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真实声音’吗?无论是钢琴,还是未来可能尝试的其他音乐。”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轿车平稳地驶向丰川家的方向,车厢内流淌着安静而温馨的氛围。
祥子拿出手机,看着Line上新添加的那个名字——山田凉。
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立刻发送信息,只是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刚刚萌芽的、对另一种音乐可能性的期待。
柒月则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不同音板敲击的余韵,以及凉那段充满爆发力的Slap Solo。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道路,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与表达。他意识到,无论是乐器制作还是音乐创作,那份追求“灵魂”与“真实”的执着,以及各部分的完美协作(整体性),才是成就非凡的关键。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知道今天这场看似寻常的乐器行之旅,或许已在祥子心中悄然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下次,”柒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果凉sann真的开了她的贝斯独奏会,我们一起去?”
“嗯!”祥子立刻响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一定!”
夕阳将车内的影子拉长,载着两位追寻声音的少年少女,驶向家的方向,也驶向充满未知音符的未来。
下北泽街头的风铃声,咖啡馆的短暂交谈,贝斯弦的震动,木材的敲击余韵……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他们青春乐章中一段独特而难忘的插曲。
第13章 就凭你也想拍下我的照片?
(时间跳转: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三,上午10:30)
‘静谧时光’咖啡馆弥漫着慵懒的夏日气息。
工作日的上午客人稀少,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影。
空气混合着现磨咖啡的醇厚焦香、烘焙糕点的甜蜜诱惑,以及冷气系统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复古吊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缓缓旋转,搅动着若有似无的微风。
角落留声机流淌出的轻柔爵士钢琴曲,包裹着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与秀知院学园严谨氛围截然不同的、令人松弛的宁静。
最内侧、被精心挑选的靠窗卡座里,柒月早已落座。
他脱下了秀知院一丝不苟的制服,简单的衬衫搭配质感良好的长裤,看似随意却透着清爽的用心,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面前放着一杯剔透的清水,他正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写满音符的乐谱笔记,神情放松。
然而,这份宁静并非无人觊觎。
在咖啡馆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皱巴巴外套、眼神闪烁的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野狗记者”)正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守了一上午,焦躁又兴奋地盯着入口。“总算有点收获了……秀知院那些小鬼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举起相机,长焦镜头对准了柒月。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
镜头捕捉到的画面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柒月恰好抬眼望了过来!金属眼镜框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镜片后的双眸仿佛被那金属分割,穿透了镜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即使隔着距离,那平静无波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让野狗记者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啧……真敏锐!”他暗骂一声,慌忙缩回角落,心脏狂跳。
他知道,被目标本人发现,这张照片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但想到岌岌可危的工作和可能的巨额回报,贪婪压倒了恐惧。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最大的鱼还没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只真正的野狗般,借着稀疏客人的掩护,鬼祟地更换了一个更隐蔽、但依然能观察到入口和柒月所在卡座的角度
将相机重新对准门口,焦躁地等待着。
“四宫家的大小姐……只要能拍到她的正脸,哪怕一张,我就是第一个!一定能卖个天价!”
(门铃“叮当”声清脆响起)
柒月抬眼望去。
走进来的是四宫辉夜。
与校园里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冰之辉夜姬”相比,此刻的她堪称柔和。
浅米色的七分袖亚麻上衣搭配同色系及膝裙,舒适的小羊皮平底鞋,乌黑长发少见地梳成松散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平日的锐利感。
她的表情依旧是缺乏高光的平静,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软化了些许,手里拎着一个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小羊皮手包
当然,以辉夜的战斗力,任何企图打它主意的宵小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柒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掠过眼底,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为她拉开对面的座椅:“四宫同学,上午好。你很准时。”
“上午好,丰川同学。”
辉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学校时的公式化,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人性。
她优雅落座,将手提包轻轻放在身侧,姿态标准而含蓄,透露出的是古典和风的礼仪熏陶,与丰川家那种偏西式的风格微妙不同。
就在辉夜落座的刹那,柒月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瞬间发送出去。
野狗记者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透过镜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身影!“就是现在!”
他屏住呼吸,肾上腺素飙升,食指用力按向快门键
他要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四宫辉夜清晰的正脸照!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完全落下,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控制感。
“!!”野狗记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惊恐地想要回头。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和身体剧烈的抽搐几乎同时发生。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只觉眼前一黑,所有意识连同那即将到手的“爆点”,一起被无情地掐灭。
相机脱手滑落,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喧闹背景音的完美掩盖之下,连最近的客人都未曾察觉丝毫异样。
早坂爱面无表情地收回电击枪,利落地将瘫软的记者塞进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清洁推车下层,盖上布,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垃圾。
她对着微型耳麦低语一句:“目标清除,影像确认销毁中。现场安全。”
随即推着车,平静地消失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
(至于这位“勇士”醒来后是去缅甸的矿坑还是尼泊尔的茶园“体验生活”,自然有专人安排,再与柒月或辉夜无关。)
“这里的夏日特调冰萃和水果可丽饼很有名,特别是芒果百香果口味的,据说酸甜度非常平衡。当然,经典款的红丝绒蛋糕也是招牌。”
柒月仿佛对身后角落发生的“小插曲”毫不知情,介绍得自然流畅,顺手将精美的菜单推到辉夜面前。
辉夜的目光扫过菜单,内心却在快速复盘早坂爱昨晚的“战备简报”
丰川集团近期公开动作分析、潜在合作\/竞争地产项目标注、预设的试探性问题和风险评估矩阵……
她甚至能想象出早坂在隔壁监听位置凝神屏息的样子。
然而,柒月开口的第一句,是关于甜点的。
那些精心准备的“战略”,此刻似乎显得……有点多余?
“嗯。”辉夜应了一声,目光最终落在柒月推荐的芒果百香果可丽饼图片上,
“那就……这个吧。饮品请给我冰水就好。”
她暂时压下了那些关于土地竞标和资金流向的预设问题。
柒月向侍者示意点单:一份芒果百香果可丽饼,一份经典红丝绒蛋糕,两杯冰水。
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要切入“正题”的迹象。
等待的间隙,阳光透过玻璃,在辉夜乌黑的发梢上跳跃,气氛带着一丝微妙的安静。
“暑假刚开始一周,四宫同学有什么计划吗?”
柒月打破沉默,语气自然得像普通同学闲聊。
“处理一些家族事务,阅读,练习弓道。”
辉夜的回答简洁标准,目光却落在柒月放在桌角的乐谱笔记本上,“丰川同学在作曲?”
“是的,一些零散的灵感记录。”柒月坦然地将笔记本合上
“暑假时间充裕,正好整理。四宫同学除了弓道还有其他喜欢的放松方式吗?比如……看电影?”
辉夜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看电影?在她高效运转的大脑里,这属于典型的“低效且不可控”娱乐方式。
她下意识想给出否定的答案,却在抬眼时,瞥见柒月眼神里纯粹的好奇。
早坂在车里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再次浮现
“大小姐……丰川少爷看来……真的只是想请您吃个甜点?”
一种极其罕见、极其微弱、名为“尴尬”或“自作多情”的情绪,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极其轻微地投入辉夜平静的心湖。
她为这次会面所做的所有“战略准备”,在对方轻松姿态和刚才那个关于电影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笨拙且多余。
“……很少。”她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不自然,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冰冷的玻璃杯壁贴着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侍者将精致的甜点送上。
芒果百香果可丽饼色彩明艳,淋着晶莹的糖浆,散发出热情的热带甜香;
红丝绒蛋糕则像一块华丽的红色丝绒,点缀着雪白的奶油霜,视觉冲击力十足。
“看起来不错。”
致礼过后,柒月拿起小勺,率先挖了一勺红丝绒蛋糕送入口中,脸上随即漾开对纯粹美味的满足感
“嗯,入口很绵密,奶油霜相当丝滑。”
辉夜看着面前自己的可丽饼,犹豫了一下,也拿起银质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小块。
酸甜的果香混合着温热薄饼的柔软口感在舌尖化开,那份平衡的清爽愉悦感,意外地冲淡了她内心那点别扭。甜食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
“味道如何?”柒月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辉夜咽下食物,习惯性地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那个标准而冷淡的评价词
“尚可。”
然而,柒月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叉子的手指,指节不再那么紧绷。
更重要的是,当她再次看向盘中甜点时,那总是缺乏高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专注和……不易察觉的享受。
“那就好。”柒月的笑容加深了些,仿佛对这个简单的回答已经心满意足。
随后,柒月自然地引导着话题
窗外的阳光、夏日的暑气、不同甜点的风味比较……
尽管在辉夜淡漠而简短的回应下,这些闲聊并未能持续很久,但气氛却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奇异地维持着一种松弛的节奏。
接着,柒月仿佛只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闲聊般的口吻,极其自然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最近听祖父提起,丰川和四宫在关东新区那个项目上的合作推进得比预期要快些?具体的细节和后续方向,我倒没太深入关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自己盘中的蛋糕上移开,语气依旧轻松,“四宫同学那边有听说什么新的进展或规划吗?”
来了!辉夜心中那根暂时松缓的弦瞬间绷紧,警报无声拉响!
但柒月提及的是双方已知且顺利的合作项目,用词是“推进得比预期快”和询问“新进展或规划”,而非刺探未知领域。
他的态度依然随意,甚至带着点对细节不关心的坦诚。
这更像是在交流项目近况,而非刺探机密。
她飞速检索记忆:关于关东新区项目,兄长确实提到过进展顺利,但关于“比预期快”的具体原因和下一步规划,她同样未被详细告知。
“项目进展确实如常。”
辉夜谨慎回答,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并无痕迹的嘴角,措辞既肯定了柒月的话,又未透露任何额外信息。
“至于后续的具体规划,兄长尚未提及。”
这延续了之前的信号——她知道项目在进行,但对于更深入的核心,她并未参与。
“这样啊,”柒月点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也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小勺刮下蛋糕边缘最后一点奶油霜,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再次拉回甜点,指向了未来。
“这家的水果用料确实很新鲜。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他们的季节限定,听说下个月是蜜瓜主题,应该会很清爽。”
辉夜看着他专注于蛋糕最后一口的侧脸,听着他讨论着“下次”和“蜜瓜”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经历了警报拉响又解除的微妙过程后,终于再次、并且是更彻底地放松下来。
早坂那些关于监听、风险评估、试探性策略的紧张嘱咐,此刻显得如此遥远,甚至带着点……事后回想的滑稽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模糊的、介于羞愧和自我调侃之间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难受。
反而让那层一直包裹着她的、名为“四宫辉夜”的冰冷坚硬外壳,在这家温暖的咖啡馆里,在这个专注于甜点、谈论着下次邀约的少年面前,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她再次拿起刀叉,这一次,切下了一块比之前都要大的可丽饼。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嘴角依旧没有上扬,眼神也缺乏外露的情绪,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如同被阳光烘烤过的冰面,悄然蒸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暖意。
第14章 小小的悸动
【万字更新第7天】
阳光在铺着亚麻桌布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将精致的骨瓷杯碟边缘镀上温暖的金边。
吊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旋转,搅动着空气中残留的甜香与咖啡的余韵。
爵士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调子,如同慵懒的午后低语。
盘子里的芒果百香果可丽饼只剩下最后一点糖浆勾勒的痕迹。
辉夜放下银质刀叉,动作轻缓标准,仿佛完成了一件精密的仪式。
她端起冰水,冰冷的触感让她纷扰了一小会儿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
“这里的甜点,确实……有其可取之处。”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目光落在柒月面前同样干净的红丝绒蛋糕盘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泄露了那点对这份“可取之处”的真实回味。
柒月微微一笑,没有点破她那份“尚可”的评价与几乎光盘的行动之间的微妙联系。
他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同样优雅从容。
“很高兴你喜欢。下次蜜瓜季开始,我们可以再试试。”
“下次”这个词再次被提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仿佛已经是既定日程的一部分。
辉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她习惯性地在脑中过了一遍未来几周的日程安排
家族会议、财务审计、弓道集训……空隙并非没有,只是她从未将“与人相约品尝季节限定甜点”这类事项正式列入其中。
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清晰定义的念头却悄然浮现:也许……调整一下某个下午的弓道练习时间?
柒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短暂的沉默,但他没有追问,也丝毫没有将话题引向任何可能涉及商业竞争或家族利益的领域。
他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个悠闲的上午,和对面的少女分享一份美味的甜点。
“说起来,”柒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街道。
“最近发现了一家唱片店,藏在一条很安静的小巷里。店主收藏了很多上世纪的老爵士乐黑胶,有些版本相当稀有。
店主也是个有趣的人,会讲很多唱片背后的故事。”
他的语气带着分享趣闻的轻松,眼神温和地看向辉夜
“四宫同学对古典乐之外的爵士乐,有兴趣了解吗?”
这又是一个完全“安全”的话题。
音乐,纯粹的爱好,远离家族博弈。
辉夜对爵士乐的了解仅限于一些背景音乐,谈不上兴趣,但也绝无反感。
然而,柒月描述中那个“安静小巷”、“有趣店主”、“唱片背后的故事”
构成了一幅与她日常接触的冰冷数据和严肃谈判截然不同的画面,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微感好奇的烟火气。
“……略有耳闻。”辉夜维持着平淡的语气,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模拟某个看不见的旋律。
她没有说“没兴趣”,也没有说“有兴趣”,这个模糊的回答,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微妙的让步。
柒月眼中笑意加深,他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下次有机会,或许可以一起去逛逛?那家店的氛围,和这里的午后很配。”
他再次发出邀约,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给辉夜留足了拒绝的空间和体面。
辉夜的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空了的盘子上,仿佛在研究那精美的花纹。
拒绝的话语就在唇边——“我对爵士乐并无深入研究,恐怕会辜负丰川同学的好意”,或者更公式化的“日程安排紧凑,恐怕不便”。
然而,舌尖却像被那残留的百香果酸甜味粘住了。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早坂爱可能的反应
带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眼神?或者会默默在日程表上标注一个“潜在风险极低的社交活动”?
最终,她只是用指尖轻轻将水杯推离桌面几厘米,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心底深处,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了解一下不同的音乐形式,或许也是必要的知识拓展?
“看情况吧。”她最终说道,声音依旧缺乏起伏,目光也重新投向窗外,仿佛被街景吸引了注意力。
没有明确的同意,但也没有冰冷的拒绝。
那微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看情况”,已经是这位“冰之辉夜姬”此刻所能表达的、最接近“考虑一下”的回应。
说完这三个字,她感到一丝微妙的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决定。
柒月了然于心,笑意染上眉梢,却没有再追问。
他抬手示意侍者结账,动作流畅自然。
“今天阳光很好,四宫同学接下来是回本宅吗?”他自然地关心道,依旧是朋友间闲聊的口吻。
“嗯。”辉夜简短地应了一声,看着侍者将账单递给柒月。
她习惯性地想要自己处理,但柒月已经利落地签好了单。
想到早坂之前关于“观察对方在非正式场合的礼仪细节”的简报,她最终没有坚持。
这似乎……也算一种观察?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念头掠过。
两人起身。柒月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等辉夜整理好手包才一同向门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推开门时,一股热浪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涌来,与咖啡馆内的宁静慵懒形成鲜明对比。
“那么,四宫同学,路上小心。”柒月站在咖啡馆门廊的阴影下,微笑着颔首道别,语气真诚而温和。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清爽的轮廓。
“丰川同学也是。”辉夜微微欠身回礼,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
她转身,走向路边一辆低调却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早坂爱已无声无息地将车滑到了最方便的位置。
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柒月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下意识地加快了坐进车里的动作,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炎热和喧嚣。早坂爱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大小姐,一切顺利吗?”早坂的声音平稳。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咖啡馆的慵懒、爵士乐的旋律、芒果百香果的酸甜滋味……
还有柒月那始终温和、不带任何试探意味的笑容,像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平静感。
那平静感下,似乎还潜伏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尚未辨明的……雀跃?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
“……嗯。”良久,她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在咖啡馆里似乎更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满足后的温软。
她想起柒月最后那个关于唱片店的邀约,以及自己那句别扭的“看情况吧”。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可丽饼叉柄的触感。
车窗外,阳光耀眼。她抬起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水杯的沁凉。
但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那杯中的冰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悸动。
早坂从后视镜中看到辉夜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嘴角的线条虽然依旧平直,但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薄冰,似乎……真的消融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她没有追问,只是吩咐司机启动车辆,汇入了车流。
凉爽的车厢内,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宁静——一种掺杂了一丝陌生甜味的宁静。
第15章 丰川家的晚宴
2017年8月4日,周五
窗外的世界在烈日的炙烤下蒸腾着暑气,宣告着悠长暑假的来临。
秀知院的校园归于宁静,但丰川家宅邸却因即将到来的夏季社交季而日益忙碌。
家政妇们仔细擦拭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银器被擦得锃光瓦亮,空气中弥漫着柠檬草驱蚊液和蜂蜡的清香。
一切都在为丰川集团的年中答谢晚宴做准备。
对丰川柒月而言,这段时光是加速积累的延续。
书房那盏灯熄灭的时间逐渐延长,咖啡豆的消耗也悄然增多。
偶尔,柒月会想起那个充满黄油香气的傍晚,山吹烘焙坊的意外,以及四宫辉夜尝下奶油面包时微妙的神色。
自那之后,在学校里,他与辉夜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面对藤原千花这个“粉毛生物”时,也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藤原千花依旧活力四射地试图组织各种“探险”,但几人的时间并不总能契合,各自都有课后的活动安排。
柒月并未急于推进与辉夜的关系。与“冰之辉夜姬”打交道,真心与耐心才是通行证。
祥子则沉浸在学业与音乐的日常中。升入初等部之后,她在学习上的天分初露锋芒,常居年级前列。
睦偶尔会来家中做客,几人在开着冷气的音乐室里,围在钢琴旁分享新发现的旋律片段。
组建乐队的梦想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在盛夏的绿荫中悄然积蓄力量。
生活看似平静流淌,直到答谢晚宴当晚,丰川宅邸的大门向整个东京上流社会敞开。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未散的余温,轻拂过丰川宅邸精心修剪的庭院。
宅邸内冷气充足,凉爽宜人,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映照得金碧辉煌。
空气中交织着冰镇香槟的沁凉、名贵香水的馥郁与珍馐美馔的诱人香气。
丰川集团的年中答谢晚宴,正于此夜盛大举行。
这远非一场单纯的欢聚,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
首要目的,是集团各分部向丰川家的绝对掌权者——丰川定治,展示上半年的累累硕果,巩固其集团内的无上权威。
其次,亦是更为微妙的目的,是向所有与丰川集团利益攸关的来宾,清晰传递一个信号:
丰川清告,这位集团当前的支柱,并未如外界传言般被接回的继承人丰川柒月所打倒。
他依旧深得丰川定治的信任,稳坐定治之下第一人的交椅,并且与丰川柒月的关系紧密。
立于人群中的丰川清告无疑是全场焦点之一。
他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不见丝毫窘迫,反比平日更添几分自信。
瑞穗紧随其侧,眼中满是骄傲。
来宾皆属名流,大多与丰川集团利益盘根错节。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虚伪的恭维与精明的试探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作为丰川家年轻一代,丰川柒月和丰川祥子虽非晚宴主角,却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必须全程在场,以无可挑剔的名门风范,昭示丰川家的未来。
柒月身着笔挺的深色礼服,身姿挺拔,灯光下俊朗的面容更显深邃,隐形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维系着“可靠继承人”的完美表象。
祥子一袭轻盈的雪纺小礼服,宛如夏日精灵。她努力保持优雅微笑,回应长辈问候,但长时间的社交已让明亮的眼眸透出些许疲惫。
柒月从侍者手中接过宾客名册,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一个名字让他翻页的手指骤然停顿:
四宫家本家
远在京都的四宫本家竟会派人出席?
丰川与四宫虽有潜在合作领域,关系却远谈不上亲密。
四宫雁庵称病未至,派来的代表是……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宾客如潮水散开,形成一个个交谈圈。
柒月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目标——四宫家的长子,顶着醒目光头的四宫黄光。
而落后他半步的,正是四宫辉夜。
辉夜今晚的装扮堪称惊艳。
一袭裁剪极简、线条流畅的冰蓝色长裙(材质轻盈如真丝),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美颈项,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
脸上是标准的、毫无瑕疵的四宫式礼仪微笑,眼神却如深潭般平静无波,缺乏神采。
她宛若一件精心打磨、仅供展示的稀世珍宝,行走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四宫黄光带着辉夜,径直走向丰川定治与瑞穗所在的中心圈。
柒月看到黄光对长辈微微躬身,代表四宫雁庵致贺,言语间滴水不漏,既肯定丰川集团的成绩,又隐晦试探未来合作的可能。
辉夜只是安静侍立兄长身侧,适时颔首微笑,扮演着完美的花瓶角色,缄默不语。
四宫家父权家长制色彩浓重,辉夜并无太多自由。
平日能远离本家成员在秀知院生活,已属不易。
寒暄过后,四宫黄光似乎被其他人物引开。
辉夜在人群中短暂停顿,目光如精准探针,瞬间锁定了稍远处正与祥子低语的柒月。
她毫不犹豫,迈着优雅步伐,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径直走向兄妹二人。
辉夜的到来,仿佛携来一股无形寒气,周遭热闹的交谈声似乎都降低了几分贝。
祥子也感受到了,带着好奇与些许紧张望向这位气场慑人的陌生姐姐。
“欢迎您的到来,希望今晚的晚宴能合您口味,辉夜大小姐。”
柒月率先开口,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丰川继承人的温和笑容,语气恭敬而疏离。
辉夜停下脚步,冰蓝裙摆如凝固的水波。她同样颔首回礼,声音清冷悦耳,似玉石相击
“丰川家准备的晚宴堪称一流,令人印象深刻。希望我的冒昧打扰,未扰了您与令妹的兴致,柒月少爷。”
措辞完美,带着四宫家特有的冰冷精准。
柒月侧身,将祥子引至身前,姿态自然流畅:
“容我介绍,这是舍妹,祥子。”
他转向祥子,声音柔和了些:“祥子,这位是四宫集团的大小姐,四宫辉夜,也是我在秀知院的同班同学。”
祥子立刻提起裙摆,行了个标准的淑女礼,脸上漾起纯真礼貌的微笑:
“辉夜小姐您好,初次见面。家兄平日承蒙您关照了。”声音清脆,带着少女活力,与辉夜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辉夜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冰封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微微欠身,回以无可挑剔的礼数,声音依旧清冷,却似刻意放柔一丝:“祥子妹妹言重了。柒月同学在学业与班级事务上也予我诸多帮助,是我该道谢才是。”
她刻意使用“柒月同学”而非“柒月少爷”,既拉近距离,又保持分寸。
三人的对话,堪称教科书级的名门寒暄,每个用词、动作、微笑弧度都似经精密计算打磨,完美得无懈可击。
然而,这完美表象之下,涌动着唯有当事人方能感知的暗流。
柒月目光锐利,捕捉辉夜每一丝细微表情,评估其来意。
祥子被辉夜冰冷完美的气场吸引,带着好奇与敬畏,却更明显地流露出对出现在柒月身边、关系不明的“入侵者”的戒备。
辉夜则在维持“冰之面具”的同时,内心或许正评估着祥子
这位看似毫无心机、却被丰川柒月珍视的妹妹的价值,以及柒月在此正式场合扮演“完美兄长”的微妙姿态。
三人立于一处,柒月的沉稳深邃,祥子的纯净灵动,辉夜的冰冷绝艳,构成一道极其吸睛的风景线。
很快,他们便取代了暂时离场的四宫黄光与丰川瑞穗,成为晚宴上仅次于丰川定治的第二焦点。
无数或欣赏、或探究、或算计的目光投射而来,如同无形的聚光灯。
初始话题围绕着东京酷暑、避暑胜地或往年夏日趣闻展开,平静却略显乏味。
祥子分享月之森的夏日祭,辉夜淡淡提及京都宅邸的纳凉庭院,柒月则恰到好处地补充秀知院的暑期研修。
气氛看似融洽,如香槟表面的气泡,轻盈而空洞。
然而,平静的夏夜之下暗流涌动。
四宫辉夜的话语如精心打磨的冰棱,表面晶莹,内里却锋芒毕露。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下学期的分班、柒月在星轨音乐的发展前景(或暑期企划),甚至隐晦提及某些四宫家主导、前景“广阔”的联合项目。
她的每个提问、每个看似不经意的建议,都似无形丝线,试图将柒月缠绕,拉入四宫家内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作为无直接继承权的辉夜,其价值在于成为未来同父异母兄弟争权胜者的助力。
而丰川柒月——这个潜力巨大、在丰川家地位日益稳固的年轻盟友,正是她为自己增加筹码的关键棋子。
尽管她并无主动卷入权力漩涡之意,但今日四宫黄光的出现让她感到了危机。
为能在未来可能的权力洗牌中争取更多生存空间与话语权,她需要柒月。
可说了这么多……这些终究是表面因素。
辉夜对柒月这个“筹码”并非不可或缺,她毕竟是四宫家唯一的女儿。
所以,她内心真是如此盘算的吗?什么筹码、权力漩涡,或许不过是欺骗他人的借口。
这个别扭固执的女孩,或许只是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与柒月成为朋友。
[可以绝对信赖的事物,对人生而言是必要的。]——这是辉夜恪守的信条。
她渴望柒月成为那个她可以绝对信赖的朋友。
(这孩子真的不懂吗?对一般人说出“想让你成为我绝对信赖的朋友”,这意图不就昭然若揭了吗……)
祥子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份“拉拢”的意图。
她不懂复杂的家族利益交换,却本能地感到威胁——这个女人,正试图将柒月从她身边拉走,分走柒月心中那份最重要的位置。
于是,她的回应虽仍保持着丰川家淑女的优雅,言语间却悄然筑起无形壁垒。
她巧妙岔开话题,更多地谈及柒月对自己的照顾、兄妹间的日常琐事,如暑假计划。
甚至带着天真固执强调柒月答应过要听她新写的曲子(暑假正是创作良机)。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柔韧屏障,无声宣告:柒月属于这里,属于她和这个家,不容分割。
柒月安静聆听,目光在辉夜的算计与祥子的守护间冷静切换。
他清晰看穿辉夜的意图,也完全理解祥子的不安。
心中首位,永远是守护祥子及其音乐梦想的承诺,这点毋庸置疑。
但此刻直接拒绝辉夜,无异于关闭未来可能借四宫家势力为祥子乐队遮风挡雨的大门。
那些大人物眼中“过家家”般的梦想,在森严等级与冰冷利益前脆弱不堪,他需要“四宫”这块招牌作为潜在的盾牌。
祥子的壁垒太过明显,辉夜的丝线又缠得太紧。
再这样下去,这看似和谐的对话,落入有心人耳中——比如那位悄然关注的“大灯泡”四宫黄光,以及其他留意此处的宾客
恐怕会被解读出截然不同的信号:
四宫家大小姐与丰川家继承人情感特辑?
丰川家兄妹关系破裂?
四宫家与丰川家剑拔弩张?
丰川家继承人意图“双收”?
无论哪一种,都可能成为攻击两家的把柄。
必须破局,且要迅速。
柒月的目光越过辉夜肩头,如精准箭矢,瞬间锁定了晚宴的绝对中心——正与几位元老谈笑风生的丰川定治。
两人目光在喧嚣空气中短暂相接,柒月眼中带着请示与坚定。
丰川定治阅尽千帆的眼中闪过洞悉的了然,随即眨了下眼,中断与元老的交谈,拄着拐杖向他们这个小小焦点圈走来。
就在定治走近的瞬间,柒月脸上那完美的社交微笑瞬间注入了恰到好处、带着对长辈敬意的热忱。
他微微侧身面向定治,声音清晰恭敬,恰好能让走近的定治及周围宾客听清:
“外祖父,见您精神矍铄,与诸位叔伯相谈甚欢,我便放心了。今晚晚宴氛围极佳,大家对集团上半年的成就都赞不绝口。”
他自然地引入话题,随即转向辉夜,语气带上年轻人交流的轻松感:
“方才辉夜大小姐还与我们聊起音乐。
她听闻我在星轨的创作,盛情邀请我得空时前往四宫宅邸,交流些古典音乐与现代流行融合的心得。
辉夜大小姐在古典音乐上的造诣,也着实不凡。”
辉夜冷清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源于疑惑。
邀请?交流音乐?我何时……
她瞬间明白了柒月的意图——利用长辈权威与公开场合,将两人间可能被过度解读的私下“拉拢”,定性为光明正大、符合名门子弟身份的“音乐交流”!
这突如其来的“反向邀请”,将她原本精密的计划彻底打乱。
但丰川定治已近在咫尺,众目睽睽之下,她绝无可能否认柒月的话,那将是更大的失礼与破绽。
丰川定治锐利的目光扫过柒月,落在辉夜身上,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沉。
(他真懂了吗?柒月不好说,辉夜也拿不准。)
他颔首,声音带着长久养成的威严,却更试图体现友善:
“哦?音乐交流?甚好,甚好。”他拍了拍柒月的肩膀,态度显得颇为开明:“年轻人有共同的雅好是好事,尽管去。多交流,开阔眼界。”
这番话,既是许可,更是定性。
在丰川家主口中,这便是一次再正常不过、有益无害的社交活动。
祥子立即乖巧地向定治行礼问好。
辉夜也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礼仪微笑,优雅致意:
“定治先生过誉了。能与柒月少爷交流,是我的荣幸。”
她心中念头飞转:计划虽被打乱,但这未尝不是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观察、试探、接触丰川柒月的、名正言顺的渠道!
她必须抓住。
短暂寒暄后,丰川定治在众人簇拥下移步他处。中心圈的压力散去,但三人间的空气并未真正缓和。
辉夜转向柒月,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带着探究与被摆布的不悦,牢牢锁定他。
虽能借此机会,但这“反向邀请”打乱计划的行事风格,不像秀知院的柒月。
是因为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吗?血缘稀薄却执着兄妹游戏,是谁的主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仅三人可闻:“原因。”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柒月胆敢擅自替她“发出邀请”并利用其外祖父破局的合理解释。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同样压低,带着洞穿人心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们俩刚才的谈话,落入有心人耳中,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想过吗?”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不远处那个醒目的“灯泡”,直指对话中潜藏的危险。
祥子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解,但更信任柒月的判断。
她下意识靠近柒月一步,小声道:“我……我从不担心会被误会和谣言击倒的,柒月,没事的。”
语气带着少女的天真——这确是涉世未深的白祥会说的话。
辉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似能刺穿人心。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四宫家特有的、近乎傲慢的自信,声音冷冽如刀:
“柒月少爷多虑了。他们不会有任何在外散播不利四宫家言论的机会。”
话语斩钉截铁,蕴含着强大的掌控力与冷酷的决心
“这点,请你放心。”
她意指四宫家对舆论信息的恐怖控制力。
柒月看着两人,一个冰冷倨傲,一个纯净固执。
他轻叹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谣言止于智者’?‘强权压制流言’?想法都太天真了。”
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冷冽:
“把柄永远是自己亲手递出去的。在此等场合,任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武器。”
他的目光在辉夜与祥子脸上各停留一瞬,带着深刻警示:
“所以,接下来——还请你们‘好好相处’。别做那种轻易就把武器递给对手的……蠢货。”
最后二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二人心头。
辉夜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柒月的话并非指责,而是在提醒她们身处何种险境。
这份清醒的认知与直白的警告,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可靠?
祥子则抿了抿唇,明白了柒月的用意。
她的小性子,在此等场合下,确可能给柒月带来麻烦。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晚宴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最终,辉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却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些许……或许是妥协的意味。
“如你所愿,柒月同学。”
她看向祥子,冰冷的视线似乎也缓和了一分,“祥子妹妹,适才若有言语失当,请多包涵。”
这几乎是她能表达出的最大限度的缓和信号。
祥子也立刻回以微笑:“辉夜小姐言重了。”
她悄悄捏了捏柒月的手心,表示理解。
……
晚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已不见满座宾客。
悠扬弦乐早已停歇,只余侍者收拾杯盘的轻响在空旷厅堂回荡。
丰川柒月与丰川清告并肩立于主宅宏伟的门厅前,送别最后的宾客。
夏夜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自敞开的门缝涌入,驱散着厅内残余的冷气。
一辆辆豪车在管家指挥下有序驶离,车灯划破夏夜黑暗,如散落的星辰。
丰川瑞穗已露疲态,强撑的“健康”光环在无人注视时黯淡下来。她先行离场,返回内宅休息。
定治也已早些离场安歇。
当最后几位重要合作伙伴在寒暄中乘车离去,门口仅余柒月、清告与几位侍者。
清告拍了拍柒月的肩,眼中带着长辈的赞许与一丝担忧:
“辛苦了,柒月。这里交给我,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清告叔。”
清告转身处理后续事宜。
柒月正欲松口气,目光却瞥见通往偏厅的拱廊阴影下,静静伫立着一个冰蓝色的身影。
四宫辉夜?柒月以为她早已随四宫黄光离开。
他微蹙眉头,迈步走去。祥子也立刻跟上,如警惕的小兽,无声立于柒月身侧。
“辉夜小姐,宾客大多已离席。您未与黄光先生同行,滞留于此……不怕被有心人落下话柄吗?还是说您不在乎……”
祥子率先开口,语带疑问。这“不在乎”,是指不在乎话柄,还是不在乎柒月的提醒?后半句虽未出口,其意已明。
辉夜目光淡淡扫过祥子,这份天然的警惕在她意料之中。
脸上仍是那副完美无瑕、缺乏神采的礼仪表情,声音清冷如夏夜微风:
“祥子妹妹多虑了。黄光兄长有紧急要务,离席匆忙。我暂留片刻,仅是代兄长向主人家致以最后的歉意与谢意罢了。”
理由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轻巧挡回隐含的质疑。
祥子抿了抿唇,未再反驳,只是更靠近柒月一步,无声宣告立场。
辉夜不再看祥子,目光转向柒月,未置一词,优雅抬手向不远处侍者示意。
侍者立刻恭敬奉上一个崭新的、封面素雅暗纹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镶嵌银色笔夹的钢笔。
在柒月与祥子略带诧异的目光下,辉夜接过纸笔。
她微微侧身,将笔记本摊开于掌心,翻至崭新洁净的第一页。
没有铺陈,没有客套,银色的笔尖直接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优雅的字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门厅格外清晰。
她写得专注而迅速。仅数行后,停笔。
“柒月同学,请收下。”
辉夜合上笔帽,将笔记本与钢笔一同递向柒月,动作流畅自然。
柒月接过,笔记本皮质封面温润,钢笔金属触感冰凉。
他翻开,崭新首页上是辉夜那如印刷体般工整、却独具韵味的字迹:
邀请
丰川柒月亲启:
承蒙晚宴盛情款待,不胜感激。适才谈及音乐交流一事,深感意犹未尽。
诚邀阁下莅临寒舍。备有薄茗轻音,静候雅临。
四宫辉夜谨具
措辞正式简洁,带着四宫家特有的冰冷精准,却清晰地履行了方才在定治面前被柒月“坐实”的邀请。
无日期,无具体时间,且这邀请函竟写在笔记本上。
“确认收到。感谢辉夜小姐的邀请。”柒月正式收下。
“形式虽不甚正式,但……你可留存。作为凭证。”
她未用“请柬”,而用了“凭证”一词,微妙暗示着某种契约或约定的意味。
柒月看着手中这份特别的“凭证”。
崭新笔记本的首页,独此一份邀请。这不像心血来潮,更像一种郑重的宣告。
“明白了。”柒月合上笔记本,握于手中,脸上露出温和而郑重的微笑,“我会赴约的,辉夜大小姐。”
辉夜颔首,仿佛完成一项重要仪式。
她微微欠身,姿态完美:“那么,告辞了。期待您的到来。”
语声依旧清冷,却似乎比之前任何话语都多了分量——或许只是错觉。
言毕,辉夜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外。
早坂爱如同无声的影子,不知何时已静候在夜色中。
辉夜步入门外的灯光下,冰蓝裙摆融入夏夜暖风。
黑色轿车悄然出现,又消失,载着那位辉夜姬彻底隐没于夜幕。
第16章 晚宴之后
晚宴的喧嚣渐次退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海滩,只余下空旷厅堂里冷气的低鸣和灯芯燃烧般的寂静。
水晶吊灯的光芒收敛了锋芒,变得柔和而疏离。
丰川柒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鼻梁。
长时间大量阅读艰深的乐理书籍和远超高等部年级的商业、经济课本,使得他的视力在少年时期就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在今晚这样的正式场合,框架眼镜被视为不够庄重,故而隐形眼镜成了唯一选择,此刻双眼正泛起一丝干涩与疲惫。
他手中握着那本崭新的、封面素雅的硬皮笔记本。
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皮质纹理,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四宫辉夜的冰冷决绝。
那几行工整如印刷体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与其说是一份邀请,不如说是一纸战书,或是一道未解的谜题。
冰之辉夜姬的主动接近,背后是四宫家内部的风起云涌,还是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意图?
柒月的目光沉静,隐形眼镜后的瞳孔深处却似有数据流无声划过,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与风险。
这份“凭证”,他自然会谨慎收好,赴约亦在所难免,但那将是另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的博弈。
“柒月。”丰川清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明显疲惫,他松了松领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与商场上运筹帷幄不同,应对这种需要全程维持完美笑容和机锋对话的社交场合,总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耗神与不自在。
“总算……总算结束了。你没出差错,很好。”
他走上前,语气是长辈的关怀,却少了些圆滑,多了点朴实的欣慰。
“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清告叔叔。”
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他将笔记本自然合上,握在手中。
清告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想问问四宫家小姐留下了什么,但张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打探小辈的私交有些不妥,便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优雅而富有存在感的香风悄然临近。
只见森美奈美款款走来,她已换下了一部分晚宴华服,但妆容依旧精致完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明星和名媛的混合式微笑。
她的丈夫,业界泰斗若叶隆文并未跟在身边,似乎已先行去招呼其他尚未离开的重量级宾客。
“清告先生,柒月少爷,”森美奈美的声音甜美又不失分寸,“今晚的盛宴真是令人难忘,丰川家的气度总是如此不凡。”
她先进行了例行的恭维,随即从手拿包中取出一份与方才递给柒月的笔记本风格迥异、却同样考究的烫金信封,姿态优雅地直接递向丰川清告。
“这是敝人一点点小小的心意邀请,”
她笑容可掬,目光在清告和柒月之间流转,“为我那部刚刚收官的电视剧办个小庆功宴,就在七号晚上,寒舍略备薄酒。
隆文他呀,总说这次合作多蒙丰川集团关照,定治先生年高德劭不敢劳动,务必请清告先生和瑞穗夫人赏光,当然,也万分欢迎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一起来玩。”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补充道
“祥子小姐和我们家小睦是从幼儿园就在月之森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呢,孩子们聚在一起,肯定更热闹。”
清告一听到这种直接的、带着社交目的的邀请,眉头立刻习惯性地微微皱起,仿佛接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他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份触感特殊的信封,指尖的反馈让他更加确定这又是件麻烦事。
他对森美奈美这位准一线明星本身并无恶感,但对这种明显带有目的性、且涉及娱乐圈的应酬,他本能地感到头大和疏离,远不如处理一份财务报表然后被定治骂回去来的自然。
他甚至没仔细看信封内容,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啊,这个……森美奈美女士太客气了。”
清告的语气显得有些局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求助和推脱意味地,顺手就将刚接过来的烫金信封直接塞到了身旁的柒月手里
“只是……真是不巧,我明天一早必须赶去大阪处理紧急公务,几天内都回不来。瑞穗她……您也知道,身体需要静养,今晚能出席已是勉强……”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柒月,仿佛在说‘你快帮我处理一下’。
柒月平静地接过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委托”。
森美奈美将清告这一切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精于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一闪,瞬间就明白了丰川家谁会真正出席这场晚宴。
她立刻从善如流地将目光焦点完全转向了柒月,语气变得更加亲切自然。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工作要紧,瑞穗夫人的身体更要紧。既然如此……”
她微笑着看向柒月,话语里的对象已然改变。
“那就请柒月少爷务必和祥子小姐一起来散散心。
小睦那孩子性子闷,能有祥子这样的好朋友和柒月少爷这样出色的兄长来看她,不知道会多开心呢。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敲定一场简单的年轻人聚会,而非两个家族间的正式往来。
柒月握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凭证”——一份冰冷直接,一份华丽委婉——面色如常地微微躬身
“森美奈美女士盛情相邀,我和祥子却之不恭。届时一定代表丰川家前往致贺。”
“太好了,恭候大驾。”森美奈美笑容灿烂,目的达成,她便优雅地告辞,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清告见状,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用力拍了拍柒月的肩膀
“好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最稳妥。礼物!记得备一份……嗯……合适的礼物,你看着办就行。”
他几乎是全权委托,恨不得立刻把相关事宜全都从自己身边推开。
“我会处理好的,您放心。”柒月应道。
“好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真是累坏了……”
清告摆摆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了,背影透着解脱的轻松。
柒月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走向祥子所在的偏厅。
他推开偏厅的门,祥子正窝在沙发里,小口喝着温牛奶,等待着他。
看到柒月进来,她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
“祥子,”柒月走过去,声音放缓,“刚刚森美奈美女士亲自来邀请,为她新剧收官举办庆功晚宴。”
“诶?”祥子眨了眨眼。
柒月看着妹妹,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她特意提到,希望你能去,因为若叶睦也很期待见到你这位从幼儿园开始的好友。”
“小睦!”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吗?可以看到小睦了?”
“嗯。”柒月看着她瞬间雀跃起来的样子,点了点头,“就在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太好了!”祥子的笑容灿烂如同夏日阳光,晚宴带来的所有拘谨和最后一丝阴霾仿佛都被驱散。
柒月看着她毫无阴霾、只为能见到挚友而开心的笑容,心中那份因四宫辉夜和家族责任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第17章 若叶家中
【万字更新第8天】
8月7日,周一
暮色渐沉,夏末的暖风裹挟着蝉鸣,轻轻拂过丰川家宅邸外精心修剪的绿植。
窗内,灯光早已亮起,映出祥子房间里忙碌的纤细身影。
“祥子,换好衣服了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咯。”
柒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既不过分正式,又保留了必要的礼节感。
此刻正站在走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硬皮笔记本的边角——它似乎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的,我马上就来。”
门内传来祥子略带急促的回应,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抽屉开合的轻响。
很快,房门被拉开。
祥子走了出来,她选择了一条设计简洁的乳白色及膝连衣裙,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天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脸上带着一丝即将见到好友的期待和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少女出门前的紧张。
柒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着装。
“走吧,车已经在等了。”
三天前那场晚宴的喧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森美奈美——若叶睦的母亲,那位在荧幕前光鲜亮丽、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的准一线明星——向他们发出的“新电视剧恭喜完美收官”的晚宴邀请,此刻成了他们周一夜间的行程。
这邀请看似光鲜,实则微妙。
丰川家最终前往的,只有柒月和祥子两人。
长辈们——清告叔叔和瑞穗婶婶——自然是以“公务繁忙”和“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
这并非完全的托辞,但更深层的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丰川家与若叶家,更多的是基于若叶隆文在业界泰斗地位所带来的、流于表面的商业往来与社交礼仪,而非私下的深厚情谊。
森美奈美明星身份的背后,真正具有分量的,是其丈夫若叶隆文的名字——电视节目行业的巨擘,搞笑领域的巨头,业界前三的存在。
森美奈美本人,更像是一株依附于参天大树、同时也极力绽放自身光芒的藤蔓。
两家家长的关系比不上祥子和睦之间一点。
柒月和祥子的出席,与其说是代表家族进行正式的慰问,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一层包裹着私人情谊的、薄薄的社交面纱。
核心的牵引力,始终是祥子与若叶睦那份从月之森幼儿园时期便开始的、深厚纯粹的友谊。
关于若叶睦的母亲,森美奈美这个名字,如同舞台上闪烁的霓虹,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品牌,一个被公众熟知的符号。
她的真名?或许早已湮没在刻意营造的星光之后,不重要了,至少在此刻的社交语境下,无人深究。
也总不至于就叫若叶美奈美——柒月脑中曾闪过这个略带讽刺的念头,随即被更重要的思虑取代。
暂时,便以这个艺名代称吧。
坐进车内,空调的凉风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祥子显得有些安静,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摆的一角。
柒月则靠坐在另一侧,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隐形眼镜后的瞳孔深处,却似有无形的数据在流转。
他知道的,远比祥子所能感知的要多。
关于若叶睦那个看似完美家庭内部的微妙气流,关于那位“美奈美”女士对女儿复杂而功利的期待,关于睦自身在那光鲜亮丽外壳下所隐藏的、不易察觉的压抑与沉默。
祥子看待睦,如同看待一面清澈纯净的镜子,甚至有种“互为半身”般的纯粹共鸣与依赖。
这种情感真挚动人,柒月尊重它,却难以完全认同。
毕竟,他从未见过丰川瑞穗会用森美奈美对待若叶睦的方式去对待祥子
那种将子女视为自身延伸品、需要时刻保持完美形象以映衬自身价值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与控制。
瑞穗婶婶的关切,即便同样带着家族的期望,底色却是不同的。
但有一点,柒月与祥子的感受或许是共通的,只是表达方式截然不同。那就是……
“柒月,祥,请进。”
若叶宅邸的门打开,若叶睦安静地站在门内。
她穿着月之森的制服,似乎放学后还未更换。
绿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白皙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无波的平静表情,翡翠色的眼眸看向他们,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静湖水。
若叶睦其实和祥子一样,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软的可爱。
并非张扬的明媚,而是寂静的、易碎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微光。
如果你去问柒月,祥子可爱在哪里,他或许会略显窘迫,然后勉强列举出一些观察:
比如她天蓝色头发在阳光下泛起的柔光,比如她紧张或不安时会下意识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臂的上臂,比如她开心时语调会不自觉地上扬,像清脆的风铃。
你若因此嘲笑他“根本就是个妹控吧”,他大概率会维持着脸上的假笑,额上青筋微绽,缓缓开口
“兄长关心妹妹……怎能算妹控……读书人的事,能叫妹控吗?”
接着可能还会在心里嘟囔两句炎国粗口,紧接着就是把你头按进路边的树丛。
而对祥子的这份细致观察的习惯,也延伸到了对若叶睦的了解上。
柒月清楚地知道,睦没有从血亲身上得到的某些情感关注,在他这里,意外地得到了一部分补足。
他会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丰川家少爷”和“祥子哥哥”的双重身份。
偶尔带着睦逃离那些她或许并不喜欢、却被母亲安排的演技课程或社交活动,去附近的公园安静地看一场日落,感受喧嚣而自由的晚风。
然而,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又或许是长期环境塑造的结果,若叶睦并不像祥子那样善于表达和交流。
即使被柒月带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也大多只是安静地跟在身边,等待着柒月替她应对所有需要开口的时刻,仿佛言语于她而言是极其耗神的重负。
人还未完全走进玄关,柒月便已自然而然地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打破那份惯常的沉默,将睦纳入对话的舒适区。
“睦,上次给你推荐的那首歌,感觉如何?”他一边换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睦抬起眼睫看了他一下,声音轻缓平淡:“有些平淡。不过,是你推荐的,我有在听。”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冷淡甚至失礼。但柒月却能听懂那平淡下的潜台词。
几乎是同时,祥子也雀跃地凑近睦,语气亲昵:“睦,晚上好!好久不见,我还挺想你的!”
睦的回应依旧简洁到了极点,只是一个轻微的点头和单音节:“嗯。”
这种交流方式,对外人而言可能难以理解,甚至觉得若叶睦冷漠或迟钝。
但柒月和祥子早已习惯,并能自动完成“翻译”。
睦想表达的真正含义或许是:
“柒月推荐的歌虽然不完全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但因为是你推荐的,我认真听了,并且我很喜欢。”
以及
“祥子,我也挺想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像你一样流畅地表达出来。”
我们的小睦头,很多时候看上去反应慢半拍,表情匮乏得像个人偶。
但实际上,她的心思极其细腻敏感,内心世界的波澜远比表面呈现的要丰富得多。
她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家庭期待”和“自我保护”的玻璃罩子隔绝了起来,难以向外传递清晰的信号。
柒月比谁都清楚,造就若叶睦当前这种性格的罪魁祸首,正是她那看似星光熠熠、实则内部氛围早已扭曲崩坏的家庭环境。
森美奈美将女儿视为自身事业和价值的延伸品,若叶隆文则似乎习惯了某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然而,以柒月目前的身份和能力,尚不具备直接干涉一位行业泰斗家庭内部事务的资本。
在积蓄足够的力量、或许未来某天能有机会将睦从这片泥沼中彻底拖出来之前,他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地关注和守护睦的精神状态,成为一扇她可以偶尔透气的窄窗。
“哎呀,丰川家的孩子到啦!快请里面坐下!睦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在门口说话呢。”
一个甜美又不失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三人间短暂的交流氛围。
只见森美奈美款款从客厅方向走来,她似乎刚刚结束某个电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混合着明星光彩与名媛优雅的笑容。
她身上穿着剪裁精致的家居服,却依旧妆容完美,每一根发丝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理。
睦像是被这声音惊扰的小动物,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肩膀,迅速让开出入口的位置,沉默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紧接着,若叶隆文也出现在了森美奈美的身后。
这位在屏幕上带给无数人欢笑、在业界举足轻重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模式化的温和笑容。
眼神扫过柒月和祥子,算是打了招呼,最后目光在低着头的睦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某种程度的疏离。
柒月脚步微动,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了睦和森美奈美之间,隔断了那道或许带着审视的视线。
他迎上森美奈美的目光,脸上挂起礼貌而疏淡的微笑。
“森美奈美小姐,晚上好。还请别责怪睦,是我们太久没见,忍不住多聊了两句,耽误了时间。”
他的语气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
紧接着,他迅速将话题引向对方或许更在意的事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听不出多少真挚的祝贺之意。
“森美奈美女士的新电视剧,听说反响非常不错,收视率和口碑都极佳。我们很荣幸能受到您的邀请,前来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森美奈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听出柒月语气里的平淡。
她甚至配合地做出了一个略显娇憨的得意表情。
“哎呀,都是大家捧场啦~”
但她的双手却无意识地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防御姿态。
她的眼神与柒月对视着,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片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神色。
当着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的面,没有主人家的明确允许,柒月和祥子自然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带着睦避开眼前的成人社交场景。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僵持氛围仅仅存在了一两秒,便被若叶隆文那经过千锤百炼、极具感染力的开朗声音打破。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快请进,快请进!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了。”
他热情地招呼着,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在若叶隆文的引领下,几人步入宽敞而装饰考究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放好精致的餐具,中央的花艺低调而富有品味。
森美奈美指挥着佣人将摆放在餐厅中岛木质托盘里的冷食手指餐陆续送上餐桌。
那些小巧玲珑的食物被分为咸甜两类,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咸口主要以烤得酥脆的迷你欧包为底,上面堆叠着黑亮的鱼子酱、烟熏三文鱼卷或是薄如蝉翼的伊比利亚火腿。
甜口则是缀着金箔的草莓挞、酒渍樱桃巧克力球以及细腻丝滑的抹茶慕斯。
这显然并非正餐,只是餐前随时可取用的小食,更重要的是作为撬开谈话间隙的精致砖石。
落座后,森美奈美率先拿起一枚小巧的鱼子酱欧包,笑容可掬地看向祥子,开启了话题,起手便是精准的情报收集:
“说起来,小睦转眼都已经上到初二了呢,时间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森美奈美轻呷了一口餐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感慨笑容。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滑过祥子,最终落回自己女儿身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忧心忡忡。
“再有一年多就要面临升学考了,这可是人生的重要关口呢。”
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打拍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祥子,笑容愈发和煦。
“说起来,祥子和小睦从那么小就在月之森一起玩,感情这么好,真是难得。
要是升上高等部还能继续在一起,同班甚至同社团的话,彼此有个照应,我们做家长的也能放心不少呢?
小睦这孩子,肯定也会特别开心,她最依赖你了。”
这番话听起来充满了对女儿友情的美好祝愿和对她升学之路的关怀,语气温柔,情感饱满。
然而,在那副无可挑剔的慈爱表情下,是精准无比的情报刺探。
她巧妙地用“继续在一起”的愿望作为糖衣,包裹的核心问题直指丰川家对祥子高等部去向的规划
是留在月之森这条熟悉的一贯制道路上,还是会因为柒月这个变量的存在,转而考虑资源更顶尖、竞争更激烈、同时也意味着不同社交圈层的秀知院高等部?
真不愧是森美奈美,这个在镜头前后、名利场中修炼成精的女人,总能将最功利的算计,编织进最温情脉脉的家常闲谈里。
高等部的选择,远比初等部分流更具战略意义,它关乎未来的人脉网络、大学推荐,乃至更遥远的联姻可能性。
月之森固然是传统名门闺秀的摇篮,但秀知院及其背后的关系网,无疑是更令人垂涎的蛋糕。
她用“依赖”和“照应”这样柔软的词汇,试探的却是丰川家未来的资源倾斜方向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捆绑空间。
柒月安静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耳中清晰地分辨着森美奈美话语里每一句话中话的含义。
高等部升学,比起初等部分流,其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月之森高等部是稳妥的选择,但秀知院高等部……那里汇聚的不仅是顶尖的学术资源,更是这个未来核心圈的预备役。
森美奈美的算盘打得很精:
如果祥子选择秀知院,那么她势必会全力推动睦也考入秀知院,哪怕需要若叶隆文动用大量人脉和资源。
维系睦与祥子的亲密关系,就是维系若叶家与丰川家这条珍贵纽带的延续,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渗透进秀知院背后的派系之中。
这番看似关心女儿友谊的闲谈,实则是在评估一场关于未来几十年家族运势的潜在投资。
睦,在这盘棋中,依然是她母亲手中最重要、也最需要精准放置的一枚棋子。
祥子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话语深处的试探,她坦诚地回答道。
“还是得看运气吧?要看实际的分班情况如何了。在没有进行正式分班之前,谁也不知道呢。”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的单纯,“不过,我也很希望能够和小睦分在同一个班级呢!”
她这坦诚的回答,无形中却透露了一个已确定的信息
她将继续在月之森就读。
因为只有基于这个前提,谈论和若叶睦分班的可能性才有意义。
柒月注意到,森美奈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许。
“是吗?那如果真分到了一起,还请祥子一定要多多关照我们家这个闷葫芦小睦呢。”
森美奈美顺势接话,语气亲昵。
“这是当然的!”祥子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相当有分量的真诚。
“小睦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对她不管不顾的!”
“不管不顾”这个词,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森美奈美敏感的神经。
她脸上的笑容极细微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用一个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柒月:
“说起来,柒月最近的假期应该很清闲吧?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我记得秀知院很多社团,高等部和初等部都是打通的,资源非常丰富呢。”
她试图从柒月这里挖掘更多关于他未来动向的信息
柒月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初等部的时候,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课业上,剩余的时间也大多用于学生会的工作和家里安排的一些必要课程。
所以升学之后,暂时并没有特别想要加入的社团。”
他的回答看似直接回应了关于社团的问题,实则巧妙地避开了是否继续留在秀知院的核心。
他只陈述了过去的经历,而对未来的去向未置一词,留下足够的模糊空间让森美奈美自己去揣测
是准备出国留学?还是进入普通高等部以便更早介入家族事务?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等到开学后才能验证了。
整个对话过程中,若叶睦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家人和自己视为家人的朋友之间,进行着这场看似友好、实则充满了微妙试探和算计的交谈。
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扫过祥子兴奋的脸庞,或是柒月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又迅速垂下,专注于餐盘里那些精致的食物,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前菜用毕,主食紧随其后地被隆重端上。
一整只烤得表皮焦黄酥脆、香气四溢的乳羊被放置在巨大的木质托盘上,由厨师推至餐厅中岛。
羊肉特有的浓郁香味混合着迷迭香、百里香等香料的独特气息,瞬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烤制的火候显然恰到好处,外皮的金黄色泽诱人,肉眼可见的油脂在灯光下微微闪动,酱汁的浓稠度也完美地包裹住羊肉,预示着内部肉质的鲜嫩多汁。
对于不常品尝此等美味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感官的盛宴,足以让味蕾留下长久的记忆。
然而,对于餐桌上这几位早已习惯了各种精致宴饮的人来说,这只烤羊更多地只是一道符合晚宴规格的、品质上佳的主食而已,寻常且缺乏惊喜。
在若叶隆文的示意下,厨师开始熟练地分解烤羊。
刀叉精准地落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脆响,很快,最受推崇的羊肋排部分被精心摆盘后端上了每个人的面前。
“柒月、祥子,快来尝尝这个羊肋排!”
森美奈美热情地推荐着,脸上带着分享心爱之物的表情,
“这只烤羊里面,我最中意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拍摄期间看着剧组吃,我可馋坏了,但为了上镜保持状态,硬是忍到了现在才吃呢!”
她的话语里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作为演员的专业和付出。
祥子闻言,立刻乖巧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捧场:
“既然美奈美阿姨这么说了,那么这第一口最好的羊肋排,当然得由您来品尝才是最好的。”
森美奈美似乎格外喜欢别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女儿,用亲近甚至略带崇拜的语气称呼她为“minami”(美奈美)
这仿佛能极大地满足她的虚荣心和掌控感。
果然,祥子的话音刚落,森美奈美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真实,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
“是吗?那我就先不客气,开动咯~”
她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发出满足的轻叹。
相比之下,柒月则显得平淡得多,他只是遵循着用餐礼仪,安静地享用着食物,对森美奈美的表演并未投予过多的关注,一概的称呼也始终是保持距离的“森美奈美女士”。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冰镇饮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在精致的玻璃杯垫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当餐后甜点的最后一丝甜腻气息也在空气中散去,这场仅限于两家人的、看似亲近实则各怀心思的家庭式晚宴,终于走到了它的尾声。
餐桌上只剩下些残羹与空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进行的浅谈与暗流。
没有其他需要周旋的客人,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也便失去了继续停留在餐厅的理由。
森美奈美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与若叶隆文交换了一个短暂而难以解读的眼神。
她率先站起身,笑容依旧完美,却透出一丝任务完成的松懈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隆文,我去看看后面甜酒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找了个借口,声音甜腻,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柒月和祥子,尤其是祥子那显然因能与睦相处而雀跃的神情。
若叶隆文也随即起身,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社交面具,温和却缺乏真实的温度。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他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随着森美奈美一同暂时离开了餐厅
或许是去向厨房吩咐些什么,或许只是刻意留下一点空间,又或许是为接下来的某个环节做准备
在这种私密的宴请中,每一步都可能经过精心算计。
他们的离席,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预示着这场以“家庭”为名的晚间演出,主体部分已经结束。
而接下来,或许才是真正属于“孩子们”的、却也仍在大人目光注视下的短暂间歇。
第18章 位于地下室的演奏
趁着这个间隙,祥子悄悄拉了拉柒月的衣袖,又对睦使了个眼色。
睦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翡翠色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她轻轻起身,低声道:“跟我来。”
三人默契地避开主厅的方向,由睦引路,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睦推开白色的门,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楼下,别有洞天。
与楼上奢华的装修风格不同,若叶家的地下室被改造得极具功能性,更像一个私密的、设备齐全的多媒体工作室或排练厅。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楼上烤羊和香料的微弱气息。
不过更清晰的是地下室独有的、混合着电子设备待机的微弱臭氧味、松香以及旧乐谱纸张干燥微尘的独特气息,给人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感觉。
柔和的间接照明灯光照亮了中央一片宽敞的区域,那里摆放着舒适宽大的沙发,簇拥着正对面墙上悬挂的一面巨大投影幕布,构成一个私密的小型放映区,此刻幕布漆黑,沉默地矗立着。
但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那里。
祥子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引着柒月,三人绕过舒适的沙发区,径直走向楼梯侧方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角落。
这个角落的光线布置得更加集中明亮。
一架保养得极好、漆面光可鉴人的三角钢琴占据了视觉的中心,流畅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早已被打开,黑白分明的琴键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本等待被翻阅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乐谱。
钢琴旁散落着几张风格各异的座椅。
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到钢琴前,自然地坐在了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爱惜地轻抚过冰凉光滑的琴键表面,仿佛那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柒月则放松地陷入旁边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下沉,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上方宴会中绝不会有的松弛姿态。
而若叶睦,则默默地选择了她最常待的位置
一张不算太高、却足够稳固的高脚凳。
她轻盈地坐上去,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沉静地望着祥子,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约好的、神圣的仪式开始。
那架钢琴,那张高脚凳,以及凳子上安静的女孩,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固定的画面。
“小睦,”祥子开口,声音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满满的期待。
“最近柒月写了一些歌词,我也参与了一部分的作曲,构思了主旋律……现在,我想借用钢琴,先把旋律的一部分弹奏出来。
我想第一个听听你的感受。”
她的指尖悬停在琴键上方,如同蓄势待发的鸟儿,充满了力量与渴望。
“嗯。”睦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是一个轻微却无比肯定的点头。
她的目光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沙发上看似放松、实则目光已然专注起来的柒月之间轻轻扫过。
最终两人的目光定格在那片黑白琴键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感知都聚焦于此。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指尖沉稳而充满情感地落下。
“那么就请欣赏,《Lemon》。”
没有歌声的介入,纯粹的钢琴旋律如同破开冰层的清冽泉水,瞬间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祥子的演奏技巧毋庸置疑地精湛,但她更精准地捕捉并传递出了柒月那些歌词深处所蕴含的复杂内核。
那并非简单的、个人的伤春悲秋或浅淡忧伤,而是一种更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失落与追忆,带着某种古典乐般的庄重结构和深刻的抒情性。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赋予了重量,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击在两位聆听者的心上。
在宏大框架的铺陈下,是细腻如丝的情感涌动,一种挥之不去、柠檬般酸涩而清新的怀念与怅惘情绪,随着旋律的起伏弥漫开来,几乎要凝成实质。
旋律本身是动人的,但作为一首完整的作品,它显然还不够圆满。
编曲中刻意留出了适当的空间感,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些部分亟待其他乐器的进入和填充,尤其是弦乐组的加入,才能让整个声场变得饱满、立体,真正承载起那份宏大的叙事感。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叹息般的颤音,缓缓消失在隔音良好的空气中,留下悠长而令人心空的余韵。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曲子……”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如同梦呓,打破了沉默。
是睦。
她翡翠色的眼眸依旧失焦地望着钢琴的方向,仿佛灵魂还滞留在刚才旋律所构筑的那个弥漫着柠檬气息与黄昏光影的世界里,未曾归来。
“在哭泣。”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如此感性而精准、直指核心的评价,只是本能地将那段旋律在她心湖深处激起的、最强烈的涟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这并非技巧分析,而是灵魂的共鸣。
她并未感到十分意外。
与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的森美奈美截然不同,柒月和祥子清晰地知道,睦那近乎失语的沉默之下,埋藏着何等细腻汹涌的情绪河流;
更清楚地知道,在那副总是顺从接受一切安排的外表下,蕴藏着何等精湛却被刻意压抑的音乐感知与才华。
柒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喧嚣的Livehouse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胸腔,炫目的灯光切割着烟雾。
他特意带睦挤到前排,舞台上,那位吉他手正闭着眼,忘情地沉醉在solo中,指尖在琴颈上疯狂舞动,扭曲的音符仿佛拥有了生命,不是在演奏,而是在嘶吼、在哭泣、在歌唱。
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睦。
台下人群疯狂躁动,唯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把被操控得如同活物的电吉他。
瞳孔里倒映着舞台刺目的光束,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光亮。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彻底震撼后的向往——对那种能够将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通过六根琴弦彻底嘶吼出来的力量的向往。
所以,当睦用“哭泣”来形容旋律的核心时,祥子眼中闪烁的是“果然如此”的激动和找到知音的狂喜。
而深陷在沙发里的柒月,原本放松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稍稍坐直了些。
他淡漠的眼底清晰地映出睦的身影,那目光中带着深沉的探究和一丝“正如我所料”的、了然的赞许。
他们从未怀疑过她的天赋,但此刻,她能将那份深藏的、源于Livehouse那次震撼的感性理解。
如此精准地转化为一个直击灵魂的词汇,这份敏锐到可怕的直觉,依旧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还只是未完成的曲目,”
祥子收回目光,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里面存放着的曲谱草稿,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有些发颤。
“小睦,你觉得……具体是哪里让你有这种感觉?
或者,有什么地方你觉得可以修改、可以更好的吗?”
她急切地想要获取更多来自这位“知音”的反馈。
睦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才从那旋律的强大余波中真正回过神来。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在祥子写满期待的脸庞和沉默却目光灼灼的柒月之间短暂停留,最后再次落回那架刚刚倾吐完心事的钢琴上。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近乎无波的平静,但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清澈的光在缓缓流动、闪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仔细地、反复地回味每一个音符的触感和它们之间的连接,然后才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口。
“挺好的,不是吗。”
这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恭维,也不是若叶睦以往为了迎合周围人期待而刻意说出的、言不由衷的讨好话。
这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也最珍贵的认可。简单,却重逾千斤。
不需要更多华丽的辞藻,柒月和祥子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睦这句简单评价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情感重量和理解深度。
空气似乎因这纯粹而肯定的评价而骤然松弛下来,同时也注入了一种新的、激动人心的能量。
祥子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灿烂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柒月也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转向睦,眼神里蕴含着的,是与他注视祥子时别无二致的、纯粹的欣赏与喜爱。
听到这里,柒月自然不会满足于仅仅这样一个概括性的评价。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看向睦,追问道。
“小睦,你刚才说‘哭泣’,这个感觉非常准确。
能不能再具体一点指出,你是在哪个部分,或者哪种旋律走向中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哭泣’的情绪?”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极其苛刻、甚至有些无理的要求,想要将那种抽象的情绪感受精确地定位到具体的乐句小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根本无法回答。
但是,若叶睦不是“大多数人”。
听到问题后,睦并没有露出困惑或为难的神色。
她只是再次微微侧过头,翡翠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焦点,倒映着钢琴漆黑光亮的漆面,像是在脑海中快速回放、解析着刚才那段旋律的精密图谱。
短暂的静默后,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略带起伏的弧线,试图用肢体语言辅助那难以寻觅的词汇。
“是……连接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
“就像是……走在很空旷、很大的地方……然后,有风吹过。”
她的手指做出一个类似感受风流的动作,“声音……听起来,很孤单。”
她精准地描述出了主旋律在高音区徘徊、徘徊时,低音区和声部刻意留白、等待弦乐填充的那种巨大空间感所带来的寂寥与无助感。
那正是编曲中预留的、意图制造宏大叙事感和情绪张力的部分,也是祥子单用钢琴无法完美呈现的、最脆弱动人的“哭泣”之处。
“原来如此。”
柒月眼中闪过彻悟的光芒,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情迅速转变为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作中的专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祥子,语速加快,带着明确的指令性:
“祥子,刚才第二段主歌后半部分,你即兴加的那个减七和弦变奏,再弹一次!就是那里,感情转折最剧烈的地方!”
祥子闻言,眼前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将手指重新落回琴键。那段带着些许不安、戏剧性张力和强烈倾诉欲的伴奏段落,比之前演奏时更加大胆、更加清晰地流淌而出。
“就在这里!”
柒月的手指在虚空中模拟着拉大提琴的运弓动作,语气肯定,
“如果在这里,加入大提琴低沉而富有韧性的持续低音线条,像厚重的大地一样,稳稳地托住这种悬空的、无所依凭的‘哭泣感’……”
接着,他的手指动作一变,模拟起中提琴和小提琴的揉弦,
“然后,中提琴和小提琴的声部再像流动的、带着凉意的风一样,交织着缠绕上去,填补空隙,呼应那种孤独的旋律……”
柒月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声音的想象力,仿佛完整的弦乐编曲已然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作响,每一个声部、每一种音色都清晰可辨。
“对!就是这样!”
祥子兴奋地接话,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努力模拟着柒月所描述的弦乐叠加后的丰富效果,
“弦乐进来之后,那种空间的层次感和宏大的叙事感一下子就完整了!
它就不再是孤独的、躲在角落里的哭泣,而是……而是被整个世界所听见的、充满了力量的悲鸣!”
祥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脸颊也染上了兴奋的红晕,整个人仿佛被创作的火焰点燃,散发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光芒。
她看向柒月,又急切地转向睦,寻求最终的确认:
“小睦,你觉得呢?如果是柒月说的这样处理,用弦乐,能不能接住你感受到的那阵‘风’?能不能托住那种‘空旷’?”
睦安静地听着柒月和祥子热烈地讨论着音乐的构想,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引了一个像素点。
她没有立即用语言回答祥子的问题,而是轻盈地、无声地从高脚凳上滑落下来。
第19章 内心的宣告
【万字更新第九天】
她走到墙边,那里倚放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的电吉他。
她动作熟练地拿起吉他,挎好背带,纤细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按在琴颈上,制服的袖口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在祥子和柒月略带讶然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睦熟练地将吉他连接上线材和旁边一个小巧但音质极佳的音响。
她微微垂眸,似乎在调试音色,又像是在寻找最佳的感觉,整个人沉浸在与乐器合一的状态中,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Lemon》的余韵。
紧接着,一段清澈晶莹、带着透明空气感般的吉他分解和弦,从她纤细的指间和吉他的共鸣箱中流淌出来。
这并非炫技的高速旋律solo,而是极其精准、带着微妙呼吸感和情绪起伏的和弦进行。
它的音色干净而清冷,没有像贝斯那样去刻意填补低音区的空旷,而是像一道穿透寂静夜空的清冽溪流,又像一阵带着凉意和细微湿气的微风,轻盈而执着地萦绕在、包裹住祥子钢琴旋律的周围。
这吉他的声音,为那“哭泣”的主旋律勾勒出更清晰、更立体、也更脆弱的轮廓,赋予它一种难以言喻的透明感和悲伤的诗意。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祥子刚才即兴变奏、加入那个充满戏剧性张力的减七和弦处,睦的吉他指法瞬间变化。
几个带着轻微颤音和绵长效延音的高把位音符,如同寒冷冬夜中骤然穿刺而出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
精准而有力地呼应了那个和弦所带来的不安与悬疑感,使得柒月构想中那阵“缠绕的风”有了具体而清冷的形态和声音!
祥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触键力度和音色,让钢琴声变得更加轻盈、通透,努力地与睦那清冷空灵的吉他轻音无缝交织、对话在一起。
原本单薄而孤独的“哭泣”旋律,被注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空灵而坚韧的生命力,情绪变得更加复杂而富有层次。
一曲短暂却无比精彩的即兴合奏结束,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吉他弦微弱的物理余韵和三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祥子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红晕,她看着柒月,又看看抱着吉他、依旧安静站在那里的睦,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和热切:
“柒月、小睦,你们看到了吗?感受到了吗?
不需要等待一个完整的弦乐团!
只是……只是加上小睦的吉他,只是我们这样即兴地配合,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还只是最初步的雏形……如果……如果我们能够组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乐队呢?”
她的话语带着试探,却又无比坚定和热切,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芒。
“有键盘,有吉他,有贝斯,有鼓……
每个人都能像刚才这样,用自己的乐器,用自己的声音去填补、去呼应、去对话,去共同构筑一个完整的音乐世界……
那我们的音乐,我们的声音,一定会比现在更有力量,一定能传达给更多的人吧!”
她所描绘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首《Lemon》的编曲范畴,指向了一个模糊却充满无限吸引力与可能性的未来。
柒月靠回沙发,目光在充满干劲、眼睛闪闪发亮的祥子和抱着吉他、安静伫立仿佛刚才那惊艳演奏并非出自她手的睦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脸上,那层惯常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淡漠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那里面有对祥子所描绘的那个“共同构筑”场景的认可与默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压下的、冰冷而沉重的现实感。
“乐队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虚空中某个代表深远未来的点投射而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挣扎。
丰川家继承人的重任,那条早已被规划好、不容许出现任何偏离的既定道路,如同无数冰冷的无形锁链,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勒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能够清晰地听到祖父丰川定治那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关于责任,关于现实,关于丰川家庞大产业背后需要承担的黑暗与重量。
关于那些与音乐梦想、与少年心气毫无关系的、冰冷而庞大的事物。那些是他从被接回丰川家那一刻起,就必须背负起来的宿命。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地下室里原本因音乐和梦想而炽热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滞、有些冰冷。
祥子热切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期待;
睦则是安静地抱着吉他,翡翠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去了其中的情绪
仿佛在专心感受琴弦上残留的振动与余温,又仿佛只是在耐心地、沉默地等待着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柒月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沙发扶手光滑的皮革表面,那上面仿佛刻满了“tGw”(丰川集团)的印记,烫得他指尖发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无形的重量似乎要把他的肩膀彻底压垮,把他的脊梁压弯。
乐队?这个词在丰川家为他规划的未来蓝图里,无异于一个不合时宜的、轻浮的、毫无重量的气泡,甚至是一种背叛和逃避。
他应该拒绝。
他应该冷静地把祥子拉回所谓的“正轨”,提醒她作为丰川家女儿应有的分寸和未来需要承担的责任,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少年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祥子那双因纯粹热爱与创造激情而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都要璀璨的眼睛;
掠过睦那曾流淌出如此清澈而精准共鸣的琴弦,刚刚那短暂却无比真实、让他忘却一切沉重、只沉浸在纯粹创作悸动与灵魂对话中的瞬间,再次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那份悸动,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珍贵,如此的不可替代。
这是他内心深处,被层层责任与期望包裹、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依旧顽固存活着的、渴望发出自己“声音”的火种。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无形却无比强大的阻力。
胸腔里仿佛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激烈地拉扯、角力,一方是冰冷的现实与责任,另一方是炽热的梦想与可能性。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柒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沉重,仿佛终于拨开了重重迷雾,看清了自己内心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同时也看清了选择这条道路所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乐队么……”
柒月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无比的力量感。
他先是看向抱着吉他的睦,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也正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然后,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回到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祥子身上。
“……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泥带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祥子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如此干脆地得到兄长肯定的答复。
随即,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迎着祥子激动得几乎要流泪的目光,柒月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极其艰难地、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对自己的选择确认的弧度,也是一个踏上未知征途的决绝印记。
“‘让更多人听到’是目标,但首先……”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睦和祥子,声音坚定
“寻找到更多像刚才那样,能够进行‘灵魂对话’的成员,找到更多能够理解和共鸣这种‘灵魂的哭泣’的同伴,才是一切的起点。”
他的意思清晰无比:
寻找更多能够加入他们、能像刚才三人那样进行灵魂层面音乐对话的成员,是组建乐队的起点;
然后,才是“将我们的声音传给更多的人”这个更大的目标。
小睦头依旧抱着她的吉他,安静地听着。在柒月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好”字时,她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迎上柒月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理解。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那既是对柒月所说的寻找“灵魂的哭泣”的认同,也是对他这份艰难而坚定的选择的、无声却有力的回应。
她怀中的吉他,在偏冷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默的光泽,如同一个沉默却坚定的见证者。
祥子看看眼神坚定的柒月,又看看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小睦,脸上的笑容终于如同盛开的夏花般彻底绽放开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力量与希望。
“嗯!一定会的!柒月,小睦,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找到更多有着和我们‘灵魂的哭泣’相通的人!
然后一起……一起创造出最棒、最真实的音乐!向更多人喊出我们心底的声音!”
地下室的灯光柔和地洒落,那首尚未完成的《Lemon》的旋律仿佛依旧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却已被注入新的希望、新的决心,以及一份沉重的承诺。
丰川柒月心中的天平,在这一刻,为了眼前这两位少女和她们所代表的那个纯粹、炽热、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音乐世界,终于彻底地、义无反顾地倾向了“可能性”的一方。
那架沉默的钢琴,那把音色清冷的吉他,连同柒月脑中那些尚未完全诉诸纸笔的旋律与词句,都在这一刻,成为了通向那个未知却令人心潮澎湃的“乐队”道路上,最初也是最闪亮的坐标点。
……
然而,这份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梦想微光,并未能持续太久。
“少爷小姐们的音乐玩乐时间,就到此结束咯——”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传来。
那声音刻意拖着亲昵的长音,语调甜美,却像一根冰冷而尖锐的冰锥,骤然刺破了地下室里温暖而充满创造力的氛围。
森美奈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她优雅地倚靠着门框,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无懈可击的、仿佛用量角器计算过弧度的完美微笑。
她晃了晃手中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确实已经不早。
“时间已经不早了哦,路上回去可能不太方便呢?要不……两位今晚就别走了,就在寒舍留宿吧?”
她的提议听起来充满了体贴和关怀,但那微微上扬的、带着一丝微妙审视意味的尾音,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划定界限的意味,却彻底暴露了其真正的意图——打断,控制,宣告主权。
她显然是偷听到了祥子最后那番关于乐队的热切话语,所以她此刻的语气,早已没有了最开始时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伪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紧随她身后出现的,是若叶隆文。
这位在公众面前永远保持着爽朗笑容的喜剧界泰斗,此刻脸上也带着温和的、却明显流露出疏离感的笑容。
他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站在妻子的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下室里的三人,最后落在低着头、抱着吉他的女儿睦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注,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和习以为常。
祥子脸上那如同夏花般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迎头泼下了一盆混合着冰块的冷水,所有的兴奋和热情都被冻结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眼中带着无措,又担忧地瞥向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仿佛瞬间变得无比脆弱的睦。
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抱着吉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微微收拢,将那把吉他更紧地护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一件即将被夺走的、无比珍贵的宝物。
她深深地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彻底遮掩住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
让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只有她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明显的苍白。
柒月的反应最为镇定,也最为冰冷。
他缓缓地从那张单人沙发里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周身的气场却从刚才的激动和投入,瞬间切换回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与疏离。
他走到祥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个眼神示意她起身,然后才转向楼梯口的若叶夫妇。
他甚至没有立即回答森美奈美关于留宿的“邀请”,而是径直带着祥子,步履沉稳地向楼梯走去。
在与森美奈美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近处几人才能清晰听见、却冰冷得如同冰棱骤然坠地的声音,平淡无波地说道:
“已经叨扰了如此长的时间,实在不便再继续打扰下去。剩下的私人时间,自然应该留给若叶先生和夫人二位。我们这就告辞,不会在此久留。”
他的视线甚至完全没有落在森美奈美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语气是彻底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平静陈述。
仿佛眼前这位光芒四射、备受追捧的人气女明星,与路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并无任何区别。
这番话,内容上是告辞的礼节,但选择的时机(擦肩而过时而非正式在门口道别)和那彻底剥离了温度的语气,却充满了无声的、尖锐的锋芒。
最后那句“剩下的空间留给夫妇两位”,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精准而残忍地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从不轻易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直指这个家庭内部冰冷的现实与夫妻间或许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
森美奈美脸上那副完美的、如同精心烧制的瓷面具般的笑容,在柒月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
她眼周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骤然紧绷,失去了笑意支撑的眼尾瞬间拉直,显露出一种刻薄而冰冷的本质线条。
她精心维护的、对外展示的“家庭和睦”表象,被柒月这轻描淡写却直刺核心的一句话,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丑陋的口子。
她一直以来,都将若叶睦视为自身社会价值与地位的延伸,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完美展示的“作品”。
她要求睦必须成为一面“毫无瑕疵、完美映照母亲辉煌的镜子”,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破坏家庭完美形象、脱离她掌控的“瑕疵”。
睦的沉默寡言、情绪内敛,在森美奈美的认知体系里,被刻意解读为“极具潜力的演技天赋”和“沉稳性格”,而非一个被压抑了真实自我的孩子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森美奈美会允许天赋极高、容貌出众的若叶睦抱着吉他登上舞台表演吗?
柒月冷静地分析过,答案是:会的。
但前提是,那必须是在她森美奈美的绝对掌控之下,是为了拓展和巩固她以及若叶家在上流社会和艺术领域的影响力,是为了给“森美奈美”这个品牌增添新的光环。
她绝不会允许睦脱离“若叶家女儿”、“森美奈美之女”的标签独立发展,更不会允许她跟着祥子和柒月,去搞什么充满不确定性、甚至可能“损害形象”的乐队。
她内心深处,恐惧着若叶睦那纯粹而耀眼的天赋。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若叶睦离开了“森美奈美的树荫”,找到了真正理解和支持她的同伴(比如丰川家的兄妹)
她很可能绽放出远超自己这个母亲的高度和光芒,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所以,她绝不会真心答应若叶睦参与乐队的组建,即使表面上暂时妥协,也绝对会暗中设置重重障碍,绝不会让这个乐队真正顺利地成功。
为什么偏偏在柒月刚刚点头答应、乐队计划初露萌芽的时刻,森美奈美就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并打断了他们?
不就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即将脱离预设的轨道,若叶睦这个她精心培育的荣誉勋章有可能被“拐跑”,所以立刻现身,开始行动,要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吗?
这么一想,自己刚才口中那刻意强调的“我们”,在森美奈美女士此刻的耳朵里,听起来恐怕不啻于一声尖锐而赤裸的宣言:
我将要带走你精心培育的“宝物”,你最重要的“作品”,你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冷静地迅速思考完这一切,柒月忽然觉得,对方那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外强中干的算计和控制欲
在绝对的实力和清晰的头脑面前,完全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紧张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森美奈美那瞬间的失态,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两秒。
她几乎是立刻就猛地低下了头,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仿佛是在掩饰表情的崩溃。
她极其自然地将手挽在了身边丈夫若叶隆文的手臂上,像是在寻求支撑,又更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调整和隐藏自己失控的表情。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如同变戏法一般,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恰到好处遗憾的社交微笑,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川剧绝活。
“哎呀,真是……太遗憾了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腻的、仿佛裹着蜜糖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裂痕和尖锐敌意从未存在过。
“既然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执意要走,那我们也不好再强留了。”
她说着,松开挽着丈夫的手,轻轻推了推若叶隆文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佣人。
“拓君,去送送孩子们吧?”
若叶隆文似乎对妻子瞬间的情绪转换和空气中那无形的硝烟味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选择性地无视。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的。柒月君,祥子,我送你们出去。”
然后,他看向依旧低着头坐在高脚凳上的女儿,语气是公式化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感情色彩。
“小睦,和柒月哥哥、祥子说再见。”
睦抱着她的吉他,缓缓地从高脚凳上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快速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她转向祥子和柒月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轻微点头里所包含的千言万语,只有他们三人能懂
是对刚才那场精彩音乐共鸣的回味与珍惜,是对那个刚刚诞生的、关于乐队的模糊未来的无声期许,
更是对柒月那句“我们”以及他所做出的艰难选择的、最坚定的无声确认与支持。
柒月没有再给予森美奈美女士任何一个眼神,仿佛她已然透明。
他只是对若叶隆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了。”
然后,便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祥子,踏上了通往一楼的楼梯。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祥子跟在柒月的身后,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担忧地看向还独自站在地下室光影交界处的睦。
睦依旧抱着她那把心爱的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幽暗角落里默默生长、渴望阳光却不得不忍受阴霾的植物。
光线从她身后打来,勾勒出她单薄而孤寂的轮廓。
祥子眼中闪过浓浓的心疼与不忍,随即,那情绪迅速转化为更深的坚定与决心。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她相信柒月。
毫无保留地相信。
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把“小睦头”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泥沼中,一起带出去,一定。
森美奈美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那灿烂的、毫无瑕疵的笑容,才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她脸上褪去,瞬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和被冒犯后的愠怒。
她原本挽着若叶隆文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收紧,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丈夫昂贵西服的面料里。
地下室的灯光依旧明亮而冰冷地照耀着,但不久前那首《Lemon》所带来的短暂温暖、创作激情与美好憧憬,已被彻底驱散,碾碎得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冰冷的现实和一场已然拉开序幕的、无声的宣战。
柒月那一声艰难的、却掷地有声的“好”所引发的希望涟漪,在扩散之初,便第一次狠狠地撞击在了坚硬的、冰冷的现实礁石之上。
带走“小睦头”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布满荆棘,绝不会平坦。
第20章 森美奈美的假话
距离上次在小睦头家里进行合奏,已经悄然过去了整整两周。
时间像被无声的潮水推着走,柒月和祥子从若叶家回来之后,表面上回归了往日的生活节奏,但某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祥子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起身边可能存在的乐手,她通过网络论坛、线下演出信息,甚至是音乐教室的课程表,不断搜集着周边地区优秀演奏者的资料。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自己练习,而是渴望汇聚更多声音。
而另一边,柒月虽然同样怀抱着组建乐队的念头,思路却与祥子截然不同。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所就读的秀知院。
秀知院学园,作为知名的贵族学府,其中精通乐器的少爷小姐自然不在少数。
然而,几次简单的接触和打听之后,柒月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秀知院里的音乐氛围,更多弥漫着一种将这一项仅仅作为兴趣爱好的程度。
他们或许会在校内精心布置的音乐室一同演奏,但不会上升到组建一支完整的乐队去演奏。
柒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和自己、和祥子,本质上并非同路人。
他们所追求的,仅仅是玩乐器很帅或者拥有这个身份很帅罢了。
并没有像祥子那样希望将自己心中的呐喊传达向更多的人。
那些听说略有才华的乐手,也大多玩闹心重于执着,所以柒月难以托付。
于是,柒月默默在心里划掉了从秀知院内部寻找伙伴的方案。
日子平稳滑过。
通过祥子偶尔的转述,和Line时不时传来的简讯,柒月得知若叶睦近况如常。
依旧规律地上学放学,只是偶尔,会像过去一样,被她的母亲拉去片场观摩,或是参与一些公开的采访活动。
这日午后,祥子拿着手机,轻轻坐到柒月身边,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访谈节目的录影。
画面中,灯光柔和,布景典雅,
柒月刚想评价:场景不错,
但是画面的主角一出现,柒月就撇了撇嘴,失去了接着看下去的欲望。
森美奈美女士优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对镜头,笑容是经过专业调整的得体与迷人。
而她的身旁,稍偏一些的位置,若叶睦安静地坐着,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像一个人偶娃娃,缺乏生动的情绪。
“美奈美女士,我们也知道您刚刚结束了上一部作品的拍摄,观众反响非常热烈,尤其是您饰演的那位在命运困境中坚韧不拔的母亲,收获了数不清的眼泪与好评。”
主持人熟练地开启话题,语气相当恭维,甚至有些用力过度,让柒月听了直犯恶心。
“不过我相信,包括我以及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此刻更关心的是已经有消息放出的新作——《我和你的花舞台》。
关于这部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给我们的独家消息呢?”
森美奈美微微倾身,露出略带夸张微笑,她对这一类的评价相当受用。
“关于《我和你的花舞台》,我和各位观众朋友一样,内心充满了期待。
它确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
不过,目前我掌握的消息也确实非常有限,更多的惊喜,还请大家多多关注剧组新开通的官方账号,以及我个人的社交平台。
一旦有新的动态,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一番公式化的客套,可以说说了很多,但好像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
主持人显然也深谙此道,顺势接话,完成借助访谈为新作预热的任务。
访谈的重心,从来都不在这些预热性的宣传上。
果然,简单的寒暄过后,主持人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森美奈美身边的若叶睦。
“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美奈美女士的身边,坐着您可爱的女儿,若叶睦小姐。”
主持人将语气放得更柔和,试图营造亲切感
“镜头拉近,给若叶睦小姐一个特写。”
按照计划,摄像师将相机推近,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的睦。
“真是非常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呢。
我们想代观众们问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美奈美女士,您有没有考虑过,未来让您的女儿也走上一条和您一样的演艺道路呢?
毕竟,她看起来就非常的具有潜力。”
问题虽然是有关于睦的,但镜头却在展现了一个睦的全身之后转向
接下来的全程,镜头的焦点始终牢牢锁定在更能带来话题和流量的女明星身上。
若叶睦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引出话题的精美背景板。
森美奈美闻言,轻轻揽了一下身边女儿的肩膀,动作亲昵却不亲近,仿佛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和睦的关系甚好而特意做的。
“谢谢夸奖。小睦确实很有天分呢,无论是我还是拓君,我们都对睦抱着很高的期待。
我们都希望,她未来能够到达比我们更高的位置,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她的语气满是期待,但话语里满是空中阁楼。
而且巧妙地避开了“是否让其进入演艺圈”这个具体问题,转而描绘了一个模糊而光辉的未来蓝图。
主持人立刻心领神会,顺着这模糊的蓝图继续深入。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让人更加期待了!
那么,美奈美女士,近期有没有考虑过让若叶睦小姐去参与一些具体的作品,哪怕是客串一下,积累些经验呢?
我相信,作为您和若叶隆文先生两位优秀艺术家的孩子,天分肯定是与生俱来的。
观众们也一定非常渴望在荧幕上看到这么可爱迷人的新面孔吧。”
森美奈美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后才缓缓开口。
“实话说,在这之前,我并没有非常具体的这方面的计划。总觉得小睦还小,应该以学业和享受童年为主。”
她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最近呢,或许是觉得机会正好吧?我确实在考虑,应该多让睦去尝试一下不同的方向,将课余的时间,尽量使用在更能发掘她潜力、更有价值的地方。拓宽视野总是好的。”
随后为了维护人设,森美奈美又补上了一句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睦同意的基础上哦。”
“哦?!”
主持人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声音扬高,仿佛朝着“机会正好”能挖掘到什么重磅信息一样
“我刚刚有听到,‘机会正好’?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爱的若叶睦小朋友,很有可能在最近的某部剧集里惊喜现身呢?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了!那么,我们也在此提前期待,若叶睦小朋友未来能够为我们展现出怎样精彩的表现吧!”
主持人的话语为这个环节画上句号,也顺势为访谈收尾。
画面定格在森美奈美优雅的微笑和若叶睦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随后暗下。
祥子按下了暂停键,视频播放结束。
“这样子看上去……小睦可能最近的时间,会被消耗在拍电视剧或者类似的活动上吗?
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也就只有在她学校的时候,才有可能偶尔遇上她了。”
柒月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神满是对森美奈美做作的不满。
他淡淡开口,:“不会的。森美奈美女士自始至终只说了让睦‘尝试更多的方向’,‘积累经验’,‘拓宽视野’。
有关于睦具体要去拍电视剧,甚至近期就会出现的说法,都只是那个主持人基于职业敏感度的推测和语言上的引导,是一种常见的话术,小小的期待欺诈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地分析,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事实上,森美奈美女士和若叶隆文先生虽然很早就把睦带到各种公开场合,增加曝光,但仔细回想,森美奈美女士从未真正让若叶睦涉足过她自己所处的电视剧核心领域。
最多也只是一些边缘的、礼仪性的露面。这是为什么呢?”
祥子也陷入思考。这个问题确实有些耐人寻味。
柒月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很难猜测吗?或许,是担心过早让过于优秀的女儿进入同一领域,会分流甚至夺走原本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话题与光芒?
一个正在崛起、并且可能青出于蓝的新星,对于一位正处于事业成熟期,需要持续维持热度的女演员来说
究竟是值得骄傲的传承,还是一个潜在的、强大的竞争对手呢?”
他脑海中闪过偶然看过的某篇声优访谈,访谈中森美奈美曾半开玩笑地用“未来的竞争对手”来形容过圈内几位势头正猛的新人女演员。
“一个把自己的女儿都或多或少视作潜在竞争对手的人,”
柒月的声音低沉下去
“怎么会真心实意地为小睦规划那么多、考虑那么多?算了吧。”
他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略显阴暗的揣测甩开。
那些属于成人世界计算与权衡,并非他们当前需要耗费心神的事情。
“祥子,我们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因为外界的这些插曲而改变。
记住你的心意,走下去。
成立一个能够发出我们灵魂声音的乐队,将我们内心真正想表达的声音,透过旋律和节奏,传递给更多能产生共鸣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祥子用力点头,柒月的话语总是能驱散她心头的迷雾,让她重新找准方向。
两人收起手机,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此刻,他们并不在东京的家中,而是正身处一艘平稳航行的豪华客轮上。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阳光在浪尖跳跃,反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丰川家一年一度的海岛休假即将开始。
只不过先前的几年柒月并没有加入其中,原因就在——柒月晕船!
而且是晕的不行,一旦感受到船身的摇晃就会头晕目眩,想要口区。
以往还小的时候,家里人都担心柒月的身体,所以柒月也很自觉地拒绝了前往海岛的邀请。
现在的柒月年岁上涨,自控能力有所提高,更重要的是,渐渐地习惯了。
所以在这次的海岛之旅中,柒月答应了下来。
目光向下看随行的佣人们正井井有条地将精简后的行李搬运上船。
丰川家的度假向来如此,低调而高效,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中快速完成。
祥子站在舷窗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防水背包
里面是她亲自整理的,里面只装了几件舒适的棉麻衣物、必要的防晒用品、一本写满了即兴乐思和歌词草稿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那是柒月送给自己的相机。
第21章 大地啊,我的母亲
【万字更新第10天】
祥子的目光扫过柒月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行李清单,需要携带的物品被一条条确认、划掉。
柒月翻看清单的时候注意到,清单上并没有那个以前祥子每次没有柒月陪伴的海岛度假都会携带的、穿着精致小裙子的人偶。
现在的柒月站在祥子的身侧,同样只带了一个简洁的深色旅行袋。
他难得地换下了平日一丝不苟的校服或正装,穿着一件质地轻薄透气的亚麻衬衫和同材质的长裤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而柒月一个顺手的抚发的动作,映照在祥子的眼中。
‘真好看’
柒月平淡的眼神望向远方海天交界之处那条模糊的银线,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实际上——‘都说晕船的时候看向地平线会好很多,但我怎么没感觉。’
要忍耐!他已经是成熟的柒月了,怎么能被晕船这种小小的东西打倒。
……
“等到了八月,会有一颗彗星经过。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准备好相机,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这是5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阁楼看着星空时,柒月对她说的话。
祥子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咸湿润的海风涌入胸腔,带来一种久违的感觉。
她也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去往那个海岛了。
祥子如此期待这次旅行,不仅仅是为了暂时避开东京都内那略显沉闷的喧嚣空气,或是见到海岛的朋友,更因为柒月许下的那个关于彗星的约定。
正是为了这个约定,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向父母提议,将家里每年相对固定的海岛休假时间,稍稍提前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摸向背包侧面的口袋,指尖触碰到相机坚硬的轮廓,确认它的存在,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向往而柔软的微笑了。
然而,就在这时,母亲丰川瑞穗从一旁走过,目光温和地扫过祥子轻简的行装,略带些感慨地轻声说了一句,
“这次回去,祥子好像没有带上那个人偶了呢。以前还挺喜欢那个人偶的呢,即便是去海岛度假也要带着。”
祥子脸上的微笑被瑞穗的话语凝滞,僵硬地看向母亲
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细微异样,也听到了瑞穗话语中提到的“人偶玩具”。
自柒月来到丰川家,与祥子的关系日渐亲近、彼此成为不可或缺的陪伴之后,祥子确实一点一点地摆脱了那种需要整天抱着人偶才能获得安心感的依赖状态。
正因如此,那个人偶,正在逐渐从她的生活中淡出。
‘所以,这次出行,它自然也就不在清单之上了吗。’柒月如此想着。
“那个,不带上了吗?”
柒月的声音混合着潮水的拍打传入祥子耳中,他的语气是纯粹的询问只有希望了解她内心想法的探究意味。
祥子闻言,视线下意识地低垂,仿佛看向怀中某个并不存在的虚影,随后又抬起,目光迎向柒月。
正合时宜的海风轻轻地抚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那双此刻异常清澈而坚定的金色眼眸。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柒月,像是在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内心的情绪。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作为背景音。
然后,祥子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个,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柒月的耳朵。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迎向柒月那双掠过些许讶然的灰色眼眸。
那眼神仿佛在说:已经拥有了真实、温暖且坚实的陪伴,已经不再需要将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作为家人的替代品来寻求慰藉了。
不需要了
简单的四个字,传达了祥子的内心。
他凝视着祥子,那抹惊讶的情绪立马被理解所取代。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需要借助精美玩偶来填补或掩饰的孤独,已经被另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东西所取代。
‘也许是音乐的力量吧,或者是想要组建乐队的心态。’
柒月将这种转变归结到音乐的方面,稍稍忽略了自己本身。
柒月移开目光,再次转向外面的天空,喉结微动,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份了然,无需更多言语赘述,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夏的阳光泼洒在无垠的蔚蓝海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波浪的起伏而不停跳跃闪烁。
丰川家的这艘中型游艇性能极佳,平稳地切开澄澈的海水,驶向那座熟悉的、位于南方的度假岛屿。
海风带着令人舒适的咸湿暖意,吹拂着站在甲板上的祥子的发丝和裙摆。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
不过心神早已飞向了即将抵达的岛屿,飞向即将重逢的旧友,飞向了那颗彗星——那是柒月口中,即将划过深邃夜空的璀璨景象。
阁楼夜晚的低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质感与一种不必言说自能意会的温柔,早已深深烙印在祥子的心底。
而就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绝非空口许诺,出发前,柒月将一台新购置的、性能良好的天文相机送给了她。
或许是为了留下彗星的影像,又或者是留下两人的合照,反正就是度假的纪念。
航行途中,柒月偶尔会划开手机屏幕转移一下注意力
只不过,为了不让自己体会到一低头就晕眩的感觉,柒月是平举着手机看的。
Line上,关于东京都内高中乐队圈子的信息时不时弹出提示。
“Roselia的演出真是太好看了,感动(t~t)”
“Glitter*Green在SpAcE的下一次演出是什么时候!好想看啊。”
作为曾经的秀知院初等部学生会长,柒月自然拥有着许多校内外乐队成员或经纪人的联系方式,也曾加入过不少相关的资讯群组。
毕竟,邀请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实力的乐队在秀知院初等部的学园祭或晚会上表演,是活跃气氛、提升活动档次的有效手段,
而且……对于秀知院的预算而言,只需支付合理的费用就能轻易办到。
设备可以租用学校现成的优质器材,柒月凭借在秀知院积累的人脉甚至能临时借到专业livehouse的设备。
因此总体成本相较于以往学生会主导的那些造价高昂的大型舞台剧而言,实在算得上性价比出众。
也正因如此,柒月任职期间成功举办的几场音乐会,以及一场多校联合交流活动,为他狠狠刷了一波学生会成员乃至普通学生的好感度。
然而……随着初等部毕业,升入高等部,原本熟悉的乐队圈子也开始经历剧烈的变动。
“解散”这个字眼,在最近的群聊信息里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如同夏日骤雨过后遍布地面的水洼,随处可见,透着一种青春梦想易碎的无奈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旁正闭目养神、全心感受着海风拂面的祥子,最终没有选择将这些略显嘈杂和伤感的信息告诉她。
她正沉浸在对海岛假期、旧友重逢以及彗星观测的纯粹期待里,那些嘈杂的分离与终结,暂时不必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憧憬。
祥子也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早已抵达海岛的童年好友发送信息。
回复的速度来得相当快。
屏幕亮起,显示着来自初华的消息
“太好了!等你到了,我带你好好逛逛!岛上的刨冰店出了限定的草莓味,你一定得尝尝!”
祥子的唇角扬起,
踏上岛屿码头坚实木板的瞬间,海岛特有的、饱含阳光与植物气息的空气仿佛带着拥抱般的力量,瞬间将人包裹。
丰川家的度假别墅坐落在海岛地势较高、视野极为开阔的一隅,外观纯木质的风格与整片岛屿的绿色相得益彰。
随行的仆人们早已将主要行李先行送达并安顿妥当。
“啊!地面,我的母亲。”
即便是平日里不喜欢袒露情绪的柒月,此刻也像得到了救赎一样赞叹着大地的美好。
他几乎是想模仿鲁滨逊回到故土一样亲吻大地,但最终理智战胜晕船带来的头脑不清让他停下了这丢人的想法。
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柒月,只在码头旁的休息处简单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和衣角,便快步沿着熟悉的坡道,走向那座别墅的大门。
她心中雀跃,既有对即将见到好友初华的期待,更有一种想要立刻与柒月分享这座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记忆的海岛的冲动。
别墅那扇厚重的、带着手工雕刻花纹的橡木门被从内推开。
整理行李的过程并不漫长。
丰川家的佣人们效率极高,早已将大件行李安置妥当。
祥子和柒月只需将随身小包中的少许物品归位即可。
祥子的母亲丰川瑞穗端来两杯冰镇的柠檬水,笑着问起旅途的情况。
“一路上还顺利吗?这次乘船的感觉怎么样?我记得祥子你小时候可是很喜欢的。”
“嗯!海风很舒服,而且今天的海浪很平稳,船一点都不晃。”
祥子接过杯子,语气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她小啜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瑞穗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柒月,关切地问。
“柒月呢?感觉还好吗?看你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
柒月正将自己背包里的笔记本取出放在书桌上,闻言仿佛是为了摆脱不美好的回忆,晃了晃脑袋。
他端起另一杯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沁出的冰凉水汽。
“……还好吧。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平稳。”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点,倒不如说是精力低下。
祥子在一旁悄悄抿嘴笑了笑,忍不住小声补充道
“妈妈你也知道柒月他有点晕船。
所以他开船后没多久就不太说话了,午饭也几乎没吃,一直靠在甲板躺椅上闭目养神来着。”
她的语气里满是觉得他这副难得脆弱模样很有趣的又有些心疼的。
柒月淡淡地瞥了祥子一眼,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酸涩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胃里那点因回忆航行过程而再次泛起的、微弱的不适感。
他确实没料到自己在平稳的游艇上也会有此反应,这对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失算。
明明以为自己对抗晕船有点长进,但实际上并没有。
瑞穗点点头,语气温和
“没关系,既然上岸那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饭团和鱼汤,柒月你等会儿稍微吃一点,胃里会舒服很多。”
“谢谢您。”
柒月不是很有力气只能微微颔首致谢。
他的午餐确实只是在船上勉强喝了几口清水,此刻踏上坚实的土地后,晕船的症状虽已消退,但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份的简单餐食在这个时候确实排上了大用。
柒月吃完了一个梅子饭团,梅子的酸味显着增添了胃口。
而热汤的暖意确实驱散了最后一丝不适
稍事休息之后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洗漱,换下了沾染了海风咸涩气息的衣物。
当祥子焕然一新地下楼,正准备去找柒月商量下午去找初华到哪里逛逛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向了别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在翠绿的草坪上投下茂密树丛的阴影。
就在那明暗交织的边缘,栅栏的外侧,一个身影正有些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那少女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整个人像一头充满活力的小豹子。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亚麻色的短发在海风的吹拂下俏皮地扬起几缕,显得格外利落精神,乍一看去,就像个清爽又活泼的假小子。
她似乎正努力地想看清别墅里的情况,又有些犹豫该不该靠近,那副既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全然落入了祥子的眼中。
祥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金色的眼眸迅速被惊喜点亮。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窗外那个熟悉又有些许不同装扮的身影。
“初华!”她忍不住轻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向门口走去。
别墅外,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间隙,朝着别墅的门廊内倾泻而入。
光与影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树影婆娑,在地面拉出长长的、不断晃动的痕迹。
就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身影正亭亭玉立地等在那里。
那少女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笑容如同岛上毫无保留的阳光般灿烂耀眼,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季的喜悦与期待。
她看到祥子独自一人快步从门内走出,立即用力地挥手,声音清脆得像海浪推送贝壳发出的悦耳回响:
“Saki酱——!好久不见!!”
正是祥子幼时最亲密的玩伴之一,三角初华。
然而,祥子的脚步并未停在她面前,而是带着欣喜又急切的笑容,语速略快地对她做了一个“稍等一下”的手势。
“初华!真的是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竟又转身小跑回了别墅内,留下初华有些困惑却依旧笑容满面地呆立在原地。
“啊咧?”
祥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径直来到柒月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柒月?你好了吗?初华来了,就在外面!”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柒月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简单整理过。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t恤,头发似乎用冷水擦拭过,显得黑亮而清爽。
之前因晕船和饥饿而残留的些许苍白和倦怠已然一扫而空,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
他看向祥子,眼神清晰明澈,点了点头:“嗯。我已经没事了。走吧。”
看到他已经恢复状态,祥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下意识地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催促道
“那快点,别让初华等久了。”
两人一同走下楼梯,穿过门廊,再次来到初华面前。
初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祥子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柒月身上。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年,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卡其色长裤穿在他身上,却莫名能够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众不同的疏离感。
尤其是他的目光转向自己这个陌生人之后,那份疏离感更甚,仿佛两人之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而,初华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看向身旁的祥子时,眼神中却会流露出一丝完全不显露给外人的温和与专注。
甚至当祥子无意识地拉着他的袖口时,他也并未有任何排斥的反应,反而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非常自然地位于她的侧后方
这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远超亲近与默契的气场。
初华脸上的灿烂笑容未变,眼里却飞快地展现出好奇的光芒。
她大大方方地迎上前两步,目光在柒月脸上礼貌地停留,笑容灿烂地开口探询
“这位就是祥子之前在短信里提到过的柒月哥哥吧?初次见面,我是三角初华!”
她的自我介绍充满了海岛少女特有的热情与直率,毫无芥蒂,仿佛柒月本就是他们童年记忆画卷中早已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柒月对上初华那双明亮坦率的视线,周身那层惯常的淡漠气息,似乎也被这座海岛的炽热阳光和少女毫无阴霾的热情融化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平淡,疏离感稍显褪去
“初次见面,祥子和我提起过你,以往的假期真是感谢你陪祥子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初华热情的笑颜,话语结束后随即落回祥子,那眼神似乎是在确认她此刻的喜悦。
祥子站在海岛毫无遮挡的灿烂阳光下,享受着温暖海风的吹拂,远处传来规律而令人安心的潮声。
现在的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踏实感。
浑身的自在仿佛能具象化的体现出那个被刻意留在东京衣柜深处、代表着过往某种孤独与依赖的旧人偶,真的连同它所象征的不安,被彻底地留在了身后。
而眼前,是耀眼到令人心醉的阳光,是挚友毫无阴霾的真诚笑脸,是柒月的陪伴。
“我们走吧!那家零食店的刨冰,我想柒月你肯定还没尝过吧?让初华给你推荐一个最好吃的口味!”
祥子语气轻快地说,主动握起初华的手,又回头看向柒月。
初华闻言,立刻雀跃地应声,最先迈开脚步跑在前头带路,拉着祥子往前跑,欢笑声向外传达。
祥子跟上初华的脚步,笑声
柒月则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陪在祥子身侧。
而别墅内,一名正在廊下擦拭摆设的佣人似乎无意中捕捉到了门外这短暂交流的一幕,她手中的动作停顿,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向宅邸深处走去。
兴许是去取其他的清洁工具了吧,应该、也许、可能、大概、maybe、八成……
第22章 初华/初音
在初华热情无比的带领下,祥子和柒月很快便融入了岛屿特有的、悠闲而缓慢的生活节奏。
他们的第一站,毫无悬念地直奔那家早已约定好的刨冰店。
店铺开设在靠近渔港码头的小街转角处,蓝白相间的条纹遮阳棚在海风中轻轻鼓动,棚下摆着几张原木色的长椅。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各种新鲜果酱和浓郁炼乳混合的诱人香气,光是闻到就让人心情愉悦。
“老板!三份特大号刨冰!”
初华熟门熟路地朝着柜台后忙碌的老伯喊道,然后转过头,笑容灿烂地看向祥子和柒月。
“祥子肯定还是要草莓巨峰葡萄双拼的吧?这位柒月哥哥呢?
我强烈推荐冲绳黑糖姜汁口味哦!或者蓝色夏威夷!颜色超漂亮,就像把大海和天空都装进碗里了一样!”
“嗯!初华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呢。”
祥子对好友如此清晰地记得自己偏好的口味感到一阵温暖的惊喜。
柒月则是抬眸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菜单,语气平淡。
“就按你推荐的来吧。蓝色夏威夷。”
“好嘞!”初华欢快地应下,转头朝老板补充了订单。
三人各自捧着一大碗堆得如同小山、色彩缤纷的刨冰,在遮阳棚下的长椅坐下。细腻的冰沙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初华的吃法最为豪爽直接。
她冲着刨冰的侧面,将长勺用力插入其中,舀起一大勺裹满了蓝色糖浆和炼乳的冰沙,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但她随即立刻被那强烈的冰凉刺激得缩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一只手夸张地捂住一边太阳穴,脸上却洋溢着无比畅快的笑容。
祥子的吃法则依旧保持着自幼养成的淑女仪态。
她没有急着开动,而是拿起旁边的小壶,又往自己那碗草莓葡萄双拼刨冰上细细地淋了一圈炼乳,
然后用勺子小心地从顶端舀起一小勺同时沾染了果酱、炼乳和冰沙的部分,优雅地送入口中。
细腻的冰沙瞬间融化,混合着果味的清甜和炼乳的香醇,口感层次丰富,让她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柒月看了看自己那碗如同艺术品般湛蓝的刨冰,又看了看祥子那碗点缀着鲜红草莓和深紫葡萄、看起来同样诱人的冰沙,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碗轻轻向祥子的方向推近了些许。
祥子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很是自然地从他的碗边舀了一小勺蓝色的冰沙,送入口中品尝,然后对他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口味。
初华一边大口吃着冰,一边眨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两人这无比自然却又透着非凡亲昵的互动。
虽然她自认不太了解城里那些大小姐、大少爷们复杂的礼仪规矩,但是……
直觉告诉她,即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种直接从对方碗里舀东西吃的行为,似乎也超出了寻常友好的范畴,透着一种独特的默契。
她咽下口中的冰沙,看着正小口品尝、嘴角沾着一点草莓酱却丝毫不自知的祥子,眼眸中不禁流露出憧憬与羡慕交织的光芒。
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浩瀚无边的海面,声音带着梦想的温度。
“小祥,你知道吗?我啊,以后想要成为偶像哦!”
“偶像?”祥子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随即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笑容,“像音乐节目里出现的那种吗?”
“嗯!”
初华用力地点点头,笑容灿烂得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小太阳一样。
“就像电视里的那样,站在kilakila(闪闪发光)的舞台上,唱着dokodoko(怦怦心动)的歌,跳着充满活力的舞蹈,把快乐和勇气传递给台下的每一个人!虽然……”
初华的声音稍微低落了一些,带着务实与清醒的认知。
“虽然我们家只是最普通的打渔人家,这条路听起来可能有点异想天开,肯定会非常非常难走……
但是,我会加油的!绝对会!”
她手握着勺子做了一个电视上偶像那样比心的动作,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炽热的决心与热情。
祥子被好友这毫不掩饰的梦想宣言所感染,开口说出满满的鼓励
“如果是初华你的话,一定可以的!你的笑容那么有感染力,声音也清澈好听,只要站在舞台上,就一定会发光!”
柒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初华那充满干劲和纯粹向往的脸庞,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初华的那份未经世俗打磨的、赤诚的憧憬,似乎也让他那惯常的淡漠神情里,难得的多了些许赞许还有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关照”的情绪。
‘多么纯粹而不掺杂质的愿望啊。’他在心底轻声感叹。
‘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在未来,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对于这位如同夏日阳光般灿烂真挚的少女初华,柒月的心中,悄然多了一分类似于兄长对待邻家小妹般的关照之情。
离开沁人心脾的刨冰店,初华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绿荫覆盖、通向岛内小树林的石板小路散步消食。
路旁是茂密生长的灌木丛和低矮的蕨类植物,知了的鸣叫此起彼伏,反而更衬出林间的幽深与宁静。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如同撒了一地的金币。
“啊!快看!是独角仙!好大一只!”
初华先是欢快的一叫然后又突然压低声音,抑制不住兴奋地指着路边一棵粗壮树木的树干,
祥子和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通体乌黑油亮、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青黑色光泽的大型甲虫,正静静地趴伏在树干上。
它头部长着巨大而威武的Y形犄角,像一位中世纪全身披挂、沉默而威严的骑士。
令人意外的是,祥子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后退,反而被激发了浓郁的好奇心。
她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非常感兴趣的光芒。
‘我很感兴趣。’柒月是这么解读的。
祥子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距离那只威严甲虫几厘米远的空中虚虚地点了点,仿佛在无声地同它打招呼。
初华见状,脸上立刻露出更加灿烂和欣喜的笑容,仿佛找到了知己
“小祥不怕它吗?它看起来很威风吧!其实它们胆子很小的。”
她说着,已经轻手轻脚地靠近,动作熟练而稳定,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独角仙坚硬光滑的鞘翅两侧根部,小心翼翼地将这位“骑士”从它的栖息地上“请”了下来。
“你看,它很乖的。”
初华将这只显得颇为“老实”、只是徒劳地晃动着长长触角和强壮步足的独角仙,平稳地托到祥子面前。
“嗯。”祥子轻声应着,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
柒月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祥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掉了祥子刚才靠近树干时不经意间落在肩头上的一点灰尘和碎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祥子,他注意到她面对这只看似吓人的昆虫时,自然流露出的不是娇惯的恐惧,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好奇与欣赏。
他更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总是映照着内心世界的眼眸中,正闪烁着一种不同于在东京时的、更为开阔、更为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自然与自由气息所点燃的光彩。
夕阳开始西下,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无比绚烂的金红色,广阔的海面也被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炽热的熔金。
三人漫步到海边一处视野极佳的礁石平台上。
傍晚的海风变得凉爽起来,带着愈发浓郁的咸腥气息,有力地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时间过得真快呀。真想和小祥,还有柒月哥,再多待一会儿……”
初华望着海天相接处那壮丽无比的落日景象,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感慨。
她转过身,亚麻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更加凌乱,笑容依旧灿烂,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离别时特有的眷恋与淡淡失落。
“不过,真的得回家吃晚饭了呢,再不回去,妈妈真的要拿着扫帚出来找我了。”
“嗯,初华,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祥子由衷地说道,夕阳照到脸上表现得有些红润,充满了真诚的感谢与快乐。
“下次见!小祥!柒月哥!”
初华用力地挥动手臂,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迈着依旧轻盈却似乎加快了几分的步子跑开了。
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金红色的瑰丽暮色与道路两旁摇曳的树影之中,只有那欢快的告别声似乎还在海风中留存了片刻。
夜幕彻底降临,海岛的星空展现出它与都市截然不同的、震撼人心的魅力。
远离了东京都内严重的光污染,天幕显得格外深邃,银河如同一条由无数细碎钻石汇聚而成的、朦胧发光的巨大河流,横亘于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
丰川家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不知道为什么,柒月发现家里人都有着不喜欢开多点灯的习惯,就连自己也被这类习惯感染。
柒月坐在敞开的窗边,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写满了零散的歌词片段和偶尔出现的乐谱符号。
窗外,海风持续送来潮湿微咸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虫子的唧唧鸣叫。
这本该是激发音乐灵感的绝佳环境。
然而,他手中的笔尖却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心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定,难以完全集中。
祥子用过晚餐后,便显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只说了一句“我去找初华拿点东西”,就独自离开了别墅。
柒月站在窗边,确实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棕色连衣裙、亚麻色短发的娇小身影在别墅外围的路灯下等着,看轮廓确是初华无误。他这才稍稍放心。
这本是少女间寻常的私下往来活动,再正常不过。
但不知为何,从祥子离开那一刻起,柒月心底就隐隐盘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像是被海上不知不觉弥漫开来的薄雾所笼罩,模糊却持续存在着。
就在这时,书房虚掩着的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因夜晚别墅过于寂静而显得异常清晰的交谈声。
是负责接替了原本的管理者管理这处度假别墅的管家,正在向刚刚抵达岛屿不久的外祖父丰川定治进行日常汇报。
“……老爷,您旅途辛苦了。今天岛上一切一如往常……白天附近有一些好奇的岛民在别墅外围远远观望,但并未有任何特殊状况发生。
小姐和柒月少爷下午在附近散步时,遇见了当地渔民家的女儿,三角初华,三人一同在商业街用了刨冰,随后在附近散步游览……”
汇报的内容听起来十分平常,无非是些日常琐事。
柒月虽然并未刻意去听,但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词句,大多与自己下午的经历吻合,因此他也并未十分在意,手中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着。
然而,丰川定治在听到管家提到“三角初华”这个名字,并得知她与祥子、柒月一起玩了一下午时,突然出声打断了管家流程化的汇报。
“嗯,知道了。”
外祖父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为低沉严肃,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地强调道。
“……记住,岛上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一律不许他们靠近别墅范围。
祥子和柒月这次过来是需要安静休息的,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特别是三角家的,盯紧点。”
这句突如其来、异常严厉的“禁止靠近”命令,与他之前听着管家汇报日常琐事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突兀和不近人情。
这命令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在刻意地、强硬地划清着界限。
而这道界限,似乎是特别针对下午刚刚与祥子相处甚欢的三角初华,以及她所代表的家庭?
柒月手中滑动着的笔尖骤然顿住,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管家之前的汇报,仅仅提到了初华的出现以及一同游玩的事实,并未有任何负面评价。
外祖父的反应却如此激烈,不仅强调“外人禁入”,甚至用上了“不相干”、“盯紧点”这样带有明显戒备和轻视意味的词语。
这与提到其他在别墅周围出现的普通岛民时的平淡态度,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外祖父的反应太反常了。
三角初华是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家境虽然普通,但清白简单。
祥子往年回来度假时,也常会与她一起玩耍,从未听过任何不好的风评。
下午的相处也充分证明了初华是个开朗、热情、毫无心机的友善少女。
外祖父为何突然对初华家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戒备和排斥?甚至用“不相干”来刻意疏远?
一个冰冷的念头迅速闪过柒月的脑海:
难道祖父知道一些关于初华家、或者与这座岛有关的、自己所不了解的隐秘?
而这个隐秘,让他极度忌讳初华家,尤其是初华,接近祥子和自己?
这个推测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再联想到祥子此刻正和“初华”单独外出,且行前神态略显神秘,未曾明确告知去向……
柒月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骤然放大,变得清晰而尖锐。
虽然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现在的初华本人存在任何危险性,但外祖父那反常而严厉的命令,无疑指向一种潜在的不安氛围和未知风险。
柒月无法坐视祥子处于任何可能的、哪怕是基于逻辑推测和强烈直觉而产生的风险之中。
书桌前那份试图捕捉的创作灵感,瞬间被冰冷的警惕感和保护欲所取代。
柒月猛地合上笔记本,迅速起身。
他没有惊动书房外可能还在交谈的外祖父和管家,而是选择了最近的那扇敞开的窗户
书房位于一楼,窗外是松软的草地
柒月动作轻捷而无声地翻窗而出,融入了别墅外更为浓郁的海岛夜色之中。
他必须立刻找到祥子,确认她的安全。
时间稍稍回溯到黄昏时分,初华与祥子、柒月在礁石平台告别之后。
“下次见,小祥,柒月哥!”初华挥挥手,转身沿着小路轻盈地跑开,身影逐渐融入金红色的暮色与道路两旁摇曳的树影之中。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片茂密凤凰木和灌木丛的阴影深处,另一双眼睛,正紧紧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礁石平台上正在告别的场景。
那是初音。
“三角初音”
她像一道沉默而扭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暗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美好的祥子身上。
从小到大,“不许靠近那栋别墅”、“绝对不可以主动去接触那个丰川家的祥子小姐”,
母亲严厉到近乎恐吓的禁令,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的脚步,却反而极大地催生和滋养了她日益膨胀的好奇心与逆反心理。
那栋坐落在高处、气派的别墅,对她而言,一直是神秘、高贵与禁忌的代名词。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在给养父送完便当之后,偷偷尾随着宣称“我和祥子约好了要一起玩哦”的妹妹初华。
她只想想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别墅里来的、那个传说中的外甥女。
而当她透过树丛的缝隙,真正看到祥子的那一刻,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炸开了。
祥子太不一样了。
她像一颗被精心雕琢、呵护备至的宝石,周身散发着初音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大家闺秀”的优雅、从容与光芒。
她的笑容温柔而得体,举止间带着自然的矜持与高贵,甚至连海风吹拂起她发丝、她微微抬手拢发的样子,都显得那么美好动人,仿佛一幅画。
这与岛上那些经受风吹日晒、性格奔放甚至有些粗野的女孩们截然不同,也与初音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总是萦绕不去的阴郁、不安与匮乏感,形成了云泥之别、令人绝望的对比。
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向往与……难以言喻的嫉妒,瞬间攥住了初音的全部心神。
她看着祥子,就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楼中的清泉,像是洞穴探潜的人看到了出口的光源。
祥子身上那种被精心养育、被爱包围、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感觉,正是初音内心极度渴望、却从未得到分毫的东西。
当听到祥子对初华说“明天见”时,一个大胆、疯狂到近乎失去理智的念头,在初音被各种激烈情绪冲刷的心中被疯狂催生出来。
代替初华!冒充妹妹的身份,去接近祥子,去触碰那份光芒,哪怕只有一天、或者短短一个晚上!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具有诱惑力,甚至压倒了她内心深处对母亲那些严厉警告的长久恐惧。
她渴望感受祥子身边的氛围,渴望被祥子那样温柔地注视,渴望暂时活在那份光鲜亮丽的幻象之中,哪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的身份之上!
这种扭曲的渴望,甚至让她愿意去承担一旦被发现后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
她想要反抗,想要触碰那份禁忌,想要……成为那个被阳光眷顾的人,哪怕只是窃取来的一个影子。
第23章 星空之下的种种
【万字更新第11天】
——夜晚降临——
夜色渐浓,月光与星光为林间小径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冒充初华的初音,心中交织着即将与祥子独处的狂喜,和对禁令的恐惧、对暴露的担忧,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反复拍打她的心岸,令她难以保持平静。
这份几乎令她窒息的紧张,驱使她紧紧牵着祥子的手,依循记忆向山顶奔去。
她握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开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小祥……怕不怕?”
初音的声音因奔跑而喘息,因紧张而颤抖。
她牢牢握住祥子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光。
林间的黑暗与未知让她本能地想确认祥子的反应,也想证实这份偷来的陪伴是否真实。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林间夜晚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却也沉重得让她心悸。
祥子被她拉着奔跑,脚步略显踉跄,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写满了新鲜与兴奋。
海风拂过林梢,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与远方隐约的海浪,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对她这位习惯了规矩的大小姐来说,这场陌生环境中的小小冒险,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从未在夜晚的山林中奔跑过,也从未与人这样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向前。
“不怕哦!”祥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反而握紧了“初华”的手,既像回应,也像给予力量,“有初华在,一点儿也不怕!”
她的话语真挚而充满信赖
“感觉……就像一场冒险的开始,好兴奋啊!”
这份纯粹的信任与兴奋,如暖流涌入初音冰冷忐忑的心,让她暂时忘却恐惧,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跑下去,或许就能逃离一切束缚。
“有光!”
深蓝色的天幕如天鹅绒般温柔,无数星辰仿佛打翻的钻石匣,璀璨得令人窒息。
夹杂着祥子回头的微笑,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美,让初华忍不住屏息凝神。
远离别墅的山顶观景台,海风更显清冽,夹杂着松针与夜露的气息。
这里视野极佳,虽然四周被茂密松林环绕,但正面的天空毫无遮挡,浩瀚星河仿佛垂手可及,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可辨。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这景象超出了她们的预期,美得令人心颤。
观景台中央摆放着几张宽大的原木长椅,宽度足够两人并肩而坐,甚至躺下。
木质表面光滑,想必时常有人来此休憩,欣赏这片星空。
“就是这里了!”
冒充初华的初音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指向辽阔夜空。
“看!一点遮挡都没有,明天晚上的彗星一定会从这儿经过,看得清清楚楚!”
初音率先走到长椅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缘。
能站在这里,以“初华”的身份与祥子共享这片星空,于她而言,如同偷尝了最甜美的禁果,令人无法抗拒。
祥子环顾四周,被这壮丽景象深深震撼。
树林的轮廓在星空下如深潭静默,反而衬得月色愈发皎洁。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星星,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此刻为她展开。
“星星......虽然每年都来,但每一次见到,还是会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呢......”
祥子仰起脸,眼眸被星光完全点亮,脸上写满纯粹的震撼,
从小生活在光污染严重的都市,每次重返这片星空,这自然奇景带来的冲击力,超越了所有人造光景。总能让她忘却所有烦恼,感受到心灵的涤荡。
祥子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真正看见夜空,那种震撼直达灵魂深处。
初音虽不似祥子那般为星空本身所震撼,但眼前祥子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喜悦,更令她心跳加速。
看到祥子如此开心,她内心涌起一股暖流,暂时掩盖了那些不安与恐惧。
两人在长椅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凝望遥远的天际。星空如此辽阔,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
“看那里,”初音努力平复激动,模仿初华的语气,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夜空中最亮的三颗星。
“那是夏季大三角!最亮的是天琴座的织女星,旁边的是天鹰座的牛郎星,那边那颗是天鹅座的天津四!”
她的指尖在虚空轻划,串联星辰,仿佛正绘制星图。
这一刻,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扮演初华,只是单纯地想与身边的人分享这份美丽。
“传说中,织女和牛郎每年七夕才能相见一次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祥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在星空中游走,仿佛真的漫游于星河之间。
她试着寻找那些星座的轮廓,虽然不太熟练,但却乐在其中。
“好美……好神奇……”
这份共同探索宇宙奥秘的感觉,令祥子感到无比新奇与快乐。
她从未想过,星空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与传说。
相爱的夫妇每年只能相见一次,若换作是自己,定会不顾一切冲破所有阻碍去追寻对方吧。
不过祥子不是织女,某人也不是牛郎。
她只是单纯地被这个故事打动,为那对被迫分离的恋人感到惋惜。
望着祥子专注而欣喜的侧脸,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初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
这份喜悦如此纯粹,几乎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冒牌货。
她将所知、所能辨认的星辰与星座一一指给祥子,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热切。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初音,而是一个能够与人分享知识与美好的普通人。
当初音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祥子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仰望星空,而是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那双倒映着银河的眼眸,带着微笑与感叹,仿佛找到了不一样的宝藏。
“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祥子的声音轻柔如星空中的微风,却让初音心头猛地一跳。
“平时的你像太阳一样,总是开朗明亮、充满活力,但今晚……却像月光,那么温柔,那么安静,让人安心。”
这句话如一道纯净而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照进初音心底最幽暗潮湿的角落。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形容她,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祥子。
她一直生活在禁令的阴影下,如同置身昏暗海底,认定自己可怜、不被需要、见不得光。
她渴望拥有哪怕一丝属于自己的光芒,却总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奢望。
而此刻,祥子的话语与目光,宛如穿透深海、温暖耀眼的光束,瞬间照亮她冰冷的内心!
那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光芒——真的照进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光芒洗涤,长久以来的阴霾被驱散,一股近乎“重获新生”的暖流涌遍全身。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排斥的存在,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祥子让她变成了一个被温暖注视、被真诚赞美、被赋予“不可思议”特质的人……一个真正存在、被需要、被看见的“人”。
然而,就在情感即将决堤的瞬间,祥子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鼓励,微笑着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祝福:
“所以,初华,白天你说想成为偶像……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轰——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初音刚刚被光芒填满的、脆弱而温暖的心脏!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她拉回地面。
初华!祥子呼唤的是初华!
是初华宣告的梦想,是属于初华的、沉甸甸又闪耀的祝福,完完全全属于她妹妹初华!是祥子对那位阳光、自由、怀抱明确梦想的少女的认可!
而她初音,只是一个可悲的窃贼!
一个借着妹妹身份,偷取这份温暖、这份注视、这份“被照亮”感觉的小偷!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本不属于她。
祥子眼中所见的“不可思议”,所感知的“月光般的温柔”,所祝福的未来……全部属于初华!与她初音无关!
巨大的失落、羞耻、痛苦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方才的“新生”暖意被残酷现实冻结成冰。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天堂坠入地狱,那种落差几乎让她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才没让泪水夺眶,喉咙如被无形之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浩瀚却冰冷的星空,感觉自己如同那些最暗淡遥远的星子,永远存在于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祥子对“初华”的沉默与回避略感不解,但只当她是害羞。
她完全沉浸于星空的壮丽与明晚的期待,兴致勃勃地说道:
“明天彗星出现的时候,我们和柒月一起再来这里吧!一起看那奇迹的光芒划过天际!初华!一定要来哦!”
“……嗯。”
初音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强迫自己点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哀。
她答应了,但她知道,明晚能站在这里、以“初华”的身份与小祥及柒月共赏彗星的……绝不会是她。
这份偷来的幸福与光芒,如指尖流沙,终将逝去。一想到这点,她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山顶的夜风,似乎也染上丝丝凉意。
祥子依旧满心欢喜地规划明晚,而初音坐在她身旁,心已沉入冰冷海底。她们虽然并肩而坐,却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张承载了短暂“新生”与巨大失落的长椅,在无垠星空下,显得格外寂静。
它见证了一个灵魂的短暂升华与迅速坠落,却沉默如初。
就在这时,柒月清冽的声音如石投入平静湖面,打破了山顶的宁静。
“祥子,该回去了。”
祥子闻声坐起,惊讶地望向从林荫中走出的柒月。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柒月,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计划将这片绝佳观星点作为明晚的惊喜,没想到柒月会突然出现。
柒月目光扫过祥子,确认她无恙,随即如实质般落在旁边瞬间僵住的“初华”身上。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忙完了,有些担心你们这么晚还在外面。岛上虽安全,还是谨慎为好。”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初华”的每一丝反应。
“想到祥子说要找些东西,就猜是来找看星星的地方。山顶或海边,选了更近的这里。”
他的推理合乎逻辑,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初音在柒月的注视下心脏狂跳!
巨大恐惧瞬间扼住她的喉咙。
他的出现如一道审判之光,仿佛随时会撕裂她拙劣的伪装。
她感觉血液冰凉,大脑空白,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不行!绝不能在此暴露!
为了祥子,也为了自己偷来的、如泡沫般易碎的美好时光!
她猛地低头,借整理鬓角发丝的动作,全力调动模仿妹妹的“演技”。
这是她唯一的保护色,绝不能在此刻脱落。
再抬头时,初音脸上已强行挤出灿烂到夸张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拔高,模仿初华白天的元气语调:
“柒月哥!你也来啦!我们在看星星呢,你看你看,夏季大三角多漂亮!”
她甚至张开手胡乱比划天空,试图以夸张动作掩饰声音的微颤与身体的僵硬。
但这笑容在柒月冰冷的审视下显得格外生硬不自然,如一张濒临破碎的面具。
她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专业的评论家面前表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检视。
虽是夜晚,但借星光柒月依稀能看清“初华”的表情。
他眼神毫无动摇,清晰看见——这笑容太刻意,声音太尖锐,动作太僵硬,与白天初华自然流淌的元气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在那强装笑意的眼底,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恐惧、慌乱与深深疲惫。
那不是初华会有的眼神,初华的眼神总是清澈而直接,从不会如此复杂而隐晦。
‘很明显,并非同一人,只是外貌相似。’
柒月的直觉与观察瞬间得出冷酷结论。
眼前少女有着初华的外表,却包裹着另一个陌生、紧张、甚至扭曲渴望的灵魂。
外祖父的反常命令,似乎正指向这个冒牌货。
“嗯,确实漂亮。”
柒月淡淡应道,目光却未从“初华”身上移开
“但时间不早,该下山了。”
语气带有略微的命令感,柒月罕见地在祥子面前如此说话。
祥子觉得有理,且今夜星辰已在友人陪伴下尽情欣赏,心满意足,更多期待留待明天,于是点头起身。
“好吧。初华,我们走吧?”
“啊,好,好的!”
初音急忙应声,几乎逃也似的从长椅站起,不敢再看柒月。
她感觉柒月的目光如芒在背,让她坐立难安。
三人默然沿来路下山。
柒月稍落后,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初华”紧绷的背影。
祥子走在中间,隐约察觉气氛微妙,但只当柒月过于担心黑夜山林的安全。
走下这位座山的山脚,距离另一座山头的丰川家别墅尚有段距离时,初音再难承受身后无声的压力。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猛地停步转身,脸上仍强撑僵硬笑容,语速飞快:
“那个,小祥,柒月哥!我家就在前面岔路那边,我从这儿回去啦!明天见!”未等回应,她作势欲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情境。
“等等。”柒月声音不高,却如冰锥钉住她的脚步。那声音平静却充满威严,让人无法忽视。
祥子疑惑:“初华?”她不明白为什么初华突然这么急着离开,也不明白柒月为什么要叫住她。
柒月看向祥子,语气稍缓:“祥子,你先回去。我和初华……有些话要单独聊,关于明天观测彗星的具体时间。”
理由听起来合理,且在祥子看来,初华确实熟知星辰,两人讨论无可厚非。
虽觉奇怪但见柒月目光平静,她还是点头。对柒月的信任让她不再多问。
‘既然初华家相距不远,为何不明日再议?’
“好吧,那你们快些哦。初华,明天见!”
她朝“初华”挥手,满怀对明晚的期待,转身走向别墅。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初音独自面对柒月。
祥子的身影消失于通往别墅的林荫道尽头。
周遭霎时寂静,只剩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与远方隐约海浪。
这种寂静反而让初音更加不安。
月光被茂密枝叶切割,在初音与柒月间投下斑驳光影。
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同样的星光,此刻却感觉如此冰冷而疏远。
初音只觉空气凝固,心脏狂跳欲裂。
她想逃,双脚却如灌铅般沉重。她知道,最可怕的时刻终于来临。
柒月缓步逼近。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于阴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清晰,带着穿透一切的冰冷:
“好了,现在没有旁人。告诉我,你是谁?”
第24章 由我来肯定你/想要成为他的卫星
轰——初音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溃。
她浑身剧颤,面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欲转身逃窜!这是她最深的恐惧,如今被赤裸裸地揭开。
柒月动作更快!在她转身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以令她无法挣脱,带着绝对的掌控。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过训练。
“回答我。”柒月目光紧锁她惊恐的双眼,一字一顿。
“你不是初华。今天下午同我们在一起的初华,开朗、热情、举止自然。”
他精准地指出了差别,显然观察已久。
他略顿,审视初音反应,给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也给自己观察的机会。
“你虽极力模仿她的笑容语气,但眼底的疲惫、恐惧,以及那份不属于初华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渴望,出卖了你。
你是谁?为何冒充她接近祥子?”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谎言被彻底戳穿!
初音只觉最后的气力也被抽空,伪装瞬间崩塌。
她一直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
她放弃挣扎,巨大恐惧与绝望淹没而来,泪水终于失控涌上。
伪装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识破了。
手腕无力垂于柒月钳制中,她低垂着头,长刘海掩去双眼。
肩头微颤,声音带着破碎哭腔与认命的嘶哑:
“我……我叫……初音……三角初音……”
道出这名字时,声带仿佛都在抗拒,充满无尽羞耻与卑微。
她隐瞒了身世,只吐出这个被赋予的名字,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尊严。
柒月听她带哭腔的自白,看她于月光下颤抖的单薄身影,眼中冰冷审视未完全褪去,却也无预期中的愤怒。
他捕捉到她话中的隐瞒,知道这并非全部真相。
三角初音?这名字……他在心中默念,试图寻找相关记忆,但脑海里并没有相匹配的信息。
但初音的语气里,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标签、一个烙印、而非被爱的证明。
他能感受到初音几乎要溢出的恐惧,这情绪如此强烈,
以至于他能窥见她眼中混杂的不仅仅是恐惧和自卑,还有更多的
对山顶那一刻的回忆里,她对祥子那种几近狂热的渴求,以及深埋其下的、对某个人的嫉妒。
那是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绝非简单的冒充所能解释。
“初音……”柒月注视眼前瞬间褪去伪装的少女,如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小兽。
她的脆弱如此明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敏锐察觉她话语中的隐瞒,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痛苦绝非仅因冒充妹妹被他发现这件事。
但他并没有追问,也没有动怒。
他知道,此刻的逼问并非最佳方式。
“羡慕?嫉妒?”
柒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只不过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探究。
他试图引导她说出更多,理解她的动机。
“渴望被那样注视?渴望被祥子那样的温暖包围?
所以不惜冒充初华,也要靠近那道光,哪怕只是偷来的瞬间。”
他点破初音内心最隐秘、最扭曲的渴望,直指她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
初音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几乎令她窒息,但柒月平静的语气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鄙夷或愤怒。
这反而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痛苦。
“是!我羡慕她!我嫉妒她!她可以那么自由,可以拥有梦想,可以被小祥那样注视、那样信任!
而我……只能躲在阴影里……我……只想……哪怕一次……靠近那道光芒……靠近小祥……”
她语无伦次,却终于真实地袒露出内心——那份扭曲的偶像崇拜与对温暖的、近乎病态的渴求。
这是她第一次向人坦白这些盘踞心底的黑暗情感。
柒月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识破了她的嫉妒与渴求,但也看见了那份被压抑的、近乎纯粹的向往。
她并非全然阴暗,只是被某种环境和内心的魔障困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初音混乱的心绪:
“初音,”柒月念她名字,似在确认一个独立存在。
“你无需借助初华的身份。”
他明确地将她与初华区分开来,承认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
他目光坦率直接。
“即使是你自己,初音,也可以尝试与我们成为朋友。
祥子会欢迎真诚的靠近,而我也愿意认识那个即便方法错误却会为了带祥子去看一场星星而策划一场‘冒险’的女孩。”
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一个她从未敢设想过的可能性。
他明确区分了“初音”与“初华”,并表示愿意接受眼前这个真实的、冒名的少女。
这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接纳姿态。
柒月的话语并未停止继续说道:
“但是初音,永远不要只是去追逐光芒。那样的你,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仰望着他人的璀璨。”
他凝视着她,目光如洗练的月华,仿佛要照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或许过程漫长,或许路途艰难,但唯有自己发光,才能真正被看见,被铭记。”
初音怔住,泪眼模糊。
她望着柒月。
这位拥有着“丰川”之姓、理应对她这等“污点”不屑一顾甚至厌恶的少年,
此刻竟然对她说,愿意认识“初音”?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预期。
“呵……”初音忽发出一声浓浓自嘲与苦涩的低笑,泪水却流更凶。
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差距,让她无法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施舍”。
“说得轻巧……身为丰川家的你,又明白什么……”
她意指那份与生俱来、被丰川家所排斥的“原罪”烙印。
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祥子、也无法被柒月这类人所接纳的身份鸿沟。
那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柒月沉默片刻。
海岛夜风拂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她的悲叹。
星空依旧璀璨,却无人有心欣赏。
“是,我不可能完全懂得你的全部处境。”
柒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试图假装全知全能。
“我不会追问你不愿提及的过往,不会强行质询你所有的秘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东西,现在的我或许看不见。”
他尊重她的边界,给予她保留隐私的空间。
他略顿,目光直射初音泪眼朦胧的双眼,话语如石投深潭,带着理解的力量。
“但这个世界,或许依旧会有人在乎‘初音’这个人本身。
这个人未必是祥子,可能是你的其他亲人,也可能是你未来会遇到的朋友……”
他试图拓宽她那被绝望困住的视野,让她看到生命中的其他可能性。
当柒月提到“亲人”,初音痛苦地偏过头,仿佛那两个字是灼热的烙铁;
当提及“朋友”,她嘴角泛起极度苦涩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嘲弄。
亲人?朋友?她拥有的,似乎只有阴影与禁令。
这些词语对她而言,苍白而讽刺。
然而,当柒月最后清晰说出那几个字——“……或者是我”时
初音猛地转回头,泪水甚至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散落空中。
她泪眼婆娑,那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直直地撞进柒月那双深邃却异常坦然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与……一种奇特的、不带偏见的接纳。
仿佛在说:我看见了你的不堪,识破了你的伪装,洞悉了你的渴求与嫉妒。
但我依旧愿意在此刻,以“柒月”的身份,承认“初音”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价值。
这不是祥子那种如仙子施法、梦幻却不真实的“新生”光芒。
祥子的光芒照亮了她,却让她更清晰看见自己作为“木偶”的悲哀。
柒月的话,如一道冰冷月光,没有温暖包裹,却异常清晰地照亮了她
不是照亮她幻想中披着“初华”外衣的虚假形象,而是照亮了那个躲在阴影里、充满嫉妒与渴求、名叫初音、真实、卑微、甚至有些扭曲的“人”本身。
他看见她的不堪,识破她的伪装,甚至点出她的嫉妒,却未否定她的存在,未将她视作不该存世之人,而是平静告诉她。
即便如此,你也有被在乎的可能,包括被我。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救赎。
不是将她从“提线木偶”变为“人”的魔法,而是冷酷地承认她本身就是个有缺陷、有欲望、会犯错的“人”。
并告诉她,即使如此,她依旧拥有被平等对待、甚至被在乎的资格。
巨大震撼与一种陌生的、带刺痛的暖流冲击初音。
泪水终于失控滚落,不再仅是委屈与羞耻,更混杂一种被“看见”、被“承认”的复杂酸楚。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对待她,尤其是来自丰川家的人。
柒月只是看她汹涌落泪,并未安慰,只静立。月光洒落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投于林间湿润土地。
他给予她消化这一切的空间与时间。
初音用力拭泪,抬头直视柒月光下眼眸。
那份自厌与绝望似被冰冷月光冲刷去些许。
她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能问……为什么吗?”
声音嘶哑,带着巨大困惑与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却真实涌现的希望。
“我骗了你……我……”她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柒月打断她,目光依旧平静,“渴望被认同,被铭记,被爱,并为此付出行动……这份心情本身,并不卑劣。”
未说“我同情你”或“我原谅你”,而是直指她行为背后的核心驱动力,并给予某种程度的……理解?
这是一种超越简单对错的评判。
初音怔住,只觉心底有什么破裂,而后重新生长。
不是被拯救的木偶,而是一个被承认了渴望、被赋予了某种行为意义的……人。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情感被认可,即使行为是错误的,但背后的动机却被理解。
柒月没有说他需要她。
但初音望着他那双映星光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冲动在心中汹涌:
她想被眼前这个人需要!
不再是作为初华的替代品去窃取祥子的温暖,而是作为“初音”,
为这个看穿她所有虚伪与不堪、却仍愿意承认她存在、甚至指引她方向、告诉她要去成为星星的柒月,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瞬间点燃了她几乎枯竭的心原。
成为星星的目标太过遥远宏大,但至少在此刻,她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迫切、更能抓得住的意义——
她想要靠近他,环绕他,成为他的助力,就像卫星环绕着行星运转。
她想要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值得被他记住、值得被他方才那句话所“在乎”,
值得成为他期望中那颗也许未来会闪耀的星星,哪怕此刻,她只愿做一颗微小的、却能反射他一丝月光的卫星。
林间的风卷起她额前的发丝,星光洒落在她犹带泪痕、眼底却已重新燃起某种火焰的脸庞上。
那火焰不再是为了燃烧他人而偷来的火种,而是源于自身、想要挣脱黑暗、指向明确目标的微光
那目标,既是遥远的“成为星星”的期许,也是近在眼前的、“成为他的卫星”的迫切渴望。
柒月看着她眼中情绪的转变,那是一种从崩溃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带着一丝执拗的决心。
他并未再言语,只是松开了手,然后转身,淡淡地留下一句:
“走吧,下山。时间不早了。”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施压,只是给出一个简单的指令,让她从这场情绪风暴中脱离。
这一次,初音未再抗拒。
她默默跟随柒月下山。
脚步不再虚浮,眼神不再空洞绝望,而是一种恍若重获新生般的、混杂迷茫、痛苦及……星点微弱却坚定燃烧的决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回望那片浩瀚星空,仿佛向宇宙宣告:
初音,要开始行动了。
为那份被柒月承认的、属于她自己的“渴望”。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她已经有了方向。
初音与柒月的分别未至别墅门口。
在通往三角家的岔路口,柒月停步。
此处距别墅仍有一小段距离,掩于几棵高大棕榆树后,光线昏暗,是个适合告别的所在。
“到这儿就可以了。”
初音声音很低,带着略显害怕的紧张。
她不能冒险被丰川家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见过真正初华或知晓某些隐秘的仆人认出。
那是她无法承受的风险。
柒月会意点头,未再多言。
夜风吹动两人衣角,气氛凝滞,仿佛有什么未尽之言悬浮在空中。
初音低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摆。
方才山下那番直击灵魂的对话带来的震撼与那丝微弱希望,此刻在现实冰冷前显得渺茫。
她不知明日该如何应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在面对母亲又一次“禁令”后依然出现。
现实的压力重新涌上心头。
就在她以为柒月将转身离去时,他低沉声音于夜色中响起,清晰而平静:
“明天,彗星约在夜间七点左右出现。”
他略顿,目光落初音低垂的发顶。
“时间可稍晚,彗星痕迹不会很快消散,但……来看彗星吧。”
这不是命令,非是施舍,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抛向未知的橄榄枝。
初音身体明显一僵。
抬头,于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她感受到了情绪波动,及邀请的意味。
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以真实身份出现的机会。
她未语,唇瓣微动,最终只用力地、快速向柒月点头。
点头幅度很小,却似用尽全身力气。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决心。
随即,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通向三角家方向的夜色,仿佛害怕再多停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余脚步声渐行渐远。
柒月望她身影消失,原地停留片刻,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
他的表情在夜色中难以辨认,但脚步沉稳,似乎对刚才的一切已有考量。
……
祥子静静地在别墅门口稍候,见柒月独自从夜色中走来,脸上露出安心笑容,并未追问他与“初华”聊了何等彗星“细节”。
她信任柒月,也尊重他的隐私。
她只对柒月露出安心微笑,轻声道:“回来啦。”
简单的三个字,却充满了温暖与信任。
“嗯。”柒月应声,走至她身旁。
两人间流淌着无需言喻的默契。这种默契是长期相处形成的,不需要过多言语就能理解彼此。
祥子不问,因她信任柒月处事的分寸;
柒月不说,因他知此刻非解释之时,亦无需让祥子纯净的期待染上复杂阴影。
有些事情,暂时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们对彼此有足够信任,足以跨越这些小疑惑。
祥子挽住柒月手臂,拉他一同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
温暖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与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睡衣,柒月并未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写满零散词句的笔记本。
窗外,海岛星空依旧璀璨,山顶那一幕幕,祥子惊喜的脸庞、初音绝望的颤抖、及最后被星光照耀的、带新生决意的泪水,于他脑海反复回放。
这些画面如此鲜明,让他无法平静。
柒月提笔,于本上写下“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
仅此一句,但他未再续写,而是将这一页折起。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承诺,一个期待,等待未来某一天实现。
他望窗外星河,仿佛看见那个于黑暗中挣扎、渴望被点亮的灵魂。
他知道,初音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他轻声低语,如对星空许愿,又似对某个尚未抵达之人的承诺:
“若有一天,你能突破阻碍,奔向我们的乐队,这首歌,便作为你的赠礼。”
音乐是他能给予的最深的接纳与期待,也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
另一房间,祥子卧于床榻,怀抱柔软枕头。
她再次检查床头柜上的相机——镜头洁净,电量满格,存储卡空间充足,确保万无一失。
她对明天的彗星观测充满期待,每一个细节都不想错过。
想着明晚的彗星之约,想着柒月哥的约定,想着开朗的初华也将同行,她嘴角便不自觉上扬。
这种单纯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份纯粹期待如温暖泉水包裹着她。
带甜蜜憧憬,她沉入安稳梦乡,梦中仿佛已有璀璨光芒划过天际。
那是一个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梦,预示着一个精彩的明天。
第25章 彗星来临前
【万字更新第12天】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精致的纱窗,柔和地洒入房间,为所有物品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宛如微观世界里的星河。
新的一天开始了,海岛的早晨总是格外宁静美好,带着咸味的海风轻轻拂过,窗帘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管家准时出现,迈着无声的脚步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
他停在柒月的房门前,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轻敲三下房门。
“柒月少爷,早餐已经备好。”
他的声音平稳而礼貌,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彰显着丰川家世代传承的规矩。
那声音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在职业与体贴之间的平衡点上。
房内的柒月早已起身,正站在镜前,仔细地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
这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看似休闲,实则裁剪得体,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深色长裤熨烫得一丝不苟,发丝也梳理得整齐服帖。
他总是这样整洁得体,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一定的标准,这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习惯。
他打开门,对管家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
随即又习惯性地问道:“祥子那边如何?”
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那是作为兄长深入骨髓的责任感。
“祥子小姐她已经准备完毕。”
管家的话还未完全落下,祥子清脆的声音便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在这里,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发丝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即便是在度假的海岛上,丰川家的基本礼仪亦如呼吸般自然。
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而得体,这是从小严格培养的结果。
餐厅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制餐具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精致的瓷盘上摆放着和风与西式结合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温热的味噌汤、嫩煎的鱼排和新鲜的水果沙拉。
一切都井然有序,体现着丰川家对生活品质的极致要求——尤其是当丰川定治出现在餐桌上的时候。
如果只有柒月、祥子、瑞穗和清告,倒也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但定治在场时,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保持着最标准的礼仪。丰川瑞穗与丰川清告也已就坐。
瑞穗穿着一身淡雅的米色套装,清告则是休闲西装,两人都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质。
柒月与祥子安静入座,姿态端正,无声地彰显着家族的教养。
他们虽然平日里不会特意表现,但在家里长辈面前,这一系列的规矩还是不容小觑。
用餐时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与偶尔关于天气、岛上风光的简短交谈。
这是一种舒适而温馨的家庭氛围,表面平静下流动着淡淡的温情与相互关怀。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外出散步。”瑞穗温和地说道,打破了沉默。
“是啊,我昨天在海边看到很多漂亮的贝壳。今天还想再去看看。”祥子兴奋地回应
柒月安静地用餐,偶尔点头表示赞同,但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主位上的外祖父,注意到老人用餐的姿态一如既往地疏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温馨隔开。
早餐接近尾声时,丰川定治用餐巾轻拭嘴角,站起身来:“今日岛上老友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出去一趟。”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交代完便径直离开餐厅。
他的行动总是这样简洁而难以捉摸,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心世界。
在定治离开后,餐桌的氛围渐渐缓和,变得轻松写意。
瑞穗与清告则温和地陪着柒月与祥子又坐了片刻,聊些轻松话题。
“柒月,昨夜休息得如何?”清告关切地问道。
“很好,谢谢清告叔叔的关心。岛上的空气很清新,睡得很安稳。”
柒月礼貌地回答,但没有提及昨夜与初音的相遇。
祥子兴致勃勃地分享昨日与初华的见闻。
“初华带我去看了她最喜欢的秘密基地,那里的礁石风景超好的,我们还看到了小鱼呢!”
瑞穗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听起来很有趣。不过要注意安全,不要入水哦。”
家庭时光总是这样平静而温馨,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海岛特有的慵懒氛围中,连空气都变得甜蜜而缓慢。
早餐结束后,丰川瑞穗与丰川清告也各自去处理私人事务或享受岛上的宁静时光。
偌大的别墅内,又只剩下柒月与祥子。
祥子带着相机跑至别墅面海的露台,对着远方的海平线练习取景。
她调整着相机设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全身心沉浸于对今晚的期待中。
“柒月,你看这个角度怎么样?”
她回头问道,但发现柒月并没有跟来。
她笑了笑,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摄影练习。
她对摄影并不熟练,但却乐在其中,享受着学习的过程。
柒月则回到自己房间。
他未再动那本写着《若能成为星座》歌词的笔记本,而是拿起一本乐理书,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安静翻阅。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书页,形成温暖的光斑。
他虽然看着书,但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书上。
他的目光看似专注,思绪却偶尔飘向窗外,飘向那座隐藏小屋的岛屿某处,飘向那个名叫初音、不知是否会赴约的少女。
他对今晚的彗星观测既期待又有些担忧,不知道初音是否会出现,是否会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而改变主意。
“外祖父口中的老朋友,会不会是三角家呢?”
他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不太可能吧,三角家只是渔民家庭,与丰川家交际的可能性本就不大存在。”
他暗自思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除非表面是普通渔民实为隐退大佬……怎么可能是这种中二设定。”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看来班级里的那群家伙在我耳边整天叽叽喳喳讨论漫画轻小说,终归还是有点影响到我了。”
有时候,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自己过度解读。
别墅内一片安静,只有远方隐约的海浪声与祥子偶尔传来的、带着雀跃的相机快门试拍声。
她确实鲜少接触这些,估计让她操控崭新的数字电视都找不到切换频道的方式。
但这种生疏反而让她觉得新鲜有趣。
等待的时间,在表面平静下缓缓流淌。
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夜晚的来临,等待着那颗奇迹的彗星划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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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壁挂时钟拨回清晨时分,三角家。
初音并没能睡个好觉。
虽然大脑试图抚平思绪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身体没有给大脑这个机会。
柒月的话语与眼神于她脑海反复回放,就像是。
那些话让她看到了希望,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但等到回到家后见到家里人的第一眼,尤其是看见初华之后,内心里又满是焦虑和新的不安。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令她辗转难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携咸腥海风透过简陋窗棂吹入时,一个略显粗糙的计划在她的内心生成。
因为她不再满足于偷来的片刻温暖。
而且她想要更多——想真正站于柒月面前,作为初音被他看见、被他需要。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让她无法平静。
所以为达成此目的,她需要诸多东西,首当其冲便是能摆脱这座海岛无形枷锁的力量,以及或许不能平起平坐但至少能触及部分的地位。
她需要前往东京,那座柒月与祥子生活的大都市,需要去往拥有更多机遇之地。那里代表着她未来的可能性。
但初音深知,计划实施并非那般轻松,起码她不认为机会会简单送上门。
现实总是残酷的,尤其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
身处海岛的她没可能在成年之前离开这座岛屿。
所以在那之前,她可以锻炼自身能力,至少在某方面赶及柒月的脚步。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令初音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较她预想的快得多。
命运似乎终于开始关注这个一直被遗忘的角落。
临近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拨至三角家座机。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家中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午前的宁静。接电话的是三角初华的母亲。
初华正从厨房端着洗好的水果路过,习惯性瞥了一眼,却见母亲面色骤变。
那神情由从容转为严肃的速度令初音震惊。她立刻意识到,这个电话不同寻常。
初音见母亲连连低头,已对电话那头的身份有了基本猜测。
‘丰川家……吧。’她心中默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说是丰川家,但实际上不难猜想是丰川定治一人的意志。
他总是这样,通过电话传达他对于岛屿别墅管理的命令与要求,并不会亲自露面。
“好的,好的……我叫她来接。”
初音从母亲应答的只言片语中,立时意识到情况或许与以往有异,可能是非同于往年例行通话,很可能与自己昨日行为有关。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与她的未来紧密联系。
初音母亲用手紧捂着听筒话筒,抬头朝房间方向喊。
“初音,下来接电话!”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催促。
初音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手心沁满冷汗。
难道是自己昨天的行为被发现了?那那位“父亲大人”的决定会是什么?将自己的行动限制?或者让母亲限制自己?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闪过。
可明明,已约好要去看彗星。这个约定对她来说如此重要,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初音!你在干什么呢!”
母亲的呼唤再起,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焦虑。
初音不得不奔跑着赶下楼梯至座机前,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她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中猛烈撞击。
“接电话,是定治老爷的。”
母亲将电话放台面,朝她推了推,语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也有无奈,还有一种初音读不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
初音抓住听筒,但那听筒似有千钧重,她一时竟未能拿起。
她的手心因紧张而沁出薄汗,指尖微凉,内心的恐惧几乎让她无法动作。
直至听筒那头传来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冰冷、听不出丝毫正向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初音。”
那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更加恐惧。
不得已,初音忙将听筒贴耳,以略带紧张的声线应道:“嗯,初音接过来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初音。”
仅两字,几乎令她窒息,那声音中的威严与冷意让她不寒而栗,仿佛瞬间被拖入冰冷的海底。
“不要让你的行为越界。我警告过你母亲,看来警告未很好传达于你。
那么我再次强调:不要靠近丰川家别墅,更不要再以任何形式接近祥子或柒月。你需要明白你的身份。”
命令直接而冰冷,不留任何余地。“否则,后果你清楚。”
那冰冷命令,带着视如蝼蚁般的轻蔑。
若在昨日之前,初音或会因恐惧颤抖,难以出声,而后如过往无数次那般默默承受,缩回阴影。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从不敢反抗。
但,柒月那句“渴望被认同……本身并不卑劣”如惊雷于心底炸响,赋予她前所未有勇气。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她想要改变,想要争取自己的未来。
她未立即回应,任由电话那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同时在心底飞速地积蓄勇气、组织语言。
她能感觉到母亲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初音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再开口时,声音竟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刻意压制的平稳:“丰川先生,”
她未用敬语,也没有尊称父亲大人,这在平时是她绝对不敢的,但她决定勇敢一次。
“我可以答应您的要求,不主动接近别墅和祥子小姐。”
她先表示服从,为接下来的谈判做准备。
丰川定治似乎未料她会如此平静回应,甚至带着淡淡的谈判意味,沉默数秒。
这沉默让初音更加紧张,但她坚持住了。
初音抓住这短暂间隙,心脏狂跳却继续清晰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似在凝聚最后力量
“我希望在之后,您能提供部分经济支持,助我前往东京生活学习。”
她终于说出了最大的愿望,那个能改变她命运的请求。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久的死寂。
初音几乎能想象丰川定治那张威严脸上此刻是何等惊愕与愠怒。
一个被他视作污点、甚至极端情况下需抹除的存在,竟反过来同他谈条件?
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丰川定治声音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但初音听到的并没有充满愤怒,这就说明还有的谈。她握紧听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凭我对您而言,依旧是个需要的麻烦。”
初音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履薄冰。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没有退路。
“我的存在本身便是您极力掩盖的秘密。让我远离祥子小姐与柒月少爷,是您的目的。
而送我去东京,予我一笔有限支持,让我于您视线外安分生活,同样能达到此目的。”
她冷静地分析利弊,试图让对方看到这样做的好处。
“这比……其他更极端、更可能留下痕迹的永绝后患的‘处理方式’,对您而言,成本更低,风险也更小,不是吗?”
“还有就是,我已经和柒月见过一面了。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如果我消失了,他对您的猜疑心就会出现。”
初音巧妙借用了柒月昨夜点破她时展现的冷静分析力,将自身存在转化为谈判筹码。
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筹码,虽然微弱,但却关键。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初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权衡与算计的意味,而非直接的不满。
丰川定治是商人,是掌控者。他会计算得失,而不是纯粹被情绪左右。
良久,丰川定治声音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公式化。
“……很好。看来你比你母亲以为的更有‘想法’。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在那之前,记住你的承诺。若你再越界……”
他未说完,但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更令人胆寒,冰冷的意味顺着电话线蔓延而来。
这是一种有条件的让步,也是暂时的休战。
初音轻轻放下听筒,手心已被冷汗浸湿,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通往未来的道路或许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她转身,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初音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建立了交易让她失去了今晚同柒月一起欣赏彗星的机会,但换取的是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过她仍需要为今晚的彗星做准备,不为什么,仅仅只是她喜欢,而柒月肯定了她的喜欢。
窗外,海鸥鸣叫着飞过蓝天,海浪声一阵阵传来,仿佛应和着她命运的波澜。
初音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心中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今晚的彗星将会带来什么?她的未来又会如何?所有这些未知都让她既忐忑又兴奋。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已经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争取,这个过程虽然艰难,但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这第一步,名为‘勇气’。
她深吸一口海岛特有的、带着咸味的空气,感觉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
夜晚即将来临,而彗星也将在夜空中划过。
第26章 准备完毕
阳光斜照,将书房熏染得暖洋洋的。
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书房,为笔记本插上电源线。
柒月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即将完成的乐谱和歌词草稿,这是他下次与事务所对接人需要提交的作品的一部分。
他就算没有来到海岛他原本也打算利用暑假这段闲暇时光完成它,以便为即将到来的秀知院学业预留出更多时间。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音符与文字断续地流淌而出。然而,效率远低于预期。
他的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总被一种莫名的直觉所干扰——那是一种对潜在危机的模糊预感,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电波,传递着不祥的信息。
他数次停下动作,目光窗外,望向岛屿另一端那片模糊的轮廓,那是三角家所在的方向。
最终,他合上了电脑,放弃了对工作的徒劳攻坚。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的几个名字上徘徊良久,最终却一个也没有拨出。
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可能打草惊蛇,尤其在一切尚不明朗之时。
他转而点开了天气软件,反复确认着今晚的云量预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多云转晴,微风。完美得近乎刻意的观星条件。
他起身走到窗边,久久凝视着三角家所在的方位。
远处的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炊烟袅袅,绿树掩映。
但他深知,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初音的身份成谜,像一道隐形的裂痕,横亘在丰川家完美无瑕的帷幕之后。
他尝试进行逻辑推演:
三角家必然与丰川家存在某种关联,否则定治外祖父不会如此关注一个普通的渔家。
但关联的程度深浅,则决定了事态的严重性。
若只是避免偏远血脉的攀附,那么所谓的“警告”或许只是维护家族表面和谐的例行公事,影响力有限。
然而,若初华或者初音的身份特殊到足以动摇当前丰川家庭结构的根基,甚至触及某些不容于世的秘密……
那么,外祖父那冰冷的态度和“不相干”的定性,背后所隐藏的,就绝非仅仅是漠视,而更可能是某种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线索太少,变量太多。
柒月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时缓时急。
他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只能将三角家暂时定位为一个潜在的、可能对丰川家现状产生冲击的不稳定因素,一个被最高权威下令隔绝的存在。
这种未知感,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处于掌控之外的压力。
时间在沉默的思考中悄然流逝。
阳光缓缓移动,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沾染了这份凝重的思虑,变得滞重起来。
午餐时分,餐厅的氛围因丰川定治的入场而骤然变得规整肃穆。
他如同精确报时的钟摆,准时出现在主位,满是威严。
定治的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柒月时,带有稍稍的停顿了。
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带着一种冷静的的审视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他心下凛然,但长年累月的教养让他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只是更加垂下眼眸,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锋只是幻觉。
然而,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如同水底蔓生的水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外祖父的异常关注,往往意味着某些平静即将被打破。
‘难道和初音的事情暴露了?’
在餐桌下,祥子的脚无意间轻轻碰了碰旁边柒月的椅子腿,一个极细微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小动作。
这源自小时候,每当柒月或者祥子两人感知到对方紧张处于时,就会互相这样悄悄提醒对方“我在”。
柒月正在舀汤的手稍稍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安心的弧度。
午餐结束后,祥子兴致勃勃,仿佛一只被喜悦充溢的雀鸟,围着柒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夜晚彗星观测的种种细节。
她从储物间拖出柔软的羊毛毯,仔细比较着哪一条更厚实保暖,又检查保温瓶里的热可可是否依旧滚烫,还不忘塞进几块柒月偏爱的淡味曲奇。
“柒月柒月,你看这个焦距对不对?说明书上说拍星星要用很大的……嗯……光圈?”
她摆弄着那台相机,眉头微微皱起,求助般地望向他,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信任与依赖的光彩。
柒月停下手中正在确认的清单,耐心地倾身过去,指尖轻点相机屏幕,声音别样的温和,是初音和家里人都未曾见过的程度。
“嗯,光圈数值要小,F值调到最小。ISo也不能太高,否则噪点会很多。来,我帮你。”
他接过相机,熟练地调整着设置,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着参数的意义。
祥子凑在他身边,听得似懂非懂,但重点全然在于他专注的侧脸和耐心的语调,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他的配合无可挑剔,一如他惯常的体贴。
虽然,他的心思却像一只无法栖息的鸟,屡屡从这片温馨的日常场景中飞离,思考昨晚定治在别墅内的话语。
但每当祥子提出新的问题,或是因为某个小发现而发出轻轻的欢呼时,他又会立刻将注意力拉回,给予她最及时的回应。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
不过,初音那双交织着渴望与倔强的眼睛,偶尔会在他思绪的间隙悄然浮现。
……
夕阳,如同一位疲惫的巨人,终于将它最后一丝熔金般的余烬沉入墨蓝色的海平面之下。
天空此刻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红黄的色彩肆意流淌交融,从橙红过渡到蓝紫,最后沉淀为北方天际那片等待彗星出现的墨蓝。
海风也悄然变换了性情,褪去了白昼残留的最后一缕燥热,裹挟着大量海藻的微腥气息和远方岛屿带来的凉意,一阵阵拂过这座观测彗星的山顶高地,带来舒爽的寒意。
祥子和柒月已经抵达了这片被命运选中的最佳观测点。
三脚架稳稳地支立,相机镜头深邃,早已对准北方那片愈发显得神秘、星辰开始如钻石般次第点亮的苍穹。
祥子纤细的手指在相机的触摸屏上灵活地轻点滑动,不断调校着参数,嘴里低声念念有词,重复背诵着柒月早已告诉她的、彗星即将出现的精确天区坐标。
她那金棕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如同两枚盛满了整个银河系星光的温暖琥珀,闪烁着纯粹的期待。
“柒月!快了,快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看,连云朵都全部散开,整片天空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打破了山巅的寂静。
柒月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那片孤绝的礁石。
但当祥子呼唤他时,他立刻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语气肯定地回应
“嗯,很清楚。今晚的天气很好,一定能看清楚。”
他走到她身后,虚虚地环着她,帮她扶稳有些沉重的相机镜头。
“手要稳,就像这样。对,很好。”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种可靠的支撑感。
等到柒月站回一旁他的目光,像是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丝线所牵引,
越过了脚下岛屿的轮廓,越过那片在暮色中变得深沉的森林与沙滩,精准地投向了岛屿另一端的某处
那片人迹罕至、嶙峋崎岖的黑色礁石区。
白天里汹涌拍岸的海浪,此刻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持续不断地、低沉地轰鸣着,撞击着礁石,碎成万千银白的泡沫。
那声音恒久而富有韵律,宛如大地沉睡时发出的沉重鼾声。
就在那片最高、最突出、也最显得孤绝险峻的礁石顶端!
一个极其微小的剪影,如同被钉在天地交界处的一枚金色符号,凝固在那里,与巨大的海天背景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远到视觉无法捕捉任何细节,只能凭借轮廓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纤细、挺直、正顽强地面对着北方星空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和亮色的衣服将她的身影凸显,将她的存在告知柒月。
猛烈的海风从开阔的海面毫无遮挡地扑来,疯狂撕扯着初音的衣裙和发丝,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将她从那危险的立足点上掀翻,卷入下方那片正在变得墨黑而冰冷的海水之中。
但她没有退缩。
她像一株从岩石缝中生长出来的植物,根系深扎于坚硬的礁石之中,倔强地矗立着,仰望着那片与山顶之人共同的、被强烈期待所灼烧的夜空。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柒月的胸腔深处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思虑。
那不止是同情,也不仅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悟和沉重的共鸣。
他仿佛能够瞬间穿透这遥不可及的空间距离,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单薄身体里每一根神经的紧绷,
感受到那份被冰冷的协议和警告所禁锢的巨大孤独,感受到那份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遥远守望方式来倔强宣告自身存在的决绝,
更感受到那份即使在近乎绝望的境遇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对遥远星光的纯粹渴望。
她以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等待。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起,幽蓝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包裹着他的浓重暮色。
柒月没有低头去看,他的指尖却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般精准地探入口袋,握住了那枚正在震动的冰冷金属物体。
屏幕解锁。
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简洁得像一声跨越海峡的叹息,悄然浮现于屏幕之上:
“”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或解释。
唯独那个小小的、黄色的星星符号,在幽蓝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就像是初音在无垠黑暗与孤立无援中,为自己点燃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微光。
这是一个坐标,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跨越禁忌界限的、沉默的联结。
柒月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最终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他仅仅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回口袋的最深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回应,所有的理解,都已尽数融注在这跨越海角的、无声的凝望之中。
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甚至苍白。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祥子已经布置妥当的长椅。
祥子正裹着一条柔软的浅灰色薄毯,像一只怕冷又期待万分的小猫,蜷缩在长椅的一端。
看到柒月走来,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柒月,快坐过来!位置早就给你留好啦!我们还带了热可可,可以边喝边等,就像看电影一样!”
柒月依言坐下,毯子下是祥子早已暖热的区域。
她献宝似的拧开保温杯盖,浓郁香甜的可可气息立刻氤氲开来,与山顶清冽纯净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氛围。
她先递给柒月一杯:“给你,你最怕冷了,先暖一暖。”
语气里的关切自然流露。
柒月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迅速蔓延至掌心,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柒月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迅速蔓延至掌心,也暖入了心里。
“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一口可可下去,情绪才缓和过来。
“不用谢!”祥子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身体自然而然地歪向柒月这边,寻求着倚靠,
“好安静啊……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呢。
柒月你说,彗星划过的时候,会是什么声音?会不会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听的那张老唱片,指针划过唱片表面的沙沙声?
或者像圣诞节的时候,礼物包装的撕开的声音。”
她的想象力在寂静与期待的催化下自由驰骋,充满了天真烂漫的色彩。
柒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充满诗意的假设性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被星光照亮、被期待充盈的柔和侧脸上,那份纯粹而美好的期待感,与他眼角余光所瞥见的、远方那个孤绝的礁石剪影,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山顶的宁静温馨与礁石区的风急浪高,如同两个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世界碎片,
却又被同一片深邃的星空、同一份对宇宙奇迹的执着等待,强行缝合在同一幅画卷里,充满了诡异的张力。
他伸出手,不是覆上她的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帮她将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拉高,仔细地掖好,确保寒风不会侵入。
“不知道会是什么声音,”他低声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我们可以一起听一听,再给它起个名字。”
“……初华,大概是家里临时有什么事情要忙吧。”
祥子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遗憾,但更多的是体谅。
她没有任性抱怨,只是下意识地又朝柒月靠近了一点点。
“或许是这个季节的渔获特别好,需要她帮忙处理父亲带回来的海鱼?”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很可惜她不能来,但也没办法呢。”
她没有任性抱怨,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下相机的状态,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
时间,在这片巨大的、笼罩天地的寂静之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淌。
银河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璀璨
无数之前隐匿的星辰此刻纷纷挣脱了最后一丝暮色的束缚,争先恐后地点亮自己,仿佛为了迎接阔别了千年的宾客。
空气也似乎变得愈发清透凉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泥土气息的气息。
凉意侵入肺腑,却也让人头脑变得无比清醒、敏锐。
祥子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身体微微向柒月这边靠了靠。
她似乎是想汲取一点可靠的温暖,又或许只是想分享这份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当然,更可能的原因仅仅是——她想靠近他,如此简单而已。
“应该……快了吧。”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
柒月端起杯子,将杯中残余的、依旧温热的可可饮尽。
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安慰性的暖意。
“嗯,就快了。”
他低声回应,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力量。
山顶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连一直隐约可闻的虫鸣也不知于何时完全停歇。
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下方、礁石区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海浪低沉轰鸣,如同世界的背景音
以及两颗,不,确切地说,是三颗——在这片浩瀚寂静中加速跳动、同频共振的心脏。
第27章 来自天穹的使者
【万字更新第13天】
就在这寂静几乎攀升至顶点、令人难以呼吸的瞬间!
就在祥子忍不住再次抬起手腕想要确认时间的瞬间!
柒月的手再次伸出,这次,他轻轻握了握祥子微凉的手指尖,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
“看那边。”
北方的天际,从视线所能及的最尽头之处,一点极其微弱、带着冰冷质感的蓝白色光芒,毫无任何预兆地、猛然刺破了天空的帷幕。
迪亚马特彗星!
这位履行千年之约的苍穹使者燃烧着自己的身躯,为众人带来绝美的景色。
“啊——!”祥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紧紧靠向柒月,寻求着庇护。
震撼的景象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眼眸瞬间被那骤然降临的宇宙华彩彻底点亮,映满了纯粹的对这彗星“真美”的赞叹。
这颗以一千二百年为周期环绕太阳公转的传奇彗星,此刻正处于它漫长旅程中最接近地球的位置。
与每七十六年造访一次地球的哈雷彗星相比,轨道半径长达一百六十八亿千米的迪亚马特彗星,其规模要宏大壮观得多。
而此次预测的近地点距离更是仅有约十二万千米——这意味着,它比人类熟悉的月亮距离我们还要近!
时隔整整十二个世纪,这颗闪耀着神秘蓝色光芒的彗星,拖着它辉煌壮丽的尾巴,即将划过北半球的夜空,整个世界的天文爱好者都在热切地等待着它的降临。
“简直……不可思议……”祥子的低语几乎被风吹散,声音里充满了被眼前极致美景震撼到的恍惚与惊讶。
她放在椅面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微微地向柒月的方向靠近了一寸,指尖无意识地寻求着某种确证和依托。
在整个宇宙最剧烈的辉煌变调中,柒月没有看向彗星,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紧靠着自己的祥子,确保她只是震惊而非害怕。
然后,他才抬起头,将这场奇迹收入眼底,同时,他的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肩膀,提供了一个更稳固、更温暖的依靠。
他的目光转回那颗不断变亮、拖出越来越长光尾的彗星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无声的、温暖的、带着确证感的暖流,透过相贴的皮肤悄然传递过去。
无需任何语言的解释,这份源自无数次音乐合奏、无数次共同面对困难与挑战所建立起的深刻默契与理解,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直抵核心,传递安宁与力量。
紧接着,那壮丽到超出所有人想象极限的彗星尾巴在天穹之上彻底展开了它那辉煌到令人窒息绝美场景。
然后,就在两人以为眼前的画面已经是极限,更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在柒月和祥子眼前。
那璀璨无比的彗星核心,在接近地球的强大引力作用下,赫然发生了剧烈的崩解!
崩裂的核心周围,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如同被炸开的钻石星辰,瞬间被抛射出来,猛烈地撞击、摩擦着地球的大气层,瞬间被点燃!
一场猝不及防的、规模空前惊人的流星暴雨,以那颗骤然分裂的彗星为核心,向着宇宙的四面八方迸射、燃烧、坠落!
甚至其中一块较大的、拖拽着较长彗尾的碎片,其飞行的轨迹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而悲壮的下坠感,仿佛真的要义无反顾地、永恒地撞向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啊——!”
祥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更紧地靠向柒月,寻求着庇护。
那双倒映着整个星空的金色眼眸,此刻闪烁着极度震撼的光芒,眼瞳的最深处,清晰地烙印彗星崩解后,万千星辰如泪滴般飘洒坠落的奇迹景象。
如同目睹了一场宏大宇宙交响乐章在最高潮处,上演的最剧烈、最辉煌、也是最震撼人心的终极变调!
在柒月和祥子视线之外,最大的彗星碎片在霓虹的一个小乡镇“着陆”。
整个山顶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被这惊心动魄的宇宙惊变彻底冻结、吞噬。
万籁俱寂中,只有祥子手中那台相机快门仍在疯狂运作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以及她自己那急促而极力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现实仍在继续。
也许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又或者可能仅仅只有短暂的几秒。
当最后一道最为壮丽辉煌的流星雨痕也渐渐暗淡、最终消散在无尽的深空之中,
当那颗分裂后的迪亚马特彗星主体,拖着一条略显残破却依旧动人的彗星尾,最终彻底隐没在北方天际的尽头,完全融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之时——
“……真美啊。”
祥子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声线里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淡淡慵懒和深深的留恋,仿佛刚从一场极致的美梦中苏醒
“就这样……结束了呢。”
她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相机,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按下快门时的微热与酸麻。
她转过头,看向柒月,眼瞳中盛满了比所有逝去的星光都更加柔和的暖意。
“柒月,我们……一起看到了呢。”
她轻声说道,话语的重点,不在于彗星本身如何壮丽奇特,而在于那至关重要的“一起”二字,、
在于与他共同分享了这份无与伦比的、宇宙馈赠的珍贵时刻。
柒月微微侧头,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眼眸中也映着星光的余晖和她清晰的身影。
“嗯,一起看到了。”
他松开环着祥子肩膀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回归平常。
他留意到祥子语气中那心满意足的疲惫,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台昂贵的相机。
“照片……”他开口询问,语气平常。
“嗯!拍到了!肯定拍到了很多!”
祥子立即像是献宝一样举起相机,脸上重新焕发出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
“柒月你快看,虽然它最后分开了,但感觉……像是变成了双倍的奇迹呢!一场是完整的彗星,一场是流星雨!”
她迫不及待地翻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每一张都记录着流星“生命”最后时刻的壮丽。
然而,她的兴奋与喜悦,似乎更多来源于与他一同成功捕捉并分享了这份奇迹,而非照片本身的艺术或科学价值。
“拍得很好。”
柒月确认了照片成功捕获,声音里带着放松。
“回去吧,山顶风越来越凉了。最主要的等待已经结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他开口说道,同时松开了原本覆在祥子手背上的那只手,开始利落地收拾起两人带来的毯子、保温杯和其他杂物。
——————
回到灯火通明、温暖舒适的别墅,祥子仿佛仍深深沉浸在彗星带来的震撼余波之中,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兴奋过后特有的红晕。
柒月和祥子回到书房,柒月的笔记本正摆在桌面。
“柒月,我们现在就把照片导出来看看吧?我好想看看拍下来的效果!”
祥子将手中的相机递给柒月,语气雀跃。
然后她看了看书桌前仅有的那张旋转椅,沉默地思索了片刻,像是暗自否决了某个想法,
随即转身,有些费力地从墙边又搬起另一张稍矮一些的软凳,紧紧地放到柒月所坐的主椅旁边,自己挨着他坐下。
柒月接过相机,动作熟练地找到数据线,将其与笔记本电脑连接起来。
输入密码解锁屏幕,熟悉的操作界面亮起。
他快速而高效地将相机存储卡里的照片全部导入到电脑指定的文件夹中
柒月迅速浏览了一遍,确保彗星从出现到分裂最关键的那些瞬间都被清晰、完美地捕捉到了。
“相机性能很不错,想要的瞬间基本都拍得很清晰。”
他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平静。
“太好了!”
祥子开心地靠近屏幕,几乎将脑袋凑到柒月旁边,指着其中一张抓拍到彗星刚刚开始分裂瞬间的照片,
“我觉得这张最好看!光影的效果太神奇了!柒月你觉得呢?”
她的心思显然更多地沉浸在与柒月一起欣赏、讨论的过程中,而非单纯地评判每张照片本身的构图或艺术价值。
柒月不动声色地操作着。
他移动鼠标,选中了其中大约十来张拍摄效果最好、最能体现彗星分裂过程之唯美与震撼的代表性照片。
祥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惋惜。
“真的好美啊……可惜初华没能亲眼看到。她一定也很期待吧?”
柒月闻言,目光也从屏幕转向祥子,温和地接话道:“确实遗憾。不过,我们可以让她看到这些高清的原片。”
“嗯?对哦,可以用手机发给她几张!”祥子说着就要去拿自己的手机。
“等一下,祥子。”柒月轻轻摇头,解释道。
“用手机发送这么大的原始图像文件,即使发送成功,也会被压缩得厉害,丢失很多细节。
而且,她用的那部旧手机,屏幕小,也显示不出彗星细节和夜空的那种层次感。
对于她这样喜欢星空的人来说,看到被压缩模糊的彗星,反而更是一种遗憾吧。”
“把照片拷贝到手机储存卡里,送给她。这样她就能将这些照片留存起来,以后更换了手机就能看得到了。”
柒月提议道。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祥子的热烈赞同:“对啊!这个主意太好了!,明天初华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但随即她又蹙起眉头,“可是……我手边没有多余的手机储存卡。”
“这个简单。”柒月说着,神色自若地从自己的手机中取出一张微小的储存卡。
“里面的数据?没事吗?”祥子有些担心地问。
“本来就是空白的啦。这个只是备用罢了,自己的数据用不到,而公事的数据我都放在了另一台手机里。”
柒月解释道,语气轻松,打消了祥子的顾虑。
祥子全身心专注于屏幕上不断切换的照片、并时不时侧头与他讨论哪一张的光影效果最为迷人哪一张最适合放到储存卡里。
他快速地将选中的照片副本拷贝至这张新卡中。
操作完成后,他平稳地弹出储存卡,将其收回衣服内侧。
“好了,所有照片都已经安全导入电脑了。选好的照片也放进储存卡了。”
柒月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轻轻合上,语气如常,“相机我先拿回去帮你充电,明早再拿给你。”
“嗯嗯!好的,谢谢柒月!”
祥子抬起头,对他报以一个毫无阴霾、甜甜的笑容,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刚刚导入的照片以及与他共享成果的喜悦里。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卧室,而是径直穿过二楼安静无人的走廊,来到别墅后侧一扇通往夜间花园的落地玻璃门前。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精致的窗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微风,轻盈地侧身翻了出去,双足稳稳落在窗外松软湿润的草地上。
调整一下身姿后,柒月随即迅速融入别墅后方浓重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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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离去后的海岛夜晚,显得格外的宁静深邃,仿佛宇宙刚刚上演完一场盛大戏剧后的疲惫休憩。
海浪声变得比以往更加温柔舒缓,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一遍遍抚摸着沙滩。
柒月沿着空旷无人的海岸线,踏着被清冷月光染成一片银霜的细腻沙滩,走向那片他早已在暮色中凝视许久的、熟悉的礁石区。
脚下的沙粒发出细碎柔软的声响,与远方海浪规律而低沉的呢喃相互应和。
远远地,甚至不需要特别仔细辨认,他就看到了那个此刻正独自坐在沙滩与礁石交界边缘处的纤细身影。
初音环抱着双膝,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面朝着那片刚刚吞噬了彗星最后余晖的、广阔无垠的墨黑色大海。
清冷的月光如同最温柔的聚光灯,清晰地勾勒出她单薄而孤独的轮廓。
微凉的海浪在她光裸的脚边不远处温柔地进退、蔓延,又退去,循环往复,如同在为她哼唱着一支无声的安慰之歌。
柒月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踩在湿沙上几乎悄无声息。
但初音似乎心有所感,或者说,她一直就在等待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凝望大海的姿势,仿佛化作了海边的一尊雕塑。
柒月走到她身边不远处,安静地站定,与她一同望向那片刚刚上演过一场千年难遇的宇宙奇迹的、此刻却重归平静的海天相接之处。
初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气息随着海风隐约飘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转头望去的冲动。
‘别再接近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那份交易的约束。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与凉意,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良久,直到一阵稍大的海风卷起她的发丝,初音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带着一种剧烈情绪波动过后特有的疲惫与平静,还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她用着敬语,划清着界限。
能……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小祥吗?
她依旧没有回头,目光执拗地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分割天与海的墨线上。
就告诉她……今晚的彗星,非常非常美。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泄露出细微的颤抖,
我临时有些……家里的事情,没能去成山顶,非常……非常抱歉,失约了。
柒月静静地听着。
她那过分客气的敬语、刻意拉远的距离、以及声音中难以完全掩饰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般在他心中组合成形。
这一刻,午餐时丰川定治那审视的眼神,其中的含义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一些疑惑在初音这异常的表现中得到了印证。
他明白一些事情,某些猜想得到了印证。
初音所谓的家里有事,不过是个幌子。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不是不想靠近,而是被禁止靠近。
某个人的命令,此刻正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禁锢在这个疏离的躯壳里。
没有应邀的理由简单而模糊,是她一贯用来搪塞外界的方式,将所有真实的心绪、所有的挣扎、以及在礁石上那份孤绝的守望与见证,都深深地掩藏在这句轻飘飘的托辞之下。
她没有提彗星那惊天动地的分裂是否震撼了她,没有提独自在风急浪高的礁石上坚守是何种心情,更没有提起今天早晨那通决定了她未来命运走向的电话。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艰难抉择,都被她习惯性地、死死地压在了这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柒月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倔强的背影,心中了然。
他没有追问那句临时有事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戳破她那显而易见的谎言与无奈。
他理解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也看清了那强装镇定下的枷锁。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缩,更不会放任她独自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他只是沉默地将手探入外套内侧那个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粘上了身体余温的储存卡。
他伸出手,将卡片递向初音的方向。
给,山顶拍的。彗星分离的全部过程,最清晰的瞬间都在里面。
初音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来,清亮的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庞。
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飞快掠过的那是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随即,这一切又被她迅速地强行压下,试图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寂静。
她迟疑地伸出手,动作略显缓慢。
‘这应该不算主动接触吧,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父亲大人的监视就是了。’
略带手心温度的硬塑料透明外壳触碰到她的指尖,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谢谢。
她低声说道,目光垂落,久久地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卡片,仿佛能够透过这冰冷的物件,亲眼看到那被凝固其中的、璀璨夺目的宇宙瞬间。
她紧紧地攥住了它,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够回赠的东西。
她不被允许主动靠近柒月,这是她用未来换来的协议条款。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仿佛想要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柒月少爷,请您……稍等一下。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到柒月的回应,便转过身,沿着潮湿的沙滩边缘慢慢地走去。
她的脚步看似随意漫步,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扫过月光照耀下的每一寸沙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东西。
柒月停留在原地,没有跟得太近,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看着初音在泛着银光的沙滩上走走停停,偶尔弯下腰,极其仔细地查看某处。
夜风更加猛烈地吹拂起她的短发和宽松的裙摆,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
终于,她在一处被海浪反复冲刷得格外光滑平整的湿沙地带停了下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湿润的沙粒中拾起了一个小小的物件。
她仔细地擦干净它,然后握在掌心,转身走回到柒月面前。
初音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安然躺着一枚海螺。不大,形态却十分完整优美,螺旋的纹路清晰而流畅,外壳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莹润的乳白色光泽,像是一枚被遗忘在人间的小小月亮。
柒月少爷。
初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淡,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眼底下那紧张与期待。
大家都说……把海螺放在耳边,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哦。
她将这枚小小的海螺递给柒月,目光没有直接与他对视,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在了他刚才握着卡片的那只手上,仿佛那更需要她的注意力。
这个……送给你。以后……如果偶尔想听听海的声音,就把它放在耳边试试。
然而,她话语里那小心翼翼的潜台词,柒月听得清清楚楚。
每当柒月拿起这枚海螺,耳边响起遥远而模糊的涛声时,他或许就会想起这片给予他复杂感受的海
以及此刻这个在月下沙滩上、将海螺赠予他的少女——那个名叫三角初音、身世成谜、却又无比倔强的女孩。
这是一份沉默的、带着海潮气息的、希望被记住的信物。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那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里。那枚小小的、洁白的海螺,安静地躺在初音摊开的掌心,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柒月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看那枚仿佛蕴含着大海低语的信物,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看初音那努力维持平静、却终究泄露出一丝忐忑与期盼的侧脸。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从初音的掌心中取走了那枚海螺。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皮肤,带来一瞬极其短暂的温热接触。
“海螺会记住海浪的声音,以后每次听海螺的时候,我会记住,这是初音送给我的声音。”
他开口在宁静的海岸边显得格外有分量,他的话语同样充满了暗示。
小小的海螺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触发回忆的支点,而真正汹涌的海浪声,只会在关于赠予者的回忆中出现。
他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承诺了会记住赠礼的人。
他将海螺紧紧握在掌心,那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过身,沿着月光在沙滩上铺就的那条银亮小径,朝着远处别墅温暖灯火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背对初音、融入前方树影与光晕交错之地的瞬间,他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枚海螺稍稍举起,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了你现在无法选择的处境,初音。但记住,这份束缚不会是永远。”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穿透海风,
“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将你的存在,优雅地宣告给所有人。”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承诺,一个他将会等待并为之准备的未来。
他知道她此刻无法回应,无法靠近,但他向她,也向自己许下了这个诺言。
柒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鼓励与承诺,清晰地穿透了海风,传入初音的耳中。
说完,他不再迟疑,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光影交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初音却依旧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海岸边另一座雕塑。
直到柒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怔怔地看向自己手中那张依旧冰冷的储存卡。
指尖慢慢地收缩,最终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它,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船票。
冰凉的海风更加猛烈地卷起她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裙,带来远方海浪永不停歇的低语与轰鸣。
她眼中那抹为了维持平静而刻意压制了许久的光芒,在柒月离开之后,在无人得见的此刻,才终于悄然闪烁了一下。
如同迪亚马特彗星最终崩解时,溅落向无垠宇宙深处的、最后一点无人见证却依然璀璨的星辰碎屑。
她对柒月那份执着的追逐,那份强烈渴望被需要被看见的心情。
并未因彗星的消逝而减少分毫,反而如同这枚海螺中所蕴藏的、永恒的海浪低语,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孤独之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执着,更加坚定不移。
第28章 离开海岛/星轨音乐
海风拂过恣意生长的庭院植物,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为这次波澜壮阔的彗星观测之旅,轻柔地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返程的前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气息。
祥子独自坐在面朝庭院的露台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略显疲惫却仍带着兴奋余韵的脸庞。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与若叶睦在Line上交流着。
整个暑假,森美奈美女士为睦安排了密集的舞蹈与仪态课程,她们的联络变得零星而珍贵。
“睦说,她母亲特意请了宝冢剧团退役的顶级演员来指导她。”
祥子的消息伴随着一个无奈吐舌的表情符号
“连暑假最后一周都排满了训练,根本抽不出时间见面。”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柒月斜倚在连接露台的门廊边,身影半掩在室内暖光与露台夜色的交界处,静静听着祥子带着抱怨的转述,没有出言打断。
他清楚地知道,祥子是多么期待能在假期结束前,与这位挚友拥有一些只属于她们的时光,而非仅仅隔着冰冷的屏幕交换简短的讯息。
翌日清晨,海岛的港口早早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腥与渔获特有的混合气息,码头上人影绰绰,忙碌而喧闹。
出乎意料的是,初华的身影出现在了送行的人群中。
她用力挥动着手臂,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为即将驶离的丰川家客轮送行。
她的父母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突然要求她和初音都必须到渔船上帮忙,处理一些杂务,这打破了以往最多只让她们送送饭的惯例。
柒月的目光掠过初华,在港口拥挤嘈杂的边缘地带细细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更为沉静寡言的身影。
初音,果然没有来。
他心下微沉,但随即又想,这样也好。
若是被祥子撞见初音,以祥子的细心和敏感,难免又要生出许多疑问,他暂时无法解释清楚其中缘由。
丰川家的豪华私人客轮平稳地破开蔚蓝色的海浪,朝着东京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座留下彗星奇迹与诸多秘密的南方海岛,逐渐缩小,最终化为海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痕。
东京的喧嚣与高效瞬间将人包裹。
丰川家的宅邸依旧恢弘而安静,如同一位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迎回它的子嗣。
庭院里的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与海岛恣意的绿意截然不同。
祥子的脸上还带着海岛阳光留下的浅淡痕迹,但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便迅速投入到了开学前的最后准备中。
她的书桌上摊开了新的乐谱稿纸,眼中闪烁着清晰而明亮的光芒,那是对即将着手组建乐队的无限憧憬与规划。
“柒月,新学期要到了呢。”她抬起头,眼中充满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的话语轻快,充满了对新学期的期待,仿佛离别的淡淡愁绪和未能尽兴的遗憾,都已被东京的风吹散,转化为了向前奔行的动力。
而柒月,在回到自己房间后,无声地关上门。窗外是东京繁华却规整的夜景。
他摊开手掌,那枚在月夜沙滩上获得的、泛着莹润光泽的白色海螺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将它轻轻贴近耳畔。
遥远而模糊的海浪声瞬间涌入鼓膜,裹挟着那个夜晚清冷的月光、冰蓝彗星的碎屑、还有少女沉默却炽热的期盼,汹涌而来。
东京的喧嚣被瞬间隔绝在外。
他握紧海螺,知道有些承诺已然许下,有些等待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约定,也如同埋下的种子,静待破土之时。
不过柒月,几乎毫无喘息之机,便被卷入另一个旋涡中心——丰川集团涉足流行音乐领域的先锋项目。
由丰川集团注资成立的独立事务所“星轨音乐”(Stellar track music),直接向负责新兴业务的丰川清告汇报。
柒月作为项目核心的“天才创作人”,拥有事务所近乎全部的资源倾斜。
他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一点也不容易。
用才华创作出能征服市场的流行音乐,为丰川集团在这片全新疆域插上旗帜。
柒月并无抵触。
暑假期间,灵感如海岛夜空的繁星纷纷涌现,加上记忆力大幅度提升对前世乐曲的回忆,他已然“创作”出数首风格迥异却旋律抓耳的歌曲。
如今,这些作品将经由事务所寻找合适的演唱者录制,并利用丰川集团的资源在音乐平台分批发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星轨音乐”会议室光洁的长桌上。
空气中飘浮着新装修材料的淡淡气味和高级咖啡的醇香。
柒月与丰川清告相对而坐,监听耳机隔开了外界的一切杂音。
“这是你暑假前留下的三首歌的演唱者候选评估报告,以及最终入选者的试唱demo。需要你最终拍板。”
丰川清告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文件封面上印着三首歌曲的名字:《Lemon》《pretender》、《向夜晚奔去》。
柒月戴上耳机,示意工作人员开始播放。
《Lemon》的男声demo率先流淌而出。
柒月戴上耳机,向控制室微微点头示意。
演唱者精准捕捉到了那份酸楚与怀念,嗓音如浸润过柠檬汁般清涩明亮。
虽在宏大叙事般的悲伤氛围中略显单薄,但情感基底已然扎实。
梦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梦にみる
(我依然会梦见你)
紧接着是《pretender》的男声演绎,充满力量感,成功驾驭了副歌的爆发段落。
真假音转换流畅自如,虽在情绪戏剧性的起伏上稍欠张力,但技术层面完成度很高。
はいからもう嫌になって
(已经受够了这样装模作样)
じゃあもう知らないふりして
(那就继续假装一无所知)
第三首《向夜晚奔去》由女声演唱,将孤独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空灵嗓音如同夜空中独自闪烁的星子,唯一略欠的,是那份向黑夜纵身一跃的决绝,但整体效果已相当出色。
君が望むなら仆はもういらない存在に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成为你不需存在的存在)
なってしまおうか…
(就这样消失吧…)
柒月专注地聆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跟随节奏轻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摘下耳机,望向一旁的调音师和制作人。
“《Lemon》的副歌部分,人声混响可以收一些,突出干声的质感,更能传递失去之后的空洞。告诉歌手一定要注意咬字,不要太死板。”
他在助理递来的笔记本上写下具体时间点。
“《pretender》的第二段主歌,节奏组压缩可以再强一些,加强紧张感,为后面的爆发段落铺路。”
铅笔利落地标注出另一个位置。
铅笔在纸上划出另一个要点。
“《向夜晚奔去》的间奏部分,一部分音色可以再冷一些,像晚上的风掠过的那种刺骨。”
他条理清晰地指出几处制作细节,也提到歌手演唱时可加强的情绪层次:
“尤其是最后一段副歌,要有更清晰的情绪递进——从绝望之中生长出希望。”
混音师飞快地记录着,眼中难以掩饰对这位年轻少爷专业素养的惊叹。
“人选没有问题。演唱者的音色和表现都符合歌曲的设定。细节调整后就可以进入正式录制。”
柒月最后总结道,目光转向丰川清告
“至于后续和歌手的沟通,录音安排,就交给事务所的各位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执行层面的工作交了出去。
柒月所展现出的不仅是才华,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流程的把控力。
丰川清告满意地点点头,要是自己在处理集团事务的时候,也有这份把控力,估计能被定治岳父少骂一点吧。
丰川清告拿起笔,准备在文件上签字,却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顿了顿,看向柒月。
“很好。关于词曲的署名。柒月你原本建议使用集体笔名,但集团的意见是……署名为‘丰川柒月’。”
柒月端起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抬眼,对上丰川清告的视线。对方眼中没有询问,只有陈述集团决定的平静。
这时候集团的意图昭然若揭。正如在生日那次举办的晚宴后定治的话一样。
“集团的决定是,以你为核心,创立一个新事务所。”
星轨音乐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柒月的歌。
所以事务所他们不仅仅是在推出歌曲,更是在打造一个“天才少年音乐人”的偶像Ip。
柒月那张继承自母系家族、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加上“丰川”这个姓氏自带的名门光环,以及他实打实的创作才华,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完美人设。
只需要稍稍包装推广,无疑能最快速度地撕开市场缺口,为丰川集团开辟出一片独特的经济蓝海。
柒月沉默了几秒,咖啡杯轻轻放回杯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有意见。”他平静地回答,脸上看不出喜怒,“集团的决定,自然有其考量。”
他再次端起杯子,浅浅饮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
他当然明白集团的意图,而他并不排斥成为“偶像”。这并非虚荣,而是清醒的算计。
作为丰川定治指定的继承人,身份是确定的,但权利从来不会自动落入手中。
他需要筹码,需要声望,需要超越年龄的影响力。
集团的造星计划不过是将他能够提供的利益提前变现,而这恰好是柒月快速积累资本、提高自身价值和话语权的捷径。
他需要“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成为未来谈判桌上掷地有声的砝码。
不过,在他内心深处,支撑他接受这一切,甚至主动配合的,并非对权利的渴望,而是一个更纯粹、也更沉重的目标——祥子。
柒月清晰地记得祥子在若叶家工作室,面对钢琴和若叶睦提出组建乐队的时候,她眼中那份燃烧的光芒。
“我们一定会找到更多有着和我们‘灵魂的哭泣’相通的人,一起创造出最棒的音乐,向更多人喊出我们的声音。”
那是祥子纯粹的梦想,想要将乐队的声音传递给更多人。
但现实冰冷如铁。
丰川集团不会放任祥子去玩什么不被掌控的乐队,那不符合家族利益。
森美奈美更不会允许若叶睦——她精心培养的人偶——脱离她的掌控,加入祥子那前途未卜的“过家家”。
没有足够的力量,祥子的梦想只会是一碰就碎的美丽泡沫。
柒月需要力量,需要“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巨大流量和影响力。
他要成为那个能撬动资源、吸引目光、甚至改变规则的最佳“引流人设”。
当祥子的乐队需要舞台时,“丰川柒月”这个名字,会成为她们最强的扩音器,最坚固的护盾。
柒月要将集团赋予他的光环,转化为守护祥子梦想的利剑与坚盾。
这个人设的中心是他?无所谓。这不过是他庞大棋局中,一枚指向最终目标关键而华丽的棋子罢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
丰川清告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递还给工作人员,
“尽快安排录制和后续发行计划。编曲歌词的署名就按‘丰川柒月’来。”
工作人员恭敬地接过文件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柒月和丰川清告。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眸底翻涌的、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窗外,东京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人造的星空。
在这片星空下,无数梦想诞生又破灭,而柒月决心要守护其中最为珍贵的那一个——不惜一切代价。
“歌曲发行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吧。”丰川清告最后说道,“新学期开始,正是年轻人关注新鲜事物的时候。”
柒月点头,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更为长远的计划。
第29章 音乐带来的反响
【万字更新第14天】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在“星轨音乐”事务所冰冷的现代感会议室里只留下模糊的光斑,为这场持续了数小时的会议更添了几分沉闷。
结束了与清告以及制作团队关于下一阶段制作详细讨论,柒月独自乘坐集家里安排的轿车返回丰川宅邸。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完美隔绝了东京夏末午后残留的燥热。
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里并非空白,而是飞速梳理着上午会议的每一个决策要点,剖析着公司的深层意图。
柒月思维的弦始终紧绷着
轿车停靠,柒月回到了丰川家的宅邸
柒月径直回到自己位于宅邸西翼的房间,将装有会议资料的手提包放在质感厚重的书桌上。
他动作利落地取出自己的个人笔记本,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一点,屏幕亮起,显示着清晰的待办事项列表——首要就是明天的开学事宜。
他按下内线通话按键:“帮我备好校服,明天秀知院就开学了。”
指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作为曾担任学生会长的他,早已习惯将有关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至上。
那份在秀知院精心打磨的“稳重、可靠、执行力强”的形象,并非全然虚假的面具,更多是已融入血脉的行为习惯,更是为了积累必要信任与声望的精准投资。
那些同龄人眼中“相当靠得住”的评价,正是他预期中且需要的。
处理完这几件琐事,柒月并未在房间停留,而是转身走向宅邸深处那间他和祥子专用的音乐室。
推开门,房间依旧整洁得一尘不染,佣人并未疏忽对于这处空间的日常清洁。
他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点亮屏幕,指尖熟练滑动,精准地调出一份复杂的古典小提琴曲谱。
然后,他走向琴架,打开深色木质的琴盒。
保养极佳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衬里中,散发着淡淡松香和名贵木料特有的温润光泽。
柒月小心地取出琴,姿态标准地架在肩上,下颌轻触腮托,动作流畅自然。
将近三个星期的海岛之旅加上回到东京后密集的事务所事务,让他有些疏于练习,但多年苦练刻入灵魂的肌肉记忆仍在。
他简单地试了几个音,微调琴弦,琴弓与琴弦摩擦发出纯净的音符。
当琴弓正式搭上琴弦,第一缕连贯的音符从琴弓的位置出现,那一点点生疏感几乎瞬间消散。
他并未急于演奏高难度的完整曲目,而是从最基础的音阶、琶音开始,手指在指板上灵活而准确地跳跃,琴弓运行平稳而均匀,将各种弓法技巧逐一唤醒、打磨。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仿佛从未间断过练习。
不过十几分钟,那久违的、如臂使指的绝对掌控感便已完全回归。
热身完毕,柒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度专注,正式开始了演奏。
他选择的是一首技巧性与情感表达并重的经典练习曲,音符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激荡回旋。
一曲未终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轻柔却清晰地打断了琴音的流淌。
柒月停下琴弓,那敲门声的节奏和力道他很熟悉。
“请进。”
祥子脸上带着浅浅的、比窗外夕阳还要柔和几分的笑意,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秘密花园的猫咪。
她先是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柒月和小提琴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在这里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仿佛找到了藏起来的宝藏,
“没有打扰你练习吧?”
她走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外界的纷扰隔绝。
“永远不会。”
柒月放下琴弓,将小提琴从肩上取下,看向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软化下来,那份独处时的清冷感在看到她时便悄然消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微微上扬。
“月之森的校服,很衬祥子你的气质。”
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转了小半圈,裙摆划出优雅的涟漪。
“真的吗?谢谢。不过,穿着它总让我想起,也有段时间没能好好和你合奏了呢。”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间中央的三角钢琴,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指尖爱惜地拂过光洁的琴盖。
她熟练地抬起沉重的钢琴盖板,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确认钢琴也如小提琴一样得到了精心保养后,她优雅地落座,双手轻盈地置于琴键上,
她即兴弹奏出的一段轻盈灵动的旋律,如同晶莹的露珠滚落在叶片上,音符里都带着见到祥子的欢快。
柒月看着她娴熟而充满灵气的指法,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放下琴,拿起放在小几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快速滑动了几下,很快调出了另一份乐谱
是那首上一次未能尽兴合奏的《por Una cabeza》。
他走到钢琴边,将平板稳稳地立在谱架上,屏幕上的乐谱清晰地面向祥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祥子目光扫过那熟悉的曲谱标题,瞬间心领神会。
她指尖下原本轻盈的练习音阶骤然一变,几个充满戏剧张力和探戈节奏感的和弦坚定响起,为这首充满激情的舞曲拉开序幕。
直接为这首充满激情的舞曲拉开了华丽的序幕,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来吧!”
柒月重新将小提琴架起,琴弓沉稳地搭上琴弦。
当祥子奏出那标志性的探戈前奏时,柒月的小提琴声精准而充满情感地切入。
两件乐器的声音交织缠绕,彼此呼应,又相互竞逐。
他们虽静立一方,却仿佛化身为无形的舞者,在音乐的指引下,跳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探戈。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祥子缓缓收回琴键上的手,转过头看向柒月,脸上带着运动后般的健康红晕和全心投入后的满足笑意,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
“月之森这个学期听说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呢,学园祭的规模好像会比往年更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演奏后的微喘和兴奋,分享的欲望里也藏着期待。
“哦?”
柒月将小提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动作从容,走到钢琴边,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窗台上,离祥子更近了一些。
“听起来很有趣。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吗?”
“我在想,新学期要不要正式参加一个社团活动?或许可以更深入地体验一下社团成员的学园祭筹备过程。
感觉……如果是和音乐有关的社团,或许会更有意思?”
祥子微微仰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中央c键上轻轻按着,她的语气带着期待,眼神亮亮地望着他,仿佛在寻求他的认同。
柒月看见了祥子眼中闪烁的光
“是个好主意。无论你选哪个,重要的是你自己乐在其中。”
他总是对祥子的决定给予鼓励和支持
“如果需要我帮忙打听什么,或者……陪你一起去看看加入社团后的要买的东西,随时都可以。”
祥子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肯定。
“嗯!”
她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不过,说起来柒月你在我们月之森,可是很有名的哦!”
柒月闻言,微微挑眉,露出些许的困惑
“我?我的印象里自己并没怎么接触过月之森的人。”
他的社交圈层和日程安排都经过精心规划,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秀知院的事务和家族安排,除了在校园相关的活动,其余时间他鲜少与其他学校的人有私下交集。
“是去年的事啦,你还在秀知院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的时候,不是牵头举办过一次多校联合的交流活动吗?当时动静还挺大的,而且相当好玩。”
祥子笑着提示
柒月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
但他对此能提升自己在月之森的知名度,依然感到无法理解。
“当时啊,各个学校高等部的学生会在预备会议上,为了活动的具体方案和分工争论不休,僵持了好久都没结果。”
祥子复述着从月之森学生会内部听来的传闻,甚至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推诿语气
“秀知院高等部的前辈们不太想在本部举办,觉得增添额外工作量;
月之森这边则强调本校地域的特殊性,主张减少负责范围;
羽丘又觉得时间过长,校方更看重升学的事情……总之就是各有各的理由,都想把麻烦推出去。”
柒月想起来了,淡漠的脸上转变成满脸的无奈:“效率太低下了。”
他言简意赅地评价,语气里带着对当时整个氛围的“嫌弃”。
“然后呢,”祥子笑着接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据说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当时还是初等部学生的柒月会长,
直接拿出了一份整合了各方核心诉求、并且实际可行的替代方案,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下子就把所有高等部的会长们都说服了。
方案具体,分工明确,时间节点清晰,几乎把之前所有争论的焦点都合理覆盖并解决了。”
柒月对此反应平淡,仿佛祥子在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基于他们的讨论,做了一个更有效率的整合提议而已。”
他语气里那点“嫌弃”更明显了些
“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低效会议里,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还有固定的演奏课。”
祥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他那份理所当然的高效感到有趣。
“但是结果来说,效果拔群啊!活动最后举办得非常顺利,而且反响很好。
我们月之森当时的会长在后来的内部会议上,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呢。”
“一个初等部的学生,思路如此清晰,执行力又那么强,简直不可思议——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事很快就在月之森学生会里传开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在普通学生中间也小范围地流传了一下呢。”
祥子边说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界面,上面显示着某位月之森的同学之前向她打听柒月的事情。
不过祥子的回复礼貌而得体,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别多想,没可能”的客气。
“所以啊,尊敬的柒月会长,你在我们学校,可是有着‘传奇’般的存在感哦。”
祥子收起手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揶揄,
柒月听完,只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小提琴,调试了一下琴弓的松紧。
“虚名而已,无关紧要。而且我也不是会长了。”
对他而言,那只不过是高效解决问题过程中的一个附带产物。
名声只是达成目标的工具,而非他追求的目的本身。
祥子看着柒月那副浑然不在意、只专注于手中琴弓的淡然模样,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柒月重新将小提琴架起,祥子的手指也自然地回到了黑白琴键上。
没有事先约定,一首舒缓而优美的古典小品旋律从钢琴流泻而出,柒月的小提琴声随即温柔地加入,如同月光般流淌,和谐地填满了整个音乐室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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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 9月4日,周一,第二学段开学
东京的秋意渐浓,行道树的叶片悄然染上灿烂的金红,而网络世界的热度却如同盛夏般持续灼烧。
星轨音乐倾注了大量资源重磅宣传的“天才少年音乐人”丰川柒月
其首批发布的三首单曲——《Lemon》、《pretender》、《向夜晚奔去》正在持续发酵,势头惊人。
宣发攻势铺天盖地,主流音乐流媒体首页持续轮番轰炸,黄金时段电视综艺节目的背景音乐也悄然更换……
精准的定位策略,加上歌曲本身极高的旋律性与制作完成度,迅速在青少年群体中引发流行风潮。
“呐呐,你听了最近超火的那首《Lemon》吗?真的好听到让人想哭!”
课间的走廊里,女生们兴奋地围在一起分享着耳机。
“我更喜欢《pretender》!编曲太酷了,歌词也很有感觉!”
“《向夜晚奔去》才是跑步神曲!那个节奏感绝了!”
“等等……你们看信息,作词作曲编曲都是同一个人?
丰川柒月?这名字好耳熟……不就是秀知院以前那个很出名的学生会长吗?”
有人翻看着手机上的创作者信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在丰川集团强大资源的运作下,连同着“天才音乐人”的头衔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网络和现实社会中蔓延开来,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新兴焦点。
这股热潮尚未有丝毫平息的迹象,星轨音乐再次趁热打铁,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官方宣布与即将开播、备受期待的富士台月九剧《非自然死亡》达成深度合作。
丰川柒月创作的《Lemon》将被选用为该剧的主题曲,而柒月也将为这部剧创作片尾曲。
消息一出,瞬间引发新一轮热议,歌曲的知名度和讨论度再次飙升。
柒月本人经由事务所代为运营的官方社交账号也第一时间确认了此次合作,虽然明眼人都知道那并非他本人日常打理。
在先前,柒月快速浏览了剧组发来的剧本大纲和部分剧集内容,确认这与自己前世记忆中那部爆火的现象级电视剧如出一辙,于是便安心地将《Lemon》的授权交予了对方。
他对这首歌与剧集的契合度以及将会产生的化学效应抱有绝对的信心。
果不其然,《非自然死亡》开播即火。
精良的制作水准、深刻的探讨、演员们精湛的演技,迅速俘获了从年轻到年长的广泛观众群体。
而在第一集的末尾,当画面情绪积累到顶点时,
《Lemon》那带着淡淡忧伤却又蕴含着无尽温暖与坚韧力量的旋律适时响起,配合着歌手极具叙事感和感染力的嗓音,瞬间将观众情绪推向高潮,效果堪称炸裂。
“就是这首歌!配上这个画面我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啊!”
“神插入!‘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有多好’这句歌词出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完美契合剧情!”
“片尾曲也超级好听!丰川柒月到底是什么宝藏啊?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美妙的旋律和深刻的歌词?”
“原本只是觉得他的流行歌抓耳,没想到为电视剧创作也这么有深度和感染力,太厉害了!”
《Lemon》如同乘上了火箭,凭借着剧集大火的风势,音源数据一路狂飙,一举登顶各大音乐排行榜首位,下载量、播放量、mV点击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无数被剧集打动、被歌声感染的剧迷开始疯狂搜索“丰川柒月”这个名字,涌入他的其他作品,形成了强大的滚雪球效应。
柒月的出道曲借此契机再次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持续霸榜前列。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彻底从一个备受瞩目的网络新星,跃升为轰动性的现象级音乐人。
……
某电视台休息室,录制间隙。
若叶睦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宛如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化妆师为她补妆。
她刚结束一个关于青少年音乐教育与才华培养的访谈节目通告,全程发言不超过三句,保持着惯有的沉默。
休息室内,墙壁上悬挂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娱乐新闻,画面里是《非自然死亡》的精彩片段剪辑,背景音乐恰好播放到《Lemon》的高潮部分。
当那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时,睦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转向电视,依旧停留在面前的镜子上,但敏感的化妆师能感觉到,镜中少女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音乐播放到间奏那段带着空灵感和一丝悲怆意味的弦乐部分时,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极低气音悄然逸出。
“这里的编曲……不一样……”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回那个充满创造力的地下室
祥子按下老式钢琴的琴键,柒月用语言描绘着构想
这一段本来应该有一段旋律应如大地般托底,还有一个声部如风般缠绕,风格与现在略显不同
而她自己,则用贝斯低沉而富有颗粒感的音色,去精准地填补、去诠释那份歌词中隐含的、哭泣般的空旷感……
此刻,柒月最终发行的编曲版本,却似乎刻意修改了这些部分……
是不一样的感觉,睦说不出来是哪种更好。
睦不需要显露出多余的表情,那份基于深刻理解而产生的细微共鸣是真实的,不用言喻的。
她隐约感觉到,柒月或许……仍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真正属于他们的、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她的母亲森美奈美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精准而快速地扫过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关于丰川柒月的新闻,
又立刻落回到女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假笑,眼神中带着与其人设不符的审视与警惕。
“睦,准备一下,一会儿带你去参观一个新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多接触一下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森美奈美的声音甜腻而充满控制欲。
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是用她那特有的、毫无起伏的声线轻轻应了一声
“……是。”
第30章 但祥子不一样
在遥远的南方海岛,一座宁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小岛上,海浪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初音就蜷缩在窗边那张有些旧了的沙发上。
沙发的绒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颜色也不再鲜艳,却依旧是她最喜欢的位置。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一整片蔚蓝的海,以及海平面上随着季节变幻的流云。
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便宜耳机严实地覆盖着她的耳朵,刻意调大的声音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只余下耳机里反复循环播放的两首歌——《Lemon》和《向夜晚奔去》。
这两首歌,她早已听得烂熟于心,每一个音符、每一处换气、每一段编曲的细节都仿佛刻入了脑海,可她却依然听不厌,仿佛每一次聆听,都能更靠近那个创造出它们的人一点点。
屏幕上是柒月官方账号最新发布的消息。
专业的运营团队将每一项成绩都包装得光鲜亮丽:
音乐平台榜首的截图、媒体报道的精选、专业乐评人的高度评价……
以及歌曲评论区那如潮水般不断滚动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赞美与惊叹。
这些文字滚动的速度太快,快到她几乎来不及细看,只能捕捉到那些不断出现的、相同的关键词
“天才”、“震撼”、“感人”、“单曲循环”、“丰川柒月”
房间的书桌上,景象却与这数字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
那里摊开着几本翻旧了的音乐理论基础书籍,书页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旁边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素雅的浅蓝色,但内页却已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填满。
上面不仅有工整的笔记,还有不少稚嫩却无比认真的旋律草图和和弦进行尝试。
自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柒月离开这座小岛后,初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岛上所能获取的一切有限资源
图书馆的旧书、网络上零散的教程、甚至是通过二手渠道买来的便宜教材,疯狂地汲取着所有与音乐相关的知识。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基础太差,离柒月所在的那个世界太远,所以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追赶那遥不可及的身影。
她环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出现的、熟悉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赞誉,新闻里使用的字眼,像是一股强大的电流,让她感到与有荣焉的激动。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微酸的涩意,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憧憬和微弱嫉妒的复杂情绪。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成功瞬间拉得更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辰,璀璨却无法触及。
但又仿佛正是因为他此刻的光芒万丈,而让她隐约窥见了一丝通往他那个耀眼世界的、模糊而狭窄的路径。
“好厉害……柒月……”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耳机里的旋律淹没。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手机壳粗糙的边缘,那上面印着的是岛上随处可见的、朴素的花朵图案,与屏幕上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格格不入。
“真的……做到了呢。就像你说的那样……”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海风微凉,星空璀璨,巨大的彗星拖着光尾划过深邃的夜空。
那个少年站在她身边,眼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却也对未来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她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到《Lemon》作为主题曲,在那部名为《非自然死亡》的精致剧集片尾响起的那一刻
配合着剧中人物动人的悲欢离合,初音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她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剧里职业的深刻内涵与社会议题,但她却清晰地听懂了柒月歌里所蕴含的复杂情感
那份关于生命易逝、关于失去之痛、关于永恒怀念的深刻命题。
这份沉重而真挚的情感,她曾在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从他沉默的侧影和中,真切地感受到过。
音乐,成了她理解他内心世界的桥梁。
她下意识地点开柒月短信窗口。
那个小小的输入框,仿佛是一个通往他世界的洞口,却又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光芒。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犹豫、敲打出一行行字句,又随即删除,反反复复,内心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挣扎与无尽的思量。
[恭喜你!歌曲真的太棒了!电视剧我也看了……]
这会不会太普通了?和成千上万的评论有什么区别?他会不会感觉不到诚意?删除。
[柒月,我是初音,歌曲我反复听了很多遍,非常感动……]
这会不会显得突兀……删掉
[歌曲非常好听,我……非常喜欢……]
太苍白了,根本无法传达出内心百分之一的情绪……回退。
最终,经过无数次内心的交战与犹豫,她只发出去一句简短到极致、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话,仿佛怕多一个字都会成为一种打扰:
[恭喜成功。歌,很好听。]
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初音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心脏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既怕被那手机另一端的人,透过这冰冷的屏幕和简短的文字,窥见自己澎湃而卑微的心事;
又像是在卑微地汲取着那通过手机短信传递而来的、可能与他存在联结的虚幻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柒月更近一点。
初华抬起头,望向窗外。
太阳正在缓缓西沉,即将隐没于海平线之下。
夜晚的星辰不久后将再次登场,如同每一个他离开后的夜晚一样。
她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天夜里,柒月递给她那张储存卡时,指尖那短暂而微凉的触感。
那张卡里,存放着他拍下的彗星照片,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实物念想。
东京……那个充斥着柒月创作的音乐、回响着他名字的繁华都市……对她而言,曾经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名词。
但现在,透过屏幕,透过音乐,透过那不断涌现的关于他的消息,她感觉,自己离那里,似乎又更近了一点点。
那不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企及。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升腾而起。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必须变得足够优秀,足够“有用”,必须让自己也拥有值得被看见的价值。
只有这样,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她才能有资格,真正地、坦然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他。
——————
东京,丰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
这里与海岛的宁静悠闲仿佛是世界的两极。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气息,温度被精确控制在最宜人的度数,落地窗一尘不染,足以俯瞰大半个东京都市圈的繁华景象。
一切都在彰显着一种无声的、压倒性的权力与秩序。
丰川定治背着手,像一座凝固的雕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城市风景。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无数车灯汇成的光带在其中穿梭流动,象征着无尽的活力与财富。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显示着星轨音乐刚刚呈交上来的最新数据报告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而辉煌的数字清晰地罗列着:
《Lemon》以绝对优势登顶所有主要音乐排行榜首位,下载量、流媒体播放量在极短时间内打破了多项历史记录,口碑持续发酵。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长时间占据搜索引擎热点榜首,
连带使得丰川集团在年轻消费群体中的品牌认知度和好感度都有了显着提升。
一些原本对传统财阀品牌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因为这首歌开始关注丰川旗下的相关产品线。
老人严肃刻板、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难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那并非出于对柒月才华的欣赏,更像是一个苛刻的工程师,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精密零件完美地完成了第一阶段运转时的表情。
他端起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
身着高级定制西装、举止一丝不苟的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旁,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继续用毫无波澜的音调低声汇报着后续与电视剧制作方合作带来的巨大版权收益预期
而且他用一种近乎复读机般的精确语气强调出:
丰川柒月少爷在整个项目配合过程中,从媒体采访、宣传活动到商业洽谈,所表现出的“超乎年龄的成熟、冷静与高效”
“嗯。”
定治只是从喉间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灯光,仿佛那些惊人的数字和赞誉只是预料之中的必然结果。
“告诉清告,第一阶段,完成得不错。后续宣传,继续保持这个势头,不要有任何松懈。”
他没有给予柒月本人任何额外的、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直接评价,没有一句“做得很好”或者“辛苦了”。
但这份对结果的肯定,这份“不错”的评价,以及要求“继续保持”的指令,
已然是对柒月所展现出的巨大商业价值和在家族政治联姻棋盘上骤然提升的筹码分量的最高形式的默许与认可。
在这位老人看来,柒月是一枚关键的棋子。
而这枚棋子的第一步,走得精准且有效,初步证明了他的可控性与价值。
至于这枚棋子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发挥多大效用,完全取决于他后续是否还能持续带来足够的、甚至超预期的回报。
歌曲本身或许有那孩子自身才华的成分,这点他并不完全否认。
但在丰川家庞大资源不计成本的倾力推动、精密策划和强势运作下,制造一个流行的奇迹,捧红一个音乐人,并非什么难事。
才华需要经过某些东西的淬炼和权力的塑形,才能成为真正有价值的商品。
……
而此时的丰川宅邸,正沐浴在秋日傍晚特有的温柔光晕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而浓郁的橘红色,光线透过祥子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房间里摆放着高级的音响设备,此刻正发挥着它们应有的价值。
祥子坐在光晕的边缘,整个人彻底沉浸在《Lemon》的旋律与情感世界里。
即便是透过电子设备播放,音乐中的细节与情感张力依旧被完美地捕捉和重现。
手机屏幕上,关于这首歌和柒月的赞誉之词仍在不断滚动更新,如同窗外流动的绚烂云霞,源源不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跟随旋律,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复杂而准确的节拍。
这个动作并非刻意,却仿佛重温着地下室里那架钢琴的触感,重温着那段与现下这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却充满了纯粹快乐的短暂时光。
那时,只有音乐、梦想,以及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声音克制而有礼貌,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柒月端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应对公众和媒体的正式服饰,穿上了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居家服,柔软的面料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感。
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涌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和略显清瘦的身形,却也恰好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难以掩饰的青色阴影。
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气场,此刻似乎被一层倦意悄然包裹。
他走路的步伐虽然依旧稳定,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意的紧绷,透露出一种从高强度、连轴转的公众活动中短暂抽离后的疲惫。
那是一种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必然反应。
“还在听?”
柒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隐约带着一丝因连续应对采访和会议而使用过度的微哑。
他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祥子手边的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自己则随意地倚靠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向后,下意识地陷入那片未被夕阳完全覆盖的、颜色更深的阴影里,似乎想借此隐藏起那片刻不愿示于人前的真实疲惫。
祥子摘下一边耳机,抬头看他。
逆光中,柒月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抹被他试图巧妙掩饰的疲惫感,却透过这微妙的光影变化和比往常更低的声线被敏锐的祥子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心头一紧,泛起心疼的感觉。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充满了兴奋与骄傲的恭喜和赞叹的话语瞬间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她的目光在柒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充满了无声的询问与关切。
“柒月。”
祥子放下手机,没有先去碰那杯温热的、散发着奶香的牛奶,而是从沙发里站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挪动脚步,主动靠近倚在桌边的柒月。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仿佛在试探一个无形的边界,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柒月的脑袋。
祥子的手心柔软而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温润的触感。
柒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长期的自我控制训练和身处环境带来的习惯,让他早已习惯了身体的自我约束和与人际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即便是与关系最亲近的祥子之间,也鲜少有如此直接的、不含任何表演或策略性质的、纯粹的肢体接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转过身,不在祥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疲惫。
但祥子握住了柒月的手,那力道并不强势,带着纯粹的关切,仿佛要通过相贴的皮肤,将温暖与力量直接传递给他。
“这段时间,要到处跑通告、应付媒体记者和各种会议,很辛苦吧?”
祥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之意。
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正好完全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面闪烁着纯粹而温暖的担忧光芒,像两颗被夕阳点亮的、剔透的琥珀,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看到新闻了,铺天盖地都是你的消息,还有电视剧那边的事情,签约、宣传、配合拍摄。
这段时间一定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低声说着,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眼底的倦意,那是连最专业的妆发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信号。
她知道事务所为了充分利用开学前这段最后的“自由”时间,为他安排了密集到近乎严苛的行程,而柒月,从未抱怨,全盘接下。
柒月低下头,对上了祥子那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关心与暖意的眼睛。
他脸上那份故作轻松的淡漠神色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柔和。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祥子的手,指尖不再那么冰凉,似乎被她掌心的温度渐渐焐热。
她掌心的温暖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悄然驱散着一部分积累的疲惫。
“嗯,是有点。”
柒月没有再费力否认或掩饰,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甚至带上了坦白般的意味,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短暂地卸下那沉重的铠甲。
他侧过身,让自己完全从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身子沐浴在窗外最后的的温暖夕阳里,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带着倦意的柔和。
周围的人都在关心发行的歌曲所带来的名声,钱财,而祥子不一样,她关心柒月有没有休息好。
第31章 柒月“应邀”
四宫家的宅邸坐落在东京都一片被高墙和浓密绿植隔绝的静谧区域,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九月第二个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在通往宅邸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门无声的滑开,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管家,而是一位气质干练、留着金色侧马尾的少女——早坂爱。
她穿着合体的深色女仆装,眼神锐利而冷静,兴许是接受的培养相当完全,她的行为举止相当的老练。
“丰川少爷,欢迎。辉夜大小姐已经在音乐沙龙等待。请随我来。”早坂爱的声音很是礼貌
柒月当然记得面前的早坂爱。
即便对方换上了与秀知院内校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仆装,但发色、音色、和瞳孔的颜色是不会骗人的。
她的目光和柒月的目光短暂相接后转移开,转身而去为柒月引路。
跟随着早坂爱的脚步,两人步入一条光线幽暗,悬挂着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的回廊。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入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结界。
最终,早坂爱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前停下,无声地躬身推开。
门后的景象,与外面的森严稍显不同。
这是一间光线相对明亮的音乐沙龙。
音乐沙龙并非传统的音乐会,它源自17-18世纪欧洲贵族和艺术家阶层,是一种小型、私密、注重交流与分享的音乐社交聚会。
它打破了台上演奏、台下静听的单向模式,强调的是音乐、人与思想之间的深度连接。
光线比回廊明亮许多,来自几扇高大的落地窗,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绿意盎然。
房间中央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靠墙摆放着一架保养得极好的舒坦为三角钢琴,琴身光可鉴人。
在音乐沙龙里,音乐是核心,但不是全部。
它更像一个以乐会友的客厅,氛围轻松、优雅且充满人情味……
但显然柒月和辉夜之间并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钢琴旁侧的丝绒沙发上,端坐着四宫辉夜。
她穿着裁剪完美的浅杏色羊绒套裙,如墨玉般的长发流泻至腰间,衬得肌肤愈发冷白。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庭院,侧脸线条完美无瑕,酒红色的眼眸深邃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缺乏鲜活的高光。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未能驱散那份经由家族淬炼的清冷疏离。
“打扰了,四宫同学。”柒月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辉夜闻声抬头,酒红色没有高光的眼瞳依旧是那样不讨柒月喜欢。
辉夜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眼瞳里渐渐泛起波澜。
“欢迎,柒月同学。请坐。”
她指向钢琴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声音里没带有一点多余的暖意。
在这个四宫宅邸,她需要表现出完美的名门淑女的样子,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也是刻意维持的保护色。
早坂爱无声地奉上两杯香气氤氲的伯爵茶,随后悄然退至阴影处,如同融入了背景
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茶香的沉默。
“感谢四宫同学的邀请,以及,那封特别的‘邀请函’。”
柒月落座,目光扫过那架施坦威。
他指的是那本硬皮笔记本上,冰冷简洁的文字。
一般来说这种邀请函都是交由下人负责,并且格式和邀请函的材质以及印章都要尽善尽美,辉夜的这次邀请属于超脱自身的限制。
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柒月就会认为他在对方好感的高度应该不错,但这可是四宫辉夜,理解上不能等同于一般人。
就从两人已经一同经历过大大小小几件事,她的性子依旧是那样清冷,只有点滴改变的迹象就可以看出。
“不必客气。既然定治祖父在场时,柒月同学已为我们的‘交流’定下基调,我自然要履行。”
辉夜端起小巧的茶杯,看向茶杯中眼神仿佛在嘲讽柒月那晚的行为。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这次会面牢牢地框定在“履行约定”的范围内
柒月并不意外,只是露出惯常的微笑。
果然,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即便对方做出了超脱一般礼节的事情,又怎么能简单的认为是因对自己好感方面而做出的回应呢。
不过柒月最初也只需要有一个能借四宫家名头的机会才接触辉夜的,本来就对能和辉夜真的成为关系要好的朋友不抱有期待。
在外界看来自己已经成功搭上这条线,已经到了能去辉夜家和能与辉夜私下会面的程度,这样就够了。
所以今天就算放松吧,不需要那么多的算计,简单的和辉夜交流就够了吧。
不在意辉夜的冷淡,笑容开始变得自然,柒月开口说道
“我们上次在晚宴上匆匆提及音乐融合,辉夜同学在古典音乐上的深厚底蕴和造诣非凡是公认的。”
辉夜抿了一口茶,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造诣非凡?不过是作为四宫家人必备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修养罢了。
那些练习的日日夜夜,指尖的疼痛,在老师冰冷的审视下弹奏出完美的音符……都与“热爱”无关。
“过誉了。只是遵循教导,掌握必要的技艺而已。技巧的完美只是基础,情感……需要服务于表达的准确性和控制力。”
眼见话题又要朝着过于理性的方向偏离,柒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地说道
“说起来,古典乐曲中,我觉得特别是肖邦的夜曲,那份细腻的情感,即使在现代听来也动人心魄。
你觉得古典音乐里那些最打动人心的部分,是否恰恰是超越了时代技巧、直指人心的‘真实’情感?”
听到这个问题,辉夜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她稍稍放缓语速,谨慎地挑选着词汇
“肖邦的夜曲……确实如此。不可否认,那些历经时光洗礼仍能触动听觉的作品,往往蕴含着某种…普遍性的情感内核。”
她的目光微微游移,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这份理解。
“技巧,无论是时代的烙印还是个人的风格,终究是情感的载体。
最高级的技巧,或许正是能够将这种‘真实’——如你所说——精确地提炼并传递出来,使其超越时代和文化的隔阂。”
她微微停顿,目光短暂地投向那架施坦威钢琴,仿佛在那光可鉴人的漆面中看到了无数练习的倒影。
“但‘真实’本身……”
辉夜的语气里染上了近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在古典乐的领域,尤其是对于演奏者而言,这份‘真实’并非放任,而是深刻理解后的克制表达。
它建立在绝对的技巧掌控之上,是理性框架内感性的精准投映。”
“控制力确实重要,但有的时候,过度的控制反而会掩盖掉音乐本身最原始的生命力。”
柒月认同地点点头,目光落到手中的茶杯上,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句话让辉夜微微一怔。
她确实好奇,这个能写出《Lemon》那样旋律的人,究竟接受着怎样的教育,培养着怎样的名门思维。
察觉到辉夜的好奇,柒月很自然地继续分享
“其实我最初创作《pretender》时,也试图用复杂的编曲技巧来体现技术的高超,但后来我发现,反而是放下那些设计,让旋律跟着最直接的感受走,才真正能触动听众。”
“这番话毫无说教或暗示,只是纯粹的创作体验分享,却让辉夜的心弦被‘最直接的感受’轻轻拨动。
放下设计?跟随感受?这完全违背了她被灌输的准则。”
她仔细审视着柒月,发现他谈论音乐时的眼神专注而……真诚?
“pretender……”辉夜不自觉地重复着歌名。
她听过这首歌,那直白袒露内心迷惘与渴望被理解的歌词,曾让她某次路过广播站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虽然那份共鸣很快就被她强大的理性压制下去
因为暴露脆弱是愚蠢的。
她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柒月此时说出这首歌的用意。
是某种高明的探讨技巧?还是隐藏着什么策略?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没有。
柒月此刻的分享,纯粹源于音乐人之间的交流意愿。
既然已经在先前做出努力试图与辉夜交好之后仍旧是这种进度,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用继续细思的结果同辉夜进行交流。
那无异于浪费精力。
所以柒月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逻辑前后都可能出现问题。
“该死……为什么无法像分析其他人一样清晰地分析他的意图。”辉夜心中暗忖。
作为回应她轻声说出歌名的行为,柒月笑了笑,解释道
“那首歌其实写得挺私人的,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很现实的东西。只是把脑子里想到的都写了出来。”
(那当然,感谢藤原聪。)
眼前柒月的样子是辉夜在学校不曾见过的柒月。
在秀知院的柒月,虽然对每个人都表现出了善意,但辉夜是能够感觉得到情绪里表达出来的抵抗
面对班级里同学的邀请也是,言语上就表现出了滴水不漏的拒绝。
‘那份善意只是为了拒绝他人的时候不被厌恶罢了。’
辉夜如此想着,她毕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听从家里的意志来对她表现出善意,但情绪上满是抗拒
自小学的那个挨过的巴掌开始,辉夜就不会再相信某些来源不明的善意了。
可是——柒月和他们一样吗?
自初等部的那个话梅糖开始,到那次晚宴,还有那次面包店。
柒月的确有在向自己释放善意,但……
辉夜无法将柒月这些行动与以往那些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举动画等号,所有的行为都非常的……非常的像……一般朋友。
‘假设!假设柒月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称为x吧。’
辉夜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将这归咎于x的存在,以及分析x受阻带来的不适。
而辉夜的对面,柒月却没有思考太多。
他站起身,走向那架施坦威。
“介意我试试吗?我对自己的技巧还是相当自信的。”
其实就是手痒了,想试一下眼前的钢琴与宅邸里音乐室的那一架有什么不同。
他看向辉夜,眼神带着询问和一点跃跃欲试的少年气。
辉夜还在思考着x,自然也是微微颔首同意。
柒月坐到琴凳上,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他没有弹奏任何复杂的古典名曲,而是轻轻按下了几个音符——正是《pretender》开篇那段带着淡淡忧伤和迷惘的旋律。
纯净的钢琴音色流淌出来,少了录音室版本的电子合成音效,却更加质朴动人,直抵人心。
他没有随着演奏歌唱,只是专注地用钢琴诉说着旋律本身承载的情感。
辉夜怔怔地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少年,脑袋里的x被丢向远方。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以一种近乎神圣的角度倾泻而下,恰好将坐在钢琴前的柒月笼罩其中。
光线仿佛被柒月弹奏出的音符吸引,温柔地流淌过他微垂的眼睫、专注的侧脸,以及在那黑白琴键上跃动的手指。
整架斯坦威钢琴光滑的漆面映照着剔透的光泽,与他周身松弛而投入的姿态交融,形成一幅生动而宁静的画面。
在辉夜看来,那光芒不像装饰性的“金边”,而更像一束追光,将他从四宫宅邸沉重而精致的背景中清晰地剥离出来。
他不再是晚宴上那个周旋得当的丰川家继承人,也不再是校园里那个保持距离的优等生。
此刻,他只是一个沉浸在自我表达中的少年(弹上瘾了)。
阳光勾勒出他毫无防备的轮廓,也点亮了那些从他指间飘出的音符。
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悄然在辉夜心底蔓延。
这画面让辉夜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甚至有些不安,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它不像她所熟悉的、被严格规训过的完美舞台场景,而是一种……真实的、具有生命力的偶然。
光线、音乐和演奏者之间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共鸣,纯粹而意外,让她一时移不开视线。
辉夜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地聆听,不是为了分析,而是单纯地被那纯粹的旋律和演奏者毫无保留的状态所吸引。
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内陷入一片舒适的宁静。只有庭院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那陌生的心绪。
她站起身,走到钢琴旁。动作仍旧优雅,但那与最开始充满的疏离感相比,已经好了不少。
她看着柒月,酒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虽然她自己尚未能清晰地辨识那是什么。
“这首曲子……用钢琴演绎,很纯粹。”
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她避开了“真实”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词,选择了“纯粹”。
这是她第一次在评价他人时,没有附加任何关于技巧或价值的分析,仅仅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柒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温暖而毫无负担的笑容
真是给这个家伙弹爽了,柒月甚至在内心里感慨‘果然四宫家的钢琴就是不一样’
“谢谢。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听众是懂音乐的你,弹起来也格外投入。”
这句无心之言,像羽毛般轻轻拂过辉夜的心尖。
懂音乐的你……值得投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简单而真诚的理由所认可。
辉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绿意。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内心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因这毫无算计的善意和纯粹的音乐共鸣而悄然改变着形状。
她还不懂这改变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感到,自己面对丰川柒月时,似乎无法再维持那副坚不可摧的冰之盔甲了。
“音乐交流……似乎并非全无意义。”
她轻声说道,语气不再是溢满的冰冷,带上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下次……若有机会,可以再听听你的其他作品。”
没有冰冷的敬语,没有明确的日期,就有着一句“下次……可以再听听”
如同冰层上悄然出现的一道细微裂痕,宣告着某种变化的开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延续这种非功利性的私人接触。
“我的荣幸。”
柒月合上琴盖,站起身,笑容温和而笃定。
‘看来我的技术还不错。’
柒月向辉夜微微颔首
“今天非常感谢,四宫同学。这次交流让我很受启发。”
(主要是琴不错)
他的语气自然而不失礼节,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辉夜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表情依然清冷,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当她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刻意疏离:“早坂会送你出去。”
这简短的语句,比起初见面时的公式化应对,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保持着与柒月平视的姿态,这在四宫家的礼仪中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认可。
早坂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等候。
当柒月随着早坂爱走向回廊时,他注意到辉夜并没有立即坐回沙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微微移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钢琴光滑的表面,那个动作轻柔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与她平日里刻板完美的举止有着微妙的不同。
再次穿过悬挂着古典油画的幽暗回廊,早坂爱为柒月打开大门。
在柒月踏出宅邸前的那一刻,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回廊的阴影,他依稀看到音乐沙龙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仍然立在原处
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仿佛冰雪初融时第一缕微光下的冰雕,依然冷冽,却开始映照出温暖的光辉。
当柒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早坂爱轻轻合上大门。
她回到音乐沙龙,看见辉夜依然站在钢琴旁,手指现在完全贴在琴盖上,像是感受着残留的温度。
窗外庭院的光线将她的侧影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些许,虽然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小姐,需要收拾茶具吗?”早坂爱轻声问道。
辉夜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稍等一会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早坂爱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罕见的犹豫——这在她雷厉风行的大小姐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
早坂爱垂首退到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辉夜转身望向庭院,阳光在她墨玉般的长发上流淌。
那一刻,早坂爱清楚地看见,辉夜酒红色的眼眸中,那片永远冻结的湖面已经泛起难以察觉的涟漪,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苏醒。
改变,往往始于无声。而四宫宅邸今日的寂静中,已经悄然融进了一缕温暖的音符。
第32章 第二学段考试
九月的风悄然掠过秀知院学园的银杏树梢,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
周一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张力,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节奏。
对于刚升入第二学段的学生们而言,这个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凝重。
期中测试的阴影如同低垂的乌云,笼罩在每个学生心头。
就算是偏差值在77的秀知院,也会有不少平日里缺乏学习的同学
你说是吧,着名的恋爱侦探、桌游部的成员、满脑子都是玩乐,这次考试排名下降就要扣零花钱的藤原千花同学。
正因如此,走廊上不少往来的学生抱着课本和参考书,脚步匆匆,眼神中带着备考特有的悲壮。
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白银御行正努力平衡着打工与学业的双重压力,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分钟,连课间休息都被用来复习功课。
第一学段的期末测试中,他从入学第九名奇迹般地跃升至学年第四,甚至逼近了排名第三的四条真妃。
这个成绩仅次于那两个令人仰望的存在——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
这份飞跃很大程度上源自“血泊沼”事件后,那两位天才给他带来的巨大冲击。
虽然心智上尚未完全成熟,仍有些自卑,但白银御行已经展现出不同以往的决心。
此刻的他不仅是学生会庶务,更已经下定决心参选下一任学生会长。
这个决定让他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充实,也格外艰难。
周一的第二节课刚结束,铃声在走廊上回荡。
一些班级需要更换教室或准备特殊教具,值日生们忙碌地穿梭其间。
b班教室外,白银御行抱着一摞刚领到的习题集匆匆走过,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宫辉夜正独自一人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扁平纸箱,里面装满了卷成筒的图纸。
自从与柒月在音乐沙龙交流后,辉夜内心深处那层坚冰虽未完全融化,但已经有了裂开的缝隙。
她对外的感知多了些许的松动,尽管这丝变化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在面对陌生异性时,依旧被强大的防御本能所覆盖。
看着她纤细的手臂捧着纸箱,行走间却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白银御行作为老好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上前帮忙。
“四宫同学,那个看起来很重,需要帮忙吗?我正好……”
白银鼓起勇气快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他的话还未说完,辉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来。
她只是用那双仍旧没有点上高光的双眸极其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的漠然。
‘又一个主动凑上来的……动作拘谨,眼神闪烁,语气紧张
与那些试图通过“善意”接近,实则为攀附四宫家的人,初始表现何其相似。
麻烦。无视是最有效率的选择。无需回应,无需停留。’
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辉夜收回视线,抱着箱子像一尊移动的冰雕,径直走过b班教室门口。
白银御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仿佛被那冰冷的视线冻住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熟悉的卑微感瞬间淹没了他。
白银御行颓然放下手,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过。
丰川柒月手里也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厚实的参考书,看起来是帮同学代劳的。
柒月本性中的善意让他并不会对那些紧急的请求表示拒绝,尽管他真正关心的只有祥子、睦等少数几个人。
更别说这次请求他的同学刚刚下楼梯看单词本摔断了腿,
那家伙能躺在担架上哀嚎的同时看到了路过的柒月并当着所有路过同学的面郑重地委托,所以柒月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抱着箱子的柒月与面前这个金发的男生并不相识,只是有些眼熟后回忆起,
自己从学生会长那里得知过,这位同学的名字叫白银御行
‘血泊沼的时候,好像这家伙也在。
好像是入学排名第九但期末跃升至第四的外招生,正是当初自己向会长建议吸纳“外招生”进入学生会后,会长亲自挑选并认可的人选。’
柒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白银僵直的背影和辉夜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方向,刚才那一幕显然尽收眼底。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抱着自己的箱子,安静地走进了教室。
因为白银御行的事情与自己并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因为辉夜的事情向别人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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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学生会办公室,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白银御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习题册,但笔尖悬停,久久没有落下。
上午被辉夜彻底无视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阴沉着脸,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会计龙珠桃翘着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帽子压下去的银色短发与白银御行刚好形成金银的对比。
她瞥了一眼白银御行那副丧气模样,眼神里充满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喂,白银你这家伙!还在为早上被四宫无视的事情掉魂呢?给我打起精神来!”龙珠桃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白银身体一僵,没说话,但头埋得更低了。
“哼,要我说啊,你就是因为态度太卑躬屈膝了,所以才会被人当成空气无视掉!看看你那样子。”
龙珠桃上下打量着白银更加郁闷的姿态,随即咋舌了一下。
“拜托!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会成员,成绩也不差,长的嘛……勉强也算过得去。
结果呢?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畏畏缩缩的,人家不无视你无视谁啊。
记住了!要是被人看扁了,那可就真的全完了!”
学生会长刚回来,落坐在主位上,悠闲地翻看着文件。
听到龙珠桃毫不留情的话语,他看了一眼白银御行,并没有出言阻止。
他乐于看见白银在挫折中成长,这正是他选择这个庶务的原因。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会长予以回应。
木门应声而开,丰川柒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学生会盖章的材料。
“丰川君,最近见到你的频率还真是不少,有没有想要加入我们的想法呢?”
“没有。”
他礼貌地向会长和龙珠桃点头示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白银御行,并没有主动提及上午的事。
“哟,丰川,你来得正好。看看我们可怜的庶务,被你家那位‘冰美式’冻得魂都快没了。”
龙珠桃对柒月没什么顾忌,或者说她性格如此,对谁都敢说。
“我说他是自己态度太怂才被无视的没错吧?”
她直接把“你家那位”这种略带暧昧的称呼抛了出来,观察着柒月的反应。
柒月将材料放到会长桌上,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龙珠桃一眼,并未接过她的话茬,也没有为辉夜辩解什么。
他和辉夜的关系,虽然因为上次宅邸的会面而有所变化,柒月在外界看来也成为了能私下与辉夜会面两次的人物。
但实际上柒月和辉夜远未达到可以随意替对方处理矛盾、定义关系的地步。
社交礼仪和彼此间的距离感,柒月把握得十分清晰。
他转向白银,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不过惯常的微笑却一直戴着。
“龙珠同学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全无道理。
在秀知院,或者说在任何地方,过分谦卑有时确实会被误解为缺乏价值。”
白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柒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柒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沉静:
“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一下子就不被人小看。至少在学业这个领域,能让你拥有足够的分量。”
白银御行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是什么方法?”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是成为那个打败辉夜和我,登上学年第一的宝座。”
他直视着白银震惊的眼睛,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以你的本事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应该做得到的吧?”
“学年……第一?”
白银喃喃重复,仿佛被这个过于宏大的目标震住了。打败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没错,当你站到那个位置上,俯视所有人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轻易无视你所说的话,所做的努力。
力量,才是赢得尊重最直接的方式。而学力,是现在的你,最能掌握的力量。”
他话语间停顿了一下拿回会长盖好章的文件继续补充道
“当然,这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你,有这个觉悟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龙珠桃挑了挑眉,似乎对柒月这“火上浇油”的提议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嘲讽。
会长在一旁微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了白银的成功。
白银御行沉默了,柒月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甘。
“我明白了。我会做到的。”
白银仿佛定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捏紧了手中的笔。
你看,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成为对方奋发的动力,接下来他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能同时给辉夜一点压力,给白银满满的自信。
时间的脚步从不停歇,转眼之间就到了考试的时候
九月十二、十三日,令藤原千花零花钱窒息的期中考试终于结束,硝烟刚刚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有解脱后的轻松,又有着对结果的忐忑期待。
九月的下一个周一来到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坪上,晨光透过云层洒向校园。
走廊尽头的公告牌前,早早便围满了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成绩发布的时刻终于到来。
白银御行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向前挤。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尽管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过去一周地狱般的苦熬。
考试前,他甚至在A班教室前,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在辉夜与柒月面前,掷地有声地宣告自己的目标:“这次考试,我会击败你们,登顶第一!”
那天,柒月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辉夜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此刻,结果即将揭晓。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并列第一?我没看错吧!”
“丰川柒月和……白银御行?”
“谁啊?……那个外招生?”
“辉夜大小姐竟然……第三?”
“天哪!白银这家伙,竟然真的做到了?打败了辉夜大小姐?还和丰川君并列。”
白银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拨开前面的人,挤到了公告牌的最前方。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丰川柒月和他的名字并列在第一的位置。
他做到了!他不仅超越了四宫辉夜,更与那个仿佛不可逾越的丰川柒月站在了同一高度!
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瞬间席卷了白银御行。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白银御行,这个来自普通初中的外招生。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白银御行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丰川柒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告牌前,没有看排名,反而看着白银。
他竟然是笑着的,没有带着惊讶,也不像是赞许,更没有被挑战之后的凝重,
而是一种仿佛“果然如此”、甚至带着一丝“计划通”意味的了然。
这笑容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白银心中一部分沸腾的火焰。
柒月没有停留,目光掠过排名,随后转身,恰好与同样看到排名的四宫辉夜擦肩而过。
辉夜站在那里,酒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公告牌上那个刺眼的“3”和两个并列的“1”。
两人的分数都是499,仅仅只差一分满分。而辉夜的分数却是保持的很好的497。
她的表情管理甚至有些崩坏,颤抖的眼瞳和僵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她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但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柒月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感到不甘心?”
辉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柒月:“一时的失手罢了。”
柒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温和。
“看来辉夜你也是普通人呢,会不甘心什么的,这才是正常的嘛。哦,你的下一句话是‘你在说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
辉夜下意识地反驳,话语却戛然而止。
柒月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从未正视过的内心角落。
这份不甘……仅仅是因为四宫家的荣誉受损吗?
不,似乎更深,更私人。
这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超越而产生的挫败感和好胜心!
这如同普通人般鲜活而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有多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了?这……难道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丰川柒月。
辉夜只看到了柒月说完话便悠然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然握成拳,指节泛白。
第33章 控分大佬?
【万字更新第16天】
白银御行则看着两人的互动愣在原地。一股莫名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下午的学生会办公室,阳光依旧明媚。
白银御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却并不好看,甚至比考试之前更加阴沉。
他面前摊开着差了1分的英语试卷,看着1分的失误懊悔。
并列第一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
他榨干了自己多少精力,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将自己的分数提升到这个位置。
他对自己的能力极限有着清晰的认知,这次的考试已经是临近最高水平,几乎碰到了自己的天花板。
但这个天花板……真的能和丰川柒月这个深不可测的家伙齐平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正好和自己的分数一样?
这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的丰川柒月分数应该和那位四宫辉夜一样,都是稳定在497几次考试了。
“怎么了白银庶务?”
学生会长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脸色铁青的白银御行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第一,怎么脸色反而像吃了苦瓜一样难看?这可不像你啊。”
白银御行抬起头,眼神锐利,带着睡眠不足的血丝和浓浓的疑虑
“在思考一些事情。”
“是丰川君的事情吧?”会长放下茶杯,笑容带着了然。
白银御行瞳孔一缩:“会长你怎么知道?”
“呵,丰川君的话,可不要把他往简单想了哦。”
会长轻笑一声,将一杯冲好的红茶递给白银御行。
“谢谢。”
“我敢跟你打赌,就算现在把高二的期中试卷扔给他,他也能考出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排名,甚至……分数都不会变哦。”
“什么?!这怎么可能?”
白银猛地站起来,带起桌面的试卷飞到了地上。
“怎么不可能?”会长从容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吧。
就在上一学段的学期末,我可是亲眼在教职员办公室,看着丰川同学被数学老师求着帮忙测试一套刚出的、难度极高的模拟卷。
你猜猜他用了多久写完?又拿了多少分?”
白银御行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说……”
“没错。只用了限定时间的四分之三,然后……满分。字迹工整,解题过程完善。”
会长打了个响指,眼神带着玩味,
白银御行倒吸一口凉气。
“自那以后,他就拥有了所有科目的功课豁免权,老师都默认他已经学完了高等部课程。”
会长,喝完茶杯里的茶水,看着白银御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所以说,你这次能和他并列第一……”
白银御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遍布全身。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是故意控分的?!”
白银御行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他算好了我的分数,然后……故意和我一样的分数?!”
会长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记得你的卷子,除了外语扣了1分,其他的都是满分吧。非常好算哦,这个分数。”
“柒月这家伙,他的扣分点,恐怕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步骤分还有按点回答的主观题哦。
对于他来说,考一个固定的分数大概比考满分本身……还要多花一点心思吧。”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丰川同学要这么做,明明直接考一个满分不就好了吗,以往也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在照顾你和四宫同学呢?”
会长看着手里打印出来的排名,发现仍有一个同学的成绩相当奇怪。
‘早坂爱,这个同学好像每次都是稳定在114名,总人数192稳定排在第百分之六十的位置吗?’
“既不能损了丰川家的名声光明正大地放水,又想要达成些什么,所以就这样咯。”
原来如此!
白银御行恍然大悟,心中那些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被真相冲击的愕然,有对柒月恐怖实力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和被尊重的感觉。
柒月没有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他,而是用这种方式,认可了他的努力和潜力,给了他一个“并列第一”的舞台和荣誉。
这比单纯击败更让白银御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被正视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重新燃起更加炽热的斗志!
既然柒月给了他一次认可,那么下一次,他就要靠更强的实力,去冲击那看似不可能的高度!
“我明白了!”
白银御行的声音充满力量,他迅速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试卷,准备立刻投入新的复习和预习,
“谢谢会长!我这就回去……”
“等等。”
会长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申请表,轻轻地推到白银面前。
申请表顶端清晰地印着几个大字
“秀知院学院高等部第67届学生会会长竞选申请表”。
“白银庶务。”
会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许,
“这一次的考试,以及你之前展现的决心和能力,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资格。
现在,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填上这张表,参与竞选了。”
白银御行看着那张申请表,目光仿佛穿透了纸张。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代表着能够真正站在那两个人(柒月、辉夜)身边、拥有平等对话权的地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会长胸前那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责任与荣誉的纯金饰带上。
那抹金色,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白银伸出手,坚定地拿起那张申请表,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好。就让我堂堂正正地,接过会长你的金链吧。”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银杏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白银御行握紧了手中的申请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竞选的开始,更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一个向那个高峰继续攀登的起点。
第34章 白银御行想要竞选
九月下旬,期中考试结果公布后不久,学生会长竞选活动正式开始前。
午饭时间,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白银御行一人。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喧哗形成对比。
面前的便当盒早已失去热气,饭菜几乎没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张近乎空白的竞选计划书上。
纸张的苍白刺痛着他的眼睛,那上面仅有的几个墨迹未干的字
“竞选纲领”、“可行性分析”、“优势与劣势”
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竞选学生会会长……”
他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按压桌面而微微发白,手心里沁出薄汗。
期中考试并列第一的虚幻荣耀感早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沙滩,硌得他生疼。
那份与丰川柒月共享的排名,此刻带来的不是自信,反而是更深的焦虑和清醒的认知。
那是别人“让”出来的位置,是精密计算后的结果,而非他真实力量的全部体现。
他,一个毫无背景、依靠特招制度才能踏入这所百年名门的“庶民”,要如何在这场精英云集、背后盘根错错的竞选中胜出?
财力、人脉、声望……他几乎一无所有。
那些根深蒂固的“纯院”与“混院”的界限,像一道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享受着午休时光,他们的轻松惬意与他内心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点,就是那两个人——四宫辉夜和丰川柒月。
唯有借助他们的力量,才有可能撬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格局。
四宫辉夜……想到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和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眸,白银就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上次在走廊上被彻底无视的经历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那堵无形的、由百年名门底蕴和绝对实力构筑而成的冰墙,太过高大,太过坚硬,让他连再次上前开口邀请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仅仅是回想,就足以让他的自尊心缩成一团。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丰川柒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擂鼓般的跳动,混合着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个心思深沉、算计能力恐怖、刚刚用一场惊心动魄的“控分”表演“认可”了自己的家伙。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温和,内里却潜藏着令人无法估量的暗流。他会答应吗?
还是会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灵魂深处秘密的了然微笑看着自己,然后用温和却无比疏离、找不到任何破绽的借口拒绝?
或许还会附带一句轻描淡写的鼓励,但那只会让失败显得更加讽刺。
午餐时间在激烈而痛苦的内心中挣扎中飞速流逝。
一方面,强烈的、深入骨髓的自尊和自卑感交织成的荆棘,紧紧缠绕着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向那样一个仿佛站在云端、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的“天之骄子”开口求援;
另一方面,登顶的决心、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以及“血泊沼”事件后燃起的、不愿再被无视的火焰,又在胸腔里疯狂地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去做,就一定不会成功。去了,至少有一线希望……哪怕再次被拒绝,也不过是印证了最坏的预期!但万一……万一呢?’
最终,一股狠劲猛地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刀锋,尽管这锋芒背后是巨大的不安和赌上一切的决绝。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瞬间点燃了教学楼内的活力,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鱼贯而出,谈笑声、脚步声、柜门开合声汇成嘈杂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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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御行却早已像一尊雕塑般等在高一A班教室外的走廊拐角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试图汲取一丝冷静。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他的手心再次变得潮湿,不得不悄悄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看到丰川柒月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包
和几位围上来的同学礼貌而简短地道别后,独自一人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从容,神情平静,仿佛周围喧嚣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是现在!
白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硬着头皮,从拐角处一步踏出,几乎是以一种笨拙的拦截姿态,挡住了柒月的去路。
“丰…丰川同学!”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些许嘶哑。
这突兀的一幕,立刻吸引了周围尚未完全离开的同学的目光。
年级并列第一的两人,一个是特招的平民学霸,一个是顶尖名门的公子,这样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和戏剧性。
好奇、探究、看热闹的视线纷纷投来,聚焦在两人身上,让白银感觉皮肤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
教室靠窗的位置,四宫辉夜正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本书籍放入价值不菲的真皮书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工序。
走廊上突如其来的动静和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眼眸微微一抬,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恰好透过玻璃窗,看到白银御行那副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却又强自镇定、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模样,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丰川柒月。
‘嗯?’辉夜的酒红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那个外招生……找柒月?’
印象中,除了上次“血泊沼”的旁观和考试排名公布时的短暂交锋,这两人在校园里并无任何明显的交集。
白银御行此刻那副豁出去的表情,与她记忆中那些试图攀附丰川家或四宫家的人略有不同,透着一种认真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收拾的动作,看似在仔细检查书包的扣带,实则调整了角度,用眼角更清晰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门口的对话。
丰川柒月停下脚步,脸上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那种对待不熟悉同学时、无可挑剔的温和面具般的笑容
礼貌、亲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层精致的玻璃,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温度。
“白银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浸过温水,听不出任何惊讶或波澜,仿佛白银的突然出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白银被那些目光灼烧得几乎要蒸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地说道,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有…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谈谈!能…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语气里充满了恳求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急切。
柒月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经过最精密的测量。
他略一沉吟,仿佛真的在思考哪个地方合适,然后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可以。去天台吧,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好…好的!”白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在周围同学愈发好奇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注视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间。
白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死死钉在他的后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辉夜的目光在他们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缓缓收回,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光滑的皮质表面。
那个庶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和柒月单独谈?而且是在天台那种地方?
两人刚走出主教学楼,沐浴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活泼得近乎吵闹的身影就像一阵粉色的旋风般,毫无预兆地从旁边卷了过来。
“呐呐~!柒月同学!白银同学!”
藤原千花蹦跳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来回打量着这对无论怎么看都极其不协调的组合,
“你们一起走?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要去哪里呀?带我一个嘛!”
她的突然出现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白银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又是一阵狂飙。
他一时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混沌变量,下意识地、近乎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柒月,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
柒月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自然亲切,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社团活动
“嗯,白银同学有些关于‘学生会竞选’的事情想找我咨询一下。我们正要去天台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直接点明了主题,没有丝毫隐瞒,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等……’
白银御行闻言猛地一愣,内心瞬间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我应该还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想好……丰川同学怎么会知道我是为了竞选的事情来找他?
而且还如此直接、坦然地对藤原同学说了出来……’
他猛地看向柒月,对方那副理所当然、仿佛连这一步都计算在内的平静神情,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心惊和莫名的恐惧。
这个人,到底能看穿多少步?
“诶?!学生会竞选?!!!”
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像被点燃的灯泡一样,迸发出惊人的光芒,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超级感兴趣”!
“白银同学要竞选会长吗?好厉害!好大胆!柒月同学是要帮忙吗?当顾问?天哪!这太有趣了!太好玩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几个同学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只、只是咨询一下……初步的,非常初步的……”
白银试图解释,脸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心里却还在为柒月那未卜先知般的发言而剧烈震动,语言组织能力几乎瘫痪。
“好啦,藤原同学,”
柒月保持着那完美无瑕的营业式笑容,适时地、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足以引来更多围观的提问
“我们真的赶时间,细节下次有空再聊?先失陪了。”
说完,他对藤原千花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用手肘非常轻微地、带了一下还在发懵、几乎死机的白银,脚步不停地继续向旧校舍天台的方向走去。
“加油哦白银同学!竞选什么的听起来超——好玩的!需要帮忙一定要找我哦!”
藤原千花在后面活力十足地挥着手,声音依旧洪亮,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显然已经把“白银竞选+柒月参与”这个组合列为了最高优先级的观察(以及必定要掺和)事项。
白银御行几乎是机械地被柒月带着走,心里的震惊、困惑和一种被完全掌控的悚然感,远远超过了最初的紧张。
丰川柒月……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来找他?甚至连藤原千花的出现和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天台风很大,呼啸着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尘埃,却吹不散白银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柒月轻松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有些锈迹的铁门,动作娴熟,仿佛对这里的环境很是熟悉。
柒月走到栏杆旁,将书包随意地放在脚边,然后转过身。
此刻,他脸上那副对待外人的、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似乎收敛了一些,虽然嘴角依旧挂着清浅的弧度
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等待对方开口的从容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是一种居于绝对掌控地位者的姿态。
“那么,白银同学,”
他率先开口,因为赶时间就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仿佛刚才对藤原千花说的话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无需讨论的事实,
“是为了学生会竞选的事情来找我的吧。
说说看,你的具体想法和……需要我‘咨询’哪方面?”他将“咨询”两个字咬得略微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意味。
白银御行瞳孔再次微缩。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可能连自己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心态来找他求助都预料到了!
那股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后背寒意骤升,冷汗几乎浸湿了衣衫。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天台风里的凉意,强行压下所有的震惊、恐惧和杂念,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向前一步,对着柒月,郑重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因为决绝和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
“丰川同学!拜托了!请助我一臂之力,竞选学生会长!不是咨询!是请你和我一起战斗!我需要你的力量!无比需要!”
柒月对于白银如此直白、强烈甚至带着卑微意味的请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上前扶起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白银弯下的、显露出清晰脊椎线条的脊背,
目光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份决心的纯粹度和重量,衡量其是否值得自己投入宝贵的资源和精力。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更让白银御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理由?给我一个必须选择你的理由。”
白银猛地直起身,强迫自己直视柒月镜片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允许自己再有丝毫退缩:
“我想改变!我不想再被无视,不想再因为出身而被天然地划归到某个阶层!我想成为能真正站在…站在像你和四宫同学那样高度的人!
拥有话语权,拥有能让人认真听我说话的力量!但我清楚我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这次胜利!”
他几乎是吼出了自己的决心和渴望,眼眶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柒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的情绪。
“站在我们的高度……”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目光掠过激动不已的白银,望向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仿佛在审视着棋盘,
“很有趣,甚至堪称狂妄的目标。但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并且……必须接受一些非常规的、或许在你看来并不完全符合你自尊的帮助方式。”
他提前埋下伏笔,话语中带着一丝警示。
他顿了顿,转过身,正面看着白银,语气变得清晰、冷静而直接,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所有虚饰:
“首先,公开站在你身边,以平等合作伙伴的身份为你站台拉票——这一点,我明确拒绝。
这不符合我的身份和预期,也会让竞选焦点失焦,人们只会看到‘丰川柒月支持谁’,而不是‘白银御行是谁’。”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白银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最大的希望似乎瞬间破灭……
但柒月的话锋随即一转,抛出了他真正的方案
“但是,我可以做你的‘竞选顾问’。只在幕后。提供策略指导、分析对手弱点、优化你的演讲词、帮你规避可能的风险陷阱。以及,”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抛出最具诱惑力也最艰难的筹码,
“帮你请动四宫辉夜,让她也加入进来,作为‘联合顾问’。”
“四宫同学?”
白银失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她……她根本……”
他无法想象那个冰之辉夜姬会参与这种事情。
“那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柒月打断他,语气带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仿佛这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搞定的小事,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接受这种形式的合作?我提供智慧和资源,你站在台前,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绝对的信任和不打折扣的执行力去战斗。
最终的光环、名誉、压力、以及可能失败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属于你。”他的目光直视白银的双眼。
这不是简单的帮助,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豪赌,一次严格的投资。
柒月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他是隐于幕后的操盘手,而白银,则是他选中的、需要押上一切去博取那个唯一胜利的“代言人”和“执行者”。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白银淹没。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被真正的强者认可、期待甚至“投资”的兴奋感、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也油然而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柒月那双仿佛能看透未来、冷静布局、掌控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通往那个高处的、唯一可能的狭窄路径。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眼神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坚定火焰,声音斩钉截铁
“我接受!一切条件我都接受!一切就拜托你了,丰川顾问!我会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我会赢!”
他像是在立下誓言,对自己,也是对柒月。
柒月看着白银眼中被彻底点燃的、混合着卑微、渴望和惊人韧性的斗志,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满意和期待弧度的笑容
“很好。那么,合作成立。”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行动的决断力,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说服四宫辉夜。走吧,白银‘候选’,我们的时间很紧。”
他率先迈开脚步,走向天台出口。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立刻跟上。
第35章 竞选团队!成立
弓道部下午的训练刚结束不久,四宫辉夜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侧门林荫小径上,准备搭乘私家车返回宅邸。
长时间的专注练习让她精神上有些许松懈,酒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地平线,略显放空,平日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舒缓。
“四宫同学。”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侧前方的树阴影处响起,打断了她短暂的放空。
辉夜微微一怔,回过神,只见丰川柒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倚靠着树干,似乎只是恰好在此处停留,欣赏夕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那样总是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假笑,眼神显得有些疏离和不同寻常的直接,这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迥异的气息。
“丰川同学。”
辉夜微微颔首,停下脚步,优雅的姿态没有丝毫慌乱,但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尤其是对方看起来……更像是特意在此等候。他想做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柒月的目光落在辉夜身上,比平时少了些社交性的礼貌缓冲,这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刚结束训练?”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嗯。”
辉夜简短回应,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他出现在此的意图,但缺乏足够的信息,无法得出准确结论。
于是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对方亮出底牌。
柒月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然后看向辉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直接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四宫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偶尔尝试一下……不那么‘四宫辉夜’的处事方式?”
辉夜闻言,酒红色的眼眸中瞬间凝结起熟悉的冰霜,强大的防御机制自动开启,语气也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处事方式有何问题?它高效、得体,并且最符合我的身份和利益。”
她试图将对话拉回自己熟悉的、讲求逻辑和效率的轨道。
“高效,得体,符合身份……”
柒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复述,
“这些都没错,是四宫家教导的精华。
但它同时也像一堵无限高的墙,把所有东西——无论是善意、恶意、机会还是风险——都绝对地隔绝在外,包括一些……
或许并不需要被如此严苛对待的人和事,以及可能存在的、墙外的风景。”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少许距离,声音带着一种更强的穿透力
“就像上次音乐沙龙,你最后说‘下次可以再听听’。
那很好,那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但之后呢?我们之间,除了那些必要的公务交接和那次偶然的、短暂的交流,似乎又迅速回到了原点。
你依旧用那套完美的、冰冷的准则,将所有人、所有可能的情感连接或简单的友好互动,都精确地计算、衡量,然后控制在你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那份短暂的“融化”后的迅速“回冻”。
辉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因他提及音乐沙龙那个下午以及“下次”那个承诺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但她的语气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防御性的尖锐
“维持适当的距离是生存的必要法则。过度且无意义的情感流露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致命的弱点。
丰川同学,你出身丰川家,我以为你理应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她试图用共同的“名门”立场和理性逻辑来反击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高墙的意义。”
柒月坦然承认,但他的眼神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深邃
“但我同样认为,绝对的理性控制、彻底的情感隔离,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弱点。
它会让你变得……可预测,让你错过高墙之外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和连接,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
因为无法真正理解或有效连接‘墙外’的人心,而陷入更大的、无法用纯粹理性计算的困境。”
他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击着她信念的基石。
他顿了顿,看着辉夜那双愈发冰冷、几乎要凝结出寒意的眼眸,知道这是最后的、直接的尝试了。
如果这次依旧无法在她厚重的冰层上留下任何印记,那就证明她内心的冻结程度远超想象,仅凭言语无法化解。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或许过于直白,甚至冒犯了你,”
他带着一种最后的坦诚,
“但我还是想说——偶尔,只是偶尔,放下‘四宫辉夜’这个身份带来的沉重枷锁,尝试用更…普通人的方式去感知和回应周围,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不必每一次互动,都像在应对一场必须完美取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的艰苦战斗。”
他说出了最终的建议,也是最终的试探。
说完,他不再试图说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判决。
是更激烈的反驳,还是彻底的无视和轻蔑?
辉夜站在原地,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勾勒出她紧绷的、毫无表情的侧脸轮廓,美得如同冰冷雕塑。
柒月的话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她冰封的心湖,未能破冰,却确实让冰层下的水流产生了细微的、混乱的扰动。
各种念头在她精密的大脑中飞速交锋:
‘荒谬……可笑!普通人?感知?回应?那只会暴露弱点,成为被他人利用的致命突破口!四宫家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永不示弱!’
她的理智和多年训练出的本能第一时间发出强烈的警告和否定。
但另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反驳。
‘上次考试排名……那份不甘心……是否也因为过于依赖固有的、追求绝对完美的模式而产生了轻敌的判断?如果当时能更灵活一点……’
‘音乐沙龙那次的感觉……那阳光下的钢琴声,那种毫无算计的交谈……并不让人讨厌,甚至……’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是丰川家的策略?还是他个人的……’
理性的防御和一丝微弱的好奇、以及那被强行压下的、关于“下次”的记忆在激烈搏斗。
最终,强大的防御机制和常年严格规训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习惯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不能承认,更不能示弱,必须彻底否定这种危险的“软弱”倾向。
“丰川同学的‘关心’,很多余。”
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少了些清冷,但依旧表现得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细微的动摇都粉碎
“我的人生不需要用‘普通人’的方式来增色或获得所谓的乐趣。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但无法认同,也无法接受。如果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失陪了。”
她微微颔首,动作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随即,她迈开脚步,准备从柒月身边走过,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的“冰之辉夜姬”面具,维持着绝对的距离感。
就在她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柒月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静,却刻意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冷漠,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既然‘改变’与‘尝试’无法成为我们之间的共识,那么,四宫同学,我们换个你更熟悉、也更习惯的方式来谈吧。
纯粹从‘利益’和‘规则’角度。”
辉夜的脚步顿住了,虽然没有完全转身,但显然在听。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清晰而冷静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上次期中考试,白银御行在A班教室前,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公开挑战你我,并最终在排名上战胜了你,取得了并列第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他当时说过,如果他战胜了你我,就要我们答应他一个要求。”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条被遗忘的“规则”的重量充分落下,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而现在,他将这个‘要求’的使用权,全额转让给了我。”
他抛出关键信息,语气不容置疑
“而我,基于这个‘条件’,提出的要求就是——请你,四宫辉夜,以‘联合顾问’的名义,加入他的学生会竞选团队,提供必要的智力支持。”
辉夜猛地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眸中瞬间被严重冒犯的冰冷寒意,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丰川同学,你是在用这种……近乎儿戏的、过时的‘条件’,来要求我参与一场与我毫无关系、且毫无意义的庶民闹剧?”
她的声音里带着锐利的锋芒和压抑的怒火,仿佛被亵渎了某种神圣的规则。
“并非胁迫,只是提醒你兑现一个既定的、公开许下的‘承诺’或曰‘条件’。”
柒月毫无畏惧地迎着她冰冷的目光,毫不退让,但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合同条款,
“你可以选择拒绝。白银那边,我会去处理。这个‘条件’就此作废,当作从未发生。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如同暗流汹涌的寒潭,抛出了最终的王牌,
“拒绝,意味着你主动放弃了一次可能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位突然崛起的‘竞争者’的机会;
放弃了一次可能在未来需要时,以此作为交换筹码维护四宫家声誉或利益的可能性;
也意味着你默认放弃了在这场可能改变学生会格局的事件中,施加四宫家影响力的机会。
这真的符合你一贯所追求的、最高效的‘利益’吗,四宫同学?”
他将所有情感、所有劝说彻底剥离,将一切都摆上了纯粹冰冷、她最熟悉的利益天平之上,步步紧逼。
这是他最后的方法,也是他认为最可能“有效”的方法——既然无法触动她冰封的内心,那就用她最熟悉、最依赖的冰冷规则和利益计算来说话。
他几乎已经认定,两人的关系,或许终究只能止步于这种赤裸裸的、毫无温度的利用与计算。
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清晰察觉的失望,在他心底掠过。
辉夜彻底转过身,直面柒月,夕阳在她眼中燃烧着冰冷而愤怒的火焰。
理智和骄傲告诉她,应该立刻严词拒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维护四宫家的尊严。
利用一次考试排名来谈条件?这简直是对她身份的侮辱!
她应该……
但是,为什么……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动,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心底那个极其微弱的、被理性狠狠压制的声音又出现了。
‘观察他……近距离地、客观地验证那次考试失败是否真的只是偶然?评估这个庶民的威胁等级和可利用价值……’
‘维护声誉……提前布局,掌控变数,这确实是符合四宫家利益的做法……’
这些理由迅速被大脑捕捉、放大、合理化,变得无比充分,完全符合她一贯的行事准则。
是的,正是因为这些冷静的、功利的理由,她才……
……才不是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他。
不是因为刚才他那番关于“改变”的、多余却莫名在她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微划痕的话。
更不是因为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想让两人之间刚刚因为音乐沙龙而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常人的连接,彻底退回到只剩冰冷利益计算的……抗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维持着最后的骄傲与冰冷,仿佛做出的是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
但说出口的话,却并非预想中的断然拒绝,而是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的、冰冷的妥协:
“荒谬至极。”
她先下了定论,然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最终确认自己的选择,才继续说道,
“……但好吧。我接受这个‘条件’。”
她甚至没有追问具体需要做什么,仿佛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做出的绝对冷静的决策。
她迅速补充道,试图重新夺回一些控制权和主动权,划清界限:
“仅限于‘联合顾问’的名义。我只提供最低限度的、必要的战略分析。并且,这绝不代表我认可这种提议方式,也不代表我认同这场竞选本身。”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
“当然。感谢你的‘专业’态度和基于利益的考量,四宫同学。”
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公事化,听不出丝毫喜悦,心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或许是极淡的失望?
最终,还是只能靠这种方式。两人的关系,看来也的确只能如此了。他清晰地在心中再次确认了这个结论。
“那么,具体需要你分析的内容和方向,之后我会让白银联系你。他会向你简要介绍情况。”
柒月说道,觉得此件事了,便准备离开。
辉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不愉快的商业谈判。
直到柒月的身影消失在林荫小径的尽头,她依然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如墨的长发,带来丝丝凉意。
她不明白。
明明是可以、也应该严词拒绝的事情。
明明是最讨厌、最警惕被胁迫的感觉。
为什么……最终会同意?
她将其彻底归因于纯粹而冰冷的利益计算——观察对手、评估风险、维护声誉、提前布局。
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在她尚未察觉的内心最深处,某种早已在音乐沙龙那天悄然发生变化的情感,正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持续地、固执地扩散着,无声地推动着她,最终做出了这个并非完全、彻底出于冰冷计算的决定。
只是现在的她,还无法或者说,强烈地不愿去承认和面对这一点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走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黑色轿车,仿佛刚才的一切争吵、谈判、妥协都从未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东西,在某些看不见的层面,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午饭时间。
自从昨天放学时,意外地从柒月口中得知了“白银竞选”这个爆炸性消息之后
藤原千花那颗热爱一切“有趣之事”、“热闹之地”的心就被这件事完全占据了,挠得她心痒难耐。
她那无穷的精力和对“好玩”事情的敏锐嗅觉,让她一整个上午上课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在琢磨着该怎么“帮忙”
或者说,怎么理所当然地加入进去一起玩。
午休铃声如同起跑枪声般响起,她就立刻行动起来,发挥了她那堪比情报机构的、强大的信息收集能力,很快就精准捕捉到了目标的具体位置和状态——
其实就是凭借着过人的活力四处溜达、竖起耳朵听八卦、以及凭借可爱外表进行“无害”套话
白银御行正抱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笔记,愁眉苦脸、念念有词地在教学楼后方相对安静的走廊里踱步,嘴里反复嘀咕着什么
“竞选纲领核心”、“差异化优势”、“可行性验证”、“预算制约”
之类的词,显然正处于竞选策划的痛苦初级阶段。
“发现目标!”
藤原千花眼睛一亮,立刻像一只发现了最新鲜胡萝卜的粉毛兔子一样,踮起脚尖(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的兴奋笑容。
白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焦虑中,根本没注意到危险的临近,还在全神贯注地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首先是要突出个人形象和变革决心,但具体措施必须实在……不能再空喊口号……唔……线下宣传物的预算也是个问题,难道真的要再去多打一份工……”
“预算问题就交给我吧!我对数字最——敏感了!”
一个充满元气和绝对自信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手猛地、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哇啊!!!”
白银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手里的资料哗啦一下差点全部撒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地回头,看到藤原千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哦”的表情,那双大眼睛闪烁着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光芒。
“藤、藤原同学?!你、你干嘛……吓死我了!”
白银捂住胸口,感觉心跳快得发疼,语言功能再次遭遇毁灭性打击。
“当然是来帮忙的啊!”
藤原千花双手叉腰,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第一真理,
“白银同学你要竞选会长对吧!昨天柒月同学都告诉我了!
这种超级——好玩!超级——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藤原千花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立刻引得走廊远处几个正在聊天休息的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
白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慌忙摆手,试图压低声音:
“不、不是……那个……你听错了……还在初步计划阶段……还没决定……”
他试图掩饰,但在藤原千花那仿佛能洞穿一切、闪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无比苍白虚弱,像是在欲盖弥彰。
“不用隐瞒啦!完全——没必要!”
藤原千花凑近一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却丝毫掩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不仅听到了,我还推断出来了哦!‘竞选纲领’、‘预算’!放心放心,我的嘴巴可是像保险柜一样严实的
!而且,我超——级有用的!比我看起来有用多了!”
她开始如数家珍般地、语速极快地推销自己,仿佛在展示最得意的收藏品:
“你看,我可以帮你做各种超——深入的调查!
不是那种无聊的、没人认真填的纸质问卷哦,是真正深入各个社团、和同学们一边玩一边聊天,用我独特的方式了解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顺便收集最新最有趣的八卦和零食情报!
“我还可以设计海报和宣传单!我的审美可是经过国际(我家姐妹和我自己)认证的!保证可爱又醒目,让人一眼就记住!”
“还有还有!我可以帮你协调各个社团的关系!我最擅长和大家交朋友了!笑容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虽然有时候会不小心搞砸那么一点点……但总体是好的!
“我还可以……”她掰着手指头,眼看就要列出十项全能。
她拍着胸脯,活力四射,信心爆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作为竞选经理,带领团队披荆斩棘、走向胜利的辉煌场景,周围还飘着小花花。
白银被她这一连串密集的话术砸得晕头转向,眼前仿佛有星星在旋转,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无助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像一艘被粉色风暴卷走的小船。
“等、等一下,藤原同学,这太突然了……我还没……这……”
他徒劳地试图找回一点控制权。
“一点也不突然!时机完美!”
藤原千花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眼睛闪闪发光,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竞选团队就是要早早组建起来才行!这样才能充分准备,打出气势!我现在就正式申请加入!请务必让我帮忙!拜托啦,未来的白银会长大人!”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无比诚恳、可爱又让人难以拒绝的请求姿势,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就在白银手足无措,大脑过载,几乎要被藤原千花那过于澎湃的热情和自说自话的逻辑彻底说服(或者说吞没)的时候,两个身影如同约好了一般,从不远处的拐角处并排走了出来。
是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
他们似乎是刚好路过,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或者别的地方,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停了下来。
柒月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混乱的一幕,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里多了果然如此的意味,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看来,我们不可或缺的‘公共关系与活力担当’,已经主动找到组织,并且开始进入状态了。”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四宫辉夜静静地站在一旁,酒红色的眼眸淡漠地瞥了一眼正手舞足蹈、试图说服白银的藤原千花,
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吵闹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内心可能已经预见到了未来工作环境中将持续存在的、不可控的“噪音”干扰和混沌变量。
但辉夜并没有出言反对或质疑,既然柒月认可这个“变量”的存在价值,并将其纳入布局,那么她也会暂时将其纳入自己的观察和分析体系之中,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影响。
“柒月同学!辉夜同学!”
藤原千花看到他们,眼睛瞬间更亮了,兴奋度直接翻倍,
“你们也在真是太好了!完美!我们这就是最强的竞选团队了!无敌!万岁!”
她自然而然地用了“我们”这个词,仿佛自己早已是铁板钉钉、不可或缺的核心一员,并且自动将眼前两人也划归入了“团队”范畴。
白银看着眼前的景象
兴致勃勃、已经进入状态的藤原千花;
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柒月;
以及虽然冷淡默然、却也没有离开的辉夜
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大势已去”、“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他的竞选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低调,也无法由他一个人掌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认命,又有些被这种奇异的、强大的、甚至有些可怕的组合注入了面对现实的勇气
“好…好吧。欢迎你的加入,藤原同学。那……调查和海报设计这两件事情就……先拜托你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听起来相对“安全”、破坏力可能最小的两项任务,试图给这辆即将失控的粉色赛车装上那么一点点刹车。
“耶!太棒了!保证完成任务!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藤原千花立刻欢呼起来,活力瞬间爆表,立刻就开始原地规划,
“首先要去哪个社团呢?漫画研究部他们肯定有很多有趣的点子!还是先去手工社问问他们喜欢什么风格的海报颜料?
或者先去烹饪部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可以拉票……
啊!策略!需要制定超——酷炫的拉票策略!”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就这样,白银御行的竞选团队,在藤原千花积极主动、甚至堪称“强行突入”的加入方式下,迎来了最后一位也是最不可控、最充满变量的核心成员。
这支集合了“庶民”的强烈斗志、“名门”的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无上威望、以及“混沌元气”的不可预测活力的奇特队伍,终于以一种充满戏剧性、近乎命运安排的方式,全员到齐。
秀知院学院学生会竞选的天平,从此开始就已经倾斜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36章 白银御行想建立/四宫辉夜的缓和
九月下旬至十月初的这两周多时间,对白银御行而言,是一场密度极高、强度巨大的淬炼。
竞选学生会会长不再仅仅是一个目标,而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
每一天都被精确到分钟地规划,在学业、打工和竞选筹备这三座大山间艰难平衡。
白银御行利用其现任学生会庶务的身份,成功向学生会申请到了一间因社团合并而暂时闲置的教室,作为竞选团队的临时大本营。
这个过程本身,也是白银的一次小小实践。
他拿着申请书,仔细斟酌措辞,力求理由充分、符合规章,然后才去找学生会长签字。
会长看着申请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爽快地签了字,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哦,白银庶务。这间教室的使用权,可别浪费了。”
会长的支持,总是这样恰到好处。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白银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他亲自去后勤处领取了打扫工具,第一个周末的上午,他一个人来到这间布满灰尘的教室,开始打扫。
白银挥动着扫帚和抹布,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他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充实感。
这间教室,将见证他们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的日夜,它将不再是冰冷的空间,而是被赋予意义的“我们的地方”。
下午,其他成员陆续到来。藤原千花看到焕然一新的教室,欢呼着冲了进来
“哇!好棒!这就是我们的大本营了吗!”
她立刻开始规划哪里贴海报,哪里放资料,哪里可以作为“能量补给区”(堆放她带来的各种零食)。
柒月则看了看电源接口的位置,测量了墙面的大小,然后说道
“这里需要一块白板,或者至少一大张白纸,用于书写计划和思路。
投影仪也需要一个固定的位置。网络信号需要测试一下。”
他总是着眼于最高效的办公需求。
辉夜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冷静地扫视了一圈。
教室依旧简陋,课桌老旧,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
她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挑剔的话,只是默默地找了一个靠窗、相对干净整洁的位置坐下,然后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一丝不苟地放在桌上。
大本营的建立,意味着团队有了一个固定的、私密的协作空间。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键节点
公示期、宣传期、公开辩论日、投票日。
另一面墙上则贴着藤原千花设计的、色彩明亮活泼的海报初稿
虽然被辉夜冷静地指出“重点不够突出,情感诉求过于直白”,
但被藤原一句“辉夜酱还是不懂人心啊。”给拨回了。
墙角堆放着藤原千花设计、即将付印的海报和传单;
桌上是柒月带来的历年学生会预算报表和活动记录,被他用彩色标签贴得密密麻麻;
辉夜手边则是一叠她亲自整理的、关于另外几位二年级竞选者的背景资料和潜在政策分析,字迹清晰工整;
白银的位子上则堆满了他自己写的纲领草稿和演讲练习笔记。
在这里,他们召开了无数次或长或短的会议。有时是为了争论一个宣传口号是否准确;
有时是为了分析某个社团的潜在票仓该如何争取;有时只是同步一下各自的工作进度。
氛围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慢慢磨合。
藤原千花的活力和偶尔的脱线,会被柒月的逻辑和辉夜的冷静及时拉回正轨;
辉夜过于严苛的标准和犀利的批评,也会在藤原的插科打诨和白银的虚心接受下,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承受;
而白银,作为核心和纽带,努力吸收着一切,协调着不同风格伙伴之间的节奏。
这间小小的、简陋的教室,成为了他们的熔炉和避风港。
门一关,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专注。
墙上那张巨大的日程表,上面的日期一天天被划去,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目标的临近。
每个人都在这间屋子里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它见证了他们的争论、思考、欢笑(主要来自藤原)和汗水
也见证了白银御行一点一滴的蜕变和整个团队凝聚力的增强。
团队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正式会议就在这里召开。气氛有些微妙。
丰川柒月整理出了清晰的竞选时间表,投影在白板上
“公示期结束后,将是三天的集中宣传期,最后是公开演讲和辩论。
白银,你的演讲是重中之重,是直接向全体学生展示你个人魅力与决心的最关键环节。”
听到这里,白银御行挺直了腰板。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团队的支持,特别是那份惊人的初期支持率数据,给了他一种错觉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他自己,或许真的拥有某种未被发掘的潜能。
他回想起自己打工时为了推销菜品而练就的口才,以及在班级偶尔发言时也能完整表达的经历,一股莫名的信心涌上心头。
他拍了拍胸脯,目光扫过正在认真做笔记的藤原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矜说道
“放心吧,丰川同学!演讲这方面就交给我了!虽然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但我平时打工招呼客人、在学校里也发过言,问题不大!肯定比某些只会念稿子的人强。”
他试图展现轻松和自信,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吹嘘,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藤原千花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信赖和崇拜
“真的吗?白银同学好厉害!果然会长候选人就是不一样!”
她的无条件信任反而让白银的心虚增加了一分,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既然如此,”柒月推了推眼镜,看不出情绪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明天放学后,就在这里,进行一次模拟演讲练习。
四宫同学和我会作为听众,藤原同学,你也一起,提前感受一下气氛。”
辉夜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白银一眼,并未发表意见,但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这一眼让白银如坐针毡。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冲回教室,拿出那份由柒月和辉夜联手打造、字字珠玑的演讲稿,开始疯狂背诵。
他把自己关在空的教室里,对着墙壁一遍遍地练习,试图找到那种“自信满满”的感觉。
然而,越是背诵,他越是感到恐慌。
稿子里的逻辑链条、数据引用、情感升华,都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简单的发言。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演讲”,而是在艰难地“背诵”,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需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第二天放学后,大本营里气氛凝重。窗帘被拉上一半,营造出一种模拟舞台的光影效果。
柒月和辉夜坐在后排的课椅上,如同最严格的评审官。
藤原千花则坐在前面一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既紧张又期待。
白银深吸一口气,走到教室前方,那块临时作为演讲台的区域。
他手里紧紧攥着演讲稿,指节发白。
当他抬起头,迎上三双目光各异的眼睛时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瞬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拍来,让他瞬间窒息。
“各、各位同学……大、大家下午好……”
开场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想去稳住双手,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
“我是高一b班的白银御行……今、今天站在这里……”
他开始照本宣科地念稿,眼神死死地盯着稿纸,几乎要把纸面盯穿。
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火车,毫无节奏感,平淡得如同白开水。
偶尔他想抬起头试图与“观众”进行眼神交流,但一接触到柒月和辉夜的视线,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下头,声音也会卡顿一下。
他的手更是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僵硬地抬起,又迅速放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配合演讲内容。
“……因此,我承诺,如果我当选,将致力于打破……打破……”
糟糕,忘词了!大脑一片空白!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他慌忙地翻动稿纸,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空气仿佛凝固了。
“打破……呃……那个……壁垒……”
他试图接上,但越急越乱,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
“呃……啊……就是……”,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停。”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是辉夜。她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陈述事实
“照这样下去,演讲当天,你会成为秀知院年度最大的笑料。你的紧张和不熟练,会彻底掩盖掉演讲稿本身的所有优点。”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白银最后一点自尊。
他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诶?!怎、怎么会!”
藤原千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看快要石化的白银,又看看冷酷的辉夜,连忙打圆场
“辉夜同学说得太严重啦!白银同学只是有点紧张而已!第一次嘛!”
“这不是紧张,”
这次开口的是柒月,他的语气相对平和,但分析得更透彻
“是缺乏必要的演讲技巧和练习。
声音没有底气,眼神无法聚焦,肢体语言为零,节奏混乱,对讲稿内容缺乏内在的理解和认同感。
白银,你之前说的‘擅长’,指的是什么?”
白银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一点虚假的自信。
藤原千花看着白银几乎要熄灭的样子,一股强大的责任感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膛。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白银面前,双手叉腰,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不行!不能这样放弃!白银同学,你只是缺少练习和方法!”
她转向柒月和辉夜,大声宣布
“演讲特训!从现在开始!由我,藤原千花,来担任白银同学的临时教练!一定要在宣传期开始前,把他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演讲者!”
柒月点了点头
“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藤原同学,这方面你确实比我们更有经验。”
他指的是藤原千花在各种场合天然的自来熟和感染力。
辉夜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她或许不擅长教,但她擅长看出问题,而藤原恰好弥补了执行的短板。
就这样,地狱般的演讲特训拉开了帷幕。
真正的特训比白银想象的要痛苦一百倍。
藤原千花一旦认真起来,严格得令人发指。
“声音!声音要从这里出来!”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腹部
“不是用嗓子喊!要用气息!肚子用力!感受一下!再来一次!”
“眼神!看着我!
不是看我的额头也不是看我的头发!
是看我的眼睛!想象你在和很多很多人说话,要扫视,慢慢扫过去!不要飘!”
“手势!手势呢!说到重点的时候要配合手势!
不是让你打拳!自然一点!
想象你在分享一个你很激动的想法!对!就是这样……哎呀过头了!稍微收一点!”
“停顿!停顿是有力量的!不要害怕安静!
不要在停顿的时候用‘呃’、‘啊’来填满!那是给你和听众思考的时间!”
她一遍遍地示范,模仿白银错误的样子,又展示正确的方式,一遍一遍吐槽着白银御行的错误,又一遍遍地纠正。
她甚至拿出手机录下白银的练习过程,然后拉着他一起看回放,一点一点地抠细节。
“你看这里,你眨眼眨得太快了,显得很心虚。”
“这里,语速又快了,慢下来,这个词要重读。”
“这个地方可以加一个小小的微笑,显得更亲切。”
白银经历了从崩溃到麻木,再到一点点开窍的过程。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感觉比连续学习二十四小时还要累。
但每当他看到藤原千花那么卖力地帮他,想到柒月和辉夜在背后的支持,想到自己立下的誓言,又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为橙红,再变为深蓝。社团教室的灯亮了起来。
整整两个下午放学后的时间,他们都泡在这里。
藤原千花嗓子都快喊哑了,白银更是汗流浃背,喉咙发干。
终于,在第二个晚上的深夜,当白银再一次完整地、流利地、甚至带上了一丝自然而然的感染力完成整篇演讲后,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
藤原千花没有立刻说话,她仔细地看着白银,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良久,她的大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然后猛地跳起来,激动地抓住白银的胳膊摇晃起来
“成功了!白银同学!你做到了!虽然离完美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是已经超级棒了!非常有说服力!绝对是一个合格的会长候选人的演讲了!”
她兴奋得差点要去摸摸白银御行的头,但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手,但笑容依旧灿烂无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白银累得几乎虚脱,双腿发软,但看着藤原千花那充满成就感的笑脸,一股巨大的暖流和由衷的感激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有一个伙伴为你的事情如此尽心尽力,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郑重地对她鞠躬:“藤原同学……真的……非常感谢你!辛苦了!”
“嘿嘿,没什么啦!”
藤原千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接下来就是要保持住这个状态!还要多练习几遍,做到完全脱稿也能这么流畅!”
此刻的白银,眼神里多了几分经过锤炼后的坚定和沉稳。
地狱特训磨掉的不仅是他的糟糕习惯,更是他那份浮于表面的自卑和自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努力和成长的、更为扎实的自信。
演讲特训初见成效,但竞选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
随着竞选工作的深入,数据分析变得越来越重要。
柒月需要向团队展示支持率的变化趋势、各年级各社团的偏好分析、以及针对不同群体需要强调的不同政策重点。
投影仪成了大本营里使用频率最高的设备之一。
一个周五的傍晚,夕阳给教室铺上一层暖金色。
团队正在开会,柒月准备展示他最新做出的、关于二年级学生最关心议题的分析图表。
“好了,接下来我们看一下二年级的数据,”
柒月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一边调整着投影仪的角度
“这部分数据很关键,因为我们的对手主要来自二年级,需要找到他们的软肋和我们的机会点……”
然而,就在他切换ppt的瞬间,电脑屏幕右下角又又又一次弹出了一个烦人的浮动广告窗口
这次是一个夸张的网页游戏广告,色彩俗艳,动画闪烁,正好遮住了图表最关键的一行数据。
“啧,又是它。”
柒月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这台学校的老旧电脑似乎被植入了一些流氓软件,总是时不时弹出各种广告。
他双手正忙着稳住晃动的投影画面,试图将其对准墙上的幕布,一时抽不出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头也没回地对着离电脑最近的辉夜说
“四宫同学,麻烦帮我用鼠标点一下那个广告右上角的关闭按钮,谢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藤原千花正埋头整理问卷,没注意。白银抬起头,看向辉夜。
被点名的辉夜微微一怔。她放下手中正在看的资料,优雅地站起身,走向笔记本电脑。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酒红色的眼眸专注地锁定那个不断闪烁、跳动着的广告窗口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技术骚扰,而是一个需要精密分析的商业案例。
她走到电脑前,没有去看鼠标在哪,而是直接伸出了那根纤细、白皙、保养得极好的食指。
在柒月、白银以及刚刚抬起头的藤原千花三人愕然的注视下,她带着一种近乎庄重和认真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精准地戳向了笔记本屏幕上的那个虚拟的“x”关闭按钮。
一下。
屏幕上的广告纹丝不动,依然在欢快地闪烁。
两下。
她的指尖只是在光滑的屏幕上留下了两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印记。
广告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辉夜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点不掉?
她微微偏头,凝视着那个“x”,仿佛在思考它的工作原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动作
她尝试用她那修剪得完美的指甲,去“抠”那个关闭图标!
表情依旧冷静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精密操作。
“噗——”藤原千花第一个没忍住,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
白银则是彻底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那个平日里无所不能、冷静完美的四宫辉夜,此刻正用她指点江山的手指,跟一个电脑屏幕上的广告图标“较劲”。
这反差过于巨大,让他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
柒月调整投影仪的动作也完全顿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辉夜那极其认真却又完全错误的操作方式,先是愣住,随即一种强烈的、难以抑制的笑意涌上心头,但他努力克制住了,只是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赶紧走上前去,以免四宫大小姐真的把屏幕抠坏。
“抱歉,是我的错。”
柒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歉意,“我应该说清楚。”
他轻易地拿起桌上的无线鼠标,光标滑动,轻轻一点,那个烦人的广告窗口瞬间消失无踪。
“应该用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鼠标。
一瞬间,极淡极淡的红晕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飞快地掠过辉夜白皙的脸颊,但她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试图用手指关闭电脑广告的人不是她。
她优雅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地解释,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对这些电子设备的操作,并不十分熟悉。四宫家的工作,通常由专人负责处理。”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冰之辉夜姬”形象,出现了一道极其可爱的裂痕。
柒月看着她强装镇定、实则可能内心有点窘迫的样子,之前因“利益谈判”而产生的那点失望和疏离感,忽然间消散了不少。
他意识到,她并非全知全能,她也有完全不擅长、甚至有些笨拙和天真的一面。
而且,她似乎并不介意被他们看到这一面。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微小的、温暖的火星,悄然落入了柒月心中那片本以为已经冷却的区域。
他再次看向辉夜时,眼神里少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点点的……亲近感?
他原本认为两人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冰冷的计算和互利,但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更真实、更鲜活、更“人”的连接正在缓慢建立,这种变化悄无声息,甚至连辉夜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
这个小插曲过后,会议继续进行。
但紧张的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当柒月再次讲解数据时,偶尔会特意问一句
“四宫同学,这个图表清晰吗?”或者“从这个数据来看,你觉得我们针对剑道部的策略是否需要调整?”
他不再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冰冷的审核机器,而是开始真正征求她的意见,进行互动。
辉夜的回应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简单的“嗯”或“可以”,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者补充一点柒月忽略的细节。
她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更频繁的、工作之外的细微交流。
这一个小小的技术故障,意外地成为了打破某种无形壁垒的契机,让柒月更清晰地看到了辉夜冰山下的另一面
也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向着超越纯粹利益共同体的方向,悄然迈进了一小步。
第37章 最后的准备时刻
宣传期正式开始前的这个周末,竞选团队的所有人都在大本营里做最后的冲刺准备。
藤原千花抱着一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纸箱,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
“来了来了!最新的战果!”
她砰地一声把箱子放在桌子上,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这是我发动了所有‘千花情报网’的力量,回收上来的第一批深度调查问卷!足足有四百多份呢!”
这句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柒月放下手中的预算表,辉夜也从数据分析中抬起头,白银更是紧张地站了起来。
初期的支持率数据虽然鼓舞人心,但那毕竟是藤原通过聊天和初步询问得来的印象分,而这份设计更精细、问题更深入的问卷,才能更真实地反映学生的想法和倾向。
“快!看看结果怎么样!”白银迫不及待地说。
藤原千花嘿嘿一笑,像是变魔术一样从箱子里拿出几份已经初步整理汇总好的数据表,分发给三人
“当当当当~!经过本天才的初步统计,结果非常——非常不错哦!”
数据显示:
现在的高等部一年级总共有192人
明确表示支持或倾向支持白银御行的,达到了惊人的70%!这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问卷空白处还有很多诸如“支持丰川会长”、“没理由不支持四宫同学”、“团队里除了藤原同学,成绩都好厉害”之类的“正面”评论。
而高等部二年级总共约210人
支持率达到了30%。
这个数字相对理性,评论也多集中在
“看看他的具体决策”、“相比二年级的几位前辈,他有什么独特优势?”、“需要再观察”。
高等部三年级(共约180人)
支持率也有50%,相当不错的支持率了,不过但考虑到三年级更关注升学和个人事务,以及对低年级候选人的天然谨慎,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评论多是“有魄力但人是混院的吧”、“想法有点意思”、“柒月上来能不能解决社团经费老问题”。
“七成!一年级有七成!”
白银看着数据,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这意味着他的基本盘无比稳固,拥有了一个强大的票仓。
“二年级三成,也比预想的好。”
柒月冷静地分析道
“看来藤原同学前期的‘亲和力攻势’和我们在一年级树立的口碑,产生了一定的扩散效应。”
连辉夜也微微颔首,看着数据表,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一年级的支持率是我们的绝对优势。二年级需要重点突破,三成还不够保险。
三年级……五成是个意外的惊喜,或许可以挖掘一下他们关心的问题,争取更多。”
藤原千花得意地叉着腰
“嘿嘿,我就说我很厉害吧!好多同学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认真填的呢!”
她的活力和人脉在这次问卷回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初步的喜悦过后,柒月将数据导入电脑,开始进行更细致的交叉分析。
投影仪再次工作,将复杂的图表投射在幕布上。
“看这里,”柒月指着一条曲线
“一年级内部,支持率也并非均匀。排名前的和排名后的意向也不相同。”
“二年级的情况更复杂。”
他切换图表
“支持我们的三成,主要集中在文艺类社团和部分运动类社团。
而我们的对手,那几位二年级的前辈,他们的基本盘在传统运动社团以及一些同乡会、兄弟会性质的小团体里,根基很深。”
“三年级也是类似,那50%的支持者大多来自平时比较边缘化、或者对现任学生会不满的小社团。
而主流群体和大学推荐名额争夺中的优势学生,大多持观望态度。”
经过柒月这么一分析,乐观的情绪稍微沉淀下来。
优势很明显,但隐忧也同样存在。
“这意味着,我们的宣传不能是笼统的。必须进行精准投放。
对一年级,要巩固优势,强调未来的活动;
对二年级,要突出我们的具体优势,尤其是能打动文艺社团和中间派的内容,并要设法削弱对手在其基本盘中的影响力;
对三年级,要抓住他们关心的实际问题,比如升学资讯分享、社团遗产传承、自习室管理等,争取将那50%扩大到60%,甚至65%,每一票都很关键。”
这是辉夜的分析
白银听得连连点头,刚才的兴奋转化为更深的思考。
他意识到,竞选并非简单的数字游戏,而是精细的策略运作。
“还有一个问题,”柒月补充道,表情略显严肃,
“问卷中也反映出一些担忧。部分学生,尤其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评论说
‘一个高一新生,真的能驾驭好学生会吗?’
‘经验是否不足?’
‘承诺听起来美好,但如何实现?’
这是我们必须正面回应的质疑。”
会议的气氛从刚才的欢呼变得再次凝重而专注。他们对着投影图表,一条一条地分析,一组一组地讨论。
藤原千花也收起了嬉笑,努力理解着数据背后的含义,并贡献出她所了解的各个社团的内部情况和“八卦”,这些信息往往能帮助解读数据背后的原因。
比如,她提到足球部的部长和一位二年级候选人是发小;
又比如,她听说烹饪社对预算削减怨念极大;
还比如,三年级有位很有影响力的学姐最近很关心图书馆藏书问题……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柒月的整合和辉夜的分析下,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地图”。
他们开始制定差异化的宣传策略:
针对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社团区域、甚至不同的放学人流方向,准备投放不同侧重点的宣传品和说辞。
白银看着伙伴们认真的姿态
柒月运筹帷幄,掌控全局数据;
辉夜洞察入微,精准定位问题;
藤原千花提供着至关重要的“人性化”情报。
他深深感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这份详实的数据和深入的分析,给了他巨大的底气,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前方的道路
优势已然确立,但最终的胜利,还需要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精准。
数据分析和策略规划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核心,再次回到了白银御行本人身上
他需要一份能与这份精密策略相匹配的、足以打动所有听众的演讲稿,以及完美呈现他的能力。
周末即将到来之前的上午,柒月将一份最终的演讲方案放到了辉夜的面前。
连带着演讲方案的就只有一句简单的,请四宫同学做最后审阅。若无异议,请白银同学开始熟悉。
辉夜翻开演讲稿,这已经是第五版了。
柒月的初稿逻辑严密,数据扎实,结构清晰,充分突出了白银“庶民”出身带来的独特视角,文字精准而富有说服力。
是一篇非常优秀的演讲稿。
但辉夜看着演讲稿,纤细的手指拿起铅笔仔细筛查。
她保留了柒月的核心框架和无可挑剔的数据支撑,但微妙地调整了部分措辞。
她将一些过于理性的表达,替换得稍具感染力;
将一些平铺直叙的陈述,转化为更坚定、更具号召力的句式;
她尤其强化了开头和结尾部分。开头增加了更能引发共鸣的“故事性”引入,结尾则将其升华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听起来既大气磅礴,又真诚动人,巧妙地回应了那份关于“经验不足”的质疑,将其转化为新视角的优势。
修改完成后,她将演讲稿交给了一旁的白银御行,并简洁地说道“可以用了,这就是最终版。”
这份最终版的演讲稿,堪称大脑(柒月)与心(辉夜)的完美结合。
它既拥有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又蕴含着触动情感的温度。
当白银御行在周一中午拿到这份最终讲稿时,他的状态已然不同。
经历了藤原千花的地狱特训,他对演讲的恐惧已被大量的练习和逐渐增长的自信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大声朗读,而是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地将稿子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不再仅仅是背诵文字,而是在理解其中的逻辑脉络,感受其中的情感起伏,揣摩每一处重音和停顿的用意。
他将稿子的内容,与这几天团队分析出的数据、策略、以及他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深深地融合在一起。
下午放学后,大本营里。白银提出要在大家面前最后试讲一次,完全脱稿。
他走到教室前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然不同。那里没有了紧张和闪烁,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和即将喷薄而出的信念。
他开始演讲。
声音洪亮、稳定,充满了底气——那是理解了内容之后自然产生的信心。
眼神坚定地扫视着前方的“观众”(空教室的空桌椅),与每一个“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那是藤原特训的成果。
手势自然而有力,完美地契合着演讲的节奏,强调着重点,抒发着情感—终于不再是多余的负担,而是表达的一部分。
他完全脱稿,但语言流畅无比,因为那些观点和词句已经内化为他自己的东西。
他讲到最后,情绪饱满,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染人的激情和真诚,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所描绘的那个更有活力的秀知院的未来,并深深地相信着自己能够带领大家走向那里。
演讲结束,他缓缓收势,微微喘息着,目光灼灼。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藤原千花,她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眶甚至有些发红,用力地鼓着掌
“太棒了!白银同学!完美!这就是最棒的会长演讲!绝对能行!”
柒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明显、充满赞赏和满意的大幅度笑容,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完美的作品,然后也认真地鼓起掌来。
这份演讲稿,仿佛就是为此刻经过千锤百炼的白银量身定做的一般,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就连辉夜,一直安静坐着的她,酒红色的眼眸中也掠过极大的惊讶和彻底的认可。
她似乎也没料到,经过最终打磨后的白银,站在这里,能展现出如此耀眼、如此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风采。
她微微颔首,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清晰地表达了她最高的赞许。
白银看着伙伴们最真实的反应,尤其是辉夜那显而易见的认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自信如同暖流般席卷全身。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这份由最强大脑和最细心灵魂共同铸就的武器,在他的手中,终于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此刻的他,站在这里,就是一个真正的、无可挑剔的领导者。
竞选准备的日子紧张而充实,大本营成了他们第二个家。
在高强度的协作中,柒月和辉夜之间的互动,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频繁和深入。
柒月原本因为那次“利益谈判”而对两人关系定性的看法,也在这些细碎的日常中,悄然改变。
他逐渐发现,辉夜并非他最初认为的那样,是一块完全冰冷、只按固定程序运行的坚冰。
她的变化细微而缓慢,如同冰川的移动,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最大的变化体现在她的“参与度”上。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条件”绑定来的、被动的审核者。
她会主动提出要查看藤原千花下一轮宣传口号的草案,而不是等别人送来;
她会在柒月分析数据陷入僵局时,冷不丁地指出一个被忽略的变量(;
她甚至会在对某份政策方案提出尖锐批评后,附带上一两条具体的、具有建设性的修改建议,而不是简单地扔下一句“不行”。
就像某次,为了赶制一批第二天就要张贴的、针对二年级艺术社团的定制版宣传单,大家忙到很晚。
窗外早已夜色浓重,教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柒月注意到辉夜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神态。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一楼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旁,这被藤原千花称呼为“能源补给站”。
他买了几罐热饮,先递给还在和设计软件“搏斗”的藤原千花一罐果汁,又给正在埋头背诵讲稿最后段落的白银一罐绿茶,最后,他拿着那罐热咖啡,走到辉夜的桌前,轻轻放下。
罐身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辉夜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又看了看那罐咖啡。
“提神。”
柒月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出于维持团队效率的考虑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部分数据需要和你核对一下。”
辉夜沉默了片刻,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惊讶,又像是一点点的无措。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丝:“……谢谢。”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罐咖啡,指尖感受到金属罐传来的温暖,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捧在手心里,仿佛在汲取那一点暖意。
‘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这句谢谢是谁说的。辉夜?’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却意义重大。
它表明她开始接受这种超越了纯粹利益计算的、同伴间的、细微的关怀。
柒月心中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工作。
还有一次,在审核藤原千花设计的最终版主海报时,产生了分歧。
藤原的设计一如既往地色彩明亮饱满,用了大量的可爱元素和夸张字体,活力十足但略显花哨。
而辉夜提供的版本则极端简洁,黑白主色调,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但冰冷得不像竞选海报,更像一份学术报告。
两人各执一词(主要是藤原在激动地阐述,辉夜冷静地反驳),僵持不下。
柒月看着两个风格迥异、走向极端的方案,忽然提议
“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个融合?采用藤原同学更明亮的色彩版式和具有感染力的主视觉形象,但采用四宫同学你调整过的、更简洁有力、直击痛点的核心标语?视觉吸引眼球,文字打动人心。”
这个提议让争吵停了下来。
辉夜闻言,没有立刻反对,而是认真地看向柒月,又看了看藤原那张花里胡哨的设计稿,思考了足足十几秒。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她通常会直接否定不符合她“高效”准则的方案。
最后,她居然点了点头,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可以尝试。视觉吸引力在初期抓取注意力方面,确实有其价值。”
她甚至主动转向藤原千花,开始沟通起来
“但是,这个字体必须更改,缺乏严肃性。色彩饱和度可以降低,主标题需要放大,副标题……”
虽然沟通过程依旧充满了藤原的欢脱跳跃和辉夜的冷静克制,但毕竟,合作开始了。
最终出炉的海报融合了双方的优点,效果出奇的好。
柒月看着那张海报,又看看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确实参与了“创造”过程的辉夜,心中那种“她正在改变”的感觉越发清晰。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柒月都默默地看在眼里。
他意识到,辉夜正在慢慢地、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发生改变。
辉夜开始更注重“团队”的整体效果和最终目标的实现,而不仅仅是机械地、完美地完成自己分内的“任务”。
她坚冰般的外壳,正在共同奋斗的暖流和一次次微小的碰撞中,一点点地融化、开裂,露出底下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更真实、也更复杂的内核
那里或许有着好奇,有着一丝想要被接纳的渴望,甚至有着极微弱的、尝试信任的勇气。
柒月不再像之前那样,认为两人的关系仅限于冷冰冰的利益交换和计算。
他开始更主动地与她交流想法,会在只有两人核对数据时,偶尔就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比如“这个数据波动图看起来像不像藤原同学的心情曲线?”。
辉夜的回应虽然大多时候依旧是平淡的“嗯”或者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隔绝一切非工作交流,仿佛自带一个绝对零度的防护力场。
偶尔,在她极其专注地思考某个问题,而柒月恰好提出一个关键点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接一句话,虽然马上又会恢复沉默。
一种新的、基于相互认可的能力、并肩作战的经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正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这种关系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投资人与项目”的关系,也不再是后来那种“利用规则捆绑的合伙人”,而是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张力。
柒月看着她坐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偶尔会因为藤原千花某个离谱的提议而微微摇头,那动作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而非纯粹的冰冷否定。
他想,也许他最初的想法错了。
坚冰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选择正确的方法,需要无数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的瞬间去持续地冲击。
而他现在,有幸正在见证这个过程,甚至参与其中。
它并非轰轰烈烈的转变,而是藏在无数个被工作淹没的日常瞬间里。
这边让藤原千花同学来举个香炒栗子,柒月来举个例子。
某次,在一次关于如何争取三年级中间派选票的讨论陷入僵局时,柒月将问题抛给辉夜
“四宫同学,从风险控制和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攻‘外校知名教师一日金课’承诺,还是‘改善图书馆环境’这种更实际的点?”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了片刻。
若是以前,她会直接给出一个基于冰冷数据的最优解。
但这次,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正在冥思苦想的白银和一脸期待状的藤原,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或许可以做个小型快速调研。藤原同学,你去问一下三年级的桌游部前辈,
或许可以‘顺便’问问他们班最近对图书馆的抱怨主要集中在哪些细节上。获取更精准的信息,再做决策,效率更高。”
她依旧围绕着“效率”,但提出的方法却不再是闭门造车式的计算,而是包含了“利用藤原的人际关系去获取更人性化情报”的思路。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妥协和融入。
藤原千花眼睛一亮:
对哦!包在我身上!我和她很熟的!”
立刻兴冲冲地跑去打电话了。
柒月有些讶异地看了辉夜一眼。
辉夜却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资料,只是耳根处似乎有点微红。
再举个例子,某个傍晚,只剩下柒月和辉夜在核对最终版的财务预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暖橙色。工作接近尾声,气氛难得有些松弛。
这些小瞬间,一次次地叠加,慢慢改变了柒月对辉夜的认知。
柒月不再将她看作一个完全由利益和规则驱动的、精密却冰冷的机器,而是开始看到一个被沉重枷锁束缚、却在缝隙中偶尔流露出些许真实情绪的、活生生的人。
他改变了自己的行动逻辑,会在藤原千花带来的点心过于甜腻时,自然地把她那份换成更清淡的款式,并随口编一个“这份好像没那么甜”的理由。
而辉夜,从最开始的略微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到后来逐渐默认甚至接受那些细微的的照顾。
她依旧很少说“谢谢”,但会用其他方式回应,比如下次带来更精准的数据,或者在他提出某个方案时,更快地给出更完善的补充意见。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一种超越了最初的“投资-回报”计算,也不同于普通朋友的热络,更像是两个顶尖的头脑在相互碰撞、相互打磨中,逐渐生出的一种惺惺相惜和彼此信任。
辉夜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变化。
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大本营”里,和这几个人一起工作,
虽然时常被藤原的吵闹弄得头疼,虽然白银偶尔还是会犯傻,虽然柒月的心思依旧深沉难测……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需要时刻提防和计算的紧绷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她开始习惯这种带有烟火气的、有些混乱却目标一致的协作模式。
她依旧会用“利益”、“效率”、“规则”来解释自己的一切行为,但驱动这些行为的底层逻辑,似乎混入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剖析的“意愿”
一种想要看到这个团队成功、想要看到白银获胜、想要证明他们共同付出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意愿”。
这份悄然发生的进化,并未宣告一个圆满的结局,它只是一个进程,一个趋势。
前路仍有挑战,竞选的结果仍是未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性格、经历的巨大差异依然存在。
但某些东西确实已经不同了。
冰层之下,已有暖流涌动,只为等待一个破冰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他们都无暇深思这种变化。
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投向了即将到来的——最终的宣传冲刺和那场决定命运的公开演讲。最终的战役,即将打响。
第38章 拉开帷幕
【丸子,18天了】
午后两点二十分,秀知院学园体育馆。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体育馆内的篮球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距离竞选演讲正式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但场馆内的空气已然不同。
不再是平日体育课上的汗水和活力气息,而是弥漫着一种庄重又略带焦灼的选举氛围。
巨大的空间被整齐排列的折叠椅填满,纵贯南北,一直延伸到最前方的舞台下方,只留下了中间的过道
而在头顶,所有的照明灯组全部开启,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舞台上方,巨大的背景屏幕已经点亮,呈现出秀知院学院的校徽下方是简洁的“学生会会长选举演说”字样。
舞台中央,立着一个专门设置的演讲台,原木材质,打磨得光洁如新,正面垂挂着带有精致校徽刺绣的紫色绒布条,彰显着此次选举的正式与权威。
几名别着“选举管理委员会”绿色袖章的学生干部正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工作,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座位间穿梭,显得格外忙碌和认真。
一人站在舞台中央,先是用手指轻触麦克风,随后是对着立式麦克风反复试音:“喂,喂……测试,一、二、三……低音测试……”
声音通过遍布场馆各处的音响清晰地传递出来,音量被仔细调整到既能覆盖全场又不至于产生刺耳回响的程度。
另一人则沿着过道行走,手持一卷长长的清单,仔细检查着每一排座椅的对齐程度,偶尔弯腰将某把略微歪斜的椅子扶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人不厌其烦地检查着连接电脑和背景屏幕的各类线缆,确保万无一失,甚至用绝缘胶带将散落的线路再次固定;
另一人则操作着电脑,最后一次确认丰川柒月提前提交的演讲ppt能够流畅播放,每一页动画切换都精准无误,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切换的幻灯片光影时不时还回过头去看向大屏幕。
这一项倒是只有柒月特有,毕竟柒月的名声在外,人缘在外。
甚至有人拿着扫帚和畚箕,仔细地将本就干净得反光的地面再次清扫,确保没有任何纸屑或杂物会影响这场合的严肃性。
至于收场之后的垃圾清理,那是下一任学生会长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准备一场庄严的仪式。
“为了推荐名额,这些都不算什么。”
看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能找到人也是花费了我们校长先生一点手段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等待着主角们的登场和观众的涌入。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抛光剂的味道,混合着“期待”的味道。
与此同时,在体育馆侧后方一个充当临时准备室的小仓库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基调。
时间接近两点半,演讲开始前约半小时。
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闲置的体育器材
几个略显瘪气的篮球、一筐磨损的排球、几副羽毛球网柱,角落里还叠放着几块体操垫,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橡胶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
一束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白银御行站在光线边缘,深呼吸,试图平复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穴处血管的搏动。
校服下的衬衫可能已经湿了一小片,紧贴着后背。
尽管经历了地狱般的特训,尽管手握优势数据,但临上场前的紧张感依旧如同实质般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的指尖有些发凉。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裤缝,那里藏着一份被他捏得有些发软的演讲稿提纲
虽然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藤原千花靠在一个叠放起来的体操垫上,垫子因为她靠上去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她引以为傲的、针对他们年级的调查报告,纸张的边缘因为她无意识的捏握而显得有些卷曲。
此刻的她,脸上竟少见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跳脱,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正经和可靠。
她用手指点着报告上用荧光笔标亮的数据,语气肯定地对白银说
“看这里,看这里,白银同学!我们年级,已经有足足九成的票明确表示支持我们了!这个优势非常大,几乎是压倒性的!所以真的不用这么紧张啦!”
她试图用确凿的数字给白银注入信心,虽然从白银依旧紧绷的侧脸来看,效果似乎有限。
她的脚边,放着她的手提包,拉链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一叠备用资料和……一副似乎是用来庆祝的彩炮?
四宫辉夜则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如同古典雕塑。
她酒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激动,仿佛外面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极细微的观察者才能发现,她那长而密的睫毛,每隔一段时间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泄露出一丝并非绝对平静的内心。
她的沉稳本身,就像一枚定海神针,无形中安抚着周围的空气。
她偶尔会抬眼看向白银,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丰川柒月背靠着墙壁,正好背对着那扇高窗,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身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朦胧。
他的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上上下下都透露着整齐的感觉。
他看着明显紧张的白银御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老父亲”般的温和与了然。
他没有重复藤原的数据安慰,而是用一种更沉静、更深入内心的语气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充满尘埃的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白银,”他省去了“同学”二字,在这个关键时刻显得更加亲近和郑重,
“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份数据,也不是因为我的演讲或者四宫的分析,更不是因为藤原的海报。”
他的目光直视着白银,带着一种深切的信任,
“是因为你。因为你想要改变,因为你愿意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争取,因为你值得站上那个位置。”
他微微侧头,示意体育馆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测试麦克风的细小回声,
“外面那些人,他们等待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演说家,而是一个他们愿意相信、愿意跟随的会长。
把你这些日子准备的东西,把你心里所想的东西,真诚地、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们看,就够了。”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白银的心上,也悄然回荡在辉夜的耳边。
这种相互信任、相互依靠、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全力以赴的氛围,再一次无声地浸润着辉夜的心湖。
她看着柒月沉稳的侧脸,看着他眼神里的肯定;
再看向白银,看着他逐渐因这番话而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的指尖逐渐平稳、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她微微移开视线,垂下眼帘,但紧绷的嘴角变得柔和,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放松了些许。
而与仓库内逐渐凝聚起来的沉静而有力的气势相比,站在体育馆另一侧后门处的几位二年级竞选者及其团队,则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肉眼可见的焦虑和阴霾所笼罩。
他们没有藤原千花那样庞大而高效、足以渗透每个班级的情报网络和精准的数据支持,
没有丰川柒月那样能统筹全局、稳定军心、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核心人物,
甚至,连竞选者本人的演讲水平、决策构思和临场心态,在与白银御行的对比下,也显得相形见绌。
那位候选者学长正紧张地来回踱步,步速很快,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边缘破损的演讲稿,嘴唇急速翕动,无声地反复背诵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需要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因为鼻梁上的汗水让眼镜不断下滑。
另一位助选者则脸色发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有些放空,望着天花板某处,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竞选者的支持者们围在一旁,试图说些鼓励的话,但话语听起来干巴巴的,连他们自己似乎都无法相信。
他们并非没有努力,也准备了演讲稿,设计了竞选口号,但一种无力感和巨大的压力深深地按住了他们。
他们能感受到那种鸿沟般的差距,不仅仅是在支持率上,更是在整个团队的精气神、后勤保障、准备工作的精细程度和对学生需求的精准把握上。
最初的竞争心态,在意识到这种全方位的差距后,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逐渐转变为
“完成一次不错的演讲,尽可能积攒一些人气和个人形象分”的务实或者说无奈的想法。
毕竟,即使竞选失败,学生会成员最终是由新任学生会长选取的,如果演讲表现良好,给会长留下好印象,或许仍有进入学生会的机会。
但这最后一点希望,在对面那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团队面前,也显得如此渺茫和不确定。
箭已搭在弦上,他们失去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三个年级将近六百名学生们开始陆续入场。
嘈杂的脚步声、交谈声、寻找座位的呼唤声逐渐由小变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填满了体育馆巨大的穹顶空间。
各个年级的学生按照引导员的指示,找到自己的区域坐下,如同溪流汇入预设的河床。
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背景音,其中夹杂着对竞选结果的猜测、对演讲的期待,
不过大部分也只是单纯的闲聊,因为这场竞选,他们今天只需要上半天的课程,可以说是可喜可贺。
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校服,整个场面显得格外正式。
“差不多可以准备出场了。”
一名戴着绿色袖章、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开仓库门,压低声音通知白银团队,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最后的状态。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仓库里灰尘的味道,他用力点了点头,最后一个深呼吸,将所有的紧张都压进心底。
柒月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沉稳。
辉夜露出微微笑容,酒红色的眼眸里传递出无声的“顺利”的祝愿。
藤原千花则握紧小拳头,脸上绽放出充满活力的笑容,用口型清晰地比出:“加——油——!”
他们推开仓库门,走向通往后台的通道。
无独有偶,另一队竞选团队也从对面的通道走了出来。
两支队伍在通往舞台的入口处,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沉默的、气氛迥异的集体亮相。
对比是如此鲜明,近乎残酷。
一边是白银御行眼神坚定,原本的紧张化作了眼角的锐利感,身姿挺拔,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丰川柒月从容不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自信弧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团队,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坦然;
四宫辉夜清冷自持,仪态无可挑剔,仿佛不是来参加竞选,而是来莅临指导,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
藤原千花活力满满,眼神里充满期待和兴奋,口袋里塞了个拉炮,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有趣的庆典。
整个团队散发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强大气场,仿佛有形的光环笼罩着他们。
而另一边,两位二年级学长神色紧绷,眼神闪烁,透露着不安与勉强,甚至不敢与白银他们对视;
团队成员也大多垂头丧气,或目光游移,缺乏生气,整个团队像是被一层灰色的薄雾所笼罩,显得松散而信心不足。
就连角落里正在核对流程单的一位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侧头,对同伴低声感叹
“两队人这精神面貌……还没上台,感觉差距就已经出来了啊……”
新闻部一位以嗓音清亮、语速流畅着称的播音员学姐已经站在台侧候场。
她穿着合体的校服裙装,妆容精致,手持流程卡,向双方最后确认演讲顺序
先是所有助选者依次上台进行应援演讲,然后是两位会长候选人本人的竞选演说。
后台的气氛瞬间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第一位上台的,是二年级团队的一位助选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男生。
他的演讲流畅却略显冗长,内容多是泛泛而谈的支持和鼓励,
“经验丰富”、“稳健可靠”、“团结一致”等词语反复出现,却缺乏具体细节和实质性的冲击力,更像是一篇辞藻华丽的空洞赞歌。
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翻阅手中的宣传单,或者掩饰地打哈欠。
掌声在他结束时响起,礼貌但稀疏,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当这位助选者终于结束演讲,收好稿纸,略带紧张地鞠躬下台时,主持人清晰悦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接下来,是白银御行同学的应援演说。有请——丰川柒月同学。”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还夹杂着一些尚未从昏昏欲睡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懒散,以及几声下意识的哈欠余音。
柒月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校服外套领口,神色平静地与下台的那位助选者交错而过,甚至对那位面色讪讪的学长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舞台。
就在他刚从后台阴影处走上灯光汇聚的前台,甚至还未完全站定在演讲台之后时,台下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泛起了涟漪!
“是丰川君!”
“哇!他真的来做应援演讲了!”
“初等部时的那个学生会长啊……超级厉害的!”
“听说他不参加竞选,结果是来帮人竞选的啊……”
与刚才昏昏欲睡的状态完全不同,细碎的议论声和带着惊喜与期待的感叹声从台下各处响起,如同逐渐涌起的潮水。
尤其是低年级区域,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低年级学生是见过柒月在另一个学段担任会长的姿态。
当柒月从容地走到演讲台后,站稳脚跟,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时,一些眼尖的同学立刻发现
他双手空空,并没有携带任何演讲稿或提示卡片!这份与刚才学长相比的自信姿态再次引来了小小的骚动。
柒月目光扫过台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决定临场增加一点小互动,以便将大家被之前冗长演讲所分散的注意力彻底、迅速地拉回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正式演讲,而是先轻松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看来大家午休刚结束,还有点困?希望我的声音不会成为新的催眠曲。”
一句略带自嘲的玩笑,瞬间让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和放松的气息,许多人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吸引了过来,会场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不少。
工作人员显然是提前精心演练过无数遍,立刻将他ppt的第一页投上了大屏幕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上面只有一个简洁的白色光标在闪烁,充满了科技感和悬念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抓住这个时机,柒月才正式开始了他的演讲。
他微微鞠躬,动作流畅而优雅
“我是负责白银御行会长候补进行应援演讲的丰川柒月。”
直起身,继续说道,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
“大家午安。”
第39章 精彩的发挥
话音刚落,他手中悄然出现一支极简风格的银色演示笔,轻轻一按。
背后的大屏幕瞬间切换!纯黑背景被干净的白色取代。
页面上方,是中号字体、蓝边白底的艺术字:“关于当选之后”。
下方,则是错落有致的两行:第二行是加大加粗的纯黑色字体“白银御行的”,
紧接着第三行是稍小一号但依然醒目的纯黑字体“预定筹备活动”。
视觉冲击力十足,清晰、直接、有力,瞬间将主题明了地抛了出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相信很多同学,无论年级,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柒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听众耳中
“一位高一的候选人,他能带来什么?是空泛的口号,还是切实的改变?”
他抛出了问题,然后顺势接道:“我们团队思考的,正是后者。”
他顺着ppt的翻页,开始逐一列出团队精心构思的、针对不同学生群体的活动方案
针对午饭和零食一类,食堂饭菜更多菜样的增加,小卖部的零食与面包供应种类与数量,自动贩卖机的增设;
针对社团经费的资源优化配置、外出竞赛的支持和校内赛事的组建
针对研学的计划安排,和休学旅行地点的公开投票
每一条都言之有物,直击痛点,并且给出了看似非常可行的大致框架和时间表,显示出背后大量的调研和思考。
然后,他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重磅炸弹——关于文化祭。
并不是明年的以爱心和爱心的传说为主题的奉心祭,那是每两年才举办一次的主题,本次的文化祭是另一个主题。
ppt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清晰地以图表形式展示了近年来文化祭各班级社团经费的波动曲线,每一点都清晰标注,以及白银团队承诺的显着上涨幅度和更加透明、公正的具体分配方案。
我们都知道,秀知院的经费是通过捐赠积攒的,每一年都会有固定的和临时的捐赠者。
比如说每年都会有的经费捐赠大头——四宫家。
以及今年新增的经费捐赠者——丰川家。
而这两家的人正好就站在助选的团队上,所以柒月能承诺经费上涨是相当具有可信度的。
柒月用简洁有力的数据和看着非常可行的实施步骤,描绘了一个所有班级和社团都能获得更多资源、从而能够更大胆地发挥创意、办出更精彩、更难忘活动的美好蓝图。
文化祭是秀知院所有人最为期待的大型活动,关乎每个人的参与感和成就感,这个话题瞬间抓住了几乎所有听众的心
柒月相当明白这一点,因为以前的自己正是在校方手中争取到了完整的文化祭天数而被赞颂,人气一路高涨。
台下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柒月清晰、冷静却又充满说服力的声音在回荡,以及偶尔因为惊叹或赞同而发出的细微吸气声。
他的演讲逻辑严密,数据扎实,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和从容,就好像不是在承诺,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
最后,他再次强调白银御行作为核心的决断力、行动力和倾听意愿,然后将画面切回最初那页只有闪烁光标的黑色背景,形成一个完美的首尾呼应。
他微微鞠躬:
“……以上,感谢大家的聆听。希望大家能为白银御行,投上清廉而宝贵的一票。谢谢。”
短暂的寂静之后,体育馆内爆发出了今天以来最为热烈、最为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不仅是为了精彩的演讲和诱人的承诺,更是对丰川柒月本人久违的公开表现、其影响力和魅力的由衷认可与赞叹。
掌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许多学生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谈论的欲望。
柒月保持着谦和而自信的微笑,向台下不同方向挥手致意,然后在持续的掌声中,从容离场。
掌声尚未完全停歇,主持人便不得不按照流程,报出下一位:“接下来,是候选者xxx同学的助选演讲……”
那位高二的学长,脸色苍白地顶着刚刚平息下去的、却依然回荡在耳边的热烈掌声和柒月演讲带来的巨大“后劲”,步履有些沉重地缓缓走上台
并且与下台时意气风发、周身还环绕着掌声余韵的柒月擦肩而过,对比之惨烈,高下之立判,令后台一些工作人员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感觉像是玩捏了。”“这一下估计就没有什么阻力了吧。”
柒月刚回到后台,早已等在那里的辉夜便迎了上来。
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维持着一贯的冷静,但由暗转明的眼眸中闪烁着的赞赏光芒,那光芒甚至比体育馆顶灯还要亮几分。
她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度,音调也略微提高,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非常精彩的演讲,丰川同学。”
她先给予总体评价,然后具体化
“时机、节奏、内容的呈现、与观众的互动,都无可挑剔。尤其是文化祭经费部分的阐述和数据可视化方式,直击要害,说服力极强。”
这几乎是辉夜式的、极其罕见且具体的最高赞扬。
柒月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认可,接收到这份来自“冰之辉夜姬”的、难得的直接肯定,心中泛起愉悦和成就感。
他笑了笑,回应道
“也多亏了你最后调整的那几个关键数据点和更严谨的表述方式,让整个方案听起来更可靠、更令人信服。这是团队的成果。”
他主动而真诚地将功劳分享给她,目光里带着感谢。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基于共同奋斗、共享成果而产生的、更深层次的默契和欣赏在空气中静静流转。
他们的关系,在这场并肩作战的胜利一刻,无疑又悄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虽然还没有进入结束阶段就是了——这是不是有点半场开香槟啊?
不过已经飞龙骑脸,即便是对方放再多的火球法术也无济于事了。
旁边正在做放松的空气翻花绳的藤原千花都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好奇的笑容。
而之后上台的那位二年级候选人本人的演讲,正如预料的那样,在柒月珠玉在前的情况下,更显失色。
内容不可避免地充斥着空洞的“团结”、“努力”、“更好的明天”之类的方针口号,
以及一些听起来美好但缺乏实施细节、学生们根本不关心甚至觉得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的“公约”,
例如“推动校园内全球文化交流常态化”之类宽泛的概念。
而且,这家伙竟然在竞选中加入“增加校门检查”之类的提议,这一点无疑是将自己的人缘拉向了厌恶的一端。
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再次迅速流失,对比之下,更显得白银团队的准备是多么充分、接地气和目标明确。
演讲过程中的掌声更加零星和礼貌,甚至能听到一些不耐烦的叹息声。
那位候选人在台上显得越来越不自在,额上的汗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终于,轮到了白银御行本人。
站在后台入口,听着前面那位学长干巴巴的、近乎煎熬的演讲和台下稀疏礼貌、近乎施舍的掌声,白银感觉自己的心脏又一次开始加速跳动,如同战鼓在胸腔内擂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迈步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
通道不长,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每向前走一步,脚下的触感似乎都格外清晰,木质地板轻微的弹性,灰尘的味道,后台昏暗的光线。
他内心深处的紧张感再次探头,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我会不会怯场?会不会紧张到口吃?会不会在台下这么多目光注视下大脑一片空白?会不会搞砸了一切,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片光亮的、传来前方微弱声音的舞台入口,竞选团队每一个人的身影也依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藤原千花,带着灿烂无比、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手加油,做着“你能行”的口型;
是四宫辉夜,酒红色的眼眸中带着沉静的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那轻轻的点头;
最后,是丰川柒月,刚才在台上从容不迫、掌控全场、引发热烈反响的身影,以及下台后对他投来的那个充满信任和“接下来看你的了”的坚定眼神。
这些画面如同最强的强心剂,注入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当他的一只脚踏上舞台边缘,沐浴在侧幕溢出的强烈光线中时,所有的紧张感奇迹般地荡然无存!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经过千锤百炼后产生的沉稳以及源自内心的、想要实现目标的炽热热情,如同经过打磨的钻石,锐利而耀眼。
他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这个动作他已经在仓库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力求自然流畅。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竟然没有丝毫躲闪,而是坦然地将自己的决心展现给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洪亮、稳定、充满力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让许多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学生都惊讶地抬起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一b班,白银御行!”
开场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先声夺人。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稍作停顿,让声音沉淀下去,也让所有人被这不同寻常的开场吸引过来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这个停顿,充满了掌控力和力量感,是藤原千花地狱特训的成果,完全不见新手的青涩。
“站在这里,我看到了很多怀疑的目光。”
他开门见山,直接面对最尖锐的、也是所有人都在想的质疑,这份坦率让人意外,
“是的,我是一名高一新生。我在学生会工作的经验仍旧较少,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
甚至在一个月前,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会站在这里,竞选学生会的会长。”
他承认自己的不足,反而显得无比真诚。
真诚,往往是最大的武器。
台下的骚动平息了,许多人都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这个直言不讳、与众不同的候选人,眼神里的质疑开始掺杂进好奇和审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激情,手臂也随之挥动,做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
“我拥有的,是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是愿意倾听每一位同学声音的耐心!是想要打造一个更加活力、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秀知院的真心!”
“我看到过因为社团经费不足,同学们只能自掏腰包甚至放弃部分创意的无奈;
我听到过因为活动场地分配不公,各个社团之间的抱怨和摩擦;
我也感受到过,作为学生,我们的想法和需求,有时似乎无法真正传达到决策层的隔阂!”
他所说的,正是许多普通学生日常遇到却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的痛点,瞬间引发了台下广泛的共鸣,细碎的赞同声和点头动作开始出现,气氛逐渐升温。
“所以,我在此郑重承诺!”
他的声音更加坚定,配合着有力而清晰的手势,目光灼灼地扫过台下每一片区域
“我,白银御行,当选学生会会长之后!”
他逐条重申并细化了柒月ppt中提到的核心政策,但用自己的语言,加入了更多真挚的情感和个人色彩:
“我会确保学生会的账目对每一位同学公开透明!
每一笔预算的制定,每一分钱的去向,都会清清楚楚地公示出来,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我会建立更公平、更科学的社团资源分配制度和支持体系!
不仅仅是经费,还包括场地、宣传资源,让每一个想法,无论大小,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灌溉!”
“我会推动自习室的全面升级和人性化管理改革!
延长开放时间,增加充电接口,改善照明,为每一位即将面对升学的学长学姐,提供最安静、最舒适、最支持性的环境!”
“而我最重要的承诺,”
他再次提高了音量,眼神仿佛要看到每个人心里去,
“就是刚才我的应援者丰川同学所提到的——尽我所能,说服校方,争取大幅提升文化祭的总体预算!
让每一个班级,每一个社团,都能拥有足够的资源,去大胆创意,去精心准备,去打造一个真正难忘的、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文化祭!
这不是空头支票,而是我和我的团队,经过详细调研和测算后,做出的郑重承诺!我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他的演讲,将扎实的政策、真诚的情感、强大的个人魅力和经过千锤百炼的演讲技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地将稿子里的内容化为了自己的思想、信念和语言,澎湃地、富有感染力地表达出来。
他的身体语言自信而开放,他的眼神与台下观众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最后,他再次扫视全场,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期待,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深入人心
“我或许不是最有经验的候选人,但我一定是那个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最渴望听到你们声音、最想和大家一起创造一个更美好明天的候选人!
请相信我,给予我这份责任和机会!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躬,幅度很大,久久没有抬头,就好像在向所有人的聆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短暂的、几乎是凝固般的寂静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响起的、几乎要掀翻体育馆顶棚的剧烈掌声和欢呼声!
这掌声远超之前给柒月的,因为它不仅献给精彩的演讲和诱人的承诺,更是献给白银御行这个人的惊人蜕变、他的真诚、他的热血和他的担当!
许多一年级的学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支持。
二年级和三年级区域也有大量学生报以热烈掌声,眼神中带着惊讶和认可。
这一刻,白银御行成功地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将竞选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渐渐平息。
投票环节正式开始。
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抱着透明的、上方开口狭窄的投票箱,表情庄重地沿着过道缓缓行走。
学生们依次将手中那张印有候选人名字的选票,庄重地、小心翼翼地投入箱中。
每一张票滑落箱底的声音都轻微却清晰,都代表着他们对未来一年学生会发展的期望,也决定着台上那两位候选人的命运。
投票箱旁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舞台后台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透明的、逐渐被填满的投票箱,等待着最终结果的揭晓。
而白银御行团队的所有人,站在后台,虽然心中已有强烈的、几乎可以确定的预感,但依旧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官方确认。
他们的征程,辉煌的一战已然落幕,只差这最后一步的加冕。
第40章 我成为 啦!
【万字day19】
投票环节在白银御行引发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掌声余韵中正式开始。
整个投票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和愉悦。
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抱着透明的投票箱穿行在座位之间,学生们脸上大多带着轻松和明确的表情,几乎不需要太多犹豫,便将自己的一票投入箱中。
即便是那些支持二年级学长的学生,也大多带着平和的心态完成了投票
他们清楚地知道差距过大,自己的选择更多是出于对熟悉学长的个人支持或礼节,而非对胜利的奢望。
这种清晰的认知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和谐,没有失败的阴霾,只有对结果的了然和接受。
整个体育馆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积极而宽松的氛围。
目光交织在投票箱和台上两位候选人之间,窃窃私语声低低回荡,猜测着最终的结果。
白银御行团队一行人退回到后台的小仓库。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仓库内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白银御行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站在聚光灯下的每一秒。
奇妙的是,随着演讲的彻底结束,以往那种如影随形的紧张、自我怀疑和焦虑感,并未像潮水般立刻反扑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退潮后显露出的坚实滩涂般的踏实感。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深处那丝因长期自卑而产生的闪烁不定,似乎真的在渐渐消散。
尽管对结果的未知依然带来心跳加速,但这心跳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炽热的期待。
那些在数个深夜里啃噬他的不安,仿佛被刚才那场倾尽全力的演讲一同宣泄了出去,留下的,是经过锤炼后愈发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依旧迫切地想知道结果,但那种“无论结果如何,我已全力以赴”的释然感,正一点点地充盈着他。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仓库门外传来了越来越响的喧哗声、脚步声以及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
计票进程相当迅速,毕竟只有两位竞选者,且优势似乎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
一位戴着“选举管理”袖章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开仓库门,告知了最终结果的进程。
“白银同学,计票结果已经统计完毕,可以出来看一下最终的公布了。”
“看来计票有结果了,外面已经进入到开始公布流程了。”
柒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仓库内的寂静,“不过,在最终结果宣布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他将手中的调查报告递向白银御行。
“这是……”
“藤原同学努力的‘战果’。”
柒月解答了众人的疑问,语气平稳无波,
“事实证明,在竞选演讲开始前,凭借你期中考试‘打败’辉夜和我并列第一的那份成绩单带来的硬实力印象,以及前期藤原同学的大力宣传,全年级七成的选票已经早早稳定地倾向于你。而今天……”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哗声陡然变大,紧接着,是清晰的、通过麦克风放大传来的调动氛围的声音
“你最后那场毫无保留、充满真诚和激情的演讲,以及我之前铺垫的效应,更是直接将剩余摇摆选票中的大部分推向了我们这边。台下听众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对手那场糟糕透顶、充斥着空洞‘方针’和学生们根本不关心的‘公约’的演说……”柒月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结局不言而喻。
白银御行几人回到后台,看着灯光下的主持人手里拿着的最终的结果。
他忽然有些耳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随之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巨大欢呼和掌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银御行周围的几人瞬间对视一眼,眼中都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最终的得票结果也会张贴在楼道的公告栏,那我宣布……”
尘埃落定,同学们带着欢快的讨论声离开了体育馆。
几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着即将去张贴结果的工作人员,准备看一眼公告栏。
他们提前离开,走向体育馆外那面熟悉的公告栏。
公告栏前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一名选举委员会的委员手持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浆糊刷在一旁准备着。
看到白银一行人到来,他点了点头,然后利落地将浆糊刷在公告栏上,随后将那张结果已经出现的白纸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最上方是“秀知院学院第67届学生会会长选举最终结果”。
下方,竖行排列。在最上方的位置,名字的前面甚至还被精心贴上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塑料仿真花,仿佛象征着胜利与荣耀
那是白银御行的名字!
而在他的名字下方,则是无比醒目的最终得票数——494票!
总投票数582票,白银御行以压倒性的494票获胜!
这一刻,胜利的实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白银御行的全身,将他最后一丝残余的忐忑彻底冲散!
他赢了!以绝对的优势!
“哇啊啊啊!成功啦!!!”
就在白银还在消化这巨大喜悦的瞬间,旁边的藤原千花已经兴奋地尖叫起来!
她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兜里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巧的拉炮
她特意选用了那种不会产生大量纸屑、重点在于发出响亮“砰”的一声来制造气氛的款式随后——用力一拉!
“砰!”
一声清脆响亮的爆炸声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尚未完全离开的学生的注意!
“恭喜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欢呼着,脸上洋溢着比她自己赢了游戏还要开心的笑容。
这声音如同发令枪,瞬间,早就注意到结果公布、等待在一旁的人群涌了上来!
主要是兴奋的一年级学生和一些支持白银的高年级生,他们围住了白银御行和他的团队,七嘴八舌地送上祝贺。
“太厉害了白银同学!”“实至名归!”
“恭喜你啊会长!”“演讲太精彩了!”
人群热情而激动,不由自主地越围越紧。
四宫辉夜原本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突然涌上的人群瞬间缩短了社交距离,各种陌生的气息和近距离的包围感扑面而来,让她猝不及防。
她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维持一个安全距离,但人群又立刻填补了空隙。
她那习惯于保持距离的领域被打破,一种明显的不适感从她绷紧的嘴角表现出来。
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丰川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他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几乎没有犹豫,柒月自然地向前半步,巧妙地隔开了辉夜与旁边一位过于热情的同学。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对辉夜说
“这里人太多了,有点闷。我们去那边长椅稍微坐一下缓口气。”
他的语气自然关切,没有流露出任何让她觉得难堪的意味,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同时,他伸出手,非常轻地、绅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为其指引方向并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帮她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个小小的通道。
辉夜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柒月,看到他眼中了然而并非怜悯的神情。
她心底微微一松,那股因拥挤而产生的轻微窒息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顺着柒月引导的方向,默许地跟着他脱离了喧闹的中心,走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条安静的长椅。
柒月并没有过多停留,待辉夜坐下,确认她神色缓和后,便自然地将手收回,站在长椅旁,仿佛只是随意地守着,并未将注意力过分集中在她身上。
这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恢复镇定,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另一边,白银御行已经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众人的祝贺中。
他一遍遍地说着“谢谢”,笑容灿烂而真诚。
喧闹中,他清晰地明确了自己成为会长的事实。
兴奋之余,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正在远处长椅旁稍作休息的柒月和辉夜,也看到了还在兴奋地和大家聊天的藤原。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忽然抬高声音,对周围祝贺的同学说道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也去帮忙收拾会场!”
说完,他挤出人群,步伐坚定地朝着体育馆走去。
回到体育馆,里面的观众已基本散尽,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竞选传单和需要回收的数百张折叠凳。
还未戴上象征会长职责的纯金饰带的白银御行,看着眼前这片需要收拾的“战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挽起袖子,对最近的几位工作人员说:“我来帮忙。”
一位高二的领头学长看着刚才还在台上光芒万丈、现在却要亲手干杂活的新任会长,忍不住劝到
“白银会长,你去休息吧,庆祝一下!这里有我们负责就够了,而且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白银御行正利落地将一张椅子叠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初掌权柄的人。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激动和动作而渗出的汗水,露出一个坦率而真诚的笑容。
“没事,我经常干这种活,已经习惯了。大家一起动手更快不是吗。”
他环顾着这片变得空旷却见证了他奇迹般胜利的会场,眼神中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和深深的归属感
“而且,总觉得这么做……能够离想要追上的目标更近一点?就一个劲的往前冲,习惯了。”
高二的前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由衷地感叹
“说起来,你真是很厉害啊。不仅赢了,而且是以那样的比例……”
他带着点八卦的笑意用手肘顶了顶白银御行
“能把丰川同学拉过来给你进行助选演讲,真没想到。明明上个月考试排名公布那会,看起来你们之间还硝烟味挺浓的。”
白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当我狠下心来去求他的时候,真觉得会被拒绝呢。”
他回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去找柒月的忐忑,以及柒月听完他的请求之后,那副意料之中又带着点玩味的表情。
柒月没有多问,只是干脆的答应了,并在后续的竞选策略、讲稿打磨甚至现场控场方面,都给予了白银远超预期的、堪称导师般的帮助。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白银内心对柒月早已从竞争对手的敬畏,转变成了一种近乎大哥一般的崇拜和信赖。
“那不就说明,他对你的观感其实相当不错嘛!对了,你决定好副会长的人选了吗?这可是个大问题。”
学长顺势问道。
白银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嗯,柒月。我觉得还得是他来才行。”
白银御行发自内心的认为这个位置非柒月不可。
在竞选筹备的日日夜夜里,柒月展现出的那份举重若轻的智慧、洞察人心的能力以及深不可测的资源,都让白银体会到差距,也产生了极强的依赖感。
“说实话,我总觉得这个会长的位置,由他来担任才是最合适的。”
“说什么呢。”
柒月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和辉夜也走了过来(辉夜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白银和学长闻声转过头。
柒月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但语气却十分明确
“大家可不仅是看在我的份上才投票给你的。”
“事实证明,绝大部分人认识你,还是因为上个月你‘打败’辉夜、和我并列第一的那场期中考试。
那份成绩单,就是最硬的敲门砖。当然,后面你自己超乎预期的表现,才是最关键的。”
“丰川同学,我有一个请求……”
白银御行看向柒月,神情郑重而恳切。
柒月仿佛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抬手打断,表情里带着坚决的推拒
“不了,副会长的位置,就留给四宫同学吧。那个位置需要处理的事务,和你这个会长一样,都是最繁重的。
我已经体验过了一次,这次就免了。”
他的理由清晰而直接。
“竟然这么干脆的吗?!”
白银御行有些愕然,也有些失落。他相当希望柒月能在身边。
“但是!”白银猛地弯下腰,态度极其诚恳,
“学生会没有你不行!最起码,总务的职位,请你务必担任!拜托了!”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显得异常执着。他知道学生会离不开柒月的智慧和能力。
柒月看着白银弯下的腰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白银此刻的心情和对他的依赖了,也知道总务一职确实能发挥他的作用,而又不必被副会长的大量日常琐事缠身。
“好吧好吧。”
他终于松口,但立刻补充道,“不过!我先说好了,不要把工作都一股脑的塞给我啊,我很忙的。”
这算是委婉地答应了下来。
白银御行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直起身大声道:“明白!大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称呼给我改了!叫大哥什么的真难听,又不是龙珠组的小弟。”
柒月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清理都完成了吗?我们去哪个家庭餐厅一起庆祝一下吧。”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从体育馆门口传来。
藤原千花像一只欢快的粉毛兔子一样跳了进来,脸上是完成任务后的得意笑容。
“会长!车已经备好了,庆功宴,就等你们啦!”
一开始白银御行还奇怪藤原千花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加入白银御行的竞选团队?
但藤原回答的理由简单得令人扶额:
“和辉夜同学还有丰川同学在学生会一起玩一定很开心吧!”
尽管柒月不止一次强调“学生会才不是玩的地方,你的桌游部才是。”
但这么多天下来,白银倒是对这位第一印象就“充满阳光、行动力又意外靠谱?”的藤原同学感官极佳。
藤原千花的目光扫过收拾得差不多的会场,最后落在柒月和白银身上,笑眯眯地催促
“走吧!别让司机等太久,车子前面等我们啦!”
“那我就走了,再见。”
白银会长向着工作人员的几人道别,跟上了离开的三人。
新的学生会时代,伴随着体育馆内尚未散尽的喧嚣余音和即将开始的庆功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白银御行胸前的金链在体育馆的灯光下闪耀,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见证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第41章 冰辉夜的退场/辉夜想要变得可爱
就在白银御行前往体育馆帮忙、藤原千花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柒月刚将辉夜护送到长椅旁坐下的时候。
不远处,那位竞选失败的高二学长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公告栏前,死死盯着那张写有压倒性票数差距的白纸,脸上带有着不甘,那更多的是早就知道结果的释怀。
不过周围的喧闹和庆祝都与他无关,世界仿佛给他留下了一片灰暗。
然而,就在这最低落的时刻,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勇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她似乎一直默默关注着他,此刻看到他如此消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
“学长……”
女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请不要灰心!在我心里,你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而且……而且特别帅气!”
她的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但目光却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学长愕然抬头,对上女生清澈而充满关切的眼睛。
“其实……其实我仰慕学长很久了……”
女生终于鼓足勇气,袒露了心意,“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这如同小鹿一样闯进学长心中的女生,像一道阳光驱散了那一片灰暗。
他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在失败时唯一走向他、给予他温暖和肯定的女生,被认可的感觉瞬间充满心灵。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从冰冷变为微妙的暖昧。
女生欣喜地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泪光,而学长也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价值,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红晕。
这一幕,恰好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正坐在不远处长椅上休息的辉夜眼中。
她安静地看着那个女生如何勇敢地“趁虚而入”,看着学长如何从绝望中被拉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简单而直白的情绪流动
喜欢,就说出来;想要,就去争取;失败了,还有人在身边……
这种她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理解过的“普通”情感模式,以一种极其直观的方式冲击着她的感官。
眼眸中闪过渴望
她迅速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对刚刚诞生的、与自己熟知规则格格不入的小情侣,但那一幕已经像一枚种子,悄然落入了她的心田。
不久后,一行人离开了终于收拾干净的竞选会场。
夕阳已然西沉,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序幕。
选择庆功地点时,出现了小小的插曲。
藤原千花原本兴奋地提议去某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超高级料亭,但丰川柒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长期订着‘言叶之庭’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不错,环境也安静,去那里吧。”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白银御行经济状况的敏感话题,但藤原千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拍手
“对哦!那家店的甜点超好吃的!”
而辉夜,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几人心照不宣地、极其自然地避开了可能让白银御行感到任何局促的高档场所,这份无声的体贴,让白银御行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
言叶之庭轻松而喧闹的氛围与四宫辉夜习惯的餐厅截然不同。
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极佳,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霓虹闪烁的街景,东京繁华的夜色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映入眼中。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这一次的奥寺美纪熟练且热情地引着他们入座。
氛围轻松下来,但四宫辉夜坐在柒月对面,酒红色的眼眸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游离和微妙的局促,仿佛还在适应这种过于“普通”的热闹环境。
随着奥寺美纪的离开,短暂的安静弥漫开来。
白银御行作为新会长,正准备开口活跃气氛,辉夜却先一步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贯的语气,不过已经听不出那种尖锐冰棱的感觉了。
“其实……这次竞选,我并未出太多力。
主要是藤原同学的调查和丰川同学的演讲……以及白银会长自身的努力。
参与这样的庆功宴,我……”
她的话语未尽,意思却很明白——她觉得自己功劳不够,受之有愧。
那份“冰之辉夜姬”的疏离感仍在负隅顽抗,习惯性地将自己置于孤独的位置。
“四宫同学!”
白银御行立即打断她,语气诚恳而坚定
“怎么能这么说!你的演讲稿写得无懈可击,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贡献!”
他的话语仍未结束,但已经站起身,拿起面前倒好柠檬水的玻璃杯,郑重地看向辉夜
“我,白银御行,作为新任学生会长,在此正式邀请你,四宫辉夜同学,担任67届学生会的副会长!我们需要你的智慧和力量!请务必答应!”
藤原千花也立即跟着起哄,兴奋地举起杯子
“对对对!辉夜同学当副会长最合适了!柒月同学当总务,我的话……嘿嘿,我对这些都不挑啦,完美的组合!来,为了我们新生学生会,干杯!”
“这也算是我的邀请。”
柒月带着温和而笃定的笑意,同样举起杯子,目光中带着支持和一种“你本就属于这里”的认可,
“来吧,四宫同学,和我们一起,在接下来的一年共同努力吧。”
辉夜彻底愣住了。
副会长的邀请来得如此直接而郑重,毫无回旋的余地。
她看着眼前三张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真诚的期待的面孔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强烈需要和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彻底浸润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房。
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最后的确认,柒月回应给她一个轻微却无比肯定的点头。
‘被需要……被认可……这个小团体……家庭?不,不是那种血缘关系的联系。但……似乎是一种更紧密的、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信任的联结。’
一种近乎“顿悟”的感觉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经营好这个“学生会家庭”的关系……似乎……并不需要再时时刻刻披着那层隔绝一切的冰冷铠甲了?’
为了在庞大的四宫家复杂社交中保护自己而进化出的“冰之辉夜姬”人格,此刻在面对这个小小的、真诚的、目标明确的“自己人”圈子时,忽然显得如此多余而笨重。
她不需要对所有人冰冷来筛选威胁,她只需要守护和经营好眼前这几分珍贵的关系就够了。
酒红色的眼眸中,那层仿佛永恒存在的、隔绝内外的薄雾,在这一刻如同被温暖的春风吹散,清晰地映照出头顶灯盏温暖的光晕。
她脸上那层完美的、拒人千里的面具,如同冰雪遇到暖阳,悄然融化,露出一个无比真实动人的、带着点点释然和全然接受的浅浅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声音依旧比常人清冷一些,却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反而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柔和神态
“我明白了。副会长一职,我接受了。为了……新的学生会。干杯。”
“干杯!”
四只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温馨喧闹的餐厅里或许并不突出,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宣言,郑重地宣告着“冰之辉夜姬”的正式退场,一个更复杂、更鲜活、更真实的“四宫辉夜”,于此诞生。
餐桌上,话题渐渐展开。
藤原千花兴致勃勃地聊着学校的八卦和有趣的社团活动,手舞足蹈;
柒月则分享了一些最近流行的独立音乐和暑假在海岛别墅观星时拍下的彗星照片;
白银则认真地请教着柒月关于学生会工作的具体经验和注意事项,笔记做得飞快。
辉夜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状态明显松弛下来。
她会精准地插入一两句点评和建议,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天然的腹黑和犀利吐槽,让熟知她原本面貌的柒月忍不住嘴角上扬,觉得十分有趣。
她甚至会在藤原千花讲到某个特别离谱的八卦时,轻笑摇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柒月,仿佛在寻求共识,而柒月也会默契地回以一个“我懂”的眼神。
这种频繁而自然的互动,是以前绝不可能出现的。
白银御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学习着,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被放大凸显了出来——“可以聊的东西太少了!”
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除了他之外的三人的交流,无论是谈论的话题深度,还是那种自己能够感受到的认知的缺乏
比如柒月提到某款钢笔的书写感受,辉夜自然接话讨论墨水流动性,但是白银御行并不懂钢笔,也不懂墨水,只知道自己老爹送给自己的老旧钢笔也许值好像还值点钱。
又如藤原说起彗星那天的场景,辉夜和柒月都能讲上一两句,但自己那天完全在室内打工,根本没有看到彗星,就连唯一的彗星照片都是妹妹拍下来给自己看的
他知道,周围三人已经努力的寻找着很寻常的话题,但是自己还是离一般人太远了。
他没有那些一般人都会知道的小tips
藤原似乎感觉到了白银的些许局促,故意插科打诨地想缓和一下,但反而让白银更清楚地意识到差距。
一股熟悉的、因出身差距带来的自卑感悄然滋生。
但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将那份自卑狠狠压下,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和随机应变能力。
他努力跟上话题,适时提出简洁的问题,甚至巧妙地用自嘲来化解可能出现的冷场,反而显得坦诚又可爱。
“白银会长!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突然放下叉子,拿起一根长长的面包棍充当话筒,一脸“严肃”地凑到白银面前
“这里是秀知院学院媒体部!请问新上任的白银会长,对于新学年社团经费的分配,有什么高见吗?
特别是……像我们桌游部这样致力于活跃校园文化、增进同学友谊的优秀社团,是否应该获得……嗯,更‘充足’的资源倾斜呢?”
她的大眼睛扑闪着,充满了“你懂的”期待。
白银被这突如其来的“采访”弄得一愣。
藤原千花立刻用极其拙劣的手法模仿魔术师,从旁边的自助饮料区“变”出了一瓶可乐,
“啪”地一声塞到白银手里,然后还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一脸“潜规则”的表情
“一点小小的‘润口费’,会长大人,请多多关照哦~”
白银御行看着手里那瓶明显是餐厅提供的、无限量免费畅饮的可乐,再看看藤原千花那一副“光明正大”还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额头仿佛挂下三条黑线,之前对于藤原千花那种“活力四射、调查靠谱”的美好第一印象,在这一刻,伴随着某种幻灭的声音,‘咔嚓’一声,彻底崩碎成了渣渣。
“藤原同学……”白银御行扶额,哭笑不得,努力摆出会长的威严。
“首先,你这用的是餐厅的免费可乐吧?
其次,别这么光明正大地来贿赂会长啊!
经费分配必须公平、公正、公开!桌游部的申请,请务必按照流程提交详细的预算报告书!”
“诶——!白银会长好严格!不通人情!”
藤原千花夸张地哀嚎一声,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回去,逗得柒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连一旁的辉夜也抬起手,掩饰性地遮了一下嘴角。
晚餐就在这轻松愉快(对藤原来说或许是单方面被拒的哀怨)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愈发璀璨。
走出“言叶之庭”温暖喧闹的怀抱,晚风立刻带来了些许凉意。
考虑到时间已晚,再特意召唤宅邸的司机显得过于兴师动众,护送两位女生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两位男生身上。
“藤原同学,我们顺路坐电车回去吧?”
白银御行主动提议,藤原的家和他回家的方向有重合的电车线路。
“好呀好呀!白银会长请客吗?”
藤原千花立刻元气复活,仿佛刚才的“挫折”从未发生。
“车费我还是出得起的!”白银无奈又好笑地应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柒月则自然地看向辉夜,声音温和:“我送你到宅邸门口吧。”
辉夜微微颔首,没有拒绝,轻声道:“……有劳了。”
于是,两组人在餐厅门口分道而行。
白银和叽叽喳喳、依旧活力无限的藤原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而柒月则与辉夜并肩,踏上了通往四宫家方向的、相对静谧的街道。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渐渐缩短,周而复始。
这是辉夜的“新形态”下,第一次与柒月单独相处。
没有了学生会其他成员,没有了餐厅的喧嚣,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城市夜晚遥远的背景噪音。
“感觉如何?副会长大人?”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他用了这个新头衔,带着些许调侃。
辉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感受和梳理自己此刻的状态。
晚风吹拂着她如墨玉般的长发,几缕发丝调皮地掠过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没有立刻拂开,而是任由它们飘动。
“……很奇妙。”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一些,没有了刻意维持的清冷和距离感,像是对信任的人泄露一丝真实的感受
“像……脱下了一件穿了很久、很沉重但已经习惯了的、甚至以为是皮肤一部分的外套。”
她尝试着用比喻来描述这种陌生的轻松感。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柒月,眼眸在路灯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有迷茫,有对新体验的新奇,也有些许卸下重担后的、纯粹的轻松。
“以前从未想过,仅仅是在一个几人的团队里……也会感到……安心。”
她似乎在努力寻找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柒月笑了笑,没有追问或点评,只是与她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步距,默契地漫步前行。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学生会未来的工作设想,聊起藤原千花那令人头疼又不可或缺的活力,甚至聊到了今晚的烩饭味道不错,以及餐厅里那幅有趣的挂画。
话题琐碎而平常,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朋友间闲谈的放松和惬意。
辉夜发现,自己不需要再刻意维持“冰之辉夜姬”的距离感和完美仪态,她可以更自然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哪怕是带着点腹黑的吐槽;
可以因为柒月一个不经意的、略显促狭的玩笑而微微抿唇,甚至回以一句更犀利的“反击”;
可以相对坦率地说出“安心”这种曾经绝对会被视为弱点而深藏心底的感受。
那些更“人性化”的烦恼和思考方式,以及属于“四宫辉夜”这个人本身的、被压抑已久的情感层次,正在这个温暖的夜色中悄然滋长、舒展。
不知不觉,四宫宅邸那森严宏伟、仿佛与世隔绝的巨大门扉已近在眼前。
门廊下冰冷的光线勾勒出早坂爱静立等候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提醒。
柒月在距离那威严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就送到这里了。”
辉夜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朝向柒月。
夜色中,她的轮廓似乎被路灯柔和的光晕模糊了边缘,显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和距离感。
那双终于清晰映照出外界光影、仿佛点上高光的眼眸,明亮而生动地看着柒月。
“嗯,谢谢。”
她轻声回应,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今天的演讲,或许是关于未来的工作,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包含内容的告别。
“下周见。”
“下周见,副会长大人。”
“大人是多余的。”
柒月微笑着点头。
他看着辉夜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门。早坂爱恭敬地躬身,无声地为她打开门。
在门扉即将合拢的瞬间,早坂爱敏锐至极的目光飞快地捕捉到了自家大小姐的背影
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时刻绷紧的脊背,竟然多了放松的感觉。
那行走间精确到厘米、如同尺规丈量的步伐,也似乎多了区别于以往的自然,少了几分刻板。
早坂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欣慰,心中默念:“大小姐,似乎真的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柒月目送着那扇巨门彻底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这才转身,融入了东京斑斓的夜色之中。
门扉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像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将“言叶之庭”里残留的、带着食物香气、笑语喧哗和温暖人情味的空气彻底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四宫宅邸玄关里那空旷到令人心悸的空间、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冷清如水的月光(即使室内灯火通明),以及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重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精心调配的木质香氛,却嗅不到一丝一毫人间烟火的气息,冰冷而缺乏生命力。
佣人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蜡像,垂首侍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鞠躬的角度、问候的声调、甚至嘴角的弧度都精准到毫厘不差,完美却毫无生气。
除了其中那双熟悉的、带着关切的蓝色眼睛——早坂爱。
辉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程式化的迎接。
她步履无声地穿过漫长而空旷的回廊,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哒、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反而更衬托出这宅邸令人窒息的庞大、冰冷与空洞。
方才餐桌上藤原千花手舞足蹈讲述的趣事,白银御行努力跟上话题时眼中闪烁的认真与斗志,柒月点评食物时那双带笑的眼睛和偶尔瞥向她的、带着了然与鼓励的眼神……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与色彩的碎片,此刻像投入深海的火柴,瞬间被这无边无际的奢华与冷寂吞没、熄灭、冷却。
一种微妙的心理落差感,如同初春时节冰面下汹涌的暗流,悄然侵蚀着刚刚在心底萌发、尚未稳固的暖意与新绿。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那个刚刚体验到的、“四宫辉夜”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形态,与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现实世界,存在着何等巨大的鸿沟。
回到房间,厚重的丝绒窗帘早已被女仆拉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有限而冷清的光明,在无边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孤岛。
她习惯性地先处理了几份家族送来的简单报告,仿佛要用这种熟悉的日常来快速覆盖掉今晚那些“出格”的体验和情绪。
当敲门声响起时,她几乎松了一口气。
“进来吧。”
早坂爱端着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神里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我很好奇”的探寻神色。
“大小姐,温牛奶给您送到了。”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辉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微微弯起。
“今晚的大小姐,似乎……格外有些不同呢。”
她的语气比平时稍微大胆了那么一丝。
辉夜端起牛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触感,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上。
不同?是的。
那种卸下了名为“冰辉夜”的沉重剪影外壳后,内里新生的、尚且陌生而笨拙的自我,正笨拙地感知着外界、并试图回应外界的感觉,依旧残留着。
这种感觉,如同赤足行走在初融的雪地上,带着微凉的刺痛感,却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由的轻盈。
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心尖上仿佛被羽毛轻轻搔刮的、微痒而躁动的感觉,让她有些困惑。
“或许吧。”
辉夜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凛冽,透着松懈和……迷茫?
“只是参加了一个……还算有趣的聚会。”她试图轻描淡写。
早坂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欣慰。
“辉夜大小姐也开始成长了呢。学会享受有趣的聚会,不再仅仅将它们视为必要的、需要计算回报的社交任务。”
这过于直白的评价让辉夜微微一怔,随即,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般的、混合着羞恼和想要辩解的情绪。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早坂,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生涩
“早坂,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无趣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绝非以往那个“冰之辉夜姬”会做出的反应
按照惯例,她只会用冰冷的沉默或是精准而毒舌的反击来维持距离和威严。
此刻的她,竟然像一个被戳破心思的普通少女一样,试图用略带嗔怪和情绪化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波动和那点莫名的羞涩?
早坂爱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前所未有的鲜活反应,脸上充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但她很懂得分寸,没有进一步调侃,只是恭敬地欠身:“不敢。只是为您感到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辉夜微微泛红但也许是灯光错觉的耳尖,以及那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情绪的眼神,忽然恶作剧心起,或者说是想再推进一步,故意拉长了语调,轻声说
“辉夜大小姐,您这心情,会不会因为与丰川同学一起度过的这么久的时间,然后喜——”
“没有的事!”
辉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几乎是瞬间打断了早坂爱的话,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慌乱地移开,仿佛要掩盖什么
“只是……只是觉得以后的学生会工作可能会有点意思而已。你多心了。”
那瞬间加快的心跳和莫名的慌乱感,却更加清晰地告诉了她自己,有些事情正在起变化。
早坂爱从善如流地收住了话头,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是我失言了。夜已深,请您早些休息。”
她说着,便准备像往常一样收拾托盘离开。
“等等,早坂。”辉夜忽然叫住了她。
早坂爱停下脚步,回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辉夜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在胸前一缕长发,目光有些游移,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在公告栏前看到的、女生向学长告白的画面,以及那种简单直接的情感表达,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刺激着她。
那种渴望变得“普通”、渴望体验“平凡”情感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早坂我……我有时候会想能不能……偶尔也像普通的女生一样……”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声音越来越小
“……尝试一下……变得……可爱一点?不要总是……那么‘尖锐’。”
她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早坂爱完全明白了。
她的眼中闪过无比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极度兴奋和充满使命感的亮光——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我明白了!大小姐!”
早坂爱的语气瞬间变得活力十足,她立刻放下托盘,快步走到辉夜的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抽屉
‘我怎么不知道我房间还有这个抽屉?’
那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风格、以备不时之需的饰品,从典雅到活泼应有尽有。
她熟练地从中间挑选出一条质感极好、颜色与辉夜瞳孔颜色十分相近的酒红色缎面发带。
“请您坐下,”早坂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一下!”
辉夜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在梳妆台前坐下。
早坂爱站在她身后,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如绸缎般光滑的长发。
她没有选择复杂的编发,而是简单地将辉耳侧的两缕头发轻轻向后拢起,然后用那条酒红色的发带在脑后偏上的位置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让剩余的头发依旧自然披散下来。
这个发型非常简单,甚至谈不上多大的改变,但那条温暖色调的发带瞬间柔和了辉夜过于清冷的气质,额前和脸侧散落的些许碎发也打破了以往一丝不苟的刻板印象,增添了几分柔美和生动。
早坂爱将一面手持镜递给辉夜,让她能看到脑后的效果。
辉夜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镜中的少女依旧是她,五官精致,气质出众,但那条发带和微调的发型,仿佛点睛之笔,让她看起来……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这是那一点点她所渴望的“可爱”?
一种极其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柔软的蝴蝶结,指尖传来缎面光滑微凉的触感。
“……怎么样?”早坂爱期待地问,眼里闪着光。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羞涩,有不确定,
但最终“嗯……”的回应出现,早坂爱高举着手比着yes
夜更深了。
但在这个冰冷的宅邸里,一颗渴望破茧的心,正开始尝试着,轻轻地、笨拙地,扇动翅膀。
第42章 你的家和我的家好像不一样(过渡)
与四宫辉夜在四宫宅邸那森严气派的大门处分别,柒月转身步入渐深的夜色。
四宫家那令人压抑的宏伟轮廓在车窗外迅速后退,如同褪去的冰冷潮汐。
不过片刻车程,便抵达了丰川宅邸。
与四宫家的凛然气势截然不同,有家人在的丰川家更像一座被精心呵护、灯火可亲的庄园。
暖黄色的光芒从一扇扇窗户中透出,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晕开一片融融的暖意,一下子驱散了柒月周身从外部世界带回的寒意。
他刚推开沉重的家门,玄关处柔和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便像是早已守候多时,几乎立即扑了上来。
“柒月!你回来了!”
她穿着休闲家居服,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显然一直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练习边等待。
至于为什么是待在沙发,而不是去音乐室,你别管。
那双总是盛着细腻心绪的金色双眸,此刻亮晶晶地望过来。
宅邸内的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伯爵茶香和刚烤好的曲奇甜香,还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彻底放松的属于家的气息。
“嗯,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不是简单地揉揉,而是带着一丝宠溺的力道,轻轻揉了揉祥子柔软的发顶,然后将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细致地别到耳后。
他脱下带着夜寒的外套,递给一旁静候的佣人。
“柒月少爷,欢迎回家。”
佣人脸上带着真诚温暖的笑意问候,虽然是雇佣关系,但是平时瑞穗也对佣人们多有照顾,所以佣人们也会回馈过来多照顾柒月和祥子。
“今天的庆功宴……很热闹吧?”
祥子像条快乐的小尾巴,紧跟在柒月身边走向客厅。
“听说四宫家的那位辉夜大小姐,也正式加入学生会了?
这下,柒月在学校里,也算有了更多能交心的朋友了呢。今天的庆功宴,怎么样?”
四宫辉夜加入的消息是柒月在竞选筹备阶段就告诉了祥子的,而今天竞选尘埃落定,辉夜和柒月都加入学生会就已经确定。
柒月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话语里那点微酸的醋意。
他了然于心,却不点破,只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他在客厅那张最柔软的沙发里坐下,祥子自然地坐到了柒月对侧,两人面对面,眼神相交,仿佛寻求着某种确认。
柒月镜片后的目光,是无论在学校还是方才的庆功宴上都不曾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是很热闹。白银会长忙前忙后,很有干劲。藤原千花嘛……还是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差点把屋顶掀翻。”
他注意到祥子听得专注,才继续道。
“至于辉夜……她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稍微……嗯,更有人情味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尽管他语气平常,祥子还是微微鼓起小圆脸,像只偷偷藏了瓜子的小仓鼠,那点微妙的不乐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柒月看得分明,忽然轻笑出声。
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处轻轻蹭了蹭祥子挺翘的鼻尖
然后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但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变化,见过多少人,有祥子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温暖明亮的客厅,最后落回祥子脸上
“——才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归处。更何况,哪里还能找到比我们祥子泡的伯爵茶更好喝的东西呢?那是独一无二的。”
祥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那点小小的醋意被柒月这直白而温暖的安抚瞬间冲散,化作了满腔甜丝丝的满足感。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抗议,声音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开心
“嗯……是吗……”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丰川清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些许疲惫却温和的神情走了进来。
“柒月回来了?”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听祥子说,你们学生会今天有庆祝活动?”
“是的,清告叔叔。”柒月坐直了些,语气恭敬却依然自然亲近,“白银御行同学成功当选会长,大家为他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
“嗯,年轻人有干劲、有担当是好事。”
丰川清告点点头,
“你做得也很好,懂得扶持同学,进退有度。”
他的目光在柒月祥子之间扫了一下,随后转向玄关
玄关处的丰川瑞穗裹着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看到客厅里的家人,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
“柒月也回来了?今天外面好像起风了,有点凉,我让厨房一直温着奶油蘑菇浓汤,现在喝一点正好。”
“瑞穗阿姨。”
柒月立刻站起身迎接,语气里的关心自然流露,没有丝毫血缘隔阂的生硬
“辛苦了,这么晚才回来。你也该喝点热汤暖暖身体,早点休息。”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瑞穗手臂上滑落一点的披肩,为她重新披好。
丰川清告看着柒月这流畅又体贴的动作,再对比一下自己回来时这小子只是点头打招呼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
还是瑞穗更讨小孩喜欢……柒月还算小孩吗?
祥子也连忙起身,挽住母亲的手臂,扶着她到沙发坐下
“妈妈,柒月回来刚给我们讲了学生会庆功宴的趣事呢!”
客厅里,灯火温暖,音乐轻柔,家人之间的交谈声不高,却充满了无需言喻的温情与默契。
丰川柒月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暖意,胸腔中被一种踏实而充盈的情感填满。
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的距离感,只有深厚的羁绊和灯火可亲的归属感。
这份截然不同的、“家”的温暖,是他愿意背负一切去守护的绝对根基。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理解了,辉夜在分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对这般“寻常温暖”的渴望与羡慕,是何其沉重。
第43章 sakikoの日常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丰川祥子的眼睑上跳跃,温柔地唤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正啁啾鸣唱,编织着宁静的晨曲。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的气息,那是瑞穗特意为她挑选的助眠精油残留的安宁味道。
一个月前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喧嚣
“天才作曲家丰川柒月的妹妹”这样的标签和随之而来的、无所不在的好奇与探究目光,终于如同潮水般,在时间的安抚下渐渐褪去。
月之森的日常,重新找回了它那优雅而舒缓的固有节奏。
祥子坐起身,丝绸睡衣柔滑的肩带随之滑落,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她揉了揉尚且迷蒙的眼睛,视线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安心感地投向床头柜——那里,一张镶在精致银边相框里的照片静静地立着。
照片捕捉下了夜空的奇迹
分裂的彗星拖着瑰丽而巨大的冰屑尾巴,占据了大半夜空,绚烂得令人窒息。
而彗星之下,夜空笼罩的山坡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
那是她和柒月共享的、独一无二的奇迹时刻。
祥子特意将一张与柒月在阁楼的合照裁剪,与彗星的照片粘贴在一起。
指尖轻轻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夜晚微凉的空气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心底悄然泛起安稳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真好’祥子这么想着,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轻松航道。
洗漱,换上月之森女子学园标志性的深绿色制服,对着镜子里仔细系好领结,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少女特有的青春韵律。
餐厅里,早餐的香气已经温暖地弥漫开来。
母亲瑞穗正温柔地询问着女佣今日的行程安排,看到祥子进来,便送上一个柔软的笑容。
父亲清告坐在长桌另一端,翻阅着手中的晨报,财经板块似乎有着关于星轨音乐稳步发展的简短报道,但他只是目光扫过,并未多言,似乎更关心四宫家的版面。
柒月已经坐在了他的固定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边角有些磨损的乐理书,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细密的注解。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香气苦涩却提神。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最忙碌时要从容了许多,眼底那抹因连续熬夜和应对媒体而积攒的倦色,终于淡去了不少。
“早上好,柒月。”祥子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甜。
柒月从复杂的和弦理论中抬起头,目光从书页转移到祥子脸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映入了晨光和她的身影,显得柔和了些。
他合上书页,将铅笔搁置一旁
“早,祥子。”
祥子听得出来,柒月言语的平静之下,心情应该松快了不少。
一个月前他周身的紧绷气场,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松弛,裂开细微的、预示着温暖的缝隙。
‘真好。’祥子拿起餐巾铺在膝上,心底再次浮现这个念头。
他也不用再被那些疯狂的闪光灯和喋喋不休的追问追逐得喘不过气了吧。
她偷偷瞥了一眼柒月,他正端起咖啡杯,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下颌线。
早餐是简单的西式,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嫩滑的太阳蛋和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
祥子小口吃着,偶尔和家人交谈几句关于今日课程或周末安排的琐碎话题。
窗外,秋阳正好,毫不吝啬地洒入室内,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一切平和得近乎奢侈,充满了日常的、却值得珍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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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月之森学园的、两侧栽满行道树的林荫路上。
阳光透过已渐染秋色的树叶缝隙,在车内投下跳跃闪烁的光影。
祥子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情如同这晨光一般明朗。
她拿出套着紫色手机壳的i果13手机,点开亮起,锁屏的图案里是灯光下的小提琴和钢琴静物。
指尖熟练地点击密码解锁,巧合的是祥子设定的手机密码是,正好是祥子的生日加柒月的生日
手机解锁进入主页,壁纸是瑞穗拍下的柒月和祥子一起领奖的画面。
随后再次点开相册里那张设置为收藏的彗星照片。
巨大的星体分裂的瞬间,被相机永恒定格。
看着它,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夜晚海岛山顶微凉的风,夹杂着海水的咸味和青草的气息。
还有身旁柒月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他调试相机参数时专注的侧脸,在漫天璀璨的星光下,轮廓是那样的清晰深刻。
那时的喧嚣还未如同海啸般袭来,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片慷慨展现奇迹的星空。
真好,现在一切平息,又能这样安静地、独自地回味这份美好了。
不知道睦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表情呢?
应该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明显波动吧,像平静的湖面。
但我知道,她一定懂,一定能感受到这份震撼。
月之森典雅庄重的铸铁大门已在望。车辆平稳停靠,祥子拎着书包下车,深吸了一口气,朝前走去。
校门口,熟悉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步入,精致的制服裙摆摇曳出青春的弧度。
几位相熟的同学看到祥子,自然地露出友善的笑容,挥手致意。
“丰川同学,贵安。”
是月之森特有的、略显古典甚至可以说老派的问候方式,但祥子早已习惯。
她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真诚的微笑,声音清脆悦耳地回应
“贵安,藤原同学,杉本同学。”
那些曾经萦绕在她周围的、带着刺探与八卦意味的灼热目光,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同学间的友善与平和。
这种回归正常的、不被打上特殊标签的社交氛围,让她感到由衷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柒月的音乐刚刚火起来、还未占据各大榜单首位的那段日子,周围的同学,尤其是音乐社团的那些,起初谈论起柒月时,话题大多还围绕着歌曲本身的旋律、编曲的巧思或是歌词的意境。
月之森的音乐社团规模不小,汇集了众多真正喜爱音乐的同好,那时祥子其实很乐意和她们交流这些,分享对音乐的理解和喜悦。
祥子一边走向教学楼,一边回忆着
她的脚步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裙摆轻扬。
但是,渐渐地,随着网络热度攀升,媒体疯狂报道,话题开始发酵变味。
来找祥子聊天的同学,关注点不知不觉地从‘柒月的音乐’转移到了‘柒月本人’上。
就好像他倾注心血创作出的作品本身不再重要,大家更热衷于谈论他被镜头过度修饰的外貌、被媒体臆造出的所谓‘贵族气质’
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生活猜测……索要联系方式的事情也发生过几次。
祥子知道柒月很优秀,注定会吸引众多目光,获得喜爱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种偏离了音乐本质、近乎肤浅的追捧和讨论氛围,并不是祥子想要的,更不是祥子认识的柒月会喜欢的。
所以祥子开始下意识地回避这些迎面而来的、令人不适的提问。
她走进明亮宽敞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或许……是出于一种保护欲?不希望柒月的生活被无关之人过度打扰和消费。
又或者,确实隐藏着一点点……连祥子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微妙的占有欲在作祟?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她迅速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过于私密的想法。
和柒月有着如此深刻命运交织的人,明明有我就足够了,不是吗?
走进明亮的教室,祥子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安静得几乎像一幅静物画的身影。
若叶睦已经坐在了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正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叶片已变得金黄的树出神。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浅绿色的长发上,整个场景融合成
她总是这样,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植物,无声无息地融入任何环境,却又能自成一方世界。
祥子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放下书包,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早上好,睦。”她轻声问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沉思。
睦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琉璃般清澈剔透、却总是缺乏明显情绪波动的眼眸看向祥子,焦距逐渐凝聚。
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早上好,祥子。”
……
上午的理论课程对于天赋聪颖的祥子而言,进行得颇为顺利。
知识的汲取很顺利,祥子在月之森优秀老师的带领下,乘着小船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勺一勺地将知识捞入脑海。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带来短暂的放松。
祥子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彗星照片,像是怀揣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凑到睦的眼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想要与最重要的人分享的雀跃
“睦,你快看!这是暑假时,在海岛上,我和柒月一起拍到的彗星!
就是当时新闻里天天报道、引发了好多讨论的那颗!它还带来了一场超级壮观、像梦境一样的流星雨呢!”
睦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照片上那瑰丽星体撕裂深邃夜空的瞬间,充满了近乎暴烈的震撼力。
然而,她的目光仅仅在彗星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下移,落在了照片下方那两个依偎着的、略显模糊的黑色剪影上。
睦静默了几秒,就在祥子以为她是不是走神了的时候,睦才用她特有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轻声吐出两个字的评价:“炫耀?”
这个直白得近乎突兀的回答让祥子猝不及防,微微怔住。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云。
她了解睦,知道她的回答并非带有任何恶意或嘲讽,更像是一种基于直接观察的的诚实表述
仅仅是对照片呈现的内容进行最本质的解读。
不过……炫耀什么的……自己才没有那种想法呢!
祥子在心底小声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想要分享珍贵记忆的复杂心情,只好有些羞赧地收回手机,小声嘟囔了一句
“才不是呢……”
上午的课程告一段落,迎来了一个稍长的课间休息时间。
柒月的热度给祥子带来的也并非全是糟糕的点,起码在主动找上祥子想要和祥子交朋友的人里,也是有一些正经人的。
下课后的祥子很快被几个同学围住,大家热烈地讨论着周末布置的课业难题和最近流行的、据说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甜品店。
祥子耐心地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或表示赞同,脸上挂着明媚而得体的笑容。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经意间多次瞥向窗外的中庭。
在那里,靠近园艺部小花圃的长椅边,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睦头正蹲在几架花盆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喷壶,正全神贯注地给几株盛放的秋菊和几丛即将结束花期的花朵浇水。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水流呈细密的雾状均匀洒落在干燥的泥土和略显蔫软的叶片上,在明媚的秋阳下,折射出细小而短暂的彩虹。
她微微低着头,几缕浅亚麻色的发丝垂落,贴在她光滑的脸颊边,侧脸平静无波,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了眸中神色。
仿佛整个喧闹的课间世界都已远去,她的宇宙里只剩下眼前这几株需要被细心呵护的、沉默的生命。
这份极致专注的宁静,与教室里喧闹的谈笑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祥子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
第44章 烤焦的饼干/临时的加入
上午的理论课程全部结束,下午便是轻松不少的家政课了。
虽然自己几乎没有独立下厨做饭的完整经历,但只是学习制作小饼干的话,看上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柒月就经常在厨房里烤制各种精致的甜点,自己也曾多次趴在中岛台边,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看完过全程,感觉步骤并不复杂。
可能是柒月制作的方式和常规的甜点制作方式有点区别吧。
午休的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在古典的校舍之间。
祥子拿着家里厨师精心准备的便当盒,轻车熟路地走向花园深处一处白色凉亭。
睦已经先到了,正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素色棉布包裹的、看起来十分朴素的便当盒。
“抱歉久等了,睦!”祥子加快脚步走过去,裙摆因她的动作而轻轻飞扬。
两人并排坐下。
祥子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色彩搭配悦目、如同艺术品般的日式便当
金黄鲜嫩的玉子烧、酥脆的炸天妇罗虾、翠绿的蔬菜沙拉以及捏成小巧兔子形状的饭团。
“我们来交换吧!”祥子热情地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直都很喜欢睦的便当呢,总觉得有种特别的味道。”
“我也是……”睦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也默默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里面的菜色与祥子并不相同。
凉亭里很安静,只有秋风拂过亭顶藤蔓和周围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祥子一边小口吃着交换来的烤鱼,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对了,今天下午的家政课,听学姐说老师会教我们怎么做蔓越莓黄油饼干呢!
我还是第一次独立动手做甜点,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做得好吃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
睦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关于成功率的问题。
然后,她似乎基于现实做出了判断,但又不忍心直接打击祥子的热情,只能抬起眼,看着祥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应该……吧。”
她没有亲眼见过祥子下厨的手艺,但根据“初学者”这个普遍定律来看,成功率似乎不容乐观。
不过,柒月做的甜点倒是非常美味,上次去祥子家时吃到的那份淋着枫糖浆、搭配新鲜莓果的可丽饼,至今回味起来仍觉得惊艳。
虽然制作方法有些奇特,但总体来说是不错的。
不知道下次去,还能不能像上一次一样有口福。
“对了对了!”
祥子忽然又想起一事,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更加雀跃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前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听说他们家的蒙布朗做得特别正宗,栗子泥口感细腻绵密,甜度也恰到好处!”
经过柒月长期、高质量、不间断的投喂,祥子对于精致甜品的鉴赏力和热情早已被培养得极其高涨。
这次,睦没有立即点头。
她沉默地、小口地将饭团吃完,然后像是经过了某种内部权衡,下了很大决心般,用她那一贯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可辨的语调说道
“另一家。转角,紧邻车站出口的那家老式咖啡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那里的抹茶巴菲,更好。”
祥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诶?睦你知道那家店?我都还没发现那里有家店!”
她没想到睦,居然会知道这种隐藏的美食地点。
“那我们说好了,下次就去尝尝那家店的抹茶巴菲!”
午饭时间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却异常舒适的交流中悄然度过。
霓虹的午休时间相对短暂,仅有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紧接着就是下午的课程。
因此,饭后两人仔细收拾好便当盒,便起身返回教学楼。
下午的课程安排只有一节家政课,之后便是自由的社团活动时间。
家政课的操作台上,祥子起初的手法甚至称得上流畅。
也许是脑海中清晰印刻着柒月那从容不迫、精准优雅的动作示范,祥子自己也有样学样,称量面粉、软化黄油、加入糖粉搅拌……
一系列步骤进行得颇为顺利,引得同组的女生们连连称赞。
“丰川同学好厉害!完全不像第一次做!”
“动作好优雅啊,像在看教学视频一样。”
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底却也生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句古话此刻得到了应验。
祥子和组员们在最后使用烤箱的关键步骤上,栽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跟头。
“我们这次做的面团分量,好像比老师示范的要多了不少呢,”
一个组员看着烤盘上排列得稍显拥挤的生饼干坯,有些犹豫地开口
“难道不需要相应地将烤箱的烘烤时间稍稍延长一会儿吗?”
“可是黑板上老师写的温度和时间旁边,特意用粉笔圈起来了,并没有附加说明提示需要根据数量调整呀。”
另一个细心的女生指着前方的板书说道。
“要不去问问老师?不过老师现在好像正在指导隔壁组处理失败的面团……啊,你看,隔壁组好像烤焦了一盘。”
于是,在缺乏明确指导和一丝侥幸心理的驱使下,她们决定自行将烤箱时间延长一会,而至于什么时候停下,取决于肉眼观测。
然后……结果可想而知。
原本应该金黄酥脆的饼干,边缘变得颜色过深,甚至有些发黑发硬,整体质地也变得过于坚硬。
兴致勃勃地咬下一口,期待中的甜美黄油味里,竟然夹杂了一丝明显的焦苦味。
“烤箱烤制饼干,再怎么样,烘烤时间也绝不会因为饼干数量的适度增加而需要如此离谱地延长。”
课后,家政老师查看了一下她们的“成果”,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热量的传导和分布是有规律的,过度延长时间只会导致水分过度流失甚至烤焦,而不是烤熟。
关键还是在于对状态的整体判断,不能死记时间,也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祥子看着托盘里那些失败的、看起来有些可怜的饼干,心情不由得低落下去。
她原本还满心期待着能将成功的作品带回家,给柒月一个惊喜,让他看看自己也是能做出像样点心的……
可现在,只能将这些试验品装进密封袋,塞进手提包的最底层。
如果柒月吃下去,那么惊喜就会变成“惊吓”。
“唉,原本一直到放进烤箱前,都还挺顺利的呢……”
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带着一丝懊恼。
课程结束,祥子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家政教室回家,祥子在比赛上认识的一位音乐社团的学姐神色焦急地拦住了去路。
“丰川同学!拜托了!救命啊!”
学姐双手合十,举到额前,脸上写满了恳求,
“今天下午我们弦乐团的排练,负责钢琴伴奏的佐藤同学突然发高烧请假了!这首协奏曲的钢琴部分我们合练了很久,临时根本找不到技术足够又熟悉乐谱的人来顶替!”
学姐喘了口气,继续飞快地说道,试图增加说服力
“其实你不用太紧张!今天只是一次小型合练,人也不多,学妹都不在场。
剩下在场的也都是性格很好、很温柔的学姐,大家都能理解突发状况!
真的只是救场,就这一次排练!拜托、拜托、拜托了!丰川同学你的钢琴水平我们都早有耳闻,能不能……请你临时帮我们顶一下?”
看着学姐几乎要鞠躬的焦急模样,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对顺利排练的渴望,祥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点了头:“好的,没问题,我试试看。”
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尤其是与音乐相关的事情,祥子总是非常乐意伸出援手。
排练室里,三角钢琴的琴盖早已被打开。
祥子在学姐们感激的目光中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白琴键。
她并非乐团的固定成员,但扎实卓越的钢琴功底和出色的视奏能力,让她迅速理解了乐谱,并完美地融入了整体的合奏。
当钢琴醇厚的音色、弦乐群的绵密旋律与管乐声部的悠扬乐句交织在一起,形成和谐而富有动态张力的庞大乐章时
一种不同于独自练习或小范围室内乐合奏的、更为宏大的愉悦感和成就感,瞬间充盈了祥子的内心。
她仿佛成为了一个精密而庞大的音乐有机体的一部分,清晰地感受着自身与其他乐器声部之间奇妙的共振与呼应,每一个音符都贡献着力量,共同构筑着震撼人心的音响建筑。
排练结束,大家纷纷围拢过来,向祥子表达诚挚的感谢。
就在她低头整理略显凌乱的乐谱时,无意间听到旁边几位似乎是吹奏部的学姐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说起来,我还是忘不掉上次学园祭,椎名真希学姐的那段小号solo,真的太惊艳了!穿透力极强,又充满感情!”
“是啊是啊!而且真希前辈不仅在演奏上厉害,在管理整个吹奏乐部、协调人员方面也非常有一套,超级帅气的!”
“椎名……真希?”
祥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被眼光颇高的月之森学姐们如此由衷地称赞,那一定是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小号手吧。
——————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时,祥子回到了丰川宅邸。
晚餐时间,餐厅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柒月已经坐在了桌旁,面前摆放着餐具,手里却还拿着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浏览邮件或处理事务。
但听到祥子进来的脚步声,他便立刻顺手将平板屏幕熄灭,放到了一旁。
“我回来了!”
祥子将手提包放在门口的置物柜上,语气轻快,仿佛将一天的阳光也带了进来。
“欢迎回来。”
柒月抬眼看向她,捕捉到她眉眼间带着明显兴奋与满足感的红晕,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生动明亮。
今天的晚餐桌上显得有些安静,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并未在场。
女佣轻声解释,先生还在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夫人还在筹备最近的来宾会面。
由于丰川集团的拓展,所接触到的层面越来越多,这段时间瑞穗需要经手的安排似乎格外庞大,连用餐时间都变得极不规律。
虽然瑞穗并未参与集团的事务,接手定治工作的人是清告,但是宅邸内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都需要这个女主人点头。
柒月得知后,并未让厨房按照以往举办晚宴时的复杂标准来准备晚餐,只吩咐厨师做一些清淡可口、更容易消化的家常料理。
餐桌上,祥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今天的特别经历,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
“柒月,你知道吗?今天放学后,我被音乐社团的学姐临时带去给弦乐团当钢琴伴奏了!”
“哦?”柒月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没记错的话,每年的五月份都会有月之森音乐祭,六月份会有一场定期演奏会。
那么这大概率只是日常的练习,应该不会直接邀请祥子加入。
他知道祥子的钢琴水准足以胜任,更感兴趣的是她在进行了一次合奏之后的感受。
“嗯!虽然只是临时救场,但是!和那么多人一起,演奏那么庞大的乐章,感觉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祥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种澎湃的感受准确地传达出来。
“那么多不同的乐器,发出截然不同却又能完美融合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像在完成一块巨大无比的、无比精妙的拼图!
乐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贡献出自己手中最独特、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块碎片,最终合力拼出一幅完整而震撼人心的画面!”
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比划着,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尤其是和学姐们进入齐奏段落的时候,那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充盈整个训练室的声音所带来的感觉……”
祥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感觉,脸颊因为兴奋和寻找词汇而微微发烫
“强烈到……感觉心脏都被那声音紧紧地包裹着、托举起来了!真的太棒了!那种感觉!”
柒月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他看着祥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合奏带来的全新体验,那份纯粹的、因音乐本身和集体创造而生的巨大快乐,毫无保留地、鲜活地呈现在她脸上,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感染力。
第45章 红茶
“听起来,是一次很不错的体验。”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柠檬水,随后皱眉,杯子里的柠檬片放久了,导致水喝起来有些苦涩。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切片,用银质的夹子轻轻夹起两片,放入祥子面前的空水杯中,然后又加入几块剔透的冰块,缓缓注入清澈的凉开水。
清澈的水中,柠檬片缓缓舒展旋转,释放出清新微酸的香气,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秋季的干燥。
祥子端起杯子,饮下一口冰润微酸的柠檬水,再开始品尝面前清淡却鲜美的晚餐。
脱离了音乐的话题,祥子继续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排练时的趣事,以及偶然听到的关于那位“椎名真希”学姐的传闻,言语间充满了好奇。
晚餐的气氛温馨而宁静,只有祥子清脆悦耳的讲述声、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轻响,以及窗外渐浓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饭后,祥子回到房间,专心致志地完成了今天的功课和明日的预习。
当最后一个字符书写完毕,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拿起准备好的睡衣,她决定泡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温暖湿润的水汽仿佛能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带来一种深层次的松弛与舒缓。
祥子将身体沉入注满温水的浴缸,舒适地叹了口气,闭上眼,任由思绪放空。
另一边,柒月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发梢还有些微湿,散发着清爽的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客厅。
巨大的宅邸此刻一片寂静,只有那座古老的落地钟的钟摆,遵循着设定好的规律,发出低沉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在空旷挑高的大厅里孤独地回响,反而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玄关——丰川瑞穗和丰川清告的室内拖鞋依旧整齐地摆放在原位,没有一丝被移动过的痕迹,显示它主人仍未归家。
看来今晚又要很晚了。
柒月这么想着,于是转身走向厨房的中岛台,拿起手机,找到消息栏里置顶的联系人——瑞穗和清告的对话窗口。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轻点,编辑了一条信息:“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晚饭,身体健康最重要。”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清告叔叔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是一张照片——一份看起来卖相不错的便当放在办公桌上,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
看来他那边的工作似乎接近尾声了。
但清告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
“你瑞穗阿姨赶来我这边了,我们回去还要一会。别等我们,早点休息。”
柒月看着屏幕,指尖微顿,又补充了一条信息,特意单独发给瑞穗阿姨
“会议再急也要抽空吃点东西垫垫胃。注意休息。”
点击发送。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冰凉的黑大理石厨房台面上。
“嗒”的一声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嵌入式橱柜。
拉开厚重的实木柜门,动作轻缓,尽量避免发出声响打破这份宁静。
柜子里,几个不同款式的精致锡罐整齐排列。
‘热格雷伯爵的红茶还有大半罐。足够支撑一阵子的消耗了。’
他目光扫过,内心快速清点
‘罐子密封性很好,但佛手柑和香柠檬精油的独特香气似乎还是能隐约嗅到,品质看来依旧上乘。’
他的指尖移向旁边另一个罐子。
‘矢车菊……好像见底了,泡一次就少一次,采购是在两天后,下一回得省着点用了。旁边那罐大吉岭也快见底了。’
‘明天得记得和管家说一声。补充矢车菊和上季度的特选大吉岭,这两样要加入下周的采购清单。’
思忖间,柒月已取出了那罐伯爵茶,用茶匙精准地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混合着蓝色矢车菊花瓣的茶叶,放入温过的茶壶中。
旁边的智能烧水壶发出低低的嗡鸣,指示灯由红转绿,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打破了寂静。
热水注入白瓷茶壶,茶叶在滚烫的水流冲击下迅速舒展开来,浓郁的、带着独特柑橘类芬芳的佛手柑香气,混合着红茶本身的醇厚底蕴,立刻弥漫开来。
祥子似乎格外偏爱这款茶的香气和口感,柒月自己倒是对红茶的种类没有特别的偏好。
但在品尝过法式伯爵、皇家伯爵以及女伯爵茶之后,他客观比较,最终还是觉得经典配方的热格雷伯爵的香气与口感平衡得最为恰到好处。
就在他专注于观察茶壶中茶汤逐渐渗出、颜色转变为温暖红褐色的过程时,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柒月没有回头,仿佛早已预料,只是伸手,将茶壶的盖子轻轻合上,避免香气过分散失。
“还没睡?”
祥子的身影出现在中岛台的另一侧。
她也换上了睡衣,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脸颊被热水蒸腾得泛着健康的红晕,像刚成熟的水蜜桃。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柔软和一点点慵懒
“没有,只是有点口渴,下来倒杯水。顺便……看看你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壶上,然后又抬起,看向柒月被灯光勾勒出的的侧脸。
柒月拿起一个茶杯,壶嘴倾斜,红宝石般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氤氲升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镜片的透明。
他顺手摘下那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随意地塞进睡衣口袋。
他抬起眼,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望向祥子。
“口渴的话去喝水,大晚上的茶水就不推荐了。”
祥子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歪了歪脑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询问
“柒月不是也还没睡吗?还在为星轨音乐的新歌构思?还是……在准备做什么好吃的?”
柒月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倒扣在台面上的手机翻转过来。
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点击,点开一个备忘录,然后将其递到祥子面前。
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片区域,上面显示着一份排版简洁的文档——是歌词。
《若能成为星座》
祥子的目光迅速而敏锐地扫过屏幕上那寥寥数行的标题和开头的几句歌词,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惊喜与惊讶交织的复杂神色:“这是……?”
她抬起头看向柒月,语气带着探询,“是新歌的歌词吗?”
这是给星轨音乐的下一首歌?
柒月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红茶,醇厚而带着清新佛手柑香气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舒缓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移开,似乎越过了祥子,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说,望向了某个不确定的、未来的时空点。
“不,不是新歌。”
“至少现在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是……给一个人的见面礼。一份……提前准备的,欢迎她真正新生的礼物。”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朦胧的诗意。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在祥子写满好奇与不解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清晰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如果她能够,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挣脱束缚,以真正崭新、自由的姿态,来到我们身边的话……我会把这首歌,完整地交给她。作为序曲。”
祥子怔怔地看着柒月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地计算权衡一切、洞悉世情人心的眼眸最深处,此刻似乎正翻涌着一些她无法完全理解、难以捉摸的迷雾,却又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毋庸置疑的信任和安心。
这一次,祥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那个“她”究竟是谁。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次一样,她深知柒月的心中始终在运作着一个远超她当前视野的计划。
而他,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节奏,妥善地处理好那些她未曾考虑、甚至未曾察觉的角落与关联。
这份历经时间洗礼、近乎本能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早已深深融入她的血脉,刻入骨髓。
祥子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像是对一个极其郑重承诺的无声回应与接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嗯,虽然我不明白。但是希望她能成功吧。”
柒月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机,屏幕的光亮随之熄灭,厨房再次被头顶柔和的主灯和窗外渗入的皎洁月光所笼罩。
“喝完这杯茶,我也该去休息了。”
柒月又抿了一口茶,不过这一次语气里有着“哥哥的命令”那样的意味。
“倒是你,祥子,明天还要上课,不许熬夜。”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目光扫过她还有些潮湿的发尾。
然而,祥子的视线却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地粘在了那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色泽莹润的红茶上。
空气中弥漫的佛手柑清香仿佛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小声提议。
“那个……柒月,泡了这么香的一壶,难道……没有我的份吗?”
她眨了眨眼睛,“你泡的热格雷伯爵,总是特别香,最好喝了。”
柒月转过头,看向祥子。
在昏暗温暖的灯光下,她刚沐浴后的脸颊细腻红润,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纯粹的柔软和期待,像极了某种渴望被投喂的小动物。
他忽然抬起手,屈起食指,带着一点无奈的、却又控制得极好的力道,轻轻地敲在了祥子光洁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嗯!”祥子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轻呼一声,立刻捂住被敲的额头,抬起眼,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和控诉。
“笨蛋。”
柒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责备,反而浸染了一层清晰的笑意,眼神里也充满了无奈的温和
“这茶里有咖啡因。虽然含量不如咖啡,但这个时间喝,你还想不想好好睡觉了?明天早上又该喊困了。”
他放下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茶,语气变得不容商量,带着长兄式的关切、
“想喝,明天下午放学回来,我给你泡。现在,立刻,马上,回房间去睡觉。”
祥子撇撇嘴,揉了揉其实并不怎么疼的额头。
虽然被“教训”了,但柒月话语让她生不起丝毫脾气。
她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柒月真是的……比管家婆还严格……”
但还是乖乖地转过身,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通往二楼卧室的、被阴影笼罩的走廊拐角。
柒月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登上楼梯,最终完全消失,被厚重的楼板吸收。
他这才端起那杯余温尚存的红茶,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庭院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下,平坦的草坪如同积了一层空明澄澈的水洼,将婆娑的树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墨色的剪纸。
手中红茶的温热香气依旧在唇齿间恬淡地萦绕,空气中,似乎也还混合着祥子残留的、干净的沐浴露的淡淡花香和一丝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已然温凉的茶液饮尽。
第46章 病倒,并非意外
时间来到周末的晚餐,丰川瑞穗拖着比以往更加沉重的身躯回了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乏力感从四肢深处蔓延开来。
她知道,这绝非寻常的疲惫。
餐桌上,她几乎是耗费了全部的意志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小口喝着粥,询问着柒月和祥子学校的事情,但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飘忽。
手指细微的、持续的震颤比以往更难控制,在她试图拿起汤匙时变得尤为明显,几滴温热的粥不受控制地洒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她心中一惊,迅速而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强笑道:“抱歉,有点手滑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柒月原本平静的目光变得紧张,也感知到了身旁女儿祥子溢于言表的担忧。
当柒月放下刀叉,用平稳而关切的声音建议她休息时,她几乎是感激地接受了这个台阶。
她太需要躺下了,需要在那无法言说的虚弱彻底击垮她之前,回到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独处的空间。
瑞穗几乎是撑着桌面才勉强站起来,腿部肌肉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僵硬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但是她拒绝了祥子立刻起身想要搀扶的好意,是不想女儿近距离察觉到更多异样。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走向厨房,橱柜里有助眠的洋甘菊茶包,但他觉得此刻需要能快速补充能量又温和的东西。
熟练地从冰箱拿出牛奶倒入马克杯,放入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随后瑞穗一步步,略显蹒跚地挪向通往卧室的走廊,心里只盼望着尽快得到床铺的支撑。
然而,左腿突然的、彻底的失控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
那不是简单的酸软,而是一种神经连接骤然断开的骇人失重感,让她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额角重重撞上走廊边装饰柜尖锐的棱角,剧痛袭来的瞬间,她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冰冷的绝望与懊恼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吗……”
黑暗吞噬了她。
“妈妈——!”祥子短促而惊恐到变调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宅邸的宁静。
嗡鸣声仿佛被这声喊叫瞬间掐断。柒月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走廊。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丰川瑞穗倒在铺着光洁木板的走廊中央,身体微微蜷缩,额角渗出的鲜血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祥子跪倒在她身边,双手颤抖得厉害,想要触碰又不敢,泪水奔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妈妈……你怎么了……醒醒啊!别吓我……”
“祥子,别乱动!”
柒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命令意味,瞬间将祥子从巨大的惊恐中拽回一丝清明。
他迅速上前,单膝跪地,首先小心地检查她的头部伤口,用指尖轻触周围判断伤势,同时迅速伸出两指按压在瑞穗的颈侧——脉搏没有问题。
他又立刻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呼吸也没问题。
“来人!”
柒月的声音穿透了宅邸的寂静。
闻声赶来的女佣看到这一幕,吓得捂住了嘴,呆立当场。
“立即联系家庭医生!告诉她夫人摔倒昏迷,额部撞击受伤,情况紧急,让她以最快速度赶来!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快——!”
“还有,”柒月补充道,语速极快但清晰
“立刻分别联系清告叔叔和定治,简要说明情况:夫人在家中意外摔倒昏迷,额部受伤,正在呼叫救护车转往医院。清楚了吗?”
“是,是!柒月少爷!”
女佣被这不容置疑的命令惊醒,慌忙点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电话。
柒月保持着跪姿,一边用迅速取来的干净手帕小心翼翼按压住瑞穗额头的伤口止血,一边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安抚着几乎崩溃的祥子
“祥子,听我说!瑞穗阿姨的呼吸和心跳没有问题,医生和救护车马上就到。去拿条薄毯子来,要轻要快!”
祥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指令,用力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踉跄着爬起来执行命令。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走廊里只剩下柒月低沉的呼吸声、祥子压抑的啜泣声,以及远处渐渐清晰、最终响彻门庭的、令人心慌的救护车鸣笛声。
……
专业的急救人员迅速接手,评估情况、小心地将丰川瑞穗固定在担架上,快速移向等候的救护车。
前往医院需要家属陪同,所以柒月直截了当的自己去。
祥子立刻抓住柒月的衣袖,眼神虽然还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我也去!”
柒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跟上。”
专业的私立医院救护车内部空间比普通救护车更为宽敞,但时不时“滴”一声的仪器还是给柒月和祥子压上紧张感。
瑞穗躺在中央的担架床上,额角覆着新的止血敷料,鼻翼下放着氧气鼻导管,脸色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一名随车医护人员正在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祥子紧紧挨着柒月坐在侧面的长条座椅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担架上母亲苍白的面容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救护车平稳而迅速地启动,车顶灯旋转的光芒透过车窗,在车厢内部投下快速变幻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主要能听到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氧气面罩下瑞穗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医护人员偶尔低声交流专业术语的声音。
柒月目光沉静,密切观察着瑞穗阿姨的状况和监护仪的数据,同时一只手始终轻按在祥子不断轻微颤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祥子紧挨着坐在一侧的折叠座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不再哭泣,只是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努力地将所有恐慌和呜咽都压回心底。
每一次车辆的轻微颠簸,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柒月坐在另一侧,目光快速扫过侧面监护仪屏幕上稳定的心率波形和血氧饱和度数值。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表情。
他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了标注为班主任的联系人,开始编辑信息:
他先是快速在消息框里输入:
【小林老师,您好,我是丰川柒月。因身体抱恙,明日需请假一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确保语气礼貌且理由看上去没有问题,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牵连丰川家。
‘根据瑞穗阿姨的情况,最少也把明天的假请了,家里肯定需要人手。’
柒月如此想着,按下了发送键,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
完成自己的事后,他下意识地想帮祥子也预先请假,便低声问
“祥子,你的手机带了吗?我帮你和学校说一声。”
祥子仿佛才从巨大的担忧中回过神,茫然地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随身的小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出来得太急……忘了……”
“没关系,晚点再说。”
柒月温和地回应,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再次回到监护仪和瑞穗阿姨苍白的脸上。
他发现祥子虽然依旧紧握着母亲的手,但咬紧了嘴唇。
她在努力学着坚强,即便是在这摇摇晃晃、充满不确定性的救护车里。
……
与此同时,海外某顶级酒店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丰川清告正专注于一场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谈判,神情专注而锐利。
突然,他私人助理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无视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并将正在接通中的手机递给了他。
清告的眉头瞬间紧锁,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宅邸女佣惊慌失措但努力保持条理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夫人她……她在走廊突然晕倒,摔伤了头,流了很多血……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已经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柒月少爷让我立刻详细通知您……”
女佣的话语像一把冰锥刺入清告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谈判桌上的利益得失在那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情况怎么样?!”他急声追问
在得到医院名称和“还在昏迷,少爷说有心跳呼吸”的答复后,清告猛地站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对满会议室错愕的对方代表做任何像样的解释,只对助理扔下一句“立刻安排最快回东京的航班!现在!所有会议全部延期!”
随后便抓着手机和外套,几乎是冲出了会议室。
然而,由于此次出行并未动用家族的私家飞机,他只能焦急地等待最近一趟民航航班。
赶往机场的路上,他不断尝试联系柒月和医院,但信号和时差让沟通并不顺畅。
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预订的航班因航空管制宣布晚点。
清告在VIp候机室里坐立难安,如同困兽,每一次踱步都充满了无力感。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瑞穗苍白的脸、额角的血、以及女儿和柒月可能的惊慌失措的模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当他最终踏上飞机,跨越重洋,一路风尘仆仆、心急如焚地赶到东京那家医院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清冷光线,照在他彻夜未眠、写满焦虑与恐惧的脸上。
……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弥漫在VIp病房区的空气中。
急救通道的红灯早已熄灭,丰川瑞穗也很早被转入了顶层的单人病房。
额角的伤口已清创缝合,覆着洁白的纱布。
她在一片朦胧中恢复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额角跳动的钝痛和全身挥之不去的沉重无力感。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陌生的天花板,以及床边监护仪屏幕上规律闪烁的绿色光点和数字。
紧接着,她看到了围在床边的家人——丈夫清告那张写满仓惶、恐惧与一夜未眠疲惫的脸,女儿祥子哭肿得像桃子般的双眼,以及站在稍远处、面色沉静却目光深邃的柒月。
她最害怕的时刻,终究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到来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士。
医生仔细查看了监护仪数据,又用小手电检查了瑞穗的瞳孔对光反射。
“医生,我夫人她……”
清告几乎立刻上前,声音因极度焦虑而沙哑不堪,“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摔得这么重?”
医生示意他稍安勿躁,推了推眼镜,拥有的头发数量让他看着相当专业
“丰川先生,您先别急。夫人已经恢复意识,这是最重要的。额角的撞击造成了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我们已经进行了处理,目前看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生命体征是平稳的。”
清告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垮塌了一丝,但医生的“但是”让他立刻又提起了心。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在之前的体格检查和问询中,我们注意到夫人存在一些需要高度关注的神经系统症状。
比如,这次摔倒很可能与突发性的下肢肌力减退有关,此外,您是否长期感觉到肌肉莫名的跳动、疲劳感异常严重,或者近期出现过吞咽困难、发音模糊的情况?”
医生的目光看向瑞穗。
瑞穗避开丈夫瞬间投来的的目光,嘴唇上下开合,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清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神经系统症状?医生,这……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太累了不是吗?她最近确实非常疲劳!”
医生沉吟片刻,语气谨慎却清晰
“丰川先生,根据目前的观察和主诉,我们不能排除运动神经元疾病的可能性,也就是常说的‘渐冻症’。
这种疾病早期症状隐匿,极易与普通疲劳混淆。突发性的无力导致摔倒,是可能出现的状况。”
“渐冻症?!”清告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仿佛听到的是某种死刑宣判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医生,会不会是检查错了?只是神经炎或者……”他语无伦次地寻找着任何其他可能。
“清告……”瑞穗虚弱地出声,想阻止丈夫的失态,声音却细若游丝。
医生表示理解地摆了摆手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请您冷静,目前这只是基于症状的一个高度怀疑和方向性提示。
确诊运动神经元病是一个非常严谨的过程,需要多种相似疾病,必须进行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检测、甚至必要的血液检查和影像学检查来综合判断和鉴别诊断。”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冷静,积极安排下一步的精密检查。”医生补充道,试图传递一些可控感。
“目前夫人的情况是稳定的,颅脑损伤也无大碍,请先放心,一步一步来。”
清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手扶住床栏才站稳。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彻底笼罩了他,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不解。
瑞穗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丈夫那样的眼神。
她听到祥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感觉到柒月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早已看穿了什么。
在医生和护士暂时离开后,病房内陷入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清告缓缓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瑞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深入骨髓的心疼,还有那无法掩饰的恐惧
“瑞穗……你告诉我……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你早就感觉到了,是不是?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瑞穗睁开眼,看着丈夫几乎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勉强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试图用往常的调侃来驱散这浓重的阴霾,声音嘶哑
“看你这样子…多大的人了,慌慌张张的……医生不是说了吗,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呢,别自己吓自己……”
她甚至试图将目光转向窗边的柒月和祥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你啊,就算真有什么……也得好好活下去啊,这个样子算什么,还有一点大男人的样子吗?也不怕被孩子们看笑话……”
这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清告最后强撑的镇定。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近乎绝望的依赖,他猛地收紧手
“不要说这种话!……我想象不到……没有你的日子!”
病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祥子吓得停止了哭泣,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柒月的衣袖。
柒月的眼神深邃如潭,默默注视着清告瞬间的崩溃和瑞穗阿姨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瑞穗也被丈夫剧烈的反应震住了,随即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水光,但那之中,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沉爱着的酸楚和巨大的歉疚。
她抬起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清告紧绷的、渗出冷汗的脸颊,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
“好啦好啦……不说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在瑞穗极尽温柔的安抚下,清告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将额头深深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短暂的温情与巨大的恐惧在病房内交织弥漫。
祥子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无声地靠向柒月,寻求着支撑。柒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柒月低声说道,悄然起身走出病房,想给这家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管家应该送东西来了,我去看看。”
然而,他刚走出病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疏离的脚步声。
丰川定治在管家的陪同下,正朝这边走来。
老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线条冷硬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无担忧也无宽慰,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没有出声也没有开门窗的意向,直直的向内望去。
他看到了女儿额角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女婿近乎匍匐般地紧握着女儿的手、那脆弱不堪的背影,也看到了窗边相依的祥子和柒月。
随后就是从祥子身边离开走出门外的柒月。
定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被柒月盯着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些许波澜。
然而,这丝波澜很快被更深沉的漠然所取代。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生病的女儿,更是一个可能因健康问题而动摇家族稳定性的关键节点。
作为丰川家的掌舵者,他必须首先考虑的是大局,是个体的情感必须让位于家族的秩序与未来。
他停留了不到十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程序。
随即,他对上了出来的柒月的眼神,然后对身边的管家微微颔首,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精致的便当袋递给柒月,低声道
“柒月少爷,这是老爷吩咐准备的,是一些利于恢复的清淡饮食。老爷他……”
管家话语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了解了情况。家族事务繁多,清告的事情还需要善后,老爷不便久留,请夫人安心休养。”
柒月接过袋子,摇了摇头,目光从那位远去的、冷漠的背影上收回:“我明白,不会对外祖父有意见。”
他只是无法认同,那扇薄薄的房门,为何最终都未能被推开。
那份沉默的“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疏离。
病房内,清告在定治身影消失于走廊转角后似乎有所感应。
他抬起头,只看到柒月站在门口和管家低声交谈,随即明白了什么。
深刻的苦涩与难言的痛楚掠过他的眼底,但很快被对妻子更汹涌的心疼与担忧所淹没。
他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几乎是贪婪地握紧了瑞穗微凉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暗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瑞穗,在父亲身影最终离去,心里的期盼也彻底熄灭,转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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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瑞穗的出院手续办理得很快。
额角的伤口愈合良好,脑震荡的症状也已消退。
医院的最终出院诊断上写着“头部外伤后综合症”,
但那份神经内科的会诊记录和“疑似运动神经元病,建议尽快专科深入检查”的强烈建议,像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沉甸甸地压回了家。
最初几天,瑞穗表现得异常顺从。
她放慢了所有节奏,甚至允许自己在午后阳光正好的庭院躺椅上小憩片刻。
清告在这一周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守在家里,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责任感、不愿成为负担的倔强,以及对最终诊断结果的逃避心理,让她无法真正安心休养。更何况,她早已知道答案。
柒月敏锐地观察着一切。
他注意到她端杯时指尖更明显的颤抖;
注意到她上下楼梯时,会下意识地更用力抓住扶手;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湖水之下,潜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名为疾病的暗流。
它正无声地、缓慢地,侵蚀着她努力维持的日常。
这短暂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更像是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压抑而充满未知的喘息。
那份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诊断书,如同一个沉默的计时器,滴答作响,预示着无人能够逃避的未来。
第47章 柒月不在秀知院的一天
柒月请假的第二天早上,当柒月还在医院陪着瑞穗的时候……
阳光洒在秀知院高等部一年A班的教室里,却未能完全驱散因一个空位而弥漫开的隐约气氛。
丰川柒月的座位整洁得一丝不苟,空荡荡的桌椅摆在地面,缺少了它的主人,这显眼的空缺像突然打破了教室一贯的秩序感,引来纷纷议论。
早读课前的短暂喧闹时光,话题很快不约而同地聚焦于此。
“丰川君的座位……”靠窗的女生用自动铅笔尾端轻点下唇,“今天居然空着?”
邻座放下便当盒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些:“真的诶,好少见!他居然会缺勤?”
“是不是生病了?最近流感好像挺厉害的。”
“有可能,他昨天看起来还好好的啊…”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随着时间推移,猜测开始变得离奇且富有戏剧性。
流言总是比事实跑得更快。
不过课前的十分钟,关于丰川柒月缺席的猜测已经演变成荒诞的狂欢——有人说目睹他被黑色轿车接走,车牌带着神秘的编码;
有人信誓旦旦说在深夜便利店见过他购买绷带和消毒水;
甚至有人推测他被秘密召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集训营。
“听说了吗?丰川同学今天没来学校!”
“为什么为什么?”
“b班有人说他家里有急事,突然回老家了?”
“不对吧!我刚从c班过来,他们说是昨天参加什么地下极限自行车赛受伤了!”
“啊?不是吧!我听到的版本更夸张,说是被秘密选拔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集训营了,封闭管理!”
离奇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在缺乏官方消息的情况下疯狂滋长,反而从侧面印证了柒月平日虽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以及在校园内绝佳的人缘。
甚至有人开始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讨论着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他。
几个平时就比较关注柒月、性格也相对大胆的女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最终推搡着一位代表,鼓起勇气走向了正安静坐在位子上准备功课的四宫辉夜。
“那个……四宫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带头的女生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小心地开口。
辉夜从书本上抬起眼,酒红色的眼眸望向来人,带着询问的神色。
“就是……那个……”女生被她的目光看得更紧张了,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
“我们想知道……丰川同学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你们都是学生会的同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消息?”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投来期盼的目光。
辉夜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如常听不出波动,给出了一个得体而谨慎的回答:
“丰川同学的个人事务,我并不全部清楚。如果有正式请假事宜,老师会通知大家的。”
她的回应既维护了个人隐私,又避免了助长流言,显得冷静而恰当。
然而,如果细心观察,会发现她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在这一小段时间里,页角被无意识地捻得稍稍卷曲,而她却迟迟没有翻页。
就在这时,班主任小林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早班会正式开始。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
她拍了拍手,教室立刻静了下来。
“首先通知一件事,丰川柒月同学今天请假了。他昨晚发来的短信内容是:‘小林老师,您好,我是丰川柒月。因身体抱恙,明日需请假一天。’”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像是在确认信息,
这简单而直接的官方说明,瞬间击碎了所有光怪陆离的猜测,教室里响起一片恍然又带着担忧的唏嘘声。
“果然是生病了啊……”
“严不严重啊?只是请假一天……”
“希望丰川君没事,快点好起来。”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很好的样子,怎么会突然生病?”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好奇的喧闹转变为真实的关切和些许沉闷。
成绩优异、待人温和、运动能力也不错的柒月,在班级乃至年级中人缘都相当不错,他的突然缺席让许多人感到不习惯和担心。
听到老师亲口证实是“身体抱恙”,辉夜的目光从黑板方向收回,微微垂眸,落在自己那支昂贵的钢笔上。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停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盖,露出老旧的按键。
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片刻,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如此反复了几次。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翻盖手机合上,放回了桌子里,重新拿起了笔,但笔尖悬在笔记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该问他吗?以什么身份?用什么口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多虑?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最终都被她按捺下去。她决定先保持观察。
午休时分,一年A班的门边甚至偶尔会出现其他班级学生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小声询问。
“那个……丰川同学是在这个班吧?他今天真的去参加假面骑士节目拍摄了吗?”
得到肯定否定后,又会带着担忧的表情离开。柒月缺席带来的小小骚动,比预想中要广泛得多。
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中也有议论。
“听说那个高一的丰川柒月病倒了?”
“哦?就是那个成绩超好,演讲很厉害的新生?”
“希望他早点恢复吧。”
甚至教师办公室里,也有老师闲聊时提到:
“A班的丰川今天请假了?”
“嗯,说是身体不适。少了他在课堂上,感觉提问都没那么活跃了,班级里的氛围有些沉闷。”
“那孩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啊。”
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氛围一如既往地忙碌,却又隐约缺失了往常的那份极致流畅。
藤原千花正抱着一叠各社团提交上来的秋季活动申请预算表,愁眉苦脸地翻看着
“唔…这个数字…这个地方的金额感觉有点微妙啊…我记得昨天下午整理的时候,丰川同学好像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个报价可能有点虚高,建议核对一下市场价…他当时是怎么心算出来的来着?”
她抓了抓头发,感觉工作量无形中增加了。
白银御行则正在起草一份发给各班级的关于校园祭前期筹备的通知,卡在了一个措辞上
“这里用‘恳请各班积极配合’比较好,还是‘希望各班予以支持’更合适?啧…”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种时候,总觉得问问丰川的意见会很快得到最佳方案。”
他不得不承认,那位思维缜密的同伴在日常工作中提供了多少隐形的助力。
就连辉夜,在审核一份与校外机构合作的文化交流方案时,也不自觉地稍稍迟疑,目光扫过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
平时,她通常会将自己审核后的方案递给柒月,他会用极快的速度进行二次核查,往往能指出一些她忽略的细节或潜在风险。
此刻,她只能自己再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效率无形中慢了下来。
那种已然形成的、高效的默契,因为核心一环的暂时缺失而显得有些滞涩。
那个空置的位置,此刻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大家某位成员的重要性。
白银会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连我们班下午都在传柒月的事,各种猜测都有,看来大家是真的很担心他。话说…”
他坐直身体,看向另外两位同伴
“我们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关心?比如……一会派一个代表去看看他?毕竟我们是伙伴。”
“对啊对啊!去探病吧!”
藤原千花立刻举双手赞成,活力瞬间回归,立刻掏出手机
“我这就发消息问问他家地址!顺便问问他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好吃的过去!生病了要吃布丁!草莓味的!”
她说着就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直接问‘要不要探病’会不会太冒失?但草莓布丁确实对恢复体力有帮助……”藤原突然抓住路过白银御行询问
“会长觉得感冒时是果冻好还是布丁好?
“这种问题应该问校医……不过丰川总务的话,会不会想要点别的……说起来,四宫你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吗?”
辉夜正用绒布擦拭学生会室的金属门牌
“学生档案第三柜b列,”她说,“但未经许可查阅违反校规第27条。”
辉夜当然知道柒月的住所,毕竟也是参加过丰川家晚宴的,藤原千花单纯只是不记得。
藤原千花像是没听到辉夜的话语似的,一样一边打字,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不过说起来好奇怪哦,白银会长,辉夜同学,你们怎么不直接发消息问他啊?你们和他不是更熟一点吗?”
她歪着头,表情纯然不解。
白银御行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脸颊
“这个嘛…呃…直接问好像有点太打扰他休息了吧?而且也不知道他方不方便回消息…”
他其实有点担心,如果柒月病得比较严重,自己看到对方虚弱的样子会不会不知所措,反而添乱。
辉夜则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一只手放在桌下,紧紧握着自己的翻盖手机。
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回应
“既然藤原书记已经主动询问了,我们在此等待回复即可,避免重复询问造成不必要的干扰。”
她的话语完全符合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
只有她自己知道,桌下那只手里的手机,屏幕至今还是暗的。
她内心深处挣扎了许久,那份想要发送问候的冲动与害怕显得过于在意、害怕措辞不当暴露心思的纠结反复拉锯,最终理性(或者说怯懦)占据了上风。
那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短信,终究还是没能发送出去。
她甚至翻看图书馆的书查了“普通感冒注意事项”和“慰问同学常用语”,结果反而更让她觉得无论发什么都很刻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藤原千花打字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声。
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偶尔瞟向藤原放在桌上的手机。
几分钟后,“叮”的一声轻响,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啊!回复了回复了!”
藤原千花立刻拿起手机,大声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
“‘谢谢关心。只是小问题,无需担心。明天就能回校,探病就不必了。’”
念完后,她撅起了嘴
“什么嘛,只是小问题啊,还害我们这么担心。不过没事就好!”
她很快又开心起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白银御行紧绷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果然是他会说的话。那就好,明天就能见到他了,堆积的工作可以交还给他一部分了。”
他开着玩笑,心情轻松了不少。
辉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而当太阳落到黄昏时分,学生会室只剩下辉夜一人。
她纠结了许久,最后才取出手机按下柒月的号码
但通话提示音只响半声就变成忙音。
辉夜慢慢合上翻盖手机,屏幕倒影里她的嘴角抿成平直的线。
她在窗前站了太久,直到暮色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柒月常坐的椅子上,那影子边缘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墨迹。
翌日清晨,当丰川柒月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
只不过当他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辉夜时,面色并没有伪装得好到同平常一样;
以及藤原嚷嚷着“太好了预算表有救了”时,白银悄悄把一盒维生素片塞进柒月的书包;
还有辉夜借出笔记时,其中夹着一张校医室开的病后饮食建议。
午后的学生会室里,阳光正好落在柒月正在批阅的文件上。
他偶尔会去注意手机的消息,钢笔在纸面留下流畅的批注。
没有人提起昨日的缺席,只有辉夜递茶时轻声说了一句:“茶温刚好。”
柒月抬眼接过茶杯,指尖与她的手有一刹那交错。
温度透过瓷壁传来,不烫不冷。
第48章 试图回归以往的日常
晨光熹微,带着秋日特有的澄澈,透过餐厅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丰盛而精致的早餐桌上。
光线在晶莹的玻璃器皿上跳跃,将蜂蜜的色泽映照得愈发诱人。
空气中弥漫着现烤吐司的麦香、煎培根的焦香以及浓郁的黑咖啡香气,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安稳的家庭图景,仿佛能暂时驱散一切阴霾。
丰川清告坐在主位,手中的财经报纸罕见地只被翻阅了前半部分。
那些平日能让他凝神许久的全球市场波动和并购新闻,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无法入心。
他的视线越过纸页边缘,长时间地、专注地落在身旁的妻子丰川瑞穗身上。
他的目光细致地描摹过她低垂的眼睫,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握着牛奶杯的、似乎比以往更纤细的手指。
他在评估,像一个谨慎的投资者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财报,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迹象里,寻找病情向好或恶化的蛛丝马迹。
这种专注几乎成了一种无言的祈祷。
瑞穗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动作比往常迟缓些许。
她能感受到丈夫那沉甸甸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视线,这让她心口发暖,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她不想成为被特殊对待的病号,尤其不想在孩子们面前。
她试图去拿放在稍远处的果酱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清告的手已经先一步稳稳地将瓶子拿起,自然地挖了一勺,轻柔地涂抹在她手边的吐司上。
他的动作流畅得几乎像是排练过,但瑞穗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急切。
“今天的蓝莓酱,说是用了新品种的果子,甜度会低一些。”
清告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而非刻意为之的关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瑞穗的脸颊,像是怕惊扰什么,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重新投向报纸,但捏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
瑞穗停下动作,侧头看向丈夫。
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并未完全褪去,那是连日来检查和药物反应留下的印记,但唇角却向上弯起。
“谢谢。”
她没有拒绝这份过于小心翼翼的呵护,只是安静地接受,然后拿起那片涂抹均匀的吐司,细细品尝,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我很好,别担心。
餐桌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祥子努力地想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家中那层看不见的薄雾。
她知道妈妈生病了,爸爸变得沉默,连柒月都似乎更安静了些。
于是,她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分享甜蜜和快乐——来试图点亮这个早晨。
“柒月尝尝这个。”
祥子推过来的盘子上有一块淋满了枫糖浆的松饼,金色的松饼浸泡在琥珀色的糖浆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知道柒月担心的事情很多(虽然他从不承认),所以希望能让柒月吃点甜的来转换一下心情。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期待柒月吃下去后的表情,看着柒月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以往的柒月早上要么是一杯红茶,要么是一杯可可,咖啡的选择只会在没有睡好的时候才会出现。
柒月从手机上抬起眼,屏幕上或许是一些学术新闻或社团邮件,但也可能只是一片空白,他只是需要一个聚焦点来避开餐桌中央那无声的关切流。
他看到摆在自己餐盘旁边的松饼,挪动了一下盘子的位置,让松饼出现在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他镜片后的灰色眼眸瞥了祥子一眼,随后将松饼切块放入自己的嘴里,动作斯文却干脆。
“如何?有没有中和掉咖啡的味道。”
祥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浅蓝色的发丝随之摆动,像晴空下的一缕活泼的云。
柒月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然后端起那杯冷掉一些的苦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相当不错呢,松饼配枫糖浆的搭配依旧经典。”
随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拿起手边的餐巾,极其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擦掉祥子嘴角沾到的一点糖浆。
祥子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之类柒月听不见的话语。
但本人却乖乖坐着没动,任由他动作,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定住了。
待柒月收回餐巾后,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头猛喝自己的牛奶,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和悄然爬上心头的暖意。
柒月收回手,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手机的消息。
但若有人在旁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或许能发现他翻阅消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早餐在一种微妙平衡的温馨中结束。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家人准备出门。
瑞穗坚持起身,像往常一样,将三人送到玄关。
她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披肩,秋日的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却也为她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晕。
“路上小心。”
她微笑着,依次对丈夫、儿子和女儿说道
清告在穿好鞋后,转身面对妻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披肩上的一缕流苏理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叮嘱的话
“记得吃药”、“多休息”、“别站着”
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千言万语压缩成一句低沉的
“……家里的事,别累着。”
“我知道。”
瑞穗点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歪斜的领带,这个小小的反击动作带着一丝温柔的调侃
“你也是,别太勉强。”
她指尖划过他衬衫领口的细微动作,传递着无声的理解和支持。
清告这才颔首,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或承诺,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车辆,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放松的紧绷,仿佛一根始终拉满的弓弦。
接着是柒月。
他手里提着手提书包,走到瑞穗面前
“我们走了,瑞穗阿姨。”
他没有像清告那样外露的担忧,也没有祥子那样外放的情感,他的关心体现在另一种维度。
瑞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他的气色,确认这个心思缜密、过于早熟的孩子是否也被家庭的不安所困扰。
最后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嗯。在学校也别太耗神。”她知道他对自己要求严苛。
“我有数。”
柒月简短回应,目光与她交汇一瞬,传递着无需言明的了然与安抚。
他的“有数”或许意味着他会照顾好自己。
最后是祥子。
她过去给了母亲一个轻柔的拥抱,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声音却努力保持雀跃
“妈妈我走啦!今天睦在结束社团活动会和我分享一些园艺社的成品,我会带一朵最好看的花给你的!”
她试图用美好的预告来装点这一天。
“好,期待祥子的眼光。”
瑞穗回抱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感受着少女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快去吧,别让司机等。”
祥子这才松开手,蹦跳着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柒月。
柒月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稍稍放缓了速度,两人分别走向开往不同学校的车。
瑞穗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轿车相继驶离庭院,消失在爬满秋色藤蔓的铁艺大门之外。
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她脸上那温柔支撑的笑容才缓缓敛起,像是耗尽了力气,
难以掩饰的疲惫悄然漫上眉宇,让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下来。
她轻轻靠向冰凉的门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庭院植物清香的空气,仿佛从中汲取力量,良久,才转身慢慢走回屋内。
空旷的宅邸顿时显得格外寂静,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时间来到午休。
秀知院学园内,远处运动场上隐约的呐喊声为宁静的午间增添了几分活力。
距离运动会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所以这个时候各部分运动社团就会赶赶时间,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一种积极的紧迫感。
柒月靠坐在栏杆旁的阴影里,避开有些灼人的秋阳,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来自“祥子”的几条未读消息。
祥子:月之森的秋天果然还是老样子…【图片:一条铺满金色银杏叶的小径】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确实充满了贵族女校的静谧美感。
祥子:园艺社的花开得真好看,不过园艺社的学姐们打算把这些花都送出去。真是大方呢。
祥子:柒月呢?秀知院的午餐是小卖部的面包吗?附带了一个俏皮吐舌的表情包。
柒月的目光扫过图片和文字,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着祥子的消息。
消息刚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着手机。
祥子:下午我去帮一下睦,园艺社需要点帮忙。我可能会晚半小时到家。提前报备一下。
柒月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她略带兴奋又有些抱歉的语气。他回复道:
【柒月】:知道了。路上别耽搁。直接回家。
【祥子】:是是是~柒月老妈子~附带了一个吐舌头的搞笑表情。
柒月看着那个表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处澄澈高远的天空,屋顶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宁静,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他独自在屋顶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教室,进行下午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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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适合秋季的温和料理。
山药泥拌饭口感绵密滋润,热气腾腾的豆腐锅咕嘟着,散发出豆香和高汤的鲜美,烤得恰到好处的时令鲜鱼表皮酥脆
气氛是近来少有的松弛。
清告似乎刻意提早结束了工作,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正认真地听着祥子眉飞色舞地讲述月之森今天的“糖盐惨案”,听到家政老师手忙脚乱地把糖当盐撒进汤里的夸张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连日来罕见的真切笑意。
瑞穗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虽然进食速度依旧缓慢,但胃口似乎开阔了些。
她小口喝着暖融融的豆腐汤,听着丈夫和女儿的对话,眼底含着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当清告回忆到自己当初遇到瑞穗时瑞穗做的饼干,瑞穗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适可而止,换来对方一个略带困惑的无辜眼神,仿佛不明白为何那份回忆会遭到“制裁”。
柒月偶尔在祥子模仿老师搞混调料后那震惊又强作镇定的表情时,笑出来。
他多数时间在倾听,目光缓缓扫过谈笑的家人,像是在确认这幕温馨场景的真实性。
柒月适时地将离祥子稍远的炖菜向她那边推近了一些,无声地确保她能吃到所有菜品。
“所以,最后那锅汤怎么样了?”清告饶有兴致地问,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听一个有趣的商业案例。
“好像被老师端去职员室了……”
祥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眼睛滴溜溜地转
“说是‘不能浪费粮食’,但我觉得他们肯定偷偷倒掉了!毕竟那个味道……”她皱起鼻子。
小小的餐桌上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灯光柔和,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桌面上,交织在一起,显得亲密而温暖。
这一刻,疾病带来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只剩下最寻常的、食物与陪伴带来的慰藉,足以抚平白日里的些许焦虑和疲惫。
晚餐结束后,清告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回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那份参与感让瑞穗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丰川家的庭院里。
染上秋色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叶片偶尔翩然落下。
月光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照亮一小片苔藓和踏步石。
洗完澡的祥子穿着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包裹着,像个小小的移动蘑菇。
她推开玻璃拉门,赤脚踩在略带凉意的木质回廊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寒意的空气,感觉一整天的细微情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柒月紧随其后,同样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珠,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外面随意罩了件开衫。
他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杯口冒着温热的白气。
“给。”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祥子,是温热的蜂蜜牛奶,甜度恰到好处。
“谢谢柒月。”
祥子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暖意透过杯壁迅速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她靠着廊柱坐下,屈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景色,听着虫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柒月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臂距离,却又显得无比亲近。
他沉默地喝着自己那杯红茶,目光同样投向深邃的夜空和摇曳的树影,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夜风拂过,带来更深的凉意。祥子不自觉地朝柒月的方向缩了缩,睡衣的帽檐蹭到了他开衫的袖口。
柒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传递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今天……”祥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像是怕打破这片宁静。
“妈妈看起来开心多了。”她陈述着这个观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慰。
“嗯。”柒月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回应总是简洁,却代表他在听。
“爸爸也是……他今天居然准时回家了,还笑了好几次。”
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仿佛这是某种重要的胜利。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惊鹿规律的“叩”声。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着两人。
“柒月。”祥子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灰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没什么……就叫叫你。”
祥子将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偷偷瞄着柒月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她慢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倾斜过去,最终,轻轻靠在了柒月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似乎比看起来更结实一些,隔着衣物传来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不过柒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移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山峦,默许了这份依赖。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祥子头发上残留的、和自己身上同款的洗发水的淡淡柑橘香气,混合着蜂蜜牛奶的甜香,是一种……属于“家”的、让人放松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回廊下,共享着同一片月光,同一份无需言说的静谧与安心。
所有的担忧和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夜风吹散,或是被身旁人的体温悄然熨平。
祥子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似乎快要在这份安全感中睡着了。
而在二楼,主卧室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清告在柒月之后沐浴完毕,头发湿漉,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
他正半强迫性地接过瑞穗手中的吹风机,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拨弄着她的长发,温热的风声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真的只是有点累,已经好多了。”
瑞穗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眉头微蹙、一脸专注仿佛在处理重大项目的丈夫,语气带着些微的无奈,却又蕴含着柔和的接纳。
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和焦虑的方式。
“医生说了,不能着凉。”
清告的回应有些生硬,像是在背诵医嘱,但他的手指穿梭在妻子发间的动作却轻缓得不可思议,生怕扯痛她分毫
“而且,你头发还没干透就坐在风口,很容易头痛。”
他仔细地吹着她的发根,那里最容易残留湿气。
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他声线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触摸到她依然柔软却似乎失去了一些往日韧性的长发时,心底那阵无声的恐慌。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清告放下吹风机,双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她的肩头,微微收紧,指尖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的骨骼轮廓。
他需要确认她的存在,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楼下远处的虫鸣。
“瑞穗……”清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沙哑和疲惫。
“嗯?”瑞穗轻声回应,抬起手,覆盖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他的手心很暖,甚至有些烫,仿佛积聚了无处宣泄的能量。
“……下周的复查,我空出全天时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每个字都说得有些缓慢
“我查了些资料……也托人问了几位这方面的专家……”
他的话语并不连贯,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努力压抑的焦虑、想要掌控局面、想要抓住一切可能性的决心,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总会有办法的。”最后这句,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瑞穗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而坚定。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
“你看,今天不是一切都很好吗?祥子很开心,柒月也……嗯,还是那副老成样子,但会照顾人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转移他的注意力,“专家也好,资料也好,我们慢慢来,一起看,好吗?别一个人扛着。”
清告沉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是一个极其依赖的姿势。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她发间清新的、刚刚被吹干的香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瑞穗没有动,只是向后靠了靠,将身体的更多重量交付给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知道,面前的清告,内心相当的的脆弱和恐惧,而此刻,他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轻轻握住他环在她身前的手,十指交扣。
窗外楼下,庭院的风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拂过枫叶的声音也变得轻柔。
月光无声流淌,如同慈爱的目光,笼罩着回廊下相互依偎、共享静谧与温暖的少年少女,也笼罩着窗内相拥无言、彼此汲取力量的中年夫妻。
这只是一个秋夜里,一个家庭最寻常不过的片段。
脆弱与坚强,担忧与希望,无声的守护与温柔的依赖,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都悄然融化在这片静谧的月光之下,成为支撑他们继续向前走的、微小而确定的光亮。
夜晚还很长,秋寒也渐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被爱与牵挂充盈的宅邸里,温暖足以抵御一切。
明天会如何尚不可知,但拥有彼此,便是面对未知最大的底气。
第49章 SPACE/要乐奈
2017年11月初的周末,空气里已褪尽了夏末的最后一丝黏腻,渗入清澈的凉意。
对于若叶睦而言,这是一个罕见且珍贵的空白格——一个没有被母亲的行程表填满的周末。
也因此,当柒月的邀约通过简讯传来时,那屏幕上冰冷的字符,却仿佛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枚温暖的光标。
下午四点,两人在毗邻Livehouse SpAcE的一家小咖啡馆碰面。
睦先到了,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浅米色的针织外套让她看起来像融入秋日风景的一片安静叶子。
店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甜点的微焦糖味交织。
柒月推门进来时,带入了门外微冷的空气,他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店内扫视一圈,随即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自然地压低了稍许,与环境音融和。
睦摇了摇头,双手捧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刚到。”
柒月落座,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搭在椅背。
“月之森的文化祭,似乎快到了。”柒月找了个话题开端,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或放松时的小习惯。
“嗯。”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温热的水杯上,“下周。”
“准备得如何?”
“班级展出,是手工艺品。社团……有展示。”
她的话语依旧简省,但并未停顿。
“园艺社?”柒月想起什么,“你上次提过,栽培的……是花?”
睦轻轻摇头,浅绿色的发丝随之微动。“不是花。是蔬菜。小番茄和……草莓。”
她纠正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于作物类别的认真。
“哦?”柒月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结果了吗?”
“小番茄,刚转色。草莓……还在开花。”
她描述着,目光垂落,仿佛在检视记忆中那片小小的绿色天地,“需要光照,和耐心。”
“听起来你投入了很多心思。”
柒月评论道,他能想象出她在温室或花圃里安静劳作的样子,那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宁静时刻。
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接受了这份理解。
一阵舒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柒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和一个黑色的蓝牙耳机仓。
“对了,最近听到一首歌,感觉……很特别。想让你也听听看。”
他边说边熟练地打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找到那首《あの子らの同窓会》(那些家伙们的校友会)。
(请勿在意歌曲发布时间与当前时间冲突,毕竟是不同的世界。)
他打开耳机仓,取出其中一只耳机,然后并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又从包里摸出一小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细致地撕开,用那微湿的棉片将耳机耳廓接触的部分轻轻擦拭了一遍,拭去可能存在的灰尘或上一次使用的微痕,做完这一切,才将这只处理好的耳机递给桌对面的睦。
“不介意的话?”
睦看着他这一系列流畅而自然的动作,伸出手接过那只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清凉挥发感的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入右耳。
柒月将另一只耳机放入自己耳中,按下了播放键。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角度逐渐倾斜,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咖啡的香气、耳机里流淌的音乐、以及身边人安静的陪伴,构成了一种凝固而私密的氛围。
他们偶尔会因为某个巧妙的编曲细节而眼神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沉浸回个人的聆听体验中。
一曲终了。柒月暂停了音乐,但并未立刻收回耳机而是顺着播放器点开下一首首歌。
……
在某一首带着吉他和钢琴的歌曲结束后,柒月开口
“觉得怎么样?”他问,想听听她的看法。
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吉他……分解和弦,在第二段主歌进入时,很干净。”
她指出了其中一个技术点,这是她习惯的聆听方式。
“还有贝斯线,贯穿始终的节奏,提供了很稳的节奏基底,但又不抢戏。”
“钢琴的填充……在间奏最后两小节,恰到好处。”睦又补充了一点。
这种基于音乐细节的交流,对他们而言远比泛泛而谈更自在、更精确。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柒月示意该出发了。
两人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
柒月很自然地站起身,却并没有向睦索要她耳朵上的那一只。
他只是将手机上的音乐切换成了列表循环模式,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于是,奇特的一幕出现了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步入傍晚的街道,走向SpAcE的方向,他们之间连着一根无形的音频线,一侧耳朵的耳机里依旧从列表最开始播放着那首《あの子らの同窓会》。
共享的音乐成了他们行走的背景音,也微妙地改变了他们之间的气场。
走在因周末而略显嘈杂的街道上,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零碎而专注于音乐本身。
“刚才那段,”柒月会在某个节点忽然开口,“桥段后的吉他小solo,音色选得很妙。”
“嗯。”睦点头,表示同意,“失真度调得很克制,有布鲁斯的感觉。”
“鼓点的加花也漂亮,在第三遍副歌前的那一下滚奏,把情绪推上去了。”
“贝斯换了指法。”睦轻声补充
他们就这般,一边漫步,一边如同进行一场声音的解剖课,交换着对歌曲各个片段的技术欣赏和细微感受。
共享的音乐不仅没有阻碍交流,反而成了激发他们对话的独特媒介。
外人看来,他们或许只是两个沉默赶路的年轻人,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通过那只小小的耳机,一个丰富而共鸣的声场正将他们紧密连接,使得这段通往Livehouse的路程,变成了一场私人的前奏体验。
目的地是被称为“少女乐队圣地”的Livehouse SpAcE。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沿着导航指示的街道缓步而行。无需多言,两人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无人催促的闲适。
“之前说过,要带你去更多地方。”
柒月开口,声音散在傍晚的风里,“SpAcE很有名,孕育过很多厉害的乐队。觉得…你会喜欢。”
睦的视线掠过街道两旁张贴的演出海报,最终落在前方一个并不起眼的入口。
人群正向着那里汇聚。“嗯。”她应道,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名为期待的情绪。
到达SpAcE门口时,队伍已蜿蜒数米。灰白色的建筑墙体透着工业感,门外空地的遮阳棚下已坐满了人。他们沉默地加入队尾,随着人流缓慢前移。
直到排到他们,准备买票时,睦才仿佛从音乐的世界里回过神来,轻轻取下那只耳机,小心地握在手心。
柒月则很自然地接过,将它放回充电仓收好。无形的声场消失,SpAcE门口喧嚣的人声与现实感瞬间涌入,将他们拉回当下。
售票窗口后,是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眼神透着一股干练劲的女性——店员真次凛凛子。
轮到他们时,柒月上前一步。
“两张票,谢谢。”
“请问两位是学生吗?”凛凛子例行公事地问。
柒月稍感意外,他瞥见前面几位客人中确有面容稚嫩的。“是的……学生不可以吗?”
“不是的。学生票600円,成人票1200円。”凛凛子解释道。
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的手从柒月身侧伸出,将一张千元钞和两枚百元硬币轻轻放在台面上。“正好,1200円。”睦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凛凛子收下钱,递出两张票据。“谢谢。这里是票。”
“包含饮料?”睦没有立即离开,她的目光越过柒月的肩头,投向店内一侧的饮料区。
那里的操作台和闪着微弱灯光的饮料机,让她想起了StARRY。
“对哦,用这张票,可以在那边换一杯饮料。”凛凛子确认道。
两人点头致意,转身融入店内喧嚣的空气。
这一次,睦没有迟疑,捏着两张票根,径直走向饮料区。柒月则环顾四周,想先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饮料区的工作人员接过票,声音轻快:“好的,请问想要喝点什么?”
睦的目光在饮料机面板上那排彩色的标识上巡弋。
没有芒果。
她沉默了一秒,指向牛奶的图案。
工作人员利落地接杯操作。白色的液体注入透明的塑料杯。接着,问题来了——另一杯。
‘柒月,喜欢喝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骤然横亘在她面前。
她试图在记忆库中检索。
一同外出时,在咖啡馆,他通常会点红茶。
在StARRY那样的Livehouse,他往往将选择权交给她,总会附上一句:“我的话,和小睦一样就好了。”
除了红茶,他还会选择什么?乌龙茶?咖啡?碳酸饮料?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个发现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恐慌,刺破了她惯常的平静。
一种深刻的失职感攫住了她。
在过去,扮演“邻家乖巧女孩”是一项被清晰定义的任务,她有把握拿捏好分寸。
睦的心理不由得紧张……她并不明白扮演失败的后果,因为在接触到自己的吉他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扮演,也就没有失败的经验。
但人对于失败是有着天然的不安的,睦只是在这一刻放大了这种不安。
现在,作为“丰川柒月的朋友”,这个角色似乎充满了未被言明的规则和潜在的失败陷阱。
她害怕选择错误,害怕听到他或许会脱口而出的、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否定——“我不喜欢这个,睦你的选择很失败。”
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柒月刚才大致走去的方向,眼神里泄露出一丝罕有的无措。
柒月正打量着一面贴满泛黄照片的墙,却像背后长眼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
他转过身,看到她仍站在饮料台前,一张票还孤零零地搁在台面上,神情不像挑选,更像被困住了。
他迈步向她走去。
就在他接近至还有两三步距离时,睦忽然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外套的袖口,布料在她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脸,声音比平时更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饮料……选不出来。”
柒月的视线快速扫过饮料机,又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
“没有你喜欢的味道吗?”
他问道,尽管心里清楚,口味偏好从来不是会让若叶睦流露出此种神情的难题。
睦摇了摇头,攥着他袖口的力道未有松懈,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工作人员已将牛奶杯推到她面前,目光带着询问投向剩下的那张票。
那么,这一杯……是我的?柒月心想。
他看着她,试图解读那片金色眼眸下的暗涌。
“我想不到柒月会喜欢什么。选不出来。”
她终于低声坦白,像承认一个重大的过失。
瞬间,柒月明白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屈膝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汇。
他的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动作温和却带着专注,迫使她的目光无法躲闪。
“没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拂过琴弦的柔板,
“选不出来也没关系。”
柒月不会因为睦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些口味做出怎样的选择而生气,他怎么会呢?
“如果小睦选不出来,那就询问好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沟通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望进她的眼睛,试图将这份笃定传递过去。
“不怪我吗?做朋友……很差劲之类的……”
她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目光却紧紧锁着他的,试图从那片深色的眼眸里寻找最细微的审判痕迹。
“我怎么会这么说呢。”
他的拇指在她颊边极其轻柔地蹭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站直身体,也顺势将她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带离。
“如果小睦想要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想要了解有关于我的、你还不知道或者忘记了的事情,那就开口询问吧。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问一下祥子,她应该也会知道。”
接着,他转向等待的店员,目光在饮料面板上一扫,那上面花哨的图标对他而言如同另一种语言。
“一杯咖啡,谢谢。”他选择了唯一能明确识别的选项,结束了这个小小的困境。
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睦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端起自己的牛奶,跟着拿起那杯黑色液体的柒月
不远处,一位精神矍铄、穿着复古乐队t恤、满头银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奶奶出现在饮料台前
那是店长都筑诗船,她正和刚才售票的凛凛子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掠过他们这边。
“我只是问了一下除了牛奶还要喝点什么,然后那个女生就低下了头,接着就是那个男生过来安慰,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凛凛子小声复述,语气带着点困惑,“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都筑诗船抱着手臂,深邃的目光在柒月和睦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
她年轻时作为奇迹深红乐队的吉他手巡演全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女孩身上的敏感易碎,男孩那种超越年龄的、保护者般的沉稳与细致,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密而小心翼翼的气场,都让她觉得有趣。
“可能吧……”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凛凛子的肩膀
“年轻人的心思,有时候比效果器的参数还难调。”
就在柒月目光扫视休息区,再一次寻找空位时,他的视线被窗外的景象短暂吸引。
SpAcE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那片带有遮阳棚的空地。
此刻,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那女孩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印着模糊乐队logo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身是宽松的休闲裤。
她有一头略显凌乱的白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正抱着一只慵懒的橘色斑纹猫,下巴亲昵地蹭着猫咪的头顶,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注视,倏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罕见的异瞳,眼神清澈却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好奇。
她的目光穿透玻璃,先是落在柒月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随即像是发现了更吸引它的存在,猛地定格在柒月身旁——正走向饮料区的若叶睦身上。
那双猫瞳般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睦那头罕见的浅绿色长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怀里的橘猫,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自己玩去,然后站起身,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了店内,目标明确地朝着柒月和睦的方向“飘”了过来。
柒月找到一个不错的双人位,睦紧跟在柒月的身后
两人刚落座,那个白色的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桌旁,宽松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近距离地打量着睦,目光主要聚焦在睦的头发上,仿佛在研究某种新奇罕见的植物。
这种直接到近乎失礼的注视,让睦下意识地微微侧开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柒月正欲开口解围,店员真次凛凛子端着一小碟翠绿色的抹茶蛋糕走了过来,语气熟稔又带着点无奈
“乐奈,又到处乱跑。给,你的抹茶戚风。”
名叫乐奈的少女这才稍稍移开目光,伸出左手——她是个左撇子——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小碟子,也不用叉子,就这么用手指捏起一角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喂食了的猫,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环境。
吃完一小块,她舔了舔指尖,目光再次转向柒月,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
“吉他?”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忽,音调平淡。
柒月微怔,迅速反应过来她可能是在问自己或者睦是否玩吉他。
“我主要练习小提琴。她,”他示意了一下睦,“弹吉他。”
乐奈的瞳孔似乎亮了一下,又转向睦,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声音,好听?”
她又冒出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评价,而非提问。
柒月意识到与这个女孩的交流需要极强的解读能力和耐心。
他尝试引导:“你是这里的常客?”
乐奈点头,注意力似乎又被窗外走过的另一只猫吸引,心不在焉地答:“嗯。这里,家。”
“家?你住在这附近?”
她摇头,手指了指后台方向,言简意赅:“店长,外婆。”
柒明白了,原来她是店长都筑诗船的外孙女。
“原来如此。所以你很熟悉这里。”
“音乐,很多。”
乐奈的语句总是碎片化的,需要拼图才能理解
“好看的……发光。”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试图形容舞台上的乐队。
“你喜欢看乐队演出?”柒月耐心地追问。
“喜欢。”这次回答得很快,“GuriGuri…快,亮。”
她提到了Glitter*Green,并用简单的词汇形容其风格。
“你想……像她们一样,在台上演奏?”
柒月捕捉到她话语中细微的向往。
乐奈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抹茶粉的左手手指,然后轻轻收拢,仿佛虚握着什么无形的琴颈。
“……嗯。”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却带着某种重量。“以后……要。”
就在这时,后台传来都筑诗船中气十足的呼唤声
“乐奈!别打扰客人!过来帮我把效果线整理一下!”
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乐奈“唔”地应了一声,不过与其说是回应,更像是不情愿的咕哝
最后看了一眼睦的头发,又像忽然出现时那样,毫无征兆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外婆声音的方向“溜”走了,顺带一口吃完的抹茶蛋糕,只留下一个谜团。
柒月和睦对视了一眼,都对这次短暂而奇特的遭遇感到些许讶异。
“一个很特别的女孩。”柒月评论道,试图为刚才的对话做个总结。
睦的视线追随着乐奈消失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身上某种纯粹且不受拘束的特质,像一道短暂却鲜明的色彩,划过她平静的视野。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即将开始的演出氛围所覆盖。
灯光变得更加昏暗,人群的注意力开始向舞台集中。
柒月和睦也收拾心神,将目光投向往光芒渐起的舞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声音盛宴。
灯光渐暗,人群的嘈杂声像退潮般平息,所有目光聚焦于舞台。
首先登场的是今晚的主角之一,Glitter*Green。
强劲的鼓点与富有感染力的吉他瞬间点燃了空气,主唱充满活力的声线如同划破夜空的闪光弹。
她们的流行摇滚旋律朗朗上口,舞台表现力十足,每一个跳跃、每一次互动都精准地调动着观众的情绪。
台下应援声、跟唱声汇成一片热情的海洋。
光芒在她们身上跳跃,汗水也仿佛化作了晶莹的钻石。
睦的目光被牢牢吸附在舞台上,虽然脸上依旧缺乏大幅度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瞳孔里倒映着变幻的彩光,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璀璨的星河。
这是一种外放的、极具煽动性的“闪闪发光”,足以让任何人热血沸腾。
柒月欣赏着演出,偶尔会侧目观察睦的反应。
他能看出她被音乐吸引,但似乎更像是在观察和学习,而非完全沉浸于那种狂欢的氛围中。
演出间隙,其他乐队轮番上场,风格各异,有的青涩但充满摇滚的能量,有的技术娴熟,编排精巧。
SpAcE的音响系统也是高级,每一个音符、每一记鼓点都清晰地敲击在心脏的最佳共振点上,厚重却不失真,将每一支乐队的特质都淋漓尽致地放大。
最后一支乐队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柒月看了看时间,俯身对睦说:“差不多了,在人流高峰前走吧。”
睦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仿佛仍残留着光与热舞台,然后起身,跟着柒月逆着仍沉浸在兴奋中的人群,走出了SpAcE的大门。
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与馆内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默契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话,似乎都还在消化刚才灌入耳中的巨大音浪和情感冲击。
到达车站入口,明亮的灯光和熙攘的人流预示着分别的时刻。
“下周,”柒月停下脚步,看向睦,“月之森的文化祭,对吧?我会和祥子一起过去。”
“嗯。”睦应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么,”他顿了顿,“路上小心。”
睦点了点头,转身步入车站闸机口。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流动的人群中。
柒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浅绿色的发丝,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
他转身,迈向另一个方向的站台,脑中却回响着今晚的吉他solo、轰鸣的鼓点,以及那双映照着舞台光芒的金色眼眸。
第50章 两周前/文化祭会议
‘下周,’柒月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睦,‘月之森的文化祭,对吧?我会来看表演。’
11月初的周末,两人站在车站的门口,Livehouse SpAcE带来的喧嚣的声尚未散去,这句话留下的余音,却仿佛一枚无形的书签,标记下了未来某个确定的约定。
现在,让我们将时间的指针,轻轻朝着过去拨回近两个星期。
那时,十月的风刚刚开始携来沁人的凉意,试探性地卷动着月之森女子学园中庭那些边缘才渐次染上秋色的树叶,发出持续不断却尚显轻柔的沙沙声响。
10月23日,周一,一个天空呈现为淡灰蓝色、云层稀疏疏拉的午后。
午休钟声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于古老的校舍之间,学生们已三三两两分散在校园各处,享受着短暂的闲暇。
丰川祥子独自坐在中庭那张熟悉的橡木长椅上,手中打开的精致便当盒里,色泽诱人的玉子烧、翠绿的西兰花和排列整齐的炸虾几乎未动。
清晨出门前,母亲瑞穗那比平日缺乏血色的面容和那份强撑出来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持续萦绕在她心头,驱散了所有食欲。
若叶睦在她身旁,正安静地、小口进食着自己那份计算好热量和营养的饭菜。
她察觉到祥子异于往常的沉默,以及那双停留在食物上却显然失焦的眸子。
睦咀嚼的动作逐渐放缓。
一阵卷着落叶的秋风掠过,祥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睦停下一切动作,沉默地放下筷子,用纸巾轻按嘴角。
接着,她以一种流畅而自然的姿态,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柔软、尚存体温的米色针织围巾,仔细地披覆在祥子肩上,并将末端妥帖地整理好。
肩头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重量让祥子回过神来,转过头。
睦已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只是低声说:“起风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任何夸张的关怀更令人安心。
围巾上残留着睦身上那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清新青草的气息。
祥子将围巾裹紧了些,那暖意似乎也渗入了心间。
她沉默片刻,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却又明确地说给身旁的人听
“…早上母亲大人的气色…看起来不如平时。我问她,她只笑着摆手,说大概是昨夜没睡稳,叫我别惦记,专心上学就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围巾的流苏
“…可那笑容底下,总觉着…藏了点勉强。让人心里放不下。”
睦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慢慢咽下食物,然后才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感
“瑞穗婶婶,是那种…即便不适,也会先整理好玄关花瓶的人。”
她没有直接否定祥子的担忧,而是提供了一个关于对方母亲性格的客观细节。
“她能照料好自己。因为她知道你会担心她。”这话更像一个基于事实的、令人安心的结论。
“…嗯。”祥子低应一声。睦的话语总是如此,没有华丽辞藻,却总能恰好落在她心绪的褶皱处,将其抚平些许。
“谢谢你的围巾,还有…肯听我说这些,睦。”
“嗯。”睦也低低回应,继续小口吃饭。
午餐时间在这份宁静温暖中流逝。两人收拾好便当盒,并肩返回c班教室。
下午第一课并非常规课程,上午放学时任课老师已提前通知,午后全校师生需前往大会议厅,参加本年度文化祭的重要说明会。
因此,回到教室的学生们大多没取出课本,只是低声交谈,兴奋感不用听,隔着玻璃窗都能看出来,大家都在等待广播通知。
不久之后,教室前方老式木质边框广播喇叭传出清脆提示音,随后是学生会干部清晰、冷静而不失礼貌的声音,通知各班按序前往大会议厅。
班主任适时的出现,指挥着同学们走向与隔壁班级不同的楼梯口。
祥子和睦随班级人流步入宽敞庄重的大礼堂。
前方深红色幕布庄重垂落,幕布上方悬挂月之森校徽,处处透着百年名校的肃穆与历史感。空气里有旧书和地板蜡混合的气息。
她们在班级区域落座。
很快,满头银发,看着年龄即将步入退休的校长奶奶走上讲台,进行简短有力的开场致辞。
“在这个能感受到秋意盎然的美好日子,我们得以举办关于下个月文化祭的通告会议……”
言语里满是贵气,说话很是舒缓,言语里没有满是停顿,言辞也非常优雅。
她强调文化祭作为月之森重要传统的意义,不仅是学生展示才华、挥洒创意的舞台,更是面向社会、展现学校深厚底蕴与卓越育人成果的窗口,寄语众人共同努力,举办一届成功、精彩且难忘的盛会。
校长发言完毕,一位负责校园文化活动的年轻女老师上台接过话筒。
她身后大型投影屏亮起,清晰ppt展示本次文化祭的具体日期、流程框架及醒目主题。
随后,一位学生会的冰美人走上前台。
这位学生会成员好像是今年才加入的,不过优秀的成绩和独特的冰美人还有别样的身高氛围倒是吸引了不少的好感——是那种情人节会送巧克力的好感。
(rui16岁169cm现在14岁设定为160cm很合理吧)
“诸位老师,诸位同学,早上好。我是学生会成员,八潮瑠唯。”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地传遍会场,每条事项宣读的同时,也逐条显示于身后大屏幕:
“以下宣读本届文化祭活动申报与组织细则。事关各位企划能否获准实施,请仔细聆听。”
“第一,文化祭系全校重要活动,所有班级与社团必须参与,并须于截止日期前提交详细活动企划书。审核通过者,方可申领相应活动经费。”
台下一片安静,只余纸笔摩擦的细响,众人纷纷记录要点。
“第二,基于活动优先级与执行效率考量,本次文化祭以班级活动为核心。
因此,各社团提交企划时,须一并提交所有参与成员的名单。
此举是为避免执行委员及成员因时间冲突无法兼顾班级与社团事务。请各社团负责人予以理解,提前协调。”
她稍作停顿,容台下消化这一条。细微的议论声响起,显然此规定引起了反响。
“第三,所有经费使用须账目清晰、有据可查、合理高效。
文化祭结束后一周内,各班级须向学生会提交经费使用明细报告。
社团报告可于后续社团常规会议提交至社团联合会,不受一周时限严格限制,但不得无故拖延。”
“第四,企划书若未通过学生会文化部初审,须按反馈意见修改或调整,直至符合要求。校方保留最终审核权。”
“第五,现招募文化祭执行志愿者及各班组、社团的企划委员,负责前期筹备、中期协调与后期收尾工作。
有意者请于会后向班长报名,由班长统一汇总至学生会。欢迎各位积极参与。”
她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大家都在跟进。
“第六,所有最终活动方案须经学生会文化部初审及校方最终确认后方可实施。未获批准的活动不得在文化祭期间举行。”
“第七,风纪委员会将于活动期间全程监督,包括消防安全、场地秩序、环境卫生及学生仪容风纪,确保一切活动在安全、规范、得体的前提下进行,维护月之森的形象。”
“第八,关于经费。请注意,经费审批将在企划内容审核通过后启动。
审核标准之一,即为该企划设定经费使用上限。各班经费总额度将于所有班级企划确认后,由校方统一划定。
原则上各班基础额度相同,特殊需求须另行申请说明。社团经费额度普遍低于班级,因社团已享有独立日常活动经费。”
最后,她念出了自己的稿子上被添加上的话语
“以上是本届文化祭的基本要求与流程。制定规则,是为保障活动质量、安全与顺利推进。
最终目的,是希望我们共同努力,携手打造一届精彩、安全而难忘的文化祭,为每个人的校园生活留下独特美好的回忆。预祝各位筹备顺利。”
详细说明结束,台下响起更热烈讨论声。规则清晰严格,甚至苛刻,但也为这场盛会勾勒出清晰框架和底线。
祥子侧过头,与睦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与创造力的筹备期的隐约期待,以及一丝感受到的压力。
第51章 班内会议/企划的决定
会议约四十分钟后结束。c班学生们随人流陆续回到教室。
午后阳光透过高大拱形窗户,在光洁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倾斜的光斑,空气中细微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教室内氛围与往常听课时的静谧不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对未来项目的憧憬及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班长和副班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严肃,随即一同走向讲台。
班长轻敲讲桌,清脆声响立刻吸引全班注意力。
“各位同学,”她声音清晰镇定,压下背景嘈杂,
“关于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时间紧迫,我们现在需要尽快讨论并确定下来。
这是集体活动,希望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会将所有可行方案记录在黑板上,最后进行表决。”
副班长默契拿起一支白色粉笔,面向黑板,做好记录姿势。
短暂沉默后,一位坐在前排、气质文静、戴细框眼镜的女生率先举手,声音清晰:“我认为,可以尝试开办模拟咖啡馆。”
她稍作停顿,推了下眼镜,“诸位请想,虽然校规并未禁止打工但还是需要提交详尽申请并通过审核才行,而我们之中,真正有这种经历的人恐怕寥寥。
这更像是一种…对另一种生活节奏和社交模式的情境体验?学习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点单、制作、奉客一系列流程,或许能让我们体会到不同于学业的责任感和协作乐趣。”
她的用词较为书面化。
提议引发一阵小讨论。部分同学点头认同,觉得穿上围裙体验服务生角色、制作简单饮品听起来有趣且具挑战性。
然而,另一些同学微微蹙眉,私下交流的眼神流露些许犹豫矜持,似乎对“侍奉他人”概念本身感到些许隔阂或不自在。
班长未立刻下定论,示意副班长先将“模拟咖啡馆”列为备选方案之一。
接着,另一位对手工创作颇有热情、手指沾着未洗净颜料痕迹的女生提出想法。
“那么,手工艺品义卖呢?我们可以利用美术课基础,制作一些饰品、小摆件或画作。
同样能体验从无到有的创作乐趣,而且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很有成就感。”
她的出发点同样围绕“体验新鲜事物”,并坦言大家并非真正需要义卖所得,可捐给慈善机构。
这个提议同样遭遇褒贬不一反应。
并非所有人都对细致手工活抱有同等热情耐心,而且还会担心最终产品质量和销路。
方案被再次保留,写上黑板。
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看起来颇为“务实”的女生
“举办展览怎么样?比如,直接展示我们平时美术课、书法课甚至家政课的优秀成品。
这样既省去大量额外准备精力,布置起来也相对简便快捷,最重要的是我们就能有更多空闲享受文化祭本身,逛逛其他班级和社团的活动了。”
她摊手表示这样性价比最高。
这个“省事”方案确实吸引一部分害怕麻烦、或已决定参与社团活动、希望节省时间的同学,她们纷纷赞同。
但另一些同学脸上明显流露意犹未尽神色,她们似乎更渴望一种需要集体投入、共同奋斗、创造独属于她们回忆的热闹过程,而不仅仅是展示旧作。
展览方案也被副班长写上黑板,后面标注一个问号。
讨论陷入短暂僵局,几种方案各有拥趸,却都无法说服绝大多数人。
教室里声音渐低,弥漫开些许焦灼和不确定。
一直在一旁静听、偶尔微笑的班主任,一位年轻女性,此时温和插话,脸上带着引导性微笑。
“大家的想法都很有特色,也各有优点。老师这里有个建议,你们看,‘话剧演出’这个方向如何?”
她的话让教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话剧演出,”她继续不紧不慢分析,目光扫过全班,
“这是一个综合性非常强的活动,几乎能让班级里每一位同学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特长。
台前需要演员倾情投入,化身角色;幕后需要能工巧匠构建世界——道具、服装、灯光、音效,缺一不可;还需要编剧的匠心、导演的视野、对外的联络。
它几乎能为每位同学提供展示独特才华的席位。
最终完成的,将是一个独一无二、只属于我们c班的集体作品。”
她适时补充,
“而且,这种形式的文化内涵和积极导向,与月之森的格调非常契合,在申请审核时以及经费的审批上也会是显着加分项。”
“话剧……”班长沉吟,目光扫过台下同学们瞬间被点燃的表情。
这个提议像一块投入鱼池的巨大鱼食,瞬间激起池子里鱼儿们的翻腾(讨论)。
话剧演出巧妙融合前面几个提案的优点——有扮演不同角色的新鲜感,有幕后制作道具服装的“手工”乐趣,最终演出本身又是一场盛大的、动态的“展览”,更重要的是,它极大满足了那份对“集体共同完成一件独一无二大事”的渴望和期待。
祥子眼眸瞬间亮起,戏剧魅力、舞台吸引力与她内心深处的表现欲和领导欲产生强烈共振,她几乎要立刻举手赞同,身体不自觉坐直。
而这时,不少同学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带着某种天然期待投向窗边那个安静身影——若叶睦。
她那身为着名演员的母亲森美奈美的光环,以及她自身那份沉静、精致却难以忽视的独特气质,还有虽然不经常但是在电视上的露面,让大家不自觉地将她与“表演”、“舞台”联系起来。
感受到众多视线聚焦,睦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下意识想低头藏起自己的情绪。
但这次,她纤细手指在桌下悄悄收拢又松开。
她想起了那个下午,柒月带她去StARRY地下Livehouse时说的话,想起了舞台上那些乐队成员们投入的身影,更想起了结束后伊地知虹夏那毫无保留的、太阳般温暖的灿烂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指尖仍有些凉,却缓缓抬头,翡翠色眼眸迎向那些期待、好奇、甚至有些探究的目光,用轻却足够清晰、让前排同学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可以参加。”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微颤,但那份意愿明确无误。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强有力的、积极的信号,彻底打消了部分同学最后的疑虑和观望心态。
班长立刻把握时机宣布:“好!那么,现在我们对这几个方案进行表决。支持将‘话剧演出’作为我们班最终企划方案的同学,请举手。”
话音刚落,手臂森林般地举起,几乎覆盖整个教室。
祥子毫不犹豫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手,眼神明亮坚定,嘴角噙着自信微笑。
睦也缓缓地、但确凿无疑地举起自己的手,虽然手臂不如其他人伸得那么直,却充满了象征意义。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话剧演出以压倒性多数票当选。
副班长在黑板上“话剧”两个字后面,用力画上一个代表通过的、大大的圆圈,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加了两个表示高兴的星星符号。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欢呼和掌声。
第52章 《小公主》?/小睦头
话剧演出方向虽已确定,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立刻浮现:
究竟选择哪一部剧目,才能既让全班大多数同学投入热情、发挥特长,又能赢得观众认可,同时符合校方期待,确保企划顺利通过?
教室内气氛再次活跃,同学们陷入新一轮思索辩论。
一位平时喜欢阅读西方古典文学的同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跃跃欲试
“既然要演,就演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虽然是女校,但我们可以借鉴宝冢歌剧团模式,由同学反串男角,肯定很有看点!”
这个大胆的、带有挑战性的提议立刻引起一阵小骚动和议论。
然而,当几位同学兴致勃勃地、自然而然地将“朱丽叶”的期待目光投向气质出众的祥子时。
祥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后倾身体,原本因热烈讨论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些许血色,流露出一丝明显抗拒。
“不,这个…我觉得不太合适。”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带着一种坚决的不同意
“我认为这个剧本的…基调,不太适合我们班目前的状况。”
她努力让理由听起来客观。
‘和班上其他同学扮演爱侣,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柒月面前演出那样的情节,绝对不行。’
这念头带来一阵轻微眩晕感,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镇定。
她的强烈反对使得这个提案迅速失去支持,很快被否决。
又一个声音试探着提出,试图走古朴风格,这个类型也广受好评
“那…《辉夜姬》的物语呢?故事本身凄美动人,充满我们和风的古典韵味,服装和发饰也会非常华丽,应该很符合月之森的气质。”
但立刻有同学提出非常实际的担忧
“故事虽美,意境也足,但场景转换太多,从竹林取子到宫廷盛宴再到飞升月宫,对布景、灯光、特效要求太高了。
我们的服装和道具的制作难度和成本恐怕会非常大,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准备。”
考虑到实现的复杂性和苛刻规则,这个美丽提案也很快被搁置。
讨论似乎又陷入瓶颈。
这时,班长轻轻敲了敲桌面,将大家注意力吸引回来,提出了第三个选项
“大家看,《小王子》这个故事如何?我们可以做一些适当改编,比如将主角设定为‘小公主’,故事的核心情节框架大家都比较熟悉,本身也富有哲理和诗意,容易引发不同年龄层观众的共鸣。更重要的是,”
她强调了关键一点
“剧中角色相对集中,主要是小王子——或者说小公主,以及她在不同星球上遇到的形形色色、富有象征意义的人物,不会出现角色过多、分配混乱的局面,能让更多同学专注于少数几个精彩角色的深入塑造,也方便幕后分工。”
这个提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新思路。
经典的故事底蕴、易于改编的灵活性、深刻的主题以及可控的角色数量,几乎完美契合了所有需求。
趣味性、艺术性、可行性和安全性。教室里响起一片表示赞同的附和声,很多人脸上露出了“这个好”的表情。
甚至没等班长进一步引导大家讨论具体选取哪几个章节,同学们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七嘴八舌表达起自己对原着中各个标志性角色的偏好:
“我想试试那个命令星星唱歌的国王!那种滑稽的权威感很有意思!”
“我觉得酒鬼的矛盾独白很有深度,我想挑战一下那种自我沉沦的状态!”
“本人预选地理学家!虽然戏份不多,但那套关于‘永恒’的迂腐理论演起来应该很有趣!”
“没有人提起点灯人吗!那个恪守陈旧规矩、把自己累得半死的角色,感觉很纯粹,也有悲剧色彩!”
热烈气氛再次感染所有人。
最终,一个共识自然而然地形成:
不必拘泥于原着的全部章节和顺序,而是集思广益,选取几个最受欢迎、最具表现力和戏剧冲突的星球相遇片段,巧妙地整合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独特的、属于她们班级的“小公主宇宙”剧本。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主角人选问题。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许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丰川祥子,她的领导力、出色的表达能力以及天生的舞台存在感,让她似乎是“小公主”这个核心主角的不二人选。
然而,祥子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向身边安静坐着的若叶睦,目光柔和却异常坚定:“我认为,‘小公主’这个角色的神髓,在于一种未被世俗沾染的纯净、探索宇宙的懵懂好奇,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的、诗意的孤独。”
她看向睦,眼神是纯粹的欣赏与肯定。
“睦的身上,天然就有这种气质。她的安静不是空洞,而是一种丰富的沉淀,更能让观众相信她来自另一个星辰。而我自己,”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挑战性
“则对狐狸和虚荣者这两个角色更感兴趣。狐狸的智慧与深情,虚荣者的浮夸与空洞,反差极大,极具挑战性,我想尝试驾驭这种分裂感。”
祥子的提议让同学们略感意外,但仔细打量了一下若叶睦那安静、精致而略带神秘感的气质,再回味一下《小王子》的故事,又觉得祥子的分析似乎别有一番道理,甚至更添一层韵味。
而且,由着名演员的女儿来担任主演,本身也颇具话题性和说服力。对于祥子主动选择挑战两个配角,大家也感到佩服。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由衷的赞同的欢呼声和掌声。
睦在众人的注视下,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无措,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迎上祥子鼓励的、信任的目光,她最终没有退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但足够坚定的气声说:“……我试试。”
接受了这份意外的重任,细白的手指悄然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
主角人选既定,班级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而有序。班长再次轻叩讲桌,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正题,开始进行实质性的分工。
“好,既然主演和大致方向已经确定,接下来我们需要把整个演出团队搭建起来,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班长的语气变得务实而清晰
“除了舞台上的演员,我们同样需要幕后英雄的全力支持。愿意参与道具制作、后勤保障的同学,你们的工作同样至关重要,是演出成功的基石。”
副班长迅速在黑板上划出几个清晰的区域,分别写上“演员”、“道具组”、“后勤组”、“辅助协调”、“剧本统筹”、“经费管理”和“已另有安排”。
“首先,”班长看向台下跃跃欲试的同学们,“我们来最终确认一下演员阵容。除了小公主(若叶同学)和狐狸\/虚荣者(丰川同学),还有哪些星球上的角色,大家想要尝试或认领?”
同学们立刻再度踊跃起来,纷纷举手。
“我想演那个喜欢发号施令的国王!”一位平时就颇有主见、声音洪亮的女生率先举手。
“那我挑战一下酒鬼……不过,我觉得可以把它改编得更贴近我们现在的生活,”
另一位思维活跃的女生提出了富有创见的修改意见
“比如,一个沉迷于虚拟世界、无法自拔的‘游戏成瘾者’?这样可能更容易让同龄观众理解共鸣。”
这个现代版的改编意向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点灯人那个角色感觉很执着,有种重复的悲剧感,我想试试。”
“地理学家!他的台词虽然不多,但那种脱离实际的学究气,演起来应该挺有意思。”
“我想演蛇,那个神秘又有点危险、看透一切的角色。”
“玫瑰!小公主的玫瑰,那种骄傲又脆弱、依赖又别扭的感觉,我想演绎看看。”
很快,几个主要角色都有了认领者。
第53章 角色分配完成
班长让副班长一一记下名字。接着,班长又列出了几个需要集体协作的角色:
“还需要几位同学扮演背景中不可或缺的‘星星’,”她解释说,“她们可以通过手持发光道具或特定服装,在舞台上营造宇宙星空的氛围。”
“在‘游戏成瘾者’场景中,需要两到三位同学扮演抽象的、缠绕着她的‘游戏界面’或‘数字幽灵’,通过肢体动作和简单的光影道具来表现虚拟世界的诱惑。”
“皇后需要随从衬托她的‘权威’,虚荣者也需要狂热崇拜者来烘托气氛,这需要三到四位同学。”
“还需要一位同学,负责在特定场景,比如当小公主在高山或峡谷中呼喊时,用话筒模仿空灵、缥缈的声音重复她的关键台词,制造‘回音’的效果,增加戏剧性和意境。”
这些富有想象力和参与感的配角位置也迅速被填满,一些想要参与表演但又怯于主要角色的同学纷纷举手。
最终,黑板上的“演员”一栏下,清晰地列出了十五个名字。
除了睦扮演的小王子和祥子扮演的狐狸\/虚荣之人,剩下的位置被大家或争或抢的拿下。
除去国王(皇后)、游戏瘾、点灯人、地理学家、蛇、玫瑰这些配角,还有扮演星星和游戏界面的三人,扮演国王弄臣和虚荣者的崇拜者的三人,回音制造者一人。
随后,班长目光扫过其他尚未报名的同学:“那么,剩下的工作,同样需要大家的才华和力量。这些是支撑起整个演出的骨架。”
很快,七位擅长手工、绘画、或有美术功底的同学主动请缨,组成了道具组,负责设计和制作所有演出所需的布景、道具和小饰品。
五位细心、可靠、动手能力强的同学接下了后勤保障的重任,负责排练期间的物资采购与管理、场地准备与协调、以及最终的收拾整理工作。
两位心思缜密、沟通能力强的同学自愿担任辅助协调,主要负责协助班长和副班长进行各方沟通、进度跟踪和信息上传下达。
副班长则自然肩负起记录所有经费开支的精细工作,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专门用于此项目。
班长规划道,
“剧本方面,既然我们决定整合改编,就需要集体创作。
请所有担任演员的同学,根据自己认领的角色,仔细阅读原着相关章节,深入理解人物,初步构思和撰写自己角色的台词与可能的互动。
最后由我来进行统一的梳理、整合、润色,确保整体风格的协调和流畅。”
最后,班长的目光落在另外四位同学身上。
她们略显歉意地举手表示,自己已经参与了吹奏乐部和合唱部的文化祭演出排练,曲目练习和合排占据了大量课后时间,实在无法再分身兼顾班级的戏剧活动了,担心两边都做不好。
班长和全班同学都表示充分理解。
一位同学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完全理解!文化祭本来就是让大家在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领域发光发热嘛。”
“没错没错,”立刻有人附和,“你们要在吹奏乐部和合唱部给我们月之森争光哦!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去给你们加油捧场的!”
“也要记得抽空来看我们的演出哦!”祥子也笑着转过头,对她们说道。
那四位同学感动地点点头,歉意化为了笑容:“一定!一定会来的!你们也要演出成功啊!”班级里充满了相互支持、体谅与包容的温暖氛围。
至此,c班的文化祭戏剧项目《小公主》团队正式组建完毕。
35位同学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分工和目标,脸上都洋溢着参与其中的期待、干劲以及对即将开始的创造过程的憧憬。
班级会议在一种充满希望与忙碌氛围中落下帷幕。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分工记录和每个人脸上或兴奋或专注的神情,都预示着一段充满挑战与创造的筹备期正式开启。
放学的钟声适时响起,学生们并未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着刚刚分配到的任务,或是交换着对角色的理解。
祥子将拿出的笔和笔记本收好,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睦,”她走到睦的桌旁,声音里还残留着会议的余温,“一起回去吗?”
睦正将自己的文具一一收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拿起那个素色的便当盒布包,站起身。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傍晚的秋风比午时更添了几分力道,吹动着她们的裙摆和发丝。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校园里那些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影交织在一起。
“小公主……感觉怎么样?”
祥子侧过头,看着睦被夕阳柔光勾勒出的安静侧脸,轻声问道。她记得睦在众人注视下点头时,依旧是有些紧张的。
睦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似乎是在仔细感受和分辨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轻声回答
“……有点重。但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某种内心的声音,“……不讨厌。”
这个回答让祥子笑了起来,一种放心的、鼓励的笑。
“嗯!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起练习。一定会演好的!”
走到校门口,丰川家来接祥子的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
而若叶家的车,通常会更晚一些,或者由司机根据睦的具体活动时间到来。
“那我先走了,睦。明天见!”祥子拉开车门,回头朝睦挥了挥手。
“嗯,明天见。”睦也轻轻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
她独自在秋风中站了片刻,才等到那辆熟悉的、来接她的车。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回丰川宅的路上。祥子靠在舒适的后座,窗外是不断流转的都市黄昏景致。
她望着窗外,白天会议的喧嚣和兴奋感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实在的期待感。
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表面上划过,脑海里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盘旋起狐狸那关于“驯服”与“建立联系”的台词,思考着该如何演绎那份既智慧又渴望陪伴的复杂情感。
而且自己并不喜欢“驯服”这个词,总感觉怪怪的,可以稍稍修改一下。
同时,母亲早上强装自在的样子也再次浮上心头,各种思绪交织着,直到熟悉的宅邸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车驶入庭院,稳稳停下。
祥子拎着书包下车,推开厚重的宅门,室内温暖的光线和家常的饭菜香气立刻包裹了她,将秋日的微寒隔绝在外。
晚餐时分,祥子脸上仍带着白天残留的兴奋。
她细致地向柒月描述了今天下午接连两个会议的全过程
从全校大会的郑重宣布,到班级内部热烈的讨论、一波三折的提案否决、最终选定《小公主》的欣喜,以及角色分配时同学们踊跃的场景。
“……所以最后定下来,我扮演的是狐狸,还有那个虚荣者。”
祥子用叉子轻碰着餐盘里的煎鳕鱼,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柒月,开始深入角色,
“狐狸的台词真的很棒,很有深意,关于‘建立联系’和‘独一无二’…我在想,
我们的剧本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侧重点,更强调那种彼此选择、成为独一无二的挚友的感觉,而不是原书中那种…嗯…更像‘驯化’的关系。
我觉得‘最好的朋友’这个主题更温暖,也更适合我们。”她已经开始沉浸在角色的思考和再创作中。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骄傲与鼓励,仿佛是自己取得了成就一样,
“而睦,大家一致觉得她最适合出演‘小公主’的主角哦!她虽然一开始很紧张,但还是答应下来了!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进步!”
柒月安静地听着,手里缓慢地切着食物,嘴角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祥子全身心投入一个新项目、与集体共同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时所散发出的那种快乐和活力。
他评论道,语气中带着欣赏,
“睦能够站出来,担任主角感觉算是很不错的进步。”他由衷地为她们的进展和成长感到高兴。
“所以!”祥子身体前倾,放下叉子,双手手指在桌面上兴奋地轻轻交握,充满期待地向柒月发出正式邀请,“正式演出是定在文化祭第二天的傍晚场!大概日落时分,在体育馆的副馆舞台!柒月,”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一定要来看!作为我的…嗯,家属!”她稍微顿了一下,选用了这个词汇,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柒月看着她充满期待小圆脸,柒月甚至忍住了去揉一揉那可可爱爱的圆脸,直接开口答应
“当然。我一定会到场。我很期待看到你和睦,还有你们全班同学共同努力下的精彩表现。”
柒月说完话后,便是祥子开心的笑容……
这就是柒月陪睦去SpAcE之前的没有说完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紧张刺激的排练时间了。
以及,在月之森的文化祭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秀知院的校园祭,到那时候,就是柒月邀请祥子作为家属参加了。
(可能有人问秀知院的校园祭不是两年一次吗?但原着说的是“两年一次奉心祭”这里推测奉心祭只是这个主题两年一次,校园祭年年有,只是主题不叫奉心祭。)
第54章 祥子的话剧天赋养成中
文化祭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丰川宅邸二楼,祥子的房间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唯有书桌一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灯罩将光线柔和地聚拢,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而清晰的光圈,如同舞台上的追光。
光圈之外,房间的轮廓隐没在朦胧的阴影里,家具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祥子蜷坐在灯下的扶手椅中,纤细的身影被灯光勾勒,膝盖上摊开着那本熟悉的《小王子》精装本。
她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她没有开启房间顶灯,似乎有意将自己包裹在这片私密而专注的光晕里,让思绪更能沉浸于手中的文字。
桌面上摆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文档编辑界面,上面已有几行尝试修改的台词草稿
一旁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停留在与班级戏剧小组的聊天界面,最新几条信息还在讨论角色理解
桌子边上散落着几张便签纸和活页纸,上面是祥子用娟秀字迹写下的剧情要点、角色动机分析以及她觉得需要修改的原着对话片段。
祥子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她正反复咀嚼着狐狸那段至关重要的对白,低声念诵,仿佛要捕捉每一个音符背后的重量: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
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
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你最好在同一时间来,比方说,假如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开始感到幸福。
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就会坐立不安,焦虑重重;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饰我的心……”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
“这也是经常被遗忘的事情,”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这些句子,简单却蕴含着深邃的情感,让她既着迷又感到一丝挑战。
如何在话剧的舞台上,通过有限的台词和动作,传递出这份关于“驯养”、“唯一性”、“仪式感”的沉重而温柔的哲理?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请进。”祥子应道,目光并未立刻从书页上移开。
门被推开,柒月端着一小盘洗得晶莹剔透、还挂着水珠的紫葡萄走了进来。
他踏入房间的瞬间,目光迅速适应了昏暗,注意到祥子只开了台灯以及桌上略显凌乱的“工作状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啪嗒”一声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柔和的顶灯光线瞬间洒满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祥子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适应了灯光之后,祥子捕捉到了柒月手中那盘水汽氤氲的葡萄。
随后合上摊开的《小王子》并插入书签,将其与那几张写满笔记的活页纸一并归拢到左手边
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角度稍稍压下一些
手机迅速息屏,反扣在桌面上。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迅速,瞬间在桌面中央清出了一小块足以放下盘子的空地。
“这么晚了,还在考虑剧本的事情吗?”
柒月问道,声音温和。他走到书桌旁,小心地将玻璃盘放在桌面上空着的位置。
盘子底下还体贴地垫了一张他从楼下多拿上来的杯垫,以防冷凝的水珠沾湿祥子的笔记或书本。
“嗯…”
祥子这才完全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原本剧本里狐狸的台词,直接用了很多书里的原句,虽然很美,但总觉得…有些地方在舞台上说出来,节奏和感觉不太对劲。”
她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困扰,
“我想试着修改得更口语化,更贴合表演一些,但改到一半,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话剧台词的那种力度和韵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利落地动作起来。
将摊开的《小王子》小心地合起,插入一枚精美的书签,挪到桌角。随后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她已经修改了一部分的对话草稿。她将平板递给柒月,示意他看看。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葡萄上,又顺手将盘子从桌沿往中心推了推,确保它安稳无恙。
柒月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祥子的目光从柒月放下的葡萄盘上掠过,紫红色的果实每一颗都闪着金钱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拈起一颗还带着清凉水汽的葡萄,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弥漫开,稍稍缓解了思考带来的微涩。
随后,祥子又拈起一颗更大的葡萄,非常自然地侧身,递到了身旁柒月的唇边。
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叫人看不出丝毫犹豫。
而祥子的目光还残留着方才讨论剧本时的专注,仿佛这只是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类似分享的重演。
柒月正看着她整理后的桌面,感受到唇边触碰的微凉和水润,他略一低头,没有任何迟疑或异样,就着祥子的手,张口接过了那颗葡萄,从容地吃了下去。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完全从平板上移开,仿佛接受妹妹的投喂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很甜。”他简短地评价道,算是为这个微小插曲做了注脚。
“没想到祥子你还有剧本书写的天赋,”
柒月看了祥子的草稿,吃完葡萄后,将平板递回去
“我看这剧本写得也挺好的呀,情感抓得很准。祥子你出演的是狐狸吧,还有虚荣者来着。”
赞赏也是随口就来,毕竟优秀的祥子平日里少不了他人的夸奖,柒月也自然毫不吝啬口中的夸赞。
毕竟该夸的事情就夸,柒月可不会像某些动漫角色一样对别人的进步口是心非的来一句
“就这种程度,还需努力。”
“嗯。”祥子点点头,对柒月的夸奖感到些许开心,但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如果只是大致规划剧情的走向,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不过我真正接触话剧表演的机会很少,对于台词对话方面具体要怎么编写才能更适合演员表达、更能带动观众情绪,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柒月坦诚地摇了摇头:“这方面,我接触得也不多。”
他并未接触过话剧剧本创作,一时间确实难以给出专业且合理的意见。
但是,可以现学——这个念头在柒月脑中闪过。
凭借他超强的记忆能力和学习天赋,快速理解话剧台词的特点并给出建议,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需要帮忙吗?”他适时地提出询问,语气平和,给予祥子完全的选择空间。
祥子对柒月的好意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但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柒月。不过,我还是想先自己再尝试一下。这是属于我们班级的创作,我想尽可能靠自己和同学们的力量去完成它。”
“我明白了。”柒月尊重她的决定,不再多言。他站起身,
“那你也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自己的眼镜,又指了指祥子桌前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还有,不要只开台灯看书或者看屏幕,光线对比太强烈,容易眼睛疲劳,会近视的。”
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度数虽然不深,但为了预防视疲劳和阻隔电子屏幕的蓝光,他平时还是会习惯性戴着。
“知道啦。”祥子乖巧地应了一声。
柒月这才带上房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祥子静静坐了几秒,听着门外再无动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刚刚清理出的桌面空地以及那盘诱人的葡萄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葡萄,而是伸出手,将刚才归拢到一旁的书本、笔记重新铺展开来。
被合上的《小王子》再次翻到狐狸的章节,写满思考的便签纸和活页纸重新散落在手边最方便拿取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反扣的手机也被重新摆正。
桌面上很快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甚的、一种繁忙而充满创作痕迹的状态,那盘葡萄则被安置在台灯底座旁,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她再次沉浸到那个由文字、情感和舞台构想组成的微小世界里。
离开的柒月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这走廊柔和的光线,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引擎的关键词赫然是《小王子》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今晚就把《小王子》看完,然后接下来就学一下话剧相关的东西。
既然祥子想要独立完成,那他至少可以站在更理解的基础上,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提供更有效的支持。
第55章 由我来扮演国王
现在是文化祭会议过后的第三天的早晨,清晨的阳光为月之森女子学园那些精致的欧风建筑盖上了一层烘焙面包,金黄、焦脆。
丰川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校门口附近。
车门打开,丰川祥子优雅地迈步下车,手中提着的制服手提包比平日略显沉甸。
里面不仅装着今日所需的教科书,更珍重地放着她连日来构思的剧本草稿、写满注解的活页纸,以及那本已然翻看得有些痕迹的《小王子》。
今天的祥子决定在食堂解决午餐的问题,所以并没有携带便当盒。
她沿着两旁栽种着修剪整齐灌木的小径向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路上遇见的同学们,无论相识与否,大多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互道一声优雅的“贵安”。
祥子也一一得体地回应着“贵安”,声音清脆,礼仪无可挑剔。
‘月之森也有百年的历史了,一百年前的月之森,会不会像现在一样互道贵安呢?’
祥子如此思考着,随后摇了摇头,将这种无意义的想象排出脑海。
步入c班的教室,由于祥子抵达的时间相当早,所以教室内只有寥寥数人,显得格外安静。
总有人说安静的教室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祥子虽然觉得这种此喻有些夸张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静谧确实能放大许多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擦拭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窗,在大部分空置的课桌椅和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几方几何形状的、明亮而静谧的光斑。
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空置了大半的课桌椅和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方明亮静谧的光斑。
班级一共35人,相比起柒月所在的秀知院,一个班级只有30个人,还多了5个人。
(此处秀知院班级人数可以通过辉夜第二季的第六集看出三个年级约有600人,再通过漫画周刊201话看出一个班是五列六排的座位约30人一个班。)
(月之森班级人数由来:手游的空教室图片得到教室前半部分,漫画雨中祈晴以及mujica第二集得到教室后半部分,观测结果为五排七列,35人。)
祥子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打算利用上课前的这段清净时间,再整理一下课前的预习内容。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教室前方,班长正与一位女生低声交谈,内容依稀是关于文化祭期间去哪个班级参观体验的轻松话题。
起初祥子并未留意,直到几句语调明显压低却因室内安静而依稀可辨的对话片段,飘入她的耳中。
“…可是,我真的不行啊班长,”
那位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沮丧。
“昨天回家后,我对着镜子试了好多次,命令星星唱歌也好,审判披风也好…无论怎么尝试,都找不到那种发号施令的国王气场,反而像…像在玩幼稚的过家家…怎么办啊班长,救命…”
认定自己无法达成的事情,与其拖延到最后才坦白,不如尽早说明,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何况排练尚未开始,这个时候提出来,同学们大抵也不会对这位直接承认“做不到”的同学产生太多怨念。
所以祥子认为这种行为是相当正确的。
不过班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现在大家的角色基本都定下来了,突然要找一个既愿意交换、又能胜任国王这个角色的人,恐怕…”
祥子闻言,停下了手中整理笔记的动作。
她沉默地翻开那本《小王子》,从放好的几个书签里精准地停留在国王出现的章节。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随后在心里默读,尝试着模仿国王的风格
“……我有权要求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我有权要求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
如果我叫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不是将军的错,那是我的错……”
默读着这些充满矛盾和自我中心的话语,祥子似乎在重新掂量这个角色的内核与表现难度。
她抬头看了看那位焦急得几乎要落泪的同学,又看了看一筹莫展的班长。
随后祥子合上书页,站起身,轻轻的挪动椅子避免发出较大的声音,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声音温和地介入她们的谈话。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xx同学,你是否考虑过与我交换角色呢?”
两位女生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祥子继续说道
“我的虚荣者的角色,可以和你的国王交换。”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补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正好能减轻对方的愧疚
“正好我也想调整一下自己出场的顺序呢。
虚荣者的出场虽然不算太晚,但一想到后面还要匆忙更换狐狸的服装,我就希望能有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如果你能和我交换国王的角色,让我能更早登场完毕,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呢。”
她巧妙地将一次施予变成了各取所需的互助,极大地减轻了对方可能产生的心理负担。
那位同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绝处逢生,激动地几乎要握住祥子的手:“真的吗?!丰川同学!太感谢你了!你真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没什么,只是互相帮助罢了。”
祥子微微一笑,随即转向班长,思路清晰地提出建议
“班长,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向大家说明一下,角色在初期是可以协商调整的。、
竟我们的目标是最终呈现出最好的演出,所以可不能让同学们被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角色框住了自己。”
班长听了祥子的话后若有所思,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一些顾虑的。
“这办法当然好…但如果大家都想来交换,场面会不会变得混乱?”
“我有一个办法。”祥子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可以在早会时统一宣布:在正式排练开始前,允许大家私下协商角色或职责的交换。
但必须遵循两个原则——一是交换必须基于双方完全自愿;
二是协商确定后,需共同来班长你这里报备更新记录,以避免后续混乱。
这样既给予了灵活性,又保证了秩序,主动权依然在班长你手里。”
班长听完,眼睛一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看向祥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祥子的身影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更加可靠和高大。
“太好了!丰川同学,谢谢你!你这个办法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不必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祥子脸上带着一个相当闪耀的微笑,在无形之中,她在这两位同学心中的地位已然显着提升。
早会时分,班长在同学们基本到齐后,宣布了丰川祥子与同学角色交换的消息,并顺势公布了祥子提议的那两条“自由协商,报备确认”的调整原则。
这一下子点燃了班级的积极性,原来不少同学内心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
一位原本被分配扮演“地理学家”的配角同学,因为台词涉及大量拗口术语而感到紧张,私下与一位原本扮演“星星\/游戏界面”的群演同学一拍即合,互换了角色。
两位都对彼此角色更感兴趣的配角——“蛇”与“玫瑰”——也成功达成了互换。
至一位原本在道具组的手巧同学,在读完《小王子》后深受触动,鼓起勇气与一位戏份较少的“弄臣\/崇拜者”同学商量,成功加入了演员的行列。
这些发生在初期的、基于自愿和互利的微调,不仅没有给班长带来额外负担,反而像是一次有效的压力释放,让同学们都找到了更舒适、更有热情的位置。
毕竟,企划书尚未最终定稿,排练也未曾正式开始,一切调整都显得顺理成章,充满弹性。
推动这一切的,正是我们的祥子大人。
第56章 秀知院也有一个文化祭
10月30日,周一下午,阳光透过学生会办公室老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温暖却无力驱散整个房间凉意的光斑。
高等部的这间办公室并未像柒月待过的初等部办公室一样安装了空调。
夏日的闷热依赖旧风扇吱呀呀地搅动,而秋冬的微寒则只能靠成员的体温和活动来抵御。
现在这个时间段还没到学生会最繁忙的阶段。
距离十二月中旬的文化祭尚有一个多月,真正的筹备狂潮还未涌起。
因此,办公室内的气氛显得颇为闲散。
丰川柒月、四宫辉夜和藤原千花各自占据一隅,并未进入工作状态,只是自顾自地做着事,中间或许会因为藤原千花的话题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几人正在等待着前往打印室的会长白银御行归来。
柒月正专注地阅读一本厚实的、关于话剧舞台表演与导演艺术的书籍,看得十分投入。
尽管祥子倔强地婉拒了柒月直接插手帮忙的提议,但柒月还是暗自为此做着准备。
他利用周末的空闲时间,读完了祥子她们班级选定的话剧原着——《小王子》,并在书页边缘细致地写下了不少关于人物动机、主题象征和潜在舞台呈现方式的解析笔记。
但是现在这本书相当难啃,又是柒月没接触过的领域,所以阅读进度拖到了现在,估计明天就能看完吧。
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的四宫辉夜,则正在完成今日的课业。
她的坐姿永远那么优雅端正,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至于柒月为何不写功课?因为他早已凭借其远超高中范围的学术能力,获得了所有科目的功课豁免权。
虽然平时的柒月并不会滥用这项特权,但此刻在他心中,显然祥子的话剧排演更为重要。
而书记藤原千花则展现了另一种“厉害”
她正堂而皇之地将明令禁止带入教学楼的零食带进了学生会办公室,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包装袋的细碎声响和偶尔满足的叹息,成了房间里除了翻书声和写字声外的背景音。
“藤原同学,零食碎屑请处理好,不要弄脏地毯。”辉夜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藤原千花嘴里含着果冻,含糊地答应着。
就在这时,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银御行抱着一叠刚打印好、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文件走了进来。
“久等了,刚印好关于文化祭动员会议的通知。”
他喘了口气,将文件放在主位的桌上。
白银御行的到来打破了房间内慵懒的氛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通知,扫了一眼内容,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原本就就读于秀知院初等部的三位成员。
“说起来,下个月就要开始密集筹备我们秀知院自己的文化祭了。
作为新人,我想了解一下,秀知院的文化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统或者固定的特殊活动?和别的学校区别大的那种。”
话音未落,就听见“啪”一声轻响——是藤原千花猛地合上了零食袋。
她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飞快地擦了擦手,丢下一句“稍等~!”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只刺猬用闪电般的速度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藤原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啊。”
柒月从书本上抬起头,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忍不住吐槽道。
辉夜轻轻叹了口气,笔下未停
“若是她能将这种行动力分一半在日常学业上,也就不必每次考试结束后,都跑到这里来哭诉她的零用钱又要被父亲克扣的事情了。”
柒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虽然藤原同学总是那副样子,但实际上,也没见她平时用在吃喝玩乐上的开销省到哪里去。
估计每次零用钱被扣后,又是去找她那位宠她的爷爷撒娇讨要额外补贴了吧。”
白银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奈地笑了笑,开始整理那叠通知。
通知上清晰地写着,鉴于十二月中旬将举办秀知院学院文化祭,依照惯例,将于下周周五下午在礼堂召开面向全校师生的文化祭动员大会。
这些通知无需学生会成员亲自发放到每个班级,只需送到教职员办公室,由各班主任在班会课上传达即可。
学生会需要做的,只是在各楼层的楼梯口公告栏上张贴一份。
白银仔细地清点出需要张贴的数量,将剩余厚厚一沓整理好,准备等会儿工作结束后顺路送到教职员办公室。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欢快声音:
“我回来啦!”
藤原千花脸上泛着红晕,怀里抱着一本巨大厚重、堪比辞海的大开本册子,费力地挪了进来。
“藤原书记,你手上这是……?”
白银御行看着那本体积惊人的“书”,疑惑地问道。
它虽有书本的样式,但厚重程度显然超出了普通阅读物的范畴。
“是相册啦,相册!我从学校图书馆的珍藏区借来的!”藤原千花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空着的会议桌中央,得意地拍了拍封面上的浮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本相册里收录的是历届秀知院文化祭的精选照片记录。”
柒月走了过来,端详着那深蓝色烫金封面的厚重册子。
“回答正确!加十分!丰川选手!”藤原千花立刻用夸张的语调模仿起电视综艺节目的主持人。
等到柒月和辉夜都将手头的东西暂且收拾到一边,围拢过来后,藤原千花深吸一口气,颇有仪式感地翻开了相册的硬质封面。
白银也离开座位,走到桌旁。
纸张因年代而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充满了时代感:黑白影像上,穿着旧式制服的学生们在操场上搭建着简陋却用心的舞台背景,笑容灿烂而充满朝气。
照片下方贴着泛黄的标签,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平成xx年,文化祭·模拟店街景”。
白银感叹道:“这本相册也算是秀知院的‘文物’了,上面恐怕记录了不下十年的文化祭光景吧?”
藤原千花兴奋地翻页
“没错!所以这本相册每年都会由学生会负责,挑选最精彩、最有代表性的新照片添加进去哦!白银选手也很快上道了嘛!”
辉夜在一旁,用她那一贯的声调补充着背景知识
“秀知院每年都会举办多项大型活动,除了文化祭,还有体育祭、研学活动、修学旅行等。
每一次活动的影像资料都会存档,最终由当届学生会长亲自遴选,将最具纪念价值的画面收录进这本总册和对应的分册中。
通常,外人想要借阅,需要提交相当正式的申请。”
“不过嘛,我跟图书馆的老师说这是学生会工作需要,老师就很爽快地借给我啦!连申请书都没要!”
藤原千花昂起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那显然是因为你顶着‘学生会书记’的头衔,而不是因为你人缘特别好。”柒月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洋洋自得。
“唔…柒月你真没劲!”藤原千花鼓了鼓腮帮子,随即又想到什么
“对了,我记得还有一本专门收录初等部活动的相册,长得和这本差不多,但要更厚一些。说起来,柒月,去年你是不是也往里面放了几张照片?”
“嗯,放了四张。”
柒月淡淡应道,手指划过标注着去年的照片区域,只不过这上面出现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本相册的初等部文化祭开场的照片。
照片上,同学们振臂高呼,柒月则作为学生会长,站在文化祭执行委员长的身旁。
“没想到那位会长竟然留下了这张照片。”
就是那位曾经邀请柒月加入学生会担任会长候补的66届学生会长。
随后的半个小时,几人沉浸在这座用影像构筑的时光长廊里:
文化祭部分色彩最为斑斓,各社团使出了浑身解数。
宛如专业咖啡厅的茶道部店面,穿着女仆装和执事服的学生们看上去笑容可掬,甚至还出现了女执事和女装男仆。
以及将教室改造得阴森恐怖的鬼屋入口处,挤满了既害怕又兴奋的学生。
还有一次音乐主题的文化祭,贴上的照片是华丽夺目的舞台剧照,上面有着演员们的妆容服饰精致到细节。
还有科幻感十足的天文部展览、香气仿佛能透出照片的烹饪部试吃摊点、以及展示着精细模型和复杂代码的机器人研究社……
与文化祭不同,体育祭部分则充满了动感与活力。
整齐划一的开幕式队列行进照片,田径场上选手们冲刺时紧绷的肌肉和挥洒的汗水。
集体拔河中龇牙咧嘴、奋力拼搏的瞬间,还有“借物竞走”等趣味项目中出现的各种滑稽场面,引得翻看的四人也不禁失笑。
还有红、白两队相当有看点的啦啦队对抗。
修学旅行的篇章就体现的是休闲了。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京都古刹的红叶,一群学生穿着和服体验茶道。
而在奈良公园,有追着要东西吃的鹿正追着学生跑,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还有在冲绳的海滩边,留下的集体跳跃的剪影,背景是碧海蓝天,
以及参观未来科技馆时,学生们围在最新展品前好奇张望的模样。
“和修学旅行的三天两夜不一样……”白银御行一页页翻过,若有所思地说。
“这些体育祭、文化祭之类的活动,都只有短短一天啊。”
他看着那些浓缩了无数精彩与欢笑的照片,感觉一天的时间似乎太过仓促。
“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藤原千花歪着头。
“除了柒月同学在初等部时,破天荒地争取到了将文化祭克扣的时间补了回来以外,基本上学校的大型活动都只有一天的时间吧?这很理所当然啊。”
“理所当然吗?”
白银御行抬起头,目光扫过相册上那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热情与创造力的面孔,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如此,高等部的我们更要努力争取一次了!一天的时间哪里够?
根本不足以让所有同学的才华和心血得到充分的展示,不足以彻底燃烧我们的青春!我们应该为大家带来一届更好的、时间更充裕的文化祭!”
“哦哦哦!说得好!白银会长!”
藤原千花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双眼放光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两天!不,三天最好!”
热血的口号之后,面临的是现实的阻碍。白银御行冷静下来,看向身边最可靠的智囊
“柒月,当初你是怎么争取到初等部延长天数的?理事会那些大人们……恐怕不好说服吧?”
柒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合上手中的话剧书,语气平静地开始分析。
“应对理事会,就不能谈那些空想的东西了。他们看重的是秩序、成本、声誉和潜在风险。”
他条理清晰地和白银御行解析
“首先是向他们保证,延长天数不代表混乱,提出更详尽的活动时间分流管理方案。
比如将不同类型的活动错峰安排在两天,做到分流人群,避免单一日内过度拥挤引发的安全问题,管理效率其实更高。”
白银御行拿出一张没有用了的旧报告,翻过来用空白的背面记录。
“其次就是,明确跟那群家伙说,延长一天所需的额外开支不会成倍增加,且学生会可以自行通过部分活动收入或拉取小额赞助覆盖,不会增加学校预算负担。
甚至可以承诺,如果延长,总参与人数和满意度提升带来的隐性收益远高于这点成本。”
柒月指了指相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文化祭进入夜晚的收拾阶段,明明还有很多的活动没有结束,却就这样草草收场。
“以及相当重要的一点,主动提出由风纪委和执行委员承担延长日期的额外的巡查工作,打消他们对安全问题的顾虑。”
“还有就是你就跟他们说,将延长的那一天的下午,重点打造为‘体验日’,让他们去邀请一些潜在的优秀家长,剩下的他们会自己思考的。”
“最后,你其实可以直接说,就像去年的初等部那次文化祭得到的反馈是极高的一样,这一次,你有能力做到将这一次的文化祭做到同样的水平。”
柒月的话语冷静而缜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理事会可能关心的点上,展现出的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对成人世界规则的精通和驾驭能力。
白银御行听得无比认真,飞快地记录下要点。
他眼中出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听了柒月的话,感觉自己一下子能直接做到了。
最终,他在空白的纸面角落,用力写下了两个日期:
12月14日 \/ 12月15日
“好!就以延长至两天为目标!我们要向那些被框定的规则,举起属于我们青春的旗帜,为大家争取一个更精彩、更尽兴的文化祭!”
第57章 脚本完成
文化祭会议的一周后,10月31日。
月之森校园里偶尔有几片随风旋落,为静谧的校园增添了几分诗意,却也无声提醒着文化祭筹备时间的流逝。
对于初等部c班的班长而言,这个周二下午的氛围,远不如窗外景色那般从容惬意。
窗外的安静氛围和窗内班长的悲伤并不相符。
班长的课桌桌面,此刻已被一叠厚薄不一、字迹各异的活页纸所淹没。
这便是班上诸位“演员”们交上来的、基于自身角色所撰写的剧本片段初稿。
诚然,大家的热情和努力值得肯定,但呈现在眼前的成果,却让班长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问题层出不穷。
某些同学天马行空,添加了大量原着不存在、甚至与主线无关的奇遇情节。
极个别同学则过于拘泥于原文,大段抄录对话,缺乏戏剧动作和转场的考量,读起来更像是读书笔记而非剧本。
更有甚者写出的角色语气那是千奇百怪——那位本该威严的“国王”,台词里竟然夹杂了现代网络用语;
班长都不愿意说,那个“酒鬼”改的“游戏成瘾者”的独白,相当悲观颓废得近乎哲学探讨,根本没有初等部该有的样子。
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对于核心角色“小公主”的塑造。
明明饰演者已确定为若叶睦,理论上所有与“小公主”互动的角色,那些台词和反应都应以睦所理解和诠释的“小公主”为基础来进行衔接和调整。
然而,交上来的稿子里,“小公主”仿佛被割裂成了无数个镜像
在那个地理学家的笔下,与她互动的小公主显得活泼外放、问题不断,仿佛一个充满好奇、急于互动的访客,你说这是若叶同学或是小公主都不太像。
而在游戏成瘾者稿子里面,小公主却变得沉静异常,甚至带着与他相似的忧郁气质,对话惜字如金,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这像若叶同学,但是又没有了小公主的感觉。
到了点灯人那里,小公主又全然不同,她天真莽撞,对那套严苛的规则感到纯粹的困惑,像个不谙世事、会直接提出“为什么不能休息一下呢?”这种简单问题的幼童,这一点又有点像小公主,一点若叶同学的感觉都没有了。
班长痛苦地揉着额角,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已经有了统一的参照核心,与她对戏的各位演员却还是依据自身角色的特质和理解,反向塑造出了如此“千人千面”的小公主。
她光是尝试将重复冗长的部分删减修缮,统一最基本的人物称呼和场景标注,就已经耗尽了心神。
“天照大神,救一下吧。”
就在班长对着一桌散乱稿纸愁眉不展,几乎要陷入绝望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班长,看起来整合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呢。”
班长抬起头,看到丰川祥子正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桌面,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是关心占据的多。
“丰川同学…”班长像是看到了刚刚口中的天照大神,声音里带着激动
“实不相瞒,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大家的想法都很…丰富,但想要把它们拼成一个整体,我…”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已是显而易见的无力感。
“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人多力量大。”
祥子露出一个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的笑容
班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出了座位旁的位置,不过祥子并没有落座
“当然不介意!太好了!拜托你了,丰川同学!”
祥子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那种帮助是没用的空讲话。
她问了班长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在快速了解了现状后,开始了她的“操作”。
“班长,麻烦你,请将同学们上交的所有脚本原稿,按照我们大致确定的剧情发生顺序,也就是小公主访问不同星球的顺序在桌面上铺开排列。”
班长按照祥子的建议行动,很快,桌面变成了一张巨型的“剧情地图”。
接着,祥子俯下身,开始浏览这些铺开的稿纸。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自动铅笔,动作流畅而高效,指尖快速划过纸面,目光锁定文段。
她轻声低语,铅笔在一个描写虚荣者的冗长段落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场景描写过于细致,舞台上实现的可能性不会很高吧,就简化为‘舞台上面放置一个灯球’”
“这个位置,术语堆砌,影响节奏,演员自己能背下来,但是观众根本了解不了吧。只保留核心的‘记录永恒的事物’,其余转化为口语化就好了。”
祥子铅笔尖点在一段“地理学家”长达半页的学术名词独白上。
“还有这里,点灯人的动作也太多了,相比来看其他人的动作就少的可怜。用更简练的舞台指示和短句表现就好了吧。”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脆而连续,一个个圈注和简洁的修改建议被迅速留下。
班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花费数小时都理不清的头绪,祥子似乎只在片刻之间便抓住了关键。
将所有原稿快速过目并标记出主要问题后,祥子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这还不是结束。
她从那一叠稿纸中,精准地抽出了两份——一份是若叶睦所写的、属于“小公主”的台词和反应;另一份则是她自己撰写的,涵盖了“狐狸”与“国王”核心戏份的片段。
“班长,这是我们目前完成度最高、也最贴近角色和故事内核的两份原稿。”
她指了指睦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情感把握恰到好处的稿子,
“尤其是睦的这份,她需要与所有星球上的角色对戏,可以想象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去理解和整合。
而我的这部分,涉及到故事后半段最重要的地球相遇片段,或许能提供一个关于台词深度和情感转换的参考。”
祥子并没有直接给出指令,而是如同一位引导者,为班长开辟出了清晰的思路:
“你看,睦笔下的‘小公主’,她的好奇是带着一种沉淀的思考的,她的提问方式更倾向于哲学性的探寻,而非单纯的孩童式发问。
这是我们统一‘小公主’性格基调的锚点。”
她指着睦稿子上的几处关键台词。
“然后,我们以这份稿子和小公主的性格基调为准绳,”
祥子的手指划过桌上那些被圈注过的、来自其他角色的稿纸,
“去调整其他所有与小公主对戏角色的反应和台词。让他们去适应和回应这样一个小公主,而不是各自为政,创造出无数个分裂的‘小公主’。”
祥子继续分析
“往下看,我们需要确保整个故事的情感脉络是逐层递进,最终导向狐狸的启示,而不是停留在零散的奇遇记。”
“所以最后,我们来统一所有稿件的格式、精简舞台指示、确保场景转换的可行性。一步一步来,思路就会清晰很多。”
祥子总结道,眼神明亮而笃定。
班长聚精会神地听着,先前盘踞在眉间的困惑和焦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渐渐消散。
祥子没有替她完成工作,却给了她一套清晰可靠的方法论和评判标准,犹如在迷宫中为她点亮了通往出口的灯盏。
“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班长激动地几乎要握住祥子的手,声音充满了焕然一新的活力
“丰川同学,你真是太厉害了!这简直…简直是神力相助啊!”
祥子听了班长的话不禁莞尔,那笑容清澈而真诚
“班长言重了。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什么神明哦。有的只是清晰的思路、有效的方法,以及愿意共同努力的心罢了。我们能一起完成它的。”
有了祥子提供的清晰路径和关键节点的把握,后续的整合工作虽然依旧繁琐,却变得有条不紊,方向明确。
班长重新投入工作,效率倍增。
她参照睦和祥子的稿子作为基准,逐一调整其他角色的台词,使其与“小公主”的性格统一,并润色语言使其更符合舞台表演需求,同时删繁就简,强化核心意象。
终于在放学前,一份结构完整、风格统一、角色鲜明、台词精炼的剧本初稿宣告完成。
虽然可能还需微调,但骨架已经确立,后续就相当简单。
所以在第二天,班长就将这份凝聚了集体智慧与祥子关键性帮助的剧本,作为班级文化祭企划书的核心部分,展示给了班级里的大家。
接下来就是上交企划,以及等待经费以及练习剧本的事情了。
第58章 祥子的练习
十一月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格外匆忙。
下午五点才刚刚过去,天边那头的橘红色就已经被绀青给取代。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柒月推开丰川宅邸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将室外微凉的空气与一身疲惫悄然关在身后,这比平日晚归了约莫一个小时。,
今天学生会的会议至关重要,白银御行为了争取文化祭时间的延长,与校方理事进行了一场据理力争的鏖战。
作为学生会的一员,柒月自然需要留守到最终结果出炉的时间。
所幸,结果正如柒月所想的一样,背靠着丰川家和四宫家的学生会不是校方所能招惹得起的,更何况秀知院的理事长姓四宫。
所以当白银带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批准延长文化祭时间的文件,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柒月的脸上的平静相当自然,说实话,和去年相比自己直接上阵想必,待在办公室还是稍显无聊了。
踏入家门的柒月感受熟悉的气息,用来平复在办公室里带着的无聊感。
然而,比家里的温暖更先抵达柒月耳边的,是祥子练习话剧的声音,正从二楼阳台的方向飘来,穿透了室内的宁静。
但是与平日交谈时的清脆不同,此刻祥子的声线里注入了一种刻意拿捏的混合着多种情感的语调,不过话剧演出就是这样,需要相当“用力”。
柒月换上室内拖鞋,将食指放在嘴边对着即将找招呼的女佣比了一个安静地手势,随后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
越靠近阳台,声音便越发清晰。
他缓步靠近,最终停在了阳台敞开的玻璃门边,身形倚靠在门框上,将自己隐于室内阴影与走廊光线的交界处。
眼前景象让他不自觉地柔和了目光。
祥子正背对着室内,站在被夜色与露台灯光共同渲染的阳台上
她身上还穿着月之森的校服,但仿佛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祥子一手握着一份显然是打印出来没多久的剧本稿,另一只手则偶尔随着台词抬起,对着面前几盆茂盛的观叶植物做出轻柔而试探性的动作。
那些观赏植物此刻仿佛化身为了那片话剧中的麦田。
祥子微微倾身显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身后的观众。
“……这是一种常常被遗忘的事情。”她念着台词伴着受伤的动作,“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呈现接下来的句子,指尖轻点着稿纸边缘。
“是的!最深的理解!对你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但如果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就会分享一切。”
“对我来说,你就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最珍惜的女孩。对你来说,我也会是你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狐狸朋友!”
她念到“独一无二”时,语气加重,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那盆龟背竹,仿佛它真的能给予回应。
接着,她开始模拟狐狸解释“仪式”的部分,身体微微晃动,模仿着狐狸踱步的姿态。
“我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在一起。首先,我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见面,聊得更多一点…
如果你愿意,最好每天都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充满期待了。
时间越近,我就越开心。到了四点,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体会到期待的甜蜜!…这共同的期待,就是我们友谊的约定。”
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并非只有柒月一人。
母亲瑞穗不知何时也悄然上了楼,脸上带着温柔而好奇的笑意。
她甚至没有打扰倚在门边的柒月,只是悄悄拿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了阳台上全然投入的女儿,记录下这可爱又认真的一幕。
就连平日这个时间刚回到家清告,似乎也被楼上的动静和阳台隐约传来的声音所吸引,缓步走上楼来。
他看到妻子和柒月都聚在阳台门口,便也好奇地微微探过头,从瑞穗身后望向阳台上的祥子。
祥子正好念到一段落的结尾,她一边说着“这,就是我们友谊的证明和礼物…”
伴随着祥子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翻页的动作,同时伴随着台词情绪,自然地一个转身。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脸颊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点燃,“唰”地一下涌了上来,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一片绯红。
她猛地将手中的剧本稿举高,一下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惊讶和羞涩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在剧本的上方忽闪着。
她慢慢地挪动着脚步,从阳台走回室内,靠近那三位“不速之客”。
“……怎么样?”
她的声音从稿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颤抖和期待还混合着被撞见的窘迫。
柒月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拖长了语调:“这个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稿纸后面,祥子的肩塌下去一点点。
‘难道很差?不会吧……’
一股小小的失落感出现,但很快又被她的好胜心驱散
‘没事!还有练习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稿纸,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脸上的红晕依然明显:“请讲真话。”
柒月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揶揄和赞赏紧跟着笑声溜出。
“真话就是——演得相当可爱,情感也很到位,感觉就差身上一套毛茸茸的狐狸装扮了。”
柒月随后补充道
“顺带一提,假话是——演得不好看。”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柒月是在逗她,刚才的紧张和羞涩瞬间化为哭笑不得的嗔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柒月的胳膊
“那算什么评价嘛!哪有你这么讲话的,柒月!真是的!”
这时,瑞穗笑着走上前,将手机屏幕转向祥子
“祥子,你看。妈妈帮你录了一小段哦。很认真呢,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很有演员的感觉。”
屏幕里,是祥子方才全然未察、全心投入的侧影和声音,那份专注确实与她日常的状态有所不同,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光彩。
祥子看着录像,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些,但这次更多是带着点欣喜的不好意思。
清告温和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排练很成功,观摩也结束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下去吃饭吧。祥子也休息一下。”
祥子点点头,将剧本稿暂时放在了旁边的矮柜上。
柒月经过时,自然地从矮柜上拿起了那份稿子,一边随着家人往餐厅走,一边随手翻看了几眼。
纸张上除了打印的台词,还有许多娟秀的笔记——划线、括号里的情绪标注、偶尔替换的词语。
明明看着只是刚打印出来的稿子,就坐上了这么多的笔记,看来祥子也是十分的认真啊。
而且这份脚本完成度相当不错,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即便以他这几天晚上翻阅的那些关于话剧编撰与表演的书籍所获得的知识来看,这份由祥子主导整合的剧本也堪称优秀。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愉快。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即将于11月13日至15日举行的月之森文化祭展开。
瑞穗关切地询问祥子排练的进度和服装的准备情况,清告则提醒她注意劳逸结合。
随后,柒月也分享了秀知院文化祭的最新进展——时间定在月之森文化祭结束后的一个月,也就是12月中旬。
并且柒月提到自己班级的同学似乎对举办“主题换装咖啡店”更感兴趣,而非话剧演出。
晚餐过后,祥子正准备回房继续琢磨剧本,柒月却叫住了她。
他扬了扬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份剧本稿,走到客厅相对宽敞的一角。
他语气随意地说,“反正还有点时间,我来帮你对一下词?我试试看‘小公主’的部分。”
祥子有些惊讶,随即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好啊!”
于是,客厅里展开了另一场小型排练。柒月翻到小公主与狐狸初遇的段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小公主的台词。
他的声音原本就清朗悦耳,此刻刻意放柔放缓,带着一种符合小公主特质的、略带迷茫和纯真的语调。
“……你好。”
“你是谁?你很漂亮。”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
他并非简单地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尝试着去理解并表达出小公主那种历经奇怪大人后残留的失落、孤独,以及对温暖联系的懵懂渴望。
虽然只是朗读,但节奏、停顿和重音都把握得相当不错。
祥子立刻进入了状态,以狐狸的身份回应着他。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往,竟出乎意料地流畅自然。
有对手的练习显然比独自面对绿植更有助于激发情绪和反应。
一段对词结束,祥子忍不住惊叹道
“没想到柒月你也挺有演话剧的天赋嘛!台词讲得这么流畅,还很有感情!一点都不像初学者。”
柒月合上剧本,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坦白:“只是最近晚上正好看了一点这方面相关的书罢了。稍微了解了一下台词的基本技巧。”
祥子立刻恍然大悟,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前几天晚上我就发现你房间灯亮到很晚,看的不是乐理书也不是学生会文件,原来是在偷偷用功!是为了……?”
“嗯,想着万一能帮上点忙呢。虽然你说想自己完成剧本。生气了吗?”柒月坦然承认
祥子连忙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怎么会生气呢?柒月你这不也是想要帮上我吗?”
她狡黠地笑了笑
“而且,这也不算直接帮我写剧本嘛,只是对词。更何况,以后你说不定真的用得上呢?
晚饭的时候你不是说,秀知院的文化祭也要开始准备了吗?你们班虽然定了咖啡店,但说不定有其他社团需要呢?或者你自己以后想试试?”
柒月失笑
“暂时没这个打算。扮演服务员已经够有挑战性了。”
他指的是班级的换装咖啡店计划。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两校文化祭的趣事和期待,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提醒他们时间已晚,到了该洗漱休息的时刻。
祥子接过柒月递回来的剧本,脸上带着满足而愉悦的笑容。
今晚的练习,家人的关注,尤其是兄长看似不经意却充满支持的举动,都让她对即将到来的文化祭更加充满信心和期待。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明天继续加油。”
第59章 周六时间/另一种结局的可能性
周六……明明是周六却要上课的周六。
月之森女子学园周六惯例的半天课程在午前便告一段落,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校园,为即将到来的文化祭预热着一份闲暇而忙碌的氛围。
对于c班而言,这个下午意义非凡。
班长早已在班级群里发出号召,下午需要彻底清理教室,为后天正式开幕的文化祭腾出空间、做好准备,并借此机会,进行一场在真正“舞台”上的完整排练。
上午的课程结束铃声刚一敲响,同学们便如同出笼的雀鸟,纷纷涌向食堂或各自熟悉的角落,快速解决午餐,以期早点投入下午的集体活动。
不过可能是受限于礼节,同学们的脚步并没有跑起来,速度并没有很快。
祥子和睦则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她们熟悉的那片静谧花园,在白色的凉亭下享用便当。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度恰到好处。
祥子咬了一口玉子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分享欲。
“睦,我跟你说,前几天晚上,柒月拿到我们的剧本后,主动提出要和我对戏呢。”
睦正小口吃着饭团,闻言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向祥子,示意她在听。
“他的演技,真的相当出乎我的意料呢,”
祥子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赞叹
“虽然不是睦你那种沉静的感觉,但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小公主提问的那个‘点’。
接台词接得非常流畅,给出的反应也恰到好处,能很好地引导我进入狐狸的情绪。”
她将一缕滑落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和玩味。
“而且,昨天晚上练习到最后,他突然说想尝试一点‘不一样的感觉’,让我体验一下。结果……”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虽然演绎出来的小公主和剧本里设定的、还有睦你诠释的感觉很不同,但给人的感觉也相当不错呢!”
祥子努力回忆着那种微妙的差异,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怎么说呢……和其他同学最初提交剧本时那种‘千人千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柒月他……他演绎的小公主,在最后面对告别和回归的选择时,给人的感觉更加……更加积极一些?
仿佛在他理解的那个版本里,小公主做出的选择背后,有着更强烈的主动性,甚至……”
她最终放弃了精确描述,
“甚至他好像潜意识里认定的结局,都和我们的脚本有点不一样似的。”那次练习确实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听到祥子对柒月演技的高度评价,以及那种“不一样”的诠释,睦沉默了片刻。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注视着餐盒里剩下的食物,然后用一种比以前清晰许多的声音说道
“我演的,还是不够好。给不出脚本里要求的那种…确切的感觉。”
这句话若是放在数月以前,从若叶睦口中说出,大概率只会剩下前半句——“我演的,还是不够好”。
讲出这句话,除了最了解她的祥子和柒月,旁人听到这样的话,多半会以为她只是在苛责自己或缺乏自信。
然而,在经历了StARRY里伊地知虹夏那阳光般直率的温暖,体验过SpAcE那自由而充满共鸣的音乐氛围,。
其是那次与祥子、柒月共同即兴演奏、并亲眼目睹柒月为了守护那份微小的梦想而艰难说出“好”字之后,睦也渐渐成长。
她开始尝试着,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将心底那些盘旋的、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更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
就像有时,她会看着手机里虹夏发来的讯息发呆。
「小睦平时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好好的讲出来呢?
我这人啊,总感觉小睦心里话都藏在了心底,这样可不好哦。
万一哪一天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被藏在心底,不就说不出也做不到了吗。所以勇敢的表达出来吧。」
虹夏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悄发了芽。现在的睦,正在学习着表达。
当然,这一切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祥子和柒月的帮助。
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尝试表达的意愿,如果在没有祥子和柒月的帮助之下生长,估计没可能培养起来。
听到睦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困扰,祥子没有立刻用苍白的“你很好”来安慰。
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清理干净吃完的便当。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面对着睦,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融入了狐狸那份既聪慧又带着试探的温柔。
她微微倾身,模仿着狐狸邀请的姿态,将这几天练习的成果,自然而然地展现给最重要的观众——也是她戏中最重要的“小公主”。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睦猝不及防地迎上祥子全然投入的、属于狐狸的眼神。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邀请和寂寞。
几乎是出于本能,睦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放下用于清理的纸巾,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脸上那惯常的平淡表情微微松动,流露出一丝属于小公主的、纯然的好奇与困惑。
她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正面地朝向祥子。
“朋友?可是…我们还不了解对方。怎么样才能从陌生人,变成最好的朋友呢?”睦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接上了台词,带着小公主特有的、直指核心的茫然,
狐狸继续引导,身体语言更加放松。
“‘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和朋友不一样吗?”
小公主微微偏头,“这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联系。意思是‘彼此最重要、最理解对方的人’……”
……
短暂的几句对白在静谧的花园亭子里流淌,没有观众,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默契。
仿佛她们真的化身为那片金色麦田边的狐狸与小公主,进行着第一次郑重的交流。
表演戛然而止。
祥子恢复常态,脸上带着灿烂的、肯定的笑容看着睦。
“看,你不是做得很好吗?情感和反应都很准确。睦,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找到那种在众人面前也能完全释放感觉的状态罢了。”
她的语气充满鼓励
“我相信,等到你真正找到感觉,或是站上舞台、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你一定能完美地展现出脚本里的一切。”
睦看着祥子充满信任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心底那丝不确定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午餐时间结束,两人将便当盒收好,一同回到教室。
此时的教室已经大变样。
同学们齐心协力,将多余的课桌椅整齐地堆叠排列在教室的最后方,硬生生将教室的前半部分开辟出了一片相当可观的空地,作为临时的排练舞台。
这片空地,在明天的准备和后天开始的文化祭期间,也将兼作演出道具的存放处和演员们的化妆准备区。
在正式排练开始前,不得不提一下c班堪称“豪华”的道具筹备。
班内负责道具的共有七位同学,而月之森作为底蕴深厚的大小姐学院,在审核通过他们班的话剧企划后,批复的经费意外地充裕。
这七位同学更是各显神通,充分展现了月之森学生的“能量”
两位同学通过家族关系或熟悉的工作室,轻松搞定了所有演员精美且符合角色设定的服饰
另外两位同学负责背景板,她们联系了熟识的艺术工作室,制作了数块轻便而逼真的星球背景和沙漠、麦田景片
还有两位同学负责实体道具,从国王华丽的宝座(虽然缩小版)到点灯人古老的路灯,乃至商人的账簿算盘,都做得有模有样
最后一位同学,则微微一笑,淡定地运用“钞能力”,将前期预算之外所有突然冒出来的、琐碎却必要的开销,比如特殊的灯光纸、化妆品、胶带、额外的布料等全部包圆搞定。
其效率之高、成果之好,令班长和祥子都叹为观止。
整个下午,c班的同学们就在这片由课桌椅围出的“简易剧场”里,见证了十五位演员同学奉献上的、虽然没有华丽布景和专业灯光加持、却充满热情与认真精神的完整排练。
过程当然并非完美无缺
有人漏讲台词,有人走位失误,国王的朝臣差点忍不住笑场;
蛇的出场时机慢了一拍……但整体的效果已然初具雏形,故事流畅,情感真挚。
当最后小公主选择告别狐狸,回归她的玫瑰时,那种混合着悲伤、理解与责任的结局,让不少围观的同学都悄悄红了眼眶,心中充满了感动。
只不过……排练结束后,一小部分同学私下交流时,忍不住流露出些许遗憾。
“虽然知道原着就是这样,结局也很美……但看到小公主最后还是要离开,总觉得有点难过啊……”
“是啊,尤其是祥子同学和若叶同学,她们平时关系就那么好,戏里却要分开,看着更觉得揪心了……”
这种遗憾,源于对故事本身结局的感慨,也掺杂着对扮演者现实情谊的不自觉投射。
就在这时,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亮,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大家练习了一下午都辛苦啦!我这儿有个特别的彩蛋,或许能给大家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她唇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试图驱散一些因原结局带来的淡淡伤感。
她点开母亲瑞穗前一天晚上录下的视频——正是柒月与她尝试另一种结局演绎的练习片段。
视频中,背景依旧是家中的客厅,但氛围却因柒月的演绎而截然不同。
当剧情推进到最后的抉择时刻,柒月扮演的“小公主”不再是全然的不舍与悲伤。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充满了清晰的痛苦与挣扎,但深处却燃着一簇坚定的火光。
(视频内容,对应您提供的台词)
小公主(柒月饰):“回到我来的地方…是的,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她一定还在等我,她那么骄傲,又那么脆弱…”
“可是…可是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仿佛想要抓住眼前这份温暖而真实的联系,
“这里也有了我无法割舍的人。我离开了,狐狸就会像之前的我一样…变得孤单。”
“我…不害怕你说的死亡。但我害怕另一种死亡——让我最好的朋友心碎的死亡。所以,我选择留下。让回去的那个小公主‘死亡’吧,现在活着的,是选择留在这里的我。”
视频结束,回到教室现实
视频播放完了,教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同学们似乎还沉浸在柒月所演绎的那份沉重却充满主动性的选择之中,以及那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结局里。
祥子本意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不同的演绎方式,但此刻也被同学们专注的反应所感染。
很快,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同学们的兴趣点和情感被彻底点燃。
“哇……这个结局……”一个女生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某种被抚慰的感动。
“丰川同学的哥哥……他演得……好有力量……”另一个同学评论道,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冲击力。
“虽然和我们的剧本不一样,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有人小声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探索新可能的兴奋。
“他完全演出了另外一种感觉,不是因为责任或命令,而是因为……害怕重要的朋友心碎?”
祥子听着大家的议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播放这个视频可能带来的效果远超“放松一下”。
她再次想起了之前被围堵询问柒月信息的经历,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无奈和“果然会这样”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同学们对表演本身的热情讨论所覆盖。
好在,此刻身边都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大家的反应更多的是对表演本身的震撼和深入探讨,并未偏离太远。
话题迅速聚焦在两种演绎方式的对比上。
“祥子,你哥哥真的好厉害啊!居然能即兴演绎出这样一种结局的可能性!”
“是啊,两种小公主的感觉都演得好到位,但内核完全不同!原版是接受命运般的回归,他演的更像是主动选择留下,开创命运!”
“这个结局……虽然颠覆了原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心里感觉暖暖的,好像那份羁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了……”
“对啊对啊,‘让回去的小公主死亡,现在活着的是选择留下的我’……这句话真的好有力量,感觉小公主真的成长了!”
同学们热烈地讨论着,不仅感叹于柒月的演技和即兴创作能力,更对这种“第二结局”所蕴含的情感深度和可能性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和兴趣。
它并非简单地否定原结局,而是提供了另一种关于“责任”、“友谊”与“选择”的解读视角。
祥子听着大家热烈的讨论,看着手机上视频定格的画面——画面里是柒月饰演的小公主那坚定而复杂的眼神,心里也泛起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共鸣感。
或许,柒月无意中触碰到的,正是潜藏在她和许多人心底,对于“羁绊”能够战胜“注定离别”的那份最深切的渴望。
第60章 钞能力道具组
周日到了,明日便是文化祭首日,许多班级都选择了在这最后关头召集人手,进行最终的完善与演练。三年c班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的c班教室变成了一个繁忙的临时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胶水和新布料的味道,有在这种环境下长久呆着的同学一定知道,味道最开始不好闻,但是后续习惯了其实也就没有了感觉。
今天的任务重点是道具的最终收尾调整以及演员们的首次正式服装试穿。
由于c班的话剧《小公主》的正式演出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
而明天文化祭第一天仅仅只有一场内部彩排,所以大家的神经还不至于过度紧绷,氛围远比明天就要开店的班级好上不少。
上午的核心任务,无疑是演员与最重要的动态道具“候鸟”进行磨合。
这只“候鸟”不是真的拉来一只鸟,毕竟不是真的童话故事,做不到一只候鸟载起人。
这个候鸟道具的本体是一辆经过精心改装、加装了木质框架和配重的遥控玩具车。
车身上覆盖着由白色羽毛与银灰色闪片布料精心包裹、长度足有五十公分的流线型翅膀。
鸟颈则由柔韧的钢丝支撑,可以做出简单的抬头动作,鸟首甚至点缀了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作为眼睛。
虽然体造型虽略显笨拙,但是在初等部的话剧里已经属于是乱杀的程度。
它的使命重大,需要平稳地载着小公主,穿梭于象征星际旅行的昏暗舞台区域。
负责操控“候鸟”的道具师同学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
“放心吧!这车的底盘和我家里那辆爬坡能力超强的越野玩具车一模一样,我亲自试坐过,绝对稳当!”
为了证明,她甚至灵巧地钻进了那对巨大翅膀之间的空间,演示了一下“候鸟”如何在她手中的遥控器指挥下,驮着她这个“驾驶员”在教室里平稳地转了一圈,引来一阵惊叹和笑声。
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戏”的衔接。
如何让“候鸟”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出现在小公主身边,而小公主又如何自然而哀伤地与之互动并登上去,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默契。
进展远比想象中缓慢。
“候鸟”的启动有时过于突兀,吓人一跳,有时又反应迟缓,让已经酝酿好情绪的演员僵在原地等待。
转弯的路径也需要精心设计,以免撞到其他布景或陷入“宇宙”(地板缝隙)陷阱。
每一位需要与“候鸟”同台的演员都得逐一配合,道具师同学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遥控器。
就在大家被这“笨拙的大鸟”折腾得有些气馁时,轮到了若叶睦与它的配合练习。
所有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过来。
只见睦缓缓跪坐在象征自己小星球的平台旁,目光低垂,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悲伤。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静静停在一旁的“候鸟”,那眼神仿佛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接着,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星球一隅——那里,一朵被单独灯光照亮的、罩着玻璃罩的假玫瑰正微微摇曳。
玫瑰的摇晃由一位同学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用手轻轻晃动,虽然这个方法后台看着很滑稽,但是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不错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最终,一种逃避现实的冲动似乎占据了上风。
她非常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站起身,目光最后深深地烙在那朵玫瑰上,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灵魂。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候鸟”那用硬纸板包裹、涂绘出羽毛纹理的脖颈,动作充满了依恋与诀别的意味。
小公主的声音轻颤,低语
“…带我去远方吧。去哪里…都好。”
说完,她以一种既脆弱又决绝的姿态,侧身坐进了“候鸟”翅膀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蜷缩起身体。
道具师同学立刻按下遥控器,“候鸟”承载着它沉默的乘客,平稳而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驶离了“星球”,融入了舞台后方象征宇宙的昏暗之中。
整个练习过程行云流水,情感饱满至极。
睦的表演完全弥补了道具本身的粗糙,甚至赋予了这个略显滑稽的“候鸟”一种悲情的诗意。
她不仅自己完美入戏,甚至通过细微的肢体语言和节奏,无声地引导了“候鸟”的移动,使得这次配合天衣无缝。
“哇……”片刻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太厉害了……若叶同学……”
“感觉‘候鸟’都变得不一样了……”
道具师同学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睦的眼神充满了感激。睦的完美演绎,仿佛给所有人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练习间隙,后勤组的同学们抬着几个大纸箱回来了,里面装满了采购回来的矿泉水、各种口味的果汁饮料、独立包装的饭团三明治以及大量适合分享的零食包。
“大家辛苦啦!快来补充点能量!”后勤同学热情地招呼着。
这及时的补给引来了小小的欢呼,众人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一边吃喝一边交流刚才的练习心得,气氛更加融洽。
随后,演员们终于见到了属于自己角色的、几乎全部完工的实体道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祥子的道具堪称奢华:
道具师同学得意地介绍一张欧式洛可可风格的迷你宝座
“其实是在一把旧的雕花木椅基础上,用高密度泡沫板雕刻了更多的卷草纹和贝壳饰样贴上去,再整体喷了金漆,效果不错吧!”
还有就是,一顶闪亮的女皇皇冠,虽然是塑料材质,但水钻镶嵌得密密麻麻,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戴在祥子头上竟意外地合适,或者说,是祥子自身那份矜贵的气质完美地撑起了它
还有就是一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内部巧妙嵌入了LEd灯珠,按下开关便会发光。
祥子拿起权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着走了几步,已然带上了几分女王的派头。
虚荣者的道具则充满了浮夸感:一个双层的小舞台供她站立,仿佛随时接受朝拜
一面手持的镶边镜,镜框周围不仅装饰华丽,还密布着一圈能发出柔和白光的小LEd灯珠,堪称补光神器
而他的崇拜者们则统一拿着能随音乐节奏闪烁变换颜色的啦啦队彩球,时刻准备着疯狂打call。
游戏成瘾者的道具简单却贴切,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和手机(当然是模型或旧机),以及散落一地的空饮料瓶道具,生动刻画出现代沉迷的图景。
点灯人的道具是一个需要他不停搬动的复古煤气街灯造型的立灯,虽然是塑料材质,但做旧效果逼真,灯罩内同样安装了LEd灯珠,可以通过开关模拟点灯熄灯的效果。
地理学家的道具充满了学术气息,而且也复杂不少,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一堆泛黄的卷轴(其实是打印做旧的图纸)、一个夸张的放大镜,以及一张堆满“古籍”的长桌子,营造出埋首故纸堆的氛围。
而当来到剧情后半段的重头戏——地球场景时,道具更是令人惊叹。
地球的麦田不是简单的卡纸加纸板的组合,而是由多层次、不同深浅和质地的绿色薄纱悬挂而成,由“麦苗”群演们在台下用手轻轻舞动,便能模拟出风吹麦浪的优美起伏。
更妙的是,纱幕内部还嵌入了绿色的LEd灯串,在需要时通电,便能营造出夕阳下麦田泛着金绿色光芒的神奇效果。
玫瑰则是一朵精心挑选的、花瓣形态逼真的假花玫瑰,被放置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中,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甚至连最开始作为宇宙背景的星星,也是用切割成星星形状的亚克力板背后粘贴金色LEd灯串制成,通电后便能繁星点点。
每介绍完一批道具,相关的演员便会迫不及待地拿着它们进行简单的走位和适应练习,教室里不时传来兴奋的讨论声和尝试台词的声响。
中午午休时分,上午紧张而充实的道具环节暂告一段落。大家吃着后勤同学带来的食物,三三两两休息聊天。
睦坐在窗边,安静地咬着一个饭团,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与伊地知虹夏的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输入。
睦:“明天开始,文化祭。”
很快,虹夏的消息就回了过来,仿佛一直等着似的,带着她标志性的活力。
虹夏:“哦哦!是明天开始对吧!睦你们的话剧是哪天呀?(期待搓手.jpg)”
睦:“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她仔细地输入时间。
睦发送了邀请“来吗?”
虹夏的回复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月之森学校不是有名的大小姐学校吗?管理超——严格的吧?一般人想去也不给进啦~(吐舌.jpg)”
睦认真地解释
“第三天开放了,而且虹夏是朋友是可以的。”
她试图表达虹夏属于被欢迎的“朋友”范畴。
虹夏
“这样吗?不过那一天是星期三诶,我还要上学,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溜过去啦。(沮丧猫猫头.jpg)”
睦看着屏幕,金色的眼眸里掠过惋惜。
“可惜。”
虹夏似乎不想让她失望,立刻又发来一条
“不过下午放学的时候可以哦!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还剩多少能看的就是了……估计都开始在收拾了吧?”
睦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周二的下午来吗?我们正好是演出。”
她发出了更明确的邀请。
虹夏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查看日程,然后一个兴奋的表情包炸了进来
“周二下午!我问过星歌姐了,那天StARRY刚好晚上没有演出!我可以出来!没问题!我一定去!”
“我到时候,去接你。”
“嗯!说定了!我超级期待睦的演出!绝对会是一场最棒的演出的!(星星眼爆炸.jpg)”
放下手机,睦随着祥子的招呼下了楼,两人结伴下楼去校内的小卖部买饮料。
穿过走廊时,她们得以窥见其他班级的备战情况。
每一个敞开着门的教室都像是一个沸腾的漩涡
隔壁班似乎在准备大型的鬼屋,黑色的遮光布蒙住了窗户,里面传来诡异的音效和同学们测试机关时的惊叫与大笑
再往前一个教室飘来浓郁的食物香气,似乎是主打可丽饼的模拟店,同学们正围着电饼铛紧张地试验面糊比例
另一个教室则传出不成调的合奏练习声,似乎是什么乐器的速成班
每个空间都弥漫着同样的紧张、兴奋与最后的忙碌。
这种无处不在的筹备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文化祭,真的近在眼前了。
第61章 狐狸耳朵和公主服装
上午道具试用时的兴奋与忙碌暂告一段落,c班的教室经过午休的沉淀,来到了服装试穿的时间。
午饭时间,祥子和睦依旧在她们熟悉的花园凉亭下度过。
简单的便当过后,两人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返回了教室。
空气中似乎已经可以嗅到明日正式登场的紧张感,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见到完整角色形象的憧憬。
教室后方临时拉起的帘幕隔出了简单的试衣区,几排挂着各式服饰的移动衣架被推到了中央。
班长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同学们,现在开始试穿演出服装。大家按照角色顺序来,先看看自己的衣服是否有问题。”
负责服装的两位同学堀北和栗山脸上带着自豪而又些许紧张的笑容,开始逐一介绍并分发服装。
她们先快速掠过了一些配角的装扮:
游戏成瘾者那身略显“宽敞”的宅家印花睡衣,演员给出的要求是颓废的可爱,所以尽可能弄得宽敞了些。
虚荣者那缀满亮片、色彩夸张的华丽裙装,则是极具视觉冲击力,演员给的要求只有一点——要够亮。
这么多的亮片到时候舞台的灯光会不会直接闪到台下的观众,不好说。
地理学家那身缝满了“口袋”、挂着单边眼镜、故作老成的复古西装,因为不能做的像外出工作的样式,所以尽可能新一点。
还有点灯人那身沾着画上去的油污、略显破旧却风格独特的工装服。
蛇的服装则是一件带有暗纹的、垂坠感十足的墨绿色长袍,透着神秘气息。
因为设定是蛇,但是又不可能直接来蛇的鳞片之类的样式,所以只能做成老巫师的样式。
接着,重点来了!
“丰川同学,这是你的国王服装。”
堀北同学将一套服饰递给祥子。
那是一件以深红色天鹅绒为基底、镶着金色缎边和繁复刺绣的“君王”礼服,虽然为了适应少女的体型做了改良,但依旧充满了威严感。
搭配的道具皇冠和权杖上午已经见过了
祥子接过衣服,直接表示完成度高得惊人。
“重点都放在丰川同学和若叶同学你们两人身上了,其他的同学的衣服多多少少都有点偷懒啦。”
祥子进入试衣区换上国王的礼服。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裁剪合体的礼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那份天生的领导气质与国王的角色奇异地融合,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位从童话中走出的、年轻而英气的女王。
“哇!丰川同学好适合!”
“真的很有气势呢!”
同学们发出由衷的赞叹。
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权杖,尝试着做出一个威严的表情,却更添了几分可爱。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还有这套,狐狸的服装。”
栗山同学笑着捧出另一套。
这套服装与国王的华贵截然不同。
那是一件米白色、质地柔软如云朵的连衣短裙,裙摆和袖口点缀着蓬松的棕色“皮毛”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的褐色腰带。
最重要的配件,是一对同样米白色、毛茸茸的、栩栩如生的狐狸耳朵发箍,以及一条蓬松的大狐狸尾巴挂饰。
女同学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感觉女同学就要变成……了。
祥子再次回到帘子后。
当她换上这套狐狸服装,并小心翼翼地戴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天哪…太可爱了!”
“丰川同学!这个好适合你!”
“耳朵!耳朵动了一下吗?好想摸一下!”
原本的“威严女王”瞬间化身成为一只灵动又娇俏的小狐狸。
那对虽然假但制作极其精良的耳朵,随着她轻微的动作似乎真的在微微颤动,与她金色色的眼眸、略带羞涩的笑容相得益映,杀伤力惊人。
好几个女同学立刻忍不住掏出手机,围上来请求合影。
祥子脸上泛着红晕,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配合着大家,露出了狐狸般狡黠又温柔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递向睦的服装吸引了过去
“若叶同学,这是你的,小公主的服装。”
堀北展示出的小公主服装,精致程度显然更上一层楼。
那是一条简约而纯净的白色连衣裙,材质是泛着微光的软缎,剪裁优雅,线条流畅。
裙身上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星辰轨迹的暗纹。
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仅是在领口和袖口处点缀着细小的、真正的水晶薄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纯净的光芒。
搭配的是一双白色的小短靴和一项用银色叶片与微小珍珠编织成的、象征着小王子星球上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的发冠。
睦接过衣服,金色的眼眸中似乎也掠过惊喜。
“说实话,你这套衣服做了多久。”班长用手肘顶了一下负责这套衣服的堀北同学的腰。
“额……大部分是我弄的,小部分是请了家里的女仆帮忙……小部分。”
“说小部分,那就是大部分!没想到你还偷懒了,待会要你去跑腿买大家喝的果汁。”
“好啦,我知道了——?!”
当睦走出来时,仿佛整个教室的光线都柔和了。
纯净的白色与她沉静的气质完美融合,银色的暗纹和水晶如同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星辉之中。
那顶玫瑰发冠戴在她浅绿色的发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增添了一份超越年龄的、脆弱而高贵的美感。
她不需要刻意扮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那位来自b-612小行星的、独一无二的小公主本人。
“好…好漂亮…”
“若叶同学好像真的小公主…”
“这套衣服太配她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这次却带着一种不忍惊扰的轻柔。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穿着各自的服装,在教室中央空出的“舞台”上模仿起走秀来。
虚荣者旋转着亮片裙摆,地理学家推着眼镜…教室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和互相拍照的“咔嚓”声。
“睦,你这身真的太好看了!”祥子跑到睦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她,由衷地称赞。
“…祥子,也很可爱。”睦看着祥子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忍住了想要伸手的冲动。
“国王的造型超有气势!”、“狐狸装萌死了!”、“点灯人的衣服好有感觉!”
这种互相夸赞的声音充满了教室。
欢乐的展示环节过后,便是更重要的检查环节。
大家互相帮忙,仔细查看服装的每一个细节。
“啊,国王的腰这里好像稍微宽了一点点,活动起来有点空。”
祥子提着礼服腰部示意。
“狐狸尾巴的填充物是不是可以再蓬松一点?现在看起来有点塌。”
“虚荣者裙子的亮片这里缝得有点松,好像快掉了。”
“地理学家的口袋收线没收好,线头露出来了。”
“小公主的胸线这里好像…稍微紧了一点点?”一位细心的女同学轻轻点了点睦礼服的胸口位置。
问题都是一些小毛病,但对于追求完美的月之森学生来说,必须解决。
堀北同学和栗山同学立刻上前,拿出便签纸和笔,一边在衣服有问题的地方用别针做上标记,一边在纸上飞快记录下需要修改的细节。
她们又拿出软尺,为几位主要角色重新测量了关键尺寸,确保万无一失。
“没问题!这些修改明天上午一定能完成,绝对不会耽误下午的带妆彩排!”
两位同学信心满满地保证道。
确认无误后,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换回了月之森的校服。那些华丽的服饰被仔细地挂回衣架,推进帘幕后方妥善保管。
放学铃声响起时,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试装和明天的正式排练,互相打着气,约定明天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明天见,丰川同学!若叶同学!”
“明天加油哦!”
在一片告别声中,祥子和睦也离开了教室。
回到家,祥子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向母亲瑞穗和父亲清告展示下午拍下的服装照片
尤其是她那套可爱的狐狸装和威严的国王装,以及睦那身惊艳的小公主造型。
瑞穗笑着称赞衣服的精美和合身,清告也温和地点头表示认可。
夜幕悄然降临。
结束温习、洗完热水澡后,祥子穿着舒适的睡衣,走在宅邸二楼的走廊。
她想起明天的排练,心情既兴奋又有些难以平静。
没有在书房或者房间看见柒月,所以祥子推开了通往阁楼的门。
果然,柒月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还没睡?”他声线平稳地问道。
“有点睡不着。”祥子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窗边,夜风带来一丝凉意,“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嗯,准备得很充分了,不是吗?”柒月的目光温和,“衣服很合适。”
“你也看到照片了,我觉得最特别的是狐狸耳朵,大家都说可爱。”
祥子笑起来
“是挺可爱的。”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夜景,共享着宁静。
“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需要精力,就算是玩也要玩得尽兴不是吗?”过了一会儿,柒月轻声催促
“嗯。晚安,柒月。”祥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晚安,祥子。祝你们的排练和演出成功。”
祥子转身离开阁楼,回到房间,躺进柔软的床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后天灯火通明的舞台、华丽的服装。
带着对明天的无限期待,她缓缓沉入了梦乡。
月之森文化祭,就在明天。
第62章 文化祭首日/棕色头发的少女
终于来到了11月13日,月之森女子学院文化祭首日。
晨光并未如常般炽烈,而是透过一层薄薄的、宛如轻纱的秋霭,温柔地洒落在学院精心修剪的庭园与典雅的建筑群上。
即便是以文化祭这样的热闹日子,月之森的氛围也与寻常学园祭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喧嚣鼎沸的人声,没有狂奔乱窜的身影,更没有杂乱无章的摊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底蕴的、井然有序的典雅盛会。
身着各色精致班服或社团服装的少女们,步履从容地穿梭于装点着素雅花饰、缎带与手绘看板的廊间庭中。
交谈声是恰到好处的轻柔,笑声是含蓄而克制的银铃般悦耳,。
即便是参与需要吆喝吸引客人的班级,负责招揽的同学也仅是手持设计精美的宣传板,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柔和的嗓音向过往的同学介绍,举止间尽显名门闺秀的风范。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香氛、甜点刚出炉的暖香以及秋日草木的清冷气息,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充满高级感的青春绘卷。
在这片典雅的喧嚣中,祥子与睦并肩而行。
她们没有换装,依旧穿着月之森初等部的标准校服
藏青色的一本线水手服,白色的变形领洁净挺括,灰色的领巾在颈间系成工整的蝴蝶结。
白格柄的同色系百褶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长度及膝,下摆是笔挺的白色翻折短袜和光亮的棕色制服鞋。
这身装扮在周围各式各样的特别服饰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新夺目。
祥子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兴奋,看着周围的的与日常大不相同的环境。
文化祭的氛围让她感到放松和快乐,尤其是能和她最重要的朋友睦一起,无所事事地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上午。
她能感觉到身边睦的存在,一种安静却坚实的陪伴感,让她格外安心。
而睦,则微微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衬得她侧脸线条更加精致。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难以捕捉情绪的平静,但微微放松的肩线和比平时稍显轻快的步伐,透露了她此刻可说是享受的心情。
“睦,你看那边,b班做的纸雕装饰,好精细啊。”
祥子稍稍凑近睦,声音轻快,指向走廊一侧悬挂的大型精美纸雕作品。
“嗯。”睦轻轻点头,视线顺着祥子指的方向望去,低声附和,“很厉害。”
“我们先从楼下开始逛起怎么样?听说那里的鬼屋评价很高哦。”
祥子侧头征求睦的意见,眼神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睦沉默地看了祥子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确认她是真的想去,然后才轻轻点头:“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
祥子笑容更盛,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睦的袖口,引着她向楼梯口走去,睦也默然跟随,步伐与她保持一致。
两人随着并不拥挤的人流步入低楼层。
内部走廊的光线比室外稍暗,却更显得各班级精心布置的摊位光怪陆离,充满吸引力。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香料、甜点、油漆以及少女们身上清雅的香水气味。
一年级的鬼屋设在一间采光原本就不甚良好的大型和室教室。
“鬼屋…是A班的企划呢。”
祥子在一扇被改造得阴森恐怖的门前停下脚步,看着那扭曲的字体和挂在门口、沾染着“血污”的破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尽管是大白天,从门内隐约传来的低沉音效和幽暗光线,依旧让人心里发毛。
入口处也被厚重的墨色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仅留一道缝隙,透出里面幽暗诡异的红光。
就连站在门口负责招揽客人的“女鬼”同学,虽然努力维持着月之森的优雅仪态
即使脸上画着恐怖的妆容,裙摆沾着“血迹”,她依然微微欠身,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说着“欢迎光临…请进…”
但这份努力维持的礼貌与周遭环境的诡异结合,反而生出另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怪异感。
祥子的脚步在离入口还有几米远时就难以察觉地减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蜷缩,之前的好奇心被逐渐升腾的凉意取代。
祥子其实是有些怕的。
“…看起来,好逼真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犹豫。
睦没有说话,但她安静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站得离祥子更近了些,几乎肩并肩。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幽深的入口,唇瓣微不可察地抿紧。
看到她们犹豫,一位“女鬼”同学用飘忽的声线开口道
“欢迎光临…月之森怨灵屋…请进…”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对睦说
“都、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好像有点可惜…睦,我们一起?”
睦转过头,看着祥子明明有点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表现出害怕的情绪,但还是肯定地点头:“嗯。”
像是找到了勇气来源,祥子鼓起勇气,撩开了那道厚重的帘幕。
瞬间,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若有似无的、类似线香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身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视线陷入一片昏暗,仅有几盏摇曳不定、蒙着红色或绿色纱纸的灯笼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亮,反而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脚下似乎是铺着软垫,但是质感又有一些不一样,踩上去悄无声息,比平地更加上一份不安。
墙壁上黏贴着粗糙的、模仿岩壁的材质,偶尔能摸到湿滑冰冷的、类似苔藓的东西。
“呜…明明知道是假的……布置得也太用心了吧,这冷气开得也太足了”祥子忍不住低声碎碎念
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混合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滴水声和遥远的钟鸣,从隐藏的音响中渗出,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呜…好黑…”
祥子几乎是立刻就用气声抱怨道,不自觉地紧紧挨着睦,手臂贴着手臂,汲取着来自同伴的微小温暖和实在感
“这真的是一年级生做出来的吗?也太厉害…不,太吓人了吧…”
睦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声似乎也更重了。
在祥子看不见的阴影里,她的手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没有躲开祥子的贴近,反而也微微向祥子那边靠拢,用行动表达着同样的紧张。
总有一种你先别怕,让我先害怕的感觉。
通道曲折迂回,利用布幕和简易隔断营造出迷宫般的错觉。
突然,一个挂着破败白衣的“幽灵”从头顶无声地垂下,几乎擦过祥子的鼻尖!
“呀——!”祥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猛地闭眼向后一缩,差点撞到睦。
睦的身体也瞬间绷紧,虽然没有出声,但祥子能感觉到她贴着自己的手臂肌肉骤然僵硬了。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旁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具惨白的“骷髅”猛地弹起,发出“咔啦咔啦”的巨响和刺耳的电子尖笑!
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祥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出去!睦我们快出去!”
祥子的理性彻底被吓飞,她甚至没看清出口在哪,只觉得必须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抓住了身边睦的手腕——接触到睦手掌的感觉是一片冰凉,显然睦也被吓得不轻。
然后几乎是凭借直觉,朝着前方隐约有光线透入的方向发力跑去!!
睦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但在短暂的失衡后,她立刻反应过来,没有挣扎,反而手指收拢,回握住祥子汗湿的手心,努力跟上祥子有些慌不择路的步伐。
信任在这一刻超越了恐惧,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了祥子,任由她带领着在昏暗扭曲的通道里穿行,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祥子急促的喘息和身后那些越来越远的恐怖音效。
猛地撞开最后一道遮挡的黑色帘幕,重新沐浴在室外明亮的天光下,两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起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住起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们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足足过了四五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
祥子依旧紧握着睦的手,单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们刚才…跑得好狼狈啊…”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惊吓还泛着红晕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简直像逃命一样…”
睦看着祥子笑得弯起了眼睛,自己脸上那惯常的平静表情也终于缓和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嗯。很可怕。”
祥子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但是,这做得真的太好了!一年级生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鬼屋,太厉害了!绝对能拿高分!”
“嗯。”睦也表示同意,恐怖过后,留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了冒险般的奇特兴奋感。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在鬼屋里紧握的手,在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但那短暂却坚实的触感,已经留在了彼此的掌心。
茶道体验设在另一间宽敞的和室。
当祥子和睦安静地拉开门扉时,里面已经跪坐了七八对正在体验的同学。
轻柔的日本传统乐曲流淌在空气中,混合着抹茶特有的清香。
前方,一位讲解员同学正以沉静的语调讲述着茶道的精神,另一位指导员则跪坐在一旁示范。
祥子和睦默然找到两个空置的蒲团,并肩跪坐下来,她们面前摆放着一套漆黑的日式经典茶具。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祥子垂着眼眸,动作娴熟而优雅,她小时候就懂得这些。
温热茶碗,取茶筅,筛入抹茶粉,注水,然后用腕力快速而轻盈地搅打,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碧绿的茶汤表面逐渐泛起细密而均匀的泡沫。
睦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然后模仿着祥子的步骤。
她的动作或许不如祥子那般充满观赏性的韵律感,但同样一丝不苟,准确而稳定。
很快,她碗中的茶汤也呈现出了完美的状态。
指导员同学的目光掠过她们,眼中流露出赞赏,轻声对旁边的讲解员低语了几句。
讲解员同学也微笑着看过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到
“两位同学的动作非常标准呢。真不愧是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家学渊源,就连茶道都能如此精通。”
她的目光主要落在睦身上,随即又转向祥子
“丰川同学也真不愧是大小姐呢,举止礼仪无可挑剔。”
话音落下,祥子注意到身边的睦,原本专注于茶碗的视线骤然低垂下去,握着茶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一抹用力过度的白色。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变化,但祥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和低落情绪像寒流一样瞬间从睦身上弥漫开来。
她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不适,这种将她人和睦仅仅定义为“谁的女儿”或“大小姐”的称赞,让她觉得有些肤浅甚至失礼。
但此刻,她更在意睦的感受。
祥子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下茶筅,双手置于膝上,朝着讲解员和指导员的方向,神色如常地、礼貌地微微躬身
“非常感谢您的指导与称赞。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抱歉先失陪了。”
她的声线平稳温和,措辞滴水不漏。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睦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我们离开这里”的眼神。
睦立刻抬起头,迅速但依旧保持礼节地放下茶具,随着祥子一同起身,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茶室。
走到廊下无人处,祥子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睦。她看到睦依旧微微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冷的低气压。
“睦,不喜欢那种话,对吗?”祥子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不喜欢…那样说。”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像是不习惯直接表达这种负面情绪。
祥子没有说什么“别在意”或者“她们没有恶意”之类空洞的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睦冰凉的手指,然后松开,语气笃定而清晰地说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也不是真正的我。我们是谁,不需要通过她们的话来定义。所以,忘了它吧。”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为了那种话影响我们享受文化祭的心情,太不值得了。前面好像有模拟咖啡馆,我们去喝点甜的,把刚才那点不开心冲掉,怎么样?”
没有过多的说教,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精准地共情,然后提供转移注意力的积极方案。
睦看着祥子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感受着她话语中的理解和支持,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似乎真的慢慢消散了。
她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轻快了一些:“…好。”
模拟咖啡馆由同年级一个班级经营,并非时下流行的女仆或主题咖啡——那些提案在最初的审核阶段就因“不符合校园气氛”而被否决了。
这里提供的更像是高级餐厅的下午茶服务,环境安静雅致。
或许是因为开业第一天,更多学生倾向于参与更热闹的活动,这里排队的人并不多。
祥子和睦很快就在一位店员同学的引导下,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落座。
另一位担任服务员的同学拿着小巧的点单本走了过来。
祥子习惯性地张口,正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自然地替两人点单,毕竟在人多的场合,睦总是更倾向于沉默。
然而,这次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边传来睦的声音。
“请给我一杯芒果汁,是月之森特调的那款,对吗?”
祥子惊讶地转过头,看到睦正看着服务员同学,神色虽然依旧平淡
服务员同学微笑着确认:“是的。请问另一位同学呢?”
睦转向祥子,看了祥子一眼,随后直接开口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记录好后离开:“好的,请稍等。”
“睦…”祥子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友人,一时竟有些语塞,惊讶过后,是巨大的欣慰和喜悦涌上心头
“你…”
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别开视线,轻声解释
“…柒月教了我,要表达自己。还有一个…在Livehouse认识的朋友…也告诉了我要勇于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这个朋友指的当然是伊地知虹夏。
祥子看着睦,眼中充满了光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由衷地感叹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睦!”她为睦的这一点点改变而感到无比高兴。
饮料和搭配的精致蛋糕很快送了上来。祥子品尝了一口蛋糕,忽然眉心微蹙,露出一丝疑惑。
“这个蛋糕…?卫生部培训的时候不是说,原则上不能使用生奶油吗?还有这上面的水果装饰…”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请不用担心。”
一位身着素雅围裙的同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身系干净的白色围裙,围裙下是搭配得十分典雅的常服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配色竟巧妙地与月之森校服相近,显得既舒适又得体。
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发梢垂至胸前,额前的发丝修饰着姣好的脸型,末端轻轻搭在灰色领巾系成的优雅蝴蝶结上。
她的眼眸是温柔的灰色,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笑意,姿态娴静优雅,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可靠的气场。
“如果是原料为百分百植物油脂的冷冻生奶油,校内活动的使用先例还是有的哦。”
她声线温和却笃定地解释道
“历届的学姐们也这么使用过,只要处理得当,注意保冷,校方总体是不会反对的。”
她微微弯腰,目光转向蛋糕上的点缀指着蛋糕上的莓果解释道
“至于这些水果,其实并不是新鲜水果,而是我们用高品质的果酱替代制作的。所以,完全符合卫生规范哦。”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态度落落大方,瞬间打消了祥子的疑虑。
“原来是这样…是我冒昧了,谢谢你的解答。”祥子松了口气,报以感谢的微笑。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同学微笑着回应,目光自然地扫过桌对面的睦。
忽然,她注意到什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素净的手帕,递向睦
“这位同学,你的头发上,好像不小心沾到了一点奶油。”
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角,果然触到一点黏腻。
她看着那方递过来的手帕,稍作停顿,然后礼貌地双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举手之劳。”女同学温和地说。
就在这时,后厨方向传来一声略显焦急的呼唤:“素世同学!麻烦你来一下好吗?这个裱花好像有点问题…”
被唤作素世的同学闻言,朝祥子和睦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便步履匆匆却不失沉稳地向后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显然是被同伴们深深信赖和依赖着。
祥子和睦享用完蛋糕和饮品后,祥子便陪着睦一起去洗手池,仔细地将那块手帕清洗干净,拧干。
她们在后厨入口附近遇到了刚忙完一段落的素世,将洗净的手帕交还给正在帮忙收拾桌子的素世同学。
“谢谢你的手帕,已经清洗干净了。”睦将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还。
素世有些惊讶地接过,随即露出一个更为温暖的笑容:“你们太客气了。蛋糕和饮料还合口味吗?”
“非常美味,谢谢你。”祥子也笑着回答。
“你们喜欢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素世朝她们轻轻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对两位礼貌又可爱的同学观感极佳。
离开咖啡馆,上午的时间已悄然流逝大半。
最后,她们逛到了手工艺社团的展示区。
这里陈列着社员们精心制作的各类编织物、刺绣、粘土工艺品等。
祥子立刻被一个展示针织围巾的摊位吸引了目光。各式各样柔软温暖的毛线,在巧手编织下变成了一件件充满心意的艺术品。
“好厉害…”
祥子轻轻抚摸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极其柔软,“冬天快到了呢…”
一位手工艺社的学姐见状,热情地上前介绍,并主动询问她们是否想尝试学习简单的针织技巧。
祥子眼前一亮,立刻点头答应。
在学姐耐心的指导下,她笨拙却认真地学着起针、绕线。
睦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她手忙脚乱时,默然递上正确的工具。
“好像…也不是很难?”
祥子好不容易完成了短短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脸上却洋溢着成就感。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萌生——或许,可以为总是忙碌、有时会忽视保暖的柒月织一条围巾?这个想法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笑容。
午休的钟声悠扬响起,宣告着上午的活动时间结束。
下午,将是属于她们班级《小公主》话剧的彩排时间。
第63章 安全性真的没问题吗?
文化祭首日的下午,彩排时间到了
下课铃声响彻走廊,早已准备就绪的c班演员们和道具组的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家小心翼翼地捧着或推着装有服装、道具的箱子与衣架,穿过依旧人流如织的走廊,向着学院那座历史悠久的大礼堂进发。
步入宽敞却略显陈旧的礼堂后台准备区,c班一行人立刻吸引了其他正在候场班级的目光。
那些华丽精致的服饰即便只是被衣架撑起、蒙着防尘罩,其出众的质感和设计感也已难以掩盖。
当c班的同学们取出部分道具时,周围投来的视线中,羡慕与惊叹的神色难以掩饰。
双方在准备上的投入与成果,高下立判。
那颗小巧而逼真的星球模型、那盏复古的路灯、甚至那辆被改装成“候鸟”的玩具车都展现出了铜臭的味道。
在分配给她们的准备室里,大家迅速而有序地换上了演出服。
没有化妆,但仅是服装上身,角色的感觉便已扑面而来。
祥子穿上那身国王的装扮,但她此刻顾不上感受这身衣装,而是细心地穿梭在同学们之间。
“你的领结有点歪了。”
“蛇的袍子带子系紧一些,不然容易绊倒。”
她的动作利落,无形中安抚着大家因首次完整带妆联排而略显紧张的情绪。
作为班级乃至整个话剧的核心之一,她自觉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班长则再次找到了负责“候鸟”道具的两位同学——高桥和佐藤。
“高桥同学,佐藤同学,‘候鸟’的安全性再次确认过了吗?电路、遥控、结构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班长!”“电池满电,遥控信号测试了好几次都很灵敏,结构也加固过了,绝对安全!”
高桥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佐藤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她们的保证掷地有声,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地方,班长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前台传来隐约的音乐和报幕声,前面的节目正在按顺序进行。
很快,前一个班级结束了她们的彩排,队员们说说笑笑地从台上下来,这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c班了。
候场区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练。
演员们各自默念着台词,检查着道具。
睦安静地走向那辆被装饰成木色、有着粗糙翅膀的“候鸟”道具车。
按照剧情,她在来到剧情关键点的球时需要乘坐它飞离地理学家的星球。
她依言试着坐了上去,空间确实如她上次试坐时感觉的那样,有些狭窄。
为了保持平衡,睦的双脚需要微微蜷缩。
“感觉怎么样?若叶同学?”高桥同学关切地问了一句。
“…稍微,有点窄。脚…有点挤。”睦诚实地轻声回答。
高桥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呃…这个是因为玩具车底盘就这么大,我们还加了翅膀和装饰…实在没办法拓展更多空间了。抱歉啊,若叶同学,正式演出时可能还需要你稍微忍耐一下。”
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舞台监督示意c班准备上台。大家立刻各就各位,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彩排上。
彩排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又亮起,音乐缓缓流淌。
演员们迅速进入状态,台词、走位、情感…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虽然只是彩排,没有台下观众灼热的目光,但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和舞台两侧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审视目光,每个人依旧全力以赴。
剧情流畅地推进,一个个星球的故事被演绎。
终于,到了地理学家的星球。这里的氛围被刻意营造得冰冷而疏离。扮演地理学家的同学用刻板的语调阐述着关于“永恒”的迂腐理论。
最后,小公主在这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格格不入。她意识到这不是她寻求答案的地方。
剧本中,原本应是失落的她主动走向候鸟。然而,或许是扮演地理学家的同学气场太强,或许是道具组同学为了让过渡更自然
那辆“候鸟”道具车,没有等待小公主主动走来。而是被遥控着,主动缓缓飞近呆立原地、沉浸在角色情绪中的小公主,用它那装饰用的鸟头,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示意离开。
这一个小小的即兴改动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睦微微一怔,随即默默地转身,顺从地、略显笨拙地侧身骑上了候鸟,动作因空间狭窄而有些磕绊。
“候鸟”载着她,沿着预设的轨道,缓缓驶向舞台另一侧,象征着飞向地球。
然而,就在“候鸟”抵达预设下车点停稳,睦需要离开道具、走向下一个场景时,问题出现了。
狭窄的出口和蜷缩的腿脚让她无法利落地一步跨下。她不得不先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脚,试图站稳后再完全离开。
就在她缓慢下车的这个瞬间,舞台另一侧,负责换景的道具组同学或许是为了抢时间,或许是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已经开始撤离地理学家星球的背景板!
一块用来支撑背景板的轻质木条,在被快速拖拽离开时,其末端意外地、扫过了睦刚刚沾地还未完全站稳的脚踝!
“唔!”
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从脚踝传来,睦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摔倒。
她立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彩排还在继续!下一个场景的灯光已经亮起,演员已经就位。
睦强忍着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尽可能自然地走向她的“麦田”。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脚步落地,都牵扯着脚踝的伤痛。
但她撑下来了,直到最后一幕落幕,灯光暗下。
掌声从舞台侧面响起——是负责评审的老师和其他候场的班级同学给予的鼓励。
幕布一彻底合拢,祥子立刻第一个冲到了睦身边。她敏锐地觉察到了睦演出时步伐的异样。
“睦!你怎么了?”祥子急切地低声问道,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睦的脚上。
睦轻轻吸着气,摇了摇头,想表示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微跛出卖了她。
祥子不由分说,立刻扶住她:“走,去医务室!”
她向班长快速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小心地搀扶着睦,慢慢走下舞台,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关切和疑惑的目光。
学园祭期间的医务室,比平时“热闹”不少。
虽然月之森的学生大多举止优雅,但玩得投入时,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几个女生正排队等着处理手上或膝盖上轻微的擦伤。
校医老师忙得不可开交。看到睦肿起的脚踝,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判断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肯定有挫伤。
“先冰敷,减轻肿胀。尽量不要走动,让脚休息。”
校医递过来一个用纱布包好的简易冰袋,又忙着去照顾其他同学了。
祥子让睦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那只白色的室内鞋和袜子。
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踝此刻已经红肿起来。
祥子拿起冰袋,动作轻柔地敷在肿胀的部位。冰凉的触感让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是怎么弄的?”祥子仰起头,皱着眉问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下车的时候,‘候鸟’…有点慢。”
睦的声音因为忍痛而比平时更轻
“搬背景的同学…可能没看到…不小心,撞到了。”
她诚实地回答但是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祥子立刻明白了,抢时间是后台换景的常态,那并非恶意,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她能理解,但看着睦肿起的脚踝,心里依旧充满了惋惜和懊恼。
“明天正式演出…能坚持吗?”祥子忧心忡忡地问。
睦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紧接着,她又抬起眼,看向祥子“…但是我会尽力的。”
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负责候鸟的高桥和另外两位帮忙搬运背景板的同学一脸愧疚地走了进来。
“若叶同学!丰川同学!对不起!”高桥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我们没想到会这样…候鸟的空间问题…我们没考虑到下车时…”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搬背景太急了,没注意到若叶同学还没完全离开!”搬运背景的同学也连忙鞠躬道歉。
睦看着她们,轻声说:“…没关系。不是,故意的。”
祥子叹了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三名同学。
她的语气没有过多指责,却带着严肃,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说一下她们才能让她们安心
“下次务必更加小心。舞台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关系到大家的安全和努力。正式演出时,绝对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了。”
“是!我们保证!”三人连忙应道。
冰敷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肿胀稍微消退了一些,疼痛感也有所减轻。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医务室的人也渐渐少了。
睦尝试着将脚落地,轻轻踩了踩。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够勉强慢慢行走。
校医老师最后过来查看了一下,叮嘱道
“肿消了些,但伤没好。明天绝对要避免高强度活动,尤其是跳跃、快跑或者长时间站立行走。
否则很容易造成二次扭伤甚至拉伤,到那时可就真的走不了路了,恢复起来也更麻烦。”
祥子认真记下了医嘱,再次向校医老师道谢。
然后,她小心地搀扶着睦,两人慢慢走出医务室,汇入离去的人流。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教学楼时,身后传来了急促却依旧努力保持典雅的脚步声。
“丰川同学!若叶同学!请等一下!”
是班长。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追了上来,目光立刻落在睦微微踮起、不敢完全着地的脚上。
“若叶同学,伤势怎么样?校医老师怎么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祥子代为回答,重复了校医的叮嘱:“软组织挫伤,需要冰敷和静养,明天要避免高强度活动。”
班长沉默了片刻,眼神在祥子和睦之间徘徊,最终还是不得不开口,语气沉重地提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严峻的问题:
“若叶同学,丰川同学…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残忍,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
“如果…如果明天傍晚的正式演出,若叶同学的状态无法上台……
或者,即便勉强完成了明晚的演出,在后天上午的第二场演出之前,伤势会不会恶化?能不能保证不出问题地顺利完成?”
祥子抿紧了嘴唇,她无法否定这个问题。
未来是不可预知的,谁也不能保证在通往舞台的路上不会再次摔跤,尤其是在脚踝已经受伤的情况下。
临时招募演员?这个念头一闪现就被否决。
且不说班里其他同学谁能在一夜之间记下所有小公主的台词和走位,单单是与现有演员之间缺乏排练的配合,就足以毁掉整场演出。
班长看着沉默的两人,似乎下定了决心,提出了一个她深思熟虑后的建议
“丰川同学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由你来出演小公主?”
她的话让祥子和睦都愣住了。
班长急忙解释:“我看过你做的角色笔记,你对每个角色的理解,尤其是小公主,恐怕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深刻。
而且狐狸的戏份相对集中,很多互动可以坐着完成,我们可以立刻修改剧本,让狐狸更多地坐在树桩上活动。
若叶同学的话…如果脚伤允许,或许可以尝试狐狸的角色?她的台词少一些,动作也可以调整。”
这个建议无疑是最符合逻辑和现实的选择。
祥子对角色的掌控力、临场应变能力以及在全班同学中的威信,都让她成为替补小公主的不二人选。
然而,祥子却沉默了。她看着身边低着头的睦,看着她肿起的脚踝。
是她力荐睦成为小公主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角色对睦意味着多大的挑战和突破,也比谁都明白睦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勇气。
在最后时刻夺走她绽放的机会…这让她如何忍心?
良久,祥子抬起头,看向班长,眼神复杂却坚定。她没有完全答应,而是选择了一个更折中、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方案:
“班长,我明白你的担忧,也谢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睦的努力。”
她轻轻握了握睦的手
“我们先看看明天早上睦的情况再说,好吗?如果明天她的脚还是肿得厉害,完全无法行动…那时,我会顶上小公主的位置。”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挣扎,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将选择权交给了时间和睦的身体恢复情况,也给了睦最后的机会。
班长看着祥子,又看了看睦,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先这样决定。丰川同学,也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她的话里带着未尽之意,希望祥子能私下熟悉小公主的走位,以备不时之需。
“我知道。”祥子轻声应道。
班长又叮嘱了睦好好休息,这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转身离开。
祥子重新搀扶好睦。
“睦,别多想,今晚好好冰敷,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看情况。无论如何,我们的演出一定会成功的。”
睦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向祥子。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第64章 我说了,我会赶上的。
晨光温和地漫过礼堂窗棂,将c班后台区域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空气里交织着淡雅的脂粉香气、定型发胶的淡淡气味,为了不因为话剧中的动作导致头发散开出现瑕疵,长头发的同学有不少选择了将长发打上发胶。
睦走进准备区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立刻引来几位同学的注意。
“若叶同学,你的脚…还好吗?”一位扮演星星的群演同学问道,手里的闪亮发卡忘了别上。
睦看向对方。“没事了,可以上台。”
这话让聚过来的同学们脸上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气氛随之轻快起来。
“太好了!”
“今天一起加油哦,若叶同学!丰川同学!”
祥子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抚慰的微笑:“大家放心,医务室老师来看过,说只要不做太剧烈的动作,登台没问题。我们都会协助睦的。”
班长也适时开口:“没错,今天的演出是我们c班共同努力的成果,我们是一个整体!睦,加油!”
“加油,睦!”
同学们纷纷送上鼓励。
平日的距离感,都被这一次文化祭给拉近。
午休的铃声回荡在秀知院学园的走廊,学生们嬉笑着涌向食堂或小卖店,速度或许有了中学抢饭的速度
学生会办公室里则显得相对安静,只有丰川柒月和白银御行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着各自的便当盒。
因为下午即将召开提前启动的文化祭动员会议,事务繁多,柒月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天台吹风放松,而是选择留在办公室里边吃边和白银讨论一些细节。
柒月夹起白银御行递过来的一块卖相精致的煎蛋卷,品尝后由衷地称赞道
“白银,你的便当水准真是每次都能让人惊喜。这份蛋卷的火候和调味,说它不输给外面的家庭餐厅都算谦虚了。”
白银御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饭盒里的菜
“过奖了。只是每天给圭…还有我自己做便当,熟能生巧罢了。
而且也多亏了乡下的爷爷经常寄来一些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味道才会好一些。和真正餐馆里的专业料理相比,还是差很远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藤原千花活力满满地跳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吃过午饭,但制服口袋里却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从便利店扫荡来的各种小零食。
一眼看到正在享用便当的两人,尤其是那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菜色,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午饭装在一个胃,零食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吃完午饭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藤原千花还能吃。
“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她非常自然地凑到桌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真好啊~分我一口尝尝吧!”她的请求直白得让人无法拒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嗯。”柒月反应平淡,似乎早已习惯。
“没问题哦。”白银御行也大方地点点头,对于分享食物习以为常。
柒月顺手从便当盒旁拿起一根酒店用的精致独立包装牙签,撕开,插在自己便当里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上,递了过去。
白银御行也用上平时备着的牙签,大方地夹起一整块多汁的汉堡肉,放到藤原千花急切伸过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小碟子里。
“啊——”藤原千花迫不及待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甚至带来了一丝幸福的颤抖。
“嗯~~!!!好好吃!!!”她发出的赞叹声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种极其可爱的、黏糊糊的腔调。
她一边努力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发表着美食评论
“白银同学这个汉堡肉,虽然稍微有点凉了,但里面锁住的肉汁还是好浓郁!感觉美味都浓缩在里面了!
还有柒月你这个红烧肉,就算是冷的也超棒啊,口感好醇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太好吃了!”
这番真诚又夸张的赞美让白银御行很是受用,他笑着又夹起一个被做成可爱小章鱼形状的红香肠,递给她:“喜欢就再尝尝这个。”
而办公室的另一端,四宫辉夜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她那份早已用完的、由四宫家专属厨师精心烹制、课间准时送达的便当盒。
食材是严格筛选的当季最优品,营养经过精确计算均衡搭配,味道无可挑剔,如同高级料亭的出品。
然而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藤原千花用那样简单直白、甚至在她看来有些“粗鄙”的乞求,就轻而易举地尝到了……尝到了柒月的便当。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绝不是因为食物本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平衡感。
‘不知羞耻……竟然能如此自然地向他人索要食物……这般失礼的行为……’
辉夜的内心仿佛被酸涩的泡泡淹没,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失落感冲昏了她的头脑,甚至冒出了极其不符合她形象的恶劣念头
‘藤原同学,我是把你当做朋友的,但是如果你明天行踪不明的话,我是绝不会予以同情的。’
她那不自觉带上的轻蔑与冰冷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正一脸陶醉的藤原千花背上。
这细微的变化,却被敏锐的柒月捕捉到了。
‘嗯?’柒月心下微动
‘没想到辉夜会对这种庶民便当流露出这种……近乎排斥的态度?又了解到她新的一面。不过……’
他以为辉夜是对便当本身的质量有所鄙夷。
出于一种想要扭转她偏见、或许也夹杂着一丝想与她分享的心情,柒月拿起另一根干净牙签,插在自己便当里一块金黄的玉子烧上
然后柒月抬起头,目光越过藤原千花,直接看向她身后的辉夜,语气自然地问道:“四宫,要尝一点这个吗?”
他的本意是邀请辉夜。
两人的目光甚至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然而——
“好啊!这个我也超想尝尝的!”
藤原千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扭头
“啊呜”一口,精准地叼走了柒月牙签上的那块玉子烧!
动作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辉夜:“!!!”
她脸上那原本因柒月的主动邀请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瞬间冻结,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看向藤原千花的眼神几乎结冰,内心的风暴骤然升级
‘社会的蛀虫!味觉的强盗!文明的癌细胞!连别人明确递向这边的食物都要半路劫掠吗?!’
白银御行也注意到了这边诡异的气氛和辉夜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缘由)
他赶紧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并巧妙地将还在回味玉子烧的藤原千花引到自己这边
“藤原,再来试试这个炸鸡块吗?我觉得调味很特别。”
他成功地将藤原的注意力从柒月那边吸引开,无形中为柒月和辉夜之间让出了空间。
柒月看着辉夜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摆出冷若冰霜模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特别?
他顿了顿,再次主动开口,这次声音放低了些,确保只传向她:
他打开自己便当盒的另一个独立夹层,里面静静地躺着四颗饱满油润、香气浓郁的红烧狮子头。
他用干净的勺子小心地舀起一颗,递向辉夜,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抚:
“要尝一下这个吗?肉丸。这个夹层我没动过,勺子也是干净的,不用担心。”
一瞬间,辉夜周围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和内心奔腾的恶劣吐槽戛然而止。
她微微怔住,视线从那颗诱人的肉丸缓缓移到柒月平静而真诚的脸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羞涩和巨大满足感的情绪像暖流一样迅速包裹了她,冲散了所有阴霾。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微微发烫。先前所有的赌气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心情一下子由凛冽寒冬跃入了明媚暖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然后伸出手,带点小心翼翼的姿态,接过了那个一次性小碟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
“……嗯。谢谢。”
那一刻,什么四宫家的礼仪、什么大小姐的矜持,似乎都被眼前这颗来自柒月便当里的、普通的肉丸所带来的奇异喜悦暂时掩盖了。
午休即将结束,祥子和睦并肩坐在窗边,感受着午后的微风。远处礼堂的方向已有零星准备工作的声响传来。
“再有两小时就要去换装准备了。”祥子低语,“得让胃舒服些才行呢。”
“嗯。”睦安静地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际,眼神比平日显得略微柔软。
午休结束的铃声仿佛一个无声的集结号。
c班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闲暇转为有序的忙碌。
同学们说笑着,却动作利落地开始分工合作。
力气稍大的女生负责搬运那些较为沉重的星球背景板和“候鸟”道具车底座,她们互相提醒着注意拐角,小心轻放。
另一群女生则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托起挂满华丽戏服的移动衣架,如同护送珍宝般,平稳地推向门外。
负责小件道具和化妆箱的同学也各自检查着自己的物品,确保没有遗漏。
“道具组先走一步去后台准备组装!小心门槛!”
“服装组的同学跟紧哦,别让裙子蹭到灰尘了!”
“演员们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我们也准备过去啦!”
“我的假发盒谁帮忙拿一下?”
班长熟练地协调着,祥子和睦也自然地融入这人流。
祥子顺手帮忙扶正了一个略显歪斜的衣架,睦则默默拾起一本险些从道具箱滑落的台词本,放回原处。
队伍像一条欢快而斑斓的溪流,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向着礼堂后台的方向迤逦而行。
走进礼堂的后台,这庞大的阵仗和那些一眼便能看出造价不菲、制作精良的道具服装,自然吸引了其他班级同学的目光。
“哇,c班这次真是大手笔啊。”
“那些衣服,好漂亮!是王子公主的主题吗?”
“虽然彩排的时候见过一部分,但所有东西都凑在一起运过来,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呢。”
“那个星球模型做得太逼真了吧!”
惊叹和议论声从两旁传来,目光中掺杂着好奇与毫不掩饰的羡慕。
c班的同学们则在这些注视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溢满的得意。
接下来礼堂的后台逐渐忙碌。
更衣室内,女生们互相协助穿着精致的演出服,低声交流,空气里飘散着化妆品和发用定型品的香气。
化妆镜前,祥子专注地为自己勾勒唇线,眼神笃定。睦也安静地配合着化妆师的行动。
指针无声地滑向下午4点。
“……以上,便是本次文化祭初步的统筹规划与部门分工。”白银御行立于讲台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体育馆。台下是秀知院全体学生。
他身旁,四宫辉夜冷静地补充细节
“注意,各社团的预算申请务必在明日放学前一式两份提交至学生会办公室,逾期视为放弃。
此外,安全规范手册必须人手一册,执行委员需负责核查……”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事项繁杂,注意事项更是细碎。
“接下来有请文化祭执行委员长上台做最后总结。”
台下的柒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好像有点……
月之森,礼堂后台-16:26
后台的气氛越发紧绷。演出服窸窣作响,最后的补妆、道具确认、台词默念交织一片。
祥子已换好演出服,妆发完美,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手机屏幕。
16:30。
16:35。
16:45……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柒月的消息
“我得稍晚点到,可能只能勉强赶上,但是肯定来得及。”
祥子迅速回复:「没事的,注意安全,我等你。」
随后将手机轻轻压在胸前,仿佛能从中获得一丝平静。
同一时间的月之森门口设立了检查点,仅留一侧供人通行。
门岗处有老师和风纪委员值守,严谨地核对着每一位试图进入的校外人员的邀请函或等待校内学生的认领。
睦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校门的小径上。
她已经换上了小公主的衣服,画上了妆,步履比平时更慢一些,似乎仍在意着脚踝的状况。
她安静地走到指定等候区,停下脚步,像一株悄然立在庭院一隅的植物,与周遭典雅却略显疏离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只是在那里等待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急切张望,仿佛时间于她而言并无意义。
这与校门外的情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伊地知虹夏很快便到了,她站在街对面,几乎是蹦跳着朝校门内张望,白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便服,充满了与月之森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站在里面的睦,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笑容,立刻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舞起来,生怕对方看不见自己。
“小——睦——!这里这里!”
她的喊声清亮悦耳,穿透了街道上细微的嘈杂,也打破了月之森门前的沉寂。
门岗的老师和高年级的风纪委员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想要出声制止大喊大叫,但最终也没有让校外的女孩强硬的接受月之森的理念。
睦看到了她但是她并没有像虹夏那样大幅度地回应,微微招手,表示自己看到了。
虹夏得到回应,笑得更开心了。她看着已经堵死的校门口,穿过车流来到门口,隔着那道铁艺大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睦。
“小睦!我来啦!哇,小睦你这身衣服真好看!”虹夏毫不克制的夸赞着睦身着的演出服随后又开口询问
“你等很久了吗?脚怎么样?还好吗?不会影响待会儿演出吧?”
睦逐一回答道:“没有等很久。”
然后停顿片刻,补充道
“脚,没关系了。不影响演出。”
虹夏仔细听着,然后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担心了!今天一定要看到小睦最棒的演出!”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可爱的小袋子,从门缝里递进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呀?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小睦的舞台了!”
睦转向门岗的老师,微微躬身:“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伊地知虹夏。我邀请她来看演出。”
有了校内学生的明确认领,手续很快办妥。虹夏终于如愿踏入了月之森校园。
她一进来就很自然地走到睦身边,几乎是挨着她的肩膀,继续好奇地四处张望。
“给!演出结束后补充能量!是我家附近店里卖的饼干!超——好吃的!”
睦看着递到面前的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啦!”虹夏笑容灿烂,然后又开始兴奋地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吐槽电车有点挤,夸赞月之森附近的街道很漂亮,话语间充满了感染力。
睦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问到时才简短回应一两个字。
她看着虹夏说话时生动的表情,会在虹夏讲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时,笑出声来。
“好厉害~这就是大小姐学校啊~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她小声感叹,然后又凑近睦,笑嘻嘻地说
“不过还是小睦最特别!”
睦被她挨得有些无措,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听着虹夏的话,只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就有!”虹夏坚持道,笑容不减,“走吧走吧!带我去礼堂,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小睦在舞台上的样子了!”
她看着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朋友,露出微笑
“…好。跟我来。”
说着,她转过身,引导着虹夏向礼堂方向走去。
虹夏继续欢快地说着话,活泼的身影与睦宁静的姿态并肩而行,构成一幅和谐又充满反差的画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那层笼罩着睦的微凉气息,似乎正被身边女孩带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将伊地知虹夏安顿在观众席靠前、视野颇佳的位置后,睦并没有立刻离开。
虹夏像是被投入静水中的一颗欢快石子,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位早到观众的目光。
她毫不在意,反而对礼堂内部华丽的装饰发出低低的惊叹,又转过身,双手握拳对睦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充满鼓励的灿烂笑容。
“小睦,加油哦!我会用最大力气给你鼓掌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足以穿透后台帷幕的热情。
睦站在过道上,看着虹夏那双映照着礼堂灯光、亮得惊人的眼睛,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
“…嗯。”
说完,她转身沿着侧面的通道,缓步走向后台。
睦安静地穿过略显拥挤的空间,回到自己的化妆镜前。负责妆发的同学立刻迎上来。
“若叶同学,正好,补一下口红,刚才喝水可能蹭掉了一点。”同学小声说着,拿起唇刷。
睦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柔软的刷头再次勾勒唇形。
补妆完成后,她睁开眼,目光在镜子里逡巡,很快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祥子已经换上国王装,正皱着眉毛,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
睦站起身,朝着祥子的方向走去在祥子身边停下。
祥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眉宇间还有些紧张,看到是睦,她的表情柔和下来。
“祥子,没事吗?”睦低声告知。
“嗯,没事的,睦。”
祥子似乎想稍微放松地笑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又被眼底的些许不确定所取代。
她说着,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手机屏幕,屏幕是暗的。
她微微偏了下头,询问道“柒月…还没到?”
祥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睦会主动注意到并问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指尖在暗掉的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他说会赶到…应该…快了吧。”这话像是在回答睦,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祥子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试图从那一片夕阳浸染的天空下寻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17:00 距预定开场时分渐近。
17:02 祥子再次查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内心的焦灼如同缓慢弥漫的薄雾,但她努力保持着外表的镇静。
他承诺过的。他说必定会到。柒月从不失信…或许是路上拥堵?还是学生会事务格外棘手?他赶得太急会不会有碍…
种种思绪涌现,但她深呼吸,将它们压下。信赖支撑着她。她相信他的承诺,如同相信舞台的帷幕必定准时开启。
17:05 负责催场的同学压低声音喊道:“各位演员准备!五分钟候场!”
后台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祥子像是被这声提醒从短暂的焦虑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份属于丰川祥子的自信和专注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她将对手机的牵挂彻底抛开,对睦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
“好了,不想了。”她说着,语气重新变得有力,“我们该去准备了,睦。”
“嗯。”睦应道。
说完,祥子转身利落地拿起拿起过往的权杖,走向候场区。她的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一丝脆弱从未存在过。
睦看着祥子的背影,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候场位置。
后台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也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为了祥子的期待,为了虹夏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也为了她自己。
祥子伸手,最后正了一下睦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轻柔而快速:“加油,我的小公主。”
秀知院这边,会议终于在文化祭执行委员长的讲述中落幕,时间大概是睦刚好接到虹夏的时候。
然而,作为学生会成员,柒月无法即刻抽身,白银御行和藤原千花需要立即张贴通知,他不能将所有的收尾工作都留给辉夜一人。
“委员长,这边麻烦你与辉夜副会长一同处理,我有急事必须先行离开。”柒月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事项,对旁边的会计嘱托道。
“哦、哦,明白,柒月同学!”
辉夜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这里交给我们吧。”
柒月甚至无暇换下校服,抓起书包便冲出学生会办公室,一边快步疾行一边用手机联系司机
“中村先生,请即刻到校门口!全速,往月之森女学院!”
黑色的轿车早已待命。
柒月拉开车门坐入的瞬间,车辆便平稳而迅捷地驶离。他再次给祥子发了条信息
“已经上车了,我会赶到的。”
车上,柒月不时看向手机。
都市的黄昏景致在车窗外急速倒退。司机中村先生技术娴熟,在车流中稳健地穿梭,竟真地将预估时间压缩了近半。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月之森学院时,道路却被密不透风的车辆阻塞——显然都是前来观看演出的学生家属们的车。
“少爷,前路实在无法通行,至少还有二百米。”中村先生无奈道。
“那我就在这里下车了,中村先生,之后就等到演出结束再来接我和祥子。”柒月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
话音未落,他已如箭般冲出。奔跑中,风声掠过耳际,他再无余力取出手机。
只能让祥子再多等候片刻,多牵挂片刻了。
柒月一气奔至月之森庄严的校门口,气息稍显急促。
门口的检查点一位老师模样的工作人员见到这个身着外校制服、奔跑而来的男生,下意识欲上前拦阻。
旁侧资深的门卫却一眼认出了柒月,连忙阻住那位老师,恭敬地点头致意:“丰川少爷,日安。”
柒月步履未停,直接将那份精美的家属邀请函递到那位略显怔然的老师手中,语速快但仍持礼节:“失礼,赶时间,有劳您。”
既然门卫已确认身份,那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他迅速步入校园,一边朝着礼堂方向加快脚步,一边尽力平复呼吸,整理因奔跑而稍显散乱的衣领和发丝。
这里是月之森,他不能过于失仪。
开场前最后的预备铃响起。祥子立于后台幕布的缝隙间,目光急切地掠过台下观众席那个预留的座席。
空的。
依旧是空的。
手机不再作响。台下人影憧憧,家长们低语,等候着演出开始。那份空缺显得格外醒目。
内心oS:‘果真赶不及了吗?遇阻了?不…他说必定会…’
她收拢手指,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就在舞台灯光即将转暗,幕布即将启开的最后一刹那,一道身影匆促地从侧门进入观众席,略一躬身,迅捷而安静地在那预留的空位落座。
他的发丝略显散乱,气息似乎还未完全平复,但终究是赶及了。
祥子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位置,眼瞳微微睁大。
他来了!
虽略显仓促,但他确实坐在那里,正如他所承诺。
一刹那间,所有的焦虑、不安、等待的煎熬尽数化为乌有,如同被晨曦驱散的薄雾。
一股暖意与巨大的安定感包裹住她,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
舞台灯光“啪”地一声尽数亮起,将舞台映照得光辉璀璨。幕布徐徐拉开。
祥子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台下那个刚刚赶到、正向她投来宽慰和鼓励目光的身影,继而转身,脊背挺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决心,步向光芒汇聚的舞台中央。
‘谢谢你,柒月。你来了…那么,就让我为你,为大家,呈上一次最完美的演出吧。’
她的步伐稳定,眼神明亮,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于即将开始的表演。信任得到了回应,此刻的她,心无杂念,唯有绽放。
第65章 《小公主》
幕布徐徐开启,视野沉入一片深邃的蓝。
观众席的喧嚣隐去,唯有天幕之上,细碎的LEd光点如星子呼吸,明灭间勾勒出无垠宇宙的浩瀚与寂寥。
空灵而略带伤感的钢琴旋律《星之所在》轻柔流淌,如同穿越光年而来的叹息。
温柔的旁白自音响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剧场:
“在宇宙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角落,藏着一颗只属于一位小公主的星球。她拥有一头如同初春新叶般的绿色长发。
某天,与她的玫瑰朋友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于是,她决定离开家,去别的星球看一看。她遇见了许多奇怪的大人。”
幕布缓缓拉开。灯光柔和地照亮舞台中央的微型星球布景。
小公主(若叶睦饰)正背对观众,蹲在那朵被玻璃罩罩住的、姿态略显骄傲的玫瑰道具面前。她的肩膀微微紧绷。
小公主正跪坐在玫瑰旁边,手持小喷壶,极其细致地为玫瑰的根茎附近喷洒水雾。
玫瑰的声音在被浇水之后出现了,语气带着挑剔和骄纵。
“嗯…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今天的日照似乎比昨天弱了些,我的花瓣都没能完全舒展开。”
小公主默默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浇水。
“还有,晚上的风也变大了,总是吵得我睡不安稳。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小公主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玫瑰。她的眼神里有关怀,但也有一丝被持续抱怨后的疲惫。
她轻声说:“我已经把玻璃罩擦得更亮了,也尽量把你移到阳光最好的地方…风…风我没办法…”
玫瑰语气变换:“我没有要求你永远对我好,我不是恶魔。可是,没办法是什么意思?你的朋友观念怎么了,这只是风的问题吧。
再这样下去,你不关心我的土壤,不关心我的光照,最后变成自私的家伙。作为你的朋友,我可能得和你绝交了。真的。”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入了小公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拿着喷壶的手微微顿住了,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那双本该满怀温柔的眼眸里,受伤的情绪慢慢漫延开来,取代了之前的耐心。
旁白:“玫瑰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但骄傲让它没有立刻道歉。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的星球。”
几秒后,小公主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玫瑰,而是径直走向星球另一边那几个小小的、象征性的火山模型。
她拿起一把小刷子,开始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清理其中一座根本不存在的火山灰。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明显的情绪,但全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清理完火山,她又拿起一个比她手臂还长的沉重水壶,去给并不需要浇灌的星球土壤浇水。
水壶很重,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她固执地做着,仿佛想用忙碌来填补那份受伤和无措。
最终,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投向那朵玫瑰,眼神复杂,充满了难过、不解,还有刚刚萌芽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此处的灯光变成冷色调,渲染出悲伤的氛围。
小公主最终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深深倦怠的声音轻轻说道:
“……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好,无法让你真正满意。”
“我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候鸟等待的方向。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玫瑰在她身后似乎想呼唤,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孤零零地留在聚光灯下,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束追光柔和地打在舞台入口。
小公主走到舞台中央用软垫堆砌出的“山丘”旁,不是坐下,而是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滑落。
纤细的手臂环住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失神地望着虚无地面的眼眸。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周身弥漫着近乎凝固的孤独与悲伤。
一只造型简约的候鸟道具从侧幕无声滑出,停在小公主的“星球”旁。
小公主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候鸟,又回头望向星球一隅——那朵被单独灯光照亮、微微摇曳的玫瑰。
挣扎在她眼中翻滚,最终被一种离家的决绝覆盖。
她缓慢地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的玫瑰,伸出手,指尖轻颤地抚过候鸟的脖颈。
“…带我去远方吧。去哪里…都好。”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轻微的颤音。
候鸟道具调整方向。小公主侧身钻进去,动作因空间狭窄而略显笨拙。
待她坐稳,候鸟展开发光的双翼,用预备好的音效发出一声更清晰空灵的鸣叫。
灯光追着打在候鸟离场的身影。
候鸟承载着小公主,缓缓升空,绕着小星球盘旋一周。
小公主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朵越来越远的玫瑰上,直至灯光不再打在星球上,失去灯光照射的星球彻底没入黑暗。
候鸟调整方向,振翅飞向宇宙深处。
灯光的追随渐渐停下,只余那一人一鸟的身影在星空背景下化作渺远光点,最终消失。
舞台灯光快速切换,凭借精准的定点追光区分出一个个微型星球场景,配以迥异的道具与音效。
白光骤亮。第一个星球小得仅容一把夸张华丽的王座。
丰川祥子扮演的女国王身着奢华礼服,仪态威严地端坐其上,三名扮演“弄臣”的同学身着统一的宫廷服,单膝跪在国王面前,脸上带着夸张的固定笑容。
“啊!一个子民!我命令你,上前接受王的注视,注意礼仪!”她用故作高傲的姿态宣告。
小公主闻声抬起头,眼中迷茫多于敬畏。
她迟疑地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观察奇特生物。
“……你好。你是什么?”她的声线平直,纯粹发问。
国王得意道,挥动手臂,“我是国王,从星辰运转到老鼠胡须,皆需我的谕令!”
小公主微微歪头,绿色发丝滑过肩头,目光扫过微小“星球”和国王:“你统治什么呢?”
国王语塞,随即挥臂:“我统治一切!不论天地,都是我的疆土!所有人都是我的骑士。”
国王伸出手指,随意地指向其中一名弄臣。那名弄臣立刻呈上一卷根本无字的羊皮纸。
“根据《星际觐见法规》第7条第3款,你已被允许进入我的领域!注意你的礼仪!”
“我不想崇拜任何人。我只想找个朋友说说话。”
“朋友?嗯…我可命令你做我的朋友!此乃莫大恩赐!我命令你,留下,听我命令!”
“命令来的……还能算是朋友吗?”小公主困惑摇头。
候鸟一直在外围静候。小公主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国王,默默转身走向它。候鸟降低高度方便她骑乘。
“回来!我命令你回来!我还能命令星星为你唱歌!”国王徒劳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旁白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道:“小公主离开了只懂命令的国王。她开始疑惑,若连友谊都需命令,这关系本身,还有何意义?”
小公主熟练地骑上候鸟,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无法理解这无聊游戏。白色追光熄灭。
粉红追光打下!虚荣者站在矮凳上,身穿缀满蝴蝶结亮片的夸张粉色礼服,头戴纸皇冠。
她一手执小镜,一手向虚空挥动。
台下崇拜者群演疯狂鼓掌欢呼。
“哦!掌声!你是来崇拜我的吗?”她用甜腻尖高的声音陶醉道,“快看!我是全世界最漂亮、最聪明、最富有的人!”
小公主被刺眼光线和声音吸引望去,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平静,甚至因先前经历染上一丝疲惫。
“崇拜是什么?”她语调毫无波澜。
虚荣者猛放下镜子,双眼放光语速飞快
“崇拜就是承认我最完美,然后鼓掌!快,崇拜我!我等不及接受赞美了!”摆出更夸张姿势。
和环境融为一体样子的崇拜者们齐声机械道:“哦!您是最完美的!宇宙中心!”
讲完这些话,崇拜者群演退场,其实整个星球就只有虚荣者一人,那些崇拜者。都只是虚荣者的回音。
“真好听!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你呢?快崇拜我!”
小公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崇拜者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到虚荣者身上,语气里只有纯粹困惑,却产生致命讽刺效果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在这里啊。”
虚荣者笑容僵住:“我…我崇拜自己!这还不够吗?”
“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不会感到孤单吗?”
小公主不再看那僵在原地、笑容破碎的虚荣者。
她默默地转身,走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的候鸟。
候鸟温顺地低下脑袋。(实际上是人拉线原理)
小公主利落地骑坐上去(实际上是利落地钻进道具),双手轻轻抓住它脖颈处的羽毛。她的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虚荣者似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在她身后发出气急败坏、却已然无人在意的喊叫:“你…你根本不懂!崇拜!我需要崇拜!回来!”
候鸟振翅而起,毫不留恋地载着小公主升空。(其实是加速离开)
那令人不适的粉红色追光迅速减弱、消失,连同那歇斯底里的声音一起,被抛在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舞台上重归寂静,只剩下宇宙深空的幽蓝和点点星光。
旁白:“小公主继续航行。她遇到了只听得见赞美的人。可若崇拜声只来自虚空,这虚荣又能填补内心多少空洞?”
话音落下的瞬间,作为背景音的钢琴声悄然停止。整个舞台陷入一种极致的静谧。
观众席也仿佛被这静谧所感染。
紧接着,从舞台另一侧的音响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电子设备待机时发出的低频噪音,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舞台开始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蓝色光束所笼罩。
那“嗡嗡”声也逐渐被更具象的、单调重复的电子音效所取代(类似游戏里菜单选择或待机界面的循环音效)。
冰冷蓝追光打下。
游戏成瘾者瘫坐在地,眼神直勾勾盯住发光手机道具。
两三个穿灰衣、持巨大手机\/手柄道具的“游戏界面”群演缠绕他,不断做“滑动”、“点击”动作,发出单调电子音效。
“输了…又输了…再来一局…就一局…赢了就能忘却…必须忘记…”他眼神空洞黑眼圈浓重,喃喃自语。
小公主走近蹲下,试图对视:“你为什么一直玩游戏?你想忘掉什么?”
游戏成瘾者仿佛没听见,过好几秒眼球才机械转动,声音沙哑:“忘掉…忘掉我又失败了…忘却时间又被浪费了…遗忘这份空荡荡、让人想哭的感觉…只有在这里面,赢的时候,才能忘却一切!”
小公主脸上露出深切悲哀:“你为什么不去清理火山,或浇灌一朵花?那样也许能真正忘却不快。”
“开始了…这次一定能赢…只要赢一把…”他完全沉浸进去。
旁白的声音沉重:“小公主看到一个灵魂被困在无尽循环里,用今日逃避偿还昨日羞愧。这让她感到深深悲哀。”
小公主脸上首次浮现深切真实的悲哀。她非困惑,而是仿佛看见陷入无尽循环的痛苦灵魂。她缓缓起身,一言不发。
候鸟安静停阴影里,光芒似因星球压抑而黯淡。它见小公主起身,便默默靠近。
小公主后退两步,眼中充满怜悯无奈,默默转身骑上候鸟。
候鸟载她无声飞离这片冰冷蓝域。
笼罩着游戏成瘾者的冰冷蓝色追光并未立刻熄灭,而是随着候鸟的“起飞”,缓缓地、如同褪色般减弱。
同时,一盏温暖的琥珀色侧光从舞台另一侧悄然亮起,与残存的蓝色形成对峙。
单调的电子音效逐渐扭曲、拉长,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低频的嗡鸣,仿佛空间正在被撕裂。
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一种机械重复的、越来越响亮的模仿开关的“咔哒”声,节奏急促。
在这样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和音效中,整个微缩的“星球”平台开始由藏在下面的舞台工作人员手动操控,进行高速旋转!
星球飞旋。点灯人疯狂开关路灯,累得气喘吁吁几乎站不稳。
“点灯!熄灯!点灯!熄灯!不行!太快了!一年只一分钟!命令…命令规定必须这样!不能停!”他语气充满焦虑。
小公主:“为什么不能停下?或走慢点?你可以跟着星球节奏慢慢走啊。”
点灯人脸上露出近乎恐惧神色:“停下来?改变规矩?不!绝对不行!恐惧…我对改变感到恐惧!违背命令会怎样?受惩罚吗?不知道!我恐惧未知!所以只能这样…只能这样…点灯!熄灯!没有休息…没有思考…”
画外音困惑又带一丝敬佩:“小公主遇见最忙碌最疲惫的人。他如此忠于职守,却从未问命令因何而来。这份忠诚,究竟是伟大,还是另一种迷失?”
小公主看到的不再是单纯忙碌,而是被恐惧和僵化规则支配、失去自我的麻木。她感到一阵窒息。
候鸟似也受不了这疯狂旋转闪烁节奏,用原地转圈来表示不安。
小公主几乎逃离般奔向候鸟,快速骑上。
候鸟立刻奋力振翅,似要尽快远离这令人头晕目眩之地。追光跟随片刻后熄灭。
舞台陷入短暂的全黑,仅保留天幕上象征宇宙的微弱LEd小灯。
底下的群演在黑暗中一张桌子抬上来
紧接着,一道柔和、稳定、略带尘埃感、模仿老式台灯的暖黄色光束从舞台另一侧下方缓缓亮起。
这束光与之前点灯人星球那刺眼、闪烁、覆盖整个区域的琥珀色追光形成鲜明对比——它更集中、更宁静,也更具“室内感”。
老地理学家伏堆满巨书的桌前,小公主从另一侧登台,引起地理学家的注意。
“嗯?又一个勘探者?说吧,你要我记录什么?我只记录永恒事物,你可以和我讲高山、大海、沙漠、峡谷。”
“我不是勘探者。我的星球很小,上有三座火山,还有一朵…”
地理学家不耐烦地打断
“花?不记录!花转瞬即逝!是无效数据!它的出现凋零,只带来无谓悲伤。记录它,就是记录悲伤本身。”
“可她很独特!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小公主坚持。
“唯一?需要?那更是悲伤根源。依赖、失去、离别…皆是悲伤。
我地图上,没有悲伤位置。我们是记录者,不是感受者。去感受,就会悲伤。你快走,别用短暂事物打扰我去记录永恒。”
候鸟此次未等小公主主动走来。
而是主动“飞向”小公主,用头轻推她,示意离开。
她默默转身,顺从骑上候鸟。
小公主感受到一种极致冷漠。这位学者并非无情感,而是因预见终结分离拒绝一切开始,这是一种更深层次、基于理智的悲伤。
画外音疏离冰冷:“最后,她拜访了记录永恒却对窗外盛开之花视而不见的学者。小公主忽感刺骨寒冷——原来,最遥远距离,是心与心间的漠不关心。”
候鸟载着沉默小公主飞入黑暗。暖黄追光熄灭。
舞台灯光转清冷单一色调,象征沙漠。
小公主从候鸟下来,候鸟飞走。
她茫然站空阔舞台上环顾四周,脸上带着历经六个星球后的疲惫与更深困惑。
候鸟发出一声悠长略带疲惫鸣叫,随后振翅起飞,被绳索拉上半空中转了两圈之后飞入幕后,代表完成运送使命,将小公主留在地球。
小公主茫然站空阔舞台上,目送候鸟消失,然后环顾四周,脸上带着疲惫与更深困惑。
“这里……就是地球吗?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我是不是……又走错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时,舞台边缘“沙地”上,一身着闪烁着月光色服装的演员蛇开始缓慢走到小公主跟前
小公主注意到动静,有些警惕又带一丝希望。她犹豫一下,依旧礼貌轻声道:“……晚安。”
蛇抬起头,声音低沉丝滑无起伏:“晚安。”
“我……我这是落在哪个星球上了?”
“在地球上。这里是非洲沙漠。”
“非洲?沙漠?……啊!难道地球上没有人吗?”小公主的脸上掠过失望不安。
“这片沙海之中,没有人。地球很大,沙漠只是它孤独一角。”
小公主疲惫地坐一块代表石头的舞台箱上,抱紧膝盖。
她抬头望舞台上星空LEd灯。
“我一直在想……星星们闪闪发亮,是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离开家的人,总有一天能找到回去的路?
看,那颗星星,它就在那里,在我来的方向……可是,它看起来那么遥远,好像永远也回不去了。”
蛇目光也似望向星空
“它很美。你为何要离开那样美丽的地方,来到这片沙漠?”
小公主低下头,声音充满委屈悲伤
“我和我的花儿……闹别扭了。她说的话让我很难过,我那时不明白……我以为离开就能解决问题。”
“啊。”一阵短暂沉默蔓延两者之间,沙漠寂静被放大。
小公主终于无法忍受这彻底孤寂,再次开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在这沙漠里,我感到……比在任何一个星球上都要孤独。”
蛇用看透一切语调:“即使你到了有人的地方,你也会发现,孤独并不总与‘人’的多少有关。”
小公主转头,长时间注视这奇怪会说话的生物。
“你真是个奇怪的动物……细得就像……就像一根手指。”
小公主带着孩子气好奇评判。
蛇语气带上难以察觉的傲然:“但我比一个国王的手指更有威力。”
小公主微微一笑,这是她落地地球后第一个细微表情,带一丝苦涩幽默
“你并不那么有威力……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都不能像我一样,去别的星球旅行……”
蛇声音低沉充满暗示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船都去不了的地方。我可以把你带到比你的星球更远的地方。”
蛇演员缓缓靠近,对着小公主说道,声音仿佛带古老魔力。
“凡是被我碰触的人,我都能将他送回他来时的老家。你是如此纯洁,又来自星空……我可以帮你。”
小公主怔住,只是看蛇,没有回答。这番话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蛇继续用那催眠般语调说道
“在这颗坚硬的地球上,你显得如此弱小。如果你对你的花儿放不下。那份牵挂让你无法承受……那时,你可以想起我。我能够……”
又是一阵沉默。小公主陷入沉思,她看蛇,又望无垠沙漠,心中那份对玫瑰的牵挂和此刻蛇提供的“解决方案”交织。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
灯光渐渐变暗,蛇身影悄然隐没黑暗中。
舞台上只留小公主独自坐清冷光束下,为接下来狐狸的出场和温暖的“驯服”过程,提供情绪和叙事上的巨大转折铺垫。
舞台主灯光亮起,色调转温暖黄绿色,笼罩中央山丘和麦苗群演。音乐变得舒缓带希望感。
由祥子扮演的狐狸从“麦田”后悄无声息探头。姿态优雅警惕,眼神锐利又带好奇。
“你好。”声音平静,带一丝试探。
小公主缓缓抬头,眼神依旧空洞,但多一丝好奇:“…你好。你是谁?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她慢慢靠近小公主,但是仍旧保持了距离。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小公主低下头,声音轻缓:“我不知道。我在旅行。我离开了一朵花…我和她相处得不好。”
狐狸眼神流露理解:“我明白了。最亲近的人,有时反而最难懂。这真让人难过的事。”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小公主困惑看狐狸,纯粹发问:“朋友?可是…我们还不了解对方。怎么样才能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呢?”
“而且,我刚刚和准备成为最好的朋友的玫瑰分开了,正烦恼中。”
狐狸眼睛瞬间亮了,她被这说法吸引:“‘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和朋友不一样吗?”
小公主努力回想和玫瑰相处:“这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联系。意思是‘彼此最重要、最理解对方的人’……”
狐狸热切接话,开始绕小公主轻盈走动,眼神充满期待
“是的!最深的理解!对你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
但如果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就会分享一切。”
随后会停下脚步郑重的说:“对我来说,你就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最珍惜的女孩。对你来说,我也会是你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狐狸朋友!”
小公主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注视狐狸,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努力的“共鸣”取代
“我有点明白了。我和我的花…我们也许正在努力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狐狸深深注视小公主,眼神充满鼓励:“是的,这需要时间和真心。现在,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一起,努力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们该怎么做?”
狐狸脸上焕发光彩,声音温柔充满耐心,像一位分享秘密的伙伴
“我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在一起。首先,我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见面,聊得更多一点。
如果你愿意,最好每天都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充满期待了。时间越近,我就越开心。
到了四点,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体会到期待的甜蜜!这共同的期待,就是我们友谊的约定。”
“约定?”
狐狸开口解释
“这也是一种常常被遗忘的事情。我们称之为‘共同的约定’。一个共同的约定,它使得某一个日子不同于其他日子,某一个时刻不同于其他时刻。”
音乐变温馨明快。灯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示意时间流逝。
第一天小公主和狐狸相对而坐,有些害羞地聊天。
而第二天她们坐得更近,小公主的话多了起来,狐狸微笑着倾听。
到了最后一天一束特别温暖灯光打下,象征下午四点
们并肩坐山丘上,狐狸正讲述故事,小公主微微侧头听着,表情是前所未有放松。狐狸讲完,笑着看小公主。
小公主也回看她,然后非常自然地、轻轻握住狐狸的手。
祥子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发自内心的感动笑容,她回握住小公主的手,眼神里充满温暖友谊。
狐狸声音充满幸福的暖意:“你看,我们现在是了,是吧?最好的朋友。”
她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像温暖阳光“现在,和我一起看看那边的麦田吧。”
狐狸目光追随绿色麦浪,又看回小公主绿色头发,眼神里充满温柔联想
“你看!看到那片绿色的麦田了吗?它让我感到平静和希望。”
“而你的头发,是同样美丽的绿色。所以,以后每当我看到这绿色的麦田,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最好的朋友。我甚至会爱上风吹过麦苗的声音,因为它会带来你的气息…”
狐狸的声音里满是真诚喜悦“这,就是我们友谊的证明和礼物。”
小公主沉默地看着绿色麦浪,然后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狐狸。
她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温暖而安稳的光在闪烁。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她的目光又不自主投向远方那朵被灯光照亮的玫瑰。音乐悄然变得忧伤。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牵挂和责任。
“……我必须要走了。她…她还在等我。她只是一个弱小的玫瑰,没法离开我。”
她轻声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舍和歉意。
狐狸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但并非碎裂,而是转化为一种理解和不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这是为离别而伤感的泪。
“哦……我明白了。她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小公主的手“能和你成为这段时间里最好的朋友,我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小公主的反应充满了愧疚。
狐狸摇摇头,泪水滑落,但脸上带着微笑
“不要道歉。有一点难过,是因为我们的友谊是真的。但是,我得到的快乐要多得多!”
她望向那片绿色麦田“现在,每当我看到麦田的绿色…去吧,回到你最重要的朋友身边去吧。”
灯光照亮另一侧,展现出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
狐狸转回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小公主,眼神清澈充满智慧
“你会发现,其他的花也很美。但你那朵玫瑰,是和你一起度过时间、分享过心跳的那一朵。她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的声音温柔坚定“而我们,最好的朋友,就是即使分开,也会在对方心里留下独一无二颜色的人。真正重要的友谊,不是时刻在一起,而是永远在心里。”
回音空灵地播放:“永远在心里…”
小公主喃喃自语,仿佛明白了这份友谊的重量。她看着狐狸,眼神里的悲伤化为了浓浓的感激和不舍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还有这片绿色的麦田。”
狐狸露出了一个含泪的、却无比真诚的微笑。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小公主
“我也不会忘记。再见,我最好的朋友。”
狐狸站在原地,没有跑开,她望着小公主,微笑着流泪,挥手告别。
小公主一步步后退,她的脸上充满了清晰的不舍,眼泪不断滑落。她看着狐狸,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最终,她毅然转身,每一步都走向她的责任,也带着新获得的力量。
紧接着就是最后一幕,话剧即将结束。
灯光稍暗。蛇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小公主身边,身形柔软,声音低沉而古老,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我可以送你回去…回到你的玫瑰身边。用我的方式。
这很简单,甚至比穿越星河更简单。它会像一次…死亡。”
蛇的声音低沉神秘,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小公主微微一颤,这个词语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死亡?那是什么?”
“死亡,就是让沉重的躯壳从此地消失。
它是一次告别,一次彻底的回归。对你而言,它意味着离开地球,离开狐狸,离开这片麦田。
意味着你在此地的一切痕迹,都将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死亡。”
蛇的声音如同温柔的耳语,它稍稍靠近,目光仿佛能看穿小公主的灵魂
“你害怕吗?害怕这种彻底的死亡与告别?”
小公主沉默了片刻,她望向远方那朵被她牵挂的玫瑰,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仍在等待她答案的狐狸。
她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与不舍,泪水无声滑落。但最终,一种超越年龄的爱与责任在她眼中沉淀下来。
“是的…我害怕。”她诚实地说,“害怕离开我的朋友,害怕这份温暖会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但是,我的玫瑰需要我。是我离开了她,我必须回去。如果这是我的命运…那么,我接受这种死亡。请送我走吧。”
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你比许多人都要勇敢。他们谈论死亡,却从不真正理解,有时死亡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责任,比如爱。闭上眼睛吧,小公主。让你的地球之旅,在此刻死亡。而你,将获得新生。”
小公主最后看了一眼狐狸的方向,然后平静地、甚至是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接受了自己的选择。
蛇做出一个模仿法师的动作稍稍摸了一下睦的手。
小公主缓缓地、如同沉睡般倒下。灯光聚焦在她和她绿色的长发上,然后慢慢变暗,仿佛她真的化作了星辰。
旁白温和而充满悲悯,带有一丝希望的升华
“小公主选择了回归,接受了她在地球上生命的死亡,以此履行她对玫瑰那份最初的爱与责任。
而狐狸,也因为她所付出的爱与时间,使她遇见小公主的那片麦田,变成了整个宇宙中最特别、最悲伤,也最温暖的地方。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唯有用心,才能看清。而有时,看清的代价,便是告别。”
全场黑暗,音乐缓缓消失。幕落。
第66章 台下
幕布尚未开启,礼堂内的灯光已渐渐暗下,空气中浮动着期待的细语。
柒月匆匆在自己靠前的座位上落定,略微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稍显凌乱的衣领。
他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目光投向舞台,却意外地发现邻座那个戴着白色贝雷帽、正兴致勃勃环顾四周的女生颇为眼熟。
“虹夏?”柒月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道。
女孩闻声转过头来,正是伊地知虹夏。
她看到柒月,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啊!是柒月!好巧呀!你也来看小睦的演出吗?”
“嗯。”柒月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自然而然的暖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确实有些意外,月之森的文化祭并非完全对外开放。
虹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
“是小睦带我进来的哦!她亲自到门口接我,跟老师说了是朋友,我就进来啦!
月之森真的好厉害,还好有小睦在,不然我可能都进不来呢。”
她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幸好如此的表情。
柒月了然,这确实是睦能做出来的事,也是虹夏能得到的待遇,只是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原来如此。今天的话剧一定能给你带来惊喜的。”
“今天台上不仅有睦,还有我的家人祥子。她也在剧中扮演了国王和狐狸。我是作为她的家属受邀而来的。”
“诶?柒月的妹妹也在台上吗?”
虹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好厉害!我本来还想问一下你那位,睦提到的好友呢,不过等下开幕我就能知道啦!真是双倍的期待了!”
她兴奋地小幅度的晃了晃身体,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柒月,进来需要那种很正式的邀请函吧?我看门口检查得很仔细呢。”
“确实需要。”
柒月应道,下意识地想去掏口袋展示,却摸了个空。
他脸上掠过无奈的神情,想起刚才把邀请函送出去但是因为赶时间没有拿回来。
“邀请函…刚才在门口交给老师查验了,没取回来。”
他放下手,语气恢复如常描述起邀请函的样子
“是一张素白的卡片,烫印着月之森的校徽,里面写着受邀人的姓名和‘家属’字样。”
“哦哦!听起来就好正式!果然跟小睦说的一样呢!”虹夏感叹道,并没有在意柒月没有展示出实物,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彻底暗下,观众席也随之迅速安静下来。
台下的最后一丝窃窃私语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深红色的厚重幕布。一种庄严的期待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短暂的静默后,空灵而略带伤感的钢琴旋律《星之所在》轻柔地流淌出来,如同夜风拂过星空。
幕布徐徐开启,浩瀚而寂寥的宇宙星空呈现在众人面前。
温柔的画外音响起:“在宇宙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星球上,住着一位小公主…”
演出正式开始。
随着剧情的演绎,舞台的追光亮起,映出那位蜷缩在星球山丘上、将脸深深埋起、只露出一头鲜绿色长发和脆弱背影的小公主时,观众席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夹杂着同情与惊叹的唏嘘声。
虹夏立刻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小声喃喃:“小睦…”
那身影透出的孤独感如此真切,让她几乎忘了那是在表演。
柒月静静地看着,目光沉稳。他能看出睦的紧张,但那融入角色的姿态,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舞台其他区域,期待着祥子的出场。
紧接着,小公主与玫瑰闹别扭的片段上演。
玫瑰那娇纵而伤人的话语,和小公主那从无措、委屈到最终受伤沉默、黯然离去的情绪转变,刻画得淋漓尽致。
“啊…怎么这样…”虹夏眉头蹙起,替小公主感到不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朵玫瑰话说得太重了呀…小公主明明那么用心了…”她完全代入了剧情,为朋友的“遭遇”而揪心。
柒月则看得更为仔细。他注意到睦在表现委屈和震惊时细微的肢体颤抖,以及退场时那决绝又悲伤的步伐控制。
“演技进步很大。”他在心底默默评价。
随着小公主开启星际旅程,一个个奇特的星球和人物依次登场。
当祥子扮演的女国王踩着夸张的步伐、用故作威严的样子亮相时,观众们都发出惊讶地叹气声。
他看到妹妹全身心地投入在那个趾高气扬的角色里,那双熟悉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光彩。
与其他观众纯粹觉得有趣不同,柒月笑了出来。
不是说祥子演的不好,而是现在的祥子演绎出这样的角色给他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虹夏也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柒月说
“柒月,那位就是你妹妹吗!气势十足呢!”
但她很快又被剧情吸引,尤其是当小公主认真地问出
“‘命令’来的…还能算是朋友吗?”时,她忍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祥子怎么会将朋友绑定在自己身边呢。’
柒月是这样想的。
剧情流转,小公主最终降落地球,遇见了狐狸。
当祥子扮演的狐狸从麦田后探出身,用那种与国王截然不同的、温和而带着试探的语气说出“你好”时,整个舞台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台下,柒月的目光更加专注了。
他看到祥子褪去了国王的浮华,赋予狐狸一种沉静的智慧与温暖的气质。
那双总是充满自信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是好奇、是理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看起来很不快乐。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你看起来需要个朋友。我…我现在也很孤单。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狐狸的台词缓缓吐出,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真诚的力量。
虹夏听得入了神,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感动的笑容,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份来自狐狸的温暖邀约。
她低声说:“狐狸真好…”
而当狐狸开始解释那关于“下午四点”的、充满仪式感的期待时,那种简单而深刻的哲理,透过祥子清晰而真挚的演绎,轻轻地敲击在许多观众的心上。
礼堂里异常安静,许多人都在静静地聆听,感受着这份纯粹的情感。
柒月看着台上祥子那双熠熠生辉、充满情感投入的眼睛,听着她努力诠释着关于“羁绊”与“唯一”的台词,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祥子为何如此投入,为何选择修改这些台词——那其中或许也藏着她自己对于“关系”的理解与期盼。
也许祥子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收到了朋友的邀请,在邀请之前祥子就会露出期待的微笑吧。
他不再是单纯地欣赏表演,更是透过角色,看到了妹妹内心深处那份细腻的渴望。
虹夏更是完全被这段互动迷住了,她看看台上沉静却渐露回应的小公主,又看看温柔引导的狐狸。
脸上洋溢着几乎是“慈爱”般的微笑,小声感叹
“她们俩…演得都太好了吧…感觉好真…”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当小公主说出“我必须要走了。她…她还在等我”时,一种淡淡的悲伤瞬间弥漫开来。
狐狸那瞬间的怔忪、眼中迅速积聚的不舍与理解,以及那强忍泪水、努力微笑祝福的样子,被祥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夸张的痛哭,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哽咽的声线,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触动人心。
不过柒月没有见过祥子嚎啕大哭的样子,即便是瑞穗病倒的那一天,祥子也努力的支撑着她自己的情绪,柒月相信祥子的坚强。
台下,虹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手里紧紧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纸巾,喃喃道
“不要走啊…狐狸会孤单的…”
她完全沉浸在那份离别的不舍中,为台上这两位最好的朋友所演绎的别离而真情实感地难过着。
柒月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祥子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告别的话语,看着她微笑着流泪,看着她最终松开手。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不仅仅是为了剧情,更是因为他能感受到祥子在演绎这段时投入的真实情感。
他知道,祥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表达着“告别”与“成长”的含义。
如果有一天,祥子真正遇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一定也会像今天这样微笑着流着泪松开手吧。
小公主一步步后退,最终毅然转身离去。狐狸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追光慢慢缩小,最终只落在狐狸独自站立的身影上,幕布缓缓合拢。
掌声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热烈而持久,充满了感动与敬意。
虹夏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擦着眼角:“太好看了…但是也好难过啊…”
柒月也抬起手,认真地鼓着掌。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幕布,看到后台那两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演出的女孩。
他的掌声里,既有对一场成功演出的肯定,更有对妹妹和她的朋友那份努力与成长的由衷赞许。
灯光亮起,他微微侧头,对还在擦眼泪的虹夏说:“她们做得非常棒。”
第67章 微微酸涩/在美好的晚霞中结束
幕布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最终合拢,将狐狸独自伫立麦田的悲伤身影隔绝其后。
台下,灯光渐亮,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交谈声与挪动椅子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柒月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祥子发送了讯息
「演出很精彩。什么时候回去,顺带一提,睦的朋友伊地知虹夏正坐在我旁边,要不要认识一下。」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夸奖
「祥子你演的狐狸相当动人哦,我看到台下有不少的女生都在地下感叹」
消息发送成功一会后,他便看到了祥子的已读并得到了祥子的回复。
【后台·祥子视角】
刚演绎完与挚友分别的心碎戏码,祥子还沉浸在狐狸的情绪余韵中,眼眶微红,走下台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安静的休憩,而是同班同学们热情的包围。
“丰川同学!太棒了!”
“刚才那段我都看哭了!你的演技真是绝了!”
“狐狸的情绪把握得太精准了!完全被带进去了!”
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同学们围着她,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钦佩,还有人模仿着她刚才的台词。
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平复着戏中的情绪,脸颊因缺氧和不好意思而泛红。
“谢谢大家…谢谢…请冷静一点,我们还有很多后续工作…”
她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声音还带着一丝狐狸的沙哑。
就在这时,她放在一旁手提包里的手机清脆地响了一声提示音。
这声响动如同一个恰到好处的休止符,让她找到了脱身的借口。
“抱歉,我可能需要看一下消息。”她说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巧妙地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拿到手机。
看到是柒月的消息,尤其是提到“睦的朋友伊地知小姐”也在时,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快速回复了让柒月稍等的消息,正准备收起手机,却不料被旁边一位眼尖的同学瞥见了屏幕。
“诶?!等等!丰川同学,刚才给你发消息的…是那个丰川柒月吗?就是你那位哥哥。他到场了?”
那位同学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后台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什么?柒月君来了?”
“在哪里?就在观众席吗?”
“是祥子的…家人吗?”
“能请他来后台见一见吗?我好喜欢他写的歌!”
甚至有几个心急的同学已经跑到幕布旁,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朝着正在散场的观众席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传闻中的身影。
祥子下意识地想拒绝:“后台都是女生,他过来恐怕不太方便…”
然而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劝说里。
“没关系的啦!我们的节目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等下结束祥子你肯定要和他一起回去吧?就一会儿嘛!”
“现在后台只有我们班的人,老师也在的,不用担心啦!”
“拜托了祥子!就见一面!”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烈时,前台传来了主持人宣布演出全部结束的声音,紧接着,是所有演员上台致谢的环节。
祥子只好暂时将此事放下,整理好情绪,与同学们一同快步上台。
灯光再次亮起,照亮舞台上所有演员的笑脸与汗水和台下尚未完全离席的观众。
掌声再次如同雷鸣般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祥子的目光迅速扫过观众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柒月坐在那里,没有随着人流离开,正微笑着鼓掌,那笑容里带着清晰可见的赞许与…自豪。
他的身旁,果然坐着一位戴着白色贝雷帽、笑得格外灿烂、同样用力鼓掌的陌生女孩。
祥子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回以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微笑。
只是目光在那伊地知虹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她和柒月似乎颇为熟络地站在一起,心里掠过微妙的酸涩。
鞠躬,落幕。
回到后台,面对同学们更加殷切和期待的目光,祥子知道推脱不过,轻轻吸了口气,拿出手机,连着给柒月发去了三条消息。
手机振动,柒月点开屏幕,看到了祥子的回复。
他微微挑眉,随即侧身将手机屏幕向身旁正准备离开的虹夏展示了一下。
“看来我们暂时还不能走了。”他语气平和。
“祥子说,她们班的同学想见见我,顺便也邀请你一起去后台。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我会送你到车站。”
虹夏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吗?太好了!我也正想看看后台是什么样子呢!
还能亲眼见见祥子,一定要当面夸夸她和小睦演得太棒了!
而且…真是太麻烦你了,还送我回去。”她双手合十比了个wink,开心地表示感谢。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观众席,却没有直接走向舞台后方,而是绕到了侧面的走廊。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隐约从各个教室传来的文化祭余韵。
“睦最近变化很大,”虹夏边走边聊,语气轻快。
“我开始给她推荐一些歌曲,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会明确告诉我喜欢或者不喜欢了哦!超直率的!”
柒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吗。看来带她去Livehouse是对的。上周带睦去了一次SpAcE那确实让她多打开了一些心扉。”
“对吧对吧!音乐的力量可是很神奇的!”虹夏兴奋地附和。
两人有说有笑,刚走到通往后台的走廊入口,就看到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是前来接应的祥子。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正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
看到他们走近,祥子迎上前几步,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柒月的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
然后才看向虹夏,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的微笑,稍稍鞠躬:
“初次见面,你就是伊地知虹夏了吧?先前就常听睦提起你,早就想见上一面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礼仪周到。
虹夏也立刻回以一个大大的鞠躬,笑容灿烂
“你好!你就是祥子了吧!柒月也经常提起你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你们刚才的演出真的太精彩了!”
祥子保持着微笑,然而,在直起身的瞬间,她的手非常自然地、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精准地握住了柒月垂在身侧的手。
柒月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稍稍强硬的力道,侧头看了祥子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依旧微笑着看着虹夏,仿佛那个小动作从未发生。
他了然,没有挣脱,只是指尖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这边请吧,大家都在等你们了。”祥子说着,牵着柒月,引着虹夏,推开了后台的门。
后台瞬间沸腾了。等待已久的同学们看到柒月真的出现,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表达崇拜之情。
祥子落落大方地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家人,丰川柒月。这位是若叶睦的朋友,伊地知虹夏小姐。”
即便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祥子也始终没有松开握着柒月的手。这个细节自然被同学们看在了眼里。
“祥子和柒月君的关系真好啊!”
“柒月君,你写的那几首歌我真的循环了无数遍!”
“柒月君觉得我们刚才的话剧怎么样?”
面对这些问题,祥子只是微微歪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刚刚结束的话剧
“嗯?是吗?我和柒月从小关系就挺好的。大概…家人都这样?”
她说着,还下意识般地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而其他同学则笑道:“都这样吗?我没有兄长之类的,不清楚呢。”
柒月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耐心地回答着同学们关于音乐和观感的问题。
很快,有人提出合影留念,柒月保持着惯常的微笑,看着相当好脾气地答应了。
于是,在各种组合的合影中,总有一个身影牢牢占据着柒月身边的位置,那就是始终握着他一只手的祥子。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格外明亮,紧挨着柒月,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虹夏则早在人群围上来之初,就巧妙地避开了焦点,溜达到更衣室附近,找到了正在默默卸头上装饰的睦。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低声交流起来,虹夏和她的三角形呆毛“手舞足蹈”地表达着对演出的喜爱,睦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热闹了大约十分钟,才有老师前来提醒时间已晚,要注意回家的时间,催促大家尽快收拾离场。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柒月也顺势提出告辞,毕竟男性长时间留在女校后台确实不妥。
祥子和睦进入更衣室换回自己的校服,然后出来与剩下的同学道别,接着前往卫生间卸妆。
两人动作利落,互相帮忙,很快便清理干净了脸上的油彩,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走出卫生间,柒月果然还在走廊安静地等候着。几人汇合,一同走出礼堂。
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为月之森典雅的校舍披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时间还早,要不要在校园里逛逛?看看文化祭最后的模样。”祥子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提议。
柒月看了看时间,又询问地看向睦和虹夏。
两个女孩都点头表示同意,虹夏更是对月之森的校园充满了好奇。于是柒月取消了即刻呼叫司机的安排。
而丰川家的司机只能离开抵达的校门口,重新找位置停下。
四人结伴,漫步在月之森的校道上。
祥子和睦充当起向导,介绍着学校的各个角落,分享着平日校园生活的趣事。
柒月和虹夏时不时对好奇的事物发出疑问,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气氛宁静而融洽。
当最后一丝阳光即将没入地平线时,柒月提议:“不如为这次文化祭留个纪念吧。”
他拿出手机,环顾四周,找到一位恰好路过的女生,礼貌地请求帮忙拍一张合影。
那位女生接过手机,看清柒月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
“啊!你不是丰川柒月吗?我很喜欢你的歌!等下能不能也和我合个影?”
柒月保持着微笑应允。
于是,在月之森染着最后一点晚霞的天空下,手机镜头捕捉下了四人的身影——柒月站在中间,祥子紧紧靠在他的一侧,另一边是安静微笑的睦和活泼比着V字的虹夏。
最终的离别时刻终于到来。
柒月叫来了司机,几人登车,先是将虹夏送到了最近的车站,与她挥手道别,感谢她的到来。
车辆继续行驶,在若叶家宅邸前停下,睦轻声道别后下车离去。
最后,黑色的轿车载着柒月和祥子,平稳地驶入丰川家的庭院。
文化祭的第二天,就在夕阳、掌声、相遇与淡淡的离别愁绪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车内,祥子似乎有些累了,轻轻靠在柒月肩头,闭着眼睛,嘴角满是微笑。
第68章 被柒月发现了……
文化祭的第三天,氛围与前两日截然不同。
这一天,月之森敞开大门,迎来了众多受邀前来的社会贤达与潜在捐助者。
而设施完备、环境优雅的礼堂,自然成了这些贵宾们青睐的场所
既无需在校园内奔波,又能欣赏到经过校方精挑细选的优秀节目,而且幽静的氛围也更便于低声交换意见与合作意向。
此刻,礼堂内即将上演的正是c班的话剧《小公主》。
台下观众的结构与昨日大不相同,稚嫩的学生面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众多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成年人。
礼堂内,衣香鬓影,社会名流混杂而坐,低语交谈声如同优雅的背景音。演出尚未正式开始,幕布紧闭。
丰川祥子已经换好了第一幕“国王”的华丽戏服,头戴沉重的王冠,正站在侧幕条边,进行着最后的情绪酝酿和台本默记。
然而,她的心思并非完全沉浸于角色。她的目光不时地投向观众席中排的某个区域,那里坐着几位气质不凡的来宾。
她放在一旁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看到你们已经入座了。非常感谢你们能来看我们的演出。」文字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几乎是立刻,她收到了回复。是母亲瑞穗发来的。
「我们当然要来为祥子加油哦!(笑脸)刚刚还遇到了美奈美女士,真是巧呢。我们都非常期待你的表现,不要紧张,享受舞台就好。」文字间充满了温柔的鼓励。
台下的母亲瑞穗低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发送完消息之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清告,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清告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随即两人都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祥子所在的侧幕方向。
虽然隔着距离,祥子仿佛能感受到那充满鼓励与期待的温暖视线。
瑞穗还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祥子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勇气。
她收起手机,正准备全身心投入最后的准备,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父母座位稍斜后方的一些位置。
演出起初一切顺利,流畅的剧情和演员们投入的表演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意外发生在一次寻常的场景转换中。
睦饰演的小公主正依序退场,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却猛地定格在观众席中间的一个身影
她的母亲,着名演员森美奈美,正与身旁几位看似颇有身份的社会人士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优雅微笑。
美奈美酱?她不是说因为行程繁忙,没有办法来观看昨天的演出吗?怎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森美奈美女士的首要目的并非是为了看女儿的表演,更像是借此场合进行社交应酬,观看演出只是顺带的环节罢了。
睦只是稍稍一慌神,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恰好又踩在之前受伤的脚踝不敢太过用力的位置。
一个踉跄,她重心失衡,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就在这时候,下一个场景即将登场、正站在后台入口候场的祥子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不是去拉,而是直接张开手臂,将睦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唔!”一声闷响,两人跌坐在后台的地板上。睦被祥子紧紧护在身前,除了惊吓,并未受伤。
但祥子在下落瞬间,右手下意识地撑地向后缓冲,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从手腕处炸开!
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她们,关切声四起。
“祥子!睦!你们没事吧?”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祥子疼得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深吸一口气,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她先是急切地看向怀里的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睦?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确认睦摇头表示无碍后,祥子才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身。
她强忍着右手腕火辣辣的疼痛,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快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领和发型。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在父母面前,露出让他们担心的样子。
“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大家别担心,准备上场了。”
她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众人的微笑,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仿佛无事发生般,迎着追光灯,踏上了舞台。
接下来的演出,对祥子而言变成了一场意志力的考验。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挥舞权杖,甚至只是细微的手部姿态,都会牵扯到受伤的手腕,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能感觉到肿胀在加剧,动作的流畅度大打折扣。
但她咬紧了牙关,脸上的笑容未曾褪色,台词依旧清晰动人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意外,葬送全班同学这么久的努力,更不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在父亲和众多来宾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不堪。
演出终于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圆满落幕。
鞠躬时,祥子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一回到后台,面对再次围上来关心她状况的同学,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真的没事,只是稍微扭了一下,我去一下医务室简单处理就好,大家快去换装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她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医务室,请校医做了紧急的冷敷和简单的绷带固定,并再三请求校医不要声张。
将伤痛隐藏在校服袖口之下,祥子重新回到了同学们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安心的、沉稳可靠的微笑。
在整个文化祭最后的收尾阶段,祥子依旧忙碌着,指挥整理道具、协助归还服装、与前来道贺的老师同学应酬。
每当有同学投来依赖或询问的目光,每当看到大家因为她的存在而显得安心踏实的神情,她就仿佛能汲取到一股力量,支撑着她忽略手腕那持续不断的疼痛。
这份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成了她最好的止痛剂。
文化祭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祥子婉拒了同学们后续的庆祝邀约,带着一身疲惫和隐隐作痛的手腕,独自坐上了回家的轿车。
父亲清告早在下午观看完演出、与校理事及几位重要宾客简短寒暄后,便因公司还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而先行离开了。
而母亲瑞穗,虽然上午兴致勃勃地前来观礼,但祥子知道母亲近来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太好,果然,在演出结束后不久,母亲也温和地向祥子表达了歉意,希望她能理解母亲需要先回家休息,无法等她一起回去。
“没关系的,母亲大人,您的身体要紧。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会处理好的,请您放心先回去休息吧。”
祥子当时这样体贴地回应,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容。
因此,当轿车最终驶入丰川家寂静的庭院时,并没有另一辆车与之同行。祥子独自下车,默不作声地走进宅邸。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父母等待她归来、询问今日情况的身影,只有女佣恭敬的问候声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回到丰川宅邸,她径直去了厨房,默不作声地找出冰块,用密封袋装好,再用干毛巾包裹。
然后她拿起书包,带着冰袋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世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小心地将冰袋敷在肿痛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暂时麻痹了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匆忙,那本写满了笔记、边角都有些卷起的《小王子》,被她无意间遗落在了客厅的桌面上。
她就那样独自靠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暮色透过窗纱,一点点将房间染成昏暗的蓝灰色。
冰袋渐渐融化,冷凝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一天的收获或烦恼去找母亲或柒月分享。
寂静中,只有手腕一波波传来的钝痛提醒着她白天的遭遇。
“叩、叩叩。”
熟悉的、节奏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是柒月。
祥子心里猛地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稍等!”
她手忙脚乱地将几乎化尽的冰袋从手腕上取下,四下张望,一眼看到桌上的水杯,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将湿漉漉的冰袋塞了进去。
接着,她又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帕,盖在桌面上那摊显眼的水渍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柒月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居家的常服,发梢似乎还有些湿润,像是刚回来不久简单洗漱过。
祥子的房间很宽敞,陈设典雅中透着古朴,即使是昏暗的光线,也能感受到那份沉静的格调。
柒月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内扫过,没有多问,只是很自然地反手按下了位于门旁墙壁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头顶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吊灯亮了起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要注意开灯吗?”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责备,只是淡淡的关心,“光线不足的时候看书或者做别的,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的,”祥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刚才只是在休息,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开灯。”她侧身让柒月进来。
柒月走进房间,手里拿着的正是祥子落在客厅的那本《小王子》。
“我看到了你落在客厅的书,”他将书递过去,封面上贴满的彩色便签条格外醒目,“这么用心做了笔记,不小心弄丢了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柒月,下次我会注意的。”祥子说着,伸出左手接过了书本。
柒月的目光在她自然垂落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他的视线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房间,落在了书桌的方向——以及桌面上,那块明显是为了遮盖什么而故意铺放的手帕上。
祥子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试图转移话题
“柒月回来还没有换好家居服吧?晚餐应该快准备好了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嗯,我知道。”柒月应道,目光却重新回到祥子脸上,沉稳而通透,“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需要做。”
“是什么呢?”祥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疑惑。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细长的软管药膏——扶他林乳胶剂,清晰地展示在祥子面前。
“这个药是……”祥子的心猛地一沉。
“给你的,祥子。”柒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祥子几乎是本能地将右手藏到身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没有哦!我没有受伤啦!今天摔倒的是睦,我只是接住了她而已,真的没事!”
柒月默默地将手机屏幕点亮,上面显示着与睦的简短对话界面。
“睦已经和我说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她说你今天护住她摔倒,之后的状态就不太对,应该是受伤了。”
“只是…只是很小的问题,在学校医务室已经处理过了……”祥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低了下去。
柒月叹了口气,看着祥子,逐条陈述自己的分析
“母亲身体不适,父亲公司有事,他们都没能等你一起回来。”他先陈述了已知的事实,奠定了祥子落单的前提
“‘今天祥子小姐一回家就去了厨房’这是女佣的原话。以及,你回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母亲那里问候。”
“刚才我开灯的时候,你下意识有一个想要抬手遮挡光线的动作,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但你右手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住了。”
“你的桌面上,盖着一块手帕,结合你去过厨房,那下面盖着的,应该是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又看向她始终躲藏在身后的右臂。
“你从开门到现在,所有动作,递书、接书、甚至无意识的小动作,用的都是左手。”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敲碎了祥子所有勉强维持的伪装,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所有的掩饰,在他冷静的观察和推理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笨拙。
柒月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心疼:“很疼吧,你的手。”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祥子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泛起的湿意。
她不再否认,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委屈地应了一声:“……嗯。”
“有这个药会好受一点。”柒月晃了晃手中的药膏。
“……嗯。”祥子慢慢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腕处看得出来有些许红肿,以及医务室涂抹的药膏痕迹,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吗?”柒月问,语气是一种商量的温柔。
“要。”祥子小声回答。
柒月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祥子的左手,引着她走到房间中央那张舒适的单人木椅旁。
他扶着她慢慢坐下,自己则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腕,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颗樱桃大小的乳白色药膏于自己的指尖。
然后,他用指尖最柔软的部分,将药膏极其轻柔地、先点涂在手腕最红肿疼痛区域的周围。
接着,再用温热的指腹,以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力度,非常耐心地、顺着一个方向,将药膏一点点轻轻推开、抹匀。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此刻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然而,这份沉默的、极致温柔的照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语言。
它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在这里,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永远强大,不需要隐藏伤痛,可以脆弱,可以喊疼,可以安心地接受所有的照顾与关怀。
冰凉的药膏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渐渐渗入皮肤,似乎真的带走了一些灼热的痛感。
但更让祥子感到安心的,是手腕上传来的、柒月指尖那份稳定而温暖的触感,以及他低头处理伤势时,那专注而宁静的侧脸。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而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一刻渲染得静谧而温暖。
第69章 随后的家庭晚宴(过渡)
手腕上涂抹的药膏渐渐干燥,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灼热的痛感被一丝清凉的压制感所替代。
柒月仔细确认了药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不会轻易蹭掉后,才陪着祥子一同下楼前往餐厅。
晚餐的氛围比平时更显温馨,或许是因为文化祭刚刚结束,家中还残留着些许庆典后的余韵。
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食,考虑到祥子的情况,女佣特意将她的餐具摆放得更容易用左手取用。
瑞穗的气色似乎比下午时好了一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清告也已经回家,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神情舒缓。
用餐伊始,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白天的话剧展开。
“祥子的国王真是威风凛凛呢,”瑞穗夫人轻轻放下汤匙,微笑着说,
“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每次出场都很有气势哦。还有后来的狐狸…眼神里的感情,妈妈都看在眼里了。”
清告先生也颔首表示赞同
“谢谢母亲大人。”祥子微微低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右手谨慎地放在桌下,主要用左手进食,“大家都很努力。”
“还有后来的狐狸…啊,说到狐狸,”她的话语带上了一丝惋惜和明显的偏好,
“妈妈其实更喜欢你和柒月之前在家里练习的那个版本呢。
小狐狸最后没有和新交的朋友分开,大家一起留在麦田里,多好啊,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希望。”
祥子闻言,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没等她开口,一旁的柒月却先说话了。
“我倒是觉得,最终演出的那个结局,或许更符合故事的内核。”
柒月的声音平稳,带着他惯有的分析口吻
“小公主踏上了旅程,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最终在地球上,通过与狐狸的交往,她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什么是‘爱’与‘责任’。
她选择回归,不是抛弃,而是带着这份新获得的理解和力量,回去履行她最初的责任。
她和她玫瑰之间的问题或许依然存在,但我相信,经历了这一切的小公主,一定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
即使她离开了狐狸,狐狸教给她的一切,以及她们共度的时光,都已经是她的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回去之后,她和她的玫瑰必然要重新面对之前未能解决的问题,甚至要解决新的问题。
但我相信,带着这份新获得的理解与力量,她们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即使物理上分开了,那份共同度过的时光和建立的羁绊,早已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印记。
小公主会永远记得,她曾如何真诚地对待过一位最好的朋友。”
祥子安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随后轻轻点头
“我同意柒月的看法。虽然小狐狸见不到小公主了,但她并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每一次风吹麦浪,那片绿色的波涛都会成为她珍贵的回忆宝库,提醒她曾有一位来自星星、有着绿色头发的挚友,如何丰富了她的世界。这份联系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
她的语气稍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怜悯
“反而…我觉得,那个被留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或许更令人心疼。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三座火山,忍受夜间的寒风,反复懊悔着自己当初那些伤人的话语,在无尽的担忧和愧疚中,等待着一个不知归期的朋友。
她的改变和领悟,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也更孤独。”
清告先生听着儿女们的见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看到你们对故事有这样的理解和探讨,这比演出本身更让我高兴
祥子,你确实成长了。当然,你和若叶同学的演技也着实令人惊艳。”
晚餐在融洽的讨论氛围中接近尾声。
清告先生用餐巾拭了拭手,话锋稍稍转向了柒月
“柒月,接下来星轨音乐那边,有什么新的安排考虑吗?事务所那边反馈,近三个月没有新作,热度有所回落,他们似乎在询问新专辑的意向。”
柒月闻言,沉吟片刻,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餐厅一角装饰用的日历,脑中快速盘算着已有的作品存量、需要补充的数量以及后期制作的时间。
“圣诞节前发布,如何?”他提出一个时间点,“时间虽然紧迫,但如果加快进度,并非不可能完成。”
“圣诞前夕吗?”清告先生略微思索,“年末时段,数据统计和渠道推广上可能会有些不便,竞争也激烈。”
“但节日氛围本身就是最好的噱头和市场,”柒月语气平稳地分析
“事务所应该不会吝啬于年末的推广投入。关键在于作品质量能否抓住节日情绪。”
清告先生看着儿子沉稳自信的模样,点了点头
“嗯,你有考量就好。那我这边就先这样回复事务所。具体细节,你下次过去时,直接和中岛助理对接敲定即可。”
“好的,清告叔叔。”
晚餐结束。
月之森文化祭的热闹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想到明天学校还将进行大扫除,柒月看向祥子依旧不便的右手,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明天的大扫除,你的手…”
“没关系的,”祥子轻轻摇头,语气却很坚定
“只是不能提重物而已,还有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做。
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请假,感觉像是把班级的公共劳动置之度外,自己独善其身了一样。我不喜欢那样。”
见她心意已决,柒月也不再劝阻,只是暗自决定明天让司机多备些舒缓贴膏给她带去。
夜深人静时,柒月和祥子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在阁楼安静的空间里复盘着刚刚过去的文化祭。
他们聊着话剧台上的惊险与成功,台下的观众反应,聊着遇到的虹夏,也聊着即将到来的、规模更为盛大的秀知院文化祭。
“月之森的文化祭就像一场精致优雅的梦,”
祥子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稀疏的星辰,轻轻说道
“而秀知院的…感觉会是一场需要全力奔跑的盛宴呢。”她的语气里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嗯,”柒月应道,目光也投向远方
“规模更大,也更…‘热闹’。不过,准备工作也会更繁琐。”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时间表,如何平衡新专辑制作、学生会事务以及班级活动的筹备。
“没关系,”祥子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充满力量的笑容
“就像小公主最终要回到她的星球一样,我们也有各自要面对的‘旅程’和‘责任’,不是吗?而且,我们知道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
阁楼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柔和地笼罩,窗外是无尽的夜色与未来。
第70章 高松夫人讲错话了
今天是11月22日,劳动感恩节的前一天,秀知院学园里弥漫着一种假期将至的轻松氛围。
劳动感恩节是立本的一个全国性的节日,为每年11月23日。
它并不是西方国家的感恩节,而是源自日本古代的新尝祭
这个节日原本是皇室庆祝当年收割、祈祷神灵保佑来年五谷丰登的节日。
不过后来改成了劳动感恩节,其法定宗旨是“尊重勤劳,祝贺生产,国民互相感谢”的勤劳感谢日。
这个节日也就从原本的皇室庆典节日也就变更成了一种民间节日。
这和秀知院同学最大的相关就是,明天会有一天的小假期。
课间时分,一年A班的同学们偶尔会注意到,那个总是从容不迫、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丰川柒月,他的黑色手提包里,有时会露出一角与整体风格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个用淡粉色小布袋装着的、看起来像是散装糖果的东西。
这小小的发现成了班级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柒月同学,成绩优异、运动万能、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永远是温和微笑着解决各种难题的可靠存在。
这样一个仿佛从精英模板里刻出来的人,怎么会和那种充满少女心、甚至有点童趣的散装糖果联系在一起?
大家私下猜测,这或许是某位爱慕他的女生悄悄塞给他的礼物。
但这个猜测又和大家潜意识里默认的“官方cp”同样完美无缺的四宫辉夜大小姐,有些对不上号,毕竟辉夜大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送这种小糖果的人。
谜底在这一天上午的课间部分揭晓。
一位女同学或许是因为没吃早餐,低血糖发作,恰好在她准备去学生会办公室的路上,在柒月和辉夜面前一阵眩晕,眼看就要软倒。
“小心!”柒月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那女生没有直接昏过去,而是开口和柒月说了句“低血糖”
柒月了解了之后立刻从那个手提包里掏出了那个粉色的小布袋
从里面挑出一颗包装朴素的水果硬糖,迅速剥开,递到那位同学嘴边。
“含一下,会好点。”
糖分迅速补充,那位同学的情况很快好转过来。
周围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同时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丰川君,你这糖果……到底是哪里来的啊?好像经常看到你带着。”
“对啊对啊,该不会是哪个喜欢你的女生送的吧?”
大家半开玩笑地问道,连一旁站着的辉夜,虽然面上依旧清冷,但也充满了好奇
她想起了初等部时,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小袋子里,拿到过一颗来自柒月的话梅糖。
柒月只是笑了笑,将糖果袋子收好,很自然地回答:“是家里人给的。”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坦然,反而让那些带着八卦心思的问询显得有些无趣
大家虽然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搪塞的借口,但也不好再在午饭时间拦着学生会的大人物们追问下去。
他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小把糖果,塞到那位恢复过来的女同学手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
“下次一定要注意。以后在校外万一不舒服,可不一定能刚好遇到带着糖的人,自己最好备一些。”
他周到体贴的举动瞬间点亮了“温暖光环”,如果忽略掉不远处四宫辉夜投向那位幸运(或者说倒霉?)女同学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冰冷视线的话,这一幕堪称完美。
下午放学后的学生会时间,藤原千花献宝似的拿出了几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小蛋糕。
“锵锵~这是我从食堂阿姨那里得到的哦!说是感谢我之前帮忙尝试新菜!”
白银御行拿起一块,感叹道:“藤原书记的人缘果然还是这么好,连食堂阿姨都能搞定。”
柒月品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味道确实不错,甜度适中,口感也很细腻。”
他看向藤原千花,“这蛋糕是哪个牌子的?店里的吗?”
“是‘Sweet harmony’家的哦!”藤原千花得意地宣布。
“诶?‘Sweet harmony’?”白银御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家店……我以前在那里打过工,做过新年期间的蛋糕配送员。”
柒月闻言,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家店,发现它的位置正好在月之森女学院附近。
他想了想,问道:“会长,那家店的其他口味也像这个一样好吃吗?”
“嗯,味道都很不错的。”白银肯定地点头。
“店长人很好,经常会让店员处理当天卖剩的蛋糕,所以我几乎尝遍了所有口味。”
柒月看着手机屏幕上店铺的地址,又想到明天就是劳动感恩节,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正好买一个蛋糕回去,算是小小地犒劳一下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吧。
“决定了。”他收起手机,“工作结束后我去那里买一个蛋糕。”
他随即又想到祥子,便自然地补充道:“顺便直接接祥子回家好了。”
月之森放学时间和秀知院差不多,不过等祥子忙完社团,自己赶到的时间不一定匹配,家里的司机也要放假了,所以让祥子在图书馆等一会儿就好。
学生会的工作一结束,柒月便拿起书包。
“我先走了,去‘Sweet harmony’。”
他一边走向校门,一边用手机发送消息。
「祥子,放学了吗?如果还没离校,在图书馆稍等我一下。我去月之森附近的‘Sweet harmony’蛋糕店买点东西,之后接你回家。这是店铺位置。[位置分享]」
很快,他家的轿车平稳地驶来。柒月坐进后座,对司机说道:“去月之森学院附近的‘Sweet harmony’蛋糕店,麻烦稍微快一点,祥子还在等。”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不久,一家装饰温馨、散发着甜蜜香气的蛋糕店出现在眼前。
推开店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店内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色诱人的糕点。柒月站在冷藏柜前,微微蹙眉思考着该选多大的蛋糕才好。
家里虽然人多,但佣人们明天放假,实际上只有他们四人,太大的蛋糕反而浪费。
就在这时,一对看起来大约三十后半、气质温和的夫妇也走进了店里。
丈夫直接走向店员,出示预订单据领取他们订好的生日蛋糕。而那位夫人则注意到了站在柜台前略显犹豫的英俊少年。
她友善地走上前,微笑道:“同学,是在犹豫选哪种吗?他们家的水果鲜奶油蛋糕和巧克力慕斯都很受欢迎哦。”
她看了看柒月,又补充问道,“是家里有人过生日吗?”
柒月回过神来,礼貌地欠身回应:“谢谢您的推荐。并不是生日,明天是劳动感恩节,我想买一个蛋糕犒劳一下家里人。”
那位女士闻言,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劳动感恩节啊……真是个细心又懂事的好孩子。你的父母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幸运又幸福呢。”
听到“父母”这个词,柒月脸上的微笑稍稍冻结,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您过奖了。您们是来取生日蛋糕的吗?”
“是啊,”女士笑着点头,“给我家女儿买的,她今天生日。”
“那真是恭喜了。”柒月微笑着祝贺,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再次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粉色小布袋。
这次,他直接将整个还装着不少糖果的小袋子递了过去,语气真诚
“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祝您女儿生日快乐。”
女士有些惊讶,但看着少年清澈坦荡的眼神,还是高兴地接了过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同学你真有心。”
就在这时,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丰川祥子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柒月,快步走了过来:“柒月,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蛋糕店离学校很近,我就自己走过来了。”
接着,她注意到柒月身边的陌生女士,立刻礼貌地鞠躬问好:“您好。”
那位女士也微笑着回礼:“你好呀,好可爱的女孩子。”
祥子转向柒月,好奇地看着冷藏柜:“柒月你是要买蛋糕吗?”
“嗯,”柒月点头,“明天就是劳动感恩节,想着给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买个蛋糕犒劳一下他们。”
“原来如此,”祥子了然,“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一旁的女士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闪过了然和细微的尴尬,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的父母真幸运”可能说错话了,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
她不禁有些歉然地看了柒月一眼,但柒月回以她一个表示“没关系”的温和微笑。
这时,她的丈夫已经取好了那个精美的生日蛋糕。
女士趁柒月和祥子注意力在蛋糕上时,悄悄走到柜台,快速付钱,让店员打包了一份店里的招牌泡芙。
在夫妇俩准备离开时,女士将那个包装好的泡芙袋子递给柒月:“小同学,这个请你和妹妹尝尝,也是店里的招牌哦。刚才谢谢你的糖果了,我女儿一定会喜欢的。”
柒月有些意外,连忙推辞:“这太不好意思了,您不必……”
“收下吧,”女士笑容温柔,“就当是……来自一位阿姨的节日心意。劳动感恩节快乐。”
她说着,和丈夫一起对柒月和祥子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蛋糕店。
柒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店员:“请问,刚才那位女士怎么称呼?”
店员想了想,回答道:“那位客人姓高松。”
“高松……吗?谢谢。”柒月记下了这个姓氏。
最终,柒月选择了一个尺寸适中、装饰着新鲜水果和奶油的蛋糕,不大,但足够他们四人分享,既不会浪费,也充满了节日的仪式感。
结账时,他连同那袋“高松”夫人赠送的泡芙一起带上。
提着蛋糕和泡芙,柒月和祥子一起坐上车返回丰川宅邸。
夜晚,温暖的灯光下,蛋糕被切开分享。
瑞穗阿姨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清告叔叔也难得地多吃了一块。
祥子开心地描述着蛋糕店里的偶遇。
而那袋意外的泡芙也成了餐后甜蜜的点缀。
而另一边,高松夫妇捧着精致的生日蛋糕回到了家。
玄关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蛋糕盒精美的缎带上,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气。
高松妈妈轻轻敲响了女儿高松灯的房门:“灯,蛋糕买回来了哦。”
房门应声而开,穿着居家服的高松灯探出头,清澈的眼眸在看到父母和他们手中的蛋糕时亮了起来。
餐桌上,生日蜡烛的暖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家三口温馨的笑脸。
待到蛋糕吃得七七八八,高松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提包里小心地拿出了那个在蛋糕店获得的特别礼物
一个用淡粉色柔软布料缝制的小布袋。
“灯,今天在蛋糕店,遇到了一位特别礼貌又温柔的少年。”高松妈妈将布袋轻轻放到灯面前。
“就是他,在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后,真诚地送上了这份糖果作为祝福。”
她开始描述那个少年的模样
“很高,很俊秀,最特别的是,他那个看起来很稳重的手提包里,居然就装着这个少女风的糖果袋。”
灯好奇地拿起布袋。触手是棉布的细腻柔软,淡粉色温柔恬静,袋口用同色的抽绳系着。
她轻轻拉开绳结,里面是几颗朴素的散装水果糖,带着天然的甜蜜香气。
“真是个…奇怪又温暖的人呢。”灯轻声自语,指尖仔细地抚过布袋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
在灯倒出糖果,准备和家人分享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被清空的布袋上。
布袋明显被使用了有一段时间,但针脚依然细密,透出一种被珍视的质朴感。
一个小小的细节抓住了灯的心,在布袋一角内侧,似乎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像是铃兰花般的白色纹样。
“妈妈…”灯突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询问,“这个…包装糖果的小袋子,我可以…留下来吗?”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布袋柔软的面料,“我…觉得它很特别。”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糖果袋,它是那位陌生少年善意传递的载体,是母亲转述的那个瞬间的见证,上面凝聚着故事的温度与独特的审美
高松妈妈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温柔地点头:“当然可以。这可是灯你的生日礼物。”
她理解了女儿对这种微小独特物的情感联结。
灯将粉色小布袋捧在掌心,如获至宝。
她用指尖再次摩挲那可能的铃兰绣纹处,然后极其轻柔、仔细地将这个空空如也却承载着故事的袋子压平。
与其他她珍视的小物件——或许是一枚特别的羽毛,一张印有好看图案的糖纸,一片干枯却形状完美的树叶——放进了一个贴有标签的、专门存放记忆碎片的收藏盒里。
盒子里的小小角落,因为这抹特别的淡粉色,又增添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包装,它成为了高松灯庞大而细腻的情感收藏序列中,承载着一段温暖偶遇故事的新成员。
第71章 目录制
吃了蛋糕的第二天,劳动感恩节。
虽然是叫劳动感恩节,但是星轨音乐可没有简单的放假了事,各种事务都还需要处理。
十一月的晨光透过隔音玻璃,落在星轨音乐事务所最高规格的录音室内。
这里不像创作室那般随意,一切井然有序,充斥着精密仪器特有的冷感。
柒月一大早就泡在了这里,与他的专属助理中岛小姐一同为接下来连续数天高强度的专辑录制做准备。
默契是长时间磨合出来的产物,中岛助理能精准地理解柒月的每一个指令和意图。
调整麦克风的高度和角度、检查每一路音源输入的纯净度、确认监听耳机的反馈效果、测试各种硬件效果器的参数……
一切流程都在一种高效而安静的节奏中进行着。
柒月则专注地坐在调音台前,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检查着早已完成的编曲文件,确保每一个音轨、每一个自动化参数都完美无误。
“歌手那边最后确认是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中岛助理递上一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节点和人手安排。
“嗯,通知后勤,明天所有人的餐食和咖啡务必准时供应,强度会很大。”
柒月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录音师和混音师明天也必须全员到位,我不希望有任何环节掉链子。”
“已经安排好了。另外,这是您要求整理的,这两个月来demo和备选旋律段的列表。以及您之前提到过得拓充”中岛又递过一个平板。
“谢谢。”柒月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这将近三个月他并非虚度,大量的灵感碎片和半成品需要在这最后关头被筛选、打磨、整合。
上午的准备工作在紧凑中告一段落。
午饭只是匆匆在事务所楼下解决的简餐,柒月甚至没太多时间细嚼慢咽,便又坐上了前往电视台的保姆车。
下午的行程同样满档——他需要参与tbS电视台热门音乐节目《音乐空间》的录制。
车辆驶入电视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从专属通道走出时,柒月抬眼便能看见大楼外墙上悬挂的巨幅广告牌,正在热播的电视剧海报和知名演员森美奈美的代言广告赫然在列。
他的目光在那位着名女演员的广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标识。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柒月和中岛助理来到了录制棚。导演早已等候在此,双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流程确认会。
导演是一位经验丰富、略显富态的中年男性,手中总是拿着卷起的流程本。
他快步迎上刚走进演播厅的柒月,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谨慎。
“丰川老师,欢迎欢迎!一路辛苦。”导演伸出手,“我是本次《音乐空间》的导演,木村。”
柒月停下脚步,得体地与他握手。
“木村导演,您好。久仰大名,今天麻烦您和各位了。”
“哪里哪里,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木村导演笑着,顺势进入正题
“流程脚本您应该都过目了?我们先进行一段前置访谈,大约十分钟,主要是关于您的创作理念和近期动态。
然后是《Lemon》的特别舞台,由现在热门的偶像团队来表演,之后是您和主持人对这首歌的简短对谈。
最后我们会回到主访谈区,聊聊未来的计划,尤其是新专辑的动向,这部分可以稍微放松些,自然一点。”
柒月认真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待导演说完,
“我明白了。前置访谈的部分,关于创作理念,我会围绕‘共鸣’和‘情感表达’来谈,这与《向夜晚奔去》的歌词能很好衔接,也为后续引出《Lemon》做铺垫。
关于新专辑的部分,我会控制在暗示圣诞前夕发行和表达感谢期待的范围内,具体细节暂不透露,保持悬念。这样安排,您看是否符合节目的预期?”
木村导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贵公子对节目流程和话题把控如此精准老道,完全不像个新人,更像是合作过多次的成熟艺人。
他原本准备的一些解释和引导瞬间变得多余。
“完…完全正确!就是这样!”木村导演连连点头,语气更加热络。
“丰川老师您考虑得非常周到!节奏和话题深度都刚刚好。那我们…就按这个来?”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一点征求的意味。
“当然,我会全力配合导演组的安排。”柒月再次露出那种无可挑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另外,舞台机位方面,在表演时,是否可以多给几个我的反应镜头?毕竟是我的作品,我的关注和欣赏本身也可以营造话题。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建议。”
既然都来到了电视台,那么当然柒月肯定是能利用上的都用上,少上什么偶像团的一两个镜头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噢!好主意!没问题!我马上跟摄像那边沟通!”
木村导演立刻掏出对讲机,觉得这次合作简直太顺畅了。
洽谈结束后,便是例行的妆发时间。
化妆师手法熟练轻柔。她一边用粉底刷细致地打底,一边忍不住轻声感叹
“丰川老师的皮肤状态真的太好了,毛孔几乎看不见,而且很紧致,几乎不需要怎么修饰底妆。”
她这话带着七分真心,三分职业恭维。
柒月并未睁眼,只是唇角微扬,形成一个礼貌的弧度
“是么?谢谢。可能是平时还算注意清洁。”
他的回应很平淡,既不过分谦虚也不骄傲,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柒月周边的人就没有几个皮肤不好的。
化妆师笑了笑,继续工作
“五官也特别立体,尤其是鼻梁和眉骨,灯光打下来阴影自然就出来了,省了好多修容的功夫。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她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是母亲家族的遗传比较好。”
柒月依旧闭目养神,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麻烦您了,按节目需要的效果来就好,不用太复杂。”
“好的,您放心,主要是提亮气色,配合灯光效果。”
随后的彩排环节,柒月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对舞台节奏的精准把控。
他甚至能自然地接住主持人抛来的话头,引导流程,让整个彩排过程流畅得仿佛已是正式录制。
现场的工作人员,从导演到普通场务,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赞誉之声悄悄流传。
彩排间隙,尽管原则上禁止非工作拍摄,但仍有一些工作人员忍不住上前请求合影或签名。
“那个…丰川老师,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我们都是您的粉丝,特别喜欢您的歌!能不能…能不能请您签个名?”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递上本子和笔。
柒月停下和中岛的低语,转过身。
脸上那副工作时专注冷静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温和的“营业模式”,他微微一笑,仿佛丝毫不觉得被打扰
“当然可以,谢谢你们的支持。”他接过笔,流畅地签下名字,字迹优雅有力。
“可以…可以合影吗?”另一个女孩小声请求。
“可以,不过要快一点哦,不能影响接下来的工作。要不然你会被导演骂的。”
柒月好脾气地点头,主动微微屈身,配合她们的身高。女孩们激动地挤在他身边,快速拍了几张照片,连连道谢后红着脸跑开了。
柒月脸上的笑容在她们转身的瞬间稍稍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他转向中岛,语气恢复平静
“下次这种间隙,尽量控制一下人数和时间,确保不影响正事。”
“明白。”中岛低声应道。
所有流程核对完毕,柒月再次回到休息室。
距离黄金档的正式录制还有一段时间。
晚餐是不用想了,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食物过敏、肠胃不适、烫伤或是破坏妆容
他只能靠一杯黑咖啡和一小块极易吞咽的白面包垫垫肚子。
随后,他塞了一颗无糖口香糖,再次拿起流程脚本,默默回顾着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预设的问题与回答。
对待工作,丰川家的人有一种近乎刻骨的认真,甚至到了自我压榨的地步。
黄金时段到来,录制棚内灯光大作,摄像机红灯亮起。随着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镜头转向了坐在嘉宾席上的柒月。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妆容精致,在强光下显得愈发俊朗,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第72章 ‘这首歌好像懂我\’的心情
“欢迎大家来到《音乐空间》!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这位——堪称音乐界超级新星的创作人、制作人,丰川柒月老师!欢迎柒月老师!”
“主持人好,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丰川柒月。”他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沉稳得体。
主持人是业界以机智着称的资深前辈,但在与柒月的对话中,他隐隐感觉节奏被对方微妙地引领着。
访谈的前半段围绕着他的身份和创作理念展开。
主持人巧妙地提问
“柒月老师如此年轻就创作出了这么多打动人心的作品,实在令人惊叹。不知道您在创作这些歌曲的时候,通常都在想些什么呢?是什么给予了您这样的灵感?”
柒月略微沉吟,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后看向镜头,眼神真诚
“其实,我最想的,是希望能创造出一种‘共鸣’吧。生活中,总有很多难以用简单语言准确表达的情绪和心境。
喜悦、悲伤、遗憾、希望…或者说,那些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话。
我希望能用旋律和歌词,替大家把这些情感抒发出来。当听众听到某一首歌,忽然觉得‘啊,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或者‘这首歌好像懂我’,那种跨越空间的连接和共鸣感,我觉得就是音乐最美好的力量所在。”
“说得太好了!”主持人适时赞叹,继而引导,
“比如您创作的《向夜晚奔去》,歌词就非常有画面感和故事性,似乎蕴含着强烈想要倾诉的情感。
像‘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袤夜空之下’……还有那句非常经典的‘简简单单的一句【再见了】就让我明白了一切’
这些歌词诞生时,您是否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呢?”
柒月点了点头
“是的。这首歌试图捕捉的,就是一种面对终结时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释然,也有对过往的告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那句‘再见了’,可能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结束,但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希望听到这首歌的人,无论正处于怎样的夜晚,都能感受到一种并非孤独的陪伴。”
——
昏暗的和室里,初音蜷缩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悄悄将手机的音量调高。
屏幕里,东京电视台的演播厅流光溢彩,柒月正对着镜头举起话筒,他的声音透过微弱的扬声器传来,却清晰得敲击在她的心上
“《向夜晚奔去》这首歌,承载着黑暗中相携前行的渴望。”
当那句“仿佛要沉沦一般仿佛要逐渐融化一般你我两人独有的天空逐渐扩大的夜晚”
以字幕形式浮现时,窗外的海岛风声仿佛骤然静止。初音在记忆里瞬间坠回那个弥漫着松脂与夜露清香的观星台。
彼时,柒月揭穿她伪装时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竟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像沉溺深海的人终于被一把拽出海面,得以喘息。
那个夜晚,当他点破“你可以做初音自己”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墨蓝色的天幕骤然裂开,星光铺就了一条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广袤无垠的航道。
“仅仅一句‘再见’这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一切”——海浪声猛地加剧,用力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在冰冷礁石与柒月分别画面在此刻无比清晰地上演
夜幕中,柒月与她在海滩道别,他转身时的身影,仍在存在于她的内心
“从第一次相见的那天起你就夺走了我心中的一切”
听到这里,初音的指尖深深陷进沙发扶手的裂缝里。
柒月那句“世界上会有人在乎初音本身”的断言,至今仍在她骨髓里灼烧
正是这句话,抽空了她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怯懦与伪装,让她书架上的音乐理论书籍堆得比渔港废弃的泡沫箱还高。
他确实夺走了一切,那旧日虚假的空壳,换之以一颗充满渴望、悸动与未知痛苦的、真实的心。
镜头切到柒月演奏时的特写,他眉眼低垂,专注而迷人。
当他提到“为喧嚣无趣的日子里的你献上我能想到的一切璀璨明天”时,初音的心被狠狠揪住。
她突然从沙发上冲下来,踉跄着扑向书桌,颤抖地掀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乐谱上甚至还沾染着暴雨季留下的淡淡霉斑。
那晚从观星台下山,在弥漫着土腥气的岔路口,她就曾对着他的背影暗自发誓——要成为他征途上一颗渺小却坚定的卫星。
哪怕此刻,她仍只能被困在这千里之外的海岛,啃食着晦涩的和声学教材,贪婪地汲取一切可能靠近他的知识。
“即使是想忘却的、被封闭的日子也会因相拥的温暖而融化不要害怕直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让我们两人一起度过”……
电视机的光芒映亮她睫毛上凝结的湿痕。养父丰川定治冰冷的电话仍像铁链般锁着这座岛屿,窒息感如影随形。
可当柒月的声音说出“相拥的温暖”时,她分明听见自己内心那腐朽牢笼正在发出崩裂的脆响
就像某个暴雨肆虐的夜晚,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理解《乐理入门》
即便身体冰凉,心却因为纸上跳跃的音符和他曾给予的勇气而变得滚烫,仿佛第一次,在五线谱曲折的线条里,触到了来自东京的、虚幻却温暖的朝阳。
“为了无法笑出来的你在坠入不会天亮的夜晚之前想让你抓住我的手”
柒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得如同就在她耳畔低语。
海岛咸涩的夜风不断从窗缝钻进,却丝毫吹不散屏幕上他眼底为工作熬出的血丝与疲惫。
原来,早在那座可以眺望无尽海平面的礁石平台上,他沉默伫立的、疲惫的侧影,就已在她心里种下了决绝的种子
该轮到她了。该由她挣断这座岛屿无形的情感枷锁,该由她勇敢地奔向那个看似强大、却也需支撑的背影。
屏幕在她模糊的泪眼中倏然熄灭,演播厅的繁华喧嚣戛然而止。
初音抬手,摸到脸颊上滚烫的湿润。清冷的月光恰好落在桌角,照亮了那本《和声学进阶教程》磨损的书脊。
——
访谈自然过渡到《Lemon》的巨大成功,随后,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获得了翻唱权的偶像团体登场,进行了短暂的互动后,进入广告时间。
广告时间结束,演播厅灯光再次聚焦。
主持人以热情洋溢的语气介绍道:“接下来,是一段特别的致敬环节!让我们欢迎备受瞩目的新生代偶像团体——‘Starlight’
为我们带来丰川柒月老师的现象级作品,《Lemon》!”
这个团也是丰川集团的尝试,毕竟模块很大,能吃下去的话会带来不少收益。
音乐前奏响起,舞台灯光变幻。Starlight的几位成员带着青春活力的笑容登场。
然而,从第一句歌词开始,细微的瑕疵便悄然浮现。主唱的声线略显单薄,高音部分有些飘忽不稳,未能传递出原曲中那种刻骨的遗憾与哀而不伤的力量。
和声部分偶尔出现的不协调,以及舞蹈动作与歌曲深情的基调存在一丝脱节,都让这场表演显得有些……流于表面,未能真正触及歌曲的灵魂。
观众席传来礼貌性的掌声,但缺乏那种被深深打动后的热烈。感觉更像是收了钱不得不鼓得这么大声。
站在后台衔接区域的柒月,脸上保持着专注欣赏的表情,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毕竟还是在直播,不能显露出异样的表情。
实际上的柒月‘回去叫清告叔叔停了这个团和星轨音乐的授权吧,以后都不要粘上我的歌了。’
表演结束,成员们带着些许喘息和兴奋的笑容站定。主持人走上台,柒月也紧随其后,站到了团体身边。
“非常感谢Starlight的精彩演绎!”
主持人惯例性地称赞道,随即转向柒月,“柒月老师,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后辈重新诠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柒月接过话筒,目光温和地扫过身边几位略显紧张的年轻偶像,他的笑容无可挑剔
“首先非常感谢Starlight的各位,很用心地准备了这场表演。”
他先给予了肯定的基调,但绝口不提“唱功”、“演绎”等具体技术层面。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Lemon》这首歌对我来说很特别,它包含了非常复杂的情绪。
看到新一代的偶像们选择演唱它,本身就像是一种音乐的传承,让我觉得很欣慰。”
他将焦点从“表演得好不好”转移到了“选择演唱这首歌的意义”上。
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抛出了一个安全又能让对方发挥的问题,直接避开了对刚才表演的直接评价
“我有点好奇,对你们来说,是如何理解《Lemon》这首歌里所表达的那种‘失去后的回味’与‘遗憾’的呢?在准备的过程中,有没有哪句歌词特别打动你们?”
这个问题既给了对方面子,显得尊重他们的思考,又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的表演水准引向了“歌曲理解”这个更主观、更容易发挥的话题上。
Starlight的成员们显然松了一口气,队长连忙接过话茬,分享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关于“珍惜当下”、“理解遗憾”的标准化答案。
虽然深度有限,但至少流畅得体,不会出错。其他成员也纷纷补充,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柒月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认同,适时地插入一句:“嗯,能这样理解很好。”或者“是的,音乐的魅力就在于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共鸣点。”
他的回应既显得包容,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前辈式的距离感,丝毫没有因为对方表演的不足而流露出任何轻视或不耐,但也绝不做超出必要的虚伪恭维。
整个互动环节在他的引导下,安全、平稳地度过,既满足了节目流程,照顾了合作方的颜面,也维护了《Lemon》这首歌在他心中应有的份量和格调。
随后,在主持人的引导下,Starlight成员们礼貌退场,将舞台交还给柒月进行接下来的深度访谈。
接下来的访谈主要围绕着《Lemon》创作背后的故事展开,柒月分享了一些创作时的花絮和感悟。最后,主持人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Lemon》之后,大家一直非常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
相信很多观众都和我一样好奇,柒月老师近期是否有新的专辑计划呢?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新作消息了。”
柒月对着镜头微微一笑,给出了预备好的答案
“感谢大家的期待。确实,一直在准备中。新的专辑正在锐意制作中,希望能尽快和大家见面。
应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或许…会是一个适合在特定季节聆听的礼物。”他巧妙地暗示了圣诞节的发行窗口,留下了足够的悬念和期待。
录制结束的灯光熄灭,演播厅内响起一片放松的呼气声。柒月并没有立刻松懈。
他先是再次向主持人致谢,与对方寒暄了几句,感谢其引领节奏。
随后,他在中岛的陪同下,走向总控制台方向。
木村导演正看着回放,见柒月过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丰川先生,辛苦了!效果太好了!完全超出预期!”
“您过奖了,是导演组调度有方,各位工作人员都非常专业。”
柒月谦和地回应,随即话锋微转,“最后关于新专辑那段,我的表情和语气回放看起来还自然吗?”
木村导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细致,连忙看回放:“啊,很好很好!非常自然。”
“那就好。”柒月点点头,“再次感谢各位的辛苦,今天合作非常愉快。”他再次向控制台内的其他工作人员微微鞠躬。
离开演播厅,走向保姆车的路上,不断有工作人员向他道别和称赞,柒月均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点头回应。
直到坐进保姆车柔软的座椅,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完美的“营业式”表情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淡淡的疲惫。
他松了松领口,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对前排的中岛说:“回宅邸。”
“是,柒月少爷。”中岛应道。
车辆驶入东京的夜色,窗外的流光溢彩掠过他略显沉寂的侧脸。
一场完美的演出落幕,而下一个挑战早已在日程表上等待。
第73章 天气预报都是对的吗?
晨曦未明,海风裹挟着湿重的咸腥气,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三角家那座依偎在斜坡下的陈旧屋舍。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养父的身影融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肩上是沉甸甸的渔具。
他总是这样,在家人熟睡时悄然离家,走向泊在海湾深处等待他的小船。
这是属于渔民的刻在骨子里的节奏,与大海的呼吸同步。
屋内,一片寂静。初音其实早已醒了。
她并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像体内有一个精准的时钟,总在养父起身后不久便自动醒来。
她没有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初华,只是静静地躺着,耳畔是窗外远处海浪有规律的哗哗声,以及养父刻意放轻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当那“吱呀”的关门声落下,她才轻轻坐起身。
她没有立即下床,而是静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海浪有规律的哗哗声。
此时,太阳还未跃出海平面,屋内只有从格子窗透进的、微弱的熹微晨光。
她借着这点光,悄无声息地叠好被褥,然后走到书桌旁。
手指拂过那本厚重乐理教材的封面,初音将冰冷的书本封面贴在自己的脸上,让自己更加清醒。
随后她翻开书页,就着愈发清晰的天光,默读着那些复杂的音符与术语,将它们一点点刻进脑海里。这是独属于她的、争分夺秒的清晨时光。
当太阳终于挣脱海平面,将金线撒满小屋,初华还在睡眠之中。
初音合上书,听着窗外屋檐下被晨光惊扰的海鸟发出的清亮短促的啼鸣,以及厨房里母亲开始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
“初华,该起来了。”母亲温和的声音在厨房响起,伴随着锅碗轻微碰撞的声响。
食物的香气,米粥的清甜混杂着腌渍小菜的爽脆气息,开始弥漫开来。
初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从被褥里坐起身,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依赖看向早已穿戴整齐的初音:“姐姐……”
“嗯,快起来吧,要给爸爸送饭了。”初音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安抚,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
她的目光扫过妹妹凌乱的发梢,心中有一小块地方被这纯粹的依赖填满,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个家,是她唯一能立足的“三角”,只不过,养父平时的善待总让初音自己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家的异样感。
就好像养父在顾虑她的身世,特意对她好的一样。
尽管初音知道,养父并不是那样的人,平时对自己偏心的善待也只是为了消除偏见,但是却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他与自己血缘上的隔阂。
她的心,早有一块向往着更遥远、更闪耀,却也伴随着未知风暴的东京,只为靠近那道名为柒月的光芒。
母亲手脚麻利地将刚出锅的热腾腾米饭压实、装盒,再配上色泽诱人的煎鱼块、一筷子鲜艳的腌渍萝卜和一小撮脆嫩的绿野菜。
两个朴素的便当盒很快就准备好,用布袋打包好交到初音的手上。
“路上小心点,”母亲叮嘱着,视线在两个女儿身上稍稍停留,尤其是在活泼的初华身上,“特别是靠海的那段路,石头滑。”
初音默默点头:“知道了,妈妈。”
姐妹俩并肩走在通向渔港的熟悉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被经年的踩踏磨得光滑,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不知名的细草。
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渐渐升温后蒸腾的水汽。
初华天生活泼,像只被晨光唤醒的小鸟,叽叽喳喳:“姐姐,你说今天爸爸打到的大鱼多吗?会不会给我们做鱼丸?”
她蹦跳着,目光不时被路边草丛中翻飞的蓝蝶吸引。
“会的,爸爸打到好鱼,总会想着家里。”初音应着,声音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顺着妹妹活泼的身影投向更高的地方——那条斜坡的顶端。
在那林木掩映之后,丰川家的白色别墅一角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默的了望哨,俯视着这座小岛和他们这个小家。
每一次踏上这条送饭的路,望见那个地方,初音的心都会微微收紧。
暑假那些充满悸动、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时光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闪回脑海
柒月那双在彗星光芒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他在礁石上找到她时递来的那张珍贵的储存卡,还有那沉甸甸的承诺……仿佛就在昨天。
她握着便当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初华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短暂的出神,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对了姐姐!那天晚上,祥子酱他们在礁石那里看到彗星了对吗?听说场面特别壮观!啊,真可惜,那天我没能去找他们玩……”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向往和小女儿家的遗憾。
她自然完全不懂初音复杂的身世背景,不理解横亘在姐姐与山顶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只是单纯地替姐姐惋惜,没能像她自己幸运地在刨冰店和祥子和柒月品尝刨冰一样,拥有更多共处的美好回忆。
“初音姐姐总是一个人……不像我能跟他们说说话。”初华真诚又带点心疼地说,“明年暑假!明年我一定要带着姐姐你一起去找祥子酱和柒月哥哥玩!”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计划性,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初音努力维持的平静伪装。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视线迅速从那引人遐思的山顶角落收回,落在妹妹写满天真期冀的脸庞上。
明年暑假?一起玩耍?初音心中一片苦涩的冰凉。
那山顶别墅的主人丰川定治冰冷而锐利的警告瞬间在耳边炸响
“绝对,不能主动接近丰川家,尤其,靠近柒月和祥子。”
那并非普通的告诫,而是用她渺茫却至关重要的“未来”东京之路作为赌注的交易条件。
一次私下的“接近”已经足够惊险,如果继续下去,不知道又会被怎样安排。
她不敢也不能触碰那条红线,即使是为了回应妹妹这份毫无保留的好意。
“不行,”初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更快、更冷一些。她强迫自己直视初华的眼睛,不想流露出动摇或解释的余地,那只会让妹妹追问或担忧。
“那里……不是我能随意去的地方。”
她的语调极力维持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小岛规矩
“祥子和柒月是客人,有自己的安排。不要去打扰他们比较好。”
一个合乎情理却冰冷疏离的理由,将她心中汹涌的酸楚与渴望强行封冻。
初华显然愣住了。
她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姐姐平静得近乎有些陌生的脸庞,刚才的兴奋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丝小小的困惑和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语气还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疏远感。
以前她提到祥子和柒月,姐姐虽然沉默,但眼神里似乎总有光在闪动,不像今天这样……冷。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声音里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被她天性中的乐观掩盖。
初华并非不敏感,她只是本能地不去深究姐姐偶尔流露的沉重,那对她来说有点沉重。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光滑的小贝壳——刚才在路上捡到的,塞到初音手中
“给姐姐,这个小小的,也挺好看对吧?”像是要安慰姐姐,又像是想分享点别的快乐。
然后,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谈论玩耍时认真了许多。
“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不是玩笑!我是真的想去东京!我要成为偶像,让很多人看到我的舞台!”
她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独属于她的、纯粹而炽热的梦想之光。
这已不是初华第一次谈及她的偶像梦。
每一次听到,初音的心都像被放在温柔的火焰上炙烤。
以前,她总是沉默以对。
她深知自身的尴尬处境,连未来都悬于他人之手,又何谈支持妹妹的宏图?
那份沉默里掺杂着愧疚、无力感,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离那个世界如此遥远,而妹妹却毫无顾忌地追逐着星芒。
但此刻,经过了那观星台上柒月的肯定与鼓励,经历了在孤独礁石上收到彗星储存卡时那份惊心动魄的温柔,柒月那句“成为自己闪耀的星星”、“我会记住你”的承诺,就像在贫瘠心田播下的种子,顽强地破土生发出力量。
这力量让她在沉默中累积了勇气。
“嗯,”这一次,初音没有沉默。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一份肯定。
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目光柔和地看着初华:“初华的梦想……会实现的。”
这简单的肯定,像一道暖流注入初华的心间。
妹妹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光芒在瞳孔中爆开,脸上的惊喜如同初升的朝阳般灿烂:“姐姐!你……你支持我了?!”
巨大的喜悦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初音微微点头,看着妹妹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那份沉重的枷锁似乎也松动了一分。
她也想倾诉一点真实的自己。
“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寻找东京的方向。“我也想去东京。”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吐露这个深藏心底的愿望,即使是面对最亲近的妹妹,她也无法坦承全部。
那些阴暗的交易,沉重的誓言,定治冰冷的威胁,对丰川家盘根错节关系的疑虑,还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促使她一切努力的名字……柒月。
为了靠近他,她甘愿饮鸩止渴。
这些复杂交织、难以启齿的原因,最终被她小心地收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目的地表象。
“只是……我去的缘由,和初华的不太一样。”
她低声补充道,眼神重新落回妹妹身上,带着一丝请求理解和包容的意味,“有一些事情,现在还不方便说。”
然而,这份保留在沉浸于喜悦中的初华听来,却自动被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去东京”?“和我不太一样”?在初华单纯的世界里,姐姐说出要去东京,除了和她一起追逐偶像梦,还能是什么呢?
“噢——!”初华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音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了然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了姐姐最近的“反常”——那些堆在书桌旁厚重的、她完全看不懂符号的音乐理论书籍!
原来姐姐不是要阻止她,而是在做准备!是要一起去!
“姐姐也要去东京做偶像!对吧?在偷偷学习音乐知识做准备!对不对?!”
她兴奋地一把抓起初音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笑声清脆如同清晨的银铃,“太好啦!姐姐和我一起!我们可以互相照顾!一起练习!”
初华自动补全了一个美好的、共赴梦想的童话版本。
她拉着初音的手,突然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不等初音解释或者否认,就兴高采烈地朝着家的方向奔跑起来
“快走吧,姐姐!我肚子有点饿了,回去之后你可以给我看看那些书吗?虽然我看不懂,但姐姐你懂就好了!”
初音被她拉着跑了几步,看着妹妹充满憧憬和动力的背影,那句“不是……”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解释显得苍白而残忍,打破了这美好的幻象并非她此刻所愿。
她无奈地笑了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暖,是涩,是负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为了妹妹这份纯粹的信任和并肩前行的期许,她必须,一定要到达东京。
她必须成为柒月所说的“自己闪耀的星星”,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与黑暗的交易。
她们奔跑带起的风,吹散了路旁的零星草籽。初音侧头再次望向山顶别墅的方向。
那个地方,那座宅邸里的人,决定了她的“交易”能否兑现,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她们姐妹能否真正共同踏足她们梦想中的东京。
阳光照在别墅白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初音眯了眯眼,加快了跟上妹妹的步伐。
她们到达渔港时,养父的小船正缓缓靠岸。
他今天的收获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他接过还温热的便当盒,坐在码头边的缆桩上,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两个女儿,语气是渔民特有的、面对大海无常时的平淡:“对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渔汛要来了。”
他扒了一口饭,继续道,“我得赶早潮,可能天不亮就得出去,晚上……要是运气好,碰上夜汛,说不定还得连轴转,就在海上凑合一下,不回来了。海里的东西,是不会等人的。”
初音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看着养父被海风和日头刻满皱纹的脸,那双习惯了凝视远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生计的盘算。
更早起床,甚至夜间不归……大海的馈赠总是伴随着更高的风险。
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但是谁会想要自己的家人顶着风浪出海呢?
她轻声应道:“嗯,知道了。爸爸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初华则没想那么多,只是兴奋地问:“那爸爸是不是能打到更多大鱼?能卖好多钱吗?”
养父呵呵笑了两声,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初华的头:“但愿吧。”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初音。
“喏,昨天回来顺路买的。你拿着,和初华分着吃。”
初音接过那还带着养父体温的小包,点了点头。
养父收拾好空便当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好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说完,便转身继续去收拾他的渔网和今天的收获,忙碌的身影再次融入海港的喧嚣中。
回程的路上,初华的好奇心立刻被那包零食吸引了。“姐姐,爸爸给了什么?快看看!”她蹦跳着凑近。
初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当地常见的、用黑糖和糯米做成的简易点心,甜腻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她仔细地将点心分成两份,将明显多一些的那份递给初华。
初华接过自己那份,眼睛却立刻瞄向了初音手里那份略少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嗔怪:“全部都是姐姐在拿主意,真不公平!”
她指的是分配零食这件事,似乎忘了方才多得的好处。
初音看着妹妹赌气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
“也有初华你喜欢的黑糖口味哦。看,这块最大的不是给你了吗?”她指了指初华手里的那份。
初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确实更大块的、裹着浓厚黑糖浆的点心,又看看姐姐那份相对朴素的,那点小小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她捏着那块点心,香甜地咬了一口,糖浆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
充沛的糖分和姐姐的让步让她心情大好,竟然抓着零食,兴冲冲地小跑起来,一下子冲上了回家必经的那段陡峭斜坡。
“姐姐,快点!”她站在坡上,回过头来,声音清脆地催促着,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初音看着妹妹活力四射的背影,也加快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斜坡向上,不经意间,再次越过了初华的肩头,落在了斜坡顶端,林木掩映之后,丰川家那栋白色别墅的一角。
就在这一刹那,初华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初音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栋房子。
她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眼睛亮晶晶的,转过身对初音笑道
“姐姐你看!是祥子酱和柒月哥哥住的地方!想起暑假的时候,不过只见了几次!要是能再去找他们玩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
她们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将姐妹俩自己的午餐准备好了。
小小的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后的本地天气预报。女主播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念着:
“……另外,受沿海低气压外围影响,预计后续一段时间开始,夜间风力将明显增强,沿海及海域阵风可达七到八级,并可能伴有短时雷雨天气,请海上作业人员及渔民提前做好防范措施,注意航行和作业安全……”
母亲盛饭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窗外晴朗的天空,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饭碗放在初音和初华面前。
初音听着天气预报,心里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渔汛……夜间作业……大风……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锁链,瞬间缠绕在一起,勒得她心头一阵发紧。
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却只看到母亲沉默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初华显然也听到了,但她对风力级别和海上风险没有具体概念,只是咬着筷子,有些天真地担心
“啊?要刮大风下雨啊?那爸爸晚上要是不回来,在海上会不会很冷?”
初音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洁白的米饭,食欲忽然消失殆尽。
那个沉默坚毅、起早贪黑支撑着这个家的养父的身影,和电视里那句冷静的“注意安全”的警告,在她脑海中交织,形成一种沉重而不祥的预感。
她强迫自己拿起碗筷,低声对初华,也像是对自己说:“……爸爸会有办法的。快吃饭吧。”
然而,那份悄然降临的恐惧,如同窗外正在积聚而肉眼尚不可见的风云,已经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海岛的天气瞬息万变,生活的艰辛与大海的威严,从来都是悬在这个小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初华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一边扒着饭,一边像只小麻雀一样欢快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姐姐,那你最近在看的那些书,是不是很难?昨天晚上我叫你帮我一起串贝壳风铃,你都一动不动,只顾着看书,连妈妈叫你吃饭都慢了两拍哦!”
她说着,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更多是好奇和“揭露”姐姐小秘密的快感。
初音正端起汤碗,听到妹妹的“告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到母亲投来的温和中带着忧虑的目光。
母亲什么也没问,但初音知道,自己近来废寝忘食的状态并非没被母亲看在眼里。
她垂下眼睑,喝了一口味增汤,热汤的温度熨帖着胃。
对于初华的“指控”,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坦诚,又巧妙地避开了偶像梦的部分
“嗯……因为要去东京的话,要准备的东西……可真的不少呢。”
这句话语意双关。
学习音乐知识,是她为了未来能与柒月的世界靠近,能够真正回报他、站在他侧的基础,也是她改变命运的核心筹码,是她离开这座小岛的“敲门砖”。
而她所默默承受的、与定治达成的交易本身,所付出的隐忍与代价,更是另一种庞大而沉重的“准备”——那才是她能获得“敲门砖”的前提。
这份“准备”,艰辛而冰冷,不足为外人道,却真实地构成了她通往东京之路的阶梯。
汤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眼前的饭食,仿佛那平淡的食物里,蕴含着她为奔赴未知远方而积蓄的所有力量。
小屋的餐桌前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海浪规律的伴奏。
海风穿过缝隙,轻轻拂动着初音放在不远处书桌上的那本厚厚的乐理书封面。
那象征着希望的东京,那片闪耀着祥子光芒、由柒月开拓的舞台,以及初华热烈向往的偶像梦想……
一切都遥远得如同海平线尽头朦胧的蜃景,却又被这艰难小岛上这对姐妹看似平常的低语和无声的决心,牢牢地系在了未来时光的坐标上。
第74章 文化祭执行委员
十二月寒冽的风拂过秀知院学园高耸的尖顶与拱窗,却在学生会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悄然温和下来。
室内暖意融融,隐约浮动着红茶与旧书纸页的气息,忙碌中自有一番秩序。
学生会长白银御行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正快速批阅着一叠社团联合活动的申请文件。
不远处的矮几旁,藤原千花一脸认真地——或者说努力显得认真地——摆弄着她的茶具,彩绘茶杯列成一排。
“叮——咚——”
门口传来两声长、一声短的门铃提示音,略显急促。
白银的视线仍停在文件上:“请进。”
门被推开,高等部二年级的子安燕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制服外套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花,额角沁着薄汗。
这位平日里以干练着称的文化祭执行委员长,此刻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急切。
“打扰了,会长,总务,书记……”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目光在柒月身上多停留了一刻,“执行委员会那边……急需支援!”
白银终于抬起头:“筹备出问题了?”
“场地分配初稿刚出来,班级和社团的诉求叠在一起,比预想的复杂太多,修改量巨大。
预算审核组熬了两夜,对着去年的账目头昏眼花,有人提议砍表演社团的经费,弓道部当场就急了。
安全巡查的志愿者协调也乱成一团……会议室现在像个快要胀破的气球!”
她的目光再次恳切地投向丰川柒月,
“丰川同学,能否请您以学生会代表和‘特别参谋’的身份,明天下午来执行委员会主持关键会议?大家真的需要您帮忙梳理。”
藤原千花放下小茶壶,凑近柒月,眼睛发亮:“诶——柒月君要去当救兵啦?执行委员们一定盼着你去呢!说不定还有好吃的茶点哦!”
柒月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财务简报,没有立刻回应子安燕,反而侧过脸,望向身旁。
四宫辉夜刚将一份归档文件收进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他声音清朗,邀请得极其自然:“预算监督和流程核验不能马虎。周五下午的会,一起去吧?”
这话让藤原千花眨巴了下眼睛,白银也略带讶异地看过来。
虽然这几个月下来,副会长与总务之间的默契有目共睹,但如此直接的“一起”邀请,仍透着不言而喻的认可与熟稔。
辉夜合上文件夹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迎上柒月的目光,深处似有微光流转。
没有迟疑,她优雅地颔首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明白了。预算和流程的严谨性确实至关重要。我很乐意一同参与,为确保文化祭的顺利尽一份力。”
子安燕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太好了!有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一起坐镇,大家就有底了!非常感谢!”
白银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有你们二位出马,想必很快就能理顺。执行委员会那边就交给丰川总务和四宫同学了。需要学生会提供任何支持,随时告诉我。”
“会长放心。”柒月微笑回应。
周五下午,天光透过云层,稀疏地洒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
刚过两点四十,柒月和辉夜便已提前到达。
走廊尽头,临时会议室的阶梯教室门外,两位抱着高高一大摞文件的女生执行委员正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最上头几份塑封的场地图眼看就要滑落——
“小心。”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
柒月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手指稳稳扶住了那叠摇晃的文件顶端,动作轻巧而准确。混乱瞬间止住。
“啊!谢谢丰川同学!”女孩们脸颊微红,赶忙扶稳文件。
柒月收回手,唇角带着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笑意
“会议还没开始,不用急。”
随后柒月和辉夜抵达临时办公室门口。
“下午容易犯困,要补充点能量吗?”
柒月自然地探入自己的外套内袋,拿出一个崭新的小布袋。
布袋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他随手取出两颗,再自然不过地递向辉夜。
辉夜的目光原本习惯性地扫过教室门口张贴的临时会议流程纸,余光瞥见那递到眼前的、再熟悉不过的糖果包装时。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低年级委员好奇的视线。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接下?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但拒绝是绝对不可能的,且显得更加古怪。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必须表现得无比寻常,仿佛这只是千百次重复中不值一提的一次。
于是,在旁人看来,几乎是柒月的手刚递到一半最佳位置时,辉夜的手便已同步抬起。
那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两小颗微凉的糖粒,整个过程甚至没有抬眼去确认位置,目光依旧维持在原先的扫视路径上,仿佛只是顺手接过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嗯。”极其轻淡的一声应答,听不出丝毫波澜。
柒月指尖那点微乎其微的停顿感也随之消失,自然得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几个提早到场或是在走廊整理资料的低年级执行委员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手里的笔或文件都忘了拿——
刚才发生了什么?四宫同学就这么……直接接了?连客套或确认都没有?丰川同学甚至没问“要不要”?两人动作同步得像是多年搭档,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辉夜捏着糖,仿佛才从专注中稍稍回神,微侧过头看向柒月,清冷的声线带上一丝考量
“方案初稿在子安学姐那里?还是已经送进会议室了?”
“在她那儿。”柒月也神情自若,将纸袋塞回口袋,“昨天她提过,核心争议是舞台区使用时间和社团经费分配。”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手臂稳稳撑着,偏头示意辉夜先进。
辉夜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柒月紧随其后,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一群因目睹私下互动而震惊到近乎石化的面孔。
“……刚、刚才你们看见了吗?”一个高一的执行委员压着嗓子问,声音发颤。
“四宫同学……笑了吗?”另一个女生揉揉眼睛。
“好像……没有?但就是觉得太自然了……天啊,丰川同学刚才侧头那一下……”
“重点是那个吗!他们俩那套动作!我感觉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就是那两位的日常?”
低低的惊叹议论在走廊漾开。而话题中心的两人,已进入临战状态。
临时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捏出水。子安燕独自站在前方讲台边,疲于应付周围好几重夹击。
“文艺部凭什么占三个黄金时段?我们吹奏部节目多一倍!”
“经费削减能理解,但所有道具费一刀切?我们话剧社总不能演《皇帝的新装》吧?”
“场地划分?志愿协调组名单都没统计完!这班怎么排?”
“安保预案纸上就写‘联系安保部协调’?这跟没写有什么两样!流程呢?应急通讯呢?和风纪委员怎么联动?”
几个核心社团负责人和板块委员各执一词,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投影仪孤零零地投出一幅满是冲突标记和问号的巨型场地分区图。
“争论前,是否可以先参阅一下最新修正的经费需求报表?”
一道清澈柔和、却自带一份沉静气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整个沸腾的教室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镇定的能量。
所有人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四宫辉夜已端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左侧的空位上,姿态依旧娴雅端庄,目光温和地扫过讲台桌面上散乱的一摞报表。
丰川柒月坐在她右侧稍前,神色轻松地翻着厚厚一沓场地初稿。
空气凝固。下一秒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椅子摩擦地面的短促声响。
“四、四宫同学!”
“丰川同学!”
“学生会来人了?!”
子安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几乎哽咽地朝台下喊
“大家安静!请安静!学生会代表,副会长四宫辉夜同学和总务丰川柒月同学来指导我们工作了!热烈欢迎!”
掌声迟滞地响起,更多目光是敬畏与探寻,聚焦在后排那对校园传说中地位超然的组合身上。
辉夜并未起身,她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落向子安燕旁边一位眼镜男生面前摊开的电脑,语气平和却清晰
“第三份表格,经费需求汇总,第47行,第K列。”
她声音温润,听不出丝毫压迫,却自然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数据显示,去年戏剧社基础设备损耗预算核定是45,000日元,今年申请填报为60,000日元,涨幅超过了三成。
标注的原因是‘道具老化加剧’。不知是否方便向我们说明一下这项调整的具体依据呢?”
她稍作停顿,目光轻柔地扫过略显紧张的相关责任人,继续以商榷的口吻说道
“另外,同期注意到舞蹈社的演出服租赁预算有所下调,理由注明为‘优化开支’。
这两处变动在方向和缘由上似乎略有出入,在之前的说明文件中未曾见到相关解释。
想请教一下,这是初步方案中的疏漏,还是执行委员会对于今年的预算平衡原则有了新的考量呢?”
空气仿佛变得格外安静。那位戴眼镜的男生脸色微红,手指在键盘上有些无措地悬停。
戏剧社社长张了张嘴,原先的气势不由得缓和了些:“我们这个……主要是因为有些道具年代确实比较久了……”
“原来如此,道具维护确实是重要的考量。”
辉夜表示理解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
“按照惯例,若有较大幅度的预算调整,通常需要附上更详细的评估说明以供审议。
若是资料尚在准备中,或许可以先参照去年的标准进行初步框算,待资料齐全后再做定夺会更稳妥些?”
她的目光转向子安燕,建议道
“预算组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或许可以是以去年核定数额为基准,先将所有波动超过百分之五的项目所需的论证材料梳理齐全,确保后续审议有据可依。”
会场一片寂静,但气氛已从之前的对抗转为专注的思考。
预算组的几位成员认真地点着头,开始翻找手头的文件。辉夜仅凭温和的询问和清晰的条理,就将预算中需要理清的关键点娓娓道来。
随后柒月走到讲台侧面的白板前,接过感应笔,语气温和地开始解释,仿佛在分享一些众所周知的经验
“可能是因为我过去在初等部学生会处理过类似问题,所以对校园资源的调配比较熟悉。”
他在投影旁的空白处流畅地画出几个简明的区域框:“舞台区的冲突,往往是因为大家没有意识到同一个空间可以通过管理手段实现共享。”
他手腕轻扬,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模块,继续说道
“校园活动的场地安排其实有规律可循。每天的总使用时长是固定的,关键是如何合理分割。”
他的目光扫过吹奏部和文艺社的代表,带着理解的笑意
“两社的时间冲突集中在晚18:00-19:00这个黄金时段。吹奏部需要完整的彩排时间来调试灯光音响,文艺社则需要布置复杂的舞台装置。”
他笔尖在区域图上圈出毗邻的两个区块,分享道
“根据以往学生会的处理经验,通常有两个方向
一种就是把舞台分割,后台可以拉设临时高强度柔性隔断墙,做好局部隔音,这样两个社团可以同时使用,互不干扰。
第二种就是时间调整,吹奏部可以适当压缩傍晚彩排时段,文艺社则将部分装置布设工作移至白天准备,晚间专注于效果呈现。”
看到吹奏部长眼睛一亮,柒月又补充道
“我记得设备库房里确实储备了一批隔音挡板,这是去年学园祭后添置的。”
柒月接着又从容地提出几个针对其他冲突点的解决方案,每个建议都透着对校园事务的熟稔
“这些处理方式在以往的学生会工作中都被验证过,其实我们学校的资源比大家想象的更要充足。”
执行委员们听得入神,方才的焦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表情。柒月不仅提供了解决方案,更让大家感受到了他对校园事务的深入了解。
“作为学生会总务,我经常需要处理这类协调工作。”
柒月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其实学校各个部门都很支持学生活动,只要我们提出合理的方案和需求。”
子安燕立刻组织人手记录落实。会议室里的氛围明显变得积极起来,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柒月建议的可行性。
会议步入正轨。两人一冷一暖,配合无间。
财务委员汇报刚草拟的经费分配原则
“核心思路是成立的,还有一些细节或许可以再完善一下。”
辉夜的声音依旧温和娴静,如同耐心的引导
“譬如,餐饮摊位的管理细则中,若是能增加关于保证金和违约情形的条款,或许能更好地预防潜在的卫生争议。
另外,流动服务类社团的预算中,似乎可以单独列明清洁耗材的专项,我记得去年因这类事务产生的计划外支出占比不小,若能提前规划,后续的运营会更为顺畅。”
她顿了顿,语气谦和地补充道
“若是觉得可行,这部分细化工作或许可以参照风纪委员那边提供的卫生规章,争取在明早形成一份更完善的修订方案?”
柒月在一旁适时点头:“安全巡查可以按年级分块,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通讯方式我记得以前有留下数量不少的耳麦和对讲。”
他看向旁听的风纪委员代表,商量道:“风纪巡查重在维持秩序,关键节点卡控,配合这套信息报送机制,应该更高效,你们只需在流程模板里标好重点卡口要求?”
风纪委员长紧绷的脸放松下来,严肃点头:“可以!这样责任清,配合也更顺!”没了之前强调规定时的剑拔弩张。
整个过程中,辉夜敏锐捕捉漏洞执行偏差,精准定位症结。
柒月则在她指出方向后,迅速提出高度可操作的方案或明确行动任务。
两人言语交流不多,却如精密咬合的齿轮,驱动起庞大筹备机器,将冗长混乱的会议梳理得纲举目张。
一人目光所至,另一人方案信手拈来;一人刚点出核心,另一人已接上执行路径。
当柒月高效阐述完最后一个“志愿者轮休保障”思路,按下手表计时,刚好下午四点四十五。
两小时内,这个庞大如乱麻的委员会不仅理出了路线图,更神奇地凝聚起一股高效务实、能打硬仗的气势。
“今天会议到此。”子安燕的声音带着激动与疲惫,“各部门按决议立刻推进!预算组和场地组今晚务必完成初稿!散会!”
短暂静默后,是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委员们纷纷起身,不再是开始的焦躁迷茫,脸上洋溢着找到方向的光彩。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感激崇敬的目光投向后方正收拾东西的柒月和辉夜。
有人低声感叹:“这就是学生会核心的魔力吗……”
“四宫同学太强了,针针见血!丰川同学像能点石成金!”
“我觉得他们像一套系统……四宫同学诊断bUG,丰川同学打补丁优化……”
“传奇……果然名不虚传!”
子安燕穿过人群,郑重地向柒月和辉夜深深鞠躬
“四宫同学,丰川同学,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二位……这会开到天黑都理不清。”
“没事。”“理所应当的罢了。”
他收好平板,看向辉夜,语气自然得像聊天气:“走了?会长他们还等反馈。”
“嗯。”辉夜应道,拿起手提包。
两人并肩,在一众委员感激崇拜的注目中,从容离开会议室
推开学生会厚重的门,室内温暖熟悉的气息裹着刚出炉曲奇的甜香扑面而来。
夕阳光辉透过彩窗,在地板投下慵懒光斑。
藤原千花正一脸幸福地小口咬着饼干,腮帮鼓鼓囊囊。白银御行似乎刚处理完一批文件,面带轻松地靠椅小憩。
“啊!两位英雄回来啦!”藤原千花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笑弯,“前线战况如何?听说下午执行委员会那边是场‘硬仗’?”
柒月和辉夜自然地走向会议桌,在白银对面坐下。
柒月将电子记录仪随手搁在桌上,简洁道:“核心问题突破了,框架搭好了。
场地分配原则定了,预算审核流程和标准立了,安全巡查联动机制成了形。剩下的细节执行委员会自己能打磨。”
语气轻松得像刚决定好吃什么午餐。
白银坐直身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看向柒月,又特意看向辉夜:“辛苦了。”
第75章 秀知院文化祭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秀知院学园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雀跃气息。
校门入口处,巨大的文化祭主题拱门早已立起。各个教室和社团活动室改装而成的摊位与展区都已准备就绪。
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们早已各就各位,他们统一戴着耳麦,低声交流着最后的信息,形成一张无形的通讯网络。
丰川柒月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出现在了校门口。他身着整洁的校服,臂上别着执行委员会袖标,耳麦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
今天,他承担起了执行委员会的指挥工作。
事实上,今天清晨,柒月特意联系了辉夜所在班级的班长。
“是的,拜托了,请务必让四宫同学参与班级的文化祭活动。”
柒月对着手机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检查账目的辉夜,“她为这次文化祭付出了太多,应该有机会享受一下自己的努力成果。”
班长欣然应允,于是不久后,几位女生热情地围住了辉夜,以“班级咖啡厅急需副掌柜”为由,将她从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中“借”走了。
辉夜虽然有些疑惑,但在同学们的口述这是柒月同学的请求之后,最终还是被带回了A班。
柒月轻触耳麦回应各区域的汇报:“收到。请各位同学汇报到位情况。”
片刻后,耳麦中陆续传来回复:“教学楼区域到位,一切正常。”“操场区域到位,没有问题。”“舞台准备完毕。”
柒月:“好的,收到。”
看来各位同学都还挺中二的,回复的时候都还模仿着特工回复的样子。
他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沿途的执行委员们通过耳麦及时沟通着情况。
柒月不时轻触耳麦发出指令,或是回应汇报。
所有的执行委员早已被柒月在筹备期间展现出的惊人能力所折服,此刻对他的指令毫无异议,迅速执行。
七点五十分,执行委员会临时指挥部内,子安燕正通过耳麦与各区域负责人做最后确认。
见柒月进来,她轻触耳麦结束通话,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丰川同学,所有区域最终汇报已汇总,一切准备就绪!”
“辛苦了。”柒月点头“各个地方出口的同学都就位了吗?”
子安燕轻触耳麦:“各入口引导员,汇报就位情况。”
耳麦中立刻传来清晰的回应:“体育馆出口就位!”“校门就位!”“侧门准备完毕!”
柒月满意地点头,接着问道:“应急医疗点和失物招领处都准备好了吗?”
子安燕接话:“医疗点已确认人员物资齐备老师也到位了,失物招领处运作正常。”
她通过耳麦补充道:“请各区域负责人再次确认安全情况。”
就在所有准备工作确认完毕的瞬间,柒月轻触耳麦,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每位执行委员的耳中
“所有准备工作确认完毕。好的,大家辛苦了。”
他的话音刚落,子安燕温暖的声音紧接着在耳麦中响起:“感谢各位的努力,一切准备完美。接下来就尽情享受我们的文化祭吧!”
耳麦中传来几声压抑着的欢呼和轻笑,随即很快恢复了专业性的静默,但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八点整,文化祭正式开幕。在校门完全敞开的瞬间,子安燕通过耳麦发出指令
“各区域注意,文化祭正式开始,按计划执行。”
委员们的耳麦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开幕仪式顺利结束后,柒月对子安燕点头示意:“这里交给你了,子安学姐。执行委员的工作轮换和调度就拜托你了,确保大家都有休息时间。”
“明白!”子安燕笑着回应,“我会照顾好大家的。”
柒月随即转身离开指挥部,径直走向教学楼顶楼。那里是全校最佳的观景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文化祭会场。
登上屋顶,凉爽的晨风迎面拂来。柒月凭栏而立,目光扫过下方热闹非凡的校园。
从他的视角看去,整个文化祭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有序运转
主干道上人流如织但行进有序,各摊位前热闹非凡但排队井然,舞台区表演精彩纷呈,观众掌声不断。
他轻触耳麦,声音平稳而清晰:“各区域注意,目前东侧通道人流较为密集,请引导员适当分流至西侧通道。”
“料理社摊位排队已超过容纳极限,请附近区域的委员协助疏导。”
“舞台区下一场表演准备开始了,请引导员提醒观众提前就座。”
每条指令都精准而及时,下方的执行委员们毫无迟疑地执行着。
经过前期的筹备工作,所有委员都对柒月的能力心悦诚服,他的每一条指令都能得到迅速而准确的执行。
与此同时,子安燕在指挥部内通过耳麦协调着执行委员的工作轮换
“时间差不多了,教学楼一楼到三楼的同学可以休息了,第二组请接替。”
“餐饮区的委员请注意轮班用餐时间,吃东西也是很重要的哦。”
“巡视组请按照排班表进行交接,40分钟后就可以休息咯。”
一人掌控全局调度,一人负责人员安排,两人配合默契,使得整个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井井有条。
柒月站在屋顶,微风吹起他的发梢。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二年级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班级的咖啡厅。
想象着辉夜可能正在那里应对顾客,或是依然一丝不苟地计算着营收,他的嘴角不禁扬起微笑。
今天,就让她暂时放下重担,享受一下普通的学园祭吧。
耳麦中不时传来各区域的汇报和请示,柒月一一回应,声音始终平稳而令人安心。
俯瞰着下方热闹而有序的校园,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而满足的光芒。
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此刻的绽放。
文化祭的活力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秀知院学园。
上午的时光在丰川柒月有条不紊的指挥中飞逝。耳麦从未远离他的耳边,连接着他与散布在校园各处的执行委员们。指令清晰而迅速:
“操场门口人流速度不对,门口的执行委员去看一下。”
“舞台下面的观众有一个垂头的,去看一下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教学楼有人跑步,注意提醒一下不要在教学楼跑步。”
“…收到,第三批替换委员五分钟内抵达原岗点轮休,各区域负责人注意交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透过屋顶栅栏的缝隙俯瞰着如微型社会般运转的校园。
无论是摊位前升腾的热气,舞台旁隐约传来的乐声,还是穿行不息、洋溢着兴奋笑容的学生与校外观众,都在他构建的信息网中被感知、被调整,确保着整体的顺畅。
柒月完美地扮演着“指挥塔”的角色,精确地协调着每一个环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被午前尚存的凉意悄然拭去。
虽然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二年级教学楼的方向,想象着四宫辉夜在A班咖啡厅里,穿着侍者服可能露出的笨拙或优雅模样。
子安燕在指挥部内沉稳地配合着,实时传递地面反馈,高效安排委员轮岗,确保了柒月俯瞰全局的策略得以精准落地。
整个上午,执行委员会这部机器在两人的配合下高速运转,文化祭首日的热闹与秩序得以完美并存。
当悬挂在天空的太阳缓缓接近穹顶,广播里适时传出轻快的午间音乐,宣告着文化祭进入短暂的午休时段。
耳麦的公用频道变得安静不少,各个区域开始进行短暂的休整和轮班。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指挥部的子安燕清晰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心声音,在柒月耳边响起,声音透过耳麦传到他耳中
“丰川同学,这里是子安。上午工作已经差不多咯。下来休息一下吧。
指挥权暂时移交给我。请将耳麦送回临时大本营,好好休息两小时。”
柒月看了看腕表,确认了时间,他轻轻对着耳麦回应:“收到,子安学姐。辛苦了,指挥权移交。我回去稍作休息。”
他关闭了耳麦的公用频道开关,但并未摘下,只是调成了静默模式,然后从容地走下屋顶楼梯。
一路上,仍有委员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或简单的问候,他只是点头回应,步伐沉稳地走向设立在旧实验楼一层的执行委员临时大本营。
临时大本营里气氛也稍显松弛,委员们正分组休息、捧着便当大块朵颐或是随意走动。
柒月走到通讯设备管理台前,确认了子安燕已将指挥权线切换完毕,这才小心地取下耳麦,放进充电槽中。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用餐并稍微闭目养神。
然而,他刚放下耳麦,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只温热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柒月微愕,抬头看到笑意盈盈的子安燕不知何时已从指挥部赶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动作比平时麻利很多。
“指挥大人,好不容易下来了,只是放耳麦可不算休息哦!”子安燕语气活泼,带着点不由分说
“我知道我们年级b班搞了个超吓人的主题鬼屋,口碑已经在内部流传开了。
反正你下午两点才需要回来,空出这么久,窝在这里太浪费啦!跟我去玩玩吧。”
柒月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提议弄得有些愣神,还没来得及婉拒或答应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丰川同学,我们班的咖啡厅…”
四宫辉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从自己班级赶来,步履略显匆忙,精致面颊上的薄汗都未完全褪去。
她看到柒月时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视线紧接着扫到子安燕正拉着柒月的手腕,眼神瞬间凝结了一瞬。
辉夜本想自然地继续说下去“急需帮忙”,用柒月安排给她的那位班长“借调”她时相似的借口,把他从忙碌中“解救”出来,去A班体验班里的咖啡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拒绝,就搬出“班集体荣誉”来强调。
结果……一来到就看到这一幕
“哦!正好,四宫同学!”
子安燕眼疾手快,完全没给辉夜说完话的机会,松开柒月手腕的同时,一步上前直接揽住了辉夜的胳膊,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笑容灿烂如阳
“我正要把丰川同学拖去鬼屋‘治疗’他的工作狂症状呢!四宫同学你也忙了一上午咖啡厅的服务工作吧?
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去玩吧!人多才热闹,而且我保证,这个鬼屋绝对值得一去”
辉夜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展开。
被突然热情地挽住胳膊,听着子安燕的提议
“鬼屋”这个词和她设想中安静的A班咖啡厅场景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她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班级事务”理由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对上子安燕那亮闪闪的、充满期待和“你肯定也想一起玩吧”意味的目光,再看看旁边似乎也有些无奈的柒月(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只是对自己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安抚眼神),辉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我对这一类恐怖的东西不太擅长……”
最终,在子安燕强大的“来都来了”、“放松一下嘛”、“副会长也要劳逸结合呀”的软磨硬泡和半推半就之下,辉夜那微弱的拒绝意图被彻底瓦解。
柒月看着两个女生无奈地笑了笑,对这样的“突发活动”选择了顺其自然。
也罢,既然被燕截胡得如此彻底,又被辉夜撞见,那就三个人一起去试试那个鬼屋吧。
于是,一场由子安燕主导的、计划外的“鬼屋探险”就此强行成行。
三人穿过喧闹的中央广场,走向b班所在的教学楼。
一路上,子安燕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从其他委员那里听来的“吓人细节”,柒月偶尔回应两句,而四宫辉夜则默默地走在柒月另一侧,内心上演着复杂的风暴。
她一方面对阴森恐怖的场所本能排斥。
当走到b班临时搭建的、“怨念病栋”入口处那布满诡异“血迹”和假蜘蛛网的黑洞洞大门前,感受到里面隐约飘出的冷气和刻意营造的压抑音效时,辉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要进去吗?现在,这个时候?
最后还是被拉进去了,辉夜的力量竟然没有比过子安燕这个练新体操的。
进入鬼屋后,狭长、扭曲、光线昏暗的走廊立刻让人感受到了压迫感。
诡异的音效、闪烁的灯光和突然冒出的机关道具让惊叫不断。
子安燕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一边低声惊呼一边紧紧抓住前面引路的工作人员的衣服一角。
柒月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他强大的神经让他对这种人为的惊吓免疫度很高。
辉夜走在柒月身边,每一步都带着极度紧张。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失态,但每一次风吹草动,她都下意识地想靠近柒月。
一个披着白布、手持巨大塑料电锯、从侧面破门“冲”出来的“医生”是压垮辉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并非来自辉夜前方,但效果显着。
柒月在辉夜身体因为惊吓而明显向后仰缩、可能撞到墙壁的时候,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肩
同时侧身半步将她挡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阻隔了那个还在挥舞道具的“医生”的视线。
昏暗光线中,辉夜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那只有力手掌的温度和坚定支撑,也嗅到了柒月身上清爽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之前忙碌留下的阳光气息。
她慌乱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那因恐惧带来的冰冷瞬间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覆盖,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刚刚还喧嚣的鬼怪音效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当心点,跟着走就好,都是假的。”
柒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像定海神针一般穿透了虚幻的鬼蜮喧哗,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并未停留很久,确认她站稳并意识到是道具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警惕地扫向通道前方。
黑暗成了完美的掩护。
辉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脸上的热意和混乱的心绪。
看着柒月在微弱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感受着刚才那一瞬被保护的安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悄然沁入心田。
或许……鬼屋也没那么糟?
她默默跟着前行,脚步不再那么僵硬,目光也不再完全充满恐惧,反而悄悄追逐着前方那个挺拔沉稳的身影。
她甚至没有留意到,走在前面几步、刚刚引发了“电锯惊魂”的子安燕,在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两人。
看到辉夜稍显局促又带着点莫名安心、亦步亦趋跟在柒月身边的样子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之内的微笑,然后非常“识趣”地加快了脚步,将这片略显狭小的空间更多地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第76章 以后累了,记得和我说
走出那临时搭建的阴森空间,辉夜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心头那份因被庇护而生的悸动却清晰烙印,连带着对鬼屋的惧意都仿佛被稀释,只余下柒月掌心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记忆。
她悄悄整理着微乱的鬓角,视线与柒月短暂相接,又迅速避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粘稠感。
“怎么样,‘医生’的招待还满意吧?”子安燕打趣道,目光在两人间流转。
“嗯…算、算是新奇的体验。”辉夜努力维持着平素的优雅声线,耳垂却诚实地染着薄红。
“子安前辈推荐的鬼屋确实…‘效果拔群’。”
柒月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走在辉夜外侧半步的位置,隔绝了可能无意撞上的路人。他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
“不过,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该回指挥部交接了。子安学姐,指挥权麻烦你接管了。”
“没问题,柒月君辛苦了!”
子安燕元气满满地应下,心里的小算盘已然满足,能看到冰之辉夜姬少见的窘态和柒月不经意的保护欲,这份“邀请”绝对超值。
柒月和辉夜回到位于教学楼主楼的临时指挥部。
指挥中心依旧繁忙,各区的汇报有条不紊地传递进来。
子安燕接过指挥权,立刻展现出干练的一面,而柒月则退居后台,快速审阅午间新递交的报告,尤其是关于客流量远超预期的几个热门活动区域的管理方案调整。
辉夜本想帮忙,却被柒月温和地挡了回去
“辉夜同学是‘班级咖啡厅的门面’吧?这里已经安定了,去好好享受一下你自己的舞台吧。班长刚才还来信息确认你回去的时间。”
辉夜抿了抿唇,明白这是柒月希望她放松的心意,没有坚持。
“那么,我先告辞了。若有需要……”
“放心,我会喊你。”柒月头也未抬,笔尖在报告上飞快标注,那份专注令人安心。
辉夜看了他几秒,才转身离开,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整个下午,文化祭的热度持续升温。
白银御行带着藤原千花在各个场馆巡视,看着同学们热情洋溢的笑脸和丰富精彩的作品展示。
白银御行胸中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他所期盼的,能充分展示大家才华的、更持久的文化祭。
藤原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每个摊位都要点评一番,看到新奇玩意儿就挪不动步,拉着白银御行的手腕东奔西跑,引得白银御行相当无奈。
柒月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预案,准备下楼去看看情况。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祥子的消息。
「柒月,文化祭热闹吗?我和睦放学了,穿校服过来参观可以吗?不会打扰你吧?」
柒月唇角微扬,几乎能想象到祥子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当然可以,祥子。从侧门进,那边人少。注意安全。」
傍晚五时许,夕阳为秀知院学园的建筑物镀上一层暖金色,校门处的主题拱门下人流如织。
祥子穿着常服,外面罩着精致的针织开衫,裙摆打理得一丝不苟,彰显着月之森特有的优雅气质
睦换上了长袖连衣裙,安静得像一朵含苞的菊。
“看,睦,这里的氛围和月之森很不同呢。”
祥子好奇地打量着流光溢彩的校园,与月之森平日更为含蓄典雅的氛围大相径庭,眼中闪烁着新奇与探究的光芒。
班级咖啡厅飘来烘培香气,演剧社的即兴舞台吸引学生围观,不远处画展区挂着色彩斑斓的作品。
睦没有回应,只微微点头,视线被中庭一角园艺社精心培育的秋菊吸引,但她的脚步未停。
祥子记得柒月的叮嘱:他们应直接在临时指挥部会合。
两人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一楼的临时指挥部。
门口的执行委员听到两人是来找柒月的,立马指路。
“丰川同学在顶楼,指挥工作快收尾了。”
登上顶楼,推开虚掩的铁门,一幅忙碌的景象映入眼帘
丰川柒月臂戴“执行委员”袖标,耳麦紧扣,正站在窗前俯瞰校园,对讲机里传出各区域的汇报声。
祥子的步伐不由地放缓。
她比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状态的柒月,神情专注而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时而通过耳麦发出指令
“准备到第一天的结束时间了,大家都放一下手里的工作,赶往各个通道和出口。”
“让所有鬼屋确认没有学生留在了里面。”
每一次指令都简洁果断,让嘈杂的环境显得井井有条。
耳麦里偶尔有回复,柒月颔首回应,默契如演练。
睦静立一旁,:“看着很累。柒月一整天都这样的话,会累坏的吧。”
柒月似乎注意到了两人的到来,结束一则指令后回头,目光与祥子相遇。
祥子扬唇微笑,轻轻挥手示意不打扰。柒月眼神柔和一瞬,指指耳麦示意稍等。
他迅速完成最后协调
“各部门,文化祭剩余活动按计划推进,子安学姐,总指挥权移交还给你。接下来就只剩下收尾阶段了。我可能要休息一下。”
随后得到了子安燕感谢地回复,以及同学们爽朗的让柒月放心的声音。
“抱歉,久等了。”
柒月大步走来,褪去工作状态后,整个人松弛如常,祥子熟悉的那份温柔回归。
“怎么样,秀知院的文化祭热闹吧?”
祥子却捉住他的手:“柒月工作太拼了!脸色都不好。”
柒月轻笑:“小问题,这不就结束了?”他目光转向睦
“小睦,秀知院的文化祭规模还不错吧。”
睦摇头:“吵闹,不过有趣。”
三人走出指挥部,融入校园人流,柒月切换角色,做起向导。
“祥子喜欢甜品,先去咖啡厅尝尝招牌松饼?睦桑,园艺社的花展有新品种秋菊。”
在校园间到处参观的时候,周围同学的眼神总会被三人吸引。
他们的组合太过显眼,高贵优雅的丰川家兄妹加上气质独特的着名女演员森美奈美的女儿若叶睦。
窃窃私语立刻扩散开来:“快看!是丰川柒月大人!他旁边的是……”
“好漂亮!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听说那是他妹妹丰川祥子小姐!”
“诶??!那不是丰川同学的妹妹吗?真人果然好有气质!”
祥子感受到聚焦的目光和议论声,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月之森的教育让她习惯了一种更为低调含蓄的环境。
“我们去听听音乐社的演奏,记得祥子你一直很欣赏各种音乐表现形式?”他自然地转换话题,为两人提供参观的地点。
“啊,是的!”谈到音乐,祥子的兴趣被勾起,重新露出笑容,“睦也很喜欢呢!”
就在这时,白银御行和藤原千花也恰好逛到了这片区域,藤原眼尖,立刻发现了柒月一行人。
“啊!柒月君!还有祥子酱和小睦酱!欢迎欢迎!”她欢快地挥手冲了过来。
“会长,藤原同学。”柒月颔首。
藤原千花经常出没于各类晚宴,所以认识祥子和睦是相当自然的事情。
白银御行有些惊讶:“丰川同学,你们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的妹妹祥子,还有她的好友若叶睦同学。”
柒月介绍道,“她们对文化祭很感兴趣。”
藤原热情无比:“太好了!我们正在考察哪个班级的咖啡厅点心最好吃,刚好一起吧!白银会长请客哦!”
白银御行:“我没说过!”
祥子被藤原的热情感染,虽然仍保持着月之森学生的矜持,但笑容明显放松了许多,睦也终于对眼前过分活跃的粉红生物点了点头。
五人结伴移动,喧闹声似乎暂时远离了祥子和睦。
另一边,刚刚结束班级咖啡厅工作被同学“强行放行”的辉夜,穿过人群恰好也看到这一幕。
柒月低眉与身旁祥子说话的温柔,以及祥子热情的回复,以及周遭投射向他们那混杂着惊艳与探究的目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悄然漫过心田,不同于鬼屋受惊时的安心,更像一粒微小却尖锐的石子扎进心里。
她脚步微顿,片刻后转过身,走向了与热闹摊位相反方向的、相对安静些的画展区域。
天幕彻底暗了下来,田径场搭建的临时舞台成为焦点。聚光灯下,管弦乐社正在演奏一首激昂的曲子。
柒月将祥子和小睦安置在最前排的席位,自己则站在后方视野开阔处。
祥子优雅地坐姿,专注地聆听着演奏,眼中流露出对音乐的欣赏。小睦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看她。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柒月看向祥子,发现她脸上是纯粹的欣赏和愉悦,这才放下心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燃放特地为本次文化祭准备的焰火。
柒月用手机发消息给通讯器联系不上的校外巡查的执行委员注意消防安全。
为了准备这一次的烟火,柒月和子安燕没少在周围邻居奔走,毕竟考虑到消防问题,这一类的审批并不是那么容易下得来。
没有周围居民的认可,一般来说就算是晚上燃放篝火都是不允许的。
不过好在周围的住户人都相当好,附近的别墅区一见到柒月也是直接答应了。
但即便如此,能够申请到的烟花规模也少得可怜。远远达不到连发5分钟的程度。
随着几颗明亮的信号弹升空,操场上的人群自发安静下来。
突然,“咻——砰!”第一朵绚丽的菊形焰火在夜空中炸开,金色流光如雨点般洒落,引起一片惊呼和赞叹。
紧接着,不同色彩和形状的焰火接连升腾,照亮了整个夜空,也映在操场上千百张仰望的青春脸庞上。
祥子和小睦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微微仰头欣赏着空中的光彩,祥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笑容。
柒月站在远离人群的前方阴影处,他的位置能很好地环顾整个操场的秩序和观众的反应。
他注意到另一个角落,一道熟悉的、略显孤寂的身影静静伫立。
辉夜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仰望着天空。
漫天烟火在她深红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衬着她精致却有些落寞的侧脸轮廓。
她仿佛沉浸在光与影的盛宴中,又像是与周遭的欢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被鬼屋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白日里瞥见的那幕画面又在脑中悄然浮现,与夜空中的焰火一同炸开,在心湖上搅动着复杂不明的波痕。
柒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晚会即将结束,人群可能会拥挤,而“前冰辉夜姬”似乎又习惯性地将自己排除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抬步,悄无声息地穿过因烟火高潮而更为喧闹的人群,向辉夜所在的位置走去。
当最大最华丽的一束“孔雀开屏”焰火在最高点绽放,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的一瞬,柒月正好走到辉夜身后不远。
“四宫同学。”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她在烟火轰鸣的间隙听清。
辉夜身体微颤,似乎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绚烂的光影在她脸上飞快掠过,残留的惊愕与尚未消散的、更深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向清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丰、丰川同学?你……你不是在……”她下意识地想问,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众人的方向。
“表演快结束了,最后收场人流量大,站在这里……不太安全。”
柒月平静地解释,仿佛只是单纯的职责关心。
“这个给你。刚才在别的班套圈拿到的。”
辉夜看着柒月递来的玩偶,又看了看柒月。
他站在烟火光芒的边缘,身后是璀璨的夜空和人声鼎沸的海洋,俊美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沉静。
那一刹那,鬼屋的庇护、处理混乱时的指挥若定、此刻无声的体贴……
这些画面碎片突然涌上心头,混杂着烟火气息与心底那陌生的、难以辨别的酸涩感,冲击着她的认知——关于他,也关于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轻轻接过玩偶,同时也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触到了柒月干燥温暖的指节。
指尖传递的微凉触感清晰地落在手背上,柒月眸光微动,却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此刻,头顶最后一朵巨大的焰火“嘭”地一声炸开,无数细碎的光芒如星子般缓缓坠落,像是在为这场为文化祭的首日、充满喧嚣与心动的文化祭,献上最盛大的终章礼赞。
操场上的欢呼达到了顶点,人群喧沸,无数兴奋的脸庞在光影下变幻。
而在这片喧嚣的角落,两人周围的时间仿佛被剥离,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文化祭的庆典终会落幕,但某些悄然萌芽的东西,才刚刚开始试图破土而出,在各自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暮色深沉,烟火表演的余韵渐渐散去。
丰川家的轿车安静地驶离依旧喧闹的秀知院学园,载着兄妹二人返回宅邸。
车内,祥子依然沉浸在文化祭的兴奋中,她倚靠在柒月肩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今天拍摄的照片。
“柒月你看,这张是藤原前辈推荐的彩虹蛋糕,虽然颜色有点夸张,但味道意外的不错呢。”
“还有这张,睦酱居然主动去碰了那个科学实验室的杯子,我赶紧抓拍下来了!”
“最惊喜的是音乐社的演奏,那个低音提琴的技巧真的很精湛,我录了一小段。”
“这么喜欢的话,明年还可以再来。”
“当然要来!”祥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下次不要柒月那么辛苦了。我今天看到你指挥时的样子,虽然很帅,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衬衫都皱了,肯定一整天都没休息。”
柒月轻笑:“还是有休息时间的啦。”
“我给柒月买了礼物。”
柒月挑眉,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盒手工曲奇,做成秀知院校徽的形状,还有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黏土猫头鹰钥匙扣。
“曲奇的店铺是藤原前辈告诉我的,听说味道不错,就偷偷去买了。”
祥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钥匙扣是手工社摊位做的,那个学姐说猫头鹰代表智慧和守护。”
柒月捏着那个小小的、甚至有些歪扭的猫头鹰,心头一软。
他确实在核对摊位时瞥见过那个手工社,却没想到祥子连这样细微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谢谢,祥子,我很喜欢。特别是这个。”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他晃了晃钥匙扣,“以后它就是我的幸运物了。”
祥子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明亮几分。
轿车平稳地驶入丰川家宅邸。
回到熟悉的环境,祥子仿佛卸下了在外所有的矜持,变回了完全放松的小女孩。
她拉着柒月的手腕,迫不及待地跑进客厅,清点今天所有的“战利品”。
除了给柒月的礼物,还有已经送给了睦的印有秀知院标志的书签,演剧社的宣传册,以及厚厚一叠各摊位的介绍传单和照片。
“这个书签睦非常喜欢呢,她最近在读的那本书正好需要…”
“柒月你看,这张照片是不是拍得特别好?你低头听我说话的时候,灯光刚好打下来…”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分享着今天的每一份收获和心情。
柒月没有丝毫不耐烦,他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或提问,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女佣端来了温热的牛奶和柒月惯喝的红茶。
祥子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上一点奶渍,忽然安静下来,轻轻靠回柒月身边。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其实今天最开心的收获,不是这些。”
“嗯?”
“是看到柒月被那么多同学信赖和需要的样子。”
她轻声说,“今天看到,柒月的‘厉害’是能让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能让大家都安心。
子安前辈信任你,执行委员会的大家听从你的指令,连白银会长也放心地把后方交给你……”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觉得很骄傲。”她伸手拉住柒月的衣袖,“但是,也更心疼了。以后……以后不要一个人扛那么多,至少……累了的时候,要告诉我。”
柒月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依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笑声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窗外月色宁静,将清辉洒满庭院,也柔和地笼罩着屋内这一方温馨的小天地。
文化祭喧嚣终会落幕,但那些共同经历的快乐瞬间,与此刻家中毫无保留的分享与牵挂,已然化为更加绵长而坚实的纽带,将兄妹二人紧紧相连。
对柒月而言,再盛大的赞誉,或许也不及妹妹此刻一个依赖的眼神和一句真诚的“辛苦了”更能抚慰人心。
而对祥子来说,外界的热闹固然有趣,但最终能让她彻底安心分享所有喜悦与收获的,永远是这个有柒月的家。
第77章 “那个日子”
秀知院文化祭结束的当晚
柒月把玩着钥匙扣,祥子那句“以后累了,记得和我说”和他允诺不会独自扛太多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
晚餐后,祥子正小心翼翼地收好钥匙扣。
柒月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日历,一个念头忽地击中他。
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日历应用的提醒事项
一个标记着特定日期的小字,无声地提示着那个沉甸甸的时刻,距离柒月亲生父母意外离世的忌日近了。
这时,丰川瑞穗和丰川清告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他们下了楼,瑞穗阿姨的气色在灯光下仍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但精神尚可。
清告叔叔则显得沉稳关切。
“柒月,”清告先开了口,声音温和
“文化祭这两天忙坏了吧?指挥工作千头万绪,执行委员会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没累到吧?”
瑞穗也看向他,眼中满是慈爱:“是啊,祥子回来也说了些你指挥时的样子,看着很辛苦。”
柒月放下手机,温和地回应:“还好,虽然琐事不少,但大家配合得很好同学们也都帮了大忙。
结束之后,心里反而有种踏实感。倒是瑞穗阿姨,您感觉如何?这几天没太劳累吧?”
他体贴地将话题转向瑞穗的身体,这也是他此前和祥子一直关注的。
祥子闻言,默默走到了柒月身边,没有像刚才展示战利品那样雀跃,而是轻轻靠着他坐下,身体依偎着他,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温暖。
清告和瑞穗对视了一眼。
短暂的沉默后,清告的声音更低沉慎重了几分
“看到你心里有数,我们也放心了。今天……除了关心你这边的文化祭收尾,主要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手机提醒也好,日历也好,我们都记得的。快到‘那个时间’了。”
他不用明说,柒月和瑞穗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我和瑞穗商量了一下,”清告看着柒月,目光诚挚。
“这个周末,我们一家,都空出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客厅的灯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柒月感受到祥子靠在他身侧的温暖重量,听到清告叔叔和瑞穗阿姨这份慎重的提议,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刷。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抚养他、教导他、给予他归属的亲人,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许,却格外清晰真诚
“谢谢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在定治祖父将我带回丰川家之后,这些岁月里,两位接纳我、养育我、待我……真的就像对待自己真正的孩子一样。”
柒月的目光诚恳地在清告和瑞穗脸上停留
“这份情义,我一直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瑞穗眼中瞬间湿润,她轻轻抬手掩了下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别这样说,柒月……都是我们愿意也应当做的。”
她顿了顿,不忘提及家族的决定
“也是父亲、他……相信你能承担起丰川家的未来,才将你带回了这个家。我们…只是接过了这个责任,也接过了……成为你家人的缘分。”
柒月立刻点头,语气中充满敬意
“是。定治祖父的恩情,给予我机会庇护于丰川家的恩情,我也同样感激在心。”
他补上了对家族恩情的致谢,言语间将血缘的逝去与家族的延续紧密联系在一起。
————
寒风在秀知院文化祭落幕后的第一个周末拂过东京,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凛冽,薄雾如纱,笼罩着丰川家的庭院。
相较于几日前的喧嚣与庆典余温,此刻的宅邸被一种深沉的肃穆笼罩。
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静候在门外。
餐厅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庄重。
早餐比平日更为简单:清粥、小菜、温热牛奶和烘烤得当的吐司。
没有了分享松饼的甜蜜话语,也不是强颜欢笑的氛围,一家人围坐,空气中流淌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丰川清告少见地没有碰他的手机,只是安静用餐,目光不时落在对面的柒月身上。
柒月穿着深色毛衣,外面是熨帖的大衣,神情比往常更显沉静。
他小口喝着粥,视线投向窗外的薄雾,思绪似乎已飘向远方。
祥子坐在柒月身边,一身素雅的冬装裙,悄悄观察着沉默的兄长和主位的父亲,最后目光停驻在母亲瑞穗身上。
丰川瑞穗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睑下细微的青痕透露出仍未完全恢复的虚弱,正是祥子在不久前与睦在咖啡店闲谈时所担忧的。
“出院后仍放不下工作”的结果此刻清晰地映在脸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穿得很厚实,围巾掩着下巴。
她察觉了祥子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好好吃饭,多吃些,才有力气。”
“嗯。”祥子乖巧点头。她深知今日的目的地——安眠着柒月亲生父母的公墓。
那对夫妇在车祸中不幸离世,最终是祖父丰川定治将柒月接回了丰川家。
以往通常是祖父或父母代劳,或是柒月独自在特定纪念日前去祭扫。
像今天这般,父母、祥子以及柒月本人,一家四口同赴墓园,实属罕见。
祥子能感到这份举动的重量,仿佛丰川家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将柒月更深、更完整地锚定在这个由血缘与收养交织的亲缘图景之中。
出发的时刻到了。
清告率先起身,细致地为瑞穗拢紧大衣领口,确认围巾是否系好,那份专注如同深夜在主卧为妻子吹干湿发时一般。
瑞穗没有推辞这份过度的照料,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我没事的,清告。”
柒月则走到祥子身边,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围巾。
祥子抬头,对上兄长沉静的眼眸,心头泛起一股安定的暖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只低声应了一句:“谢谢,柒月。”
轿车平稳地驶向郊外公墓。
城市的喧嚣渐渐淡去,窗外是冬日特有的萧瑟
伸展的枯枝、覆着薄霜的田野。
车厢内异常安静,唯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的轻响。
瑞穗靠着清告的肩头闭目养神。清告的目光则长久地投注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神情复杂难辨。
柒月坐在窗边,望着不断变换的景色。不属于此世的记忆与这具身体承载的过去再次交织浮现。
原身父母模糊的面容,车祸瞬间的惊惧,初入丰川家时的忐忑与不适……最终,一切在记忆的开端定格
那一天,祥子温暖的笑容与全然接纳的态度,成为点亮他异世孤旅的第一束光。
这光芒,历经了无数晨餐的宁静,不断累积、加强,塑造了现在的他——丰川柒月。
祥子紧挨着柒月坐着,清晰地感受到柒月身上那种近乎凝固的、不同寻常的沉默。
她悄悄地伸出手,覆在了柒月放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手有些凉。
柒月没有抽离,反而轻轻回握住祥子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传递着无需言语的信息
他知道她在,他在,她无需担忧。
第78章 家人在侧
目的地抵达。周末的墓园不乏前来寄托哀思的人,但气氛庄严肃穆。四人依次下车。
清告小心地搀扶着瑞穗,柒月和祥子紧随其后。
冬日的石阶透着寒意。柒月走在前方带路,对这条通往熟悉之地的路径显然了然于胸。
很快,他们来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的墓碑前。
并列的两块墓碑上,镶嵌的照片里是一对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柒月血脉的源头。
清告和瑞穗上前,将带来的素雅鲜花恭敬地安放在墓前,随后一同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瑞穗的声音低缓,带着些许沙哑。
“柒月……我们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孩子。”
清告没有言语,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丰川家的暂时的掌权人,他的行动本身便代表着最坚定的誓言
柒月的过往不会被遗忘,他的未来,他们一家一定会倾尽全力守护。
轮到柒月。
他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身,从口袋中取出那方干净的白手帕,仔细地、轻柔地拂拭着墓碑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他沉默着,指腹抚过那冰凉的碑石,仿佛要透过这触感去触碰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带着逝者独有的宁静。
祥子站在他稍后一点的地方,能看见柒月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她安静地等待着那份沉默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柒月才低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喑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
“我来看你们了……带着叔叔、阿姨,还有祥子。”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停留在照片边缘。
“我……过得很好。非常、非常好。祖父给了我一个家,叔叔阿姨待我如亲生儿子般关怀呵护。
祥子……则是我最重要、最珍视的家人。我有音乐可以表达,有学业在精进,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他又一次停顿,胸腔仿佛被更深沉的情绪所填满。
穿越者的灵魂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那命运交错的瞬间
这具身体的父母以悲剧逝去,剧烈的冲击与悲伤几乎摧毁了原来的‘丰川柒月’。
却也恰恰在精神的废墟之上,清空了灵魂的容器,才让他这个死在异世冰冷车轮之下的幽魂得以栖身,获得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无比珍贵的机会。
是这份悲剧,这份逝去,成就了他的新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不仅是原身的父母,也是他得以延续这场奇妙人生的“再生父母”。
“谢谢你们……”这句感谢终于带着更深刻的重量涌出,带着哽咽。
“谢谢你们给予的生命……以及,是你们的离开带来的空白,让我这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在此处重生……”
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望着照片:
“因为这次新生,我遇见了祥子,她是我生命里真正的光亮……
因为这次新生,我得到了丰川家的庇护与关爱,拥有了清告叔叔如同父亲般的依靠、瑞穗阿姨如同母亲般的体贴……
也因为这次新生,我才有幸遇见睦,结识学校里的朋友,经历了指挥文化祭的考验,体验了那么多此生不曾想过的精彩与羁绊……
甚至,拥有了对未来遇见更多人的期待……这一切,都源于你们给予的‘可能’。”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再次归于对“重生”本身的深切感激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给予的这一切,让我能够继续活着,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深沉。请放心……”
他献上那束特意准备的、几支纯白的铃兰——记忆中属于原身母亲的花。
最后,祥子上前一步。她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一支装在水培管中的细长青翠绿萝——轻轻放在了柒月献上的花束旁。
没有鞠躬,她庄重而认真地对着墓碑轻声说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祥子。柒月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他创作的乐曲有很多人喜爱,在学校也是大家信赖依靠的人,而且一直都很照顾我,也很关心妈妈。
他是我最好、最令我骄傲的柒月!我和爸爸妈妈……我们,会永远永远陪伴在他身边的!请你们放心!”
她清澈坚定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无比郑重的承诺,如同一缕融化了墓园冰寒的暖阳。
仪式完成。清告轻轻按了按柒月的肩膀。
“多待会儿吧,和他们聊聊。我们在下山路口的凉亭等你。”
“以后还有机会,我想要说的,这一次已经说的够多了。”
由于身体缘故,祥子带着瑞穗先行在下面的亭子歇息,清告和柒月两人打理着公墓的四周。
他们没有带任何安保或是佣人,只是一家人前来。
打理完毕,清告对着柒月说到
“柒月。丰川家是你的家。无论前路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归处。累了,记得和家人说,我们都在。”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一篇家长的宣言,沉重而温暖,将丰川家的未来与柒月这个继承人的过去与现在紧密地、正式地联结在一起。
柒月喉结微动,最终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叔叔。谢谢您和阿姨……还有祥子。”
两人一同下行,在凉亭与休息的瑞穗和祥子汇合。由于担心
走动似乎让瑞穗的气色红润了些许,祥子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暖手宝轻轻替母亲焐着手心。
看到柒月和父亲走来,祥子立刻迎上:“柒月!冷坏了吧?给!”
她变戏法般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个被纸巾小心包好的小东西——竟是一颗还微烫的烤板栗!
显然是临行前偷偷揣在兜里的暖意。她塞到柒月手里:“快尝尝!还热着呢!”
这个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小小的举动,瞬间驱散了墓园带来的寒意和深沉的情绪,属于两人间的日常温暖悄然回归。
“你啊。”
柒月望着祥子眼中闪烁的关切光芒,感受着掌心中板栗的温度,心底最后一丝沉重也被悄然抚平。
他剥开还有些烫手的壳,将金黄香甜的果肉送入口中。“嗯,很甜。”
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祥子的发顶。
午后,归家的车并未立刻启动。
清告提议前往附近山中一间以其冬日暖胃汤品和特色红茶着称的茶寮小坐。
温暖的榻榻米包间里,瑞穗小口喝着温补的参鸡汤养神,清告和柒月则点了招牌的热红茶暖身。
这茶寮的茶自然无法与家中那些精挑细选的名品相比,但其暖意正合时宜。
柒月品了一口,未置评论,只是静静陪伴。
祥子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开始小声讲起学校近期的期末琐事,努力让稍显沉寂的空气轻松起来。
返程的路上,疲惫悄然袭来。瑞穗靠在清告肩头沉沉睡去。
祥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地朝柒月的肩膀靠拢。
柒月没有动,安静地承托着这份依赖。
他望向车窗外流淌的冬日暮色,瑞穗平静的睡颜映入眼帘,肩头是祥子沉甸甸的信任。
一种复杂而丰沛的情感充斥心间——感恩、责任、淡淡的哀思与深厚的温暖交织相融。
这次出行,不仅是追思逝者,更是对整个丰川家现存这份深厚羁绊的再次确认与无声加固。
他失去了一对至亲,却拥有了清告叔叔、瑞穗阿姨、祥子祥子,他们,便是他的归途。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散落,为归家者指引方向。
柒月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回荡起文化祭结束那晚,祥子在车上分享见闻时清脆的声音,还有她赠送的猫头鹰钥匙扣那可爱的模样。
明日,新的一周即将开始,祥子和柒月又该回到日常生活,祥子会继续带着组建乐队的想法寻找成员
而他自己……也该继续完善那首为某个可能挣脱束缚、以崭新姿态到来之人准备的见面礼的初稿了。
生活,在铭记与告别之后,终将携带着所有的爱与责任,继续向前。有家人在侧的归途,足以抵御世间任何严寒。
第79章 饼干和睦和椎名真希
在家政教室里洋溢着糖霜和黄油的甜香中,祥子正专注于手中的面团。
“丰川同学,面坯的厚度这样够吗?”
旁边一位同学带着些许犹豫问道。
祥子停下擀面杖,侧头看了一眼,声音温和而肯定:“嗯,这样刚刚好。老师上次说过,太厚烤出来中心会不够酥脆,太薄又容易焦边。”
“哇,丰川同学真的很熟练呢!”
同组的另一位女生笑着打趣,手上小心地将蔓越莓干按进黄油面团里,“上次你烤焦饼干那会儿还手忙脚乱的。”
“那次是意外啦,”祥子轻声反驳,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她拿起饼干模具,轻巧地按在擀好的面皮上。
“而且那次之后,我可是好好观察了柒月怎么做的,还练习了呢。”
失败的曲奇她当时没好意思送给柒月
将冷藏松弛好的面团取出后,祥子熟练地将其搓成长条,再仔细地分成大小相等的小剂子。
她用掌心将每个小面团轻柔地搓成圆球,动作细致而专注。
“说起来,祥子同学今天做的格外认真哦,这么漂亮的曲奇,是要送给特别的人吗?”
第一个询问的女生好奇地问,眼神里带着善意的促狭。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搓好的圆球一一摆放在铺有不粘布的烤盘上,再用手指轻轻将每个圆球压得略微扁平整。
她这才轻声应道:“嗯…想带回去给柒月尝尝。马上…快到圣诞节了嘛。”
说完,她将满载心意的烤盘送进事先预热好的烤箱,设定了上下火180c、烘烤25分钟。
随着烤箱灯亮起,温暖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祥子注视着玻璃门内逐渐染上金黄的曲奇,心中充满了期待。
当烤箱发出清脆的“叮”声,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烤盘,如同捧着珍贵的宝物。
烤盘上,整齐排列的曲奇饼干色泽是完美的金黄,边缘带着诱人的微微焦黄,每一块都形状规整,散发着属于节日前夕的、令人心安的成功气息。
她长舒了一口气,清秀的脸上终于展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这一次,终于成功了!上一次那批边缘焦黑、中心湿软的失败“作品”,被她悄悄藏在了包里最深处,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送到柒月手里。
‘这是想在圣诞节前,提前给柒月的一点小小心意……失败品,就算柒月为了安慰我说好吃,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当做礼物送出去。’
而眼前这些散发着温暖香气的成功品,终于让她有了一份可以坦然分享的喜悦,成为点缀在圣诞节前夕的一份甜蜜预告。
下课之后,离开教室时,一个安静的身影靠在走廊的窗边,绿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是若叶睦
“睦?”祥子有些惊讶地走过去,“你在等我吗?但你的时间……”
她没有说完,睦的时间表总是被各种课外进修、技能培训以及偶尔的电视节目采访填的满满当当
所以两人实际上能够悠闲相处的机会确实没有特别多,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人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身后情谊,始终是最好的朋友。
秀知院的文化祭之后,她们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有一起去咖啡厅了。
若叶睦缓缓转过头,琉璃般的眼眸看向祥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久,没有一起了。”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不过那份等待的意愿却清晰的传递了出来。
祥子听到了睦的话语明白了睦今天属于空闲的状态,所以立即邀请睦去往熟悉的咖啡厅。
“嗯,那我们去羽泽咖啡店坐坐吧。我请客,庆祝我的曲奇大成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为了圣诞准备的郑重
“而且……正好可以一起想一想,该给柒月准备什么样的圣诞礼物。你的意见很重要哦,睦。”
……
羽泽咖啡店的空气中混合着咖啡豆的醇厚与烘焙点心的甜香。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清寒。
祥子点了一杯热格雷伯爵红茶,熟悉的佛手柑香气让她感到放松。
睦则点了一杯柳橙汁,两个人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提包立在旁边的椅子上。
“给,尝尝看!”祥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烤得最漂亮的几块曲奇推到睦面前的小碟子里,眼睛亮晶晶的。
若叶睦拿起一块,小口咬下。
酥脆的口感伴随着黄油的浓郁和糖霜的微甜在口中散开。
她细细咀嚼着,然后看向祥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吃。这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只有简短的评价,但祥子知道睦的心意,所以不需要过多的评价。
她开心地笑起来,也拿起一块睦带来的、看起来同样精致的曲奇品尝起来。
虽然是一节课上教出来的东西,但是由于火候和手法的不同,以及糖霜和黄油的添加量不同,曲奇的口感竟然和自己的并不相同。
不过也是同样的好吃
祥子也直接了当的给出了“真好吃”的评价。
两人交换品尝着各自在家政课上的作品,分享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聊天是由祥子主导的,多是学校里的趣事,新听的音乐,询问睦园艺部又开了什么花。
她习惯性地避开了家里的事情,尤其是最近的祭扫以及更早之前母亲的倒下。
不过,心思细腻的睦却主动提起了。
“伯母,身体还好吗?”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目光落在了祥子脸上,虽然平淡的表情上看不出来的关切。
祥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暖意似乎也去补上心底突然涌上的担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出院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但是……”
祥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妈妈她,好像还是放不下工作。爸爸很担心,我也是……”
那份无法言说的忧虑,在信赖的睦面前,终于泄露了些许。
但随即又强硬的撑起看起来很是坚强的情绪
睦安静地听着,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将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小饼干轻轻推到了祥子面前。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递理解和支持。
她琉璃般的眼眸看着祥子,仿佛在说:会好的。
祥子看着那块饼干,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一些。
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谢谢睦。”
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下那份沉重,将话题转向更积极的方向——也是今天和睦出来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对了,睦!”祥子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带着满满期待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我们……是不是该想想给柒月准备什么样的礼物了?”
她看着那个装着曲奇的袋子
“这些算是我提前送出的圣诞小点心。但正式的礼物,还想好好准备一份呢。”
睦点了点头,表示在认真听。
祥子托着下巴,开始思考
“送什么呢?围巾?手套?感觉太普通了,而且柒月好像不缺这些……”
她摇了摇头,否决了第一个想法。
“那……高级巧克力或者点心?感觉只是吃的,不够特别,也体现不出我们的心意。”
她再次否定。
睦安静地喝了一口柳橙汁,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也在思考。
“啊!有了!”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柒月现在不是学生会担任总务吗?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文件,还要在星轨音乐那边创作音乐,写歌词和谱曲……”
她停顿一下喝了一口红茶
“或许,我们可以送她一些……既实用又能陪伴他完成这些重要工作的东西?”
睦的目光看向祥子,带着询问。
“钢笔,如何?”
“对!一支很好的钢笔,在学生会的工作需要签名、批注,星轨那边创作也需要随时记录下灵感。
一支趁手、好用、又能随身携带的钢笔,不是很合适吗?既符合他总务的身份,又契合他作为音乐创作者的需求。
而且,一支好的钢笔可以用很久,每次他用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想起我们呢!”
睦的提议触动了祥子,两人的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柒月使用钢笔的时的样子
在学生会办公室沉稳的签署文件,或是在创作本上飞快地记下悦动的音符和诗意的词句。
比起易耗损的围巾或者食物,一件能融入柒月日常重要事务、兼具实用与纪念意义的工具,确实更符合柒月的气质和他扮演的角色。
“嗯……钢笔,很好。”
睦确认的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就决定是你了”的肯定意味清晰地传达给了祥子。
祥子脸上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对吧!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那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挑一支?一定要选一支品质好、书写流畅、样子也适合柒月的!”
想到能为柒月挑选这样一份既有意义又实用的礼物,祥子心中那份对母亲身体的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被对即将到来的圣诞和送出心意的期待所取代。
话题结束
祥子拿起睦推过来的曲奇,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曲奇纸袋里,准备带回家,然而,就在她要将纸袋放回手提包时——
“叮铃~”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傍晚的凉风。
一群穿着带白色包边的黑色西服,里面的白色衬衫打着紫色的条纹领带,裙子的颜色同样为紫色,及膝袜为深酒红色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
女生们的进入瞬间给安静的咖啡店注入了活力
祥子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真希前辈!这里还有位子!”
祥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指尖被几个女生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略显成熟的女生。
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稳重感。
她就是那位被称呼为“椎名真希”的前辈。
祥子心头一跳,吹奏部学姐口中那位“实力超强”、“有着独特吸引目光魅力”的小号手!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要将曲奇放回包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印着小雏菊的纸袋,就这样无声地滑落,掉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女生们的声音清晰地常传来
“真希前辈,这就要走了吗?”一个短发女生问道。
“嗯,家里人已经在等我了。”椎名真希的声音很是清晰,带着一点对于回家期待的语气
“说起来,真希前辈的妹妹,我见过一次,也很可爱呢!”另一个女生笑着说。
听到“妹妹”这个词,真希前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份成熟稳重感被一种纯粹的宠溺取代
“是吗?不过只看到立希的可爱哦,她的小号技术也同样很强的哦,起码在音乐的天赋上,我觉得她不会输给我呢。”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哇!真希前辈还真是宠妹妹呢!”
“有吗?也还好吧。”椎名真希笑着摇头,但那眼神里充满的温柔却骗不了人。
祥子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椎名立希!她立刻在心中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真希前辈对妹妹天赋的评价如此之高
这绝对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女生们品尝完饮品,吹命珍惜果然如她所说,很快便拿着打包的咖啡离开了。她的背影挺拔而利落。
“祥,很在意吗?”睦的声音轻轻响起,将祥子从专注的思绪中拉回
她的目光扫过真希前辈离开的方向,又落回祥子脸上。
祥子这才回过神,脸上微热,连忙解释道
“啊,是之前乐团的学姐提起过这位前辈、说她是非常厉害的小号手……”
睦只是静静地听着祥子的解释,没有回话
从女生们后续的闲聊中,祥子捕捉到羽丘的合奏练习也是刚结束不久。
她想起月之森的对外演出通常是五月的“月之森音乐节”,那时会邀请各个学校的乐团参加
羽丘的这次练习,难道也是为了类似的活动?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我们也走吧,睦。”收拾好东西,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嗯。”睦点点头,她知道祥子眼中的那份亮光意味着什么——组建乐队的愿景
那个在地下室与柒月公共立下的约定,正在祥子的心中一步步变得清晰
椎名立希,或许就是一块重要的拼图
两人结账离开。咖啡店的暖意被街头的秋风取代。然而,那个承载着祥子今日小小成功和心意的、包裹着曲奇的零食袋,却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张靠窗的椅子上
……
晚餐的氛围温馨,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都能按时回来了。
柒月敏锐地觉察到了祥子似乎有心事,眼神里带着些许探寻和期待。
“柒月,你认识羽丘的吹奏部吗?或者……你知道他们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终于到了晚饭过后,祥子忍不住开口
柒月放下手中的水杯,思索着
“羽丘的吹奏部?在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的时候,倒是收到过他们社团公演的赠票,不止一次,不过那时候……”柒月顿了顿,语气平淡
“时间上不太允许,所有的赠票我都转交给了学生会的其他人。”
“是吗……”祥子眼中闪过小小的失落,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那……柒月你能帮我问问嘛?比如他们最近有没有联系或者演出计划?”
“没问题,只要是祥子的要求的话,我都会满足的哦。”
柒月应答得很干脆
“虽然没有去看过演出,但那时候和羽丘的学生会长打过交道,人脉还在,你想了解什么,我都可以帮你问问。”
‘羽丘吹奏部?就记得一个最出名的椎名真希了,其他人都不是很有印象。’
得到肯定的答复,祥子脸上的期待数年华为明媚的笑容,她想起自己今天的“战利品”
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柒月!我今天家政课的主题是曲奇,我做的很成功哦!特意给你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提包,然而,预想中那个熟悉的、带着温软触感的纸袋并没有出现
祥子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
“诶?……我明明记得……”
她慌乱地翻找着手提包,动作越来越急,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委屈的颤抖
“是那个时候……在咖啡店……!”
记忆回笼——椎名真希出现的时候,她全神贯注地倾听,完全忘记了手上的曲奇袋
失落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想要分享给最重要的人的心意,就这样被自己粗心地遗失了。
柒月将祥子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从期待到失落、再到委屈的小表情,像是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起身,走到祥子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跟前。
“是落在了什么地方吗?”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安抚着祥子的情绪。
“嗯……”祥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咖啡店……”
“找不回来了吗?”柒月又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确认。
“……大概。”
祥子为自己的粗心感到失望,同时为家政课上的努力全部白费而感到心酸。
柒月看着祥子沮丧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没有犹豫,带着安抚的温度,轻轻落在祥子温柔的发顶,像给一只失落的小猫顺毛。
“没事的。”柒月的掌心传来温度,声音也放的更加柔和
“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吗。”
祥子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柒月。再做一个?她怎么没有想到。
柒月看着她惊讶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温柔的弧度
“走吧,现在去厨房。我给你打下手。”
他拉起祥子的手,带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
“让我尝尝,祥子做的曲奇吧。我可是很期待的。”
“可是……”祥子被拉着走,心里虽然有些没底,但是在柒月的话语下变得更加勇敢起来
“虽然我还不太熟,但是有柒月的帮助,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两人的脚步在厨房里停下,柒月转过身,弯下腰让两人的双眸得以对视。
厨房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没做到也没关系,我想吃的,就是‘祥子的味道’罢了。”
柒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词清晰地传进祥子的耳蜗。
“不论哪一次,只要是祥子用心去制作的,不都是祥子你的味道吗?”
祥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柒月近在咫尺的双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包容与肯定。
那股因为遗失而产生的失落和委屈,一瞬间就被更加汹涌、更加温暖的洪流给冲散。
鼻尖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的,溢满而出的暖意。
“嗯!”她用力点头,反手更紧握住了柒月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光芒远比家政课成功时更加耀眼
厨房的灯光亮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烤箱预热的声音响起,新的黄油在碗中软化,砂糖和面粉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祥子系上围裙,将双马尾的发型转变为更加干练的单马尾,袖子也被挽起。
柒月也穿好装备站在祥子身旁
……
祥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柒月拿起一块刚冷却下来的蔓越莓曲奇,送到嘴边。
柒月咬下一口,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饼干的质地与味道在口中化开。
“嗯……”柒月发出一个肯定的音节,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真切的赞赏笑容。
他看向紧张等待评价的祥子,将剩下半块也送入口中。
“烤得非常成功,祥子。”
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真的吗?”
“我是不会骗你的。”
柒月肯定道,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拿起一块递给祥子
“你自己尝尝看。甜度刚好,蔓越莓的酸味很提神,黄油香气浓郁,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
“火候控制得完美,整体酥松度恰到好处,既保持了形状,入口又非常松化。这次完全没有烤焦的影子了,是教科书级别的蔓越莓曲奇。”
祥子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熟悉又完美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她听着柒月具体而专业的点评,脸颊因兴奋和满足而微微泛红。这不仅仅是对饼干味道的认可,更是对她努力克服失败、最终掌握技能的肯定。
“最重要的是,”柒月看着祥子满足地小口吃着饼干,眼神温柔地补充道
“这就是我想吃的,‘祥子的味道’。”
这句带着温度的评价彻底驱散了祥子心中因丢失家政课成品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委屈。
她抬起头,对上柒月含笑的眼眸,所有的专注、努力和在厨房共度的这段时光,似乎都融进了手中这块小小的、却无比成功的饼干里,化成了此刻心中充实的暖意和成就感。
“太好了……”祥子轻声说、
第80章 圣诞节当然离不开圣诞礼物
四宫辉夜刚刚用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为在场的几人奉上了温润醇厚的红茶。
“我们家今年打算把圣诞树挂满会发光的驯鹿玩偶哦!”
藤原千花双手比划着,眼睛上散发光,试图向众人描绘她家那充满童趣或者说奇思妙想的圣诞装饰计划
“还会在壁炉旁边堆满棉花做的雪,虽然可能会被佩斯弄得到处都是啦……”
她吐了吐舌头,一脸“那也没办法”的表情
白银御行从一堆预算报表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表情相当务实
“圣诞节啊……我只知道那天蛋糕店的时薪是平时的两倍,还有额外的节日津贴。”
他眼神里闪烁着对收入的精打细算,显然,打工皇帝的圣诞节计划早已被金钱的光芒填满。
丰川柒月坐在沙发上,整理着社团活动的年终总结,闻言笑了一下
“白银会长真是……目标明确。说到圣诞节,还是离不开礼物吧,往年收到的倒也不少,围巾、领带、精致的模型、甚至还有限量版的黑胶唱片。”
柒月语气平和,回忆里带着些暖意
“啊!说到礼物!”
藤原千花像是被点醒了,猛地一拍手,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们学生会内部也来交换圣诞礼物吧!用抽签的方式决定送给谁!这样既有惊喜又公平!”
她说着,动作快得像变魔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从里面抽出4张A,哗啦一下在桌面上摊开
“规则很简单!”她指着扑克牌的花色,声音雀跃
“黑桃代表会长,红心是辉夜同学,梅花是丰川同学,方块就是我啦!大家抽一张,抽到谁的花色,就准备礼物给谁!”
柒月的目光落在扑克上那异常繁复、带着难以名状几何图案的背面,眉头微蹙了一下
‘这牌背的花纹……好像有点刻意?’
然而藤原千花以外的几人似乎没有深究。
怀揣着紧张的情绪,几个人思绪不同的抽取了扑克,随后掀开查看
“结果揭晓!”
藤原千花率先翻牌,声音带着夸张的雀跃
“啊哈!我抽到辉夜同学了!”
辉夜掀开自己的牌,看着上面的黑桃,语气平淡无波,“啊拉,我抽到的是会长呢。”
柒月展示手中的牌:“我抽到了藤原书记。”
白银御行看了看手里的方块
“我抽到的是丰川总务。”
辉夜握着那张黑桃A,心头掠过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有抽到柒月,柒月也没有抽到我……’
几乎是立刻,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冷静分析的大脑里
‘这家伙,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吧?’
白银御行这时候扭头,正好看见柒月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牌的背面。
他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牌的背面——那繁复的花纹深处,似乎隐藏着极其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数字和图案轮廓!
“等等!”白银御行猛地抬起头,指着扑克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藤原书记,你~使诈了吧?!”
“你说什什什么啊,会长!”
藤原千花立刻夸张地摆手,眼神却开始飘忽。
“差点就被你蒙混过去了!”白银御行指着牌背
“这上面,明显就能看到花色的标记吧!这不是魔术牌吗!”
辉夜闻言,立刻低头审视自己手中黑桃A的背面——果然,在那看似随机的花纹中,一个微型的黑桃符号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看向藤原千花的眼神从平静无波切换成了看待不可回收垃圾般的冰冷鄙夷
‘藤原同学,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你是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捣乱的,可是,要是你出了意外过不了圣诞节的话,可不要开口抱怨啊。’
藤原千花被白银御行揭穿又被辉夜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
整个人蔫了下去,眼神飘忽不定,脸颊泛红,就差在额头上写上“心虚”两个大字。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重新抽签(战斗)吧。”
柒月适时开口,满是无奈的笑意,打破了藤原千花一个人的尴尬氛围
他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便签本,撕下四张大小一样的纸片
“这次用这个,公平公正。”
他在每张纸片上快速写下四人的姓氏代号,揉成小团。放在手心摇了摇,洒在桌面上。
这一次的抽签结果揭晓
辉夜抽到了“藤原”;藤原抽到了“白银”;白银抽到了“柒月”;柒月抽到了“辉夜”。
“呜哇——!”
看到这个结果,藤原千花发出一声哀鸣,抱着头就朝着办公室外冲去
“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到柒月同学的礼物而已啊!为什么这么难!”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办公室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柒月看着自己手中的“辉夜”纸条,露出尽在掌握的微笑,自己撕下来的纸张,自己揉成的团所以理所当然的自己当然认得出来谁是谁。
“看来,我得想想给四宫同学准备什么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空白表格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完吧。而且……”
‘加上家里人,圣诞礼物的清单可不算短呢。等待会干完工作,就去挑选吧。’
柒月默默计划着。
而原本带着要〇人眼神的四宫辉夜,在柒月亮出自己手中写着“辉夜”的字条之后便回归了正常……正常吗?
看着好像有点红,是夕阳的问题吗?一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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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北泽的商业街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各个店铺都将彩灯打开,将下北泽商业街映照得流光溢彩,充满了节日前夕特有的热闹与温馨。
祥子和若叶睦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目标明确地穿越于琳琅满目的店铺之间。
她们已经结束了下午的课程,这段时间也不需要去任何社团,所以她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为最重要的人挑选一份完美的圣诞礼物
“文具店……精品店……啊!找到了!”
祥子指着前面一家装潢雅致、橱柜里陈列着各式书写工具的店铺。拉着睦的手快步走了进去。
店内暖黄的灯光下,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品牌、材质、颜色的钢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显得既专业又富有格调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祥子立刻表明来意
“您好,我们想挑选一支钢笔作为礼物。送给一位……非常重视的兄长。他平时需要处理很多文件工作。”
‘嗯,看来是希望要既有实用性又能体现品味的钢笔,看两人的月之森校服,像是富贵人家。
而且,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子怎么看我都觉得像电视上的那个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
导购小姐熟练地从柜台里取出几个精致的丝绒托盘,上面摆放着不同系列的钢笔
“您可以看看这几款,书写顺滑,笔杆材质和设计都很有质感。”
睦和祥子的目光调转,看向玻璃柜台上的托盘
祥子拿起一支深蓝色树脂笔杆钢笔,分量适中,线条流畅。
“这支感觉不错,颜色也很沉稳……”
她又拿起另外一只银灰色金属拉丝的,触感冰凉
“这一支看起来更现代一些……睦,你觉得呢?”
睦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额目光扫过托盘,最终停留在一支被单独陈列在灯光下的钢笔上。
它的笔杆是深邃的墨蓝色,但在光线下却能看到细密的、如同星辰一般闪烁的银色颗粒。
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黑曜石,低调却透着奢华。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瞬间被吸引了。
“啊,小姐眼光真好。”
导购小心地取出这支笔
“这是我们的限量款‘星夜蓝’。笔杆采用特殊工艺,内含星辰微粒,象征着灵感如星辰般闪烁。
18K金的笔尖有多种粗细可以选择,书写体验极佳,尤其适合需要流畅记录灵感的创作者。
而且,它还附赠一个精致的皮质笔套,方便携带。”
不管怎么说,虽然是限量款,就看两位的衣装就知道对方是消费得起的,所以导购小姐直接将钢笔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笔,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它的重量和平衡感。
墨蓝的底色让她莫名想起了某个夏夜的海边,想起了柒月仰望星空时专注的侧脸,也想起了他创作音乐时在乐谱上挥洒的笔迹。
而笔杆中那若隐若现的星辰微粒,不正像他脑海中跳跃不息的音符和灵感吗?
这支笔,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睦,这支……”
祥子惊喜地向睦表达着对于这支钢笔的喜欢。
睦认真的注视着那支“星夜蓝”缓缓点头
“……适合柒月。”
祥子脸上展开灿烂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嗯!就它了!”
她看向导购“请问,这支笔,可以刻字吗?”
“可以的,小姐。我们提供免费的刻字服务,通常在笔帽下端内侧,比较低调内敛。”
祥子想了想,与睦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了决定。
“那就刻上……‘给我们的旋律编织者’吧。”
这个称呼,既契合柒月在星轨的工作,也包含了她们对柒月娜恩独特才能的欣赏与珍视。
睦的嘴角上扬,虽然不太懂这些,但感觉还真是有祥子的风格呢,不过,还挺好的不是吗。
当祥子准备付款时,睦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默默地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了一半的钱,放在柜台上。
她看向祥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睦的心意——这是她们两人共同的心意,理应共同承担。
她感动地笑了笑,没有推辞,付清了另一半。
拿着包装精美、承载着厚重心意的礼物走出店铺,商业街的彩灯已经全部亮起,将冬夜的寒冷驱散。
祥子和睦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为柒月准备好的这份特别礼物的满足与期待。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柒月也刚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踏上了为身边人挑选圣诞礼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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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银座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点亮了冬日的夜空。
柒月走出秀知院庄重的校门,汇入东京行道灯初点亮的夜色中,目的地是霓虹闪烁,节日氛围浓郁的银座。
时间要紧,柒月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说明目的后,司机朝着目的地飞快驶去。
半小时后
踏入顶级百货商场的瞬间,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高级香氛,皮革与巧克力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中庭,施华洛世奇水晶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圣诞颂歌与购物袋摩擦的窸窣声。
柒月没有过多停留,目标明确地走进消费迷宫里,四处打量着这一栋商场的店铺。
一路上楼,在一家以考究裁剪闻名的意大利男装店前,柒月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让他想起了丰川清告常穿的那一套
“也许清告叔叔的西装可以配一条新领带。领带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他步入店内,一位身着合体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向后方的中年导购立刻迎了上来。
“晚上好,先生。需要为您介绍些什么?”
导购相当礼貌,对于这位推门进来的男生,导购很难不认出就是有名的丰川柒月,当然他也没有愚笨到直接说出名字,毕竟对方也没有表明身份。
“请帮我选一条适合大杯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领带,送给一位长辈。”
柒月简洁地说明需求。
导购的心中立马有了方向,估计就是给丰川家的长辈了,那么……合适的就是……
迅速从玻璃柜台中取出几条
“您看这条深蓝色佩斯利花纹的,经典而不是品味;又或者这条酒红色暗纹提花的,凸显节日气氛又不是庄重;还有这条墨绿色丝绒质地的,质感相当独特……”
柒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丝滑的布料,最终停留在那条深蓝色佩斯利花纹的领带上。
“就这条吧。”
导购的表情中带着比刚刚更加明显的微笑,然后熟练地包装起来
“您很有眼光,先生,这条领带是意大利手工缝制的,面料和工艺都非常出色。”
离开男装区,柒月走向更为柔和的家居楼层。
空气里飘散着各种舒缓的香气。
他在一个以天然成分为主的香薰品牌专柜驻足。
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店员正为顾客介绍,见柒月走近,投来询问的目光。
“您好,我想挑选一款助眠安神的香薰,送给一位压力大、需要好好休息的长辈。”
柒月说明来意,脑海中浮现丰川瑞穗略显疲惫却依然温柔的面容。
‘瑞穗阿姨的房间里也可以配一款安神的香薰,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她了。希望她也能稍稍放下一点关于自己的病的焦虑。’
柒月心中默念
店员立刻推荐起来
“这款薰衣草与洋甘菊复方精油香薰是我们经典助眠款,气味温和宁神;或者这款雪松与“汝”香,能营造安静沉稳的氛围,帮助释放压力……”
她拿起试用瓶让柒月嗅闻。
柒月仔细感受着气息的层次,最终选择了雪松与“汝”香
“这个吧,感觉味道不错。”
店员赞赏地点点头
“您的选择很明智,雪松的木质气息确实能带来深层的放松。需要帮您搭配一款无火扩香器吗?这款设计的就很雅致。”
柒月颔首同意,随后等待打包完毕离开了这家店继续挑选着。
路过一家装潢雅致的书店,柒月被橱窗里陈列的精美文具吸引,走了进去
他在专门售卖书签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玻璃柜下,各种材质的、设计的书签琳琅满目
黄铜镂刻的额、檀木雕刻的、镶嵌贝母的、还有手工刺绣的丝绸书签。
“也许一套适配的书签会很适合辉夜,她这个身段,估计珍贵的东西收到过不少,这种精致的小玩意,既实用又体现心思,她应该会喜欢。”
他想起辉夜在学生会办公室阅读文件时的专注侧影
一位带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资深书虫的店员注意到他,轻声询问
“先生,在找特别的书签吗?”
“是的,送给一位学识渊博、品味高雅的女同学。”
柒月描述道
“那么,这套立本匠人手工制作的‘四季’系列贝母镶嵌书签如何?春樱、夏竹、秋枫、冬梅,四时意境,既风雅又独特。”
店员小心地展示着。贝母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图案精巧。
柒月眼前一亮
“非常美,就这套了。”
穿过熙攘的人群,柒月来到女装楼层。
在一家以柔软羊绒和针织品闻名的店铺前,一件米白色、触感极其柔软的喀什米尔披肩吸引了他的目光
柒月驻足片刻,指尖感受着那云朵般的质地。
“虽然现在送不出,但还是备着吧。”
柒月心中泛起一丝遥远的牵挂
“一个温暖的披肩,估计会很适合南方小岛的她。”
他指的是远在海岛的三角初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对方的消息了。
不过柒月相信对方会来到东京的,实在不行,等待明年的夏天,柒月还会去一趟海岛的。
他开口让店员包装下,一起拎在手上。
随后柒月在另一家风格更年轻活泼的饰品店前停下,目光扫过橱窗,精准地落在了一排设计简约精致的发饰上。
“我想,送一个和睦发色相配的同配色新发卡对于睦来说应该挺适配小睦的。”
他想起睦那头独特的绿色长发,脑子里模拟出睦戴上这个发卡的样子。
走进店内,一位活泼的年轻女店员热情招呼。
“先生,是要给女朋友挑选礼物吗?”
“给一位妹妹般的朋友。”柒月微笑,目光在陈列架上搜寻
“她有一头很漂亮的绿色长发。”
“啊!那么这款怎么样?”
店员立刻取下一枚小巧的、由几片深浅不同的绿色珐琅叶片层叠而成的发卡。
叶脉纹理清晰,色泽温润内敛,与睦的气质十分契合。
“这是我们设计师款的‘森林絮语’系列,珐琅材质,手工上色,相当特别哦。”
柒月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
“相当精致,就要这个了,另外同一系列的其他也给我看一下好吗。”
“当然,那些的话……都在这里了。”
店员从架子上取出,柒月挑选了几个同样适配的一起让店员包了起来。
随后柒月的目光看向一旁排着的各式头绳的架子
他想起祥子在练习钢琴或是在家的时候,常常用头绳将长发扎成双马尾
他精心挑选了一款黑白条纹,还有另一款深蓝色上面点缀着几颗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人造碎钻,看着相当华美
与祥子优雅又略带倔强的气质很相配。
“这个头绳也一起包起来吧。”
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柒月感觉清单上的任务基本完成,准备离开商场。
他沿着指示牌走向出口通道,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消费丛林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家店铺
它并非位于主通道,而是嵌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处
橱窗设计极其简约,深色的丝绒布上,只陈列着寥寥几件首饰,每一件都在射灯下散发着纯净而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精准地击中了柒月的心弦
仿佛命中注定
柒月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那家安静地首饰店内走去。
玻璃门无声滑开,店内与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只余下奇怪的古典音乐和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一位身着黑色套装,气质沉稳的女经理静静地站在柜台后,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
柒月的目光没有过多流连,直接走向其中一个柜台。
他的目标明确的惊人,仿佛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他指向玻璃柜台下,一枚被单独陈列在黑色丝绒上的……
“请给我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满满都是确定
女经理眼中带着惊喜和欣赏,没有过多的推销话语,她戴上黑色手套,用最专业的姿态,用一枚小巧的钥匙打开锁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首饰,放在柒月面前的特制的黑色丝绒托盘上
灯光下,它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柒月凝视着它,指尖悬停在空中,最终没有触碰。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
大约几分钟过去了。
“就是它了,请帮我包好,用最简洁的包装。”
柒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强烈的情绪被完美地收敛着。
“好的,先生。您的眼光非常独到。”
女经理的话语点到为止,她明白眼前这位客人不需要任何溢美之词。
她动作利落而轻柔地进行着包装。
几分钟后,柒月离开了这家首饰店。
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数量没有增加。
然而,细心的话,会发现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手提包,其主拉链的位置,似乎比进去之前闭合的更紧了一些。
那个小小的、价值不菲的丝绒盒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提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成为一个只属于他和那个人的、尚未揭晓的圣诞秘密。
柒月深吸了一口商场外清冷的空气,将那份隐秘的悸动妥帖地藏好。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银座,嘴角否起一抹淡淡的、带着满足和期待的弧度。
‘回去吧,回宅邸去。’
他迈开脚步,融入东京璀璨的夜色,心已被即将到来的圣诞暖意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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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两天,也是高等部一年级第二学段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寒假,所以班级里的同学都非常兴奋。
冬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洒在课桌上,带着慵懒的暖意。
讲台上,老师宣布寒假正式从明天开始,一直持续到明年1月7日,整整15天。
“注意收拾好桌面,卫生打扫也要彻底,还有——”
老师的声音被瞬间爆发的声响喧闹淹没。教室里仿佛投入了一颗欢快的炸弹,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圣诞节的狂欢计划、正月要和谁去神社祈福、以及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假期。
“注意不要一放假就到处乱窜哦!就算是新年参拜也要注意安全!”
“老师你还是先找到一起去新年参拜的男朋友吧。”
“说什么呢小鬼,我还年轻着呢。”
老师提高了音量,在一片喧嚣中努力留下最后的叮嘱,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教案离开了教室,将这片沸腾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青春洋溢的学生们。
柒月早已收拾好东西。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放在书包侧袋里的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确认无误后,目光转向邻座。
四宫辉夜也早已收拾完毕,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侧颜在阳光下的勾勒下显得沉静而优美。
觉察到柒月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柒月朝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得益于加入学生会,柒月明显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解脱”。
周围的同学虽然依旧对他保持着礼貌和尊重,但那些放学后去K歌、逛街、聚餐的邀约却显着减少了。
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丰川同学还有重要的学生会工作”,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这正好符合柒月的心意,省去了许多需要费心婉拒的社交成本。
“丰川同学,学生会工作辛苦啦!”
“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下学期见!”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向他道别,语气真诚而友善。
柒月一一回应,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
“谢谢,大家也假期愉快,注意安全。”
与此同时,辉夜身边也响起了小心翼翼的问候
“四宫同学……假期愉快。”
“新年……新年安康。”
辉夜的性格转变后的这两个月,如同冰层悄然消融。
不少同学察觉到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棱角在软化,虽然依旧带着名门闺秀的距离感,但至少不再是无法靠近的绝对禁区。
此刻,面对左右同学鼓起勇气的道别,辉夜也微微颔首,声音虽然清冷但已不再刺骨
“嗯,假期愉快。”
这简单的回应,让那几位同学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又欣喜的笑容。
柒月和辉夜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汇入喧闹的走廊之中。
一路上,“丰川同学再见!”“柒月君,假期愉快!”“学生会的工作加油哦!”
这些问候声此起彼伏,柒月如同自带温暖光环的磁石,吸引着友善的声浪。
辉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将这些尽收眼底。
‘啧,’辉夜在心中不无腹诽地吐槽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有人缘啊?不就是学生会的工作做的无可挑剔,成绩永远挂在榜首,再加上……对谁都挂着那副无懈可击、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吗?’
她撇了撇嘴,将这归结为一种“柒月独有”的天赋异禀。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白银御行果然还未到,估计又被他那老好人的性格绊住了脚步,此刻正不知道在班级的哪个地方帮忙打扫卫生的收尾工作
辉夜和柒月放下手提包,默契地开始了本学段最后的收尾工作——整理文件、确认假期联络簿、检查门窗水电。
兴许是为了接下来的礼物交换,两人默契地快速完成着工作,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元气满满却略带喘息的声音
“我——来——晚——啦!”
藤原千花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
紧随其后的是终于脱身的白银御行,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
“不过!看我从小卖部老板那里得到了什么!”
藤原千花“咚”地把纸箱放在桌面,得意洋洋地展示着里面的战利品
薯片、巧克力威化、果汁软糖、独立包装的小蛋糕……种类繁多,数量惊人,简直像搬空了半个小卖部的库存
“这么多的数量……”柒月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不由得扶额“藤原书记,你是洗劫了小卖部吗?”
“才不是呢!”藤原千花叉腰,一脸无辜
“老板说年末要清理库存,我就‘自告奋勇’帮忙解决啦!他超感谢我的!”
她眨眨眼睛,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估计很能迷惑不明真相的群众。
“好了好了,大家都辛苦了,等等……四宫同学、丰川同学、你们都把工作完成了?”
白银御行喘匀了气,看着被柒月和辉夜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露出感激的笑容
“嗯,最后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前些天才是,辛苦会长了。”
柒月将最后的文件夹递给白银,顺带递上一支笔,示意在最后确认的空格上签字
“那么!”藤原千花立刻高举双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让我们开始吧!第一届学生会礼物交换大会!”
“第一届?”白银御行抓住了关键,吐槽道“所以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届、第三届是吗?”
“当然啦!”藤原千花理直气壮,“这么好的活动,这么棒的羁绊,怎么可能只举办一次就够了呢!这可是我们学生会的优良传统,要从现在开始传承下去!”
柒月和辉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还真是,拿藤原没办法呢。’
“好吧好吧,”白银御行妥协,拿起手提包
“所以抽签结果是我送给辉夜同学,辉夜同学送给会长,会长送给丰川同学,丰川同学送给我没错吧,对吧。”
藤原千花捣蛋着讲述着第一次作弊得来的抽签结果,试图“萌”混过关。
“才怪啊,那个结果是错误的吧!”
“啧,果然没那么好忽悠啊。”
“你这家伙理所当然的说些什么呢。”
一番捣蛋过后终于进入正题,首先是辉夜交给藤原千花的——
辉夜将一个用深蓝色和纸精心包裹、系着金色圣杰的方形礼盒推到藤原千花面前。
包装本身就透露着古朴而高级的质感。
藤原千花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桐木盒子,打开后,整齐排列组合数枚造型雅致的青团。
柒月认得这个品牌,里面的青团可不是一般的青团,而是——京都里火爆的青团。
表皮是上等的艾草汁染成,透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内陷还隐约可见细腻的豆沙或抹茶,表面还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
“哇——!”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
“是京都老铺的顶级和果子!辉夜同学!太棒了!”
她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枚,仿佛捧着珍宝。
辉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用平静的反应来掩饰满意
“对藤原你来说,节日什么的,都不如节日的美食吧。京都本家的茶点师做的、希望和你的口味。”
“没错,对于我来说,团子比赏花更重要,年糕比赏月更重要!”
紧接着是藤原千花送给白银御行的——礼物?
藤原千花笑嘻嘻地将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包装塞给白银御行。
白银御行带着不祥的预感拆开,里面赫然是一顶毛茸茸的圣诞麋鹿帽子!
不仅有两个夸张的鹿角,帽檐处还挂着两个白色的小毛球,看起来蠢萌至极。
“锵锵!是不是超——级可爱!”藤原千花双手捧着脸,自我陶醉
“会长戴上这个去打工,一定能让蛋糕店销量翻倍!成为圣诞节最靓的仔!”
白银御行看着手里这顶与他严肃(自认为)的形象严重不符的帽子、嘴角抽搐,一脸生无可恋
“藤原书记……你的‘用意’还真是纯粹又独特啊……”
纯粹是为了搞怪和看热闹。
白银御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朴素的纸袋,递给柒月
“丰川总务,这个……可能有些太普通了,希望你别嫌弃。”
柒月笑着接过
‘朴素,朴素点好啊,相比起会长你头上这个华丽的礼物,我更喜欢朴素一点的。’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设计简约的皮质眼镜盒。内部是柔软的绒布衬里,保护性很好。
但,不像是会长能够选出来的礼物。
相比起白银御行的审美,柒月不觉得他能选出一个这样的礼物。
估计收到了家里人的指点吧,听说好像白银会长还有一个妹妹来着,估计就是那位妹妹同学的功劳了。
白银御行解释道
“看你有时候看书或者处理文件久了会摘下眼镜,感觉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眼镜盒替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原来还觉得自己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尤其是看到辉夜的高档点心,但在看到了藤原那顶“震撼人心”的麋鹿帽之后
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实用多了呢。
柒月拿起眼镜盒,仔细看了看,真诚地道谢
“怎么会嫌弃?非常实用,而且质感很好。谢谢你会长,有心了。”
这份礼物确实体现了白银御行细心观察和务实的一面,只不过柒月还挺想知道白银御行给自己及选择为的第一款礼物会是什么
白银御行‘剑玉什么的,我才不会考虑呢。’
最后就是柒月送给辉夜的礼物了。
柒月将一个细长的,用深绿色丝绒包裹的礼物盒轻轻放在辉夜面前。
辉夜岔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相当雅致的木盒。
打开盒盖,四枚贝母镶嵌书签静静躺在底座上,藤原千花煞有介事的掏出手机手电筒和放大镜仔细看着
书签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虹彩——春樱粉、夏竹翠、秋枫赤、冬梅红白。
四季意境,匠气十足。
柒月的声音温和响起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辉夜同学在阅读的时候,或许能用得上。四季流转,书页常新。”
这份礼物的精致、风雅和含蓄的额祝福,完美契合了辉夜的品味
辉夜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冬梅书签冰凉的贝母表面,抬眸看向柒月,酒红的瞳孔映照着柒月的倒影,琉璃般的眼眸深处仿佛冰雪消融后的清泉流过
她微微颔首,声音变得相当柔和
“谢谢……丰川同学。很美的礼物。”
藤原千花一边往嘴里塞着辉夜送的和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大家的礼物(除了白银对她帽子的吐槽)
白银御行虽然对鹿角帽一脸嫌弃,但还是认命地把它收了起来。
柒月将眼镜放下试用,随后取回眼镜将眼镜盒妥善放好。
辉夜则小心地合上书签盒的盖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书签的触感。
办公室里充满了送、拆礼物的快乐与惊喜和分享心意的暖意
还有藤原千花搞怪带来的笑声。
零食被拆开分享,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和轻松的氛围。
在这片嘻嘻啊哈的喧闹中,高一第二学段的最后一天,在学生会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里,画上了一个带着节日甜味和友情羁绊的圆满句号。
窗外的天色渐暗,预示着值得期待的寒假,即将到来。
第81章 圣诞当日当然离不开一家人
圣诞节的晨光,带着节日特有的慵懒与期待,温柔地洒满了丰川宅邸。
因着寒假,丰川祥子和丰川柒月拥有了难得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一天——这本该是共享温暖与礼物的宁静时光,前提是,没有意外发生。
早餐的温馨氛围还未完全散去,柒月放在桌面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丰川定治”的名字。
祥子小口喝着热牛奶,目光触及那个名字时,眼神里都充满了叹息。
柒月拿起手机,神色平静地走到窗边接通。
“是,祖父……好,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和声音维持着平静,祥子能感觉得到。
通话简短,挂断后,柒月转身,对上祥子带着询问的眼神。
“祖父找我过去一趟,是去‘星轨音乐’。”
柒月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我之前参与制作的作品,今天正式发布。祖父说,一起去看看初步的数据反馈。我晚餐前一定回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精致的挂钟,“瑞穗阿姨和清告叔叔上午出去享受二人世界了,晚餐我们四人一起。”
祥子点了点头,原本些微的失落被一丝好奇和隐隐的骄傲取代。她知道柒月在音乐上的投入。
“嗯,我知道了。路上小心,替我听听大家的反响。”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她看着柒月穿上大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玄关。过了一会,站在窗口的祥子看见了轿车的远去。
宅邸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圣诞颂歌片段。
即便是节日,星轨音乐依旧忙碌,毕竟集团为这一周的工作付了加倍的薪水,要是不忙起来被主管看到估计会被斥责白拿钱了吧。
柒月在定治的助理引领下,穿过贴满新旧海报的走廊,来到了办公室。
丰川定治已经在了,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电视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首歌的名字:《もう少しだけ》、《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orion》。
旁边是流媒体播放量、下载量、即时排名等关键指标。
听到开门声,定治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柒月身上。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在集团总部时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者姿态。
“是的,祖父。”柒月微微欠身,目光也投向了屏幕。
“您老人家平日公务繁忙,辛苦了。上一次见面……是在病房门外。”
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瑞穗病倒那天,这位集团掌舵人仅仅在病房门口投下匆匆一瞥,未曾踏入。
定治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瑞穗的病倒我也很心痛。”
他移开目光,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带着沉重
“但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个人的悲喜而停止运转。丰川集团,少不了主心骨。”
柒月站在原地,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像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冷静
“我能理解,祖父。丰川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丰川家几代人的心血与付出。刚才的话并非讽刺祖父您。”
他直视着定治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那平静之下,分明是无声的诘问。那句“并非讽刺”,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告。
定治沉默了几秒,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柒月,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随后将目光回到数据上。
数据正在稳健攀升,尤其是《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其播放增长率明显高于另外两首,评论区的滚动速度也更快。
“从你上了高等部开始,做事的方式就越发……”
他似乎在想合适的词,“……难以用常规模板去套用了。该说不说,是遇见的人的影响吗。”
但他很快挥了下手,像拂去不必要的思绪:“罢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让你亲眼看看。助理。”
一旁的助理立刻上前,递上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和早期乐评摘要。
《もう少しだけ》被评价为“温柔中带着坚定的前行之力”,《orion》则被誉为“冬日夜空下孤独而灿烂的星座诗”。
而《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评论区,已然出现了大量提及“治愈”、“泪目”、“想起重要的人”的留言,显然触动了许多听众的心弦。
柒月快速浏览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创作者看到作品产生共鸣时的、内敛的满足感。
“所以,最初的反馈符合你的预期吗?”定治问道,语气更像是在考校,而非询问意见。
柒月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看向定治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数据增长最快,说明情感共鸣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是最直接的桥梁。
这与是否圣诞节关系不大,但节日放大了这种效应。总体而言,符合预期。”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将个人情感隐藏在数据背后。
“那就好。”定治靠向椅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不完全理解音乐,但他理解数据和市场反应。柒月这一步,至少没走错。
随后的谈话变得简洁而务实,主要围绕后续的宣传策略和可能的商业合作展开。寥寥数语后,柒月便起身告辞。
定治没有挽留,只是在柒月转身时,目光在他背影和屏幕上那首《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曲线之间,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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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的离开,反而给了祥子一个执行“秘密计划”的绝佳机会。她快步跑回自己房间
小心地从衣柜深处碰触到一个包装精美,大小适中的礼盒
她的目标是柒月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空气包裹着她。
祥子没有打算窥探任何隐私,她想找一个柒月不会立刻发现但又能在圣诞夜“不经意”引导他找到的地方。
她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柒月那几乎不用的衣柜下层抽屉上——那个需要弯腰用力才能拉开的、被柒月嫌弃不便的抽屉。
“这里应该最安全……”
祥子蹲下身,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抽屉打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显得有些空旷。
然而,就在抽屉的最里侧,一个用透明塑封袋精心包裹、叠放整齐的物件,瞬间吸引了祥子的目光
那质地……像是非常柔软的织物?
祥子好奇地凑近了些。透过塑封,能隐约看出是某种温暖的浅色,边缘有精致的编织纹理。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这分明是一件……披肩?
而且看这包装的额用心程度,显然不是柒月自己用的东西,更像是准备送人的礼物!
“衣服?看起来很像……而且这个包装,感觉像是给谁的礼物呢……”
祥子的心猛的一跳,脸颊微微发热。
她像触电般迅速缩回手,慌乱地想
‘不好,这算不算提前看到了柒月给别人准备的圣诞礼物啊?不行不行,快关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抽屉退回原位,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烫手山芋。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既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隐秘的窥探感而羞愧,又忍不住猜测那件看起来就无比温暖披肩的归属
那究竟是准备送给谁的?妈妈?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祥子抱着自己的礼物盒子,站在柒月的房间里,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
抽屉这个“完美”的藏匿点显然不能用了。
她的目光扫过衣架,上面挂着柒月熨烫平整的秀知院校服。
“有了!”灵光一闪。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个精致的礼盒塞进校服外套那宽大的、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很深,小盒子放进去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
而且,校服是柒月上学要穿的,假期期间没有提醒一般不会去翻找这个地方。
做完这一切,祥子轻轻拍了拍校服口袋,确保盒子安稳待在里面,然后像只完成恶作剧的小猫,蹑手蹑脚地溜出柒月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的心跳,因为这份藏匿的心意和一点小小的“冒险”,依旧跳得飞快。
窗外,圣诞节的郑重似乎隐约可闻,节日的暖光正悄然覆盖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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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晚上,一家人团聚。
丰川宅邸的圣诞之夜,被精心装点得如同童话中的场景。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客厅一角,枝丫上缠绕着温暖的白色小灯串,如同凝结的星河,顶端的水晶星星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树下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色彩斑斓的彩带和铃铛点缀其间。
餐厅里,长条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中央摆放着燃烧着乳白色蜡烛的银质烛台
烛火跳跃,将银制餐具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迷迭香土豆和肉桂热红酒的诱人香气。
早些天就开始布置的槲寄生花环悬挂在门廊,冬青浆果红得耀眼,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节日的隆重与完美。
餐桌前,围坐着瑞穗、清告、祥子、柒月四人。
主位上定治的位置依旧空着。
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同这位威严的祖父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或许祖母还在世时情况会不同,但在祥子记忆里,祖母的形象是一片空白,对柒月而言更是如此。
然而,这小小的缺憾并未能侵蚀此刻的温暖。
晚餐在和谐宁静的氛围中进行。
刀叉与骨瓷碟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瑞穗的脸上带着温柔满足的笑意,清告不时低声询问着家人的口味,祥子与柒月则分享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
美味的食物混合着家人团聚的幸福,一点一点被送入口中,温暖了胃,也熨帖了心。
餐后甜点用毕,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轻松的闲聊。就在大家准备移步客厅时,柒月放下手中的水杯,语气轻松地开口
“等到了新年参拜的那天,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新年参拜吧。”
“那是当然,我会叫人准备好浴衣的,祥子和柒月都换上新的浴衣吧。”
“嗯,新年的庙会也要去看一看,一家人没有在圣诞节好好出去逛一逛,新年总得补回来。”
几句闲聊之后,一家人起身离开餐厅,来到被圣诞树光芒温柔笼罩的客厅沙发区。
巨大的圣诞树散发着松针的清香,树下的礼物堆如同一个色彩斑斓的宝藏山,无声地召唤着惊喜。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余香和蜡烛燃烧后的蜡油气息,混合成一种温暖而安定的节日味道。
觉察到祥子情绪的改变,柒月为了驱散那份低落,同时也为了将气氛推向高潮
柒月起身走向树下的礼物堆
“那么,是时候了。”
他轻松地说道,然后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柒月先走向丰川清告,递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
“给清告叔叔的领带。挑选的时候,就觉得这条佩斯利花纹的深蓝,和您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会是绝配。”
清告接过礼盒,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
“谢谢你,柒月!真是有心了。”
他当即就想打开试用,但看了看自己身上尚未换下的家居服和刚结束的晚餐的环境,又笑着作罢。
“等明天正式场合,一定系上它!”
接着,柒月将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瑞穗
“瑞穗阿姨,这是给您的香薰。一款雪松与ru香复方精油的香薰,据说能安神助眠,希望能帮您放松下来,睡个好觉。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瑞穗接过盒子,轻轻嗅了嗅还未开封的包装缝隙,一股沉稳宁静的木香隐隐透出
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柒月,你想的太周到了。这正是我需要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最后,柒月转向祥子。
他郑重其事地用干净的餐巾擦了擦手,才从口袋取出一个细长的,用淡金色丝带系好的小盒子。
他走到祥子面前,目光柔和
“给祥子的。”
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深蓝色的丝绒头绳,上面蒂娜追着几颗细小却璀璨如星辰的碎钻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根头绳。本来还在纠结,以往的圣诞节已经送过你很多不同的东西了
这次该送什么好呢?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嗯,就是它了。”
祥子看着那根精致的头绳,又看看柒月认真的申请,之前的失落被这份独属的心意瞬间冲淡。
她接过盒子,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质地的冰凉的碎钻,脸颊微红,声音带着雀跃
“好漂亮,柒月,我会好好收藏的!”
“收藏?”柒月失声笑道,促狭地眨眨眼
“如果你能用上它,我会更开心的。”
祥子用力点头
“嗯,一定会的!”
随后祥子也拿出了她自己的礼物。
她为父亲清告送上了一枚设计优美同时质感十足的铂金领带夹,完美补足了柒月礼物的搭配。
随后是递给母亲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耳饰,瑞穗相当喜欢。
然后,她将那个承载着她与睦共同心意的额、装着“星夜蓝”钢笔的精致礼盒,郑重地递给了柒月。
“柒月,这是我和睦一起挑选的圣诞礼物。”
柒月接过,打开盒子,那支深邃墨蓝、内含星辰微粒的“星空蓝”钢笔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笔帽顶端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芒
盒内还附带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刻着
“给我们的旋律编织者。”柒月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身和温暖的刻字,眼中满是动容与惊艳。
他脸上的微笑好像有些收不住,只得用手安抚自己即将咧到耳朵的嘴角。
“太美了,祥子,睦,谢谢你们。”
瑞穗和清告也笑着拿出了他们为孩子准备的惊喜
瑞穗送给祥子一台轻薄时尚、功能强大的新笔记本电脑
柒月在去年就已经收到过这份礼物了,当时没给祥子选择这份礼物的理由是……祥子还不太需要。
今年给柒月的礼物则是一套品味卓绝的黑胶唱片和一台复古又精致的唱片机。
“知道你欣赏黑胶的质感,希望你喜欢。”
柒月的眼中闪过星星,围着唱片机看了又看。
轮到清告,他送给祥子的是一台专业级的罗兰V-bo VR-730键盘,满足她对音乐的探索
而送给柒月的是一款设经典、走时精准的腕表。
“至于我们俩给对方的礼物,已经在上午逛街的时候就偷偷交换过了哦。”
瑞穗和清告相视一笑,十指相扣,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夫妻之间的甜蜜默契。
收到如此丰盛又充满心意的礼物,祥子和柒月都感到由衷的惊喜和幸福,客厅里充满了拆礼物的惊叹和喜悦的笑声。
瑞穗和清告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
“我们去花园散散步,消消食。你们慢慢聊。”
他们相携着走向通往花园的额玻璃门,将温暖的空间留给祥子和柒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圣诞树灯彩闪烁的微光和壁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祥子抱着自己的新笔记本电脑,挨着柒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柒月,那支钢笔是我和睦的心意。至于我个人的那一份礼物。”
她狡黠地眨眨眼
“已经藏在你的房间里了哦。提示,是个小盒子!”
要自己找?柒月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这倒有点西方家庭让孩子寻找圣诞礼物的趣味了。
正好,他也有一件东西要回房间去取。
两人一起走上二楼,来到柒月的房间门口。
祥子没有进去,只是依靠在门框上,带着期待的笑意看着柒月。
柒月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布局
‘没有变化。’
祥子不会翻动他的私人物品,所以柜子和周可以排除。
房间陈设如常,没有明显被移动的痕迹。
那么,最可能的地方……祥子不会跑到他床上去藏东西,唯一既安全又“不经意”的地方,就是挂在墙边衣架上那套秀知院校服了。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探入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
指尖果然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大小适中的盒子。
柒月将它取出——一个用银灰色暗纹纸精心包裹的小方盒
柒月拿着盒子,走到祥子面前,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静静地躺着一只设计简约却极富质感的银色手环。
手环线条流畅,表面有细密的拉丝纹理,没有多余的装饰。
很不符合祥子该有的品味,难道不应该是花纹遍布,色彩鲜艳的吗?
柒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环取出,然后自然而然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同时,祥子立即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赫然戴着同款的另一只手环!
两只手环在两人手腕间仅供闪耀,若能够无形的纽带,将彼此的心意紧密相连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喻,默契的微笑同时在唇角漾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暖流与亲昵。
柒月看着祥子手上的手环,笑意更深。
他走到书桌旁,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的盒子。
他转身,走到祥子面前。
“祥子,站到窗边去,闭上眼睛。”
祥子不明所以,但依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庭院里,父母散步的身影在远处隐约可见,更远处是点缀着星光的城市灯火。
柒月轻轻打开手中的小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身是纤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完美切割、大小恰好的蓝宝石。
宝石的颜色并非常见的深邃,而是一种极其纯净,仿佛凝结了最晴朗天空与最温柔海水的浅蓝色
在房间的灯光下,折射出清晰而梦幻的光芒。
它的美,不在于夸张的奢华,而在于那份摄人心魄的纯净与灵动。
“可以回头了。”柒月声音微微颤抖
祥子缓缓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柒月掌心那条流淌着梦幻般浅蓝光芒的项链上时,呼吸瞬间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琉璃般的眼眸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悸动。
“这……太贵重了,柒月……”
祥子的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相对朴素的手环,又看看那光芒流转的宝石
“我都觉得……我送的手环不够分量了……”
柒月向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傻瓜。”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我早就从你那里,得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实,蕴含着千言万语。
祥子的脸颊瞬间绯红。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柒月,微微低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声音带着些许羞涩
“那……帮我戴上吧。”
柒月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冰凉的铂金链条划过指尖。他动作轻柔地将项链绕过祥子的脖颈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肌肤,引起两人一阵细微的战栗。
柒月专注地扣好搭扣,那颗纯净的浅蓝色宝石坠子,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恰好垂在祥子精致的锁骨指尖
与她白皙的肌肤和深蓝色的家居裙相得益彰,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光华。
“好了。”柒月的声音在祥子耳边,响起,带着满足的喟叹。
祥子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抚摸胸前的宝石,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
她抬起眼眸,望向柒月,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与感动
柒月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地能将寒冰融化但依旧带着些年轻的羞涩
想起了什么,柒月学着白银会长带来的少女漫画里的样子,
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了解,我的小公主。”
第82章 新年参拜
新年到了,一月一日的晨光,如融化的金箔,温柔地流淌在丰川宅邸静谧的回廊与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雪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宅邸深处隐约传来的线香微芒,一种属于新年伊始的神圣与期待悄然弥漫。
柒月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庭院里昨夜新雪压弯的松枝。
他身着崭新的深绀色付下和服,低调的暗纹在晨光中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祖父丰川定治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同样是一身庄重的墨色和服,象征着家族掌舵者的威严。
“星轨那边的数据报告,新年假期后要尽快整理出来。”
定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的上升势头很猛,后续的商业合作,你需要有自己的考量。”
“祖父放心,清告叔叔会做好的,请放心交给他吧。”
柒月转过身,眼神却已越过祖父肩头,投向楼梯的方向。
定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端起女佣奉上的热茶。
楼上传来细碎的声响和轻柔的交谈。
瑞穗和祥子的和服穿戴显然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技巧的“战役”。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楼梯上方终于传来裙裾拂过木阶的窸窣。
祥子出现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仿佛从古老的浮世绘中翩然而至。
一身樱草色的振袖和服,轻柔得如同初春最娇嫩的花瓣。
纤细的腰身被锦织的绯红丸带紧紧束起,在背后挽成华丽优雅的太鼓结,流苏随步伐轻轻摇曳。
和服上精致地刺绣着姿态各异的白鹤与银色的祥云纹路,鹤羽的尖端晕染开淡淡的金粉,在晨光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乌黑如瀑的长发没有过多装饰,仅用一枚小巧剔透的琉璃发簪松松挽起几缕,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白皙的面庞因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而染上淡淡的绯红,清澈的眼眸像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此刻闪烁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被盛装郑重托起的、属于少女的明媚。
她在楼梯中段停下,在柒月瞬间凝滞的目光和清告毫不掩饰的赞叹注视下,她轻盈地原地转了两个圈。
宽大的振袖如蝶翼般张开,樱草色的衣料与银鹤金云织就一片流动的光幕,裙摆下微微露出的白袜足尖点地,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柒月,父亲,好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憨的颤音,目光直直落在柒月脸上,那里藏着她最在意的评价。
“何止是好看。像是把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和希望,都穿在了身上,相当好看哦,祥子。”
清告则大步走到妻子身边,瑞穗身着典雅的海松色访问着,气质温婉沉静,标准的“大和抚子”风范尽显无遗。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丈夫展露一个娴静而包容的微笑,清告便已耳根发红,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咳…都很好,瑞穗你穿这颜色,特别…特别合适。”
丰川家专用的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位于半山的知名神社。
越接近目的地,人潮越是汹涌,空气中弥漫着烤年糕、甜酒以及线香混合的独特新年气息。
庄严的朱红色鸟居如同巨大的门扉,引领着川流不息、满怀祈愿的人们步入神域。
柒月率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祥子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稳稳踏出车厢。
少女手上那枚简约的银色手环在冬日阳光下微闪——正是圣诞夜柒月所赠,与柒月腕间那一枚如出一辙。
瑞穗在清告的小心搀扶下站定,定治则拄着乌木手杖,在女佣护卫下缓步前行。
这一行人,无论和服的精美还是周身的气度,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参拜的队伍虽长,但秩序井然。
一行人默默跟随人流。终于来到手水舍前。冰凉的清水滑过指尖,那份透彻的寒意让人精神一凛,洗去尘世纷扰。
“叮——啷啷啷……”
清脆的铃声响彻拜殿前方。柒月与清告一同握住粗大的麻绳,合力摇动,洪亮的铃声仿佛能穿透云霄,唤醒沉睡的神明。
接着,是整齐划一的“二礼二拍手一礼”。铜钱落入巨大的赛钱箱,发出叮当的回响。
柒月双手合十,闭目凝神。
他不是什么笃信神佛之人,但是重生一次的经历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些东西。
然而此刻,他心中默念的唯有身边家人的平安顺遂,以及…那个将他的承诺镌刻在阁楼时光里的女孩,能永远保持着眼里的星光。
睁开眼时,他侧目,正好撞见祥子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他,被抓包后立刻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唇边却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柒月?!”
一个充满元气、几乎要冲破人群喧嚣的惊喜叫声自身后传来。
柒月转身,看见藤原千花正努力从长长的队伍中探出身子,兴奋地挥手,头上毛茸茸的兔子发饰随着动作乱晃。
她身旁是表情略显无奈的白银御行,以及穿着整洁常服、神情清冷而礼貌的白银圭。
“藤原书记,白银会长,白银同学,新年好。”
柒月瞬间切换回学生会里那个温润得体的柒月,脸上是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微笑。
“新年好,丰川君。”
白银御行沉稳回应,目光扫过柒月身后气质不凡的丰川家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是柒月的世界。
他微微躬身,“在下秀知院高等部学生会会长,白银御行。这是舍妹,白银圭。很荣幸见到诸位。”
白银圭亦随之优雅行礼,声音清越:“初次见面,新年快乐,丰川先生、夫人、老先生,祥子小姐。”举止间流露出良好的家教。
藤原千花则活泼地向清告夫妇和祥子问好,叽叽喳喳说着本想拉学生会一起参拜,可惜辉夜同学回了京都,柒月君又要陪家人云云。
短暂的寒暄在涌动的人潮中很快结束。
看着白银兄妹和藤原千花重新融入长长的参拜队伍,一家人再次说说笑笑走向下山路。
走下主殿台阶,通往山下的参道两侧,除了热闹的庙会小摊,一处悬挂着朱红色布帘、铺满白色细砂的“御神签”摊位也吸引了参拜者驻足。
绘马架上早已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新年祈愿木牌。
“柒月,我们也去求个签吧?”
祥子轻轻拉了拉柒月的袖口,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对传统仪式的好奇与期待。
她想起了月之森文化祭上手工艺社团的学姐们说过,新年初诣时的签文,预示着新年的开端。
“听说这里的签很灵验呢。”
柒月本对这种“预言”兴致不高,重生经历让他更信事在人为。
但看着祥子期待的眼神,又瞥见瑞穗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含笑的面容,他点了点头
“好,试试看新年的运势。清告叔叔,瑞穗阿姨要一起吗?”
清告立刻扶着瑞穗的胳膊:“去吧,瑞穗?就当是新年的一点小乐趣。”瑞穗柔声应允:“嗯,也好。”
摊位前,一家人依次投入硬币,各自拿起一个古朴的木筒,轻轻摇动,随后竹签从筒口滑落。
柒月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签,展开。
签文上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吉”。内容无外乎“鹏程万里”、“贵人相助”之类。
他扫了一眼,表情无波无澜,只淡淡地收拢签纸。
这结果与他自身的能力和规划相符,并未带来惊喜,更像是一种平淡的确认。
他顺手将签纸折好,准备按习俗系在一旁专门悬挂吉签的架子上。
祥子带着一丝紧张和虔诚抽签,展开后看到“中吉”,细读签文“云开见月明,静待佳音至”,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小心地将签纸抚平,像对待珍贵的宝物:“中吉也很好!柒月你看!”
她将签文展示给柒月看,这个签文让她联想到自己学业、音乐以及与柒月相处的未来,充满了柔和的希望。
清告抽到的是“小吉”,签文写着“勤勉持家业,福泽自绵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妻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这样就很好了。”
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安心,符合他一贯重视家庭安稳的个性。
然而当瑞穗纤细的手指展开签纸时,一个刺目的“凶”字映入眼帘。
签文上写着:“疾厄侵肌理,须防朝夕寒。休言春尚早,珍重自平安。”
瑞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遮掩住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将签纸紧紧攥在手心。
“瑞穗?”清告第一时间发现了妻子的异样,声音立刻绷紧,带着全然的关切和紧张,伸手就想去看她手中的签文。
“怎么了?签文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瑞穗迅速调整了表情,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想把签纸收起来。
“一个不太好的签罢了,新年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柒月敏锐的目光早已捕捉到母亲的反应和签纸上那刺眼的字。
于是像是宽慰的说道
“签文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运势流转,岂是小小一纸能定乾坤?”
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瑞穗,“母亲的身体康健,才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气。”
“柒月说得对!”祥子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紧紧挽住瑞穗的胳膊,仰起小脸,努力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试图驱散母亲眉间的阴霾
“签是抽着玩的!妈妈这么好的人,神明一定会保佑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凶运都能赶走!”
定治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手杖站在一旁,用沉稳的目光看着瑞穗,倒是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家人的关怀与坚定的态度像暖流包裹住瑞穗。
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攥紧签纸的手也松开了些,露出带着感动的微笑。
“嗯,你们说得对。有你们在身边,我很安心。”
她最终还是将那张写着“凶”的签纸,轻轻系在了专门化解凶签的结绳架上。
神社的一个风俗,将凶签系在神社指定处,寓意将厄运留下
就在清告小心扶着瑞穗准备继续下山时,柒月对祥子使了个眼色
“稍等一下,祥子。”他领着祥子转身走向神社一侧专门售卖御守的神职处。
“请给我两个‘身体健康’的御守。”柒月对神职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祥子立刻明白了柒月的用意,眼睛一亮,小声补充:“对!要最灵验的那种!保佑妈妈身体快快好起来,也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
柒月付了钱,将两个精致的、绣着“病气平愈”或“身体健全”字样的御守接过。
他将其中一个郑重地放到祥子手心:“这个,由你送给母亲。你的心意,她收到会特别开心。”另一个则被他仔细收进和服内袋。
祥子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带着祝福力量的御守,小跑回瑞穗身边。
她献宝似地将御守捧到瑞穗眼前
“妈妈!我和柒月送给您的!‘身体健康’御守!神明一定会保佑您,新的一年健健康康,百病不侵!您一定要每天都好好的!”
瑞穗看着女儿的关切和柒月的体贴,再看看掌心里那枚承载着家人厚重祈愿的小小御守,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签文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郁。
她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小心翼翼地接过御守,温柔地抚摸祥子的头发,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谢谢…谢谢我的祥子,谢谢柒月…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为了你们,也一定会健康平安。”
她郑重地将御守贴身收好,仿佛收下了一份最珍贵的承诺。
清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动容和感激,看向柒月和祥子的目光充满了父亲的骄傲与温情。
一家人带着对彼此更深的羁绊与守护之心,继续了他们的下山之路。
那枚小小的御守,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温暖着瑞穗的心,也象征着丰川家面对任何未知,都将以温情与力量共同前行的决心。
下山参道两侧,琳琅满目的庙会摊位如同两条缀满宝石的丝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食物的香气最为霸道。
章鱼烧铁板上滋滋作响,滚烫的面糊裹着鲜嫩的章鱼块,苹果糖晶莹剔透,裹着厚厚一层鲜红的糖衣,金黄色的烤玉米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机里则源源不断地吐出蓬松柔软的粉白云朵。
叫卖声、欢笑声、木槌敲击的脆响混杂在一起,编织成新年的交响乐。
“啊,是射击游戏!”
祥子眼睛一亮,拉着柒月挤到一个挂满各种玩偶的摊位前。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沉重的小型气枪,瞄准挂着彩带的小靶子。
柒月站在她侧后方,自然地伸出双手,轻轻帮她托住枪身前端,稳定那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准星。
祥子屏息凝神,“砰!”小靶应声而落,换来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色兔子玩偶。
祥子抱着兔子,兴奋地向家里人展示,但随后又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礼仪。
瑞穗则被一个制作精巧的吹糖人摊子吸引。
糖稀在老师傅手中几经拉扯揉捏,眨眼间便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
清告立刻掏钱买下,小心翼翼地递给妻子。瑞穗温婉地笑着道谢,接过糖凤凰仔细端详。
然而,当祥子又拉着柒月去捞色彩斑斓的水气球时,清告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行走姿态稍稍有些不对劲,好像比以往要更加严重。
“瑞穗?”清告立刻靠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只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是不是累了?”
“没…没什么,只是人有点多,稍微有点闷罢了。”
瑞穗试图微笑,但那笑容里强撑的意味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丈夫。
清告抬头看向正专注帮祥子稳住纸网捞金鱼的柒月和定治,果断地说:“柒月,祥子,定治大人,我们该下山了。瑞穗需要休息。”
柒月手中的纸网正好在捞出一个小水球时破裂。
他抬头,看到母亲略显苍白的脸色,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毫不犹豫地放下工具,护着意犹未尽的祥子迅速退出人群。
“好。”他简短回应,与定治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沿着蜿蜒下山的参道继续前行,喧嚣稍稍被葱郁的林木滤去一层。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转角处,柒月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旁边一条上行的小径。
一对母女正与他们擦肩而过,方向相反。
母亲看起来保养得宜,穿着价值不菲的米色羊绒大衣,气质干练,此刻却像个撒娇的孩子般,半个身子几乎要挂在旁边少女的手臂上,声音带着慵懒的抱怨
“走了这么久都有点走不动了,素世~能不能背妈妈啊?”她甚至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胳膊。
被她称为“素世”的少女,身材高挑,深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卷,穿着柔和的燕麦色大衣,气质温婉沉静。
面对母亲孩子气的请求,她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包容与浅浅的无奈,声音如暖玉般温和
“我背不动你啦,妈妈。不过前面有休息的长椅,我们可以在那里稍微坐一下哦。”
柒月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啊!”身边的祥子却轻轻低呼了一声,扯了扯柒月的袖子,小声说:“柒月,那个女生…我好像认识!”
“嗯?”柒月侧头看她。
“上次在月之森的文化祭,睦和我去模拟咖啡馆体验,就是这位素世同学招待我们的!”
祥子回忆着,声音带着一丝遇到“熟人”的雀跃
“我的奶茶不小心溅出来,弄到睦的头发上一点点,还是她及时递来手帕帮睦擦干净的呢。
她的动作好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和月之森其他‘大小姐’感觉很不一样。”
祥子对这位曾在她和初识的睦略显局促时给予帮助的同学,显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没想到新年在这里遇到她。”祥子的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钦佩。
他将这个名字记下,点了点头,“是位心地善良的淑女。”
行至山脚,神社入口的广场依旧人声鼎沸。就在一行人准备走向停车处时,柒月的视线捕捉到了几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对穿着低调但质地考究的夫妇,正小心地护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内向怕生的女孩。
女孩戴着遮掩了大半张脸的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怯意的大眼睛。
双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相撞。高松先生显然也认出了柒月,脸上立刻浮现出友善的笑容,和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便主动朝丰川家这边走来。
“丰川同学,新年快乐!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高松先生上前开朗的打着招呼。
“高松先生,高松夫人,新年好。”
柒月也礼貌回应,脸上是他面对外人时那种公式化却足够温和的微笑。
高松夫人轻轻将身后的女孩往前带了带,柔声说:“灯,这位就是上次送你糖果袋的丰川哥哥。快说新年快乐呀。”
被唤作“灯”的女孩——高松灯,猛地抬起头,那双躲藏在帽沿和围巾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怯生生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讶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感激。
她往前小小地挪了半步,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入柒月耳中
“新…新年快乐…丰川哥哥!谢谢…谢谢你送给我的…糖果袋…我非常、非常喜欢!”她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新年快乐,灯。”
柒月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看着眼前这个将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如此珍视的女孩。
“你能喜欢那个袋子,我很高兴。”
清告和瑞穗也与高松夫妇简短寒暄了几句,两边家长彼此点头致意。
在灯依旧充满感激的目光中,两家人各自汇入人流。
车子驶离神社区域的喧嚣,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充满现代禅意风格的建筑前——言叶之庭。
定治并没有一起加入家庭晚餐,倒不如说在下山的过程中就已经和几人分开了,几人甚至没有上一辆车。
言叶之庭柒月常定的餐厅,以意大利料理闻名,作为新年的晚餐是有一些不合适,但是已经长期预定好了就不用再去预定别的餐厅倒是方便许多。
侍者无声地引导他们进入预定的二楼座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街道的灯光以及来往的车流。室内暖意融融,甚至能听到一楼的人们的讨论声。
等待上菜的间隙,柒月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新年伊始,热搜话题五花八门。几条熟悉的信息映入眼帘:
#森美奈美携爱女睦送上新年祝福#(热度攀升)
#丰川柒月《もう少しだけ》#(持续在榜)
#丰川柒月《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现象级增长#(爆)
#《orion》丰川柒月冬日治愈神曲#(热)
看到“森美奈美”的名字,柒月点了进去。
跳出来的是一段电视台的新年特别节目片段剪辑。
屏幕上,气质优雅、保养得宜的森美奈美正对着镜头微笑致辞,她的身边,安静地站着身着素雅和服的若叶睦。
睦的表情依旧如同精致的人偶,缺乏明显的情绪波动,只在母亲说话间隙,才依着提示,对着镜头轻轻颔首,用几乎听不清的细微声音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
柒月了然,所谓的“携爱女”,不过是这位明星母亲在镁光灯下又一次为女儿安排的、无法拒绝的露面罢了。他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
精致的料理如同艺术品般一道道呈上。
席间气氛温馨融洽。清告和瑞穗低声交谈着家常。
祥子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捞金鱼的趣事和那个兔子玩偶,说到自己捞到第一个水球时,眼睛闪闪发亮地看向柒月
“多亏了柒月帮我托着枪!”
她的手腕上,那枚银色的手环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侍者撤走最后一道甜品抹茶蜜豆羊羹的精致小碟后,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墨蓝。
丰川家的新年参拜,在这间温暖的和室与美食的馨香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升起的月亮点亮了新年第一个夜晚的序章。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暖气低微的送风声。
祥子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头不知不觉靠在柒月的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然陷入梦乡。
柒月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
回忆起今天遇见的人和事,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轻轻握住了祥子搭在腿上的手。她的手心柔软微凉。手腕上,那枚与他成对的手环,在窗外流动的灯光映照下,一闪,一闪。
第83章 三角家的剧变
在那次初音和初华送饭之后提起的早潮之后
第一次赶早潮的成功,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角父亲的小船便在微熹中破开平静的海面。
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一丝难得的运气,他精准地找到了鱼群洄游的路径,收网的沉重感前所未有。
当沉重的渔网被拖上甲板,银鳞闪烁的鱼获几乎要溢出船舱时,汗水浸透衣背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沉甸甸的收获不仅意味着未来几天的丰盛餐桌,更意味着能从鱼贩子那里换来一笔可观的钱。
回港时,小船吃水很深,几乎贴着水面。
码头上其他仍在整理渔具的渔民投来羡慕的目光,七嘴八舌地称赞他的好运和本事。
养父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他大声招呼着相熟的伙计帮忙卸货。
那满载的鱼舱,仿佛也装满了压在心头许久的生活重担,让他觉得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家里的餐桌前所未有地丰盛。母亲做了好几道拿手的鱼菜,香气四溢。
初华兴奋地叽叽喳喳,围着父亲问东问西,眼睛亮闪闪地数着父亲许下的承诺:新的文具、或许还能去镇上玩一趟。
就连一向沉静的初音,看着父亲难得舒展的眉头和妹妹开心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默默给父亲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肉。
油灯下,一家人围坐,久违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小屋的阴霾。
三角父亲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胃里暖和,心里更暖和。
他看着妻女满足的神情,一种强烈的、作为家庭顶梁柱的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份喜悦和短暂的轻松,像海市蜃楼般,悄然扭曲了他对大海根深蒂固的敬畏。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勤勉出海,但收获却远不如那次早潮。
看着船舱里稀稀拉拉的几条鱼,对比那日的满仓银光,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鱼贩子的眼神、码头旁偶尔响起的其他渔民的讨论,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坐在船头,盯着那片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蔚蓝,白天成功时的画面反复在脑中闪现。
“那天是潮水、风向、运气都对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船舷。
“如果……如果我能再抓住一次那样的机会呢?一次就够,就能顶得上平常半个月的辛苦。”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夜汛。他记得自己曾在闲聊时说过,碰上夜汛,不回来了。
那次早潮的成功,让他觉得自己摸到了通向宝藏的钥匙,而夜汛,就是那扇门后更诱人的秘境。
他忽略了天气预报连日来关于海况可能转差的模糊提示,也忽略了妻子看到天边云层堆积时流露出的隐隐担忧。
成功的记忆太鲜明,盖过了潜在的警告。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证明自己能力、为家人再搏一次好运的冲动,夹杂着对短暂辉煌的渴望复现。
于是,在那个家人毫无防备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海风带上了一丝不寻常的凉意时,一个决定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告诉妻子自己要去赶夜潮,更没有像上次那样清晨才出发。
他沉默地检查着渔具,加固缆绳,悄悄往船上多放了些干粮和淡水。
看着初音在窗边埋头书本的侧影和初华在院子里嬉闹的身影,他心中有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那个“满载而归”的想象覆盖。
“等明天一早回来,给她们一个惊喜。”
他这样想着,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家人注意力未在他身上时,解开缆绳,小船像一片深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一头扎进了愈发暗沉的海天之间。
起初,海面还算平静,只有些微起伏。船灯在渐浓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路。
他凭着记忆和经验向着预想中可能形成夜汛的海域驶去,满脑子都是网沉鱼跃的画面。
他甚至开始盘算这次换的钱,或许能给初音买台吉他,给初华买件新衣裳……
然而,大海的变脸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低沉的絮语,下一刻就化作了狂暴的咆哮。
风像是突然从四面八方被挤压过来,呼啸着卷起冰冷的浪头,狠狠砸向脆弱的小船。
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砸在船板上噼啪作响,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船灯在狂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巨大的浪头不再是起伏,而是像移动的山峦,从侧面、从船头猛扑过来,每一次撞击都让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摇晃,冰冷的海水疯狂地灌入船舱。
三角父亲脸上的憧憬和热切瞬间被惊骇取代。他死死抓住舵柄,试图稳住方向,但海浪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和经验。
他试图调转船头返航,但风浪像巨大的手掌,死死将他推向更凶险的深水区。
他拼命地舀水,但海水涌入的速度远快过舀出的速度。船上的油布被狂风撕裂,雨水混合着海水让他浑身湿透,刺骨的寒冷开始侵蚀他的体力。
“怎么会这样……”他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后悔。
他想起码头其他老渔民摇头说“夜潮凶险,不是万不得已别碰”的样子,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女儿们期待的脸庞。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将一次偶然的幸运当成了必然的规律,将对家人的爱化作了膨胀的自信,让他忘记了大海永恒不变的法则——绝对的力量与冷酷的无常。
一个前所未有、如山般的巨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从船尾方向排山倒海般压来。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绝望的失重感彻底吞噬他之前,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家中温暖的灯光,是妻子温柔的笑容,是初音沉静的侧脸和初华灿烂的笑靥……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船灯瞬间熄灭。
小船,连同那个想要为家人搏一个更好明天、却因一念之差坠入深渊的父亲,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狂暴的巨浪彻底吞没。
大海,这位沉默的巨灵,只用了一个夜晚,就无情地收回了它曾慷慨赐予的馈赠,并冷酷地带走了那个勇敢而又鲁莽的凡人。
只剩下狂暴的风声、雨声、浪涛声,在漆黑的海面上肆虐,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和呼喊。
而这海上的悲剧,直到第二天清晨,家人焦急等待的身影出现在空荡荡的码头,才被残酷地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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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黏重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距离那个噩耗传来已经过去了一天——养父的小船被突如其来的狂暴风浪吞噬,再无归期。
压抑的啜泣、沉重的悼词、弥漫的香火气息,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敲打着屋顶和心灵的冰冷雨声,这些共同织成一张巨大的悲伤之网,笼罩着残破的家。
母亲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地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终日以泪洗面。
妹妹初华,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活泼的孩子,此刻趴在初音的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浸湿了初音单薄的裤子。
“呜呜呜……爸爸……爸爸……回不来了……”初华的哭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剜着初音的心。
初音自己的眼眶也灼热酸胀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刺激着神经,将翻涌的泪意和喉咙里的哽咽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我是姐姐……妈妈需要支撑,初华需要依靠……我必须撑住。’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勒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闸门。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她只是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一遍遍、轻轻地、坚定地环抱住妹妹颤抖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拥在自己怀里,用沉默的拥抱传递着微不足道却唯一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初华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因为哭累了,加上一整天水米未进,体力不支,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
初音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平在榻榻米上,盖好被子。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和憔悴的小脸,初音的心紧紧揪着。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厨房。厨房里冷锅冷灶,和这个家一样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她沉默地淘米,找出之前晾晒的鱼干,开始熬粥。
当鱼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时,仿佛给这个冰冷的家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粥熬好了,初音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到刚刚醒来的初华面前。
“初华,喝点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初华愣愣地看着姐姐,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过了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粘稠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空荡荡的胃似乎舒服了一些。
看到初华开始吃东西,初音稍稍松了口气。她端起另一碗粥,走到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的母亲身边。
“母亲,喝点粥吧。”初音轻声说。
母亲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放回去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初音看着母亲苍白失神的脸,心中不忍,坚持道
“母亲,还是喝一点吧,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再怎么样也要吃一点,身体会撑不住的。”
这时,初华端着空碗走了过来。她看着母亲的样子,抿了抿唇,从初音手里接过了那碗粥,坐在了母亲身边。
“姐姐,我来看着妈妈吧。”
初华抬起头,对初音说道,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一点点以前没有的成长,“你去做你的事就好了。”
初音看着妹妹,点了点头。
她转身开始收拾家里。两三天没有认真打扫,屋子里落了些灰尘,一些日常杂物也显得有些凌乱。
她默默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清扫地面。
这些以往大多是母亲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的活计,此刻在悲伤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沉重。
厨房的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初华端着母亲喝剩的半碗粥走了进来,默默地将碗放进水槽,然后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姐姐一起擦拭灶台。
“母亲喝了吗?”初音问。
“嗯,”初华低声回答,“只是喝下了一点。”
姐妹俩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配合着,一点点将这个被悲伤席卷的家恢复整洁。
以往觉得寻常的家务,在失去了父亲这座顶梁柱后,显得如此具体而必要,她们必须学着分担,支撑起这个家。
当晚,初华抱着自己的枕头,少见地来到了初音的房间。
“姐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初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初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妹妹腾出位置。两人一同钻进被窝,在黑暗中并排躺着。
“姐姐,睡了吗?”过了一会儿,初华小声问道。
“还没有。”初音轻声回应,“初华睡不着吗?”
“嗯……”初华的声音带着迷茫和恐惧,“我在想妈妈。姐姐你说,妈妈……会好起来的,对吗?”
初音沉默了。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样,母亲的悲伤何时能平息,这个家什么时候能重新找到支点。
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覆上初华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会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需要说服的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感受到姐姐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初华似乎安心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
“姐姐,我啊,我想好了。我就不去东京了。偶像什么的……还是和我太远啦。我就想留下来,看着妈妈就好了。”
初音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东京做偶像”是初华从小念叨到大的梦想,是她像小太阳一样活力的源泉。
“可是……”初音下意识地想反驳。
“而且,”初华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要是我去了东京,姐姐你也陪着我的话,妈妈就没人照看了。爸爸……爸爸也看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初音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她没想到妹妹会想得这么多,这么深。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夜色掩盖下悄然滑落。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坚强的姐姐。
“有我在,有我陪着妈妈就好了哦。初华你可以去东京当偶像的哦。我会支持你的。”
为了妹妹的梦想,她甚至愿意将自己与丰川定治交易获得的、通往东京的机会暗中让给初华。
但是初华摇了摇头。
“我其实发现了啦,自己没有什么潜力之类的……”
她轻声说,陈述自己理解到的事实,“我唱歌又不好听,也不会写歌,就连姐姐你的那些书本,我都看不懂。”
初音愣住了。
初华却话锋一转,语气里里带上了对于姐姐的肯定
“但是姐姐你不一样!姐姐你唱歌很好听哦!上一次在山上那边,我偶然听到了,姐姐你唱歌真的很好听哦,唱的还是柒月哥哥写的歌呢!”
原来妹妹听到了……初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以啊,”初华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又像是为姐姐找到了方向。
“还是让姐姐来代替我,去实现我的梦想吧!姐姐去东京,成为最厉害的偶像!”
初音急忙想要解释:“我其实……去东京并不是要去做偶像了啦。”
她终于对妹妹稍稍坦白,“我去东京,其实是……想要找到机会,能见一见柒月。”
初华终究还是小孩子,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复杂情感,她单纯地以为姐姐只是害羞,或者像往年一样错过了见面机会。
“可是,想要见到柒月哥哥的话,每年暑假都能见到啊?只不过姐姐你运气不好,没见到面罢了。”
初华不解地说,随即又用充满信任的语气强调
“总之!姐姐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成为最厉害的偶像的!姐姐你都能看懂那么厉害的书本,一定可以的!”
看着妹妹在黑暗中闪烁的、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听着她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如此郑重地托付给自己,初音所有拒绝和解释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份沉重的、混合着亲情与梦想的托付,让她无法再开口否认。
她想起家里本就不多的存款,在失去了父亲这位顶梁柱之后,三角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未来的生活岌岌可危。
她不能让母亲和妹妹陷入困境。为了支撑这个家,也为了回应妹妹这份沉甸甸的、甚至牺牲了自己梦想的期望……
她必须去东京。她需要那份交易所能提供的经济支持,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家。
在初华复杂而期盼的眼神中,初音最终,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一个字,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对家庭的责任,对妹妹愿望的承接,以及,深埋于心底、那指向柒月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执着的向往。
这一夜,海岛的风格外凛冽,而一个为了家人和托付而踏上的旅程,就此注定。
第84章 离别总是最伤心的
初音轻轻松开妹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初华在疲惫与悲伤中沉沉睡去,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自己的心却如同被巨石压着,沉重得无法呼吸。
妹妹的梦想,妈妈的憔悴,家中的存款……这一切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将她推向那个她曾试图谨慎对待、作为最后底牌的交易。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客厅那个电话旁。窗外是依旧呜咽的风雨,屋内是死寂的悲伤。
她拿起听筒,指尖冰凉,凭借记忆,拨通了那个只属于交易的号码。
短暂的忙音后,电话被接通。那个苍老、威严、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是你。”
“是我,初音。”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背负着重担的冷静,“我需要您兑现承诺!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她的主动和急切感到意外,更对她语气中的决绝感到玩味。
“理由。”声音稍显惊讶,可能定治也没有想到初音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兑现承诺的要求。
“继父前天海难过世了。”
初音陈述着事实,声音里是强忍着的悲伤,但语气随后转变得开始坚强。
“家里失去了收入。妈妈和妹妹需要钱活下去。”
她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定治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提前,于是继续道
“我会去东京。但我的条件不变——请您确保妈妈和妹妹之后的生活无忧。这是我提前履行约定的唯一要求。”
她没有用“请求”,而是“要求”。为了家人,她必须让自己显得有筹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明天早上,你乘上渡轮过来,在东京会有人来接你的。”
“嗯。”初音应道。
“记住你的承诺。在东京,安分守己,做你该做的事。”
丰川定治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仿佛在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会的。”
初音从喉咙里挤出话语随后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对她过去生活的终结宣告。
她站在原地,听着屋外愈发狂暴的雨声。良久,她转身,一步步走回那个狭小的房间。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妹妹。
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最简单的衣物,必要的证件,以及那张存储着分裂彗星照片、承载着她与柒月之间微弱联系的储存卡。
她没有同妹妹初华留下张扬的告别,只是轻轻地将一封写好的信放在妹妹初华的枕边。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凝视着初华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和那眼角未干的泪痕。
初华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爸爸……”
初音俯下身,模仿着养父的平时的样子温柔地在妹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或许是这个熟悉的安抚起了作用,初华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似乎陷入了一个难得安稳的梦境。
初音不敢等初华醒来,她害怕看到妹妹的泪水,那会像最坚韧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脚步,让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土崩瓦解。
她将初华之前塞给她的那枚光滑的小贝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力量。
接着,她悄悄推开了母亲房间的门。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门轴的轻微“吱呀”声惊动了她,她恍惚地转过身,带着一丝睡梦中的期待低语:“是…你回来了吗……”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初音在门口站得笔直的身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绝与坚毅的神情。
“怎么了,初音?”母亲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初音走到床边,跪坐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放的很轻。
“妈妈,天一亮,我就要离开了。去东京,去找……父亲大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母亲残存的睡意。
在她听来,这无异于初音在家庭遭遇巨变后,选择抛弃这个破碎的家,去投奔她那身份显赫的亲生父亲。
想到刚刚葬身大海的丈夫,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再次涌上心头,泪水瞬间决堤。
一种被背叛的痛楚让她口不择言,语气带着罕见的尖刻
“走吧!都走吧!反正…反正你一直以来都不把这里当作家吧!去找你那个有钱的父亲吧,去过你的好日子!就当…就当我和你爸爸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这番话像冰冷的针扎进初音心里,她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上前一些,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急切地解释
“不是的,妈妈!您误会了!我去找他,不是为了过什么好日子,是为了您和初华!”
她深吸一口气,将残酷的现实摊开
“爸爸不在了,家里没有了收入,存款支撑不了多久。
我去了东京,父亲大人他承诺会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确保您和初华能维持现在的生活,甚至……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我不会用他一分钱用于享乐,所有省下来的,我都会寄回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让这个家垮掉的办法。”
母亲愣住了,泪水凝固在脸上。她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伤人。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她,她猛地坐起身,一把将初音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懊悔
“对不起…初音,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妈妈可以去找工作,去罐头厂,去帮人补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苦一点也没关系的,总能活下去的……”
初音回抱住母亲,感受着母亲瘦弱身体的颤抖,声音里仍旧维持着坚强
“妈妈,您已经够辛苦了。失去了爸爸,您不能再一个人扛起所有。让我去吧,这是我作为姐姐,作为女儿,现在唯一能为您和初华做的事情。”
母女俩相拥着流了一会儿泪,最终,母亲松开了怀抱。
她默默地拿起床头那把用了多年、木质温润的梳子,示意初音转过身。
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她细细地、一下一下地为初音梳理着短发,动作轻柔,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梳毕,她将这把梳子郑重地放进初音的手心。
“拿着吧,初音。”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不舍与祝福,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看看它。”
初音紧紧握住那把还残留着母亲体温和气息的木梳,重重地点了点头。
它将代替无法带走的相框,成为她与这个家、与母亲最直接的联结。
就在初音与母亲在隔壁房间进行那场沉重对话的伊始,母亲那句因误解而尖锐的喊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猛地将初华从睡梦中惊醒。
她心脏怦怦直跳,茫然地坐起身,昏暗的光线下,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原本应该躺着的姐姐,但却是看到了那封初音留下的信。
就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熹微晨光,她颤抖着手打开信纸,只看了开头几行
“致我最爱的妹妹初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姐姐已经……”巨大的恐慌和了然便淹没了她。
姐姐要走了!真的要离开她了!
隔壁房间里,母亲尖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低语。
初华听不全,但直觉告诉她,母亲最终接受了姐姐的选择。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却奇异地没有哭闹。
她赤着脚跳下床,几乎是扑到书桌旁,慌乱地抓起纸笔。
她有太多话想说,想问,想挽留,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几句急促而潦草的文字:
「姐姐,我知道你要走了。不要担心我和妈妈,我会长大的,会照顾好妈妈。你去东京,要加油,要连我的份一起,变得闪闪发光!一定要!」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自己看不懂姐姐那些高深的乐理书,无法用复杂的语言诉说。她只想给姐姐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最简单也最真诚的东西。
于是,她在纸张的最末尾,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她唯一确信的、每次唱起姐姐都会温柔看着她、为她轻轻打拍子的那首歌的歌词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明亮的祝福。
她迅速将这张薄薄的纸折好,蹑手蹑脚地跑到行李箱旁,拉开一个缝隙,将它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杂物的中间,小心地复原,仿佛从未动过。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躺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闭着眼睛,拼命调整着呼吸,假装仍在熟睡。
她不敢睁眼,不敢看到姐姐最后离开时的眼神。
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姐姐,哭着求她别走,那样……姐姐一定会很为难吧。
所以,就这样吧。在假装沉睡的黑暗中,送别姐姐。把“再见”和所有的泪水,都藏在那首幼稚却真诚的童谣里。
当初音最终轻轻推开妹妹的房门,进行最后无声的告别时,看到的只是被子里一个背对着她、似乎仍在安睡的小小身影。
初音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门。
听到房门关上的轻微“咔哒”声,被窝里的初华才猛地咬住了被角,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最后,初音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方向,又深深望了一眼妹妹沉睡的房间,终于毅然决然地转身,轻轻打开大门
清晨凌冽的海风瞬间灌入,带着刺骨的咸腥和湿气。她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站在门前狭窄的廊檐下,她终于回过头,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对着这栋在灰蒙蒙天色下显得格外破败的小屋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告别。告别养父沉默的温柔,告别母亲的悲伤,告别妹妹天真的托付,告别这个她必须离开才能守护的家。
随后,她挺直脊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熹微的晨光与凛冽的海风之中。
通往渡轮码头的小路寂静无人。
稀疏的早行者裹紧外套匆匆而过,无人留意这个拖着行李箱、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低声说出了目的地。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眼看她,打了个哈欠之后疲惫的开口
“小姑娘,一个人?看你这年纪,还没到能独自买长途船票的规定年龄吧?得有家长陪同或者书面同意才行。”
初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当她攥着钱包,思绪飞转思考着对策时,一个略显粗犷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哎呀,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孩子,跟我闹了点脾气,非要自己挤过来买票。”
一位面相憨厚、身上还带着淡淡鱼腥味的中年男人挤上前来,是常和养父一起出海交易的鱼贩大叔。
他笑着对售票员解释,同时利落地掏出钱,“喏,两张,去东京的。”他指了指自己和初音。
初音瞬间明白了大叔是在帮她解围,将到了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身份。
顺利拿到票,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登上舷梯。
直到远离了人群,在空旷的甲板上站定,初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船票钱,递到大叔面前,语气郑重:“大叔,谢谢您。这是票钱,请您务必收下。”
鱼贩大叔看了看她手中皱巴巴的纸币,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宽厚地笑了笑,伸手将她的钱推了回去。
“傻孩子,跟你大叔还计较这个?”
他望向渐渐远去的海岛方向,声音低沉了些
“在咱们这儿,老街坊邻居都这样。谁家孩子没了爸妈,跟他爸妈熟识的人,看见了能帮一把就得帮一把,这时候咱们就是孩子的爹娘,得给孩子撑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
“你爸爸啊,是个好人,以前可没少帮大家。这岛上记得他情分的人不少。以后啊,咱们这些叔伯,就都能算是你的爹。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快把钱收好,到了那边……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初音的手僵在半空中,鼻腔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看着大叔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缓缓收回了手,将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对着大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您,大叔。”
鱼贩大叔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自己路上小心”,便转身走向了船舱另一头,留给她一个独处的空间。
甲板上空无一人。初音沉默地走到背风的角落,将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
就在这时,渡轮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仿佛一头巨兽的悲鸣,震得她脚底发麻,也震碎了她强撑的平静。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扉。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锈蚀的甲板上。
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养父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悄悄把最大块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会在她偶尔看向商店橱窗里漂亮的发卡时,默不作声地记下,然后在某个寻常日子当作不起眼的礼物送给她
她一直都知道,正因为自己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补偿的偏爱,试图用加倍的温暖去填补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这份刻意的温柔,曾让她敏感地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外人”,无法像初华那样毫无负担地撒娇索取。
可直到此刻,直到这声告别故土的汽笛响起,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份看似带着距离的偏爱,底下涌动的,是何其深沉而笨拙的爱。
他给了她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最竭尽全力的守护。而她,甚至没能好好跟他道一声谢谢。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恍惚间,那缩小的岛屿轮廓,竟与母亲绝望的背影、初华含泪托付梦想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巨大的责任感冲上心头,眼眶再次被滚烫的液体充满。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短暂而无声的哭泣,是她留给这片承载着她所有爱与责任的过往,最后的祭奠。
渡轮破开墨蓝色的海浪,朝着东京的方向坚定行驶。初音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些许微红。
她拿出那个旧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镜头对准了身后那片正在迅速远离、被浅灰色雨云笼罩的海岛。
“咔嚓。”
一张色调阴郁、画面模糊,却承载着所有离别、责任与决绝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她点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没有保存任何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说明,她只是将这张冰冷的照片,点击了发送。
这条信息,不再仅仅是少女心事的传递,更是一个沉重的宣告,一个背负着家庭与梦想的灵魂,向他所在的世界,发出的抵达信号。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屏幕上方又突兀地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娱乐资讯App,标题只来得及看清醒目的“艺名”二字,便被她不甚在意地随手划去。
然而,就在那两个字消失在屏幕顶端的刹那,初音的内心开始思索
“艺名……”
她喃喃低语。去东京,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那份经济支持,更是为了承载初华的愿望。
那个在昏暗被窝里,将闪闪发光的梦想连同泪水一起托付给她的妹妹。
她要站在舞台上,站到最高的地方,要出名到……让远在海岛那个小小房间里的初华,一打开电视,一翻开杂志,就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歌声。
她要让妹妹知道,姐姐正在代替她,用力地飞翔。
那么,她确实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代表她全新身份和所有誓言的代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名字如同早已注定般浮现在心头——初华。
就用妹妹的名字。
从此以后,在舞台上,在灯光下,她将是“初华”。
这个名字,既承载着妹妹未竟的偶像之梦,也紧紧维系着那个夏天,与祥子、与柒月短暂相遇的美好回忆。
那个名叫“初华”的活泼少女,曾真切地拥有过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如今,她将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天真、梦想、阳光,以及那份她曾偷偷窥见的温暖,一同背负起来,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东京。
“初华……”她在心里再次默念,仿佛进行着一个郑重的仪式。
从这一刻起,通往东京的路,不再仅仅是为了守护,更是一场为了圆梦的征战。
东京,我来了。以三角初音之名,为守护而生,为愿望而战。而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我将以“初华”之名,让我们的梦想,响彻云霄。
第85章 名叫纯田真奈的偶像
早上,柒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没能睡个好觉,明明已经是寒假的最后一段日子,但是柒月在新年参拜见到那个凶以后,再也没有睡够安稳觉。
可能自己也需要像瑞穗阿姨房间里那样,点上香薰。
从床上爬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在微光中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赫然在目
来自那个没有备注,他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指尖点开,一张照片瞬间占据屏幕
灰暗的天空,墨蓝翻滚的海浪,远方模糊到几乎与海平面融为一体的岛屿剪影。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片沉重的、被压缩在像素之中的告别。
柒月握着手机,目光在那片阴郁的海景上停留了数秒。镜片后的眼眸里,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照片的含义——三角初音,已经离开了那座海岛。
至于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东京
他曾对那个在星空与礁石间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倔强的女孩说过
“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只是柒月未曾预料,这个“到来”会如此突然,远早于他最初的设想。
‘是三角家出了重大变故吗?’
他倚着床头,冷静地推演。
那张照片传递出的氛围绝非轻松的离别,更像是斩断后路的决绝。
联想到外祖父丰川定治对初音那份异乎寻常的“关注”与禁令,一个合理的推测浮上心头
或许是海岛发生了某种事件,让定治祖父认为那里不再是合适的“藏匿”地点,从而主动或被动地,将初音这张牌提前转移到了东京这座更大的棋盘上。
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洗漱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无论原因为何,初音的到来已成事实。
那个承载着复杂过往、身负秘密的女孩,此刻正独自在这座庞大都市的某个角落。
他想起那个海螺,想起她眼中对“被看见”的渴望,也想起自己作为“引路人”那份无形的责任。
洗漱完毕,他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些什么,至少确认她的平安。指尖刚触到屏幕,门外便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
“柒月,醒了吗?”是清告的声音,
“今天你不是要去事务所吗?坐我的车一起去吧,我正好要去公司一趟。”
“好的,清告叔叔,我马上就来。”
柒月扬声回应,动作流畅地将私人手机收起,放入了家居服的内袋。回复初音的事情,只能暂且押后。
最近的丰川宅邸里,定治就住在主卧里面,所以柒月在长辈面前,他暂时保持住了那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形象,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联想的举动都避免。
他迅速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将工作用的手机和资料放入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与一大家人共进早餐后,两人一同乘坐专车前往位于港区的核心商业大厦。
车内气氛宁静,清告偶尔询问几句关于学业和音乐创作的近况,柒月一一应答,不过少了些规矩的感觉更亲近一些。
车辆平稳地停靠在摩天大楼脚下。柒月与清告在大堂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专属电梯。
当柒月踏出电梯,步入“星轨音乐事务所”所在的楼层时,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刚好精准地指向早上八点三十分。
“早上好,丰川老师。”
“柒月少爷,您来了。”
前台的接待和沿途遇到的职员纷纷向他打招呼,语气带着恭敬。柒月微微颔首回应,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属工作室,那里,助理中岛已经将今天所需的资料准备妥当。
“丰川老师,早上好。”
中岛是一位干练沉稳的年轻人,他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然后开始简要汇报
“关于今天与‘丰川映画’的合作项目,相关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这次主要是为公司下一阶段推出的两个偶像团体制作新歌。”
柒月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嗯,这部分我知道,前些天有提到过。”
“不过今天早些的时候,对方又提出了想要多加一首歌的请求,然后还给了三首歌词,请丰川老师您完成接下来的创作。”
“是吗,我看看。”
桌面上的文件摆放得一丝不苟。他快速浏览着合作概要。
正如中岛所言,这本质上是一次丰川集团内部的资源联动,由偶像子公司提供人选,星轨音乐提供作品和制作
目的更多是为了让柒月在实际操作中积累经验,熟悉集团内部娱乐业务的运作流程。
对于庞大的丰川集团而言,这确实只能算是一次“练手”。
然而,柒月并未因此而懈怠。
无论是出于对音乐本身负责的态度,还是为了维护“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在业内的口碑,他都要求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能经得起市场检验、甚至能成为经典的作品。
他首先将注意力放在了歌曲本身上。
中岛已经将三首待选歌词导入电脑。柒月戴上眼镜,仔细端详对方递过来的“大作”
柒月看着词,脑子里构思着如果真的用上了这些词,该怎样编曲。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尝试着简单的旋律。
看完一遍后,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
他没有选择常见的、完全根据偶像特质来定制歌曲的方式,而是决定反向操作——根据歌曲的风格和需求,去筛选最合适的演唱者。
这是一种更偏向传统音乐制作的方式,更能保证作品的艺术完整性。
三首曲子中,一首是充满活力的电子舞曲,一首是略带感伤的抒情歌曲,还有一首则是节奏轻快、带着些许俏皮感的流行乐。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首流行风格的歌上,歌词带着点自恋又可爱的少女心气,很符合当下年轻偶像的市场定位,是一首名为《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的歌曲。
“先集中看这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的备选者吧。”柒月对中岛吩咐道。
“好的。”中岛立刻将一叠偶像资料送到他面前,同时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
“这是‘丰川映画’提供的符合该曲风的练习生及新人偶像名单,她们过往的表演视频或音频资料也已按名单顺序整理成播放列表。”
柒月点点头,开始逐一翻阅资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照片、年龄、特长、训练时长以及过往经历。
同时,中岛按照他翻阅的顺序,开始播放对应的演唱样本。
工作室里回荡起不同少女的歌声,有的青涩,有的稳定,有的充满技巧,却总感觉缺少了一点什么。
他看得很快,听得也很专注,大脑高速运转,将视觉信息与听觉信息进行匹配筛选。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唱功合格的歌手,而是一个能赋予这首歌灵魂,能让人记住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份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姓名:纯田真奈
年龄:15岁(初等部三年级)
特长:舞蹈、唱歌
个人经历(自述):小学学过芭蕾舞、网球、体操、滑冰。在熟人的推荐下作为23期生进入广岛演艺学校。
去年10月,和演艺学校的前辈一起去东京时,在原宿被事务所发掘。
参加过业余歌唱比赛“全国のど自慢大会”并连续获得过4连冠军,事务所即将安排她第五次参赛积攒名气。
连续四届业余歌唱比赛的冠军?柒月微微挑眉。
这个成绩在业余领域算是相当亮眼了,说明其嗓音条件和稳定性都经过了大众检验。
而且15岁的年龄,非常年轻,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中岛,播放一下纯田真奈的比赛音频。”柒月说道。
中岛很快找到了文件并点击播放。音箱中传出一个清澈、透亮,带着少女特有甜美的嗓音,演唱的是一首经典的演歌。
虽然曲风与《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相去甚远,但能听出她的音准极佳,气息稳定,情感表达虽然略带模式化,但在这个年纪已属难得。
柒月几乎是在听到副歌部分时,心里就已做出了决定。
就是她了。纯田真奈的嗓音中的那份清亮和活力,与《很抱歉我这么可爱》这首歌想要传达的俏皮、自信的感觉非常契合。
而且,她年轻,如同一块璞玉,拥有巨大的培养潜力。
在商业考量上,柒月看得更远。他未来必然需要建立自己的团队和势力网络。
在娱乐圈这个复杂的名利场,提前投资、培养有潜力的新人,将其纳入自己的利益共同体,是一步具有长远意义的棋。
纯田真奈,无疑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当然,为了平衡和避免不必要的闲话,他又从名单中挑选了另外两名资质不错的练习生,分别匹配了另外两首歌曲。
这样,这次合作看起来就是一次正常的、面向多位新人的资源分配。
“通知‘丰川映画’,《很抱歉我这么可爱》这首歌,我希望由纯田真奈来演唱。另外两首的人选我也确定了,名单在这里。”
柒月将选定的资料递给中岛,“可以的话直接安排下午见面,直接敲定合作细节。”
“明白,我立刻去联系。”中岛接过资料,迅速行动起来。
下午两点到了,在经纪人的引领下,纯田真奈和她的母亲出现在了门口。
真奈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水手服,搭配深色百褶裙,黑色的中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看上去既符合学生身份,又不失郑重。
她脸上带着精心练习过的、属于偶像预备役的甜美笑容,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不时快速眨动的大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请这边走,丰川老师和中岛助理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前台小姐微笑着引路。
“是!非常感谢!”
真奈立刻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回应,甚至还下意识地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诚意和元气。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经纪人和母亲身后,行走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纤细的手指互相绞紧又松开。
走廊光滑如镜的地面映出她略显匆忙的脚步。
趁着经纪人与引路的前台小姐交谈的间隙,她飞快地偷偷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颗如同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的心脏。
‘是丰川柒月老师啊……那个创作出《Lemon》的丰川老师……’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既感到无比的荣幸,又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辜负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些微微出汗。
“放松点,真奈。”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就像平时唱歌一样就好。”
“嗯!我知道了,妈妈。”
真奈转过头,对母亲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如同小太阳般温暖治愈的笑容,试图让母亲安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来到会议室门口,经纪人率先推门而入。真奈跟在后面,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吸引了过去。
丰川柒月正与中岛助理低声交谈着,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在他身上,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那一瞬间,真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当中岛助理正式向她们介绍柒月时,真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比刚才更加响亮、却因为紧张而带着些许颤音的语气说道:
“那个……丰川老师,您好!我、我是纯田真奈!非……非常荣幸能见到您!”
她的脸颊飞上两抹明显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激动
“我……我是您的粉丝!您的《Lemon》和《向夜晚奔去》,我都有反复听很多很多遍!真的……非常喜欢!”
这番突如其来的、带着十足少女真心的言语,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她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经纪人则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然而,柒月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悦,只是保持着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他看向真奈,语气平和地回应
“谢谢你的喜欢,纯田真奈。我也很期待与你的合作。”
这句平静的回应稍稍安抚了真奈过于紧绷的神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天真烂漫、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紧张都被这句认可驱散了不少。
她悄悄地、更加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这次“合作”。
这个小小的插曲,将纯田真奈那份混合着元气、温柔、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面对重要场合时自然而然的紧张感,生动地刻画了出来。
她就像一颗刚刚离开温室、沐浴在阳光下,既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又难免畏惧风雨的小花,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治愈人心的力量。
会谈在宽敞的会议室进行。
中岛助理先与对方经纪人就合作框架、权利义务、收益分配等商业条款进行了初步沟通。
由于同属丰川集团旗下,双方都有促成合作的意愿,谈判过程相当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商业条款很快达成一致。由于真奈尚未成年,最终由她的母亲在经纪合约的附属协议上代笔签下了名字。合作正式敲定。
签字仪式结束后,柒月看向真奈,提议道
“纯田sann,距离下次录音还有一段时间。既然来了,有没有兴趣先去录音室看看,简单试一下音?熟悉一下环境。”
真奈立刻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期待。她的母亲和经纪人也自然没有异议。
柒月便带着真奈离开了会议室,前往星轨音乐内部的录音棚。
他将复杂的调音台暂时搁置,只是简单地连接了伴奏,然后示意真奈进入收音间。
“不用紧张,随便唱点什么找找感觉就好。”柒月透过玻璃,对着里面的真奈说道,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了过去。
真奈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想了想,说道:“那……我唱一下《向夜晚奔去》可以吗?”
“当然。”柒月操作控制台,播放了那首歌的伴奏。
前奏响起,真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专注了许多。她开口唱道:
“像是沉溺融化一般”
“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袤夜空之下……”
她的声音透过专业的设备传来,比之前在比赛音频中听到的更加清晰、立体。
或许是因为演唱的是自己熟悉且喜爱的歌曲,她的情感投入明显更深,虽然在一些细节处理和气息转换上还能听出青涩,但那份天赋的嗓音条件和乐感柒月能听得出来。
柒月一边听着,一边在控制台上进行着简单的电平调整,心中更加确认了自己的选择。这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一曲唱罢,真奈有些忐忑地看向柒月。
“很好。”柒月透过麦克风给予肯定,语气真诚,“声音条件很棒,乐感也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后续的录音会很顺利。”
真奈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当他们返回会议室时,那边的文书工作也已全部完成。经纪人和真奈母亲再次向柒月和中岛道谢。
临别前,真奈鼓足勇气,红着脸向柒月请求道
“丰川老师……那个,可以……可以和您拍一张合照吗?我想留作纪念……”
“可以。”柒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在事务所的Logo墙前合了一张影。
随后,柒月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工作手机对真奈说
“这是我的工作联系方式,如果后续在歌曲练习上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沟通的,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中岛助理,或者直接联系我。”
双方只是合作关系,就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柒月也只是象征性的给了工作用的电话。
送走纯田真奈一行人,柒月又花了一些时间与中岛确认了后续的工作安排。
等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窗外的东京已经点灯。毕竟现在还是冬日太阳西沉的速度相当快。
坐上前来接他的车,柒月靠在舒适的后座,终于从繁忙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
城市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再次拿出了那部私人手机,屏幕解锁,那张阴郁的海岛照片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了输入框。
他思考了片刻,没有选择询问,也没有表达惊讶,只是敲下了一行来自《万叶集》的古老诗句,带着东方式的含蓄与深意: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 能留你在此」
(原文:鸣る神の少し响みてさし昙り雨も降らぬか君を留めむ)
这句诗,既回应了她“已在此地”的宣告,也隐含着一份深沉的祝愿——即使你身处风雨(困境)之中,但愿这风雨能成为让你暂时停留于此地(东京)的契机,从而获得喘息与转机。
他相信,以初音的聪慧,能读懂这其中未尽的话语。
点击,发送。
信息化作无形的电波,融入了东京璀璨而冰冷的夜色之中,飞向那个刚刚抵达这座城市、背负着家庭与梦想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柒月收起手机,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初音的提前入场,意味着许多计划需要调整,许多布局需要加速。
但他眼底深处,除了以往的冷静,也多了名为“期待”的微光。
第86章 初音,落地东京
初音提着自己那个半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有些恍惚地走下了渡轮的舷梯。
双脚踏上东京码头坚实的混凝土地面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她茫然地四处张望,试图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位名叫“佐藤”的接应人。
就在她停下脚步,视线扫过接船人群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码头之外的景象牢牢抓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啊——无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巨杉,密集地耸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特有的、缺乏温度的光芒。
车辆汇成的彩色光带在高架桥上飞速穿梭,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海风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工业与尘嚣的气息。
“这就是……东京……”
她无意识地低喃,声音被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这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有着碧海蓝天和低矮房屋的海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她因震惊而驻足失神的刹那,身后涌下船的人流不可避免地推搡到了她。
一个踉跄,她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行李箱。也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她放在外套口袋里那个原本就空落落的旧钱包,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立刻被几只匆忙走过的脚踢踏着,带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初音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都市奇观和维持自身平衡所占据。
“喂!拦在路中间做什么呢?要走就快点走啊!”一个带着不耐烦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语气急促。
初音猛地回神,脸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对、对不起……”
然而对方似乎赶时间,根本没在意她微弱的道歉,已经侧身从她旁边快速挤过,消失在人潮中。
只剩下她那句无力的“抱歉”,轻飘飘地消散在东京略显清冷的空气里,带着初来乍到的委屈和无所适从。
她抿了抿唇,拉起行李箱,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令人窘迫的通道出口。
刚走出码头建筑,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便径直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清晰
“初音小姐,我是佐藤,奉丰川定治先生之命前来接您。”
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
“您的临时住所、入学手续以及必要的生活费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佐藤接过她并不沉重的行李,引她走向一辆低调但质感上乘的黑色轿车。
车窗外的东京景象飞速掠过——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漠的光,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着炫目的广告,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
这一切都与海岛的宁静缓慢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就在车子驶过一个繁华十字路口时,初音的目光被路边摩天大楼侧面的巨型LEd屏幕牢牢抓住。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柒月《Lemon》的mV片段。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聚光灯下弹奏钢琴,巨大的声浪仿佛穿透了车窗的隔音玻璃,直直撞进初音的心里。
一股复杂的悸动让她几乎屏息——他就在这里,如此之近,光芒万丈,而她,背负着沉重的使命,站在他世界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那是丰川少爷的作品,目前影响力很大。”佐藤平静地陈述,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
初音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再看向窗外,将那份骤然涌起的卑微与遥远感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公寓位于涩谷区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
房间是一个明亮整洁的一居室,北欧简约风格,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
这里比她海岛的家舒适、现代化太多,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冰冷得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找不到任何“家”的痕迹。
丰川定治兑现了他的交易,给予了她在东京立足的物质基础。
“钥匙、门禁卡、学生证、交通卡都在这里。”佐藤将一个印有某中学校徽的文件袋和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之后会按月打到为您开设的银行卡上。根据您与定治老爷的交易内容,这里面也只有基本的生活费用。
新的手机在桌面,已存好必要联系方式。有任何生活问题,请联系公寓的管理员。
那么,初音小姐,如果没有更多的问题的话,这就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祝您在东京生活顺利。”
佐藤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初音走到窗边,望着东京林立高楼间狭窄的天空。
这里没有海风,没有家的气息,只有彻底的、令人心慌的独居感。
但这并非坏事。这陌生的自由,意味着她可以开始为家人奋斗。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生活费必须节省,要尽快找到力所能及的兼职,攒钱,不仅要维持自己,更要尽可能寄回家里。
她需要尽快拥有真正独立、不被完全掌控的经济能力。
忙碌和紧张感暂时退去后,饥饿感开始清晰地浮现。
初音想起钱包,打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母亲给的现金放到钱包里,方便日后使用。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去摸外套口袋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口袋空空如也。
“不见了?”
她有些不相信,又将外套的两个口袋彻底翻了出来,只有一些零碎的线头。
她立刻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翻找每一个角落,连衣服的夹层都没有放过。
紧张感让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翻出来的、初华的留给她的信。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钱包。
记忆如同倒带的影片,迅速回放到下船时被人推搡的那一幕。
“是那个时候……”
她喃喃自语,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钱包里那点零钱丢了固然心疼,但更重要的是——柒月送给她的那张、储存着分裂彗星照片的卡片,就在那个钱包的夹层里!
那是他赠予她的,唯一的礼物,是她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勇气源泉之一!
她不能失去它!
初音立刻抓起钥匙,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部崭新的的手机,最终还是拿起了自己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将佐藤留下的现金揣进口袋,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公寓门。
站在陌生的街头,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地图,笨拙地输入“码头”和“失物招领处”的关键词。
复杂的公交线路和地铁图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最终,她确定了需要乘坐的电车线路和换乘站。
第一次独自乘坐东京的电车,对她来说是一次手忙脚乱的体验。
不熟悉自动售票机的操作,在好心路人的指点下才勉强买对票
站在错综复杂的站台里,紧张地盯着电子显示屏,生怕坐错了方向
正好赶上的下班的人潮,整个车厢都相当拥挤,里面满是沉默的人流,这些都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这段意外的行程也并非全无收获。
透过车窗,她默默地记下经过的显着建筑、商业区和站名,甚至意外地发现了自己即将转入的新学校所在地。
因祸得福,她对周边环境的了解,不再是一片漆黑。
几经周折,她终于回到了下午刚刚离开的码头。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找到了失物招领处。
工作人员在听她描述了钱包的特征(颜色、款式)后,竟然真的从一个筐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脏兮兮、边缘甚至有些开裂的钱包
虽然与最后看到钱包时候的样子差别还蛮大的,但是初音认出这正是她丢失的那个!
“看看里面的东西对不对。”工作人员将钱包递给她。
初音迫不及待地打开。果然,里面原本就不多的零钱已经消失无踪。
但她颤抖着手指,摸向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薄薄夹层——硬质的卡片触感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一角,看到了那熟悉的存储卡轮廓。
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没事了,”她对着工作人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将钱包和里面唯一幸存的“宝物”紧紧攥在手心,“有这个,就够了。”
虽然丢了钱有些心疼,但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巨大的庆幸感冲刷了之前的焦虑和委屈。
她没有立刻原路返回公寓。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坐上电车,来到了来时路上看到那个巨大LEd屏幕的附近。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柒月的影像。
他弹琴的样子,他唱歌时的侧脸……都如此清晰。
就在这时,几个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嬉笑着跑到屏幕下方,摆出可爱的姿势,以屏幕上柒月的mV为背景,互相拍摄着合影。
她们兴奋地交谈着,话语间不断冒出“柒月君”、“新歌”、“演唱会”之类的词语,眼中闪烁着粉丝特有的光芒。
初音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们。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柒月在东京,是拥有如此高人气的存在。
在海岛上,他的音乐如同遥远的星辰,只有她一个人在默默仰望,店铺里播放的都是老旧的上个世纪的音乐。
而在这里,他是无数人欢呼和追逐的焦点。这种认知,让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感,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驻足良久,直到饥饿感再次强烈地袭来,她才默默转身离开。
环顾四周,初音试图在陌生街区寻找食物。
霓虹闪烁,店铺林立,却让她感到深深的疏离。那些精致餐厅的价格标签让她望而却步。
她茫然地站在一家自助点餐的拉面店前,看着复杂的操作屏幕和周围人的熟练,手足无措。
最终,她走进一家便利店。琳琅满目的便当饭团让她眼花,她拿起最便宜的饭团,在自助收银台前笨拙地操作。
身后排队的一个西装男人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拿着食物匆匆逃离,站在陌生街角,孤独和城市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吞噬。
眼眶发热时,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竟适时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音微弱却清晰:
「隐约雷鸣 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 能留你在此。」
是柒月!他知道了!他回应了!
这句古老的诗句,像一道暖光瞬间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
泪水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被“看见”的慰藉,和一种“我并非完全孤独”的确认。
他将她的“风雨”解读为困境,而他的回应是“愿风雨留你”,意味着他理解她的处境,并给出了坚持的鼓励。
她用力擦掉眼泪,将那句诗反复看了几遍,小心保存。
这成了她冰冷城市里的第一份温暖,也是她必须坚持下去的又一动因——不能辜负这份遥远的理解,不能辜负妹妹的梦想,不能辜负母亲和那个家。
她开始认真研究手机上的东京生活指南,规划路线,学习规则……柒月的回应给了她力量,她必须靠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站起来。
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坐在唯一的小沙发上,她默默地吃完了简单的晚餐,填补了胃里的空虚,却填补不了内心的孤寂。
初音打开钱包,取出那张彗星储存卡,郑重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这个冰冷的空间,她想象着,未来要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填满它,让它至少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暖的痕迹。
随后初音看着被自己之前翻找钱包时弄乱的行李箱,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重新整理。
就在她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回箱底时,她看到了随着衣服被翻开而露出一角的纸张。
她疑惑地拨开上面的衣服,发现了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张。
她好奇地拿起来,展开。就着房间里苍白的灯光,她辨认出那上面是初华稚嫩而有些潦草的字迹。
「姐姐,我知道你要走了。不要担心我和妈妈,我会长大的,会照顾好妈妈。你去东京,要加油,要连我的份一起,变得闪闪发光!一定要!」
「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最后,在纸张的最末尾,用力地写着一行歌词: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看着妹妹那句用无数感叹号强调的、笃定的祝愿——“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初音的鼻腔瞬间被强烈的酸涩冲击。她仿佛能看到初华写下这句话时,那含着泪却努力微笑的样子。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最简单、最幼稚的歌词上时,耳边仿佛响起了初华用清亮嗓音哼唱这首儿歌的调子,那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温暖回忆。
每一次,无论初华唱得如何,她都会在一旁安静地、温柔地听着,用目光给予鼓励。
压抑了一整天的孤独、委屈、迷茫,以及对家人汹涌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稚嫩的笔迹。
她蜷缩起身体,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远方的温暖。
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哼唱,不由自主地从她唇间流泻出来,在空荡而陌生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歌声与泪水交织,是她在这个冰冷东京的第一夜,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深的软肋。
她不是为了成为偶像而来,但妹妹的这份深信不疑的托付,却成了她必须向前、绝不能倒下的又一重理由。
整理好心情,整理好衣服,检查了热水,她迫不及待想洗去疲惫。
水声哗哗,她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哼起歌——是《向夜晚奔去》的旋律。
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在狭小浴室回荡,带着未经雕琢却真挚动人的力量,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宣泄,也是她为梦想练习的开始。
夜深人静,初音躺在陌生的床上。
直到此刻,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她才真切感受到,她已斩断退路,背负着整个家的期望,站在了全新的起点。
代价巨大,但前方,有她必须守护的人,有被托付的梦想,还有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指引她的光。
她握紧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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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音寻找着钱包的时间,接应她的佐藤已驱车返回了位于都心的丰川集团总部大厦。
丰川定治刚结束一场关于地产投资的会议,在观察了清告这么久,也是该让清告在丰川用地这个练手的公司干出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了。
屏退了身旁的秘书,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象征着这个商业帝国无时无刻不在高效运转。
他靠在高背椅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脸上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露喜怒的威严与疲惫。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佐藤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数步之外。
“定治先生,已经将初音小姐安全送达指定公寓,所有物资和必要信息都已交接完毕。”
定治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佐藤:“她的情况如何?”
佐藤微微躬身,条理清晰地汇报
“初音小姐身体状况良好,旅途疲惫但无大碍。交接过程中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抗或激烈情绪,似乎……已经接受了安排。
精神状况略显疲惫和紧绷,属于初到陌生环境的正常反应,总体而言,一切平稳。”
定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个孩子,比他预想的更懂得审时度势,或者说,更懂得隐藏真实的情绪。
“她所在的区域和学校,确认过了吗?”定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是的,定治先生。公寓位于涩谷区,但与主要商业区和贵族学区保持了一定距离。
安排的学校是‘东京都立xx高等学校’,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与秀知院学园以及月之森女学院在学区、生源以及任何社交活动上,均无重叠或交集的可能。”
这正是定治想要的结果。地理上的隔离,是确保“意外”不会发生的最基础手段。
他不能让这个身份敏感的女儿,有任何机会接近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柒月,或是与祥子产生不必要的关联。
“银行卡的额度呢?”
“按照您的吩咐,每月汇入的金额仅能覆盖最基本的生活费,包括房租、水电、以及极其俭省的食物开销。没有任何额外的娱乐或奢侈品预算。”
这一点,定治有着更深层的算计。他不可能给初音提供优渥的生活。
过高的资金流向,极易被集团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或者嗅觉敏锐的对手抓住把柄。
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若被曝光与丰川家有关,尤其是在这个继承权交接的关键时期,足以成为攻击他个人品行、甚至质疑柒月继承合法性的重磅武器。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丰川家主的平稳过渡和他为柒月铺就的道路。
然而,他也并非要将其逼入绝境。纯粹的困窘反而可能滋生不稳定因素。
“她所在的学校,允许学生在一定条件下进行课余打工,对吧?”定治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定治先生。只要不影响学业,并遵守相关规定即可。”
“嗯。”定治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留意一下,通过可靠的渠道,给她安排一些……耗时但不算繁重,环境相对简单的零工。”
他的意图非常明确。让初音的生活被必要的学业和为了维持基本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打工填满。
一个被时间和经济压力驱策着不断前行的人,是很难有额外的精力和机会,去探索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去“偶遇”那些他不想让她接触的人。
忙碌,是最有效的隔离栅栏。
“让她安稳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
定治最后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允许,她的存在,不能与丰川家的核心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关联。明白吗?”
“是,定治先生。我会妥善安排,并定期向您汇报。”佐藤心领神会,再次躬身。
“下去吧。”
佐藤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丰川定治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他将初音这颗不受控制的棋子挪到了眼皮底下,用有限的资源、精确的定位和无形的时间牢笼,为她编织了一个看似自由、实则界限分明的生存空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丰川家表面的平静,以及确保权力核心的绝对稳固。
第87章 第三学段
公寓的灯光下,初音默默地看着摊在床上的新校服——一套深蓝色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和白色衬衫。
这是下午佐藤派人送来的,连同崭新的课本一起。
她拿起衬衫和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果然,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肩线有些宽松,腰身也显得空落落的。
这并不意外,丰川家没有自己的数据,而且自己也没有去定制校服,所以拿到批量生产不能完美契合自己的身形的成衣是必然的。
所幸,她并非毫无准备。在公寓的抽屉里,初音找到了房东留下的各类用具,里面正好有针线盒。
在海岛的生活中,母亲不仅教会了她烹饪家常菜,也教会了她一些基本的缝纫技巧,用来修补渔网、或是修改旧衣服。
那时或许觉得平常,此刻却成了她在异乡立足的微小依仗。
她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手指带着些许生疏,但记忆深处的动作逐渐苏醒。
她耐心地收拢肩线,在腰侧内侧悄悄缝进几个省道,让裙腰更贴合。
这不是什么精巧的工艺,只是最朴素的修改,但当她再次试穿时,镜中的自己终于不再被不合身的衣物衬得更加格格不入。
她轻轻舒了口气,对远方的母亲生出一丝感激。
第二天早,各个学校迎来了第三学段的开端
(第三学段时间:1月8日-3月25日,约10周)
通向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带着假期后的慵懒或新学期的干劲,汇成喧闹的人流。
在这股人流中,有四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丰川柒月与白银御行走在前方,两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带一种优等生兼学生会核心的从容气场。
四宫辉夜与藤原千花稍后几步,辉夜步履优雅,神情清冷,藤原则是……耐着性子闭上嘴巴看着相当可爱。
四人虽并未刻意并排,却因为目的地而自然地形成一个引人侧目的“气场圈”。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与好奇。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背景音般萦绕
“快看!是学生会的几位大人!”
“白银会长还是那么有气势!”
“丰川同学今天也好帅……”
“四宫同学感觉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了?感觉更美了、”
“藤原同学还是元气满满啊!”
“喂喂,你们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出现情侣啊?”
话题随着青春律动偏向了奇怪的方向,该说不说正处在这个时段的男生女生确实对恋爱话题更感兴趣。
这些带着八卦意味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四人耳中。
然而,四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维持着完美的优等生态,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仿佛那些议论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只不过——内心的活动就未必了
‘真是会沉浸于无聊话题的愚民们’辉夜的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探究神色的面孔,带着倨傲
‘以为我是谁呢?身为四宫家的女人,自由恋爱什么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
辉夜的目光落在前往挺拔的背影
‘如果是柒月的话……丰川家的继承人,能力,家世,甚至……那份令人安心的可靠……或许会不一样吧?’
‘恋爱?丰川同学和辉夜同学?!’
白银御行表面目不斜视,但是心里却是想着旁边的两位。
他的内心俨然充满狂热,表面却努力维持着严肃
‘恋爱?’听到这个词,柒月的反应最为平淡,甚至带着些许无奈
‘考虑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去考虑晚上的晚餐吃点什么更有意义。
恋爱?呵,在确定好未来、完成应尽的责任之前,这种东西……至少到大学之前,我是不会碰的。’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待会要整理的文件
‘恋爱?’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糖果,瞬间在藤原千花脑中激起了五彩斑斓的涟漪。
‘啊!说到恋爱!今早电视上的星座占卜说金牛座今天的桃花运超旺的呢!佩斯早上好像也对我摇尾巴特别欢,这是不是预兆?
对了!手机上那个超准的恋爱测试app我还没玩呢!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图书馆新到了一批捐赠书,里面有一本超有趣的《恋の心理测试》!
待会一定要让大家一起玩!’
她的思绪维持在“恋爱话题-玩耍-好吃的-佩斯”之间,完成了完美的闭环跳跃。
几人的背影在同学们或崇拜或八卦的目的光中,消失在厚重、象征着“学生会权威”的办公室大门之后。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秒,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松懈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无形的压力。
四人维持了一路的“优等生模式”瞬间解除
白银御行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稍稍松懈,一边嘟囔着
“开学第一天就好累”
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向文件柜,抱出一摞需要处理的新学期文件
“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一边龙飞凤舞地签着名,一边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外面的同学们,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恋爱?我们可是肩负着整个学院运作重任的学生会啊。”
他的语气带着吐槽,眼神却亮晶晶的,状似无意地在柒月和辉夜之间瞥
辉夜没有立即接话。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靠墙摆放的精致茶具,开始熟练地烧水、温杯。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小撮上好的玉露茶叶,放入茶壶。
“同学们也到了这个年纪,这些听听就算了。”
她将茶叶放入温好的茶壶,注入热水,氤氲的茶香伴随着咖啡因的气息开始弥漫
“不过,白银会长说得对,专注本职才是正途。”
她将第一杯茶汤倒入废水盂,流程顺畅,动作完美
柒月则早已放下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标注着
“新学期统计设施损坏统计”的表格
他坐到白银御行对面的位置,摊开表格,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数据,眉头微蹙
他顺手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正是圣诞节箱子和睦送的那支深邃墨蓝、内涵星尘微粒的“星空蓝”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而清晰的墨迹
听到白银御行的话,他头也没抬,专注于面前的文件
“是啊,精力放在学业和学生会的工作上比较实际。况且恋爱需要消耗的心力,远超想象。”
而藤原千花,则回应了一句
“就是就是,恋爱哪有工作重要……才怪!”
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包“咚”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几秒钟之后,她像献宝一样,抽出了一本封面花哨、印着巨大粉色爱心和夸张艺术字体标题的书
《恋の心理测试》
“锵锵锵!看这个!”藤原千花兴奋地挥舞着书本
“今天中午图书馆新到的捐赠书哦!我去找有没有漫画的时候翻到的!超有趣!我们一起来玩吧!”
辉夜将一杯清香的绿茶放到柒月手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那支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星芒的钢笔。
随后不着痕迹的、很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圣诞节的时候,有人送毛笔给别人,结果实际上,人家根本用不上毛笔呢,真是的,送礼物都不事先调查一下的吗……
丰川同学这支钢笔,看起来……像是限量款的呢。新买的?”
语气看似随意,但满满的都是探究
白银御行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了看,由衷赞叹
“嗯,这质感,看着相当高级呢。是谁送的礼物?”
柒月停下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回答简洁
“嗯,家里人和朋友一起送的。很好用。”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那份珍惜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
辉夜、白银、柒月——在藤原千花掏出那本《恋の心理测试》并发出新的宣言的瞬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无视她!千万不能接茬!否则今天下午就别想干正事了!”
白银御行回到办公室主座,避免眼神交接“嗯嗯啊啊”的回应了两声想要敷衍过去
辉夜端起自己的茶杯,落座去柒月对侧开始审阅文件
柒月更是直接翻过一页表格,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研究某个班级上报的“异常损耗”
‘什么叫,戏剧社报损了三个价值不菲的道具头盔?损坏原因是野猫,这不应该怪你们的储藏室没锁吗。’
藤原千花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瞬间进入“工作狂”模式的三人,小嘴一撇,但随即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她没有直接翻开那本“危险”的书,而是开始用日常话题“迂回包抄”
“会长,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辉夜同学,和柒月一起的生日好玩吗?”
“柒月同学,中午吃的什么呀?”
面对这些看似无害的日常提问,三人出于礼貌,不得不简短回应
“那是当然,我第一天就全部完成了。”
“还行吧,一如既往。”
“家里做的便当,想吃的话下次分你。”
就是现在!(姨妈大!)
藤原千花如同等待猎物松懈的猎人,在得到三人回复的下一秒
立刻“啪”地那本心理测试书拍在桌面上,精准地翻到某一页
然后元气满满的宣布
“好!热身完毕!让我们进入正题!第一个问题,白银会长,请听题!”
白银御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你面前有一个动物用的笼子,你觉得里面有几只猫咪呢?”
藤原千花笑容灿烂,问题却抽象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银御行一脸懵
“这……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笼子?猫咪?抽象派艺术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问题和心理测试有什么关系
辉夜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扫过书本封面上那个醒目的“恋”字,在联想到藤原千花一贯“不靠谱”属性
心中隐约升起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但这点预感又被新奇的好奇心所取代。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实则竖起了耳朵。
柒月则完全沉浸在损耗表的异常数据里,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星空蓝”
在“戏剧社-道具头盔*3”旁边画了个问号,以及在图表下方的“桌游部-大富翁地毯*1”画了个?
‘也许桌游部真的损坏了一个地垫?’
藤原的问题如同背景噪音,被他自动过滤了大半
“笼子?猫咪?”
他下意识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0吧,猫那种液体一样的生物,笼子怎么可能关的住。’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宣之于口
“是心理测试啦!心理测试!”藤原其那话对白银的吐槽毫不在意,身体可爱地左右摇晃着
“哼哼,不要想太多,凭借第一感觉回答就好啦!回答完,会长的深层心理就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啦!”
她模仿着占卜师的语气,神秘兮兮。
“无聊。”辉夜淡淡评价
“仅仅凭借这种毫无逻辑的问题就想窥探深层心理?未免太过儿戏。”
但她的视线并未从藤原身上移开
“别这样嘛辉夜同学!总之试试嘛,试一下又不吃亏!”
藤原继续发动可爱公式,锲而不舍地盯着白银御行
“会长,快说,你觉得有几只?”
白银御行被盯得没办法,挠了挠头,放弃思考
“嗯……9只吧。”
藤原千花立刻翻到答案,然后猛地瞪圆眼睛,用夸张的、充满戏剧性的语调宣布
“答案揭晓——这代表着——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孩子数量!”
噗——
柒月原本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的手猛地顿住,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强行咽下,眼神终于从报表上移开,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看向藤原千花和那本书
同时,手中的钢笔也将桌游部的申报从?变成x
‘什么?原来不是测试性格或者压力?测的是这个?这本书的侧重未免太劲爆了吧。’
他原本以为这种书无非是利用巴纳姆效应和统计学搞一点似是而非的娱乐,没想到答案如此……劲爆?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僵,眼眸里闪过错愕和更浓厚的兴致。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
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心理测试?”难怪标题还带着一个“恋”
而被“诊断”的白银御行先是一愣,随即脸“腾”的一下红了,猛地站起来
“什……什么!九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他矢口否认,但眼神慌乱,语气虚浮,显然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实际上内心里是‘好准!——’的呼喊
“很有趣吧!”藤原千花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像是拿到了绝世武器一样
“来来来,大家别害羞,都一起来玩吧!下一个问题!”
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啪”地一声合上书,然后像抽签一样随便翻开崭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听好了!你现在走在一条昏暗的路上,就在这时候,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请问——这个人是谁呢?”
问题一出,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白银御行还沉浸在“九个孩子”的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像向考官求助一样看向藤原
“能不能再给点提示?”
藤原千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No,no,no这不是竞猜游戏,所以没有提示的环节啦。”
“这样啊——”
白银御行开始努力想象那个场景
昏暗的小路……被人从背后拍肩膀……学生会散会后的场景?
通常西开的顺序是藤原先跑,然后是要打工的自己,接着是柒月,最后是辉夜……那么走在自己后面的……
“丰川总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这个答案很合理!他松了口气。
然而四宫辉夜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她清晰地记得那本书封面上刺眼的“恋”字,以及藤原千花第一个屋内的“劲爆”答案
结合藤原千花一贯唯恐天下不乱的额性格,辉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问题所谓的正确答案
绝不是什么“尊敬的长辈”或者“要好的朋友”
必然是——“喜欢的人”!
基于这个精准的预判辉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回答“丰川柒月”这无异于当众成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绝对不行!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辉夜就觉得脸颊发烫,这比毁灭她还难受
回答“白银御行”?更无可能,虽然会长是个好人我不讨厌他,但是不好意思会长,我只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白银御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发了一张好人卡
而回答“藤原千花”虽然也离谱,但至少——安全!
能完美掩饰真实想法,还能堵住藤原的嘴!而且,以藤原的性格,在黑暗小道上拍人肩膀这种事情也确实干得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辉夜做出了决定。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是藤原同学呢。”
“诶,是我吗?”藤原千花瞬间脸红,然后一只手摩挲着脸颊侧边的樱色头发,扭捏的晃动身体
这个反应,在辉夜看来,更加应证了自己的猜测——答案肯定就是“喜欢的人”
她对自己打出的安全牌感到满意。
看来要让这个傲娇怪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柒月,还早了一百年呢
柒月的注意力刚回到了报表上,翻到了下一页,又看见一个桌游部的申报
“飞行棋样式的垫子*1”
随手画了个x,接着看下一个吧
“园艺社-名贵蔬果盆栽*1”
‘想象不到名贵和蔬果结合的的样子,下次去看看再说吧。’
在听到问题,柒月下意识地代入
昏暗的小路?丰川宅邸夜晚的花园小径?会这样突然从后面拍自己肩膀的……
“妹妹”
柒月头也没抬起,随口应道
脑海中浮现的是祥子带着狡黠的笑容
藤原千花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混合了失望与恶作剧的笑容
用笔刚才宣布“九个孩子”时候更加清晰、更加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标准答案”
“拍肩膀的人就暗示着你喜欢的人。”
藤原千花立即将炮火转向柒月,语气带着夸张的“恍然大悟”和平淡的嫌弃——原本是恋爱话题,一下子被转向家人之间的爱就没意思了
“也就是说,丰川同学是妹控的意思。”
“咳咳咳——”
这次柒月是真的被茶水呛到了,绝不是自己的惊讶。
他抬起头,原本泰然自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瞬间的慌乱。
柒月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舒缓了一口气从咳嗽中缓和。
然后吸了一口气变回原本沉稳的状态
“哦……原来答案是这样的啊。”
而稍稍移动一下视角回答了“丰川总务”的白银御行,此刻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难到说……我喜欢的人……”
白银御行摇摇头,将那些不正经的想法驱散出脑子
随后大脑里弹幕疯狂刷屏
‘喜欢的人=妹妹?!这难道是……禁忌的那个那丰川同学和四宫同学的互动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辉夜在听到答案代表着什么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那点因柒月回答
“妹妹”而升起的小小不悦和失落,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无聊透顶”和“幸好没中招”的复杂情绪取代
正当藤原千花想要乘胜追击时,辉夜开口了
“好了,藤原同学,新学期刚开始积压的工作还有很多。”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同时无形的给其余人解了围
白银御行在“自己喜欢丰川?”的混乱中,表情呆滞的坐了回去,机械性地拿起一份文件挡住自己混乱的脸
柒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多数课桌椅生锈”报告上
同时掠过桌游部的“桌子腿残缺”的申报打上了一个x
‘垫一下碎纸片还能用吧,算了’
藤原千花完全不知道,在自己还在玩着这个心理测试的时候,自己社团已经有三个申报被毙掉了。
藤原千花看着瞬间恢复工作状态的三人,尤其是柒月那副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再看看辉夜微笑着镇压自己的眼神,只能从心地合上了那本“恋爱心理测试”
“真是的……明明很有趣嘛……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呢。”
藤原千花嘟囔着,嘴巴都撇到了一边去
“藤原书记,如果很闲的话,麻烦帮会长把上个学期各社团经费总结核算一遍,明天交给会长。”
“……诶?!”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动文件的轻响声
以及藤原千花对着厚厚账本发出的无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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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新入学的初音就不一样了。
穿着修改合身的校服,初音怀着些许忐忑,踏入了“东京都立xx高等学校”的大门。
这是一所看起来普通而整洁的私立学校,与传闻中贵族云集的秀知院或月之森截然不同。
按照指示,她来到了初等部二年级b班的教室门口。
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教师,在早自习时间将她带进了教室。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转校生——三角初音同学。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三角同学,请你做一下自我介绍。”
瞬间,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初音身上,在这个学年的第三学期突然转学,确实颇为罕见。
毕竟再过十个星期就升入三年级,这段时间在那个学校待不是待。
初音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中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大家好,我是三角初音。因为家庭的一些原因,从其他地方转学来到这里。我对东京还不太熟悉,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未来请多多指教。”
她微微鞠躬,脸上带着适度的、略显羞涩的微笑。
她刻意模糊了来历,没有提及海岛。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策略,避免可能的地域歧视或无休止的追问,希望能更快地、更平静地融入这个新环境。
她的自我介绍虽然简短,但清秀的外表和得体的举止似乎赢得了不少同学的好感。
台下响起了还算热烈的掌声。老师将她安排在了教室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
下课铃一响,正如初音所预料的那样,周围几个性格活泼的女同学立刻围了过来。
“三角同学,你之前是在哪里上学啊?”
“东京好玩的地方很多哦,你之前来过吗?”
“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吗?”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有没有喜欢的偶像?”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袭来,带着少女们特有的热情和好奇。
初音保持着微笑,用早已准备好的、模糊的话语一一应对:
“之前是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学校很小众,大家可能没听说过。”
“东京……确实很繁华,我还在慢慢适应。”
“转学的原因……比较复杂,不太方便说呢。”
她的回答礼貌,却像包裹在一层柔软的薄膜里,始终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当问到音乐和偶像时,她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提及太多私人信息,但音乐,尤其是那个人的音乐,是她无法完全掩饰的真心。
她斟酌着用词
“音乐……我比较喜欢听丰川柒月创作的歌曲。”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局面。
“诶?!真的吗?三角同学也喜欢丰川老师?!”
“超厉害的!《Lemon》我循环了超多遍!”
“《向夜晚奔去》也超好听!歌词超有感觉!”
“他超有才华的!而且听说还很年轻!”
刚才还有些试探性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女孩们眼中闪烁着找到同好的兴奋光芒,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之前的隔阂仿佛在共同的喜好前消融了不少。
初音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有些意外,但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谨慎地分享了一些不涉及个人隐私的看法
“嗯,他的旋律和歌词……确实很能打动人。”
她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每个夜晚反复聆听,没有说那些歌词如何与她隐秘的心事共鸣,只是表达了一个听众最普遍的欣赏。
但这已经足够了。
靠着“丰川柒月”这个共同话题,初音成功地打开了话匣子,融入了课间这短暂的交流。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无法接近的谜团,而是一个有着相同音乐品味的、可以聊上几句的新同学。
然而,当上课铃再次响起,人群散去,初音坐在座位上,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借着柒月的名义融入了这里,可那个创造出这些动人旋律的人,那个她跨越海洋想要靠近的光,本身却与她此刻的平凡校园生活,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这份因他而建立的短暂连接,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孤独与那份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渴望。但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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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四月初新学年伊始的盛大典礼不同,第三学段的开学,只有简单的过渡。
没有集结的号令,没有冗长的训话,学生们在清脆的钟声里,自然而然地汇入了熟悉的校园节奏。
祥子身着月之森标志性的校服走在通往教室的长廊上。
走廊窗明几净,光洁的地板映照出少女们窈窕的身影和精心打理过的发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与少女们轻柔的交谈声,如同一首低回的背景乐章。
她的出现,依旧吸引了不少或欣赏或友好的目光。
那头遗传自母亲的、色泽独特的蓝色长发被仔细编成优雅的三股辫,垂在肩侧,发梢系着柒月赠送的深蓝色丝绒头绳,几颗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折射出含蓄的光芒。
与新年那日身着振袖的华美不同,今日的祥子更显清丽,带着属于月之森的规范与雅致。
教室里的氛围松弛而温馨。班主任老师简短地致以新年问候,并强调了新学段需要注意的事项后,便留出了时间让同学们自由交流。
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新年的见闻。
“丰川同学,新年快乐!”几位相熟的女同学围了过来,语气亲切而礼貌。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祥子发间的头绳上。
“新年快乐。”祥子回以温和的微笑
“假期去了轻井泽的别墅,雪景真是美得如同仙境呢。”
“我收到了祖母送的限量版钢笔,写起字来格外顺滑。”
“啊,我尝试做了新年料理,不过味增汤的味道总是差一点……”
少女们分享着属于她们这个阶层和年龄的、或寻常或精致的假期片段。
当被问及自己的假期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家庭的新年参拜。
就在交谈的间隙,一个安静的身影悄然来到祥子身边。
睦依旧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纸袋,递到祥子面前。
“睦,新年快乐。”祥子的笑容在见到好友时,明显真切了几分。
“祥,新年快乐。”睦的声音轻柔,如同耳语。
她指了指纸袋,“新年礼物。是和母亲在京都老铺买的八桥生菓子,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祥子小心地接过,打开纸袋,里面是印有优雅纹样的和风点心盒。
“谢谢你,睦,总是记得我。”她心中暖流淌过,在周围略显浮华的假期分享中,睦这份安静而体贴的礼物显得尤为珍贵。
趁着周围同学注意力稍散,祥子微微靠近睦,压低声音:“新年参拜时,我看到你和你母亲上电视送祝福了。”
睦轻轻点头,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嗯,工作。”
简短的两个词,道尽了身为艺人子女的常态。
她随即看向祥子,目光落在她的头绳和手腕上,轻声问:“新年,和柒月,开心吗?”
祥子点了点头,也轻声回应:“嗯。还有他圣诞节,送了我这个。”她摸了摸发梢的头绳。
“我们还一起去初诣了,要了御守。不过在求签的时候,母亲抽到了不好的签。”
睦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祥子的手,短暂却有力。
“没问题的。你也是,祥子。”她顿了顿,补充道,
祥子反握住她的手,回以一个安心的微笑:“嗯,我知道。”
一天的课程平稳推进。祥子专注地听着讲,笔记做得工整而详尽。
一切仿佛都与放假前无缝衔接,只是教科书的章节更新了,窗外树的枝桠更显秃兀。
放学时分,天空呈现出冬季特有的、清澈的灰蓝色。祥子与同学们道别,在校门口看到了等候的自家轿车。
她坐进温暖的车厢,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学第一天,平静而寻常地结束了。
第88章 找工作的间隙
新学期伊始,在努力适应新学校生活的同时,初音并没有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对妹妹的承诺。
她很清楚,仅靠定治提供的那份仅够维持最基本生活的费用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份兼职工作。
课余时间,她捧着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在各种招聘软件和网站上仔细翻找。
她对兼职的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苛刻——时间必须相对自由。
因为她心里还燃烧着另一个目标:寻找成为偶像的门路。
她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道路。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
真正置身于东京这座巨大的都市,她才发现在信息爆炸的表象下,通往偶像之路的具体门径却被掩藏得极深。
网络搜索得到的结果大多模棱两可,不是需要支付高额费用的培训学校广告,就是些真假难辨的所谓“试镜”信息,对于毫无背景和经验的她来说,几乎排不上用场。
“唉……”初音忍不住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让她眼睛有些酸涩。
随着她伸展身体,一声无意识的、带着点慵懒和可爱的轻微哼唧从唇边逸出。
她赶紧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自己一人在公寓里才松了口气。
更现实的问题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按照规定只能从事限定范围内的“轻便劳动”。这大大缩小了她的选择范围。
翻找了一上午,看到的招聘启事不是要求特定的技能,就是时间上与学业严重冲突,或是工作环境看起来不太可靠。
她连着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不禁有些气馁。
她放下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广告纸。这是昨天放学回家的电车上,一个派发传单的人塞给她的。
上面印着一家新开业咖啡店的宣传图,色彩温馨,角落还醒目地印着“欢迎学生兼职”的字样。
“新开的店,缺人手也是正常的吧……”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广告纸上咖啡的图案。
这份工作听起来似乎不错,虽然没有明确标注每日具体工时,但新店通常不会立刻要求太长的值班时间。
她将这张广告纸视为最后的备选方案。“如果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就去这里看看吧。”
但初音没有立刻放弃,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在招聘信息的海洋里搜寻。
忽然,一条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Livehouse招募周末辅助人员(杂物、引导)”。
“Livehouse……”初音轻声念出这个词。
她并没有亲身去过这种地方,但在海岛上,她曾通过手机观看过一些着名Livehouse。
比如那个传说中的“SpAcE”的演出视频片段,对那些承载着音乐与梦想的舞台充满向往。
她知道,那里是许多乐队和独立音乐人起步的地方。
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她心中闪烁。如果能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是不是能离音乐的世界更近一步?
但很快,理智将这簇火苗压了下去。
她现在首要的目标是积攒名声,成为偶像,是能够站在聚光灯下,让初华和母亲在遥远的家乡也能清晰看到的方式。
这与在Livehouse后台做杂务,似乎是两条不同的路径。
而且,来到东京后,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柒月所在的那个“星轨音乐”、那个光鲜亮丽的娱乐圈之间,横亘着怎样巨大的鸿沟。
他已经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创作人,而她,只是一个为生计发愁、连偶像门槛都摸不到的转校生。
一股混合着不甘与决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即便如此……”她握紧了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我要当上偶像,在电视上闪耀出别样的光彩,让远在海岛的初华和母亲,无论在哪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我的身影!”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她决定行动起来。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去咨询广告上的咖啡店,而是决定先亲自去看一看。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那家位于街角、装修风格清新简约的新咖啡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看起来干净而舒适。
初音没有直接询问兼职,而是像普通顾客一样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客人不多,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一位系着干净围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的女性迎了上来,微笑着递上菜单:“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是的。”初音点点头,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果汁,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悄悄观察着店内的环境,以及那位女性店员的举止。
店面整洁,氛围安静,给人的感觉很好。
当那位女性端着果汁送来时,初音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请问,您是这里的店长吗?”
女性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笑容:“是的,我是店长西川。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不是的!”初音连忙摆手,果汁杯晃了晃,“店里的氛围很好。我只是……看到外面贴着招聘兼职的广告,所以想问问……”
西川店长眼睛微微一亮,热情地介绍起来
“是的,我们新店刚开业,确实还在招人。主要是负责点单、送餐和一些简单的清洁工作,时间上我们可以根据你的课表来商量,尽量灵活安排。
看你穿着校服,是附近的学生吧?我们很欢迎学生来兼职的哦。”
她语气亲切,没有丝毫架子,甚至主动坐到了初音对面的空位上,详细说明了工作内容和时薪。
初音没想到店长会如此热情和直接,这反而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原本只是想先来“侦察”一下环境。面对店长期待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保持谨慎。
“非常感谢您的介绍,西川店长。”初音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
“我……需要回去考虑一下,也和家里人商量商量。非常感谢您!”
“这样啊,没问题。”西川店长依旧笑容可掬,递给她一张名片,“考虑好了随时欢迎你来哦,直接找我就行。”
“好的,谢谢店长。”初音接过名片,小心地放好,然后离开了咖啡店。
待初音离开后,店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初音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家咖啡店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店长人也很好。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丝不甘。难道自己的东京生活,就要从这样一份虽然安稳、却与梦想看似毫无关联的兼职开始吗?
她抬头望向东京灰蓝色的天空,高楼缝隙间,偶尔有飞鸟掠过。路边的电子屏幕上,或许正播放着某个当红偶像的广告。
她知道,寻找梦想的道路绝不会平坦,而维持生存则是眼前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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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柒月出现在了丰川集团下属偶像事务所“丰川映画”的本部大楼前。
整个寒假期间,柒月都在为联动的事情花费精力,现在也算是到了最后完成的时刻。
这并非他行程表上必要的一环。
按照常规流程,他完全可以在星轨音乐设备顶级的录音棚里,等待被选中的偶像前来完成歌曲的最后录制。
然而,他选择了亲自前来接人,这细微的举动背后,藏着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谋划。
促使他踏足此地的核心原因,是初音。那张来自海岛的、无声告别的照片,如同一个启动信号。
他曾对她说:“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将你的存在,优雅地宣告给所有人。”
如今她已在此,他便开始着手履行这份诺言,尽管他尚未达到最完美的状态,成功的概率中还掺杂着一丝需要运气眷顾的变量。
在接到纯田真奈和其他几位入选的练习生之前,柒月先与“丰川映画”的负责人进行了一场简短的会面。
会客室内,茶香袅袅,柒月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通过之前你送来的那些偶像资料,我关注了事务所旗下一些新人的表现。”柒月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负责人
“包括这次合作项目的选拔过程。客观地说,整体质量虽然达标,但在独特性和爆发力上,似乎缺乏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原石’。”
负责人闻言,额角微微见汗。
面前这位少年不仅仅是天才音乐人,更是丰川家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他的意见,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丰川家核心层对未来娱乐产业布局的期许和风向。
他立刻低头,态度谦恭:“您说的是,我们也在不断努力优化选拔和培训体系……”
柒月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适时地切入主题
“或许,可以尝试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事务所体系之外。东京这座都市,隐藏着无数未经雕琢的璞玉。我指的是,‘路人偶像’的发掘。”
“路人偶像?”负责人抬起头,有些疑惑。
“是的。”柒月语气不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建议
“在街头、在车站、在普通的校园里,或许就存在着拥有非凡潜质,却尚未被任何事务所发现的少女。
她们身上,往往带着体系内训练生所没有的、原始的生命力和真实感。”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
“比如,像涩谷、原宿这些人流量巨大的枢纽车站周边,年轻女孩聚集,应当是重点观察区域。年龄层,最好控制在十五、六岁,可塑性更强。”
负责人心中虽然对如此具体的地域和年龄指向感到一丝诧异,但面对柒月的提议,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这位继承人的思维向来难以揣度,或许这正是他独特的洞察力所在。
“我明白了,柒月少爷。”负责人郑重回应
“我们会立刻调整星探的部分工作重点,加强对您提及区域的观察,着力发掘有潜力的‘路人’。”
柒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确实需要几分运气
运气在于星探能否恰好遇到初音,在于初音是否会出现在那些区域,更在于即便被发掘,远在集团顶层的定治祖父是否会允许她踏入这个圈子。
会面结束后,柒月才前往练习生所在的楼层。
当他亲自出现在训练室外,告知纯田真奈等几人将由他一同接往星轨音乐进行最终录音时,几位年轻的少女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丰、丰川老师……您亲自来……”其中的某人紧张得有些结巴。
“顺路来办点事情而已,走吧。”柒月语气温和,掩饰了真正的意图。
他示意她们跟上,一行人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登上了那辆宽敞的保姆车。
车内气氛有些安静,几位女孩正襟危坐,既兴奋又紧张。
柒月坐在前排,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到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便随意地问了问她们对歌曲的理解和最近的练习情况,稍稍缓解了她们的紧绷情绪。
抵达星轨音乐后,一行人直接进入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录音棚。专业的设备、严谨的环境让气氛立刻变得不同。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戴上了监听耳机,神情专注而冷静。
“纯田,先从你开始,《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最终版,我们争取两遍之内过。”
柒月透过玻璃,对录音室内的真奈说道,声音通过设备清晰地传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真奈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随着伴奏的响起,投入到演唱中。
她的声音透过高保真设备传来,比之前试音时更加稳定,情感拿捏也进步了不少,那份天生的清亮音色将歌曲的俏皮与自信演绎得恰到好处。
柒月一边监听,一边在调音台上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偶尔会通过麦克风给出精准的指导
“第二段主歌结尾,气息再稳一点,”“副歌部分,情绪可以更放开一些,想象一下你真的在对着镜子炫耀。”
在他的引导下,真奈的状态越来越好。
最终,这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果然在第二次完整录制时,就达到了柒月要求的标准。
“很好,这条过了。”柒月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录音室内的真奈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开心的笑容,隔着玻璃对柒月鞠了一躬。
接着,另外几位练习生也依次进入录音室,完成了各自歌曲的录制。柒月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业和耐心,对每个人都给予了关键的指点。
当所有录音工作圆满结束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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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学业和寻找兼职的奔波中悄然流逝。这天下午,初音结束了一天的课程,随着放学的人潮,来到了涩谷车站。
巨大的十字路口人流如织,四周是闪烁的霓虹和震耳欲聋的流行乐,每一次置身于此,她都会再次被东京这种近乎压迫性的活力所震撼。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前往之前留意过的几家店面试兼职。
就在她沿着车站附近的步行道匆匆前行时,一位身着得体西装的中年女性拦在了她的面前,脸上还带着微笑。
“抱歉打扰一下,这位同学。”
初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抬起头。是推销员?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请不要紧张。”女性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笑容更温和了些,同时迅速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设计精致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我是‘丰川映画’事务所的星探,敝姓小宫。”
丰川映画?初音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这不正是丰川集团旗下的那家偶像事务所吗?是柒月所在体系的一部分!
小宫星探继续用专业的语气说道
“我观察了你一会儿,觉得你的外形气质非常独特,清新中带着一种…嗯…坚韧的感觉,很吸引人。请问,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偶像相关的工作呢?”
偶像?工作?
初音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千辛万苦寻找、在网络上一无所获的门路,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来自与柒月密切相关的公司?
这巧合得简直像一场梦。
她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而是谨慎地确认道
“丰川映画…是那个,属于丰川集团的…事务所吗?”
“是的,没错。倒不如说还没有哪些公司有胆子加上丰川的前缀。”
小宫星探肯定地点点头,对于初音知道集团背景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丰川集团在立本知名度极高
“我们事务所拥有专业的培训和资源,正在积极寻找有潜力的新人。
我觉得你非常有潜力,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找个时间,来事务所做一个简单的面试和试音呢?”
初音看着对方真诚而专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印有“丰川映画”Logo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内心的渴望与现实的警惕激烈交战。这会不会是骗局?
但对方的气质和谈吐,以及能准确说出事务所背景,又不像假的。
而且……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她触碰到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真实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拒绝。
“当然可以。”小宫星探理解地笑了笑,将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上面有地址。如果你考虑好了,随时欢迎你联系我们,或者直接按地址来事务所咨询也可以。请务必好好考虑,这或许会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初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名片。指尖触及光洁的卡纸,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璀璨而残酷的世界。
“谢谢您。”她低声道谢。
“期待你的好消息。”小宫星探再次微笑示意,然后便礼貌地转身,汇入了人流中,并没有过多纠缠。
初音站在原地,周围喧嚣依旧,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短暂的真空里。
她低头,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机遇、恐惧、不确定性的巨大冲击。
她想起了柒月,想起了初华闪着泪光却充满信任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许下的承诺,也想起了定治祖父那冰冷的警告和安排。
这条突然出现的路,是通往梦想的捷径,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张名片,已经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原本只为生存而奔波的生活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将名片小心地放入书包最内侧的隔层,然后拉紧书包带,再次迈开脚步,融入了涩谷永不歇息的人潮。
第89章 羽丘吹奏部的公演票
新学期开始,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正一步步进入工作正轨。
一日下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扰了,丰川总务。”一位收发室的同学恭敬地递上一个素雅的信封
“这是寄给您的。”
“谢谢,你是叫佐藤同学吧。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
柒月接过信封,放到桌面,随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颗话梅糖
“吃糖吗?虽然我现在只有话梅糖就是了。”
对方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柒月给的糖,随后像是在中古店找到珍稀好物一样开心地笑了出来
“谢谢,丰川总务。我就先走了。”
“嗯,工作辛苦了。”
目送对方离开,柒月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印制精美的票券——羽丘女子学院公演单日票
他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票的背面附带着一张简洁的便签,字迹娟秀有力。
“致丰川君,承蒙初等部时联合交流活动的关照,望不弃。羽丘吹奏部,椎名真希敬上。”
椎名真希……柒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初等部时隔壁羽丘女中那位能力出众、人气貌似相当高的吹奏部部长
也是当时多校联合交流活动的主要对接人之一
自己确实在活动策划和资源协调上帮过一些忙,没想到对方至今还记得,去年和今年都寄来了她们重要公演的票
去年这些票,柒月都直接交给时任副会长处理了,对方后续好像找了个对音乐感兴趣的女朋友一起去了
“哦?羽丘的公演门票?”白银御行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我记得她们水平很高,在关东大赛中拿过奖。”
“嗯。是以前初等部时认识的部长寄来的。可能还有对方前学生会长的想法。”
柒月将票放在桌上,随口解释了一下缘由
“算是感谢吧,去年我直接交给了副会长,啊不是辉夜,是另一个。”
“吹奏公演啊……”藤原千花正趴在沙发上看一本少女漫画闻言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
“那一天是周六下午对吧?真不巧呢,我有重要的‘佩斯公园散步&新口味狗粮测评’实在抽不开身啦!”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她和自家狗狗佩斯的大头贴
白银御行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那天拍了三个班次的打工,搬家公司,送报纸,便利店,时间排的满满当当。”
他无奈地耸耸肩
“票是好票,可惜了。”
于是两张珍贵的内场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柒月手上。
他看了看票,目光自然地转向办公室里仅剩的另一人
正端坐在沙发上,看似专注处理文件,实则早已经竖起耳朵、将刚才的对话尽收耳中的四宫辉夜
“这样子,还是多一张票。”
柒月拿起一张票,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感觉
而一旁的辉夜听见了,脑内已经开始转动起来
‘来了!天命时刻降临!’
辉夜的心‘脏’加速跳动,面上却维持着完美的平静。
‘两张票会长和藤原都明确拒绝,柒月手上的两张票,他一个人不会去两天!所以——这时候就该他主动邀请我了!
两个人一起去听高雅的音乐会,在昏暗的观众席并肩而坐,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这、这不就是完美的约会场景吗?’
大脑如同高性能计算机般飞速运转,瞬间制定出名为“让柒月主动邀请我”的作战计划核心原则
绝对不能主动!身为四宫家的千金,更是生日后稍稍稍稍微倾斜的一方,若是再主动邀约,无异于自降身份!
未来在情感关系中恐怕会失去平等的地位!
还有,利用“只剩下我”的客观事实,辅以对音乐会“感兴趣”的微弱信号,诱使柒月主动开口!
“惊世智慧”与傲娇本能瞬间占领高地,指挥着辉夜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钢笔,微微侧过脸
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丝的向往语气,仿佛不经意地感叹
“啊拉……很早以前就听闻羽丘的吹奏部水平相当卓越,在关东地区也颇具盛名呢。”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自然”地扫过柒月手中的票
“没想到丰川同学你能拿到她们的内场票,真是令人意外。”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对这场公演有兴趣!我了解它的水准!我对票的来源表示欣赏!现在,舞台交给你了,快邀请我!’
柒月果然如他所料地接话了
“怎么,辉夜你对这种类型的表演有兴趣吗?”
他语气带着询问,似乎真的在确认她的喜好
‘上钩了!’辉夜心中警铃大作(兴奋版)
表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些许“被看穿”的羞涩,演技mAx的辉夜展现出了她应有的实力
辉夜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声音轻柔而带着点傲娇特有的拐弯抹角。
“要收是与否的话……答案是否的对面吧。”
辉夜的言语间带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抬起眼眸,直视柒月,眼中带着些微“你懂的”的狡黠光芒
‘成功了!如此完美流畅的引导!柒月,你果然无法拒绝与本人共度高雅艺术时光的诱惑!’
辉夜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高昂的情绪瞬间充满胸腔,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淡然
‘接下来,就等着他发出正式的邀请吧!哼,到时候本小姐还要稍微“考虑”一下再答应,以示矜持。’
“这样啊,那么这张票——”
柒月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问题得以解决的微笑
而听到这,还没等柒月的话语讲完,辉夜已经开始飘向周末
一定要穿上那套早坂推荐的常服,首饰什么的搭配完全不需要,白天鹅是不需要多余的装饰的。
即使这样,也能让柒月第一眼就失神吧,所谓男人不都是这样的生物吗。
然后让早坂爱安排最舒适的车去丰川家接他。想象一下柒月坐进狭窄(?)的后座,与自己并肩时那加速的心跳、微红的耳根……多么美妙的展开
然后是音乐厅昏暗的光线下,悠扬的管乐声中,柒月的手会不会……会不会“不经意”地伸过来
想要牵住自己的手
到时候自己是该矜持地躲开半秒,还是……
“——这样的话,这张票就交给你吧,祝你在演奏会上玩得愉快。”
然而,辉夜那堪称完美的“惊世智慧”却遗漏了一个最基础、最致命的可能性
那就是——柒月本人,根本没有去的打算!
她的得意与幻想,在柒月的话语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柒月笑着将其中一张深蓝色的票券递给辉夜
“祝……我?”
辉夜下意识地接过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大脑却一片茫然
‘祝我?不是祝我们?一定是口误了吧……真是的,柒月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口误呢。’
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辉夜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优雅地姿态,状似随意地追问,声音却带上了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姑且确认一下,柒月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去参观了?需要……安排车辆同行吗?”
她试图给柒月一个“纠正口误”的机会
但柒月已经低头开始已整理另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地像在讨论天气
“我?我不去啊。吹奏部公演的那天我正好约了星轨事务所的制作人谈新歌曲的编曲细节,走不开。”
咔嚓——!
那是辉夜内心世界彻底石化的声音,她整个人如同被施加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握着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刚才内心上演的所有精心策划、矜持傲娇、浪漫幻想……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无声地嘲讽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
自作多情?不,这简直是……史诗级的战略误判!
“可……可是……”
辉夜的声音带上了就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微弱颤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不是还有一张票吗,那张票……你打算怎么处理?”
辉夜死死盯着柒月手中剩下的那张票,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柒月终于整理好文件,转过身,看到辉夜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票,露出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笑容,解释道
“哦——这张啊。祥子圣诞节前在羽泽咖啡店偶遇椎名前辈之后就一直很感兴趣
她问过我知不知道她们下次公演的时间。我当时答应帮她留意,所以这张票是留给祥子的。
正好让她去来了解一下前辈和她说的那位同样优秀的妹妹椎名立希。”
轰隆——
最后一座名为“矜持与期待”的堡垒,在柒月这理所应当、充满兄妹情深的补刀下,彻底崩塌,化为齑粉
还有一同被寒风侵蚀的石化辉夜
辉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失去了颜色,仿佛成为了沙漠里的巨大石头,被风划过分裂为小石块
一时间,办公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柒月整理文件时纸张摩擦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一旁藤原千花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歌谣
“佩斯~啊~佩斯~”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与辉夜周身散发的,近乎实质化的灰白色绝望气息,形成了荒诞而惨烈的对比
白银御行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边异常凝滞的气氛,疑惑地从账本中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柒月一脸“就这”的清爽表情,再落到辉夜身上
只见那位永远优雅从容的四宫副会长,正死死捏着一张票,像一座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像,眼神涣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精神风暴
“啊,辉夜同学,不动了!”藤原千花一转头看到一动不动的辉夜,惊讶地跳了起来
白银御行:“???”
‘发生了什么,刚刚不是还说着音乐会的票吗?四宫同学这表情……怎么像世界末日了?’
而终于重启完毕地辉夜好不容易适应完身体然后又被柒月一句话给补刀了
“诶,你可以和祥子一起去嘛,一起去也有个伴,我也能放心,祥子她有时候虽然有点固执,但还是很好讲话的。
就算是中途想要离场,也请在开始的时候和祥子聊一聊吧。”
辉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默默地,极其缓慢的将那张此刻感觉无比沉重的门票塞进了自己文件袋最深处
动作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搭配老套的系统
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姿态,拿起笔,试图重新投入工作。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四宫辉夜,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窗外,那阵戏谑的寒风似乎吹得更加欢快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向远方,仿佛在嘲笑办公室里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史诗级“惊世智慧”惨败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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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午后的阳光带着冬日的慵懒,透过车窗,在丰川宅邸门前停泊的黑色豪华轿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宫辉夜端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深蓝色的羽丘公演门票。票的边缘因为被反复捏握而显得有些微皱
她最终还是来了
尽管柒月缺席,尽管精心策划的“约会”幻梦碎了一地
但“不能浪费柒月亲手交给自己的票”的这个念头,以及那句带着托福意味的
“就算是中途离场,也请在开始的时候和祥子聊一聊吧。”
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牵引至此。
所以,她没有盛装打扮,没有穿上那些只为惊艳某人的华服。
一身裁剪精良但款式简约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裙,搭配着深色的大衣,长发随意挽起。
该怎么说呢,有一种破罐子破摔所以随意让早坂爱搭配的感觉在里面。
丰川宅邸的大门打开,祥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车窗被轻轻敲响。辉夜抬眸,看到丰川祥子站在车外。
少女穿着深蓝色的学院风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裙摆露下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的头发精心梳理过,用一根点缀着细碎星钻的深蓝色头绳,在两侧扎起了双马尾
那头绳正是圣诞节柒月送给她的那一条
然而与这身精心搭配、透着少女清新感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祥子此刻的状态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紧绷。
白皙的肌肤下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清影
好像没有休息好
她微微抿着唇,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像一只高度戒备、随时可能炸毛的小猫
警惕而疏离地扫过辉夜的车窗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烦,别惹我,但我不得不上车”的低气压
车门被司机无声地拉开
祥子的目光与车内辉夜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相接,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
‘四宫辉夜……果然是她。一身常服?哼,是在彰显她所谓的随性,还是根本不屑于打扮?
无论是哪种,都掩盖不了她接近柒月的企图!
利用柒月的善良和才华,想把他拉进四宫家的权利漩涡,好让自己在那个冰冷的家族里多一个筹码吗?卑鄙!’
而车内的辉夜
‘丰川祥子……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是因为……柒月不在身边吗?
看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果然还是那个痴迷于兄长关爱、独占欲过盛的小女孩。
柒月平时一定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才养成了这种离不开哥哥的心态。’
无声的硝烟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弥漫开来。
祥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带着一种悲壮感,进入了车内。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也将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少女,彻底封闭在了一个狭小而充满张力的空间里。
“四宫前辈,真是麻烦你了。”
第90章 丰川同学和四宫前辈
祥子的声音响起,礼貌得无可挑剔,却像包裹着铁刺,毫无温度的同时相当坚硬。
她刻意使用了“前辈”这个疏离的称呼,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再看向辉夜一眼
“不用客气,祥子同学。”
辉夜的声音同样平静优雅,带着四宫家特有的、仿佛能丈量出距离感的腔调
“丰川同学说了,正好顺路就让我带带你。”
语气里刻意强调“顺路”二字,暗示这并非是专程接送,只是出于柒月嘱托的举手之劳
对话戛然而止,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两位大小姐之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并将空调温度默默调高了一度。
不知为何,他觉得后座有点冷了
祥子挺直着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微微蜷缩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纹路,试图忽略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女人。
柒月送的深蓝色头绳垂在肩头,但此刻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烦躁与对辉夜本能的敌意。
她不明白柒月为什么要让自己和这个女人一起去听演奏会!
祥子原本对今天的公演充满了期待——羽丘吹奏部的水平在业内小有名气
她曾经在月之森吹奏部作为学姐短暂替补时候,见识过高年级学姐们精湛的合奏技巧
那份流畅与和谐让她在印象深刻
她渴望在羽丘的舞台上再次感受那份纯粹的音乐力量,甚至计划着借此机会去认识一下椎名真希前辈
可一想到旁边坐着的是这个四宫辉夜,那份纯粹的额期待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只剩下强烈的不适感
祥子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内心却翻腾着对即将上演的音乐会的构想
她试图用音乐的美好想象驱散身边人带来的不快
辉夜敏锐地捕捉到了祥子望向窗外时,那个瞬间流露出的期待
她想起柒月的嘱托,也想起自己此次的目的之一
至少,要和柒月的妹妹建立起不那么敌对的关系。
看着这只浑身炸毛、充满戒备的的小猫,辉夜在脑中快速盘算着。
论安抚人心,她或许不算顶尖高手,但多年在四宫家复杂环境浸yin,察言观色和调整策略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自负、认真、固执……以及对柒月近乎偏执的珍视。’
辉夜心中快速评估着祥子的状态
‘换个交流方式吧。’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而不带任何压迫感,打破了沉默
“祥子同学,看起来对今天的公演很感兴趣呢。”
祥子没有做出什么应激反应,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她无法对这个柒月的同班同学恶语相向,也不能像对待讨厌的追求者那样冷酷处理
万一自己的态度被对方歪曲理解,再传到柒月耳朵里……
想到这里,祥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一贯的优雅和冷静,侧过头看向辉夜,语调平稳回应
“羽丘的吹奏部水平不低,会有所期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言语礼貌,只不过还是有些疏离
辉夜没有错过祥子眼底的警惕,她决定抛出试探性的诱饵
“祥子同学对丰川同学很喜欢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祥子的反应,果然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辉夜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熟稔
“柒月也和我说过不少关于祥子同学你的事情哦。”
“……嗯,是这样吗。”
祥子的声音顿了一下,虽然她向来不在意旁人的评价,但“柒月说的”这四个字,对她拥有着绝对的魔力
她无法抑制地想知道柒月会如何向别人描述自己
更何况,面前这个女人,确实是柒月在学校里接触最多的人之一
辉夜捕捉到了这些微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巧妙地借用了柒月的评价来引导
“柒月说过,他的妹妹虽然有时候有些固执,但本质上是个很好讲话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起,试图释放善意
“作为柒月的同僚和同班同学,我个人是很希望能和祥子同学你打好关系的。”
她在暗示:柒月认为你“好讲话”,那么为了符合柒月心中的想象,你是否也会稍微对我“好讲话”一点呢?
祥子沉默了,原来在柒月眼里,自己是“固执”的吗?
她自己回想自己是否有在柒月面前表现得过于强硬?
虽然深知自己的性格不易改变,但“在柒月面前表现出更好的样子”这个念头是存在的
“四宫前辈,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祥子开口,决定直接探一探辉夜的底,验证自己那个“拉拢棋子”的猜想
辉夜保持着温和的姿态
“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知无不言。”
她做好了应对各种关于家族、学业、甚至柒月习惯之类问题的准备
祥子直视着辉夜的眼睛,话语如同出鞘的小刀
“你对柒月,是不是有着占有的想法!”
话一出,祥子就有些懊恼
她原本想质问对方是否想“拉柒月进阵营作为棋子”但鬼使神差的,可能真的被那个“好讲话”所影响自己竟然稍微松口了一点
但这句话在辉夜的而耳朵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想法了
占有!
辉夜大脑的恋爱模块瞬间将占比拉高,在辉夜恋爱方面浅显的理解
“占有”就是恋爱方面的占有欲,祥子这是在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柒月?”
一瞬间,辉夜原本的小算计和冷静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戳中心中事的慌乱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声音也带上了微微颤抖
“在……在你看来,我的表现……很明显吗?”
辉夜这里的“表现”指的是自己对于柒月的那些示好行为
她问的是:我那些喜欢,已经明显到连你都看出来了吗?
然而,这句话落在祥子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祥子理解的“表现”是辉夜试图拉拢柒月将其视为己用的行为
辉夜这句带着羞涩和心虚的反应,在祥子的听起来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她承认了!她就是想独占柒月的能力和人脉!’
祥子心中的警报瞬间飙到最高!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愤怒
“难道不是吗?从那次晚宴上,你专门给柒月的那张手写邀请函开始!单独探讨音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邀请吧!”
祥子越说越觉得证据确凿,语气也带上了指责的意味
这番话在辉夜看来,更是坐实了祥子看穿了她对柒月的“非分之想”
原来自己试图显得不那么刻意的“邀请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柒月的妹妹眼里)
竟然如此昭然若揭地像在约会邀请!
辉夜的脸更红了,羞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祥子看着辉夜明显“心虚”的表情(实则是羞耻)
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挺直脊背,如同守护珍贵宝物的红龙,发出了最后警告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允许你因为那些肮脏的目的接近柒月的!收起你的心思吧!”
肮脏的行为?!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彻底将辉夜打懵了!她心中刚刚萌芽的
甜蜜又忐忑的幻想,被祥子毫不留情地贴上了“肮脏”的标签!
还没开始,就被柒月最重要的家人如此坚决地否定和排斥……
这简直是通往恋爱之路的最大障碍
巨大的挫败感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瞬间淹没了辉夜
她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情绪稳定,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改变祥子对自己的看法
“祥子同学!你误会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辉夜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脸上褪去红润,显得有些苍白和慌乱
“我对丰川同学……他……我们只是……”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却又不能直接说出“我喜欢他”这种话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那些许祈求的意味,身体也下意识地向祥子那边倾了倾
祥子被辉夜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中“辉夜”的慌乱姿态弄得一愣。
对方这激烈的否认和恳切的态度
反而让她有些迷惑了。
难道……自己的判断过于武断了?还是……她隐藏得更深?
车厢内剑拔弩张的冰冷氛围,因为辉夜的“崩盘”和祥子的短暂困惑,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缓和。
不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混杂着疑惑,警惕和一丝丝……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微妙的气氛
“辉夜小姐,祥子小姐,音乐厅到了,前面好像有车堵住了停车场,所以可能需要您两位步行一小段。”
祥子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清新的空气涌入,让她从刚才那场混乱的对话中稍稍清醒。
她看了一眼车外,果然,会馆的门口人头攒动,各种车辆排起了长龙。
她没有看辉夜,径直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和那根深蓝色的头绳,仿佛子啊重新披上自己的盔甲。
辉夜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跟着下了车。
她想着祥子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期待的音乐会还没开始,她和柒月的妹妹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了。
柒月那语句“聊一聊”的嘱托,带来的结果恐怕远超出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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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二月的阳光透过猫头鹰之森文化会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温暖却并不灼人的光线
森铃大厅的外墙如同巨大的镜面,映照着街道的喧嚣与往来的人影
辉夜和祥子沉默地走在通往入口的路上,玻璃上映出两个身影
一个略显急切不安,一个则保持着刻意的疏离
清晰地描绘出两人之间尚未消散的尴尬与张力。
辉夜几次欲言又止,她迫切地想继续车内那个关于她“清白”与“未来”的话题
急于向祥子澄清那致命的误会
然而祥子显然比她更清楚利害,她目不斜视地走着,步伐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坚定
她太明白“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尤其是在这个音乐氛围浓厚的场所
一旦被路人听到并认出她们与那位“新秀作曲家”的关系,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
因此,她紧闭双唇,将所有的疑问和宣告都暂时压下。
这份刻意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验票口。
验票员在她们手持的、明显是位置极佳的内场票上娴熟地打上一个小孔,并简洁地指引了通往座位的方向。
入口处的公告栏牌上清晰地罗列着周末两天的演出安排
周六上下午属于羽丘吹奏部,周日则是地方职业交响乐团的舞台。
看来这场音乐盛宴并非单靠羽丘撑起,规格颇高
两人按照指引来到内场。
她们的座位视野极佳,虽然没有达到最好,但也能通过两人不错的视力将舞台上的细节尽收眼底。
此刻,厚重的帷幕半垂着,遮住了后方的神秘,舞台灯光尚未亮起,只有观众席低低的交谈声在空气中浮动。
随着两人落座,柔软的座椅包裹住身体,短暂的安静反而让刚才车内未尽的交锋更加凸显。
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待。
表演开始后,无论是沉浸在音乐中还是结束后着急着去找椎名真希前辈
(柒月说了,报上他的名字应该管用)
都不再是谈话的时机。
现在,就是此刻,必须把话说清楚
四宫前辈,祥子的声音并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侧身,目光直视着辉夜
“趁着演出还没有开始,我就直说了吧。免得一会开始或结束,就没有机会了。”
辉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来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迎接祥子新一轮“指控”的准备
祥子接下来的话,简洁而有力,如同敲下的定音锤
“柒月,不会成为谁的独有!所以,请你收起把他占为己有的想法!”
这是祥子心中最深的担忧,也是她对辉夜最根本的警告
表达的意思是“无论你是想把他当做棋子,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行!”
‘怎么这样!’辉夜内心几乎是崩溃地呐喊
祥子在拒绝她上的态度是那样的斩钉截铁,这让辉夜感到一阵绝望。
看来通过家人认可来推进关系的“既定事实”路线,在祥子这里是彻底行不通了。
巨大的挫败感让她瞬间调整了策略——既然无法说服祥子接受,那就先稳住她!
至少不能让她成为告密者和阻碍者!
首要目标,是阻止祥子把今天这场灾难性的对话内容透露给柒月!
辉夜几乎是立刻切换了表情和语气,用上了四宫家女性最强的杀招
技能[纯真无垢(装可爱)]发动
这是四宫家独传的交涉术,据说在这经过计算的表情声音面前,连神明都会心动
“我……我不否定我对柒月抱有的感情!”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颊又有些红润,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祥子惊讶的眼睛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对柒月绝对没有任何肮脏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做什么奇怪的决定,或者利用他!”
她的语速加快,好似急于表达诚意
“所以,祥子妹妹,请你……帮我保密!今天我们在车里的谈话,还有现在收的这些,请不要告诉柒月,好吗?”
她甚至用上了“祥子妹妹”这样带着些许亲昵的称呼
“感……感情?”
祥子为辉夜的表现所惊讶,而这个词就像一颗落入象棋棋盘的围棋棋子
一下子将祥子的思考模式弄乱
她原本构建的、关于辉夜试图“拉拢柒月作为家族棋子”的整个逻辑大厦,因为这个词的出现而开始剧烈摇晃
她看着辉夜此刻的表情——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也不是之前车内被误解时的羞涩慌乱
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和……紧张?
祥子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辉夜从晚宴邀请、音乐沙龙、生日邀约、到今天的公演同行等一系列行为重新串联审视
一个被她完全忽略、或者说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击中了她
“原来……四宫前辈你——”
祥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辉夜
“——对柒月……是那种感情?!”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辉夜那些在她看来充满算计的行为,背后驱动的并非冰冷的利益
而是……少女心!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甚至让她暂时忘了“占有”的愤怒
辉夜看着祥子恍然大悟的表情,也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她几乎要扶额叹息
“‘原来’?!祥子妹妹!你……你一开始宝物想成什么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无奈,甚至带着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这位柒月的妹妹,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处心积虑利用柒月的卑鄙小人?
难怪她的敌意如此之深!
空气仿佛凝固
然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尴尬、释然和啼笑皆非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祥子脸上那层坚硬的防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大半
虽然依旧觉得有些别扭,但至少,那个“卑鄙阴谋家”的可怕形象是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嗯,眼光不错,但显然脑子在这方面不太好使的恋爱脑前辈
这个认知,让祥子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第91章 真希的表演/柒月的消息
甚至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哼,就算你喜欢他,柒月最在意的还是我!
误会虽然澄清,关系也因着戏剧性(喜剧性)的真相揭露而得到显着缓和
但两人之间的微妙感依旧存在
祥子依旧警惕着这位可能“抢走”柒月注意力的前辈,
而辉夜也深知,要获得柒月的青睐,这位妹妹大人依旧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就在这时,观众席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亮起,半垂着的帷幕开始徐徐拉开。
一位身着优雅酒红色礼服的主持人款步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聚光灯柔和地打在她身上,映照出精心修饰的妆容,露出一个专业从容的微笑
“……(省略无意义的打招呼)”
祥子专注地听着开场词,忽然感觉主持人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蹲在那停留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定睛仔细一看,那位在聚光灯下仪态万方的主持人,眉眼间透出的熟悉感让她心头一跳
那不正是之前在羽泽咖啡店有过一面之缘的椎名真希前辈吗?
化了精致的舞台妆,换上了靓丽的礼服,与咖啡店里那个带着些许随性和前辈风范的形象判若两人
难怪一时间没认出来
随着椎名真希流畅的开场白结束,她优雅地行礼退场。
紧接着,由长笛,单簧管和竖琴组成的乐器组合奏响了轻柔而充满希望的开场序曲
祥子知道,椎名前辈作为羽丘吹奏部引以为傲的首席小号手,她的重头戏还在后面,这开场曲只是暖场,她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大放异彩。
开场曲的余音袅袅散去,舞台灯光再次调暗
工作人员们迅速而无声地上台,进行着最后的音响设备微调
确保声压稳定在85-90分贝这个最舒适的聆听区间
短暂的五分钟准备时间,观众席里弥漫着期待的嗡嗡声。
灯光重新亮起,半垂着的帷幕彻底拉开!
完整的羽丘吹奏部赫然展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整齐划一的黑色演奏服,锃亮的乐器,年轻的演奏者们专注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指挥棒坚定地落下,饱满而和谐的合奏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对祥子而言是一场纯粹的听觉与心灵的盛宴。
她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身体微微前倾,完全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
从春日萌发的清新灵动,到夏日烈阳的澎湃激情,再到秋日私语的深邃感怀,最后是冬日暖阳的静谧与希望
羽丘吹奏部用精湛的技艺和饱满的情感,完美诠释了“跨越四季的旋律”这一主题。
椎名真希的小号SoLo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清凉高亢的音色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充满了力量感与感染力,每每响起都引来台下听众的无声赞叹。
辉夜虽然见识过更高水平层次的表演,但羽丘的这一份青春活力却是哪一个职业乐团都不曾拥有的
‘也算是拓展了世面吧。’
终于,最后一曲的额语音在指挥干净利落的手势中完美收束。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
全体演奏者起立,向观众们鞠躬致谢,
观众们热情地安可呼声此起彼伏,
指挥微笑着带领乐团返场,加演了一首节奏欢快、充满活力的安可曲,十分钟的额外馈赠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不过,组织者显然早有准备,预留了足够的弹性时间,并未影响后续的安排。
当场馆的照明灯再次亮起,宣告着本场演出的正式结束时,祥子立即起身,目标明确地朝着靠近后台出入口的走廊方向走去。
辉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在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果然有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她们。
祥子没有丝毫慌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将手中那张印有特殊位置的内场票递了过去,语气温和的说道
“麻烦您,将这张票,以及‘丰川柒月’这个名字,转交给后台的椎名真希前辈。我们是她的朋友,就说丰川君带来问候。并希望能短暂拜访一下。”
工作人员看着祥子优雅的举动和手中那张位置不错的票,又听到“丰川柒月”这个名字
外加上祥子的态度良好,完全没有与仪态匹配的架子,非常乐意帮这个忙。
他留下了一位同事继续值守,自己拿着票快步走向后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工作人员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对祥子和辉夜露出了微笑
“椎名部长请两位进去,请跟我来。”
在略显嘈杂但充满兴奋余韵的后台休息室里,椎名真希正被一群刚刚结束演出的部员们围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称赞着部长今天超常发挥的技艺和那身漂亮的礼服。
椎名真希脸上带着演出成功的喜悦和一丝疲惫,但当她看到象征性和辉夜走进来时,结束了和部员们的谈话,主动迎了上去。
祥子微微欠身,状态优雅地自我介绍
“椎名前辈,下午好。我是丰川祥子,柒月的妹妹。这位是四宫辉夜,柒月的同班同学,也是学生会的同僚。”
椎名真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特别是在祥子身上停留了一下,了然地点点头,笑容真诚
“果然来了,看到票上的位置时,我就猜到会是柒月身边重要的人。很高兴见到你们,祥子同学,四宫同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前辈的爽朗和了然。
祥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今天前来,一是想当面表达对前辈精彩演出的敬佩,有幸结交;二是代柒月向前辈问好以及代为传达柒月无法亲自前来的歉意。
他今天正好约了星轨事务所的制作人,在谈事务,实在分身乏术。”
祥子的措辞得体,既表达了歉意,也巧妙地抬出了柒月忙碌的“正事”,让人无法挑剔。
椎名真希理解地笑了笑,爽快地拿出手机和祥子交换了Line联系方式。
“柒月的问候,收到了,谢谢你们专门跑一趟。至于不能来嘛。”
她耸耸肩,笑容里带着调侃
“我早知道丰川同学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体质,虽然他自己说过其实不想管那么多事情,但他的体质就是事情会找上他的那种。”
椎名真希将两瓶水递给两人,询问是否需要,两人顺手接下。
“不过,丰川那家伙,总是在追逐些什么,以前被他开导过一次就知道他的性子了,慢点好。”
“开导?”
祥子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她从来没有听闻的细节,眼中闪过惊讶和探寻。
柒月还有这样帮助椎名前辈的经历?
椎名真希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眼中带着过去的追忆和感慨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祥子同学如果想知道细节的话,就去问柒月吧。你就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释然
“……就说我同意了,让他告诉你吧。”
这似乎是一个只有柒月才懂的暗号或约定。
随后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演出的感受,祥子再次表达了感谢,两人便向椎名真希道别,在对方和善的目光中离开了休息室。
全程,辉夜都安静地站在祥子身侧,像一个尽职的观察者。
她看拿着祥子如何从容不迫地与工作人员交涉、如何得体地自我介绍和说明来意
如何在表达歉意时滴水不漏,又如何敏锐地捕捉信息并点到为止地结束话题。
整个过程相当行云流水,不卑不亢,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社交手腕和清晰的逻辑。
这完全颠覆了辉夜之前对祥子“固执、任性、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的刻板印象
‘优秀的社交能力,简洁有力的引导,不拖泥带水的交流……’
辉夜在心中默默地评价着
‘看来,丰川祥子也是一块不容小觑的原石呢。’
她意识到,柒月珍视的这个妹妹,绝非温室花朵那么简单。
这让她对祥子,以及未来可能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审视。
走出会馆,傍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祥子停下了脚步,转向辉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礼貌但带着疏离
“四宫前辈,演出结束,拜访也完成了。我们就此分别吧?非常感谢您今日的接送。”
她显然不想再麻烦对方。
然而辉夜心思流转。
一来,祥子今天的表现让她产生了新的兴趣和评估;
二来,她也想再观察一下柒月不在的时候,祥子的行动模式;
还有,柒月那句“聊一聊”的嘱托,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后台拜访,有了点后续观察的价值
于是,辉夜轻轻摇头
“现在散场,人流混杂,天色也渐晚。让祥子妹妹你独自回去,无论是柒月还是我,都不会放心。请上车吧,我送你回府上。”
祥子看着辉夜平静的眼神,知道在推辞反而显得刻意,也明白对方说的在理。
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对,顺从地再次坐进了辉夜的车里。
车辆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驶向丰川宅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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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结束了今天在星轨音乐的工作。偶像事务所那边的行动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关于扩大星探范围、发掘“路人偶像”的提议刚下达不久,今天他就已经收到了数份来自不同区域的初期观察报告。
他坐在返回宅邸的专车后座,车内光线柔和,窗外是流动的都市夜景。
他拿出私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停顿了片刻。
没有过多的铺垫,他直接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近况如何?」
信息发出后,他才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开始快速浏览上面的汇总信息,指尖划过屏幕
评估着这些与初音潜在相关的初步反馈,大脑仍在惯性地处理着工作与私人计划交织的线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正在公寓里预习次日功课的初音,听到了旧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这声音与她为家人、学校通知或其他联系人设置的特殊提示音都不同——这是默认的消息提示音。
这正是初音设下的小小机关。她将旧手机里所有可能联系她的人都设置了独特的音效,唯独保留了柒月这个号码的提示音为系统默认。
这样一来,只要听到这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叮咚”声,她就知道是他。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晓,在旁人听来,这不过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垃圾短信或系统通知,完美地隐藏了这份独属于她的期待与悸动。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初音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加速跳动起来。
她立刻放下笔,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果然显示着那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以及那句简洁的问候:「近况如何?」
看着这短短四个字,初音的心绪复杂难言。
近况?她该如何描述这充满了陌生、孤独、寻找与一丝微弱希望的东京生活?
告诉他钱包丢了又找回,只剩下最重要的储存卡?告诉他她在学校靠着提及他的名字才勉强融入话题?
还是告诉他,一个来自丰川家族旗下事务所的星探,递给了她一张可能改变命运的名片?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最终,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谨慎地回复了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信息:
「一切安好,正在适应。谢谢关心。」
她将所有的波澜壮阔,都小心翼翼地收敛在了这平淡的语句之下。
柒月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那个特定号码的回复
目光扫过这行简短而克制的文字,柒月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一切安好?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初音是如何抿着唇,谨慎地筛选词汇,将所有的艰难与不确定都隐藏在平静的回复之下。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自我保护,恰恰说明她正在经历着并不轻松的适应期。
然而,她能回复,并且语气平稳,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至少证明她目前安全,并且……没有完全封闭自己。
这条回复,像是一块小小的探路石,确认了通讯的畅通。也让他下一步的计划,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他将手机屏幕按熄,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勾勒接下来的布局
核心的一步,就是推动初音进入“丰川映画”偶像事务所。
这是一次对定治祖父底线至关重要的“测量”。
柒月非常清楚,祖父丰川定治将初音安置在东京,核心目的就是隔绝她与丰川家主家成员的接触。
但这份“禁令”的范围究竟有多广?是绝对禁止她触碰任何与“丰川”二字相关的企业,还是仅仅限制她不能直接接近家族核心成员以及主要宅邸?
只要初音能够成功踏入“丰川映画”的大门,就意味着定治祖父默许了这种程度的“接触”。
一个集团旗下、相对外围的偶像事务所,或许在祖父眼中,尚不足以构成对家族核心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偶然”被星探发掘,而非他柒月直接干预的结果。
这细微的差别,就是柒月可以运作的空间。
一旦初音被允许进入事务所,那么后续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他可以动用自己在星轨音乐的影响力,以“合作”、“资源优化”等合情合理的名义,间接地为初音争取培训资源、曝光机会,甚至……为她量身打造合适的出道计划。
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偶像组合雏形。
纯田真奈——那个他亲自挑选、嗓音清亮、充满潜力的少女,无疑是初音最理想的搭档。
真奈的元气、开朗和外向,可以很好地中和初音身上可能存在的疏离感和内向,形成互补。
更重要的是,真奈是他早已观察并认可的“自己人”,将初音与真奈绑定,不仅能提升组合的整体潜力,更能确保初音在事务所内,处于一个相对可控且有利的环境中。
这一切的前提,都系于初音能否被成功招募,以及祖父那难以揣度的意志,是否会在此刻落下阻挠的闸门。
柒月轻轻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危险的棋,赌的是祖父对“无关紧要”之事的容忍度,以及对继承人某些“无关大局”兴趣的默许。
他需要等待,等待星探那边传来确切的消息,等待一个看似“自然”的时机。
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车辆平稳地驶入丰川宅邸的大门。柒月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模样。
第92章 真希过往
也就在这时,一阵流畅而舒缓的钢琴旋律,如同夜晚静谧的溪流,幽幽地传入耳中。
琴音来自宅邸内的音乐室,但现在好像并没有关上隔音的大门。
这熟悉的琴声让柒月放下公文包,循着乐声,缓步走向音乐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室内的景象一如他所预料。柔和的灯光如同聚光灯般洒落在房间中央那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上。
祥子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映入眼帘,她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指尖在黑白琴键上优雅地起伏跳跃。
手感需要培养,技巧需要维持,这是所有音乐人都深知的道理
“用进废退”绝非虚言。
即便早已不再进行强迫性的音乐课程,柒月和祥子也保持着练习的习惯,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并未打断祥子的演奏。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身心仿佛已与身前的钢琴融为一体。
那双白皙灵巧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起伏、跳跃、滑行、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音律感。
流淌出的旋律轻盈而温暖,带着雀跃和喜悦。
柒月倚在门框边,没有出声,也没有拿起小提琴加入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祥子此刻的心情……应该相当不错。柒月几乎可以断定。
原因无他只因那架钢琴,正在代替它的主人“说话”。
祥子的演奏向来富有感情,她的指尖仿佛能直接触及灵魂,将内心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注于音符之中。
此刻流淌出的旋律,没有阴霾,没有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溪水般的清澈喜悦。
而这份喜悦,对于忙碌了一整天的柒月而言,相当于一剂最有效的良药。
所有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清澈温暖的琴音温柔地抚平、熨帖。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在职场打拼了一整天的普通上班族,忍受了上司的责难、工作的繁重、甲方的刁难
在身心俱疲地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温暖的灯光、飘香的饭菜,以及爱人系着围裙、带着温柔笑意望过来的目光,和一句轻声的“辛苦了”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辛劳似乎都有了归处,得到了慰藉。
人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守护那些真正需要、真正珍视的东西?
对柒月而言,此刻眼前这静谧温馨的画面,这流淌着喜悦音符的空间,这能够无忧无虑沉浸在自己热爱音乐中的祥子
这一切,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珍宝。
只要能看到她这样安稳的、快乐地演奏着,那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便都有了意义和价值
他安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位最虔诚的听众,欣赏着独属于祥子的乐章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水滴般轻轻落下,余韵在空气中袅袅散开
祥子的双手缓缓离开琴键,掌心相合,轻轻置于并拢的双膝上。
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向陪伴她完成的钢琴致意。随后她站起身,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
祥子微微歪着头,银灰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根深蓝色的头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双如同融金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清晰地倒映着柒月倚门而立的身影。
瞳孔里盛满了纯粹的、看到柒月归来的欣喜。
“欢迎回家,柒月。”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演奏后特有的满足感,如同最温暖的溪流,瞬间流淌过柒月的心田
柒月脸上也漾开了温柔的笑意,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直起身,走向那个被音符和暖意包裹的祥子。
“嗯,我回来了。”
低沉而温和的回应,如同一个完美的休止符,为这归家的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祥子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琴键,金色的眼眸却一瞬不怠损地凝视着柒月,带着好奇以及些许探寻
“呐,柒月,我今天见到了椎名真希前辈了。”
祥子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柒月正在测试一把电吉他的弦准,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祥子能见到真希,本就是预料之中。
“前辈……很厉害。穿透力十足,不愧是羽丘的招牌。”
祥子由衷地说,回想起舞台上那穿透力十足的小号声。
“但她提到了一件事,一件你从没告诉过我的事。”
祥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控诉,像是在抱怨柒月的“隐瞒”
柒月终于抬起头,看向祥子
“哦?什么事?”
“她说,以前被你‘开导’过一次。”
祥子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状
“说‘早就知道丰川同学是那种闲不下来的性子,总是在追逐些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很了解你的样子?”
她不仅好奇椎名真希的过往,更想抓住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强大、可靠、偶尔严厉但更多的是温柔的柒月
那个似乎从未展露过“开导他人”这一面的柒月。
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柒月?
柒月放下吉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淡淡的追忆之色。
“啊……是那件事啊。”
他走到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琴盖,转身靠在窗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祥子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柒月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祥子立刻搬出了今天得到的“尚方宝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和不容拒绝
“而且!真希前辈说了——‘想知道的细节,就去问柒月吧,就说我同意了’!”
她模仿着椎名真希的语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柒月
“前辈已经同意了,快告诉我吧!”
看着祥子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爱模样,柒月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思绪飘回了去年六月,那场喧嚣而盛大的多校联合文化交流活动。
巨大的露天会场人声鼎沸,彩旗飘扬。
舞台上,各种社团的表演轮番上场,舞台下,美食摊位香气四溢,游戏区欢声笑语。
这场由多所知名高等部联合承办的文化盛宴,在柒月提出的,极具包容性和可操作性的方案框架下,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作为被推举为现场总协调的“活动总管”,柒月佩戴着醒目的黄色袖章,手持对讲机,身影穿梭在各个区域之间
左右晃动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流、摊贩、舞台,确保每一个环节都顺畅无阻。
他刚刚处理完一处临时摊位用电超负荷的隐患,又协调了某个社团因道具损坏急需替补的突发状况
脚步几乎没有停歇——正如椎名真希所言,那时候的他确实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总是在“追逐”着活动的完美运行,追逐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并及时填补。
当晚的重头戏之一,是着名乐队Roselia的现场演出以及地方职业乐团的演奏。
不过羽丘吹奏部在热场的环节中展现出了远超普通学生社团的专业水准,尤其是担任首席小号的椎名真希
其清亮饱满、充满表现力的演奏,赢得了满堂喝彩,也引起了职业乐团指挥的浓厚兴趣。
演出结束后的喧嚣余韵中,椎名真希独自一人溜到了相对僻静的活动中心顶层天台。
傍晚的风带着白天的暑气吹拂着她微微汗湿的头发。
真希刚刚接完一个电话,此刻正有些烦躁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下方依旧灯火辉煌、人潮涌动的会场。
职业乐团的指挥亲自打来电话,表达了强烈的招募意向,希望她能够加入他们,即便是以学生的身份。
这是一个对任何热爱音乐的人来说都极具诱惑力的机会,意味着更专业的平台、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椎名真希脑海中浮现的,是羽丘吹奏部训练室里,大家挥汗如雨一起练习的画面
是比赛失利时互相安慰的泪水;是这次联合演出前,后辈们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目光。
“部长,我们一定可以的!”
她承载着整个社团的期待,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如果选择了职业乐团,高强度的排练和演出行程,必然让她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全身心地投入社团活动,陪伴着那些视她为榜样的后辈们。
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诺……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用这句话暂时搪塞了对方的热情,挂断了电话,内心的挣扎却更加强烈。
“不好意思,我并非有意偷听。”
一个平静的少年声音突然从侧后方阴影处传来
“该说是恰好呢,你的电话内容我都听到了。先说声不好意思。”
椎名真希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秀知院初等部纯白制服、戴着黄色总管袖章的黑发少年从阴影中走出。
他身形挺拔,眼神清澈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虽然对话内容被听去了,但真希此刻心情纷乱,也无意追究一个陌生人的无心之举。
“没事,我不在意。”
真希摆摆手,又将目光投向下方当喧闹的人群。
同学们三五成群,享受着这难得的盛会,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从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各个学校的大本营,甚至能够看到临时医务处闪烁的灯光。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去和朋友们玩吗?”
真希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口问道
她有些烦躁,竟然想通过和一个陌生少年展开话题来缓解内心的纠结。
少年——柒月——走到她身旁的栏杆处,同样俯瞰着下方,语气平淡却带着职责的笃定
“对于我来说,在这个视角看着同学们玩耍就够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
柒月晃了晃手中的对讲机,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醒目的袖章
“还能及时处理。”
“活动总管?”
真希看清了袖章上的字样,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柒月
“你就是丰川柒月?没想到是个初等部学生啊……这么年轻真是要把我们这些高年级的前辈比下去了呢。”
她想起宣传册上关于“黄色袖章”人员的说明
“遇到问题就找他们。”
原来最高负责人就在眼前。
“前辈过誉了,只是有幸得到各个学校的会长们认可罢了。”
柒月的回答谦逊得体,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忽然,他按下对讲机
“章鱼烧摊前的行动人员,请立即赶到西门入口协助疏散堆积的人群,注意安全,收到回复。”
“收到!”
指令清晰,反应迅速。
真希看着柒月沉着指挥的样子,心中一动。
这位年轻的总管,似乎有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没想到丰川总管观察得这么细节……”
真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都说有问题可以找带黄色袖章的人帮忙,那我……也可以找你帮忙的吧?”
她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柒月侧过头,看向这位明显心事重重的学姐,语气平静但带着界限
“如果是关于这场活动本身的问题就行。其余的关于个人的问题,恕不奉告。”
他的原则很清晰。
“诶?这么严格吗?”
真希有点失望,但还是不死心,换了个说法
“就……我的一个朋友啊!他在社团演奏的很好,然后在这个活动上被职业乐团看上了。
但是去职业乐团的话,就没办法和自己牵挂的后辈们在社团待更多时间了,所以正烦恼这个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朋友”的烦恼
“‘朋友’嘛?”
柒月的目光在真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带着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说
“根本不需要在这方面烦恼不是吗?”
椎名真希:“啊?”
“因为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拒绝对方的邀请。”
柒月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样,你的‘朋友’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在社团里,继续陪着同学们。”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却也是最“安全”的选项
“可——”真希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内心渴望的不说是两全其美……或者至少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柒月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轻轻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但是,你想要听到的,或者说,你‘朋友’真正想要的答案,恐怕不会从我的口中得到哦。”
他的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那——”真希有些急切,又有些茫然。
柒月转过头,再次望向下方灯火阑珊的会场,声音温和却带着引导的力量
“回到你的社团去吧。去和社团的大家,公布这个消息。然后……”
柒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你就会得到答案了。相信你乐团的大家,相信你们之间的羁绊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距离,落向羽丘吹奏部的大本营方向
“羽丘吹奏部大家的表演,我听过了哦。声音里表现出的……都是温柔而坚定的气息呢。”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椎名真希瞬间怔住了。
公布消息?相信大家的羁绊?
柒月没有给她更具体的建议,却给她指明了一个方向
一个直面内心,也直面伙伴的方向!
她一直纠结于自己的选择会给社团带来什么,却忘了去聆听社团成员们会给她什么回应!
那份属于羽丘吹奏部的“温柔而坚定”的气息……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
恍然大悟的神情在她脸上绽开,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对着柒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要跑。
“顺带一提,羽丘吹奏部的同学们,都在西南角的大本营,别走偏了。”
真希的脚步一顿,回头对着柒月露出了一个释然又感激的笑容
“谢谢!”
随即,她像一阵风一般冲下了天台,关上了通往喧闹世界的门。
柒月的讲述平静而简洁,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将那个夏夜天台上的对话和关键场景重现。
祥子听得入神,仿佛能看见那个人群中穿梭协调、在天台上洞察人心、用四两拨千斤的话语点醒迷途学姐的柒月。
“没想到,真希前辈那样看起来坚定可靠的人,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呢。”
祥子轻声感叹,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柒月身上,带着一丝调侃和更深的理解
“不过,柒月你也挺会开导人的嘛,真是看不出来。”
柒月从窗边走回钢琴旁,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
“即便没有我,以追星前辈的性格和对社团的责任感,她最终也会做出同样的决策。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他习惯性地将功劳归结于他人或必然性,就像他总认为自己只是“恰好”在某个位置做了该做的事。
祥子却摇了摇头,走到柒月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但这已经足够好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柒月否定的力量
“你看到了她的烦恼,然后没有袖手旁观,还给了她一个方向,让她更快地看到自己的心,也看清了伙伴们的心。
这难道还不够好吗?难道非要惊天动地才算是帮助吗?”
柒月看着祥子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百分之百的信任和理解。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祥子的头发。
“嗯,你说的也是。”
柒月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内心流过的暖意
第93章 初音拒绝/初音答应
当初音结束周末的课程回到那间窗明几净,却总缺少烟火气的公寓时,过道的灯光已经亮起。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促,暮色早早地浸染了东京的天空,透过窗户望出去,是连绵不绝的、由无数窗格与灯光构成的冰冷星河。
她脱下略显单薄的外套,寒意似乎已经沁入骨髓。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却同时触到了两张质地不同的名片。
她将它们掏出来,摊在掌心。
一张是触感略带粗糙的广告用纸,边缘印着温馨的咖啡杯图案和“西川咖啡”的字样,背面是店长西川女士亲手写下的区别于打印上去的联系电话。
另一张,则是光洁挺括的专业名片,“丰川映画”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反射出些许冷芒,下方是初音自己记录的星探小宫和那位自称三泽的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两张名片,仿佛代表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此刻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等待着她的抉择。
初音走到窗边,凝视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光之河流。
她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窗台上,就着都市的霓虹光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选择咖啡店,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她能拥有大量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可以继续埋头在那些艰深的乐理书籍里,可以对着网络上的教程一点点磨炼唱功,可以在无人打扰的深夜,尝试将心中翻涌的情绪谱写成蹩脚却真诚的旋律。
一份稳定的、哪怕微薄的薪水,也能让她在留下生活费后,或许还能攒下一点点,寄回那个遥远的海岛,稍稍减轻母亲肩上的重担。
对于一个对偶像行业几乎一无所知的初学者来说,这似乎是更稳妥、更理智的选择。
像竹子一样,花费数年时间深深扎根,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场酣畅的雷雨,再破土而出,直指云霄。
这很安全,很符合常理。
但是……
初音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妹妹初华那双含着泪光、却无比闪亮的眼睛,耳边回荡着她将梦想用力托付给自己的话语
「姐姐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偶像的!!!!!」
还有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柒月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对她说:“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
她跨越海洋,背负着家庭的期望和那份沉重而隐秘的渴望来到东京,不是为了继续“准备”的。她没有时间像竹子那样从容不迫地等待。
她更像是被命运一脚踢出巢穴的雏鹰,下方是万丈深渊,她必须在坠地粉身碎骨之前,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扇动稚嫩的翅膀,学会飞翔。
如果此刻选择了咖啡店,选择了那条看似安全稳妥的道路,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回避。
回避那条更艰难、更不确定,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更快触碰到梦想的路径。
这一次的回避,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畏惧”深深烙印在心里。
下一次,当类似的机会再来临时,她或许会找到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还需要准备”。
久而久之,那份冲向天空的勇气会被消磨殆尽,最终,她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只只能在地面奔跑,却永远失去了翱翔能力的“走地鸡”。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未来。
想到这里,初音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拿起了那张印着咖啡杯的名片,另一只手抓起了手机。
拨号音响起,很快,那边传来了西川店长温和亲切的声音:“莫西莫西,这里是西川咖啡。”
“西川店长,晚上好。我是有来到店里的,三角初音。”
“啊,是三角同学啊!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真的很期待你的加入哦。”店长的声音充满了热情。
初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给予我这次机会,以及您的好意。但是……非常抱歉,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不接受这份兼职了。辜负了您的期待,真的非常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传来店长依旧温和,却难掩失望的声音
“这样啊……没关系的,三角同学。我尊重你的决定。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来。”
“谢谢您,店长。再见。”
挂断电话,初音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她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几乎是立刻,初音就拿着那张名片伸出窗外,但想了一下扔掉和撕毁都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于是初音将那张承载着安稳可能性的名片,用力塞进了抽屉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夹层里,将这个选项彻底封存。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锁定在窗台上那张仅剩的、“丰川映画”的名片上。
冰冷的烫金字体,此刻却仿佛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比刚才拒绝咖啡店时还要急促。
她知道,一旦拨通这个号码,就意味着她正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未知的荆棘,还是璀璨的星途,无人知晓。
她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
用着新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名片上那个属于经纪人三泽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弦上。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通了。
“莫西莫西,您好。”一个干练、利落,带着职业化礼貌的女声传来,并非那天遇到的小宫星探。
“您、您好!”初音连忙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
“请问是三泽女士吗?我是三角初音。之前,贵事务所的小宫星探给了我这张名片……”
“啊,三角初音小姐!”对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语气中的热情几乎是扑面而来,好到有些超出初音的意料
“是的,小宫和我提过您!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联系!您决定好了吗?”
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喜笑颜开的欢迎态度,让初音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这么大的一家事务所,对一个毫无经验的陌生人,竟然如此热情?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坚定地回答
“是的,三泽女士。我考虑清楚了,我愿意接受事务所的挖掘,希望能够成为丰川映画的一名……偶像练习生。”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三泽经纪人的声音充满了欣慰
“那么,我们就尽快安排您来事务所进行初次面谈吧,这可以算是进入事务所的初筛阶段。您看明天下午两点钟方便吗?”
“明天下午两点……可以的,我有时间。”初音赶紧记下时间。
“好的。地点就是名片上的地址。初筛主要包括个人基本资料的填写、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及一项才艺展示。请您准备一下。”
三泽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另外,需要提醒您的是,如果初筛通过,后续的深度评估和正式签约,都需要监护人的陪同和签字。这一点请您知悉。”
监护人签字!
这五个字像一颗冷水,瞬间浇熄了初音因做出决定而升起的热度。她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明白了。谢谢您,三泽女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客气。那么,明天下午两点,期待您的到来。如果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拨打这个号码找我。”
三泽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初音缓缓放下手臂,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
监护人签字……她身在东京,母亲远在海岛,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偶像梦,让刚刚失去丈夫、身心俱疲的母亲千里迢迢赶来?
而那个真正在法律上或许拥有监护人资格的“父亲大人”丰川定治……初音光是想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安排自己来东京,是为了“隔离”和“控制”,绝无可能支持她踏入与他家族产业相关的、并且是抛头露面的偶像行业。
请人冒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搜索“偶像签约监护人签字例外”,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必须”、“强制”、“无法绕过”。
那些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在此刻成了她面前一堵坚实的墙壁。
难道刚刚鼓起的勇气,就要被这现实的问题击碎吗?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初音用力摇了摇头。至少,要先通过初筛!
只有先获得了资格,才有资格去烦恼后续的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太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将监护人问题的担忧暂时强行压下,拿出纸笔,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偶像面试自我介绍模板”。
她需要一个框架,来组织自己的语言。
【大家好,我是三角初音,今年xx岁……性格……特长是……梦想是……】
她照着模板,在纸上写下生涩的字句,然后又一遍遍地划掉、修改。她不想说得太空洞,也不想暴露太多真实的脆弱。
她需要展现的,是潜力,是决心,是一点点与众不同的特质。
每次修改后,她都会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开口将自我介绍念出来。
声音从一开始的细若蚊蝇、磕磕绊绊,到后来逐渐变得清晰、流畅。
她仔细听着自己的语调,寻找着不自然或者容易卡壳的地方,反复练习,直到能够比较顺畅地完成一分钟左右的陈述。
自我介绍只是第一步。才艺展示呢?唱歌是她目前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
她再次拿起手机,找到《向夜晚奔去》的伴奏,戴上耳机,轻声跟唱起来。
她仔细捕捉着每一个音准,调整着气息,试图将那份在孤独礁石上守望彗星时的心情,融入到歌声里。
除此之外呢?网络上的经验帖说,要尽量展现多样化的能力。
她犹豫了一下,又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写满了稚嫩旋律和歌词片段的笔记本。
那里有她根据学到的基础乐理知识,尝试写下的一些不成调的片段,以及模仿着柒歌词风格填写的、青涩却饱含真挚情感的词句。
虽然拿不出手,但或许……可以展示一下自己正在学习创作的态度?
她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明天要带的背包里,连同那份修改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稿。
……
与此同时,丰川映画事务所内。
三泽经纪人挂断与初音的通话后,脸上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迅速收敛,转而浮现的是一种带着些许慎重和了然的情绪。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另一部内部通讯手机,拨通了一个存储在首位、标注这柒月姓名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你好,三泽女士。”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清冽,且异常平静的男声。正是柒月。
此刻的柒月,并未如往常的周末那般身处星轨音乐忙碌。
与丰川映画联动歌曲的制作已暂告段落,他难得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休息日。
现在的他正站在自己房间那面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整理着有些凌乱的书籍。
刚刚抽出的那本《小王子》还随意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工作手机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他走到书桌前,摘下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三泽”二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按下了接听键。
“柒月少爷,您好。”三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恭敬
“三角初音小姐已经联系了我们,并表达了加入的意愿。按照您的吩咐,我在沟通中特意强调了‘后续需要监护人签字’这一条。”
柒月整理书籍的动作稍稍停下,随后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城市模糊的天际线,声音依旧平稳:“嗯。她反应如何?”
“听起来有些意外,语气有明显的迟疑和停顿,但没有当场提出异议或询问具体细节。”三泽如实汇报。
“嗯。”柒月沉吟片刻。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初音几乎不可能去向她的母亲远在海岛。
他之所以让三泽提及此事,目的并非真的卡在签字这一关,而是要借此完成一次关键的“测量”。
测量初音自身的决心。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而退缩。
还有就是,他需要借此将“初音准备进入丰川映画”这个信息,以一种看似自然、合乎流程的方式,传递给定治祖父。
“很好。接下来就按照事务所的正常流程进行即可。”
柒月淡淡地吩咐,“初筛环节,可以严格一些,裁量权交给你,不必特意放水,甚至把所有人都筛下去都无所谓。”
“我明白您的意思,柒月少爷。”三泽立刻领会
“嗯。”柒月略一沉吟,补充道,
“不过,考虑到她的出身和经历,在试训阶段的评估上,可以稍作宽容。
她不可能像那些从小接受系统训练的练习生一样,在声乐、舞蹈、演技各方面都达到精通。
重点观察她的学习能力、可塑性,以及……她身上可能具备的,那种未经雕琢的、真实的情感表现力。”
“请您放心,柒月少爷。我们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
三泽在电话那头连连应承。既然是这位少爷亲自关注并想要扶持的人,他们自然会懂得在规则之内,给予适当的倾斜和观察。
严格初筛是为了检验成色,后续的宽容则是为了给予成长的空间和时间。
“后续的安排,随时向我汇报。”柒月最后说道。
“是,柒月少爷。”
通话结束。柒月将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本《小王子》,却并没有立刻翻开。
他踱步回到窗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那个正在狭小公寓里,为了明天的面试而紧张准备的少女身上。
她迈出了第一步。这很好。
那么,他这边,也该有所表示了。
他拿起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简短却持续的问候。
「一切还顺利吗?」
信息发出,他不再去看回复,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一旁,再次拿起那本《小王子》整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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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三泽向柒月汇报的同时,位于丰川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
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敲响,得到应允后,佐藤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定治先生。”佐藤微微躬身,将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关于初音小姐的日常动向,有两项新的进展。”
定治没有立刻去拿报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一,她主动联系了我们的那家‘西川咖啡’,正式回绝了兼职的邀请。”
定治未置一词。
“接到上报,初音小姐于约一小时前,主动致电了集团下属的‘丰川映画’事务所,表达了成为偶像练习生的意愿,并已预约参加明天下午的集体初筛面试。”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定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份报告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佐藤适时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
“另外……根据三泽那边的反馈,这次大规模的‘路人发掘’和集中初筛安排,背后似乎有柒月少爷的授意。
并且,柒月少爷特意吩咐三泽,在电话中向初音小姐强调了‘监护人签字’的必要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空调发出微弱的运行声。
定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做出思索状。
柒月……
这小子,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大胆。
他不仅注意到了初音的身份问题,更是直接插手,将她引向了丰川映画这条线。
是阻止,还是默许?
阻止,意味着他需要直接出手干预丰川映画的正常业务,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内部关注和猜测,甚至可能让柒月察觉到他对初音远超寻常的“重视”,这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而且,以柒月那孩子的性格,即便这次阻止了,他恐怕也会另辟蹊径。
默许……则意味着他认可了柒月将初音置于眼皮底下、甚至加以“培养”的做法。
将这颗不稳定的棋子,放在自己继承人的可控范围内,或许比让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飘荡,要更“安全”一些。
至少,在丰川映画,她的动向、她的发展,都能在掌控之中。
一个外围偶像事务所的练习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总好过她因为走投无路,而做出什么更不可控的事情来。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几个呼吸之后,定治已然有了决断。
他对着通话器,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情绪:“知道了。既然柒月有兴趣‘照看’,那就让他去处理。”
他略作停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通知三泽那边,如果那个孩子通过了初筛,后续所有流程中,关于‘监护人签字’的要求,不再向她提及,由事务所内部处理。
后续的一切安排,只要不涉及核心资源,都由柒月决定,不必再事事向我请示。”
“是,定治先生。”佐藤毫无异议地应下。
“另外,安排一下,明天晚上,让柒月来书房见我。我需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需要让这个越来越展现出锋芒和主见的继承人明白,有些事情,可以默许他去尝试,但有些界限,必须清晰。
尤其是关于这个名叫三角初音的少女,她的身世,她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泄露分毫的禁忌。
柒月可以“利用”她,但必须清楚其中的风险,并且懂得如何彻底地、永远地封存这个秘密。
这既是对柒月的一次必要的警告。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佐藤领命,结束了通话。
定治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东京璀璨而冰冷的夜景。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开始脱离他最初的布局,自行移动起来。但他依然是那个执棋者,只需稍作调整,便能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
现在,他需要见见这位越来越让他需要费心“引导”的继承人了。
第94章 通过初筛/直面定治
初音站在丰川映画大厦的门前,仰头望着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旋转门。
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补妆,有的在练习才艺,还有的在窃窃私语地打量着彼此。
初音穿着朴素的校服,没有化妆,在这群精心打扮的女孩中显得格外突兀。
“哎,你看那个。”
“校服都没换,也不化妆,是来搞笑的吗?”
“估计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面试吧,什么都不懂。”
几个女孩的议论声传入初音耳中。她紧了紧背包的肩带,默默走向前台。
“您好,我是来参加初筛面试的,三角初音。”
前台小姐查看了名单,递给她一个号码牌。
“67号,请在休息区等候叫号。”
初音拿着号码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女孩们继续着她们的准备工作。
有人在练习舞蹈动作,有人在清唱,还有人在镜子前反复调整表情。
“我听说这次初筛特别严格,一百多人只会留下五六一个。”
“是啊,我妈妈花了好多钱给我请的声乐老师,就是为了今天。”
“你们看,那边那个穿校服的,连基本的面试礼仪都不懂吧。”
初音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她确实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也没有昂贵的课程。但她有的,是那份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望。
“1号到10号,请准备入场。”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面试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叫到的号码越来越大。
初音注意到,进去面试的女孩们出来时,大多数都是一脸沮丧。只有极少数人脸上还带着笑容。“看来真的很严格啊。”她在心中想着。
“60号到70号,请准备入场。”
终于轮到她了。初音站起身,跟着其他几个女孩走向面试室。面试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前方是一张长桌,坐着五位面试官。
中间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应该就是三泽经纪人。
“请各位自我介绍,从67号开始。”初音心跳加速,但还是稳稳地站了出来。
“各位老师好,我是三角初音,今年16岁。”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声乐或舞蹈训练,但我对音乐有着深深的热爱。我会唱歌,也在尝试创作。
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我相信通过努力,一定能够成长为优秀的偶像。”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相当糟糕的自我介绍,凭借这一点基本上就可以否定了。
“那么,请展示一下你的才艺。”
初音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我想清唱一首歌,《向夜晚奔去》。”
当她说出这个歌名时,三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初音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
她想起柒月的话,想起妹妹的托付,想起母亲的眼泪。歌声从她的喉咙中流淌而出。
“君が望むなら仆はもういらない存在に…”她的声音清澈而富有感染力,没有华丽的技巧,却有着直击人心的真诚。
整个面试室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女孩都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穿着朴素校服的女孩,竟然能唱出如此动人的歌声。
歌声结束,面试室里一片寂静。“很好。”三泽率先开口
“还有其他才艺吗?”初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写满稚嫩旋律的笔记本。
“我还在学习创作,虽然还很不成熟,但这是我写的一些歌词片段。”她翻开笔记本,念出其中一段。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要相信星光会出现。不是为了别人的掌声,而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执着。”
面试官们再次交换眼神。这个女孩虽然技巧稚嫩,但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未经雕琢的真实。
“好的,请在外面等候结果。下一位。”
初音鞠躬致谢,走出面试室。她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中忐忑不安。其他几个一起面试的女孩陆续出来,脸上都带着不太乐观的表情。
“感觉不太好。”
“面试官的表情好严肃。”
“估计这次要落选了。”
初音默默听着,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面试室内,五位面试官正在讨论。
“这个三角初音,技巧确实还需要打磨。”
“但她的嗓音条件不错,而且很有感染力。”
“关键是她选的那首歌,《向夜晚奔去》,这可是柒月少爷的作品。”
“是啊,能把这首歌唱得这么有感情,说明她对音乐的理解力不错。”
三泽看了看其他几位面试官,清了清嗓子。“各位,关于这次的初筛结果,我需要提醒大家一点。”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次的选拔,是有特殊考量的。上面对这批练习生的要求,不仅仅是技巧,更重要的是潜力和可塑性。”
其他面试官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既然是“上面”的意思,那就不是他们能质疑的了。
“那么,关于三角初音…”“通过。”三泽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其他面试官也纷纷跟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
与此同时,对于其他几个女孩的评价,却截然不同。
“68号,基本功不扎实,不通过。”
“69号,缺乏个人特色,不通过。”
“70号,台风不够稳定,不通过。”
一个接一个,全部被淘汰。面试继续进行着,一批又一批的女孩进进出出。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后50号人里面除了初音,没有一个人通过初筛。
下午四点,所有面试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宣布结果。
“请以下号码的面试者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17号……34号……48号……67号,三角初音。”
后50号仅仅只有只有一个号码。休息区里瞬间炸开了锅。“什么?”
“不可能吧,50人就选一个?”
“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开什么玩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初音身上。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甘。初音自己也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后半组只有她一个通过。
“三角初音小姐,请跟我来。”工作人员引导她走向另一间办公室。身后传来其他女孩们的议论声。
“肯定有内幕,不然怎么可能只选她一个。”
“就是,她连妆都不化,凭什么?”
“说不定是哪个高层的关系户。”
初音听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技巧也不如其他人。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真心热爱音乐的。
办公室里,三泽正在等她。“恭喜你,三角初音小姐,你通过了初筛。”三泽的笑容很职业化,但眼中有着某种深意。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下一次周末的试训,我们需要更全面地评估你的各项能力。”初音点点头。
“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很好。试训期间,我们会观察你的学习能力、抗压能力、团队合作精神,以及最重要的,你的敬业态度。”
三泽递给她一份资料。
“这是试训的具体安排,下周末上午九点开始。记住,这将决定你是否能正式成为我们事务所的练习生。”
初音接过资料,郑重地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走出丰川映画大厦,初音的心情复杂极了。兴奋、紧张、不安、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看到了柒月发来的那条信息。
「一切还顺利吗?」她想了想,回复道。
「通过了初筛,但接下来还有试训。我会加油的。」发送完信息,她深深吸了一口东京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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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着丰川宅邸,偌大的宅邸今晚显得格外空旷。
柒月沿着走廊,穿过几道月光投射下的阴影,最终停在书房门前。他抬手轻扣三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局促。丰川定治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凝视夜色。
柒月安静地站在距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等待。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十秒,定治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坐。”
柒月在书桌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定治也在书桌后落座,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佐藤已经向我汇报了。三角初音通过了丰川映画的初筛。”定治开门见山。
“你插手了。”
“是我建议三泽女士扩大星探范围。”柒月平静回应,“丰川映画需要新鲜血液,这是正常的业务流程。”
“正常?”定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特意吩咐三泽在电话里强调监护人签字的必要性。这也是正常流程?”
柒月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是的。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她的决心。一个连监护人签字这种障碍都迈不过去的人,不值得我浪费精力。”
定治盯着他:“所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猜到了一部分。”柒月没有否认
“海岛上的异常,您刻意的回避,还有她与丰川家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这些线索并不难串联。
直到今晚,您让佐藤传话约我过来,我才基本确认了。”
柒月没有直言初音的身份,而是用了一种耍赖的方式,毕竟定治祖父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么自己就要装作自己真的知道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定治缓缓靠回椅背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不必遮掩。三角初音,是我在年轻时的一次……失误。
她的母亲是海岛上一个普通渔民的女儿。事情发生后,我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嫁人,远离东京。”
“多年来,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彻底埋葬。”定治的语气平静
“直到去年,她的养父海难身亡,她主动联系了我。”
“她提出了交易。”柒月接过话头。
“她需要钱来维持她母亲和妹妹的生活。作为交换,她答应来东京,待在我安排的地方,不主动接触丰川家的任何人,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您把她放在了涩谷区那个公寓里。”
柒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给她最基本的生活费,让她去普通的公立学校,安排她打工填满时间。目的是让她没有精力,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您不想让她接触的人。”
“你很聪明。”定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但聪明过头,有时候并不是好事。”他直接问道
“我需要你保证,绝不泄露她的身份。无论是对祥子,对清告,还是对任何人。”
柒月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可以保证。”
“为什么?”定治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帮她?”
柒月的目光落在书桌那盏昏黄的台灯上,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她值得。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夹缝中生存。
她背负着家庭的责任,妹妹的梦想,还有她自己的向往。她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妥协。这样的人,值得被给予机会。”
定治盯着他:“你在用我的资源,给她铺路。”
“是的。”柒月没有否认
“但这对丰川映画来说,也是一次投资。如果她成功了,事务所会得到一个有潜力的艺人。如果她失败了,损失也不过是一些培训成本。”
定治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说得倒是轻巧。但你应该明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身份曝光,丰川家的声誉,你的继承权,都会受到质疑。”
“我明白。”柒月的声音依然平静
“所以我会确保她的身份永远不被曝光。首先,她自己也不想曝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身份暴露,她会失去所有。
其次,我会让她待在丰川映画的体系内。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比起让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飘荡,这样反而更安全。”
定治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你想要什么?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的人。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柒月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要……参与她人生的权利。她来到东京,做出了那样艰难的选择。
我想看看,她最终能走到哪里。如果她成功了,我会为她高兴。如果她失败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定治盯着他:“你在赌。”
“是的。”柒月没有否认,“我在赌她值得。”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定治的目光落在柒月脸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她的身份永远不能曝光。
无论她在丰川映画混得如何,无论她将来成为多大的明星,她都只能是三角初音,一个来自海岛的普通女孩。她与丰川家的关系必须永远被埋葬。”
柒月点头:“我明白。”
“另外,关于监护人签字的问题,我会让事务所内部处理。但后续的一切,包括她的培训、出道、资源分配,都由你负责。我不会再插手。”
定治的声音更加冷冽,“最后,如果她的存在威胁到了丰川家的利益,或者威胁到了你的继承权,我会毫不犹豫地让她消失。”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柒月深吸一口气:“我会确保那一天不会到来。”
定治盯着他:“你可以走了。”
柒月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定治的声音再次响起
“柒月。你变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主见,也更……危险。但这不是坏事。丰川家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继承人。”
柒月微微颔首,推开门走了出去。
柒月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书房里的对话比他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初音的人生参与权。
而定治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确保秘密不被泄露的保证。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初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意外和紧张。
“是我。”柒月的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还好。”初音的声音有些犹豫,“就是……有点忙。”
两人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东京的风景,刚刚过去的新年,海岛的生活。柒月始终没有提及丰川映画,也没有提及初筛。
初音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渐渐地语气放松了下来。
“对了。”聊到最后,初音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通过了丰川映画的初筛。”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是吗?恭喜你。”
“谢谢。”初音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虽然还只是初筛,后面还有很多关卡,但……我会努力的。”
“初音的话,一定可以的。”柒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你成功了,我会给你送一个礼物的。”
“礼物?”
“嗯。”柒月没有多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初音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床边。窗外的东京夜色依旧冰冷,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柒月的声音像一道光,穿透了她这些天以来积压的所有不安和疲惫。
“等你成功了,我会给你送一个礼物的。”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礼物,但光是这份承诺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温暖。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95章 一周后/网络博主也算吗?
初筛结束后的一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就来到了下一个周六。
午后阳光,透过柒月宅邸书房那扇巨大落地窗的百叶帘缝隙,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
结束了上周末的繁忙,柒月终于得以在这周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灰色家居服,慵懒地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乐理书籍。
柒月还只是个高等部学生,虽然出身名门的一些孩子会早早的接受家族的培养经营公司或事务所。
但像柒月最近这么忙的在柒月认知里除了学生会长“白银御行”这位打工皇帝以外还没有几个。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静谧暖阳催眠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最好不是一件正事,可怜我难得的周末。”
但还真是一件正事,助理中岛发来的邮件附件——一份关于与丰川映画首次联动活动后的大数据反馈报告。
柒月微微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仔细浏览起来。
报告的数据很详实,图表清晰地显示着流量涨幅、话题热度、受众画像分析等等。
正如预期,这次联动为双方都带来了可观的关注度,但其中明显的趋势是,丰川映画方面获益更为显着,借助柒月这边强大的制作口碑和粉丝基础,成功地蹭到了一波不小的流量。
在网络上,纯田真奈这位未出道偶像的名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来。
仅仅只是为了预热而放出的歌曲都能有这么高的热度,外界对于丰川映画以及旗下的偶像关注度在逐渐上升。
由她演唱、柒月亲手操刀制作的那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歌曲本身魔性的旋律、兼具自嘲与自信的歌词,配合纯田真奈那充满元气又略带俏皮的演绎,迅速引爆了各大社交平台。
二创视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简单的剪辑配乐到复杂的剧情演绎
翻唱版本层出不穷,业余爱好者与专业歌手纷纷挑战
话题讨论度居高不下,关于歌曲内涵、纯田真奈的唱功与形象、乃至其代表的某种新兴偶像文化,都成为了网友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首歌,确实给略显疲态的网络世界注入了一股鲜活而特别的能量。
相比之下,联动中的其他几首歌曲,虽然也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和稳定的播放量
但在《很抱歉我这么可爱》现象级的热度面前,难免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这种程度的成功,在柒月预料之内,但亲眼看到数据证实,还是带来了一丝满足感。
思绪未落,又一条消息提示弹出。是事务所宣传部门发来的简报。
就在这一周里,纯田真奈在事务所的高效运作下,参加了第五届业余歌唱比赛“全国のど自慢大会”。
她一路过关斩将,凭借稳定的发挥和极具感染力的舞台表现,成功杀入决赛。
从目前的势头和评委反馈来看,她隐隐已经有了卫冕冠军的趋势。
公司已经提前开始运作宣传通稿,只待决赛结果尘埃落定,下一次更新纯田真奈的官方简历时
“五冠王”这个有点分量的称号,就将成为她履历上耀眼的一笔,但不会是最耀眼的,毕竟未来还大有可为。
而这个时间点,恰好与柒月心中的某个计划完美契合,等到之后初音展现自己的天赋,估计丰川映画都会认可她与纯田真奈建立组合这个决定。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草木,思绪却飘得更远。
“所以,等到出道那一天,就送她一份盛大的礼物吧。”
这份礼物,就是一场足以让她闪耀登场的出道演出。
为此,柒月早已悄悄准备多时。出道演出的核心曲目,《若能成为星座》,早已在他手中制作完成。
那首曲子,旋律充满希望,歌词蕴含着追寻光芒、化身星辰的寓意,他相信,这完美契合初音的气质与梦想。
他要让她的出道,如同星辰初升,瞬间点亮夜空。
当然,他也曾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否让初音加入祥子正在组建的那个乐队?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乐队的成员,应该由祥子这个创建者和核心,凭借她的直觉和判断去寻觅、去邀请。他不想过度干涉。
《若能成为星座》早已制作完成,只等着那一天到来。
“叩、叩、叩。”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柒月的思绪。这独特的敲击频率和力度,他再熟悉不过——是祥子。
“请进。”柒月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顺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要将所有工作琐事暂时隔绝。
难得的休息时光,他不想被任何事务所打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丰川祥子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围着一件素色围裙,长发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颈边,平添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气息。
“打扰了,柒月。”祥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看你最近很辛苦,准备了点下午茶。”
托盘上,一套白瓷镶金边的茶具正散发着红茶的醇厚香气,旁边搭配着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有烤成金黄色泽的黄油饼干,还有点缀着新鲜莓果的司康饼,看起来都像是刚出炉不久。
柒月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百叶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毫无保留地涌入房间,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动手将靠窗的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移动到了落地窗边,让桌椅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转过身,从祥子手中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托盘。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祥子微凉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分开。
柒月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圆桌上,白瓷茶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瓷杯上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合着烘焙的甜香弥散开来。
两人在窗边落坐,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也为祥子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柒月拿起一块饼干,送入口中。
饼干的酥脆感恰到好处,黄油的浓郁香气与一丝淡淡的香草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又比上一次要好得多了呢。”
他由衷地称赞道,目光带着鼓励看向祥子,“火候和甜度都掌握得更精准了。”
祥子闻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中却闪烁着被认可的喜悦。
“嗯,柒月你也教过我了,这一次在搅拌黄油和面粉的环节,还有烘烤的时间上,我都特别注意了细节。”
她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红茶,“看来练习还是有用的。”
“任何技艺都是如此。”柒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红茶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就像你最近的钢琴练习,我偶尔路过琴房,也能听出进步。那首《月光》,相比起初学时期,现在情感的表达更细腻了。”
“确实,那首曲子…我总觉得之前的弹奏,缺少了点…嗯…画面感?最近好像稍微抓住一点感觉了。”
“是水波荡漾,月光碎片的感觉。”柒月补充道……
就这样,两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就着可口的点心和香醇的红茶,聊着关于烘焙、钢琴、学校里的趣事,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
时光在静谧而融洽的氛围中缓缓流淌,仿佛一首舒缓的室内乐。
对柒月而言,这样远离公务、纯粹享受与祥子共处的午后,无疑是奢侈而珍贵的慰藉。
祥子似乎还沉浸在聊天的氛围中,她看了看窗外已然完全暗下来、反射着室内灯光的玻璃,站起身。
她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准备离席。
“时间不早了,外面好像更冷了,我去看看母亲。”
柒月也站了起来:“点心很温暖,红茶也是。谢谢你的下午茶,祥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驱散了不少寒意。”
祥子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碟。柒月想要帮忙,却被她轻轻拦下:“我来就好,柒月你继续休息吧。晚上气温会降得更低,注意保暖。”
她端起收拾好的托盘,脚步轻盈地走向门口。在门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室内温暖的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与窗外深沉的冬夜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柒月,”她轻声说,眼神中带着真诚的关切,“工作虽然重要,但冬天容易疲惫,也请务必注意休息,别着凉了。”
柒月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吧。你回去路上也小心。”
祥子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暖气运行的微弱声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红茶、香料与奶油混合的、属于冬天的温暖甜香。
柒月在窗边站了片刻,看着窗外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一条新的消息提示映入眼帘。发信人是公司旗下的那位星探,小宫。
“柒月先生,关于您之前提及的寻找‘路人偶像’的计划,我们在网络上也有所发现。
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在网络上寻找合适的苗子?”
后面附上了一个文档链接。
“网络么…”柒月低声自语
当初他提出寻找“路人偶像”的构想,旨在发掘那些拥有潜质却尚未被主流视野关注的素人。
看来,小宫他们将网络平台的博主也纳入了考察范围。
又或者,是在询问他是否考虑向那些已经有一定粉丝基础的网络红人递出橄榄枝?
“丰川映画,现在也成了我用来练手的公司了啊。”柒月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呵出的气息在屏幕前形成一小团白雾
“定治祖父,您还真是放心我,给我这么大的自由。”
他点开小宫发来的文档,里面整理了几个来自油管平台的博主信息,附带了账号链接、粉丝数量、主要内容和初步评估。
这些博主大多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基础,如果能够成功转型为偶像,在出道初期确实能借助原有的粉丝群体,快速获得一定的关注度。
柒月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第一个被重点标注的账号名叫“吉他英雄”。
粉丝数量几万,不算特别多,但每个视频的播放量都相当可观,尤其是对一些热门流行歌曲的吉他翻弹,播放量和好评率都很高。
文档里还特别提到,这个账号甚至翻弹过几首柒月制作的歌曲。
柒月顺手点开了“吉他英雄”的某个翻弹视频。
画面中,只能看到演奏者的一双手和那把电吉他,背景显得昏暗。
演奏者的技术确实相当出色,指法干净利落,节奏感极佳,对原曲的改编也颇具巧思,既保留了旋律精髓,又融入了个人风格,听起来非常带感。
“技术很好…但是,没有露脸。”柒月摩挲着下巴,稍稍打开的窗户让清冷的空气流入,这让他思考更为集中。
“如果本人没有露脸的意愿,或者对成为偶像登台表演心存抵触,那就算技术再好,也很难说服她接受偶像这条道路。”
他又点开了“吉他英雄”的个人主页,浏览了一下她发布的动态。
动态里的语气倒是显得活泼开朗,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会分享一些冬日里的趣事,比如抱怨天气寒冷,或者提到喝着热饮练习吉他,对音乐的热爱情感也表达得很直率。
但柒月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矛盾点
视频里,演奏者永远穿着一套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款式普通的运动服,似乎是为了保暖
但与她在动态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略带潮流感的“人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运动服…是刻意保持神秘感,还是单纯怕冷?”柒月心想
“而且这动态里的语气,怎么看都隐隐觉得有点刻意,像是在扮演某种角色,或者说,在维持一种与私下不同的形象…”
接着,他点开了第二个被推荐的账号:“にゃむち”(喵梦亲)。
这个账号粉丝数更多一些,接近十万。投稿主要集中在美妆分区,视频内容多是冬季保湿妆容、节日派对妆教等。
视频中的女孩看起来妆容精致,风格成熟,似乎已经成年,但在妆容和柔和的、适合冬季的打光下,真实年龄和样貌确实不太好判断。
而且,美妆博主转型偶像,虽然在外形管理上有优势,但唱跳实力、舞台表现力等方面都是未知数,能否胜任专业的偶像工作,还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仅仅粗略地看了两个账号,柒月的兴趣天平已经明显倾斜。
相比于风格成熟、但不确定性更高的“喵梦亲”,那个隐藏在运动服和镜头之后,只凭吉他技巧和音乐热情在冬日里也能点燃氛围的“吉他英雄”,反而更让他产生了一种探究的欲望。
那份在音乐中展现出的纯粹才华和可能潜藏的矛盾性,似乎更有挖掘的价值。
他不再犹豫,点开与小宫星探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复过去:
“重点关注‘吉他英雄’这个账号。尝试以事务所的名义,与她取得联系,初步探询一下她的意向。
注意沟通方式,不要过于急切,先观察她的反应。”
点击发送。信息化作一道数据流,汇入网络,奔向那个可能在温暖房间里弹着吉他的未知少女。
柒月放下手机,再次望向被夜色与寒气笼罩的窗外。网络的海洋深处,新的可能性似乎正随着他的指令,悄然浮出水面。
而明天,就是初音试训的日子了。
第96章 试训的结果/“初华”的名字
周日清晨,东京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仿佛被擦洗过的湛蓝色,阳光明亮却毫无温度,如同巨大的冷光灯盘悬于城市上空。
空气干冷,每一次呼吸都呵出清晰可见的白气,旋即消散在凛冽的风中。
初音穿着厚实的保暖外套,围巾将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而略带紧张的眼眸。
她站在丰川映画旗下的一处专业训练中心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
与初筛时懵懂的紧张不同,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这扇门后,是将决定她未来道路的最终试训。
在冷风和阳光的陪同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而光洁的玻璃门。
训练中心内部温暖如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光洁得能映出倒影的木地板、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专业的音响设备静静伫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汗水混合的气息,无不昭示着这里的专业与严苛。
对于立本偶像稍有了解的就会知道,一个出道的偶像需要掌握的技能是相当多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上台机会。
在过去的阶段,只要有人气,不论是技能掌握的多少,都能够赚到钱。
但随着时间以及产业的膨胀,随着越来越多拥有不错脸蛋的偶像出现,能靠单一技能破圈产生更多收益的偶像越来越少。
到所以现在大多年轻偶像为了能够得到更多通告和出镜机会,就需要习得更多技能,事务所也为她们提出这类要求。
也就导致——今天的试训,项目包含的范围并不简单。
几位评估老师早已等候在此,他们表情严肃,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进来的练习生身上,包括初音。
休息区内,不到十名通过初筛的女孩零星坐着,彼此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
初音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身上。
她默默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地又想将自己缩起来。
但就在低头的瞬间,妹妹初华那阳光般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猛地撞入脑海。
“姐姐,要加油哦!连我的份一起!”
内心那个习惯性退缩的自我开始喧嚣,告诫她保持沉默、降低存在感才是安全的。
然而,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她模仿、甚至尝试内化的,属于初华的声音和姿态。
“你好,我叫三角初音,请多指教。”
她抬起头,主动对旁边一个同样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女孩说道,脸上努力扬起一个弧度与初华有七分相似的、带着点生涩却足够真诚的微笑。
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放松些的笑容:“啊,你好,我是(不重要)”
简单的对话,像破冰的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初音内心微微松了口气,模仿初华的阳光外壳,似乎真的能有效抵御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和内心深处那份关于出身地和能力的自卑。
尽管制作人柒月提前打过招呼,强调了初音在声乐上的潜力是观测重点,但几位老师基本的流程和标准并不会因此降低——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
随后试训即将开始,几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更换了便于活动的训练服。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因陌生环境和这重要时刻而加速的心跳。
最终试训,正式开始。
首先进行的,依旧是声乐测试,但在更宽敞、设备更先进的声乐教室里进行。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检验她的成色。声乐老师是位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
音域与音准测试是基础。老师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中央c,初音闭上眼,调整呼吸,她跟着钢琴的音高,用“啊——”声平稳地发声。
声音清澈,带着一种天生的通透感。老师的手指逐步向上移动,音阶一路攀升。
初音的声音也随之而上,如同破冰的溪流,清亮地蜿蜒向上。
向下扩展时,她的中低音区也展现出了不错的厚度和温暖感,虽然不像高音区那样惊艳,但音准始终稳定如山,没有出现明显的跑调或颤抖。
初音的音域宽度和稳定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紧接着是乐感与节奏感测试,难度显着提升。老师弹奏了一段旋律,从简单的几个音符到充满不规则切分和突兀转调的复杂乐句。
初音凝神细听,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在老师弹奏完毕的瞬间,就能准确地用“啦”音模唱出来,不仅是音符,连旋律中细微的情感起伏和强弱变化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节奏模仿环节,老师用手掌和跺脚组合出一段极具冲击力的复合节奏。
初音侧耳倾听,随后抬手、顿足,分毫不差地再现,每一个节奏点都清晰而富有弹性,仿佛她的身体内部有一个永不停歇的、精准无比的节拍器。
最后是歌曲演唱。初音选择了一首柒月的《Lemon》,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就只能挑选自己最为熟悉的来演唱。
而柒月的歌曲就是她听得最多、最擅长的了。
清唱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伴奏的依托,反而更凸显了其本身的纯净和感染力。
跟伴奏演唱时,她立刻与音乐融为一体,不仅节奏卡得精准,更在细微处加入了属于自己的、自然流露的情感处理,让这首熟悉的歌曲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而最让评估者们印象深刻的,是初音那得天独厚的音色与极高的辨识度。
那极具记忆点和感染力的天生音色,正是评估者们最为看重的“宝贵财富”。
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声乐测试结束,进入短暂休息。女孩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初音拿起水瓶小口喝着,刚才主动和她说话的女生凑了过来,小声说
“三角同学,你的声音真好听,听起来像雪花一样干净。”
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羡慕。
初音内心那个不善言辞的自我又想让她只是点头道谢,但她立刻驱动脸部肌肉,再次展现出那个练习过的、初华式的笑容
“谢谢,你的声音也很稳,很有力量哦!” 她甚至模仿着记忆中初华鼓励别人时会做的,轻轻握了握拳。
那位女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感染,也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加油!”
初音看着对方放松下来的表情,内心却有一丝恍惚。
这层阳光的外壳,使用起来似乎越来越熟练了,但它与内心那个沉静、甚至有些自卑的真实的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在扮演一个“更讨喜”的自己,为了生存,为了机会。
短暂的休息后,是更为严峻的舞蹈测试。初音显然对此更为紧张,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她从未受过系统性的舞蹈训练,这是她最薄弱的环节。
身体条件与协调性评估中,她的身体柔韧性尚可,但关节打开程度和核心力量明显不足。
一些基本的拉伸和力量动作做得有些勉强,评估的老师客观地记录着,但并未流露出失望,这只是基础条件评估。
真正的考验是节奏感与模仿能力。
舞蹈老师是一位充满活力与爆发力的年轻男性,他挑选了一段时下流行偶像歌曲的副歌部分,动作节奏快,充满力量感与复杂衔接。
他快速而精准地示范了一遍,然后开始分解教学。
初音站在后排,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模仿,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试图将每一个动作分解、记忆。
练习时间短得残酷。轮到初音所在的小组展示时,能明显看出她的动作还不够熟练,缺乏那种专业的“范儿”
力度和幅度也有所保留,显得有些“软”,有些复杂衔接的地方更是略显生涩。
然而,评估者们注意到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是她那惊人的节奏感。尽管动作未能完全做到位,但她每一步、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地踩在了拍子上。
音乐仿佛是她身体内部的律动之源,即使动作忘了,她也能通过身体的自然摆动跟上节奏,没有出现明显的慌乱或停顿。
第二,是她的学习速度与稳定性。在小组展示后,老师针对几个普遍问题进行了纠正。
当初音再次尝试时,她能明显地将老师的指点融入动作中,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改进是清晰可见的。她的身体似乎在快速理解和消化着指令。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在跳舞时,努力地看向镜中的自己,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表情不算丰富,但嘴角紧抿,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必须完成”的坚持。
这种青涩却无比认真、努力克服困难融入环境的样子,反而打动了一位以严格着称的舞蹈评估者。
分组练习时,同组的女孩,似乎总也记不住某个转身接跳跃的衔接,脸上开始出现焦躁。
初音自己也只是勉强跟上,内心同样焦虑。
但看到那女生越来越僵硬的动作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初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音乐间隙靠近她,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
“转身后重心先落在右脚,会稳一些!”
她边说边放慢速度示范了一下关键的重心转移。
那女生愣了一下,试着模仿了一次,动作果然流畅了一点,她惊讶地看了初音一眼,低声道:“谢谢……”
初音回以一个鼓励的微笑:“不客气,我们一起多练几次!”
她再次用那层阳光外壳,掩盖了自己其实也心跳如鼓的内心。
这一幕,恰好被一位正在巡视的评估老师看在眼里。
老师在评估表上“团队协作”和“情绪稳定性”栏目打了高分,并在备注中写道
“能快速适应环境压力,主动调节心态并积极影响同伴,自我调节能力与亲和力优秀。” 这无疑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随后的表演\/台词测试,因为初音的定位和柒月的侧重,这部分相对简化。
但在一段简单的即兴情境表演中,初音那种自然流露的、混合了惊讶、喜悦和一丝羞涩的反应,毫无表演痕迹,显得无比真实动人。
台词朗读时,她的声音条件得天独厚,虽然技巧青涩,但情感真挚,口语也相当标准,带着一点可爱的、不易察觉的海岛口音,反而增添了独特的辨识度。
有口音对于偶像来说并不纯是负面的,反倒是可能成为一个萌点。
下午的测试,更多聚焦于内在素质与精神韧性。
在学习能力与悟性方面,初音展现出了令人惊喜的潜力。
无论是声乐老师指导她调整一个高音的共鸣位置,还是舞蹈老师纠正她一个转身动作的重心与视线方向,她总能迅速理解要点,并在下一次尝试中立刻做出可见的调整。
这种“一点就通”的悟性,让老师们感到惊喜。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而高效地吸收着所有知识和技巧。
毅力与抗压能力在下午刻意营造的高强度、高压环境下得到了充分体现。
一个复杂的舞蹈八拍动作被要求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肌肉酸胀颤抖
漫长的练声时间枯燥而耗费心神
评估的老师,偶尔严厉的批评和施加的心理压力……初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脸颊因运动而泛红,但她眼中从未流露出抱怨或放弃的神色。
她只是抿着嘴,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眼神专注而坚定,情绪稳定得不像一个初次经历这种严酷场面的少女。
在团队合作与性格评估中,初音的优势也凸显无疑。
她不像某些表现欲过强的练习生那样只顾突出自己,当同组有成员跟不上进度或面露难色时,她会悄悄在练习间隙,用自己刚刚理解的方法小声地提醒对方,或者用一个鼓励的眼神。
分组练习时,她总是努力配合整体的节奏和编排,即使牺牲掉一些可能让自己更出彩的个人表现机会。
她性格底色沉静内敛,但整个试训过程中,她努力克服内向,用那种模仿来的、初华式的开朗与礼貌和所有人交流,对老师和工作人员保持着十足的尊重。
这些细节,都勾勒出一个极其自律、易于管理、并且拥有强大内在支撑和出色情绪调节能力的练习生形象。
最后的静态外形与动态上镜测试更是印证了柒月最初的眼光。
在专业的摄影灯下,初音素颜朝天的脸庞毫无瑕疵,皮肤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被精心雕琢过,头身比例极佳,体态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纤细,但骨架匀称,充满了可塑性。
多角度的静态照片拍出来,每一张都近乎完美,那种纯净中带着一丝倔强的气质非常独特。
而动态上镜测试更让人惊喜。当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对准她时,她起初有些下意识的拘谨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在音乐响起后,她仿佛忘记了镜头的存在,沉浸在表演中。
她的脸在镜头前显得更加小巧精致,动态中的她,比静态照片更富有一种灵动的美感,仿佛整个屏幕都被她那鲜活而独特的生命力所点亮。
评估者们几乎可以确信,经过专业的造型和舞台包装后,这颗原石必将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当所有的测试项目结束时,窗外已沾染黑暗,东京的夜空被都市的霓虹染成一片朦胧的橘红。
初音微微喘息着,向各位评估老师深深鞠躬道谢,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有星辰在内里燃烧。
评估老师们收拾好资料,没有当场给出任何评价,只是对初音点了点头,表情比开始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其中那位声乐老师甚至在离开前,轻轻拍了拍初音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条件很好,继续保持,不要被污染。”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初音的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感激与希望。
在丰川映画送初音回去的车上,初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靠在车窗上小憩,但嘴角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试训结束后,初音在忐忑与期待中度过了一天。
周一下午,她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三泽经纪人”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初音小姐,恭喜你正式通过了丰川映画的所有评估测试,成为事务所的正式练习生。
请今天下午两点到事务所来,我们需要办理相关手续,并商讨后续安排。”
初音挂断电话,喜悦如同烟花在心底炸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终于,正式地,踏上了这条通往星辰大海的征途。
下午,她向老师请了假,准时出现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
三泽经纪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堆文件,表情专业而温和。
“首先,这是练习生合约,”她将一份文件推到初音面前。
“请仔细阅读所有条款,包括训练安排、生活管理、权利义务、保密协议以及未来的收入分配框架等。”
初音接过合同,认真地逐条阅读,手指偶尔会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合同内容详尽而规范,为她勾勒出了一条清晰却充满挑战的前路。
“关于监护人签字的问题…”初音想起远在海岛的家人,刚要开口解释,三泽就体贴地摆了摆手。
“这个问题公司内部已经特别说明,并由事务所高层特批处理了。
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与展现出的潜力,事务所会代为处理相关法律手续。你无需担心。”
三泽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
初音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仅是为了解决难题,更是为了这份被信任、被重视的感觉。
“非常感谢!”她由衷地说。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在这里签字。”三泽指着合同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
初音拿起笔,深吸一口气,郑重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三角初音”。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无限的憧憬,烙印在了这份决定她命运的文件上。
“很好。三角初音,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丰川映画的正式练习生了。”
三泽收起一份合同,将另一份交给初音保管,然后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你的初步训练计划表和个人发展规划。从本周开始,你需要严格按照这个计划进行各项训练。”
初音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
声乐进阶、形体塑造、表演入门、媒体礼仪、日语正音……
考虑到她的学生身份,课程主要安排在平日放学后和周末,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休闲娱乐的空间。
“训练会非常辛苦,强度远超试训,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三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偶像这个职业,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背后需要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泪水甚至孤独。这是一条荆棘之路,唯有最坚韧、最专注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初音紧紧握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明白。无论多辛苦,我都会坚持下去。我……没有退路。”
“另外,关于你的艺名,”三泽转换了话题,“按照惯例,出道前需要确定艺名。你有什么想法吗?”
初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复杂而温柔的光彩。
“我想用‘初华’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萦绕了太久,承载了太多。
“初华?”三泽沉吟了一下
“很好听的名字,音韵优美,也容易记忆。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她敏锐地察觉到初音情绪的变化。
初音的喉咙有些哽咽,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这是我妹妹的名字。她……她也有成为偶像的梦想,只是……这个梦想,现在由我来背负。我想用她的名字,代替她,也带着她那份希望,一起站在舞台上。”
三泽看着她,明白了为何这个女孩眼中总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与决绝。
“我明白了。很美好的愿望,也很沉重的担子。”
她顿了顿,正式宣布,“那么,从今天起,在丰川映画,你就是‘初华’了。请多指教,初华。”
“是!请多指教,三泽小姐!”初华(自此,初音正式以艺名初华行走于事务所)站起身,深深地鞠躬。
这个名字,从此不仅是妹妹的象征,更是她战斗的旗号。
“好了,”三泽将一份日程表递给初华。
“这是你近期的具体安排。公司会为你提供一笔练习生补贴,用于支付你的交通、餐饮及相关日常开销,让你能更专注于训练。但是请不要随意外泄具体的金额。”
她详细说明了补贴的金额和发放方式。
当然这部分补贴肯定是远超一般练习生,毕竟有着柒月打的招呼,一个练习生的补贴到算是小事。
初华的眼睛微微睁大,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安心。
这意味着她可以更独立地支撑自己在东京的生活。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事务所的栽培。”
办完所有手续,初华走出丰川映画的大楼。夕阳正缓缓沉入都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温暖而充满希望。
她站在街边,看着手中那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和写着“初华”名字的合约副本,心中百感交集。兴奋、紧张、责任、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首先给远在海岛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通过了!正式成为丰川映画的练习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初音……你真的决定了吗?那条路,很辛苦。”
“嗯,我决定了。妈妈,这不仅是我的梦想,也是初华的梦想。”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会努力的,一定会成功的。请您相信我,也请……等着我。”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东京那么大,要万事小心。”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
“我会的,妈妈。等我稳定一些,有机会就接您来东京看看。”初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挂断给母亲的电话,她又给妹妹初华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初华,姐姐成功了,今天正式签约了!以后,姐姐在事务所的名字就是“初华”哦。
我会用你的名字,代替你,也带着你的力量和梦想,一起努力发光!等着看吧,姐姐一定会成为最闪耀的星星,让你和妈妈都为我骄傲!一起加油!」
很快,妹妹初华回复了信息,充满了欢快的节奏感:
「姐姐最最最棒了!!!!!初华这个名字一定会响彻全国的!我和妈妈都为你骄傲!姐姐加油,要注意身体哦!我会一直为你应援的!」
看着妹妹充满活力的文字,初华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但这泪水不再是孤独和彷徨,而是充满了力量。她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是家人的爱与期望,是妹妹未竟的梦想。
这份羁绊,将是支撑她走过未来所有艰难险阻的最强动力。
她将合约和日程表小心地折叠起来,珍重地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挺直脊背,迈步走向公寓的方向,也走向了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不再单薄,而是充满了笃定与力量。
第97章 睦的生日
经过了1月8日的开学,2月6日柒月送出羽丘吹奏部的门票,2月10日羽丘公演,2月17初音拿到邀请,2月19参加初筛,2月25的试训,2月26的初音签合约。
整个第三学段已经过去了一半,距离祥子升上初等部三年级,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当然在过去的这半个学段里,有两件事需要回忆。
那就是1月14日,睦的生日。以及2月14的祥子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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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拨回到1月14日前些
午后的阳光透过月之森学院温室般明亮的餐厅落地窗,洒在丰川祥子和若叶睦身上。
祥子正优雅地享用着便当,而睦则小口吃着便当里的玉子烧。短暂的沉默后,睦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祥子。”
“嗯?怎么了,睦?” 祥子立刻停下动作,关切地看过去。睦很少主动在用餐时说话。
睦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影子
“生日快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午后的宁静
“我和父亲商量了。他说可以在家里办一次聚会……妈妈有工作,赶不回来。父亲他特意推掉了那天的工作。”
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睦!这是好事啊!”
“嗯。” 睦点了点头,似乎也因为这小小的成功而放松了一丝紧绷的肩膀。
她抬眼看向祥子,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祥子可以来吗?”
“当然可以!我一定会去的!” 祥子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有,” 睦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果可以请帮我告诉柒月也一起来。可以吗?”
她知道柒月很忙,但也很清楚柒月对她的关心。
祥子了然,笑容更深:“没问题desuwa!包在我身上。柒月知道能为你庆祝生日,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他总说,你值得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
睦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祥子捕捉到了。那是睦表达开心的方式。“谢谢……祥子。”
回到自己如精致鸟笼般的房间,睦看着父亲放在桌上的、印着“许可”字样的便签,心里踏实了些。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伊地知虹夏”的名字上。
睦: 虹夏。你好。
虹夏(几乎是秒回):睦酱!你好呀!好久没见了!
睦: 嗯。生日,快到了。
虹夏: 诶?睦酱的生日要到了吗?生日快乐呀!是哪天?
睦: 1月14日。
虹夏: 1月14日,记住了!提前祝睦酱生日快乐!
睦: 家里,办一个小聚会。虹夏,可以来吗?
虹夏(发来一个惊喜的表情包): 诶——?!我可以去吗?睦酱的家?真的可以吗?
睦: 嗯。父亲,同意了。地点是……
虹夏: 哇!太好了!谢谢睦酱邀请我!我一定会去的!好期待!那天是周日对吧?我坐电车过去!
睦: ……好。等你。再见,虹夏。
虹夏: 嗯嗯!再见睦酱!生日聚会见!好开心!
放下手机,睦看着窗外。邀请发出去了,生日会,应该会过得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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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叶家那栋曾被丰川柒月私下形容为“精致鸟笼”的别墅,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睦身着一条她很少穿的、带着些许暖色调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主宅气派的大门外。
她拒绝了佣人代为等候的提议,坚持亲自迎接她的客人。
首先到来的是丰川家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丰川祥子先轻盈地跳下车,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睦,生日快乐!”
紧随其后的是柒月,他身着剪裁合体的便服,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睦,生日快乐。抱歉来晚了点,路上有点堵。” 他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睦的气色,看到她状态不错,眼神柔和了许多。
“谢谢,祥子,柒月。”
睦轻声回应,侧身将他们让进庭院。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对柒月和祥子说:“稍等,虹夏……快到了。我去接她。”
她快步走向别墅区外围的主路方向。
没走多远,就看到伊地知虹夏正从电车站的方向跑来,微喘着气,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巧的礼物袋。
当她抬头看到眼前这片占地广阔、绿植掩映、建筑风格典雅气派的别墅区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哇……哇哇哇!”
虹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脚步都慢了下来,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睦酱……你家……好……好厉害!像电视剧里的那种超级豪宅!”
这景象与她日常打理的、位于地下的StARRY简直是两个世界。
睦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惊讶的样子,轻轻点头:“嗯……还好。虹夏,欢迎。”
“睦酱!生日快乐!”
虹夏立刻送上大大的笑容和祝福,把礼物递过去
“这个……希望你喜欢!感觉你家好高级,我的礼物会不会……”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谢。你来了,就好。”
睦接过礼物,认真地回答,眼中带着一丝暖意。她带着虹夏走向大门,与等在那里的柒月和祥子会合。
在睦的带领下,三人进入宽敞明亮的客厅。
若叶隆文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严肃的正装,而是一身相对休闲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少了些上一次晚宴时的沉默寡言。
“父亲大人。” 睦轻声介绍,“柒月和祥子来了,还有这是我的朋友伊地知虹夏。”
“欢迎各位光临寒舍,感谢你们来为小女庆生。” 若叶隆文微微躬身,礼数周到。
“隆文叔叔,晚上好,打扰了。”柒月与祥子优雅还礼。
“叔叔晚上好!我是伊地知虹夏,睦酱的朋友!很高兴见到您!”
虹夏紧张又充满活力地鞠躬问候。
然而,当她看清若叶隆文的脸时,瞬间僵住了,嘴巴张成了“o”型,
“啊!啊!您……您不是那位……那位超有名的喜剧泰斗若叶隆文先生吗?!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您!”
虹夏的惊呼让客厅的气氛瞬间从正式变得有些活泼。
若叶隆文显然习惯了这种反应,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能被观众喜欢是我的荣幸。别拘束,今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请随意。”
这笑容冲淡了几分他作为演艺界大前辈的距离感。
祥子和柒月对视一眼,也露出了然的微笑。
虹夏则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对旁边的睦说
“睦酱,你从来没说过……你爸爸这么有名啊!” 睦只是微微抿了抿嘴,算是回应。
接下来是温馨的生日晚宴。餐食精致但不过分奢华,气氛轻松融洽。
若叶隆文没有过多谈论工作或社交,更多是关心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偶尔讲一两句温和的趣话,尽显慈父风范。
餐后,若叶隆文推上了一个精美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
灯光调暗,烛光摇曳。在祥子、柒月和虹夏欢快的《生日快乐》歌声中,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
她双手合十,默默许下了愿望——或许是关于音乐,关于朋友,关于一点点挣脱的自我。
数秒后,她睁开眼,鼓起腮帮,认真地将蜡烛一口气吹灭。掌声响起,伴随着真诚的祝福。虹夏兴奋地带头鼓掌。
享用完蛋糕,睦看向父亲。若叶隆文慈爱地点点头:“去吧,带你的朋友们去玩吧。注意安全就好。”
睦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带着柒月、祥子和虹夏,熟门熟路地走向地下室。与楼上奢华风格截然不同,地下室更像是她真正的精神角落
“哇——!!”
第二次惊呼从虹夏口中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扑到了那套看起来就相当专业的架子鼓前
“天啊!睦酱!你家地下室……还有这么棒的音乐室?!钢琴!吉他!贝斯!还有鼓!太棒了!!”
她眼中闪烁着属于鼓手的热切光芒,上下打量着这套高级的设备。
柒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钢琴和那些弦乐、吉他,眼中流露出熟悉的怀念。
祥子则径直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发出几个清澈的音符。
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向她的“专属位置”——那个高脚凳。
她熟练地取下墙上那把保养良好的电吉他,抱在怀中,轻轻拨动了琴弦,一串清澈晶莹的旋律流淌出来,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柒月嘴角微扬,走到墙边取下一把贝斯,随意地陷进那张舒适的沙发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动,低沉而充满律动的贝斯音立刻为睦的吉他声增添了稳固的根基。
祥子坐在钢琴凳上,手指轻巧地在黑白键上跳跃,一串灵动而略带忧郁色彩的旋律加入进来,瞬间丰富了层次感。
这正是她与柒月创作过的那类风格。
虹夏早已按捺不住激动,坐在了架子鼓后面,拿起鼓棒,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认真。
她仔细聆听了十几秒三人的旋律走向和节奏感,然后,果断地敲响了吊镲和底鼓!
充满活力的鼓点瞬间注入,原本略显沉静迷离的即兴演奏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节奏变得清晰而富有动感!
她巧妙地填补着节奏空隙,推动着音乐的脉搏。这一刻,地下室不再是静谧的避难所,而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激情的舞台!
四个人,四种乐器,没有任何事先排练,仅凭对音乐的直觉和彼此的默契,竟然编织出了一段和谐而充满张力的即兴合奏!
睦的吉他清亮如雨滴,柒月的贝斯沉稳如大地低吟,祥子的钢琴时而如月光流淌时而如心绪起伏,虹夏的鼓点则像奔腾的溪流,将它们紧紧串联。
音乐在地下室回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投入与享受的光彩。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虹夏放下鼓棒,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的光彩,但眼神却有些复杂。
她拍了拍胸口,喘了几口气,看向祥子、柒月,最后目光落到睦身上,真诚而带着点自嘲地笑了:
“哇……太棒了!你们……真的太厉害了!祥子同学的钢琴,柒月的贝斯,还有睦酱的吉他……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那种感觉……就像音乐在呼吸一样自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无比的认真
“特别是刚才那段,祥子同学提议的变速和情绪转换,你们瞬间就跟上了,而且……处理得太精彩了!相比之下,我的鼓……还差得好远好远啊。”
她抬起头,直视着祥子和睦,眼神清澈而坚定
“所以……真的很抱歉,祥子同学。之前听睦酱提起过,你有组建乐队的想法。
你们的技术和默契都太棒了,能一起玩音乐真的超级开心!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够格加入你们这样的乐队。不能拖你们的后腿啊。”
她握紧了鼓棒,眼中闪烁着独属于她的决心和温暖
“而且……在StARRY,还有一个笨蛋家伙在等着我呢。我相信,在那里,我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乐队,属于我们的音乐!我会继续努力练习的!”
祥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只有理解和尊重。
她离开钢琴,走到虹夏面前,露出一个真挚而优雅的微笑
“虹夏同学,谢谢你坦诚的回应。你的鼓声很有力量,也很有想法,刚才给了我们很多灵感。
能和你在音乐上相遇,一起玩这一曲,真的很愉快。”
她伸出手,“祝福你,虹夏同学。希望你在StARRY找到属于你的乐队伙伴,创作出很棒的音乐!有机会再来一起玩吧。”
虹夏用力点头,开心地与祥子握了握手
“嗯!一定!谢谢祥子同学!也祝你们早日找到完美的鼓手,乐队顺利!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再来打扰睦酱!”
她看向睦,睦也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愉快的音乐时光结束,时间已近深夜。虹夏需要赶末班电车回去。若叶隆文安排司机送柒月和祥子回家。
在若叶家气派的大门前,睦送别她的朋友们。
“谢谢柒月,祥子。”睦对丰川兄妹说,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生日快乐,睦。今天很开心。”柒月温和地说,习惯性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晚安,睦!要开心哦!”祥子拥抱了她一下。
虹夏也挥手道别:“再见,睦酱!今天太棒了!谢谢你邀请我!生日快乐!”
黑色的轿车载着柒月和祥子驶入夜色。
睦目送着,直到车灯消失在道路尽头。她又转向另一边,看着虹夏乘坐的私家车也缓缓驶离。
冬夜的寒气袭人,但睦站在门口,却感觉不到太多的冷意。
屋内温暖的灯光映在她身上,也映照在她心中。
父亲赞同的微笑,朋友们真挚的祝福,地下室自由流淌的音乐,虹夏眼中对未来的光……这些碎片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与往日不同的生日之夜。
她不再是仅仅躲在StARRY的角落,而是尝试着在自己的“鸟笼”里,主动打开了一扇门,邀请外面的人和声音进来,并参与其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 她对着清冷的夜空,再次轻声说道。
这一次,不仅仅是对朋友,或许也是对自己悄然迈出的一小步。她转身,走进温暖的家中,迎接她的,是父亲温和的询问
“玩得开心吗,小睦?” 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第98章 祥子生日前的准备
二月东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潮,枝头却已悄然萌动着春的讯息,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期待。
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将丰川宅邸宽敞的餐厅笼罩在一片水晶吊灯投下的柔和光晕里。
窗外的庭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唯有雪松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伫立。
餐桌上,座位的清告切割盘中食物,动作在一遍遍的日常中已经非常娴熟,刀锋擦过瓷盘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瑞穗坐在他对面,目光掠过桌面,落在祥子身上。
“祥子,”瑞穗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沉寂,带着一种轻柔的提醒意味,“快到你生日了,二月十四日。”
祥子握着的汤匙放下,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轻轻颔首:“是的,母亲。”
瑞穗转向主位的丰川定治,“父亲,关于祥子的生日……”
丰川定治正用银匙缓慢搅动着骨瓷杯中的餐后红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并未抬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涟漪:“嗯,日子是该庆贺一下。
宅邸里的房间,你们看着安排吧。别太喧哗就好。”
得到了定治的首肯,瑞穗将视角转回到对面的丈夫身上。
“嗯,亲爱的,祥子的生日,让她邀请朋友来热闹一下。孩子也该多些年轻人的笑声了,宅邸里平日太安静了些。”
为了瑞穗的休息,去年瑞穗病倒事发至今,宅邸确实没有举办过任何的宴会,平日里确实会安静得多。
清告停下了切割的动作,银亮的餐刀搁在洁白的骨瓷边缘。
“那是当然。祥子的生日,自然要好好的庆祝一下,提前安排一下吧。”
“谢谢祖父、谢谢父亲和母亲。”
祥子对着餐桌前方长辈的方向说出感谢,随后望向柒月,眼睛在灯光下亮如星辰,双颊因兴奋而染上薄红。
晚宴结束,佣人们开始无声而高效地收拾。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柒月登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倾斜的天窗像一个巨大的、缀满钻石的黑色画框,框住了东京初春寒意料峭的夜空。
稀疏却明亮的星子钉在墨蓝天鹅绒上,凛冽的空气钻进狭窄空间,带来一种令人头脑清醒的凉意。
祥子和柒月肩并肩蜷缩在厚厚的羊毛毯子里,背靠着沙发。
“名单……”祥子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板,目光追随着一颗缓缓移动的光点,轻声开口。
未等柒月,她又飞快接上,“小睦是一定要来的,这不用说。”
祥子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是0.8大于0.11一样无需思考的事实。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胸前的发丝,“伊地知虹夏。”
“虹夏?”柒月有些意外,他记得先前睦的生日上,虹夏最终婉拒了祥子组建乐队的邀请。
祥子用力点点头,目光坚定
“小睦生日上一起即兴合奏,感觉真的很棒。虽然她的梦想和我们不同,但音乐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
她嘴角弯起温暖的弧度,“而且,她让小睦很开心。”
“月之森的同学呢?”柒月试探着提议。
祥子犹豫地摇头:“不用了”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柒月,你…能不能替我邀请四宫辉夜前辈?”
柒月侧过头,毯子因为他的动作滑落了几分:“……辉夜?”
他记得好像两人的关系先前并没有那么好,邀请辉夜真的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祥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并未解释。
柒月看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侧影,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嗯…那次音乐会之后,稍微…稍微感觉能理解一点点她了。虽然感觉她还是很奇怪!”
柒月看着她别扭中带着点小心的神情,没有再提出疑问。
他拿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柔和下来的侧脸:“明白了。名单就是睦、虹夏、辉夜、藤原,对吗?”
“嗯!”祥子用力点头,脸上终于绽开明亮的笑容,如同夜色中初绽的樱花。
柒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了虹夏的联系方式。
他简短地编辑了邀请信息,说明时间地点,并特别提到祥子希望她能来。信息发送出去,短暂的沉寂后,手机屏幕亮起。
【虹夏】:啊!祥子同学的生日会!下周三吗?抱歉抱歉!
【虹夏】:那天下午正好有点事要陪一个麻烦的家伙去买东西,可能会晚一点点,但请一定告诉祥子同学,我绝对会赶到的![加油表情]
柒月将手机递给祥子看。祥子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买东西?要紧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柒月示意她稍等,直接回复过去:【陪朋友?需要帮助吗?祥子很期待你来。】
信息几乎是秒回。
【虹夏】:其实是我乐队未来的队友山田凉啦!她看中了一把贝斯,那天约好了要去付钱提货。
【虹夏】:这家伙花起钱来完全没概念的,我必须在旁边盯着,不然她卖花掉全部生活费都只会犹豫一下的!
【虹夏】不过别担心,搞定她之后我立刻飞车过去!
“凉?山田凉?”柒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来那个蓝发少女,他抬头看向祥子,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啊,是她!”祥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一个主意瞬间成形。她凑近柒月,带着点小兴奋地低声说
“柒月,你跟虹夏说,如果她们买完贝斯之后时间差不多,不如直接带着凉sann一起来参加生日会吧?
然后借一下音乐室,让她顺便试试她的新贝斯!”
她眼中闪烁着狡黠而热情的光芒
“人多热闹,以凉sann的性格应该会答应的!”
柒月思考了一下,凉sann拿到新贝斯,应该很乐意在众人面前展示的。他快速将祥子的提议编辑发送。
【柒月】:祥子提议,如果你和凉sann买完贝斯后时间方便,可否直接邀请她一同前来参加生日会?
作为祥子的生日的庆祝,我们可以提供音乐室让她试用新贝斯。音乐室的设备还行,期待你们来。
短暂的停顿后,虹夏的回复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涌了进来。
【虹夏】:谢谢祥子同学!也谢谢柒月!凉那家伙要是知道能去试琴,绝对会很开心的。我现在就给她发信息等我消息!
果然,不到两分钟,虹夏的信息又来了,这次附带着一个几乎可以透过屏幕看到的巨大笑脸表情。
【虹夏】:搞定!凉秒回“成交”!!!柒月,方便把地址发给我一下吗?还有具体时间?我们搞定贝斯就立刻赶过去!
柒月将详细的地址和时间发送过去,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祥子则开心地小小欢呼了一声,望向更深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生日会热闹的场景。
“接下来是辉夜和藤原千花…”柒月低语。
“这个就等明天我去学生会的时候亲口和她们说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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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学生会办公室里
“生日派对?”藤原千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串欢快的风铃,打破了学生会室午后的宁静。
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粉色的头发随之飞扬,双手撑在四宫辉夜面前那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大眼睛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祥子的?在丰川家?我要去!绝对要去!”
她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姿态如一尊冰冷玉雕的四宫辉夜,“辉夜同学也一定去的吧?”
四宫辉夜缓缓从摊开的厚重典籍前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下,那双赤红的眼眸平静无波。
她纤细的手指交叠,搁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指尖修剪得完美无缺。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格外绵长,最终辉夜受不了藤原千花闪亮的大眼睛,接受了藤原千花的提案。
“既然是柒月的邀请……那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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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步履匆匆,转眼已逼近二月十四日。
在生日之前丰川宅邸内部就已经开始为生日聚会闹腾起来。
主事者自然是丰川瑞穗。
虽然疾病的阴影如影随形但为女儿操办生日的心愿,支撑着她展现出惊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精力。
她亲自过目了菜单,挑剔着食材的新鲜度,甚至细致到餐巾的折叠方式和鲜花在宴会厅里摆放的角度。
清告依旧忙碌在试手的丰川用地公司。
当他看向妻子忙碌而略显单薄的背影时,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但面对祥子和柒月,他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
“夫人,客厅的香氛换成祥子小姐喜欢的白檀与雪松混合调可以吗?”佣人恭敬地询问。
“嗯,很好。接下来去检查一下接送的用车,一定不要出现差错。”
瑞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依旧清晰有力。
“是,瑞穗大人。”
祥子放学回到宅邸,立刻被一种生日氛围包裹。
她放下月之森精致的书包,直奔母亲所在的偏厅:“妈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瑞穗正坐在沙发上审阅着一叠单据,闻言抬起头,看着女儿殷切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不用,祥子。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只需要享受就好。”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祥子额角一缕被寒风吹乱的发丝
“去换身舒服的衣服,或者去找柒月商量下明天怎么招待朋友们?”
祥子不死心,又溜达到正指挥着佣人摆放巨大插花的主厅。“这个花瓶放这里会不会挡路?”
她指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试图提出建议。
正在调整花枝位置的佣人闻言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哎呀,祥子小姐,您就放心吧!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就好。您是寿星,就该像公主一样,等着大家来祝贺您!”
说着,他朝旁边的女佣使了个眼色,女佣立刻心领神会地走上前,半哄半劝地将还想“视察”厨房的祥子引向了二楼她的房间方向
“小姐,厨房油烟大,您快回房间歇着,等会儿下午茶点心就给您送上去!”
祥子有些气馁地被“请”回二楼,敲开柒月房间的门。
见到柒月正坐在房间临窗的沙发上,膝头摊开一本厚重的外语书,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被‘赶’回来了?”
祥子鼓了鼓脸颊,泄气地坐到他对面的扶手椅上
“大家都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了。明明只是想帮忙……”
柒月合上书本,唇角微扬
“因为主角是你。主角,只需要在舞台中央,等待灯光亮起就够了。”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来看看这个?母亲安排的的菜单。”
屏幕上罗列着精致的菜名,不过祥子更关心朋友是否能够到位
她想起什么,看向柒月,“柒月,凉sann的新贝斯,还有虹夏……她们真的会一起过来吧?”
“放心吧”柒月给她看手机上的最后确认信息,虹夏发来了一个“已经安排好了!”
第99章 庆贺生日
生日当天。
下北泽喧闹的乐器一条街上,伊地知虹夏正死死拽着一个蓝发少女的胳膊,如同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拔河比赛。
“凉!冷静点!说好只看这一把的!把那把黑色的放下!放下!”
虹夏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拔高,引得店内的其他客人侧目。
山田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玻璃橱窗里那把定制款贝斯上,湛蓝的瞳孔里仿佛有金币在跳动。
“虹夏…”凉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梦幻般的憧憬
“你看它的拾音器…多美…它的琴颈弧度…简直是天堂的手感…有了它……”
虹夏额头几乎要蹦出十字青筋:“够了!凉!你只有预算买之前定好的那把限量版Fodera!那把定制款的价格后面多了几个零你自己数数!”
她使出全身力气,硬是把凉从橱窗前拖开
“想想我们一路坐电车来的辛苦!想想等下还要赶去丰川家!别耽误时间了!快去付钱拿你的‘梦中情琴’,然后出发!”
凉被拖行着,一步三回头,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锁着那把贝斯,嘴里还念念有词
“…卖掉这个…卖掉那个…再打三个月零工…再借一点虹夏的,或许…”
“想都别想!”虹夏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危险幻想,终于把人拽进了琴行大门。
半小时后,当凉背着一个造型低调奢华、厚重感十足的硬壳琴盒走出琴行时。
脸上终于露出了某种心愿得偿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仿佛背负的不是乐器,而是某种神圣的使命。
“好了,任务成功!”虹夏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长舒一口气,“现在,目标丰川宅邸!Go!”
两人背着琴盒,汇入下北泽拥挤的人潮,朝着电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另一边,放课的钟声悠扬响起,丰川祥子几乎是第一个踏出教室门的身影。
她步履轻快,几乎要抛开学园要求的那份优雅,径直走向校门口等待的自家轿车。
“快,睦!”她朝身后安静跟随的若叶睦招了招手,语气是掩饰不住的雀跃,“我们回家!”
睦依旧是那副静谧的模样,但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祥子的欣悦。
她默默加快脚步,坐进祥子身旁宽大的轿车后座。
车门轻合,隔绝了外界,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车载香氛的气息。
“祥子看着好开心。”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祥子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意:“当然!因为……”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明亮
“过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会很开心啊。”
轿车驶入丰川宅邸气派的大门时,时间尚早。
宅邸主楼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便知佣人们正为生日晚宴做最后的忙碌。
祥子刚踏入温暖明亮、水晶吊灯璀璨生辉的门厅,还没来得及脱下校服外套,便看到管家微微躬身。
“祥子小姐,睦小姐,欢迎回来。”管家恭敬地说。
祥子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装饰得越发精致华美的客厅方向,那里摆放着巨大的、尚未点缀的生日蛋糕胚。
祥子看着巨大的蛋糕,嘴角翘了起来。睦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祥子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开心。
宅邸外传来车辆沉稳停靠的声音。
一辆线条流畅、明显带有家族徽记的四宫家黑色高级轿车静静停在主楼前。
车门打开,四宫辉夜与藤原千花先后步下车来。两人都穿着校服,明显是和祥子一样是直接从学校赶来的。
“打扰了,祥子没灭。”辉夜走上前
“身故快乐。家兄黄光托我转达问候。藤原议员也托千花带来了祝福。”
“四宫前辈,藤原前辈,欢迎!”
祥子立刻迎上前去,脸上是自然流露的微笑,没有像以往一样面对辉夜的装样子。
“感谢长辈们的挂念。”她侧身,将两人引入温暖的室内。
藤原千花立刻活泼地补充道:“生日快乐,祥子酱!”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祥子“妈妈特意挑选的,希望你喜欢哦!”
客厅内温暖的灯光洒在精美茶具上,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烤点心的甜香。
几个女孩坐下寒暄,话题围绕着月之森与秀知院的日常。
不过睦则是在坐在沙发上抱着柳橙汁喝着,没有加入聊天当中。
祥子一边得体地回应着辉夜关于学业和音乐的话题,一边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落地钟
时间滴答过去,她在等另一些人的到来。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了一下。
祥子迅速拿出查看,是柒月发来的消息:「已到车站接到人了,五分钟就到。」
“抱歉,失陪一下,”祥子站起身,脸上带着天然的笑意,“我去接一下别的朋友。”
不等辉夜和千花回应,她已快步走向门外。
刚走出门外,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远远地,她就看见前方的路口,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步行而来。
柒月走在最前面,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伊地知虹夏和山田凉。
虹夏背着书包,此刻正微张着嘴,仰头望着眼前视野开阔、规模宏大的宅邸,以及那灯火辉煌如同宫殿般的主楼,脸上写满了震撼。
“哇——哦——!”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空旷的道路里格外清晰
“这……这也太……这就是丰川家……?”
她的话音未落,旁边的山田凉开口了:“虹夏,你现在才知道吗。我早就猜到了。”
“别装了,你肯定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吧。”
“我没有装,或者说我早就装起来了——我说的是贝斯。”
柒月闻言,无奈地看着两人的拌嘴。
此时,祥子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虹夏!凉!这边!”她朝几人用力挥了挥手。
虹夏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立刻被更大的笑容取代
“祥子!生日快乐!”她小跑几步上前。
凉也开口祝贺“祥子,生日快乐。”随后超绝不经意露出自己崭新的贝斯包。
祥子迎上来,笑容明媚:“欢迎!一路辛苦了,赶电车还顺利吗?”
“还好还好!”虹夏连忙点头,随即又忍不住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
“不过祥子,柒月!你们家这也太惊人了吧!感觉像走进了电影里财阀千金的豪宅!”
她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之前去睦家就觉得够夸张了,没想到……”
“啊,这个……”祥子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寻求一点支持。
柒月会意,自然地接过话头
“虹夏,凉sann,欢迎你们来为祥子庆生。丰川家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还希望在学校里不要特别提起。”
祥子也立刻点头附和,语气带着点恳切
“拜托了!像之前那样相处就好!真的不想在学校里变得……嗯,很奇怪。”
她想起了曾经在学校那些因柒月音乐走红而起的微妙眼神,那种被过度关注的感觉并不愉快。
虹夏立刻站直,做了一个夸张的捂嘴动作
“明白明白!绝对守口如瓶!对吧,凉?”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蓝发少女。
凉侧过身子努力展示着新贝斯的一角,眼神看似平静无波,
“我对传播他人隐私没有兴趣。放心,倒不如说来看看我这个……”
“好的,我们快走吧。”虹夏适时打断
“谢谢你们!”祥子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轻松
“快进来吧,外面有点凉了。”
柒月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一同返回温暖明亮的室内。
客厅里,辉夜和千花正安静地品尝着红茶。而睦手中的柳橙汁已经换上了第二杯。
当祥子引着虹夏和凉进来时,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藤原千花立刻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柒月负责了介绍几人的工作,祥子则是暂时离开几人去看看晚餐那边的情况。
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几人也算是稍微熟络起来。
虹夏和藤原千花很快就因为高超的社交属性聊起天来。
凉则是落座到睦的对面,两人都不说话,睦安静地喝着果汁,凉则是手慢无的态度品尝着面前的果盘。
柒月则是给辉夜倒上一杯红茶,让辉夜暂且坐下。
没过多久,祥子从餐厅回来,清告和瑞穗也从楼上下来,正式加入到客厅的寒暄中。
瑞穗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蓝紫色居家裙,笑容温婉,气色似乎比圣诞节时更显柔和一些。
“父亲,母亲。”柒月和祥子同时问候。
清告的目光扫过客厅里青春洋溢的年轻面孔,笑容可掬
“欢迎祥子的各位朋友来参加祥子的生日会。”
“非常感谢叔叔阿姨的邀请!”藤原千花立刻元气满满地回应,辉夜也优雅地欠身致意。虹夏和凉也连忙问好。
瑞穗的目光则温柔地落在祥子身上,看着她被朋友们环绕,眼底是欣慰的笑意
“看到祥子有这么多好朋友,真是太好了。大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拘束。”
瑞穗和虹夏与藤原千花聊起天,掩嘴笑出声来。清告与辉夜简短交流了几句,感谢四宫家的问候。
短暂而融洽的交谈后,清告便示意年轻人自便,他与瑞穗则体贴地退开,将空间留给这群少年少女。
晚餐的钟声适时敲响了。餐厅里,那张足够容纳十几人的长餐桌被布置得典雅而温馨。
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摇曳着温暖的光芒,精致的瓷器和剔透的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菜肴精致丰盛,融合了日式的隽永与西式的精巧,香气四溢。
主角祥子被安排在长桌的主位,柒月紧挨着她左侧。辉夜、千花、睦、虹夏、凉依次落座。
长桌的另一端,清告和瑞穗也含笑看着这群年轻人。
“好了,今天是祥子的好日子。”清告作为定治不在时的一家之主,端起盛着果汁的高脚杯,温和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年轻客人
“我们这些长辈就不喧宾夺主了。来,让我们一起举杯——”
所有人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清告的声音沉稳而饱含祝福:“祝我们的祥子,生日快乐!愿新的一岁,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生日快乐,祥子!”
“happy birthday!”
祝福声此起彼伏,带着真诚的笑意,在温暖的餐厅里回荡。
“谢谢大家!”祥子的脸颊因喜悦和兴奋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她站起身,郑重地向所有人鞠躬致谢。
晚餐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
千花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与祥子和睦小声交谈。
凉专注于品尝每一道菜,手速与礼仪完全成反比。
辉夜的用餐礼仪则无可挑剔,但也会在柒月和祥子分享生活中某个小趣事时,微微侧耳倾听,目光落在柒月带笑的侧脸上。
晚餐尾声,佣人们推着一个装饰着新鲜浆果、奶油裱花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多层生日蛋糕缓缓走进餐厅。
烛光取代了部分顶灯,暖黄的光芒跳跃着,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
“祥子,许个愿吧!”千花第一个拍手叫道,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许愿!许愿!”虹夏也跟着应和,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祥子身上。她站在蛋糕前,双手在身前交握,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这一刻,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微微垂首,似乎真的在向某个未知的存在诉说心愿。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灭了所有蜡烛!
“哇哦——!”
“happy birthday!”
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爆发出来,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佣人立刻上前切分蛋糕,将甜蜜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
就在这甜蜜的余韵中,礼物时间到来了。
“祥子,这是爸爸妈妈的一点心意。”瑞穗首先开口,佣人捧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
祥子小心地拆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条剪裁优雅、用料考究的连衣裙。
不同于祥子平时偏好的少女风或学院风,这条裙子设计更为简洁大气,带着初入大学校园般的青涩成熟感,款式似乎也略略宽松了一点。
“希望你喜欢,”瑞穗的声音温软,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
“想着你总会长大,也许很快就能穿上。算是……为未来准备的一点小惊喜。”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柔软的裙料,动作带着珍重和,仿佛在触摸一个不确定的、自己可能无法抵达的未来。
祥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那微妙的神情和那句“为未来准备”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心头蓦地一紧。
她压下瞬间涌上的酸涩,紧紧抱住盒子,将脸贴在光滑的衣料上,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地说
“我很喜欢,妈妈!非常非常喜欢!谢谢您和爸爸!”
那拥抱的力度,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清告适时地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长方形小盒,递到祥子面前,笑容慈爱,带着对儿女一视同仁的郑重
“圣诞送了柒月一块表,祥子自然也不能落下。”
祥子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小巧精致的女式腕表,设计简约却透着低调的奢华,表盘上点缀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时间很重要,希望它能陪伴你,提醒你珍惜每一个当下。”
清告语重心长地说。祥子小心地取出腕表,在父亲眼神的示意下,柒月默契地帮妹妹戴在纤细的手腕上。
铂金的表链触感冰凉,祥子的心却暖融融的:“谢谢爸爸!真漂亮!”
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新表。
接下来便是朋友们的心意。
辉夜示意随侍的女仆递上一个包装极尽简约却质感非凡的白色礼盒。
祥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素雅的纯白骨瓷茶具,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
“听闻丰川同学也喜好茶道,”辉夜的声音清越平静,
“这套茶具是我个人也在使用的品牌,虽非名家订制,但器型合手,釉面锁温,日常使用还算趁心。一点心意,祝你生日快乐。”
祥子指尖拂过光滑细腻的杯壁:“谢谢四宫前辈,茶具非常精美,我很喜欢。”
“该我了该我了!”藤原千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包装得色彩缤纷、甚至扎着大大蝴蝶结的盒子
“锵锵~!祥子酱,生日快乐!”里面是一套造型非常可爱的发饰,有草莓、小熊和音符形状,材质闪亮,充满了千花式的甜美活力。
“希望祥子酱戴上它们会更可爱!”千花笑容灿烂。
祥子看着这些充满童趣的发饰,忍不住笑了出来,拿起那个音符的发卡在发鬓边比了比
“谢谢藤原前辈!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这份纯粹的活泼,冲散了先前礼物环节隐约的感伤。
虹夏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是一个小巧的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精致的、带着星星和音符元素的金属挂饰,一个金色,一个银色。
“生日快乐,祥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和我送给睦的差不多,是可爱的小挂饰,可以挂在包上或者钥匙上!希望你喜欢!”
祥子拿起一个星星挂饰,金属冰凉的触感下是虹夏暖暖的心意
“谢谢虹夏!好精致呀,我会很珍惜的!”
凉则是点开手机,向祥子发送了一份文件
“祥子,生日快乐。我送的是一点实用的东西。”
祥子好奇地点开发送来的文件,发现竟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字密密麻麻标注着东京及周边区域的各种甜品店、和果子屋、咖啡馆的位置
旁边还细致地写着店名、推荐单品、甚至营业时间和凉本人的简短点评。
“我自己收集整理的,”凉补充道,“味道基本经过验证,绝对不会差。”
这份独特礼物,让祥子忍俊不禁,:“哇!太厉害了凉sann!谢谢!这礼物太棒了,以后找好吃的就靠它了!”
她如获至宝地仔细翻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柒月。
第100章 用音乐来庆贺
祥子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亮闪闪地看向柒月,带着期待的眼神。
柒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花哨装饰、仅由深蓝色暗纹纸细心包裹的长方形小盒子,大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他走到祥子面前,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餐厅温暖的灯火,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生日快乐,祥子。”
祥子接过盒子,手指竟微微有些发颤。她小心地解开包装纸,打开里面的黑色丝绒小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一方折叠得极其平整的、质地异常柔软光滑的织物。她轻轻将其展开。
这是一方长方形的手巾,边缘是精致的深蓝色手工卷边,手巾的一角,用与她校服铭牌上如出一辙的典雅字体,绣着清晰的名字
SAKIKo
围绕着名字的,是极其繁复精美的银灰色暗绣花纹。
那纹样并非寻常花草,细看去,竟是由无数微缩的钢琴黑白键、优雅的小提琴轮廓、抽象的乐谱符号以及……
几颗若有若无、仿佛划破夜空的彗星轨迹,巧妙地融合交织而成!
在餐厅水晶吊灯的光线下,那些银线闪烁着内敛而柔润的光泽,低调奢华,独一无二。
祥子的指尖瞬间就落在了那刺绣的名字上,仿佛被那柔韧的丝线烫了一下,一股电流般的悸动从指尖直窜上心尖。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柒月。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特制的面料,吸水性好,手感也舒服。可以像这样,”
他拿起手巾的一端,灵巧地在祥子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优雅的小结,深蓝与银灰的纹样缠绕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像一件独特的腕饰
“装饰用。”他轻轻解开,将手巾展开
“或者,需要时解开,也很实用。绣了名字,就是独属于你的。”
祥子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方带着他指尖微温的手巾,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脸颊的温度悄然攀升。
“……谢谢柒月。”祥子的声音轻轻的,手指珍惜地摩挲着手巾上那独一无二的花纹和名字
“我很喜欢……最喜欢了。”
礼物环节在祥子真诚的道谢和对每一份心意的珍视中结束。
“那么……”柒月看了看时间,目光扫过年轻的客人们,最终落在祥子依旧因为兴奋和收到特别礼物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音乐室,来点余兴节目?顺便让凉sann展示一下新买的贝斯,我看你早就想展示一下了。”
“也没有很明显吧,柒月你这么期待吗。”
“是是是。”
一群人移步至宅邸侧翼的音乐室。推开隔音门,一个充满专业气息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整面墙的乐器展示柜里,静静陈列,角落立着几把不同款式的吉他;
正中央区域放置着祥子那台崭新的罗兰V-bo VR-730舞台键盘,旁边还有一台三角钢琴。
专业的监听音箱、调音台设备一应俱全,灯光柔和而集中。
“哇!”虹夏再次发出感叹,但这次更多是欣赏而非初见的震惊
“感觉比上次在睦家看到的地下室还要专业好多!啊,当然,没有说睦你家地下室不好的意思啊。”
凉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墙边一把深紫色流线型琴身的电吉他
“ESp GUS G-1000 FR,签名限量款……”
又快速转向旁边一把芬达贝斯
“precision bass 63 Reissue,薄荷绿,成色完美……”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如同误入顶级军火库的狂热爱好者,每一件“武器”都让她血脉偾张。
“喂!凉!”虹夏实在看不下去,毫不犹豫地一记手刀精准地轻劈在凉的脑袋上
“注意表情管理!口水要控制一下啊!”她压低声音提醒。
凉被劈得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试图恢复冷静:“咳……嗯,设备很全,不愧是丰川家。”
但那瞬间闪过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的狂热眼神,还是被柒月和祥子捕捉到了,两人相视一笑。
“凉sann,试试看?”
“我记得你上次在乐器行的Slap很精彩。”
凉打开琴包掏出贝斯,指尖在接过琴颈的瞬间就变得专注。
在熟练地接上就近的音响线后,柒月打开总开关。
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按下一个闭合和弦,另一只手灵巧而迅疾地在琴颈下方和琴弦间勾、拉、拍击
一段充满跳跃感、节奏强劲而复杂的Slap贝斯solo瞬间在音乐室内炸开!
低音强劲如心跳,高音颗粒分明如珠落玉盘,精准的技巧与强烈的Funk律动结合得天衣无缝,瞬间点燃了气氛!
“bravo!”藤原千花第一个激动地鼓掌。辉夜和祥子的眼中都流露出赞叹。
只有虹夏,看着眼前一副强装的样子感到无奈的好笑。
凉的即兴结束,音乐室还回荡着余音。
祥子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她那台罗兰键盘前
“凉sann,刚才那段太棒了!等我一下!”
她熟练地开机,手指轻盈地落在黑白键上,略微调试了一下音色,选择了一个明亮而富有穿透力的电子管风琴音色。
紧接着,一段带着强烈布鲁斯摇滚风格的快速riff从键盘中发出!
技术娴熟,节奏精准,音色与刚才凉的贝斯Solo风格迥异,却同样充满力量感。
柒月静静欣赏着祥子在键盘前的神采飞扬,直到祥子的第一段即兴告一段落。
他走到展示柜前,取下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琴体呈温暖琥珀色的电吉他,走向睦。
这把琴的琴体形状和颜色,与睦在自家地下室惯用的那把颇为相似。
“睦,试试这把?”柒月将琴递过去,“声音应该和你习惯的那款比较接近。”
睦看着递到眼前的吉他,金色的眼眸闪动了一下,平静地接了过来。
她走到音响前,安静地接上线,略微调试了一下琴颈上的旋钮。
当祥子再次开始一段节奏感十足的键盘旋律时,睦的手指动了。
清澈晶莹、带着一丝清冽感的电吉他音色加了进来!她的solo不是凉的炫技流,而是精准地切入键盘旋律的和声骨架。
用干净利落的音符和恰到好处的推弦、揉弦,为祥子的音乐瞬间勾勒出了更清晰、更富有层次感的骨架与轮廓。
两人一个主旋律框架,一个填充和声色彩,默契初显。
“太棒了!”虹夏看得心痒难耐,目光在音乐室里急切地寻找着,“鼓呢?架子鼓在哪里?”
柒月略显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虹夏,这里……还真没有架子鼓。”
他走到角落一个放着各种小打击乐器的架子前,拿起一个黄铜色的手摇铃和一个沙锤
“也许……试试这个?”
他将手摇铃递给虹夏,又拿起另一个类似的铃铛和一个卡巴萨,看向辉夜和千花,“有兴趣加入吗?做氛围组?”
“当然!”藤原千花立刻兴奋地接过了柒月递来的卡巴萨,好奇地摇晃着。
虹夏看着手里的手摇铃,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好吧!气氛组就气氛组!”
她开始尝试跟着祥子、睦和凉构成的音乐律动摇动手腕,清脆的铃声叮当作响,竟也融入了进去。
辉夜看着柒月递来的另一个小沙锤,略微迟疑了一瞬。柒月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眼神温和:“试试看?节奏,也是音乐的一部分。”
辉夜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小小的乐器
“……嗯。”
她也尝试着在节奏的重拍上轻轻晃动沙锤。藤原千花则很自然地摇摆着身体,用卡巴萨刮出沙沙的声响。
其实辉夜和藤原千花都会弹奏钢琴,藤原千花的钢琴水平更是全国金奖,只不过今晚的主角是祥子,他们更希望当个观众。
此刻的音乐室,变成了一个奇妙的临时乐队。
祥子的键盘奏响主旋律的基石与华彩,睦的吉他编织着清澈的和声之网,凉的贝斯则稳稳地托住整个律动,并时不时用华丽的Slap技巧点缀出惊人的亮色。
虹夏的手摇铃、辉夜和千花手中的小沙锤和刮响器,则增添了充满趣味和生机的节奏支点。
柒月静静站在一旁欣赏了片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专门安放弦乐器的区域,打开一个恒温恒湿的琴盒,取出了他那把最珍爱的、陪伴他多年的定制小提琴。
深棕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流淌着岁月赋予的温润光泽。
他用下巴轻轻夹住琴托,调试了一下琴弓的松紧,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准备好,他要……演奏了。
祥子的键盘正好进行到一个充满希望感的长音铺垫。
柒月抓住这个间隙,手腕轻动,一道纯净、温暖、如春日溪流般带着无比温柔祝福感的旋律,从他的小提琴中悠扬发出!
这旋律并不复杂,却充满了深沉而内敛的情感,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温度,精准地、独独地,笼罩向键盘前那个神采飞扬的身影。
这旋律像是在诉说:生日快乐,我为你骄傲,愿你如这旋律般永远明媚。
祥子在听到那第一个音符的瞬间,敲击键盘的手指就微微顿了一下。
无需回头,她便知道那是属于他的声音,独属于她的、小提琴织就的祝福。
她的眼角眉梢瞬间被点亮,键盘上流淌出的音符仿佛也沾染了那份温柔,变得更加雀跃灵动。
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给了柒月一个比繁星更璀璨的笑容。
这独属于她的祝福旋律在小提琴上反复咏叹了几小节,柒月便娴熟地让旋律自然地变奏、转调,无缝地汇入到了由键盘、吉他和贝斯构成的、充满活力的音乐河流之中,成为了一股不可或缺的、优美而富有韧性的支流。
整个合奏因为小提琴的加入,层次瞬间变得更加丰富饱满,情感浓度陡增。
音乐在柒月加入后达到了一个小高潮,随后在几个乐句后自然地收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被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打破。
“太精彩了!!”藤原千花激动得脸蛋通红,第一个跳起来鼓掌
“祥子酱的键盘!凉的贝斯!睦的吉他!柒月君的小提琴!还有我们超棒的气氛组!简直像一场小型音乐会!”
你们的表演确实不错,不过我们氛围组实在是太棒了。
辉夜也放下了手中的沙锤,轻轻鼓掌。
“叹为观止。祥子妹妹与丰川同学的默契,果然非同寻常。键盘与小提琴的对话,旋律的起承转合,情感的传递……非常完美。”
她的目光落在柒月和他手中的小提琴上,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真诚的祝贺自己喜欢的人演奏出这样的曲子……下一次,一定要让柒月单独为我演奏。
此刻这份在音乐中展现出的、与祥子无需言语的深刻联结,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微涩的不甘。
“哇!祥子!柒月君!你们俩配合得太厉害了!”
虹夏也由衷地赞叹,她刚才虽然只是摇铃,但全程身处其中,感受更深
“键盘和小提琴搭在一起,真的好好听!感觉整个空间都被填满了!”
睦抱着那把琥珀色的吉他,静静地站在祥子身边,看着柒月,又看看身边笑容灿烂的祥子
“果然,祥和柒月的演出,是最棒的。”
这句直白又充满分量的认可,让祥子的脸颊瞬间又飞上红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睦的袖子:“睦!”
柒月则收好小提琴,对着睦温和地笑了笑。
合奏的兴奋感仍在心头萦绕,祥子看着那台静静立在一旁、散发着温暖光泽的三角钢琴,又看了看柒月手中的小提琴,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黑白键,然后抬起头,看向柒月,眼神里带着邀请:“柒月?”
柒月立刻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重新架起小提琴,对她微微颔首。不需要任何言语约定,甚至连曲目都无需确定。
当祥子的指尖在钢琴上按下第一个带着梦幻色彩的和弦时,柒月的小提琴如影随形般响起一道与之完美契合的旋律线。
这是一段全新的、即兴的旋律。
钢琴的音响如月下静谧流淌的幽深溪水,带着祥子特有的细腻情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两股声音交织、对话、追逐、融合。
没有乐谱,没有排练,只有流淌在血脉里的默契和对彼此音乐语言的深刻理解。
这是独属于祥子与柒月的“回响”,是他们共享的成长记忆、对音乐的执着、以及那份超越血缘的深厚羁绊,在琴弦与琴键之上的纯粹表达。
琴音与弦乐在这精心打造的空间内盘旋上升,将方才合奏的余韵彻底升华。
睦安静地注视着灯光下的两人,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模拟着吉他按弦的动作,澄澈的眼底映着他们的身影,像守护着一个早已认定的答案。
最终,旋律在两人共同营造的一个宁静而完满的长和弦中缓缓收束。
钢琴的余韵与小提琴最后的泛音在空中温柔拥抱,然后如星光般无声消散,留下满室被音乐浸透的寂静。
沉默持续了几秒,仿佛谁也不忍心打破这弥散的余音与沉醉。
“太美好了…”藤原千花第一个发出梦呓般的叹息,打破了宁静,她用力拍着手,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是灵魂!灵魂在共鸣!太感人啦!”
辉夜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优雅地起身,轻轻鼓掌,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复杂的余韵
“珠联璧合。如此高度的默契与天然去雕饰的情感表达,在年轻一代中,实属罕见。”
“哇…太强了!”虹夏由衷地赞叹
“最后那段对话感,就像…就像两个人在用音乐聊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感觉完全插不进去呢!”
睦走到两人身边,仰起脸,声音依旧轻灵,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祥,柒月。最好的。”
祥子收回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尖微凉。她看向柒月,灯光落入她清澈的眼瞳,漾开温暖的光晕。
柒月也放下琴弓,对她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空气中弥漫着无需多言的暖流,将音乐室的寒意彻底驱散。
墙上的古典挂钟发出沉稳的报时声——九点半。
“时间不早了,”柒月温声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我安排司机……”
“不用麻烦了,柒月君。”辉夜抢先一步,恢复了四宫家继承人的从容气度,声音清冷
“接我的车已在外面等候。”
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祥子和柒月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祥子脸上,带着一丝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复杂
“再次感谢祥子妹妹的邀请,生日快乐。”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优雅的弧线,身影消失在门口。
“啊!等等我,辉夜同学!”藤原千花如梦初醒,蹦跳着追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朝大家挥手
“祥子酱生日快乐!今天真的太开心啦!下次要再一起玩音乐哦!拜拜!”
虹夏和凉也起身告辞。
“我和凉一起赶电车就好!”虹夏利落地背起自己的小包,笑容爽朗
“谢谢祥子!超棒的生日会!还有柒月君、睦酱,下次StARRY见!”
凉简短地点头:“再见。感谢款待,乐器体验极佳。”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流连了一下那排贝斯,才被虹夏笑着拉走。
“睦,”祥子看向身边的女孩,“今晚留下来?”声音带着自然的亲昵。
睦轻轻点了一下头,应得毫不犹豫:“嗯。”
偌大的音乐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
祥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放松笑意。
她拉起睦的手:“走了,泡澡去!今天累坏了。”语气是只有对最亲近之人才有的任性娇憨。
蒸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一天的喧嚣。祥子靠在光滑的浴池壁沿,闭着眼。
睦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绿色的长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肌肤白皙如瓷。水雾迷蒙中,睦忽然轻声开口:“祥…很开心。”
“嗯?”祥子睁开眼,金色的眸子在水汽中更显温润。
睦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水面漂浮的泡泡:“柒月的小提琴…独奏。只给你。”
她的语气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波澜,却精准地戳中了祥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祥子脸上蓦地一热,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洗去一身疲惫,换上睡衣。祥子的是一件浅薰衣草紫的缎面吊带睡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丝绒长开衫。
睦则穿着祥子为她准备的奶白色纯棉长袖睡裙,款式简洁,只在领口绣着小小的铃兰图案。
两人并肩坐在祥子柔软的大床上,湿发披散着,散发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气氛静谧而温馨。
敲门声轻响。“进。”祥子应道。
柒月推门进来,他也换上了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微湿,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果盘,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蜜瓜、草莓和剥好的柚子粒,水灵灵的。
“吃点水果?”他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祥子立刻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坐,柒月。”
睦也安静地挪开一点空间。
柒月无奈地笑了笑,依言坐下。刚坐下,祥子就像没骨头似的歪倒,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好累哦…不过好开心。”她拿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睦也拿起一小块蜜瓜,小口吃着,看看祥子,又看看柒月。
暖黄的落地灯光笼罩着三人,空气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对了,”祥子咽下草莓,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柒月,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四宫前辈…今天好像格外关注你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柒月正在剥柚子的手一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在想什么?她只是欣赏音乐。”
“才不是呢,”祥子皱了下鼻子,想起辉夜在合奏时那个不甘的眼神,还有后来那句复杂的“珠联璧合”
“她看你的眼神…”她故意卖关子。
“祥,”一直安静吃水果的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插了进来,“辉夜…羡慕。”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看…得不到的星星。”
一针见血!祥子噗嗤笑出声,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柒月,“睦都看出来了哦!”
柒月被两个女孩夹击,失笑摇头,把剥好的柚子分给她们:“别瞎猜了。无论别人怎么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就在这里。”
他轻轻拍了拍祥子枕在他肩上的脑袋,“陪着你…和你们。”
目光也温和地扫过安静吃柚子的睦。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水果,偶尔和柒月、睦低声说几句学校或音乐的琐事。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右手手腕内侧,那里,在柔软的睡衣袖口下,一个冰凉的环状物贴着她的肌肤。
同一时刻,柒月搁在膝盖上的左手,腕骨处,同样质地的银色在灯光下隐现。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印记。
或许是灯光太暖,或许是气氛太安宁,祥子枕着柒月的肩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意识模糊前,她含糊地问了一句:“柒月…乐队…我们还继续吗?”
柒月低头,看着妹妹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又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眼神却始终清醒的睦。
那个在若叶家地下室萌芽、在音乐室共鸣、在现实礁石前被暂时搁置的梦想。
“当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落下
“一定会。”这是对沉睡之人的承诺,也是对清醒者的誓言。
睦听到了。她轻轻放下最后一块水果,爬到床的另一侧,掀开柔软的羽绒被躺了进去。
柒月小心地将熟睡的祥子放平,为她盖好被子。睡梦中的祥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睦的身上。
睦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柒月起身,无声地关掉落地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像一小团温暖的星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最后回望了一眼。
宽大的床上,祥子蜷缩着,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笑意,手腕上那抹银色在昏暗中偶尔闪烁。
睦安静地躺在旁边,像一株沉静的植物,浅绿色的发丝散落在枕畔。
她们依偎在一起,如同两棵根系早已相连的树苗,在黑夜的庇护下汲取着温暖与安宁。
“晚安,祥子。晚安,睦。”柒月用气声送出祝福,轻轻合拢了房门,将一室的静谧完整留存。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窗棂朦胧的影子,无声流淌。
第101章 生日之后的早晨
丰川宅邸主楼二层的走廊,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深色木地板和名贵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祥子的卧室内,窗帘缝隙透入的光线唤醒了沉睡的空间。
被褥微微隆起,祥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人那头几乎铺满了她半个枕头的、丝绸般的绿色长发。
若叶睦紧挨着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精致白皙的脸颊埋在她颈窝处,一只手还牢牢抱着她的胳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祥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像过去的许多次留宿一样,在这里,这位平日里安静的好友才能彻底卸下防备,获得这份难得的、令她贪恋的安心感。
“睦…”祥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亲昵,轻轻推了推枕头边的人
“该起床了哦,今天还要上学呢。”
睦在睡梦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情愿。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祥子手臂的力道,脸颊在祥子的肩膀上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祥子耐心地又等了几秒,才用另一只手温柔但坚定地将睦紧抱的手臂一点一点挪开。
怀中温软的重量消失,让祥子感到一丝空落,但看到睦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眸,睡眼惺忪地望着她,祥子又忍不住笑了。
“早上好,睦。”
睦的瞳孔似乎还没完全聚焦,只是呆呆地看着祥子,几秒钟后,才像重启的精密仪器一样,缓缓地、慢慢地坐起身。
柔软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衬得她此刻呆呆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宽敞明亮、装饰典雅的盥洗室里,祥子早已麻利地完成了自己的洗漱。
镜子里的少女穿着月之森学园校服,精神奕奕。
她拿起一把精致的木梳,走到正站在洗漱台前,含着牙刷、动作有些迟缓的睦身后。
“我来吧,睦。看你这样子,还没完全醒呢。”
祥子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纵容,就像个体贴的姐姐,或者说,更像她之前从柒月那里感受到的那种细微照料。
睦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依旧专心地刷着牙,任由碧绿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
祥子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从发根开始梳理,避开打结的地方,慢慢将长发理顺。
镜子里,睦因为泡沫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眯起的眼睛,像只被顺毛撸得极其舒适的猫咪,透着一股祥子极少在她脸上看到的、毫无防备的放松与享受。
祥子细致地将睦的长发梳理通顺,就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女佣温和的声音响起
“祥子小姐,睦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知道了!”祥子应道。她看看自己和睦的长发,又看看时间,决定不再花费太多时间做复杂的发型。
她快速地将自己那长度及腰、末梢带着自然卷曲的蓝色长发简单拢了拢,用一根素雅的头绳在脑后松松绾起
两侧特意挑出的两缕鬓发自然地垂落,很好地修饰了脸型,既保留了月之森要求的端庄,又透着几分少女的灵动与随性。
至于睦那头柔顺至极的长发,祥子只是再次用手指简单整理了一下,让其柔顺地披在身后。
“这样就好了,快去吧,睦。”祥子拍拍睦的肩。
睦漱了口,用温水洗过脸,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中祥子为自己打理后的样子,又看看祥子那略显随意的发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餐厅时,丰川家的其他成员早已落座。
清告正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浏览晨间财经新闻,(现在谁还看报纸啊),瑞穗则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杯红茶,低声与一旁的佣人确认着什么
柒月则用手机回复着学生会其他成员的消息,由于会长的打工并不能临时请假,所以祝福也只能通过手机来传达。
一家之主不在,餐桌前的几人都相当的轻松自在。
听到脚步声,三人都抬起了头。
柒月的目光最先落在祥子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她为了照顾睦而略显匆忙、发髻不如平日那般经过精心梳理的细节。
他盖上手机,站起身迎向她们。
“早上好,祥子,睦。”他的声音清朗悦耳。
“柒月,早上好。”
祥子回应着,拉着还有些迷迷糊糊、仿佛下一秒就能站着睡着的睦走向餐桌。
睦努力睁大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向清告和瑞穗微微鞠躬问好
“伯父,伯母,柒月,早上好。”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努力维持着仪态,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在柒月为她拉开椅子时,小心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坐稳。
丰川宅邸这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包容的氛围,让习惯了紧绷的她格外放松,也格外容易犯困。
柒月安置好睦,随即转向祥子,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祥子,跟我来一下。”
“诶?”祥子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被柒月牵着走向客厅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装饰镜,清晰地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
柒月走到祥子身后,动作无比自然地解开了她脑后那根头绳,任由她蓝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末梢的卷曲自然地垂在肩后。
他拿起旁边小桌上放着的另一把梳子。
“头发有点乱了哦,顶着这样的发型去月之森,可不太符合我们祥子大小姐的完美形象。”
柒月的声音带着笑意,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
祥子透过镜子看到柒月专注的神情,脸颊微微泛红,心底却暖洋洋的。
她安静地站着,任由兄长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柒月小心地将那两缕标志性的鬓发挑出,然后灵巧地将剩下的头发分开用头绳扎起。
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做。配合祥子末梢天生的卷曲,在端庄中又增添了几分活泼与柔美。
“好了。”柒月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妹妹,“这才是我们完美的祥子。”
镜中的少女光彩照人,此刻更是被兄长细致的关怀点亮。
祥子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嘴角弯起甜美的弧度:“谢谢柒月!”
两人回到餐厅,厨师见状立刻示意侍者开始上早餐。
精致的餐盘被依次端上,早餐是丰盛的西式风格
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香煎培根、烤得表皮金黄酥脆的吐司、新鲜沙拉、还有温热的牛奶和果汁。
瑞穗放下茶杯,温柔的目光落在睦身上
“睦,昨晚睡得还好吗?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的话语带着关切,更是在确认丰川家对祥子这位最重要朋友的招待是否足够周到体贴。
睦刚刚小口抿了一口牛奶,闻言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澈地望着瑞穗,用一种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小小的满足感的语气回答
“嗯,谢谢伯母,睡得很好,非常舒服。”
然后睦毫无心机地补充了一句,“比在家里还舒服。”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零点几秒。
清告刚放下平板的手停滞在空中,视线抬起看了睦一眼。
瑞穗脸上的温柔笑容也短暂地僵硬了一下,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人都想起了睦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家中的处境。这句无意间的真心话仿佛成了对于自己家庭不满的抱怨。
睦立刻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样氛围。
她的眼眸睁大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眼前的餐盘,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仿佛要把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咬回去。
她懊恼地想,自己果然又说错话了,在这般轻松的环境里,她总是容易忘记“谨言慎行”。
就在这时,柒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他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拿起一片涂好果酱的吐司递给身边的祥子,同时自然地开口
“睦说得没错,我们家确实挺容易让人放松的。睦爸妈工作都太忙了,还是我们这儿好,对吧祥子?”
他巧妙地用“工作忙”这样中性且真实的原因,解释了睦的感受,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也维护了睦那微妙的家庭处境。
清告闻言,了然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餐盘,仿佛刚才只是随意听了一句闲话。
瑞穗脸上的笑容也重新舒展,化为理解和疼惜
“是啊,睦能在这里休息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她看向睦的眼神更加柔和,“喜欢就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睦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消失,偷偷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柒月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更加安静地继续用餐。
早餐在“我开动了”的齐声宣告中步入正轨。餐具轻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交织着清晨的宁静。
瑞穗切下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
然而,当她抬手去够稍远的果汁杯时,手臂似乎有一丝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迟滞感,但一会便恢复了正常。
坐在她对面的睦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她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瑞穗的手,又迅速移开,看向瑞穗的脸。
瑞穗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微小的不流畅根本不存在。
睦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伯母,您的手不舒服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下一秒,刚才自己失言的懊恼瞬间涌上心头。她立刻紧紧抿住了嘴唇,将所有的疑问和关心都压了下去。
她告诫自己: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阿姨昨晚没休息好。
在这里,她不能像在祥子面前那样随意,更不能像在家里那样习惯了沉默和观察后就把所有看到的都说出来。
有时候,保持安静,不去点破某些事情,或许才是更好的方式。
于是,睦低下头,更加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食物,不再看向瑞穗的方向,只是安静地将这份细微的观察藏在了心底。
早餐接近尾声时,清告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目光转向祥子
“祥子,新表戴着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祥子闻言,抬起左手腕,露出那块腕表,表盘在晨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芒。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感受着表带贴合皮肤的触感
“很舒服,父亲。表带软软的,一点也不硌手。”
她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我还不大习惯看手表看时间呢,总忘记,还是习惯看手机。”
瑞穗在一旁笑了,看着女儿和那块象征着成长与期许的手表,温声说道
“慢慢就会习惯的。这块表会陪你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呢,它会提醒你时间的珍贵。”
祥子认真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表盘:“嗯,我知道的,谢谢父亲母亲。”
早餐结束,祥子放下餐具,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校服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熟悉的小布袋
正是之前提到过的、那种淡粉色、装散装糖果的小布袋。
只不过这个看起来更新一些。她走到柒月身边,将小布袋递给他。
“柒月,给。昨天看你后来好像有点累,今天特意给你准备的。”
祥子小声道,脸颊微红
“这次里面放了咖啡口味和薄荷口味的,提神用的。还有…一些水果味的,可以用来分给大家。”
柒月有些惊喜地接过小布袋,指尖触碰到祥子的手,暖暖的。
他打开袋口看了看,果然看到里面既有深色的咖啡糖、翠绿的薄荷糖,也有色彩缤纷的各种水果硬糖。
“谢谢祥子,真是太贴心了。”柒月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小布袋里迅速捏出两颗糖。
一颗是橙黄色的芒果味水果糖,他手臂越过祥子,精准地将糖塞进了旁边睦微张的、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小嘴里。
另一颗是深蓝色的蓝莓味水果糖,他抬手,动作亲昵而自然地送进了祥子嘴里。
“唔!”睦猝不及防,嘴里被塞进甜甜的芒果味,睁大了眼睛。
“柒月!”祥子含着蓝莓糖,轻轻捶了他一下。
柒月自己则捏出一颗棕色的巧克力味咖啡糖,丢进自己嘴里。
浓郁的咖啡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令人精神一振的微苦回甘。
他满意地咂咂嘴,然后将装满了祥子心意的糖果袋子仔细收好,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中。
柒月拿好自己的提包,祥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校服裙摆,确认自己的发型一丝不苟,然后拉起身旁若叶睦的手。
睦嘴里似乎还在回味那颗芒果糖的甜味,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那么,我们出发了。”柒月对着门口的清告和瑞穗说道。
“路上小心,柒月、祥子、睦。”清告点点头。
“要过的开心哦。”瑞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而优雅的笑容。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定格在祥子明媚的笑脸上,以及睦安静却不再紧绷的侧颜。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祥子拉着睦,开心地向父母挥手:“父亲再见,母亲再见!”
睦也微微鞠躬,声音清晰了些:“伯父再见,伯母再见。”
柒月最后看了一眼瑞穗温暖的笑容,也挥了挥手。
三人在佣人的陪同下走向早已等候在宅邸前的轿车。柒月走向准备开往秀知院学园的车,祥子和睦则走向开往月之森女学园的车。
两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在丰川家气派的大门处短暂交汇,又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融入东京清晨繁忙的车流中。
瑞穗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承载着孩子们的车辆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晨曦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她和她身后的宅邸。
第102章 偶像练习生“初华”的周末
时间从祥子生日后的2月15日脱离,回到属于“初华”签订完合约,已经体验完了一周练习生生活的时间段。
现在的时间是三月三日,周六,上午。
名为三角初音的少女,此刻却穿着轻薄的长袖校服,站在了丰川映画恢弘的大厦门口。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她将心中那个属于“初音”的部分暂时收起,让脸上绽开属于“初华”的、明亮而充满活力的笑容
在工作场合,她已开始习惯并主动使用初华这个名字
这是她签订偶像练习生合约后的第一个周末特训日。
虽然刚过去的一周里,每个工作日的夜晚她都泡在公司空旷的练习室,用远比其他新人更久的训练时间来弥补基础的不足。
但宝贵的周末大块时间,才是她渴望的全力冲刺时刻。
周末的练习室是抢手资源,需要提前申请排期。幸好,“丰川柒月”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无形的特权。
她的申请以惊人的速度获得批准,并且预定了一个20坪的专业舞蹈练习室。
据初华所知,这里的舞蹈练习室并不少,不过相较于练习生的人数,还是有些不够分。
步入更衣室,暖意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户外残留的寒气。
她利落地脱下校服和长袖衫,换上统一发放的、吸汗透气的灰色训练服。
镜中的自己,身形依旧单薄,眼神却比一周前坚定许多。
“早上好!”
“初华酱,早!今天也这么早啊!”
“元气满满呢初华桑!”
她的阳光问候迅速点燃了更衣室的氛围。几个已经认识的练习生热情回应着她。
初华一边应和,一边动作麻利地整理着自己的储物柜和换下的衣物,周身洋溢着一种新人特有的、却无比真诚的热情。
当她挂着明朗的笑容离开更衣室走向训练室时,留下的是一片带着探究的低语。
“那就是新人初华?”
“听说那位丰川柒月很关照她?”
“嘘…别乱猜。不过确实很努力。”
“笑容真的很治愈呢,‘初华’这个名字也挺适合她的光感。”
女孩们一边换上训练服,一边将“初华”这个名字和那个灿烂的身影联系起来。
推开20坪舞蹈练习室厚重的门扉,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初华迅速打开空调,低沉的嗡鸣声中,暖风开始缓慢驱散室内的寒气。
这间20坪练习室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宽敞明亮——平滑的木质地板,两面墙都是覆盖着整面墙的落地镜,可以将每一个动作的细节、每一次身体的颤抖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丰川映画实力雄厚,类似的20坪练习室有足足10间,更有更大规模30坪有5间)、60坪有3间,甚至一个90坪的大型集体排练厅。
不过,那些更大的空间,通常只对已出道团体或多人排练项目开放,初华这样的新人练习生,能稳稳预定到一间20坪室,已经不错了。
空调送出的风渐渐带上了暖意。初华走到练习室中央,环顾四周空旷的环境。
舞蹈,是“初华”目前最大的短板。
按照教练制定的强化计划,过去的一周,甚至今天上午的宝贵时间,她都将大量投入在——枯燥却至关重要的体能训练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先绕着宽敞的练习室开始慢跑。
两圈之后,身体微微发热,她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跳绳。深吸一口气,进入节奏明确的有氧环节。
抬臂、跳起、绳影翻飞……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
一周的练习让她记住了标准动作,但肌肉的酸胀感和心肺的强负荷依然如影随形。
她很清楚,支撑一场动辄数小时的演出彩排和表演,需要远超常人的体能储备和身体控制力。
这个认知,是她咬着牙坚持每一个枯燥项目的最大动力。
一组高强度的跳绳结束,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时,舞蹈教练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她的经纪人三泽。
两人都对她这副拼命的模样习以为常。
“早上好,初华。”
教练观察着她的状态,补充一句
“记得调整呼吸”
“才一周,节奏感和耐力就有明显提升。虽然体能基础弱,但你的进步速度是值得肯定的。”
三泽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给,擦擦汗。今天的节奏自己把握得很稳。”
初华感激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瓶,小口补充了水分
“谢谢三泽桑,谢谢教练!我会继续坚持的!”
短暂的间歇之后,在教练的指导下,初华开始了核心力量和柔韧性的训练。
平板支撑、卷腹、拉伸……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极强的身体感知和控制力。
汗水如小溪般顺着额角、脖颈滑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酸痛感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挑动着肌肉纤维,但她抿着嘴,眼神专注,严格按照教练的口令和示范执行着。
“很好,维持住!感受腹部发力!”教练一边纠正她的动作细节,一边宣布了一个小进展
“下周开始,你的训练内容会有一些变化。有一位练习生愿意加入你的练习,下周你们就可以开始接触一些基本的舞蹈动作组合了。”
初华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雀跃。虽然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至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里程碑。
体能训练占据了整整半个上午,当她终于被允许结束这部分“折磨”时,感觉腿脚都有些发软,但精神却异乎寻常的亢奋。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的强制休息时间。初华拖着有些沉重的双腿走到练习室角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墙坐下。
她掏出手机和耳机,点开自己庞大的音乐库。一个名为“柒月”的播放列表异常醒目,里面塞满了丰川柒月“创作”并制作的所有歌曲《Lemon》、《pretender》、《向夜晚奔去》
这些旋律早已刻进她的脑海,也承载着她对这个复杂世界的某种想象和期待。
她随手添加了几首系统根据她喜好推荐的流行歌曲,打开随机播放功能。
当音乐流淌进耳中,身体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节拍一点点被舒缓、消融,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顺便上手让紧绷的肌肉放松。
休息结束,初华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舞蹈练习区,走向她更熟悉也更热爱的声乐训练区。
走进声乐训练室的一刹那,一种截然不同的肃静感将她包围。这里比舞蹈室小,环境也截然不同。
仿佛一个精心构筑的声音结界——厚重的隔音门无声地关闭,将外界的喧嚣(走廊的脚步声、其他练习室的音乐节奏)彻底隔绝。
特制的双层玻璃窗和填充了特殊吸音材料的墙体结构,最大程度地斩断了内外的声音交流。
墙壁和天花板上铺满了密集的吸音板和吸音棉,让整个空间死寂得如同真空。
在这样的环境里,初华甚至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痒——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音准的偏差、气息的不匀、哪怕最轻的呼吸杂音,都无处遁形。
训练室中央矗立着一支专业的电容麦克风,灵敏度极高,仿佛一个声音放大镜
初华每一次唇齿的摩擦、气息的走向、喉音的震颤都会被它精确捕捉,经由旁边的专业音频接口传输到声乐老师的监听设备上。
初华和老师都戴着专业的封闭式监听耳机,确保能听到最原始、未经任何设备修饰的“干声”,也断绝了伴奏音的干扰。
一套监听音箱安静地待命,准备播放需要的伴奏音乐,或者回放刚才的录音。
“初华,先做基础发声练习。”年轻的声乐老师坐在键盘前,“注意气息下沉,稳定,我们开始do-Re-mi…”
老师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标准音阶。
初华站在麦克风前,微微站开马步,小腹核心收紧,随着老师的弹奏,开始进行唇颤音、长音元音等基础发声练习。
在如此安静的监听环境下,她自己都能清晰地听到气息在喉咙和鼻腔的摩擦声。
老师戴着监听耳机,在她某个元音尾音气息稍有不及时立刻叫停
“停!‘啊——’的最后,气息不够了!保持住核心支撑!”
一个多小时的练习,初华表现得如鱼得水。
这让老师有些意外
“初华,你的音域很广,乐感和节奏感都非常出色,尤其是情感表达,有一种很独特的感染力。更重要的是,你的音色辨识度非常高,这是很宝贵的天赋。看来之前的基础并不像完全是零?”
初华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坦诚地回答
“在家的时候,自己很喜欢唱歌,也练过一阵子气息和音准,只是没有这么专业的老师指导过。”
老师赞许地点点头
“很好,这种自我学习的能力是成为优秀歌手的关键。现在我们花点时间打磨一下昨天那首抒情曲的副歌部分,注意换气点和高音的集中度。”
切换到歌曲练习环节。初华选了一首中等难度的日式抒情歌片段。刚唱了几句,老师就在她耳机里清晰地指出
“第二段的‘あのとき’(ano toki)那个‘あ’(a)音,口腔开得不够大,声音压着了。
放开它!想象声音从头顶出去。还有这句结束后的气口,需要再快半秒吸气……来,我们单独拎出来练五遍,然后录音对比。”
精确到字词、呼吸和瞬间音色的细节打磨,在专业设备和安静环境的加持下,效率极高。
上午的练习终于在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结束。初华感到嗓子微微有些干涩,但精神却十分满足。
经纪人三泽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微笑着领她走向宽敞明亮的艺员食堂。
“辛苦了,初华。午餐很重要,需要为下午储存能量。”
食堂提供严格定制的营养餐
混合了藜麦和白米的饭团、优质的鸡胸肉或鱼肉沙拉、蒸煮的蔬菜、一小份水果、一份暖胃的味增汤。
分量和油脂都经过精心计算,既保证足够的能量和营养,又严格控制热量摄入以维持艺人体态。
初华对这种看似寡淡却健康的食物接受良好。
她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用手机浏览着学校的通知,同时在视频网站上寻找观看各种前辈偶像组合的Live现场视频,默默学习和模仿她们的台风与表演细节。
午餐时间从12点开始,到13点半结束,期间并没有午睡的时间,只能短暂地放松精神。
午后短暂的休息一晃而过,下午1:30,初华准时出现在了器乐基础学习室。
丰川映画鼓励艺人掌握至少一门乐器作为“一技之长”,增加舞台魅力和粉丝粘性。
在众多乐器选项中,电吉他以其炫酷的外形和舞台感染力深受欢迎。初华也选择了它,虽然她还完全是个门外汉。
负责教学的老师是一位颇有耐心的年轻人,对于初华这样的纯新手也毫无急躁。
他将一把公司提供的标准入门款电吉他挂在初华瘦削的肩膀上,仔细帮她调整好背带的长短。
“电吉他首先要注意的是姿势,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保持琴身稳定,背部挺直但又自然,肩膀放松。
记住,你是偶像,舞台视觉很重要,所以仪态必须好看。”
接着,他开始指导左手按弦的基本功
“左手拇指很关键,自然靠在琴颈后方,起支撑和稳定作用。手指的指尖要垂直按下去,用指肚顶端的肉垫去压弦。”
老师拿起初华的左手,逐一示范
“位置要靠近品丝顶端,但不能按在品丝上。看,这样这个Fa音才清晰……注意手指要拱起来,像握个鸡蛋一样,不能塌下去碰到其他弦。”
然后是右手拨片的运用:
“今天我们先学两种最基础的右手技巧:掌闷音和交替拨弦。”
老师解释着
“掌闷音,用手掌小鱼际的这个地方,轻轻地压在靠近琴桥的后方弦上,这样拨出的声音就会是干净的短促音,‘咔嗒’一声,很有力。”
他让初华试着模仿。
“交替拨弦就更重要了,这是所有速度技巧的基础。”
老师拿过拨片,对着第六弦演示
“先用拨片向下拨一下,再立刻向上挑回来,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交替动作。一定要用节拍器!现在我们跟着节拍器,先从最简单的四分音符开始,只在一个空弦音上练习上下交替……”
单调却必须稳固的节奏训练开始。
小小的练习室里只剩下节拍器“滴答滴答”的机械声、电吉他未接音箱时发出的微弱“嗒…嗒…嗒”的拨弦声,以及初华屏息凝神、努力跟上节奏的专注侧影。
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训练服。
在练习的间隙,初华带着一丝向往询问老师
“老师,等我练习得足够好,能正式演出的时候,我也想拥有一把自己专用的、漂亮好用的电吉他。这方面您有什么建议吗?”
老师笑了笑,显然很理解新人的期待
“没问题。等你基础更扎实些,有了一些概念,可以去看看。东京涩谷、池袋、新宿都有很有名的乐器街,专门卖吉他的大店小店很多。
像御茶水乐器街就是非常着名的选择。下次练习我再给你详细讲讲入门级到进阶的型号选择和注意事项。”
初华眼中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认真地记下了老师提到的地点。
下午的时间在反复的基础练习中无声溜走。
当窗外天色开始染上淡淡的橘红,宣告着一天的训练即将画上句点。
初华将公司借用的电吉他小心地擦拭干净,放回琴架。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充实的、踏实的满足感,在骨骼和肌肉的酸楚中清晰可辨。
她拿出手机,点开记事本,快速记录下今日练习的重点、自己的感受以及老师提到的乐器街信息——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每日功课。
离开丰川映画华丽的大楼,初华融入傍晚下班的人潮,挤上了通往自己公寓的电车。
车厢里略显拥挤闷热,但身体的疲乏让她几乎站着也能陷入一种半放空的状态。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发去了一条简讯
「柒月,今天的练习结束了。体能训练感觉快要散架了呢,但是舞蹈教练说下周可以开始学动作了!声乐老师说我的音色挺好……电吉他真的很难呢,不过我坚持下来了。老师说东京有好棒的乐器街」
发送完毕,她靠在车门旁的栏杆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光。
电车到站。走出略显喧嚣的车站,傍晚的凉意再次袭来。初华裹紧了外套,熟门熟路地奔向公寓附近的那家便利店。
“打折便当”的电子标签在玻璃门上醒目闪烁。
这个时间点是初华一天中的小小救赎。她快速挑选了一款口味不错、半价优惠也相当可观的便当——一份炸鸡块配饭。
高强度的训练消耗巨大,便利店的半价便当成了性价比最高的能量补给。
至于公寓里那套几乎崭新的厨具?疲惫已深的身体强烈地渴望着无需任何额外劳动就能获得的慰藉。
简单来说就是——懒得动手了。
推开公寓房间单薄的门,一股淡淡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点洗涤剂的味道。
她将身上沾满汗水和尘土的运动服随手扔进角落里一个待洗的小洗衣桶。
目光一瞥,发现桶旁边还放着一个之前洗完晾晒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塑料衣架,上面还挂着昨晚洗好、已经彻底干透却忘了收起的训练t恤和内衣。
她无奈地笑笑,先将烘干收好的衣服放进收纳箱,再将积攒的脏衣服连同衣架上的干净衣物一起分开放置
干净的归置,脏的准备好晚上集中清洗。公寓空间虽然不小,但一点小混乱也会显得格外碍眼。
解开一天的束缚,热水澡是最神圣的犒赏。初华打开淋浴,温暖的水流冲刷着酸痛的肌肉和疲惫的心灵。
站在花洒下,水声掩盖了外界的杂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可是完美的“话筒”!
她忍不住像孩子一样,模仿着声乐老师教的共鸣感,对着奔腾的水流哼唱起下午练习的那段副歌,声音被花洒的水击声裹挟着,带着浴室独特的混响,一种别样的自由感。
清洗完毕,她放水让浴缸慢慢注满。热气蒸腾,水雾氤氲。
她整个人埋进舒适的热水里,闭上眼。
浴缸边缘,一只明黄色、胖乎乎的塑料小黄鸭正随波轻轻摇晃着,那是妹妹寄过来的礼物。
洗去一身疲惫,换上柔软干净的居家服,初华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用吹风机吹干湿漉漉的长发。
镜中的少女面颊微红,眼神清澈,褪去了白日里“偶像练习生初华”必须时刻维持的“元气”外壳,显出几分独处时才有的安静。
收拾妥当,她再次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没有新的回复。她点开地图App,搜索着白天老师提到的“御茶水乐器街”。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吉他标志和各种乐器店的名字、路线图、评价……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浏览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憧憬。
那个能在万众瞩目下弹奏出美妙音色的舞台形象,似乎在这一刻,通过屏幕上跳动的地址和店铺照片,与此刻在小公寓里、头发还带着湿气的少女产生了微弱的联系。
手机的亮光映着她疲惫却闪烁光芒的眼睛。时间在指尖的滑动中悄然流逝。
窗外,东京的夜景如繁星般璀璨。初华终于放下手机,感到一种深沉如海的疲倦席卷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她爬上了自己那张并不算宽大的单人床,拉过带着些许阳光味道的薄被。当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深处。
明天是周日,新一周密集的课程在下午等待着“初华”。
而今晚,是属于她自己的、绝对的寂静休止符。
“晚安。”
第103章 毕业式/春假前
时间来到三月十五日,春寒料峭,却掩不住秀知院学园内弥漫的离愁别绪
高等部三年级的毕业典礼,在庄严肃穆的体育馆内举行。
穹顶之下,整齐排列的深色校服,如同即将远航的船帆。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樱花香,那是早樱在春风中零落的痕迹,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的告别献上最后的礼赞。
对于高等部一年级的柒月等人而言,这原本只是校园日历上一个仪式性的日子。
然而,身为学生会成员,白银御行和丰川柒月肩负着协助风纪委员维持秩序、组织流程的责任。
他们穿梭在会场边缘,引导人流,处理细微的突发状况,确保这场对前辈们意义重大的典礼顺利进行。
柒月目光扫过会场,看着毕业生渐渐入座。
白银御行则更多地负责与风纪委员长的沟通协调,他挺直脊背,眼神中带着紧张,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可靠。
典礼在校长致辞、毕业生代表发言、颁发毕业证书等环节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掌声如潮水般起落,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和祝福的笑语。
当最后一名毕业生接过证书,象征着三年高中生涯正式落幕的校歌旋律缓缓响起时,体育馆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出口。白银御行和柒月站在稍显空旷的场地边缘,对视一眼。
“结束了。”白银轻声道,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即将远去的背影。
“嗯。”柒月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前排某个空位上,“会长……已经走了吗?”
他们口中的“会长”,正是那位在四月中旬带领白银参观学生会、点醒他差距所在、并最终鼓励他竞选会长的第66届学生会会长。
白银御行一直心存感激,想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亲自向他道一声珍重的告别。
“刚才还在的……”白银环顾四周,确实不见那位熟悉的身影,“典礼一结束,他好像就离开了。”
柒月沉吟片刻:“或许,他去了那个地方。”
白银立刻明白了柒月的所指。无需多言,两人默契地转身,朝着远离喧嚣人群的方向走去——学生会办公室。
穿过连接体育馆与主教学楼的回廊,早春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零落的樱花花瓣。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楼梯时,一个略显慵懒却带着几分锐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新上任的白银大会长,还有丰川总务吗?典礼刚结束,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儿?”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拐角处,斜倚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
她穿着秀知院的女生制服,但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领结也系得有些松散,一头利落的短发下,是带着困倦的眼眸。
正是第66届学生会的会计,龙珠桃。
“龙珠同学。”白银御行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柒月也微微颔首致意。
龙珠桃直起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踱步过来
“看你们这方向,是去学生会?找那个笨蛋会长?”
柒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龙珠同学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哼,那家伙,毕业典礼这种煽情的场合,他肯定待不住。”
龙珠桃撇撇嘴,语气带着惯有的犀利
“估计又躲到那个堆满文件的‘巢穴’里伤春悲秋去了吧。”
“龙珠同学要一起吗?”
白银御行问道。他记得这位龙珠同学虽然言辞犀利,行事风格也带着点“极道大小姐”的传闻色彩,但在学生会工作期间是位可靠的同伴。
“走吧。”龙珠桃干脆地应道,率先迈步上楼,“省得他一个人在那里演独角戏。”
三人一同来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线。柒月轻轻推开门。
只见那位前会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他手里端着一个骨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纷纷扬扬的樱花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身影拉长,也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办公室里异常整洁,显然被精心整理过。
“本来还打算拿完毕业证就直接走人的,你们这阵仗也有点夸张了吧。”前会长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门口的三位“不速之客”。
白银御行、丰川柒月、龙珠桃,这三位与他交集最深的后辈,此刻站在这里,仿佛象征着某种传承。
“会长……”白银御行上前一步,郑重地鞠躬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鼓励。没有您当初的话,就没有今天的我。”
柒月也微微躬身,语气真诚:“会长,感谢您为学生会所做的一切。”
龙珠桃则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笨蛋会长,以后别老是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了。”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刺,但那份别扭的关心却显而易见。
前会长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似乎有光芒闪烁。他走到三人面前,依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白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继续加油,带领好我们的学生会。”
“柒月,你的能力毋庸置疑,有你在,白银这小子轻松不少,继续保持。”
“桃……谢谢你。”他看着龙珠桃,语气格外温和,“以后……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祝福,却饱含了千言万语。这间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办公室,此刻成了最温暖的告别场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四人的身影拉长,定格在这樱花飘落的毕业季。
柒月想着,未来的某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被信任的后辈送别呢?
肯定不会的吧,他更愿意去天台,而不是待在学生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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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滑向三月二十五日。这是第三学段的最后一天。
A班的教室里,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少了课业的紧张,多了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期许。
桌椅被推得有些散乱,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交谈着。
“下学期一定要再分到一个班啊!说好了!”
“春假一起去上野公园赏樱吧!听说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早!”
“柒月君,辉夜同学,你们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有同学热情地向坐在教室中后部的柒月和辉夜发出邀请。
柒月正整理着桌筒里的书本笔记,闻言抬起头,礼貌地婉拒
“抱歉,春假期间有一些家族事务的工作需要处理,恐怕抽不出时间。”他的理由充分且合理,让人无法强求。
旁边的四宫辉夜也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疏离
“假期里家中安排了许多事情,不便外出。”
她内心却是:柒月不去……那这种普通的赏花聚会,毫无意义。
发出邀请的同学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地点点头。其他角落的讨论声则更加轻松随意:
“下学期就是二年级的前辈了,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可爱的学妹……”
“喂喂,你这家伙,心思都飘到哪里去了!”
“哈哈,想想也不行吗?”
讲台上,班主任老师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放学后,请大家务必仔细检查自己的桌筒和储物柜,把所有个人物品带走,不要遗漏。
下学期分班后,会重新分配储物柜。好了,最后,祝大家春假愉快!我们下学期见!”
“老师辛苦了!春假愉快!”
同学们齐声回应,声音里充满了即将放假的雀跃,也夹杂着对未知分班的一丝忐忑。
老师宣布放学的瞬间,教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而几乎在同时,柒月和辉夜如同约定好一般,迅速收拾好书包,同时站起身。
“柒月君,辉夜同学,下学期见!”邻桌的同学笑着道别。
“下学期见。”柒月平静回应。
辉夜也微微颔首:“再见。”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平稳地走出教室。身后传来同学们的议论:
“不愧是学生会的精英啊,最后一天还要去工作吗?”
“白银会长和藤原书记肯定也在那边等着吧?”
“真是认真呢……感觉他们和我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不过,有这样的学生会,感觉还挺安心的。”
柒月和辉夜就在这样的议论声中,穿过喧闹的走廊,将教室的喧嚣抛在身后,朝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提前开好了暖气,驱散了早春的凉意。白银御行和藤原千花果然已经到了。
白银正在整理会议要用的文件,藤原则哼着歌,擦拭着会议桌。
“辛苦了,柒月君,辉夜同学!”藤原千花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嗯。”辉夜淡淡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柒月对白银点了点头:“会长。”
简单的清扫整理后,四人围坐在沙发前。
这是第67届学生会,高等部一年级阶段的最后一次内部会议。
气氛比平时稍显凝重,但也充满了承前启后的意味。
白银御行清了清嗓子,作为会长率先发言
“各位,今天是本学段,也是我们一年级学年的最后一天。首先,我想简单总结一下自去年十月份学生会选举成立以来,我们所完成的主要工作和取得的成绩。”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列举起来
圆满完成了预算审核与分配、高效推进了文化祭的筹备与执行、妥善处理了多起社团经费申请与矛盾调解、建立了更规范的文件流转制度……
每一项成绩的背后,都凝聚着四人的心血,尤其是柒月和白银作为核心执行者的付出。
总结完毕,白银御行话锋一转,抛出了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然而,随着学年结束,我们也将面临一个迫在眉睫的困难——人手不足。”
他看向在座的三人,特别是柒月和辉夜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一届学生会的会计和会计监察,是由两位三年级的学长担任的。他们……”白银斟酌了一下用词
“由于学业繁重以及……嗯……与我们的工作理念和沟通方式存在一些差异,平时参与度不高,基本只在确认重要账目或我们四人都不在时才出现。
现在他们毕业在即,这两个职位将完全空缺。新学期开始,我们二年级的学业压力也会增大,学生会的工作量并不会减少。
因此,招募新的、可靠的会计和会计监察,是我们在春假后开学必须立刻解决的头等大事。”
问题抛出,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柒月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理性
“确实,人手不足的问题会随着两位学长的离开而凸显。
尤其是会计工作,关系到整个学生会的经费运转,需要细心、耐心和一定的专业能力。
会计监察的监督职责同样重要。我的意见是,新学期伊始,我们需要在新生中广泛物色合适的人才。
性别不限,关键在于能力和责任心。”
紧接着,四宫辉夜立刻接话
“我同意丰川同学关于能力优先的看法。但是,”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柒月和白银,
“考虑到白银会长本身学业和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丰川同学作为总务也分担了大量核心事务。
新加入的成员必须足够优秀,能够快速上手,真正减轻他们的负担,而不是添乱。
因此,我认为应该优中选优,宁缺毋滥。而且……”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考虑到学生会办公室的日常氛围和工作效率,我认为招募有干劲、思维清晰的男生更为合适。”
她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为集体考虑的“大局观”。
然而,她的内心独白却截然不同
那些刚入学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万一被柒月君的魅力吸引,整天往学生会跑,叽叽喳喳,甚至……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招男生,最好是那种只对数字和规则感兴趣的!
藤原千花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没太理解辉夜话语里隐藏的深意,她捧着脸,天真地说
“诶?男生女生我觉得都可以啦!只要性格好,能玩到一起就好了呢!这样学生会也会更热闹开心呀!”
她显然更看重团队的和谐与趣味性。
“藤原书记!”辉夜几乎是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急促
“学生会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联谊社团!‘玩到一起’不能作为选拔标准!”
柒月也轻轻摇头,温和但明确地表示
“藤原同学,兴趣相投固然是团队润滑剂,但专业能力和责任心才是基础。”
白银御行看着藤原千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藤原,辉夜和柒月说得对。工作能力是第一位的。”
他回想起那两位几乎不露面的三年级学长,正是因为理念不合、缺乏共同语言,才导致合作困难,几乎形同虚设,这确实是个教训。
他补充道:“不过,柒月说的‘兴趣相投也得是考虑的一环’,也有道理。
如果新成员能更快地融入我们,理解我们的工作方式,沟通起来会更顺畅,效率也会更高。
但前提是,他\/她必须具备胜任工作的硬实力。”
他试图在务实和团队氛围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最终,关于招新的初步意向达成
即春假后立刻启动招募,优先考虑能力强的男生,但也对优秀女生持开放态度,具体人选需经过严格考察。
第一项议题讨论完毕,柒月展开了第二项议题
“接下来是关于本学期学生会经费的使用明细和结余报告……”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详细汇报了各项收支,条理清晰,数据准确。白银御行和辉夜认真听取并确认。
接着是辉夜负责的第三项议题
“关于下学期的活动展望。根据校历,新学期开始不久将迎来新生入学式,随后是社团招新周,期中考试后是运动会……我们需要提前规划好学生会在这几项大型活动中的角色定位、分工和预算预估……”
然后是藤原千花的第四项议题
“各社团问题汇报。桌游部再次提交了增加活动经费的申请,理由是购置了新桌游和需要维修投影仪……
园艺部申请在校园角落开辟一小块新的试验田……吹奏乐部提出希望在下学期初举办一场小型迎新音乐会,需要场地和部分设备支持……”
藤原虽然平时跳脱,但在汇总社团信息方面倒是做得相当细致,就是会夹杂一点私货。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项项议题被提出、讨论、决议或记录待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所有正事都讨论完毕,文件也整理归档后,藤原千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啊——终于结束啦!大家辛苦啦!为了庆祝我们一年级学生会工作圆满结束,也为了迎接美好的春假,我们一起去赏花吧!我知道一个超棒的公园,樱花肯定开得超美!”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白银御行和柒月的赞同。辉夜虽然面上依旧平静,但眼神也亮了一下,显然对能和柒月一起赏花有所期待。
“好啊,正好放松一下。”白银笑道。
“不错的提议。”柒月点头。
藤原千花得意地掏出手机,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说
“那就定在下周三下午吧!那天天气超好!我看看……”
她熟练地点开一个文档,上面清晰地列着白银御行的打工时间表
“啊,白银会长那天下午在便利店是四点才开始值班,完全来得及!我们下午一点集合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柒月和辉夜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柒月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藤原同学,你这份‘会长行程表’……倒是很详尽。”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白银御行瞬间涨红了脸。
“会长……竟然把这种东西给了藤原同学?”
白银御行慌忙摆手解释:“嗯,这很普通吧。是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柒月和辉夜(尤其是辉夜)的注视下,感觉压力山大。
藤原千花却毫无所觉,笑嘻嘻地说
“有什么关系嘛!这样安排活动才方便啊!好啦好啦,就这么定了!下周三下午一点,公园门口集合!不见不散哦!”
看着藤原千花天真烂漫的笑容和白银御行窘迫的样子,柒月轻轻摇了摇头。
会议终于彻底结束。四人一起动手,将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白银御行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电源,郑重地关上了学生会办公室的大门。
沉重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仿佛为这忙碌而充实的高等部一年级学生会工作,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第104章 祥子的假期前/初华的吉他
同一天,在月之森女子学园。
班级的最后一堂课也结束了。祥子和睦两人正在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
祥子将书本和笔记仔细地放进书包,目光扫过整洁的桌面,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由睦照料的小巧绿植上。
“小睦,去园艺部吗?”祥子轻声问道。
“嗯。”睦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月之森那充满古典优雅气息的校园,来到园艺部的活动室和专属花圃。
这里种植着各种花卉和绿植,虽然规模无法与秀知院相比,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机。
睦熟练地拿起喷壶,开始为几盆需要特别关照的植株浇水、检查土壤湿度、修剪掉微黄的叶片。
祥子安静地陪在一旁,看着睦的的操作。
“假期的时候,这些植株,没有事吗?”祥子看着那些娇嫩的花草,有些担忧地问。
睦的动作熟练的没有停顿
“园艺部的部长分了工,假期的时候,会有住在附近的部员轮流来照料。”
她轻轻碰了碰一株秋菊的叶片
“而且,这些植物,没有那么脆弱。阳光、水、空气,假期里也不会缺少。”
祥子看着睦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些在睦手下显得格外精神的植物,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她点了点头:“嗯。”
完成了本学期最后一次对植株的关照,睦和祥子离开园艺部。两人一同走出校门,丰川家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坐上车,祥子对司机说:“去羽泽咖啡店。”
轿车平稳地驶离月之森。
祥子靠在舒适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个学期也就这样结束了啊。”
“嗯,很快就要成为三年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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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第一天,3月26日,下北泽
电车沿着轨道平稳运行,车厢内,一位少女紧握着扶手,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心跳却比电车的节奏更快几分。
她是初华,丰川映画旗下新晋的偶像练习生,此刻正怀揣着积蓄已久的期待,前往下北泽。
过去的这一个月,对初华而言是充满精打细算的日子。
成为练习生后获得的、远超一般练习生的补贴,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但仅仅依靠这份薪资还不够。
为了能买到电吉他,她压缩了一部分生活成本。
便利店每晚的半价便当成了她的时不时会光顾的晚餐。
终于,在这个假期之前,她攒够了购买一把电吉他的预算。今天,就是迈出拥有自己电吉他的一步。
电车缓缓停靠在下北泽站。初华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巨大的兴奋,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艺术气息,街道两旁林立着各色小店、咖啡馆,当然,还有她此行的目标——鳞次栉比的乐器行。
她按照老师之前指引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颇具规模、口碑良好的乐器店。
这家店对她而言并非全然陌生,因为老师曾不经意间提及,丰川家的柒月少爷和祥子小姐也曾在此定制过乐器。
因为听说过这个老师曾经在丰川家做过家教,所以初华对于这个信息还是稍微有些认可的。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铺内的环境向初华展现开。
店内宽敞明亮,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吉他、贝斯,展柜里陈列着效果器、音箱和琳琅满目的配件。
初华的目光瞬间被那些造型各异、色彩纷呈的电吉他吸引,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眼睛不够用。
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面容和善的中年店长迎了上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您好,我想买一把电吉他。我是初学者,老师推荐我来这里看看。”
店长微笑着点点头
“初学者啊,没关系,我们这里有很多适合新手的型号。能方便问一下,您是在哪里学习吗?或许我可以根据您老师的风格推荐更合适的。”
初华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自己练习生的身份在没有正式出道前需要保密,而且老师也曾提过可以报上她的名字。
“我是安西老师的学生,老师建议我学习电吉他作为基础乐器之一。”
“哦?是安西老师的学生啊。”
店长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初华没想到报上老师的名号会有这样的作用。
“既然是这样,那对乐器的品质和未来的发展潜力肯定有要求。请跟我来。”
店长将初华引到电吉他区域,目光扫过一排排吉他,最终从墙上取下了一把设计简洁流畅、琴身呈纯黑色的电吉他。
“这款是SchEctER的AR-07,是非常经典且口碑极佳的型号。
它的琴颈设计对新手很友好,握持舒适,音色均衡,可塑性很强,无论是流行、摇滚还是更重型的风格都能胜任。而且品质稳定,作为第一把琴非常合适。”
店长将吉他递给她,“您可以试试手感。”
初华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把AR-07。琴身比她想象的要沉一些,但线条流畅,纯黑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学着老师示范的样子,将背带套在肩上,手指按在琴颈上。相较于月初的时候那种完全新手的状态,现在的初华已经看得出来有一股范了。
尽管动作生疏,但当她轻轻拨动琴弦时,清亮而饱满的声音立刻从连接好的试音音箱中流淌出来。
这声音比她之前借用练习室的吉他似乎相差不多。
她尝试着按了几个老师教过的和弦,琴弦的响应和音色的清晰度让她感到惊喜。
“感觉……感觉很好!”初华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声音很清晰,手感也很舒服。”
店长赞许地点点头
“您的乐感不错,初学者能这么快找到感觉很好。这款AR-07的价格是25万日元。”
“25万……”初华的心被这个价格打击到。这个价格正好卡在她辛苦攒下的预算线上,几乎是她目前所有的积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数字时,她还是感到了压力。
这意味着付完款后,她将再次变得囊中羞涩,而购买必要的配件(如琴弦、拨片、连接线、简易音箱等)还需要额外的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想要确认自己带的钱是否足够。
店长看到了初华的反应之后,他转身走向柜台后面,打开一个存放特殊订单的柜子,从里面取出另一把吉他。
这把吉他的外观与AR-07非常相似,同样是流线型的琴身,同样的双线圈拾音器布局,同样的控制旋钮和档位开关数量,但细看之下,漆面的光泽和纹理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琴头logo的字体也略有不同。
“初华小姐,”店长将这把吉他递过来,“如果您对预算有些顾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这把琴。”
初华疑惑地接过吉他,发现重量似乎比刚才的AR-07略轻一点。
“这把琴,”店长解释道
“它的外观确实和AR-07很像,对吧?但它实际上是一位客人定制的型号,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客人取消了订单。
您知道,定制琴和量产的通版,即使外观相似,内在也可能有很大区别。
这把琴的木材选料、拾音器的型号、电路的设计,甚至品丝的打磨工艺,都是按照那位客人的特殊要求做的。
可以说,它虽然长得像AR-07,但本质上已经是另一把琴了。我们店里偶尔也会遇到喜欢这种独特定制款的客人。”
他看着初华认真倾听的样子,继续说道
“因为是定制款又取消了订单,我们不可能按原价出售,放在店里也占地方。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给一个相当大的折扣。
而且,作为补偿和保障,我可以承诺这把琴后续两年内的基础维护保养都不需要您再额外花钱。您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让初华的心又活络起来。折扣!免费维护!这无疑能大大缓解她的经济压力。
她再次仔细端详手中的定制琴,虽然她无法从专业角度判断那些“内在区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琴的做工看起来同样精良,琴身也让她很喜欢。
“我可以……再试试这把吗?”初华问道。
“当然可以!”店长立刻帮她重新连接好音箱。
初华再次将吉他背好。这一次,她感觉琴身似乎更贴合自己的身体一些。她再次拨动琴弦,试着弹奏刚才那几个简单的和弦。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至少听起来并不差,甚至那种独特的共鸣感让她觉得更舒服。
她用自己学会的几个和弦,尝试弹奏着,努力感受着这把定制琴的“性格”。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试音中时,乐器行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留着金色侧马尾、笑容阳光的少女,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有着独特蓝色直发、表情略显冷淡的少女。
她们正是伊地知虹夏和山田凉。
虹夏熟稔地朝店长的方向挥了挥手:“店长大叔,下午好!”
凉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像雷达一样扫向贝斯区和配件区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给凉的新贝斯购置一些备用弦和其他可能需要的配件。
店长笑着回应:“哦,是虹夏和凉啊,下午好!需要什么自己看,或者叫我。”
“好的,谢谢店长!”虹夏应道,拉着凉走向摆放琴弦的货架。
初华注意到了新进来的客人,但并不认识。
出于礼貌,也为了避免打扰店长招呼其他客人,她抱着那把定制吉他,稍微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到一个不遮挡店长视线的角落,继续低头,拨弄着琴弦。
虹夏一边帮凉挑选着合适的贝斯弦型号,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店内的环境。
她的目光扫过初华所在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那把电吉他……造型很酷!
但更重要的是,那个旋钮布局和拾音器配置……她好像没见过这家店里有长这样的型号?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正认真对比不同品牌琴弦的山田凉。
凉转过头的时候,虹夏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凉的脸颊,然后指向初华的方向。
凉的视线顺着虹夏的手指望去,瞬间,她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慵懒无神的眼睛,像被按下了开关,“唰”地亮了起来。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初华手中的那把深蓝色吉他上。
“那个是……SchEctER AR-07?”
凉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不对……拾音器盖板的形状……琴头logo的字体……还有那个漆面反光……细节不一样。定制款?还是特别版?”
作为对乐器有着近乎痴迷热爱和敏锐洞察力的贝斯手,凉立刻察觉到了那把吉他的与众不同。
强烈的探究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喂,凉,你……”
虹夏刚想提醒她别冲动,凉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径直朝着初华走了过去。
虹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赶紧跟上,心里默念着“希望别吓到人家”。
初华正专注于指板上的品格,忽然感觉光线被挡住,抬头一看
只见那位蓝发的高挑少女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吉他,而她身边那位金发侧马尾的少女则带着歉意的笑容。
“打扰了!”虹夏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友好,试图缓和凉那过于直接的“气场”
“我叫伊地知虹夏,叫我虹夏就好。她是山田凉,叫她凉就行。”
她指了指身边的蓝发少女,“我们俩是附近高中的学生。
那个……我们看你试的这把吉他,款式很特别,从来没见过,所以有点好奇……就过来看看。我们没有恶意的,真的非常抱歉打扰你试用!”
初华看着眼前这两位看起来并无恶意的少女,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你们好,虹夏酱,凉……san。叫我初华就好了。”
她使用了艺名,毕竟购买乐器也是为了未来的偶像工作。
“初华……sann?”虹夏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初华看着凉依旧紧盯着吉他的目光,主动解释道
“店长说这把琴是别人定制但是后来不要了的,所以可以打折卖给我。
我正在试用,感觉……声音还不错?不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刚学电吉他才一个月的新手,其实不太懂要怎么试,才能算真正试出这把吉他的好坏呢?比如音色啊,手感啊这些……”
虹夏一听,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身边的专家
“哦!这个啊!那你可问对人了!虽然这家伙是个贝斯手,”
她指了指凉,“看起来又是个有点臭屁的怪人,但她在乐器方面懂得可多了!特别是音色和手感,让她帮你试试,肯定能给你一个靠谱的评价!她人其实不错的哦!”
凉本来全神贯注在吉他上,听到虹夏的话,尤其是“怪人”这个词时,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忸怩。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微微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也……也没有啦……”
虹夏立刻毫不留情地吐槽:“喂!前半句‘有点臭屁的怪人’我可没在夸你啊!”
看着这对活宝好友有趣的互动,初华忍不住笑了出来,之前的拘谨彻底消散。
她觉得这两个女孩很有趣,也很真诚。
“那这样的话,”初华大方地将手中的定制吉他递向山田凉,“就麻烦凉sann帮我看看吧?非常感谢!”
凉的眼睛瞬间再次放光,像接过什么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吉他。
她先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琴身,感受着漆面和木材的质感,然后仔细检查了琴颈的弧度、品丝的平整度。
接着,她熟练地插上连接线,打开音箱,调了调音。
虽然山田凉的主职是贝斯,但她对吉他的理解和演奏技巧也绝非泛泛之辈。
只见凉站定,左手在琴颈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右手拨片翻飞。
她没有弹奏复杂的旋律,而是先试了几个开放和弦,仔细聆听音箱里传出的声音饱满度和延音。
随后展现了娴熟、精准和对音色的把控力,让初华这个新手看得目瞪口呆,内心充满了崇拜。
一段的测试演奏终了,凉轻轻吐了口气,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墙壁,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摆出一副“消耗很大”的架势。
虹夏立刻吐槽:“喂!只是试个音而已,你至于摆出这种‘刚打完boSS’的造型吗?”
初华则是由衷地赞叹:“好……好厉害!凉sann你弹得太棒了!感觉这把吉他在你手里完全活过来了!”
凉对虹夏的吐槽置若罔闻,但对初华的赞美似乎很受用。她将吉他递还给初华,脸上带着专业人士的认真表情
“嗯,是一把好吉他。定制的地方确实有道理。
木材的共振很好,拾音器的搭配很合理,清音通透干净,过载和失真下的表现力也很足,延音优秀,品丝打磨得很顺滑,手感一流。
作为一把琴,它的素质相当高,甚至……比量产版的AR-07在某些方面更有特色。”
她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然后,凉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
“顺带一提,店长说的折扣价是多少?”
初华接过心爱的吉他,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店长。
店长一直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的互动,此刻微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凉确认道。
店长点点头:“是的,二十万日元,包含两年免费基础维护。”
“二十万……”凉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去掏自己的钱包,嘴里还念叨着:“这个价格……这个品质……简直……”
“凉——!!!”
虹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凉的手臂,像拔河一样把她往后拖
“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们今天来是干什么的?!是来给你买贝斯备用弦的!你的钱包里还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上个月买那把限量版Fodera贝斯已经让你破产了吧!你还想再背债吗?!”
凉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高手风范”荡然无存。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虹夏抓得死紧,只能颓然地垂下肩膀,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
“呜……可恶……囊中羞涩……”
看着凉瞬间从“乐器大师”切换到“贫穷少女”的戏剧性转变,初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个蓝发女孩真是有趣极了。
虹夏则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松开了手,还不忘瞪了凉一眼。
经过凉的肯定,初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不再犹豫,抱着吉他走到柜台前,对店长坚定地说:“店长,这把吉他,我要了!谢谢您!”
付款的过程很顺利。
二十万日元的支出让初华的钱包瞬间瘪了下去,但抱着崭新的、属于自己的电吉他,那份满足感和喜悦感是无价的。
店长细心地帮她打包好吉他,装进一个厚实的琴包里。
“还需要一些配件吧?琴弦、拨片、连接线、擦琴布……”店长提醒道。
“啊,是的!”初华连忙点头。这时,虹夏和凉也凑了过来。
“初华sann,需要帮忙挑配件吗?这家伙虽然乱花钱,但挑配件还是很在行的。”虹夏指了指凉。
凉立刻点头,恢复了部分“专业人士”的尊严
“嗯,交给我。新手的话……这个……那个……oK!”
在店长和凉的专业建议下,初华很快选齐了所有必需的配件。
结账时,她惊喜地发现,即使买了这些配件,因为吉他本身省下了5万日元,加上配件价格适中,她竟然还剩下一些钱!
这比她原先预想的“弹尽粮绝”要好太多了!
看着眼前热心帮忙的虹夏和虽然有些怪但非常专业的凉,初华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将新买的吉他背在身后,鼓足勇气对两人说
“虹夏酱,凉sann,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特别是凉sann,帮我试琴还帮我挑选配件,省了我好多麻烦!你们今天来这里也有东西要买吧?”
她指了指凉手里拿着的几包贝斯弦,“为了表达谢意,我送一个给你们吧!就当是小小的回礼!”
虹夏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好友了!“初华!这句话你可不能讲给凉听啊!”她急忙喊道,想要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送一个?!”凉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那双眼睛瞬间爆发出堪比探照灯的光芒,仿佛真的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日元硬币(¥¥)!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初华面前,一把握住初华的手,速度快得初华都没反应过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送吗?初华sann你真是太好了!”
凉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刚才的“囊中羞涩”仿佛从未存在过。
虹夏痛苦地扶住额头:“完了……”
初华也被凉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话已出口,她笑着点点头:“嗯!你们挑吧,我付钱。”
凉的目光立刻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货架,最终定格在一套包装精美、材质特殊的限量版拨片上。
就在她即将伸手的瞬间,虹夏一个箭步上前,再次死死按住她的手,对着初华露出一个“交给我”的笑容
“初华,别理她!这家伙看到‘限量版’就走不动路!送东西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真的不用破费……”
凉挣扎着:“虹夏!放开我!那是tortex的限量花色……”
“不行!”虹夏态度坚决
初华看着虹夏“镇压”凉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温暖。她点点头:“好的!就按虹夏酱说的。”
最终,初华送给虹夏一副品质不错的音乐人专用降噪耳塞,送给山田凉一包厚实耐用的标准拨片。
“谢谢初华sann!”虹夏开心地收下耳塞。
“阿里嘎多。”凉也认真地点头道谢,小心地把拨片收进口袋。
分别的时刻到了。三人一起走出乐器行。
在三人走出店铺的时候,店长掏出手机,给不知到某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今天真的非常开心能认识你们!”
初华背着她崭新的电吉他琴包,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向凉sann请教吉他!”
“随时欢迎。”凉点点头,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很温和。
虹夏则热情地说:“初华,以后来下北泽玩,或者想听Live,可以来StARRY找我们哦!”
“嗯!一定!”初华用力点头。她掏出手机,“那个……方便的话,可以加个Line吗?”
“当然可以!”虹夏立刻拿出手机。凉也默默掏出了手机。
三人互相添加了Line好友。夕阳的余晖中,她们互相挥手道别。虹夏和凉转身走向她们熟悉的街道,讨论着待会儿要不要去StARRY坐坐。
初华则背着她那承载着梦想与友谊开端的电吉他,步伐轻快地走向电车站。
琴包并不轻,但她的心却像要飞起来一样。回望了一眼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下北泽乐器行,初华踏上了回家的电车。
窗外的城市灯光亮起,初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已经响起了未来用这把新吉他弹奏出的旋律。
第105章 春假当天
春假期间的早上,祥子邀请睦去羽泽咖啡店尝一下那里的汀布拉奶茶,睦欣然答应。
不过今天的睦同样收到了虹夏的邀请,在下午去观看StARRY的演出。
所以睦这次和祥子来咖啡店,也有想要询问祥子是否愿意加入自己去看StARRY表演的行程中。
温暖的咖啡店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
祥子点的那杯步骤繁复的汀布拉奶茶还在吧台后方拉茶。
汀布拉奶茶需要在两个金属容器间反复倾倒,激荡出绵密的泡沫,所以需要消耗一些时间。
睦则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口啜饮着面前那杯芒果汁。
等待的时间里,祥子如同打开了话匣子的小鸟,毫无保留的向睦分享着前段时间的见闻。
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祥子有着天然的信任和倾诉欲。
她甚至讲起了之前在音乐厅遇到椎名真希的趣事,以及辉夜那场让她啼笑皆非的“误会”。
“所以啊……当时的那个表演,好看的程度……”
祥子正说到兴头上,身穿店员围裙的羽泽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那杯经过精心拉制的泡沫细腻、散发着独特香气的汀布拉奶茶轻轻地放在祥子面前。
“请慢用。”羽泽鸫露出温和的笑容。
“谢谢。”祥子点头致意,端起茶杯,感受着温热的触感。
话题继续,但祥子渐渐发现,睦不再是那个仅仅倾听的“树洞。”
她会轻声回应几句,分享一些在园艺社的观察,或者提到在StARRY遇到的新鲜事。
虽然话语依旧简洁,但内容却比以往丰富了许多。
祥子放下茶杯,眼中带着惊喜的笑意,看着对面的睦
“好像……睦你变了不少呢。”
睦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嗯,柒月,帮了大忙。”
‘应该说的是柒月带睦去StARRY的事情吧。’
祥子立刻明白了,在柒月带睦去StARRY之后,睦交到了更多的朋友。
“是吗?那真是个好消息。”
祥子由衷地为朋友感到高兴。
虽然睦的表达距离“健谈”还很遥远但与她过去那些“晦涩难懂”、充满刀尖意味的只言片语相比,现在的话语已经能让普通人轻松理解了。
即便是面对陌生人,对方也能大致明白睦想表达的意思。
只不过……在情感表达方面,睦依旧是一块“坚冰”。
她的话语里缺乏明显的起伏和温度,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仿佛都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祥子想‘看来睦学会用语气和表情传递情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就在这时,睦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祥子,主动发出了邀请
“StARRY的表演很有趣。祥子,你要去看看吗?”
祥子眼睛一亮,组建乐队的想法在她心中早已萌芽,但她确实从未真正踏入过Livehouse,去感受现场乐队演出的魅力。
睦的提议正合她意。
“是个不错的提议呢!”
祥子爽快地应下,行动力极高的她立刻拿出手机
“我也很想有机会去Livehouse亲身体验一下!”
她说着,便拨通了柒月的电话。
不过平时只要没有在忙就可以光速接起祥子电话的柒月在今天这个假期里竟然接电话,祥子只好等待一会之后再次拨出。
电话那头,柒月刚刚收拾好餐厅摔碎的咖啡杯,特殊的铃声再次响起后才有空接起。
“柒月,我想和睦一起去StARRY看一看,时间还早,你想一起去吗?”
祥子清亮的声音传来。
柒月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的碎片,随后点头答应,祥子对Livehouse的好奇也是好事,他立刻应下。
“嗯,好。待会下北泽车站见。我先联系一下虹夏确认一下情况。午饭就在下北泽解决吧。”
睦这边无需特别向家里报备。能被允许独自外出,本身就说明她的父母此刻正处于忙碌状态
祥子单手端起茶杯,两只手指捏住将杯中的奶茶饮尽,拿起精致的手提包起身结账。
睦则抱着自己的玻璃杯,用习惯小口小口、但异常执着地将剩余的芒果汁全部喝完,一滴不剩。
两人随即离开温暖的咖啡店,汇入人流,登上了前往下北泽的电车。
柒月看着那个被自己劝回房间休息的背影,擦了擦手,随后拿上自己的手机钱包,匆匆出门,乘上另一班电车。
前后抵达下北泽的时间相差无几。
柒月在熙攘的站台上很快找到了祥子和睦的身影。
三人汇合后,柒月提议
“先去解决午饭吧。凉sann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和山田凉的聊天记录,虹夏的消息也在不停地弹出。
“不过……以她的风格,说不定已经先开动了也说不定。”
语气带着一丝对这位特立独行朋友习惯的了解和无奈。
午饭的地点是由我们的凉sann决定的——因为柒月联系她询问StARRY下午是否方便时
凉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一家位于小巷深处、门脸崭新却透着低调质感的拉面馆照片,配文却只有一个字“饿”。
柒月领头,带着祥子和睦穿过热闹的商店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子。
那家拉面店就在眼前。
推开挂着暖帘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店内空间并不大,吧台类型的座位为主
柒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山田凉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标志性的蓝色短发相当明显。
侧对着几人,露出线条清晰但此刻显得有些凝重的侧脸。
她面前空空如也,并没有柒月预想的那样已经开动。
“中午好,凉sann。”柒月率先打招呼。
“中午好,凉sann,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祥子保持着优雅的礼节。
“凉,中午好。”睦的回复依旧很难听出什么起伏。
听到声音,山田凉转过头。看到三人,她脸上那副仿佛在思考宇宙终极问题的严肃表情稍微松动,但眉头依然皱着。
对柒月用一种混合着苦恼和专注的语气说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只见她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托举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无比认真地指着面前的菜单
眼神在“特制叉烧拉面”和“黄金鸣门卷拉面”之间来回扫视。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挑选稀世珍宝,而不是两份价格相差无几的拉面。
柒月走到她身边,凑近菜单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
“我看看,该不会是在烦恼要加叉烧还是鸣门卷吧?”
他太了解这位贝斯手的财政状况了,估计是由于两种不能全加所以在思考加哪一种比较合算。
凉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还是你懂我”的感觉
“由于月初的时候,购入了一块新出的效果器来搭配我的心爱的贝斯,所以……”
她摊了摊手,眼神瞟向菜单上诱人的配菜
“现在我手中的存款数量,岌岌可危。追加配菜,是个艰难的抉择。”
“倒是省着点啊喂!”
柒月扶额“没了钱你春假期间打算靠什么活下去?光合作用吗?”
凉的表情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
“没事的,春天的野菜,比如芥菜、蒲公英、艾草……味道相当不错。”
“诶?!”
祥子和睦同时发出了惊讶的低呼。祥子更是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还真是……相当具有个性的生活方式呢,凉sann。”
她努力让自己的措辞显得委婉。
“凉sann真是,奇怪的人。”睦看着凉,直接而平静地给出了评价
“睦你这么说的话,她会进入得意状态的。”
果然,被睦直白地称为“奇怪的人”山田凉非但没有生气或尴尬,反而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
她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
凉甚至像个小女孩一样轻轻捧住了自己的脸颊,身体还微微左右摇晃了一下。
这反应,简直比追加了十份叉烧还让她满足。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拉面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凉!我来救你啦!都说了最起码要留够午饭的……诶?”
“诶?!柒月君?祥子同学?睦?!你们也在啊!”
虹夏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而真诚的笑容,之前的担忧瞬间被见到朋友的惊喜取代。
她快步走了过来,自然的社交力场瞬间温暖了被凉的“个性论”弄得有些冷的空气。
除了初次见面的祥子,柒月和睦都熟稔地与虹夏打起招呼。
“虹夏,好久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呢。”
“柒月君,好久不见!前些天我还在Line和睦聊起你呢,说有一个月没见到你了。”
虹夏的笑容像小太阳一样的灿烂,转向睦,热情地挥了挥手。
“啊,小睦也是,好久不见哦。!”
“虹夏,好久不见。”
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双眸里确实映着虹夏的身影。
虹夏的情商极高,是那种天然就能让人感到舒适和温暖的类型。
她说话方式真诚而充满活力,无论对方是否健谈都能找到合适的节奏,让对话自然流淌,绝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或者冷落。
即便是面对睦的简短回应,她也能自然地接上话题,或者用一个温暖的笑容和点头表示理解和关注。
“中午好,虹夏。”
“哦,祥子你也好。”
几人准备落座,拉面店的座位是四人卡座,由于我们的凉sann依旧保持着她“特立独行”的风作风稳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所以座位数量正好容纳他们。
“这里视野好,方便观察拉面师傅的技法。”
她是这么说的。
于是落座情况就变成了
柒月很自然地让祥子坐在了外侧稍微宽敞些的位置,自己则靠在里面。
睦看了看虹夏,然后默默地钻进了内侧靠墙的座位,把外侧更方便进出的位置留给了虹夏。
虹夏则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长及腰间的金色侧马尾,确保发尾不会被自己或别人不小心坐到。
店员将两份菜单分别送给了卡座和吧台的几人。
有了虹夏这位“及时雨”的支援,山田凉瞬间“阔绰”起来,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特制叉烧拉面并且追加了叉烧和鸣门卷。
仿佛刚才为配菜纠结到仿佛面临人生抉择的人不是她。
柒月和祥子浏览着菜单,最终都选择了店家主推的“经典推荐拉面”
柒月看拿着菜单的描述,带着玩味的笑意问道
“很早我就想问了,明明是新开业的店,为什么会有‘经典推荐’呢?”
虹夏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帮忙打圆场
“可能是……指拉面界公认的经典口味吧?比如豚骨汤底、叉烧、溏心蛋的组合?啊哈哈……”
她的笑声化解了小小的疑问。
热气腾腾的拉面很快端了上来,浓郁的骨汤香气弥漫开来。
柒月和祥子安静而优雅地享用着。
睦则对碗里造型别致的鸣门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观察着它的纹理。
虹夏一边吃着自己点的味增面,一边还不忘观察睦,看到她好奇的样子,笑着小声解释了一下鸣门卷是什么。
凉在吧台那边吃得一脸满足,收尾的过程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专注得旁若无人。
愉快的午餐时光在氤氲的热气中结束。
几人稍作休息,聊了聊刚刚结束的第三学段校园生活。
“那么,出发去StARRY吧!”
虹夏元气满满地站起身,金色的侧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还没有那么快到演出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带祥子好好参观一下!”
一行人走出拉面店,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下北泽充满个性的街道上。
唱片店、古着屋、乐器行的招牌林立,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自由的艺术气息。
虹夏走在最前面带来,脚步轻快,柒月和祥子并肩而行,睦安静地跟在几人身后,凉则随性的跟在队伍最末。
祥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她日常环境截然不同的街区,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虹夏如同最热情的向导,走在最前面。
她那头标志性的金色侧马尾随着轻快的步伐活泼地跳跃着,时不时回头,用充满活力的声音介绍着沿途的风景。
“看那边!那家唱片店超棒的!老板人很好,总能挖到宝藏cd!”
虹夏指着街角一家堆满唱片、门面略显拥挤的小店。
“还有那家古着屋,凉经常在里面淘到奇奇怪怪但很有个性的衣服!”
凉在后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那是品味”。
“啊,前面那家乐器行‘响弦’,贝斯和吉他的选择很多哦,虽然凉总是一冲动就想买……”
虹夏笑着吐槽,凉依旧无动于衷,眼神却诚实地飘向了乐器行的橱窗。
祥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她平日所见的、充斥着高级商场和静谧庭院的丰川家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鲜活、更嘈杂,也更有生命力。
墙壁上夸张的涂鸦、商店门口播放的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片段、穿着个性张扬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紧跟在柒月身边,像一只初入丛林、既警惕又好奇的小兽。
柒月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对下北泽并不陌生,无论是带睦来玩,还是自己偶尔来淘碟或看演出。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祥子身上,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的好奇光芒。
睦安静地走在虹夏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一只认路的小猫,对这个环境已然熟悉,但依旧保持着那份安静。
穿过几条充满个性的小巷,虹夏在一个不起眼的、位于建筑物地下室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入口上方悬挂着一个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招牌——StARRY。
第106章 我希望你也能喜欢这里
招牌的设计带着点复古未来感,一个简单的星形图案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
与外面街道的喧闹相比,这里显得低调,甚至有些神秘。
“就是这里啦!欢迎来到StARRY!”
虹夏转过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她率先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推开厚重的、做了隔音处理的黑色大门,一股更浓郁的、属于Livehouse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一入内,自然光线消失,祥子在适应了几秒后,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Livehouse里面还没有把灯都开完,祥子第一眼只能看见走下楼梯后侧面的整洁吧台。
吧台后方的酒柜琳琅满目,摆放着各种饮料
吧台旁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画着一个吉他拨片图案,并写着
“凭拨片饮料券兑换饮品”
店内环境确实较为阴暗,墙壁多采用深色,营造出一种沉浸式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闷。
但可以想象当演出开始,舞台灯光亮起时,这种昏暗会成为绝佳的衬托。
舞台前方是一片空地,摆放着一些靠墙的桌椅,此刻空无一人。
吧台左侧有一块小小的休息区,几张旧沙发和矮桌随意摆放。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海报、演出照片、粉丝留言和涂鸦,充满了地下音乐文化的氛围。
虹夏指了指天花板,“上面就是我和姐姐星歌住的地方啦,很方便吧!”
“哇……”祥子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虽然看过照片,但亲临其境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个空间自带一种魔力,一种酝酿着激情与创造力的氛围。
她能想象到当灯光亮起、音乐响起时,这里会是怎样一个沸腾的海洋。
这与她在家中安静的音乐室、或者金碧辉煌的音乐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音乐召唤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击着她的心灵。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虹夏捕捉到了祥子眼中的震撼,开心地问道。
“嗯!”祥子用力点头,目光尤其被那几台巨大的音箱吸引,“比想象中……更有力量感。这些设备……看起来就很厉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和敬畏。
“没错!”虹夏跳上舞台,动作轻盈,“这里就是很多超棒的乐队发光发热的舞台!”
她指向舞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看到那个门了吗?那后面是我们的录音室兼练习室!平时我们都在那里练习。”
就在这时,山田凉已经如鱼得水般溜达到了舞台上的贝斯音箱旁。
对着第一次来的祥子介绍起跟前的设备。
“Ampeg SVt……”凉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像是在介绍一位挚友,“贝斯界的‘怪兽卡车’。”
说着说着就进入自己的状态。
虹夏无奈地笑着摇头:“凉又来了……”
“不仅如此哦,凉桑。”
一个略显慵懒但专业的声音从调音台的方向传来。
“下午好pa小姐!”
一位留着黑长直、穿着灰色黑色搭配衣服的美女走了过来,眼神很冷没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还黑着脸。
不过令祥子第一印象最深的还是下嘴唇下方的一颗唇钉
但随后祥子发现漫步走来时的头发晃动露出的外耳廓上仅仅一个耳朵就有的一个工业耳钉、三个耳夹、一个耳钉。
给人一种“这也太摇滚了。”的感觉。
这位就是StARRY的音响工程师兼调音师,大家都叫她pA小姐。
pA小姐走到舞台边,看着那堆音箱,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欣赏:
“这套Ampeg SVt确实是主舞台贝斯的经典选择,力量感和音色质感无可挑剔。至于吉他那边……”
她指了指marshall堆栈,
“Jcm900 4100配1960AV箱体,经典的高增益摇滚\/金属音色平台。穿透力强,失真凶猛又清晰,非常适合需要存在感的吉他手。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虹夏。
“录音室里我们用的组合更灵活些。贝斯除了SVt classic,还有一台更紧凑但同样凶猛的SVt 610箱体。
吉他除了Jcm900和1960箱体,还有一台Roland Jc-120 Jazz chorus。”
凉听到pA小姐提到Jc-120,附和了一句
“Jc-120,清音之王。”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Ampeg。
祥子听着这些专业的名词和描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更能感受到这个空间对音色的极致追求和专业性。
这些冰冷的设备,在热爱音乐的人口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性格。
几人向pa小姐问好,pa小姐则露出一个微笑回应,黑着脸的初印象一下子就破灭。
虹夏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祥子面前,热情地邀请
“要不要到舞台上去感受一下?虽然现在没开音响,但站在舞台中央的感觉可是很特别的哦!”
她俏皮地眨眨眼,“而且,现在可是难得的‘设备参观时间’,有凉和pA桑现场解说呢!”
祥子看着虹夏鼓励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柒月。柒月微笑着点了点头
祥子深吸一口气,心脏因为期待和一丝紧张而微微加速。
她走向舞台侧面的小台阶,一步一步,踏上了这个对她而言充满象征意义的舞台。
当她站定在舞台中央,面对着下方空荡荡的观众席时,一种奇妙的感觉由然而生。
昏暗的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巨大的音箱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眼前
脚下是坚实的地板,仿佛能感受到无数乐队在此倾注热情时留下的震动余韵。
一种想要释放、想要表达、想要融入这片音乐土壤的强烈冲动,在她心底悄然萌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强烈。
StARRY的地下世界,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音乐维度的大门。
祥子站在舞台中央,心潮澎湃。
虹夏热情地招呼大家下来:“好啦,设备参观结束!凉,别抱着音箱了,演出前还有准备工作呢!”
几人走下舞台,祥子注意到一旁的桌面上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入场须知,也许这块牌子一会要搬到门口去。
门票,2000円,饮料500円
凭吉他拨片形饮料券至吧台兑换。
柒月自然地走向售票的桌子后,对祥子和睦说
“稍等,我去买票和饮料券。”
凉已经像幽灵般飘到了前台后面,进入了工作状态,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票据。
柒月拿着三张门票和三枚特制的、印有StARRY星形Logo的黑色吉他拨片形塑料饮料券回来,分给祥子和睦。
“喏,待会儿凭这个去吧台那里换饮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些许疲惫但气场强大的女性走了出来。
她有着一头长直的金色长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神锐利,正是StARRY的店长,虹夏的姐姐——伊地知星歌。
她刚结束楼上的事务,准备下来查看晚上的准备工作。
星歌的目光扫过店内,首先落在了柒月身上
“哟,柒月?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
她的话音未落,视线就被柒月身边那个气质截然不同的蓝发少女吸引了。
祥子正新奇地打量着吧台和那些拨片饮料券,金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周身散发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耀眼的纯真感。
星歌的眉头挑了挑,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调侃,看着祥子问柒月:
“喂喂,柒月,这位是?你从哪个童话世界里拐来的小公主?跟你这家伙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啊!”
语气是典型的星歌风格。
柒月还没来得及开口,祥子已经落落大方地转过身,对着星歌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店长桑。我是丰川祥子,柒月的家人。请多关照。”
“这是你妹妹?!”星歌的惊讶更甚,她看看柒月,又上下打量着祥子,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你们俩?兄妹?一个像冬天一个像春天?骗鬼呢!”
祥子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她微笑着,语气清晰而坚定:
“是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柒月依旧是我重要的家人。”
她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犹豫,充满了真诚。
星歌被祥子直球的宣言噎了一下,随即把探究的目光转向柒月。
但她看到柒月有些这时候竟然侧过脸,将目光投向别的方向。
“噗……!”星歌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指着柒月
“喂喂,柒月,你这反应……不会是害羞了吧!哈哈哈哈!”
柒月无奈地瞪了星歌一眼,换来她更肆无忌惮的笑声。虹夏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小小的插曲过后,时间流逝,StARRY迎来营业时刻。
凉坐在前台,用仿佛在念说明书般的平淡语调处理着购票、核票和发放饮料券的流程。
虹夏则回到了吧台后,系上围裙,熟练地开始准备饮料原料和杯子。
祥子新奇地看着在吧台后忙碌的虹夏。
虹夏的动作相当麻利,接饮料、加冰、盖上盖子、插上吸管一气呵成,而且脸上始终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有客人询问卫生间位置,她立刻一只脚微微踮起,身体轻盈地探出吧台,手臂伸直指向通道方向,声音清脆
“卫生间的话,往右走到尽头然后左转就是哦!请小心脚下!”
祥子看着虹夏充满热情和活力的工作状态,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好厉害……感觉是份很有趣的工作呢!”
柒月侧头看向她,轻声问:“很感兴趣?”
祥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就在这时,店内原本就昏暗的灯光骤然熄灭了几盏,只剩下几处微弱的指引光。
紧接着——“嗡!”
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随后,红、蓝、绿……数道彩色的光柱亮起,在舞台上空交织、扫动,宣告着演出的正式开始!
激昂的背景音乐随之响起,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随着第一支乐队成员登场,开始充满激情的暖场演说,观众们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纷纷涌向舞台前方,原本在吧台和休息区的人流瞬间清空。
饮料台前暂时空闲下来。
祥子看着虹夏暂时清闲下来,忍不住起身走到吧台前。
虹夏正擦着台面,看到祥子过来,露出笑容:“祥子,感觉怎么样?灯光亮起来是不是超有气氛!”
“嗯!”祥子用力点头,然后好奇地问,“虹夏,在这里打工……感觉怎么样?看你好像非常开心。”
虹夏放下手中的抹布,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放出无比真诚和热爱的笑容
“我啊,非常非常喜欢这家Livehouse!这里是承载着很多乐队的汗水和观众的欢呼。
能在StARRY工作,以员工的身份跟来到这里的客人们交流,无论是前台还是这里,我都觉得特别棒!
我总是希望用最热情的表现,让每一位客人,哪怕只是来喝杯饮料,也能感受到StARRY的独特魅力,能多喜欢上这里一点点!”
她的目光扫过被灯光点亮的舞台和台下兴奋的人群,声音充满了感情
“这里不仅仅是演出场地,更像是一个……能让热爱音乐的灵魂相遇、共鸣的家。祥子,”
她看向祥子,眼神期待,“我希望你也能喜欢上这里,喜欢上StARRY!”
祥子听着虹夏发自肺腑的话语,感受着身后舞台上乐队成员开始调音、观众们期待的喧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烈的兴奋感。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枚吉他拨片形状的黑色饮料券,冰凉的塑料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乐队准备就绪。
鼓手高高举起鼓棒,清脆的敲击声作为节拍器响起:“one, two, three, Four!”
强有力的底鼓节奏瞬间炸开!
紧接着,失真吉他的狂暴音墙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贝斯低沉浑厚的音浪则如同巨兽的脉搏,稳稳地托住了整个声场!
主唱一个华丽的甩头,对着麦克风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嘶吼或高亢的演唱!
多么耀眼!整个空间仿佛被点燃,音浪和光影交织成震撼人心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感官!
观众们随着节奏开始跳动、挥手、呐喊,整个StARRY融为一个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整体!
祥子被眼前这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炽烈的音乐现场深深震撼。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乐队梦想,在此刻被赋予了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形态和色彩!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决心,如同破土的春笋,势不可挡地涌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虹夏,脸上绽放出比舞台灯光还要璀璨、满溢着兴奋和决意的笑容,将手中那枚拨片饮料券郑重地递向虹夏:
“嗯!虹夏,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凉不知何时也从前台溜了回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吧台旁。
“辛苦了。”
虹夏一边开心地接过祥子的饮料券准备给她调饮料,一边疑惑地问凉:“凉?前台呢?”
凉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店长和我换班了。她说今晚的乐队人气很高,技术不错,让我‘好好学习一些技巧’。”
虹夏和祥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实际上就是演出开始了,前台没那么忙了,星歌姐不想让凉待在无聊的前台发呆,找了个借口让她能自由活动看演出吧。’
“店长桑,意外的是个不直率的人呢。”祥子笑道。
虹夏一边快速给祥子做饮料,一边用力点头:“对吧!我姐姐就是那种,傲傲傲傲傲傲……娇的感觉啦!”
随着演出的进行,一波又一波的高潮迭起,整个会场的温度不断升高。
祥子完全沉浸在这狂热的氛围中,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轻轻摇摆,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向往。
这种与音乐、与观众、与同伴融为一体的美好感觉,让她心中组建乐队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随着演出的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
台上的乐队仿佛拥有魔力,将台下形形色色的观众连接成了一个整体,共同呼吸,共同呐喊。
祥子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氛围里,感受着音乐带来的纯粹共鸣和力量。
她听到旁边有观众在小声议论:“听说台上那个主唱,拼命练习表演,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上更大的舞台,让他生病的妈妈在电视上看到,让妈妈知道她的儿子有多棒!”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祥子!
她瞬间想到了瑞穗阿姨温柔的笑容,想到了自己心中那份想要表达、想要被重要之人看到的渴望。
组建乐队,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梦想,而是此刻无比清晰、带着温度与重量的决心!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陪在她身边的柒月和睦,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在演出间隙,一段相对舒缓的旋律响起时,祥子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边柒月的手腕,又看向安静坐在旁边的睦,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火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
“柒月!睦!组乐队吧!我们一起!”
柒月看着祥子眼中那熟悉又更加炽热的决心,温和地笑了,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这句话,你在睦家的地下室已经说过一次了。我的答案还是那样——我会陪你走下去的,无论你想做什么样的音乐。”
睦也抬起头,平静的淡金色眼眸注视着祥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暖意
“嗯。和祥子一起……感觉会很开心。”
祥子激动地点头,这是她梦想的重申,也是伙伴们承诺的再次确认。
只不过这一次,在StARRY的灯光下,在摇滚乐的轰鸣中,在凉和虹夏这两位“前辈”的见证下,这份宣告显得更加庄重和真实。
虹夏刚把做好的饮料递给祥子,听到他们的对话
“没想到,祥子也会讲出这样大胆的发言呢,我也好想要睦和柒月这么优秀的成员啊。”
祥子立刻像护崽的小猫一样,上前一步,拉着柒月和睦的手臂让两人靠近自己,带着一丝可爱的占有欲对虹夏说
“这可是我的乐队成员!才不会给你呢!”
虹夏被祥子的反应逗笑了,连忙摆手
“不会抢走你的成员啦!放心放心!我们乐队也会找到自己的吉他手和主唱啦!”
凉在一旁,看着祥子紧挽柒月手臂的样子,又看了看虹夏,面无表情地附和了一句:“嗯。”
演出的喧嚣再次高涨,将一切对话淹没。
祥子松开柒月,端起那杯象征着她踏入StARRY世界的饮料,目光灼灼地望向舞台上纵情演奏的身影
心中那份关于乐队、关于音乐、关于与伙伴们共同创造的未来的决心,如同磐石般牢牢扎根。
……
最后一声失真的吉他尾音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主唱嘶吼出的结束语伴随着观众们意犹未尽的欢呼与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渐渐退去。
舞台灯光缓缓熄灭,只留下几盏用于照明的微弱光源,将方才还沸腾的空间瞬间拉回现实。
演出,结束了
观众们带着兴奋的余温,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回味着,开始向出口移动。
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StARRY那被音乐填满的巨大“音箱”仿佛被抽空了,
只留下满地的空饮料罐、偶尔被遗落的拨片券,以及空气中依旧顽强残留的汗水、音箱微热和激情燃烧后的气味。
虹夏和凉已经开始熟练地收拾吧台,将散落的杯子和空罐归拢。
星歌则走向舞台区域,检查设备和线路。
而几人中,最为沉浸的,莫过于若叶睦。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随人潮移动,淡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此刻空无一人的舞台。
聚光灯已熄,幕布低垂,只有设备沉默的轮廓。
但在睦的眼中,仿佛还能看到刚才乐队成员奋力演奏的残影,听到那激昂旋律在空旷场地里最后的微弱回响。
她微微歪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与那些已逝的音符进行无声的对话,小小的身体里承载着对刚才那场音乐盛宴最深沉的回味。
“小睦?”虹夏轻声呼唤,声音在突然空旷寂静下来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睦仿佛被从另一个世界唤醒,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虹夏。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音乐构筑的幻境里。
“演出……很棒。”她轻声说,依旧是那平淡的语调,但其中蕴含的满足感却异常清晰。
感受着这份演出结束后的特殊氛围——热烈过后的寂寥,激情退去后的空旷,柒月和祥子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达成了默契。
“我们也来帮忙收拾吧。”柒月率先开口,走向靠近观众区散落着一些空饮料罐和纸巾的地方。
“嗯!人多力量大!”祥子立刻响应,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也开始帮忙捡拾地上的垃圾。
睦看到他们的行动,也默默地加入了进来,拿起一个空罐,小心地丢进虹夏推过来的大垃圾袋里。
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音乐精灵。
看着三人主动帮忙的身影,虹夏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谢谢啦!柒月君,祥子,小睦!真是帮大忙了!”
凉的视线也短暂地从擦拭吧台的动作中抬起,对着柒月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感谢。
在几人的共同努力下,散落的垃圾很快被清理干净,椅子也被整齐地归位靠墙。
虽然舞台设备还需要星歌和pA小姐进行更专业的收尾,但观众区域已恢复了基本的整洁。
空旷的Livehouse在打扫后显得更加寂寥,却也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刚才的喧嚣恍如隔世,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微热和淡淡的气味,证明着那场音乐风暴曾真实地席卷过这里。
“好啦,差不多啦!剩下的交给姐姐和pA小姐就好!”虹夏拍了拍手,解下围裙,“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来看演出,还帮忙收拾!”
“能来StARRY,能听到这么棒的现场,是我们该说谢谢。”柒月真诚地说。
“嗯!超级棒的体验!”祥子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显然还处在兴奋之中。
睦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告别了还在忙碌的星歌和pA小姐,三人一起走出了StARRY。
夜晚的下北泽街道依旧灯火通明,但与刚才Livehouse内的炽热相比,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我们也该送小睦回家了。”柒月对虹夏说。
虹夏笑着点头:“嗯!小睦就拜托你们啦!下次再来玩哦!祥子,期待听到你们乐队的消息!”她对着祥子俏皮地眨了眨眼。
“一定会的!”祥子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决心。
柒月、祥子和睦三人一起走向电车站。
夜晚的电车上乘客不多,显得安静。
睦依旧很安静,但祥子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区别于往日的满足感。
将睦安全送到若叶家那栋低调却透着艺术气息的宅邸门前,看着她按响门铃,有佣人出来迎接后,柒月和祥子才放下心来。
“晚安,小睦。”祥子轻声说。
“晚安。”睦回应道,目光在柒月和祥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进门内。
送别了睦,回程的电车上只剩下柒月和祥子。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掠过,流光溢彩。
祥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味StARRY的灯光、音响和那震人心魄的现场氛围。
柒月坐在她旁边,看着妹妹满足而充满期待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
“今天很开心啊。”祥子忽然轻声说,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在对柒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柒月应了一声,声音温和,“我也很开心。能看到祥子这么有干劲的样子。”
祥子睁开眼,看向柒月,眼眸在车厢灯光下熠熠生辉
“柒月,我们的乐队……一定会站上StARRY的舞台的!一定!”
“那是当然。”
第107章 初酱和真奈酱
东京的晨光带着清冽的干爽,穿透早樱初绽的枝头,落在丰川映画那栋线条冷峻的大厦玻璃幕墙上,折射出锐利的光。
初华背着那把崭新的、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电吉他琴包,踏入了熟悉的训练中心大门。
琴包的重量压在肩头,带着一种踏实的承诺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走廊里脚步匆匆。今天,是与训练搭档纯田真奈共同接受重要考核的日子。
虽然真奈已经和她搭档训练了两周,但是三泽经纪人说过两人虽然一起训练但并不一定会一起出道。
看着休息区坐着的身影,初华还是会回想起那个两人初见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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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推开训练中心厚重的隔音门,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清冽。
她习惯性地将装着训练服的背包紧了紧,打算先去更衣室,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是三泽经纪人的信息:「初华,直接来A3休息区,有训练搭档介绍给你认识。」
一丝疑惑在心头掠过,但初华没有犹豫,脚步转向了明亮宽敞的休息区。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的晨光正一寸寸点亮城市。
她的视线越过空旷的沙发区,落在靠窗那个独自晃荡着双腿的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浅棕色的私服,一头长直的棕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初华的瞬间,她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几乎是蹦跳着站起,带着一股毫无保留的热切冲到了初华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蓬勃的朝气。
“哇!终于见到你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丝毫距离感
“初次见面,我是全国歌唱比赛连续五年夺冠的纯田真奈!”
她骄傲地挺起胸脯,伸出双手,指尖因为兴奋微微蜷曲着,脸上是纯粹到耀眼的笑容
“和mana一起当偶像吧!”
这过于直白和自信的宣言让初华微微一愣。
通常在公司里,面对那些眼神里隐藏着竞争的练习生们
她早已习惯性地筑起一道无形的墙,用妹妹初华名字所象征的阳光般开朗的笑容来应对,抵御内心的不安
然而此刻,纯田真奈扑面而来的热情,却像一股温暖无害的溪流,意外地绕过了她习惯性的戒备。
没有试探,没有比较,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天真烂漫的坦诚。
初华甚至注意到,真奈的袖口边缘沾着一点小小的、未干的酱汁痕迹,像个小孩子不经意留下的印记。
这份意外的舒适感,让她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扬起嘴角,调动起那副“阳光初华”的状态。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然后以一种与“阳光偶像”截然不同的沉静语调,平稳地回应:
“……我叫初华。请多关照。”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热络,只有最简洁的告知。
这份未经伪装的真实让真奈好奇地歪了歪头,长发随之晃动。
她丝毫没有介意这种反差,反而觉得新奇。
“初华……”真奈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你的名字真好听!我能叫你初酱(ういちゃん、Ui-chan)”
“诶,那……我也可以称呼你为真奈酱嘛?”
“当然!”
她的自来熟仿佛是天生的,说着话,一只手就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初华的手腕,带着她往旁边的沙发走去
“经纪人姐姐跟我说啦,我们要做练习的搭档哦!我们一起练习,说不定还能一起演出,然后组建一个超棒的组合,mana可是超有信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但是被三泽打断
“练习生的出道还需要经过考核还有会议决定,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初华任由真奈拉着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对方神采飞扬的脸上。
在丰川映画这个汇聚了梦想与野心的庞大机器内部,竞争和伪装几乎是她呼吸的空气。
可在这个叫纯田真奈的女孩身边,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名为“纯粹”的屏障隔开了。
她无需戴上“初华”这个承载着妹妹梦想、也用于自我保护的光环,就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当真奈突然哼起一段由她演唱的《很抱歉我这么可爱》时,那份毫无心机的快乐终于触动了她。
窗外,阳光正好。一个喧闹如盛夏初临,一个沉静似深秋湖水,隔着玻璃幕墙的明亮空间,她们作为未来搭档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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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上坐在椅子上的真奈,两人一同前往练习室。
今天的两人要完成不少的考核内容,所以提前的热身还是有必要的。
九点整,考核的哨声在无声中吹响。初华和真奈被三泽经纪人带到了专门的综合评估室。
第一项是形体与礼仪管理,身高、体重之类的数据要自己把控,还要注意身上不能有明显的疤痕。
冰冷的电子秤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初华站上去,数字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符合标准的数值上。
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一个月严格遵循营养师制定的餐单,那些仅够维持基本生活的费用让她连偶尔放纵的念头都不敢有。
接着是皮尺滑过身体的各处围度,数据被详细记录,这份数据也会在之后成为演出服的制作的数据。
“体态保持良好,初华尤其注意了肩部的打开。”
形体教练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挺直的背脊和舒展的颈线
“身高体重均在控制范围内。初华指尖和手臂痕迹不影响整体观感,但后续高强度训练或舞台需留意保护。通过。”
形体这一关无声地落下帷幕,空气凝重不减。紧接着,两人被带入宽阔的声乐与排练室。
专业的录音设备闪着幽光,多角度摄像机早已架设完毕。声乐老师和负责舞台效果的导演坐在长桌后,表情严肃。
“今天的合作曲目是《向夜晚奔去》,”声乐老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目光落在初华手边的琴包上
“初华,用你的吉他进行伴奏。真奈主音。开始分配演唱部分,我们需要找到你们声音融合的最佳比例。”
初华深吸一口气,解下琴包,取出那把寄托了太多希冀的电吉他。琴颈握在手中的熟悉感带来一丝安定。
指尖拨过琴弦,清澈而带着一点微金属质感的音符流淌出来。
距离她在器乐学习室第一次拿起电吉他刚好一个月,现在她的指法和节奏掌控早已脱胎换骨,与初学者大不相同。
初华的乐声响起,真奈的歌声随之切入,明亮、甜美,有着穿透录音棚的强大感染力。
这正是柒月当初选中她的原因。然而,当真奈尝试完整覆盖主歌到副歌时,问题出现了。
她那极具爆发力的声线在需要细腻过渡的段落显得有些单薄,力量有余而层次不足,与吉他纯净的叙事感并未达到理想的共鸣。
“停。”声乐老师皱眉
“真奈,主歌第二段让出来,初华你来接。副歌高潮部分真奈顶上,初华,你要做到同时吉他旋律线不能断,力度控制住,别抢。”
初华点头,指尖扫弦的力度悄然变化,从清晰的主旋律转为更具支撑感的分解和弦铺底。
当轮到她的唱段,那并非真奈般炫目的声线响起稳稳地托住了歌曲的基底。
真奈在高音区的光芒因这稳固的依托而更加璀璨且富有层次。
一遍,两遍……两人在老师的指导下不断调整着各自的分量与和声的叠入点。
汗水在初华的额角渗出,真奈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最终,一个相对平衡的方案确立
初华负责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演唱以及大部分的和声支撑与吉他演奏,真奈则承载了最抓耳的副歌高潮和最外放的情绪表达部分。
“整体协调性有显着进步,”声乐老师最终评价,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
“真奈的爆发力是武器,但要学会控制与留白。初华的吉他稳定性极好,演唱部分的情感注入是亮点,和声意识优秀。
但两人声音的咬字习惯和呼吸节点还需要更多磨合以达到无缝切换。
合格,有成为优秀组合声乐基础的潜力,成长空间巨大。”
别的老师也点头补充:“舞台视觉上,一人乐器掌控,一人主唱聚焦,互动感有天然优势,可深挖。”
就在排练室的乐声与指导声交织时,丰川映画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是另一种紧绷的沉滞。
椭圆形长桌边坐满了艺人开发部培训组与企划组的核心成员。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过于明亮的晨光,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中央屏幕上跳动,展示着最近一批练习生详尽的考核数据。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和淡淡的焦虑。
培训组的总监看着屏幕上罗列的数据和评语,参差不齐得令人沮丧。
“这一批苗子,”培训总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基本功普遍虽然扎实,但是抗压能力堪忧,有几个甚至几次测评心理数据都亮黄灯。
别说立刻出道,就是按部就班练下去,能在一两年内达到合格线的,我看……也就那么一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企划组组长,“你们那边下半年到明年的出道企划排期,压力可不小啊。”
企划组组长接上话头
“总监说的是实情。市场不等人,观众口味变化快。
我们储备的‘成品’太少,现在推谁上去都有风险,硬推就是砸招牌。
今天的会议……恐怕很难就具体出道名单达成共识,资源倾斜的方案也暂时无从谈起。”
会议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项目主管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翻动手中厚厚的评估报告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总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示意助手切换投影内容
“最后两份,虽然今天才完成最终环节,但重要性大家都清楚。”
屏幕亮起,赫然是刚刚被打上“合格”标记的初华和纯田真奈的档案——位置被刻意放在了最后。
看到这两个名字,会议室里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初华的进步水平大家都有目共睹,达到出道水平也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位,纯田真奈,”他手指移到旁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
“自身条件优秀,歌唱比赛履历过硬,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一首爆红的预热单曲《很抱歉我这么可爱》,市场认知度和期待值相当高。”
总监扫视了一下全场,确认没有走神的人,继续开口
“她们两人的出道,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是能不能出道的问题,而是……”他顿了顿
“以什么身份、什么形式、在什么时间点出道的问题。是作为独立发展的个人偶像?还是……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个组合?”
企划组组长立刻接过了话头,显然早有腹稿
“我们初步拟了几条路线。方案A就是快速单飞。利用真奈现有热度,趁热打铁,三个月内推出首张个人Ep,风格延续甜美元气风。
初华这边,可依托其乐器演奏特长和独特的音色,打造‘创作型实力派女solo’人设,半年后推出偏摇滚风格的作品,错开定位。”
“方案b就是组合出道。借星轨音乐与真奈此前合作的热度,直接捆绑新人初华,当初星轨音乐合作的所有人加起来组合出一个团队。
优势是话题性强,能迅速打开局面,但风险在于新人磨合及人设分配的持续性。”
“方案c则是分阶段整合。真奈先以个人身份活动巩固人气,初华同期以练习生身份参加一些曝光度高的音综或乐队项目积累认知,半年至一年后再宣布组成正式限定组合,制造二次话题高潮,最大化粉丝转化……”
“都不够好!”企划组长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总监略显粗鲁地打断。总监身体前倾,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A方案,把两个特殊资源硬拆开,各自为战,浪费了‘上面’可能存在的捆绑意图,也分散了宣传火力!
b方案,步子太大!一个新人和一个刚有热度的‘准新人’直接绑定,基础太薄,舞台配合、默契度全是未知数,一旦初期反响不如预期,整个项目立刻坠毁!”
“c方案时间拖得太长!市场瞬息万变,等你们整合完,真奈现有的热度还剩多少?
观众的胃口早就被新的东西填满了!而且持续投入的资源翻倍,风险周期拉长,董事会不会同意!”
企划组长被驳得脸色有些难看,企划组其他成员也面露不悦。一位年轻的女企划忍不住开口
“可是总监,目前她们的综合数据和个人能力模型都显示,单飞确实是最快见效也最稳妥……”
“数据?模型?”山崎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在绝对的‘背景’和‘时运’面前,那些常规的数据模型能占几分权重?
纯田真奈的爆红是因为她的数据模型完美吗?是因为柒月少爷的歌!
同样,初华能坐在这里,以如此快的速度走到最终评估,仅仅是因为她的吉他弹得好、声音有特色?别天真了!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能最大化利用现有资源,又能合理规避两人现阶段各自的短板
同时!还要符合‘上面’可能存在的、将她们关联起来的深层意图!你们这些方案,哪个真正做到了?”
会议室内顿时火药味弥漫。培训组认为企划组过于理想化,脱离练习生实际能力阶段
企划组则认为培训组过于保守,被“背景”束缚了手脚,不敢放手一搏。
最终只能在一片僵持和总监铁青的脸色中,草草宣布“下次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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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室里,气氛切换到了舞台模拟环节。冰冷的摄像机红灯亮起,模拟着演出结束后蜂拥而至的媒体采访。
负责考核的舞台导演扮演着咄咄逼人的记者。
“真奈酱!恭喜演出大成功!歌曲真是让人感动得落泪呢!听说这首歌对你和初华有着特殊的意义,能分享一下背后的故事吗?”
问题抛向真奈。
真奈脸上立刻绽放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如同条件反射般完美
“谢谢您的喜欢!是的呢!这首歌充满了奔向梦想的勇气和与伙伴羁绊的温暖!
和初华一起演唱的时候,mana能感觉到彼此的心意都在歌声里交织,把这份力量传递给每一位听众就是最幸福的事!我们会继续加油的!”
回答热情洋溢,带着她特有的元气和一点点程式化的官方感,符合标准,但缺乏更深层的个性印记。
导演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初华,问题陡然变得刁钻
“初华桑,你负责了相当部分的演唱和全部的吉他演奏。
有乐评人指出,你的声音和演奏风格,给这首原本风格的歌曲注入了忧郁的感觉,这是否偏离了歌曲本身的定位?或者说,这是你个人对歌曲的独特理解?”
这问题暗藏机锋,试图挑拨两人风格差异甚至暗示内部不和。真奈的笑容微微僵住,有些担忧地看向初华。
初华握着吉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面容依旧平静。
当她抬眼看向“镜头”时,整个人并没有表现出有哪里看着情绪不对劲。
“我理解的意义,是在这首歌共同表达的框架内,用不同的音色和叙事,去展现多种可能。我们的演绎,是互补的月光与星光,共同照亮前路的方向。”
“镜头”后的导演眼中闪过赞许。
真奈也立刻反应过来,亲昵地挽起初华的胳膊,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对对!就是这样!初华的吉他和声音就像安稳的港湾,mana才能更放心地扬帆冲浪呀!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两个人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乍现。
接下来几个或常规或刁钻的问题,都按着这个模式推进。
真奈用她强大的亲和力和阳光形象处理掉大部分常规问题,而当初华开口时,往往是对复杂问题或隐含陷阱的精准拆解与深度回应。
最后的重头戏是心理测评。
两人被分别带入安静的小房间,里面是打开好的电脑和账号登录界面
按照指示进入界面,点开问卷,弹出的是一份冗长、设计精密的电子问卷,题目涵盖压力源、情绪管理、自我认知、社交应对、对竞争和挫折的预期反应、对偶像职业的理解等方方面面。
初华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
问题纷至沓来。最初的回答,她几乎是本能地遵从内心的声音,勾选着反映她真实状态的选项
“感到压力较大”、“有时觉得难以融入”、“更倾向于独自处理情绪”
字里行间透着她固有的深沉与孤独感。
然而,当题目深入到“面对媒体恶意揣测如何应对”、“如何维持积极阳光的公众形象”时,她的指尖停顿了。
后续的答案,她开始谨慎地筛选词汇。
依旧没有说谎,但那些过于尖锐的棱角和沉重的阴影被她悄然包裹起来,选择了更符合“努力”、“适应中”、“理解职业要求”、“寻求团队支持”
这些更“安全”、更“积极向上”的表述。她正在笨拙地,学习戴上那层“偶像”应有的、情绪稳定的外壳。
隔壁房间的真奈则完全不同。
她咬着下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点,遇到“是否经常感到焦虑”就毫不犹豫选“否”
“对竞争的看法”直接选“享受挑战,共同进步”
“如何应对负面评价”更是清爽地选“暗地里吐槽”
心思单纯,如同她的人一样,问卷答案透着一股毫无阴霾,全然发自内心。测评对她而言,更像是走个过场。
当考核室厚重的门终于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设备,走廊里略显暗淡的光线和相对自由的空气让初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尤其是抱了一整天吉他的左肩,隐隐泛酸。她默默走向储物柜区。
“初酱!这边这边!”
真奈像只轻盈的小鸟,早已冲到自己的柜子前。
她警惕地左右看看,确定走廊暂时无人,才像个偷藏了宝贝的孩子,飞快地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印着可爱甜甜圈图案的纸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两个裹着焦糖色糖衣、撒着彩色糖针、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甜甜圈!
“给!我们一人一个!考核都结束啦,奖励时间到!”
真奈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分享巨大快乐的兴奋,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甜甜圈塞到初华手里。
油润感伴随着强烈的甜腻香气瞬间包裹了初华的指尖。
初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手中的甜甜圈像一块滚烫的炭。
营养师冷硬的饮食规定、控制体重的严格标准、保持体态的偶像自觉……无数条禁令在脑海中拉响警报。
她甚至能感觉到刚才形体评估员目光残留的审视感。
“真奈酱……这个,不行。规定……”
“哎呀!规定是死的嘛!”
真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自己的甜甜圈,脸颊鼓鼓囊囊,声音含混不清却充满理直气壮的蛊惑
“就一个!小小的!而且我们不是都通过了嘛!考核都结束了,稍稍吃点甜的满足一下自己不是挺好的吗?
补充能量!心情也会变好哦!我每次考核完都要吃一个的,秘密武器!”
初华看着真奈那毫无负担、纯粹享受美食的快乐模样,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份罪恶的甜蜜。
糖衣在灯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泽,香气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一天的疲惫和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象化的、可以暂时忘却的出口。
最终,在真奈闪闪发亮、充满鼓励和“同流合污”意味的眼神下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做贼般的谨慎,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小块沾着糖针的酥脆边缘,飞快地送入口中。
瞬间,浓郁的甜味混合着油炸面食的焦香在舌尖猛烈炸开,伴随着糖粒细微的颗粒感。
这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感官刺激,与寡淡的营养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放纵的、小小的愉悦。
她对这种浓烈的味道有些不适应,但咀嚼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真奈看着她这幅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像摇晃的铃铛:“好吃吧?放轻松啦初酱!”
初华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红,泄露了内心的不自在。
她默默转身,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随身的包,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湿巾。
她先仔细地擦拭了自己每一根沾着糖粒的手指,动作一丝不苟。擦净后,她抽出一张新的,递向真奈。
真奈愣了一下,看看自己同样沾着糖霜和油渍的手指,再看看初华递来的湿巾,脸上再次绽开大大的笑容
“啊!谢谢初酱!你想得真周到!”
她欢快地接过,也认真地擦拭起来。两个女孩,在安静的储物柜前,分享着同一个甜腻的小秘密,又一起用湿巾抹去了“作案”痕迹。
暮色四合,丰川映画大厦的霓虹灯牌渐次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初华重新背起吉他,真奈也收拾好了背包。两人并肩走出训练中心自动门,室外的凉风瞬间拂面。
“那,明天见咯,初酱!”
真奈元气满满地挥手道别,双马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跳跃,很快汇入涩谷街头汹涌的人潮,像一滴水融入彩色的河流。
“明天见,真奈酱。”初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看着那个亮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独自走向相反方向的电车站。
站台上人影稀疏,她将琴包小心地放在脚边,望着远处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沉默地站立着。
第108章 四月初正是赏花的好时机
四月初的东京,春寒尚未完全褪尽,但新宿御苑的染井吉野樱已按捺不住,枝头悄然挂满了层层叠叠的花苞,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粉白色宣告。
春假的余额告罄,新学期也即将宣告它的到来,在那之前柒月决定完成之前答应的一起赏花的约定。
柒月正倚在书桌旁,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关于丰川映画那边“吉他英雄”拒绝了事务所的邀请的报告。
阳光穿过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窗帘的晃动在他的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线。
突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一阵对秀知院学生会而言略显新潮的流行旋律——藤原千花的专属来电铃声。
“莫西莫西~丰川君!”电话那头的声音活力四射,几乎要冲破听筒
“新宿御苑的樱花情报大放送!染井吉野这两天就要满开啦!我们之前说好的赏花活动,就定在后天,4月5号,怎么样怎么样?
我已经问过会长了,他那天打工排班正好有空隙哦!”
藤原千花语速飞快,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大概率是在核对她那本被白银御行无奈默许的“会长打工时间秘典”。
柒月平静地回应
“时间和地点很合适,藤原书记。事实上,我前些日子刚预约了新宿御苑靠近千驮谷门附近的一处位置,视野开阔。”
“诶——?!”藤原千花惊讶地拖长了尾音,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不愧是丰川同学!未雨绸缪!太可靠啦!那就这么说定啦,后天早上十点,千驮谷门集合?”
“可以。”柒月应下,随即话锋自然一转,语气带着一贯的沉稳试探,“藤原书记,关于这次赏花,我想……或许可以邀请更多朋友一起加入?人多些,氛围会更热闹。”
“当然可以啦!”藤原千花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
“人越多越开心啊!赏花就是要热热闹闹的才有趣嘛!丰川君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尽管叫来!”
电话那头仿佛已经能想象出藤原千花挥舞着手臂、双眼放光的样子。
柒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好,稍后我会确认名单,再通知你细节。”
结束通话,柒月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同样含苞待放的八重樱。
他起身,径直走向厨房,几分钟后,柒月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回到走廊,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锡兰红茶和一小碟柠檬黄油曲奇。
他停在祥子的房间门前,屈指轻轻叩响。
“请进。”门内传来祥子清越的回应。
柒月推门而入。祥子正坐在窗边的矮桌前,对着平板电脑上的乐谱蹙眉沉思,窗外的天光勾勒着她认真的侧影。
看到柒月端着茶点进来,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休息一下?”柒月将托盘放在矮桌一角,自然地坐到了祥子对面,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嗯。”祥子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拿起一块曲奇小口吃着,目光落在柒月脸上询问的意味不言而喻。
“藤原同学刚才来电话了,”柒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
“敲定了后天去新宿御苑赏花,早上十点千驮谷门集合。”他看着祥子,语气平和地补充
“我问过她,可以邀请更多的朋友。祥子要不要也叫上睦?”他顿了顿,想起StARRY那两位
“另外,虹夏和凉sann,如果她们那天有空,也可以一起来。”
祥子捧着茶杯的动作顿住,原本稍显疲倦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嗯!我想带睦一起。虹夏和凉sann那边……”她看向柒月,眼神里是无声的默契委托。
“我来联系。”柒月立刻领会,拿出手机,“你和睦确认时间。”
祥子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与睦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输入信息。柒月则翻到伊地知虹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StARRY的混杂着咖啡机嗡鸣和人声的环境音。
“莫西莫西?丰川君?”虹夏元气的声音传来。
“虹夏,打扰了。”柒月开门见山
“后天4月5号,我和几位朋友约好去新宿御苑赏花,想邀请你和凉sann一起,不知你们那天是否有空?”
“啊!赏花!”虹夏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但随即又带上了歉意
“后天啊……那天StARRY晚上有预约的演出,我和凉要看店……可能有点困难呢,我得问下姐姐……”
柒月了然:“好的,请先确认。如果有变动,随时联系我。”
挂了虹夏的电话,柒月手指没有停顿,迅速切到聊天软件,找到备注为“星歌(StARRY)”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
「星歌姐,打扰。后天下午计划与朋友在新宿御苑赏花,想邀请虹夏和凉小姐同行。不知StARRY那天的排班是否方便临时调整?若不便也无妨。」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星歌的回复就轰炸了过来,带着她标志性的、用感叹号堆砌的暴躁口吻:
「哈?!丰川家的小少爷!你在想什么呢!把我店里最重要的两个劳动力在黄金时段拉走?!那天预约排满了!我一个人要洗杯子、煮咖啡、调音控台还要应付那些难搞的乐队吗?!你是想累死我吗?!(#`皿′)」
柒月看着屏幕上几乎能溢出声音的文字,嘴角微抽,但耐心地等待下文。
果然,间隔不到五秒,星歌的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语气明显缓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不过!那天下午好像有朋友好像说要来店里交流。哼!就当给她们俩放个风好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へ′)」
典型的星歌式“傲娇”,傲完了娇也藏不住。
柒月嘴角在屏幕前忍不住的微笑,回复道:「非常感谢,星歌姐。」
随即再次拨通虹夏的电话。
“诶?丰川君?”虹夏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么快……”
“星歌姐同意了,”柒月直接告知结果,“她说后天下午有朋友会去帮忙,所以你和凉sann那天下午可以休假。”
“诶——?!真的吗?!”虹夏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姐姐她……居然同意了?!太好了!我和凉可以去啦!谢谢你,丰川君!”
确认了虹夏和凉的行程,柒月放下手机,看向对面的祥子。
却发现祥子原本带着期待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微蹙着眉,拿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紧。
“怎么了?”柒月问道。
“睦……”祥子将手机屏幕转向柒月,上面是与睦的聊天记录。睦的回复简洁而直接:
「抱歉,祥子。母亲后天要参加电视台的节目录制,指定我陪同。无法赴约。」
祥子眼眸里写满了失落:“睦她……”
柒月起身,走到祥子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没关系的,祥子。”
柒月状态依旧平稳,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失落。
“开学后,校园里的樱花也开得正好,你们随时可以约睦一起去看。今年赶不上,明年,后年,樱花年年都会开。只要你想,我们总有机会的。”
他顿了顿,看着祥子依旧低垂的眼睫,补充道,“而且,世事难料,万一节目录制临时有变动呢?”
祥子感受着柒月指尖传递过来的暖意和话语中的笃定,心中的遗憾稍稍被抚平。
她抬起头,对柒月露出一个带着点依赖的、小小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
柒月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平板。“你先休息,我处理点事。”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祥子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柒月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
他迅速在搜索框输入“森美奈美”
信息很快跳出,确认了睦提供的信息无误,森美奈美作为嘉宾参与后天下午的直播节目。
柒月目光下移,锁定在制作公司一栏,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随即输入这个公司名进行深度检索。
几秒钟后
柒月的嘴角上扬。估计明天,森美奈美女士就会收到节目录制调整的通告。要求睦陪同登台的要求也会直接消失。
他重新点开与藤原千花的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莫西莫西~丰川君!又有新朋友加入了咩?”藤原千花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
“嗯,名单确定了。”柒月言简意赅
“算上我,祥子,祥子的朋友,还有我那边的朋友。再加上学生会的成员,预计会有8个人”
“哇!八人赏花小队!太棒了!”藤原千花欢呼
“白银会长和辉夜酱我都通知好啦!后天十点,新宿御苑千驮谷门,不见不散!”
确认完毕,柒月放下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点开一个备注为“早坂爱”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
「早坂桑,打扰。我与藤原书记组织4月5日新宿御苑赏花活动之事,辉夜应已知晓。现创建一个临时群组用于信息同步,你作为辉夜副会长信息代理人。群内消息将由你代为转达辉夜副会长,此群组存在本身,请勿告知副会长。收到请回复。」
信息发送成功。几乎是同时,早坂爱的回复简洁地弹出:「了解」
柒月立刻创建了一个名为“御苑赏樱”的群组,刚刚约好的成员一一拉入群内。
他想了想,暂时没有拉睦入群。
群组刚建立,消息提示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藤原千花:「大家好呀!我是藤原千花!后天一起开开心心赏樱花吧!(≧▽≦)」
伊地知虹夏:「大家好!我是伊地知虹夏!请多指教!」
山田凉:「我是山田凉。」
白银御行:「大家好我是白银御行。辛苦丰川同学组织,期待后天的聚会。」
丰川祥子:「各位好,我是丰川祥子。请多指教。」
柒月看着瞬间活跃起来的群聊,指尖在屏幕上敲下:
「大家好,这里是丰川柒月。很高兴各位能加入。活动时间地点已定:4月5日上午十点,新宿御苑千驮谷门集合。
各位只需准备少量自己喜欢的食物和饮料分享即可,无需太多。场地布置、主餐食、饮品及赏花垫等其他物品由我负责准备,各位轻装前来即可。」
藤原千花:「哇!丰川君赛高!太贴心啦」
伊地知虹夏:「那我带些三明治和饭团吧!要不我们再带点喝的。」
山田凉:「我想喝乌龙茶。」
白银御行:「感谢丰川总务。我带些自制的料理吧。」
丰川祥子:「我带曲奇。」(附上一张烤好的柠檬黄油曲奇照片)
藤原千花:「祥子妹妹的曲奇看起来就超好吃!期待!(☆▽☆)」
群内气氛融洽,虽然大家来自不同圈子,但因柒月和祥子的纽带,以及藤原千花天然的亲和力,初次在线上“会面”并未显得尴尬。
祥子放下手机,看着群里大家热情的回应,尤其是藤原千花对曲奇的夸赞,嘴角不自觉弯起。
她起身走到小厨房,开始检查明天烘烤曲奇所需的材料是否齐全
白银御行刚从便利店兼职回来,带着一身疲惫。
他快速浏览着群消息。看到柒月包揽了大部分准备工作,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
“休息……”他低声自语,将“自制料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直接仰面倒在狭小的床上,然后被旁边的妹妹吐槽两句。
望着天花板,打工、学业、学生会事务的沉重压力仿佛在这一刻被“赏花”这个轻松的字眼暂时得到缓解
排练室里,虹夏兴奋地拉着正在调试贝斯效果器的凉,
“凉!你看!丰川君把我们都拉进群了!后天真的可以放假去赏花!我带三明治和乌龙茶,凉你不会空手去吧?”
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相当理所当然。
“你也带点什么去啊!”……
藤原千花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粉色的长发散乱着。
“樱饼~”她嘴里念念有词,随即猛地坐起来,点开一个游戏博主的视频,寻找起能多人一起玩的排队游戏。
然后想起之前在桌游部合作制作的一款游戏。
睦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母亲森美奈美几分钟前发来的最新消息
「电视台通知录制的流程有改动,不需要睦酱陪着我了。」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手指在祥子早些时候发来的那条充满期待的邀约信息上,轻轻点了一下。
柒月处理完所有联络事宜,将手机放在一边。
每个人参与这场赏花的目的或许各不相同,如同樱花绽放的姿态也千差万别。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暂时沉寂下来的“御苑赏樱”群组,看着里面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和头像。
手指轻点,将那个备注为“若叶睦”的联系人,拉进了群聊列表。
睦的头像瞬间出现在群成员之中,安静地排在祥子旁边。
第109章 赏花前最后的准备
赏花会当日,清晨七点半,丰川柒月站在宅邸门廊外,他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摆弄着墙上垂下来的绿植。
“是的,预定人丰川。靠近千驮谷门,能看到Ntt代代木大楼的那片草坪。好的,麻烦你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负责占位的工作人员说道。
结束通话,柒月走向庭院里停放的黑色豪华轿车,熟练地掀开后尾箱。
后尾箱里,整齐地码放着他为这次赏花会精心准备的一切物品
宽大的防水野餐垫是基底,上面叠放着厚实柔软的蓝色塑料布和一条印着素雅樱花纹样的野餐毯
清晨的草坪总会有一些露水,防水的野餐垫能够提供更加舒适的坐卧空间,而防水布上面的野餐毯则是用来保暖的。
叠好的野餐布旁边是容量可观的食物保温箱,里面分层放置着冰袋。
大小两种规格的垃圾袋分门别类毕竟得给每个人都准备好装垃圾的需求,所以柒月准备了大小两种垃圾袋。
湿纸巾、免洗洗手液、一次性手套、筷子、纸盘、纸杯等一次性用品一应俱全,如果要赶去那边的洗手间去洗手的话,估计会排上长队,所以一次性洗手液是个好东西。
考虑到春寒和可能的风,在瑞穗阿姨昨晚的建议下,柒月叫人备好了几条柔软的薄毯子、披肩和两件备用外套安静地躺在角落。
一台专业相机、稳固的三脚架、备用电池和存储卡单独收纳在一个防震包里,旁边还有几个大容量的充电宝
上一次出动这台相机还是在海岛的时候,现在又有了值得纪念的回忆,自然要带上。
几个小巧的折叠凳藏在缝隙里,以备不时之需。
柒月一一扫过,手指轻轻划过保温箱的边缘确认温度,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齐了。”他低声自语,然后“啪”的一声,沉稳地合上后尾箱盖。
确认无误后,他转身,步履轻快地穿过庭院,重新回到温暖的宅邸内,目的地是飘散着香甜气息的厨房。
厨房里,黄油的香气和烤箱运作的微风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祥子正戴着隔热手套,等待着最后的一盘饼干出炉
她身上系着一条干净的碎花围裙,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光洁的额前,但好像祥子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烤箱上所以没有在意这些小问题。
烤箱内,金黄色的曲奇饼干正经历着最后的蜕变,浓郁的黄油和糖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柒月放轻脚步走近,靠在门框上,没有打扰她。
他看着祥子小心翼翼地从预热好的烤箱中取出一盘烤得恰到好处的曲奇——边缘微焦金黄,中心松软。
她熟练地用夹子将曲奇转移到冷却架上,动作流畅,没有一块破损。
每一块饼干都色泽均匀,香气扑鼻。
“完美。”柒月的赞叹声适时响起,既然祥子做到了完美,自然要给足情绪价值。
“这一次火候和时间都掌握得刚刚好,连形状都保持得这么完整,祥子,你的烘焙手艺进步神速。”
他走上前,拿起一块微温的曲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嗯,味道也非常棒!”
祥子被夸得脸颊微红,穿着的围裙贴在了柒月的身上,随后又后退一步。
祥子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拿起一块曲奇仔细端详着,思考道
“谢谢柒月。不过……我还在想,光有饼干的话,大家会不会觉得口干?虽然虹夏说了会带乌龙茶……”
她放下曲奇,走到操作台另一边,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冷泡壶。
壶里,深红色的茶汤已经呈现出漂亮的光泽,里面沉浮着几片饱满的红茶叶和几朵可食用的干玫瑰花瓣。
“我知道虹夏桑很热心地准备了乌龙茶,”祥子拿起壶轻轻晃动,看着茶汤的流动
“但是,考虑到大家的喜好可能不同,有人或许不那么喜欢乌龙茶的醇厚,或者更喜欢带点果香或花香的清淡口感……所以,我昨天晚上提前准备了冷泡红茶。”
她细致地解释着自己的考量
“用的是大吉岭的红茶,加了少许玫瑰花瓣增加香气,用的冷泡的手法这样茶味会非常柔和,不会苦涩,而且冰冰凉凉的,配上饼干应该会很解腻。
我还准备了一些切好的新鲜柠檬片,谁想加都可以自取。这样,大家的选择就多了,无论是配乌龙茶还是红茶,或者混合着喝,都没问题。”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为朋友着想的细心。
柒月看着祥子认真为朋友的游玩体验而思考的侧脸,心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你想得太周到了,祥子。这样大家一定会很开心。”他由衷地说。
与此同时,在若叶家那间宽敞明亮、却显得有些清冷的现代化厨房里,若叶睦正安静地进行着一场“战斗”。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绿色的长发随意披散,面无表情地盯着料理台上的一堆蔬菜
翠绿的黄瓜、鲜红的小番茄、嫩白的竹笋、紫色的洋葱、浅绿的卷心菜。
除了黄瓜是睦自己种出来的,其余的都是从冰箱里取用的,虽然今天晚上厨师可能发现冰箱里少了两道菜,但是应该无伤大雅,毕竟今天晚上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默默地从冰箱深处拿出清洗好的蔬菜,整齐地摆在砧板上。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网站。
首页推送的列表中,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吉他英雄,她默默关注的那个神秘的油管主,更新了。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新视频。
熟悉的、充满感染力的吉他旋律瞬间流淌出来,是改编自一首经典摇滚的纯音乐版本。
激烈的吉他solo从手机扬声器中流淌出来
睦下意识地拿起一根黄瓜,另一只手握着刀,眼睛却完全被屏幕上的演奏吸引,跟随着吉他英雄高水平的演奏,睦听得入神
几秒,或者十几秒后,她长长的银色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视线从屏幕移回手中的黄瓜。
沙拉还没有做完,她需要教程。
她有些不舍地退出了那个让她沉浸的视频,开始在搜索栏里输入“简单蔬菜沙拉教程”。
很快,她选定了一个步骤清晰的视频,把手机竖在调料架旁。她开始模仿视频里的动作
先将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小番茄对半切开,焯过水的竹笋切成小段,卷心菜切成细丝。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她拿起了那颗紫色的洋葱。
视频里的厨师手起刀落,洋葱被迅速切碎。
睦拿起洋葱,学着样子,用她带着点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姿势开始剥皮、切去两端。
刀锋切入洋葱的瞬间,刺激性的气体分子便悄然弥漫开来。睦的动作顿了一下,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没有表情,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砧板上的洋葱,但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一层晶莹的水雾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积聚成饱满的泪珠,无声地顺着她白皙光滑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滑落到下巴,最后滴在料理台上。
这幅画面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萌一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配上那不断滚落的、仿佛与她无关的清澈泪珠,倔强地盯着洋葱下刀。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躲开那最强烈的刺激气流,然后继续执着地、一板一眼地将洋葱切成细丝。
眼泪还在流,她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终于,所有蔬菜处理完毕,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大玻璃碗里。
她按照视频教的,挤入一些柠檬汁,撒上少许海盐和黑胡椒碎……没找到黑胡椒用白胡椒也行吧,最后淋上一点清爽的橄榄油。
她用筷子小心地翻拌均匀。一份色彩缤纷、看起来相当清爽健康的蔬菜沙拉完成了,洋葱丝因为她的泪水“洗礼”而显得格外晶莹透亮。
她找到一个带盖的保鲜盒,仔细地将沙拉装进去,盖上盖子,放进一个保温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无波的模样。
四宫宅邸,辉夜的房间内。早坂爱正动作利落地为辉夜整理着裙摆。
辉夜摒弃了平时在学校或正式场合的制服与华服,换上了一身质地优良、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长裙,裙摆处有精致的刺绣,外面套着一件浅杏色的薄款针织开衫。
这身打扮相当符合赏花的轻松氛围
“大小姐,虽然天气转暖,但清晨和树荫下还是有些凉意,这件外套请务必穿着。”
早坂爱将开衫的领口整理服帖,语气恭敬而关切。
辉夜对着巨大的穿衣镜看了看,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早坂的搭配
“嗯,这样就很好。”她顿了顿,问道:“昨晚吩咐后厨准备的便当,确认过了吗?”
早坂爱立刻躬身回答
“是的,大小姐。三层便当盒已准备妥当。第一层是由金枪鱼、三文鱼、星鳗、玉子烧组成的精致寿司
第二层是盐烤银鳕鱼、照烧鸡腿肉、黄油煎扇贝、天妇罗拼盘组成的烤物
第三层是时令水果和一小份樱花水信玄饼。所有食材均选用当日最新鲜的,调味也按照您的要求,偏清淡。已经用保温袋妥善装好,随时可以出发。一定可以让您在赏花中大放光彩。”
“嗯,早坂你负责的事情,我放心的。”
辉夜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早坂爱提起那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包装精美的保温袋,紧随其后。
她们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来到了宅邸内一处可以望见庭院初绽樱花的廊下稍作等待,时间还早,不要提早去了在那边等待。
藤原家宅,千花的房间充满了少女的活泼气息。
书桌上,醒目地摆放着一个精美的点心盒,透过半透明的包装纸,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粉嫩可爱的樱饼
粉色的糯米外皮包裹着香甜的红豆沙馅,外面再裹上一片盐渍的樱叶,是春季最具代表性的和果子之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藤原千花的姐姐,藤原丰实探进头来
“千花,一会儿我和萌叶,还有白银家的小圭约好一起去原宿逛逛,你要不要一起来?据说有家新开的可丽饼店很不错哦!”
藤原千花正蹲在地上,把一个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拉链费力地拉上。
听到姐姐的话,她猛地抬起头,粉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
“啊!抱歉姐姐!今天不行哦!”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桌上的樱饼和地上的背包
“我要去新宿御苑参加赏花会!和柒月君、祥子酱、辉夜同学他们一起!看,我还特意买了超——受欢迎的樱饼!还有这个,”
她费力地拎起那个背包,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要带上我们桌游部最新研发的卡牌游戏!这次一定要和大家玩个痛快!”
藤原丰实看着妹妹活力四射的样子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是盛大的聚会呢。好吧好吧,那祝你玩得开心,千花。记得注意安全哦。”
“嗯!谢谢姐姐!路上小心,玩得开心!”
千花元气满满地挥手送别姐姐。
门关上后,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包里的桌游组件是否齐全,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樱饼盒子,眼睛笑成了月牙
“赏花会,桌游,樱饼……超——期待!”
StARRY楼上狭小却温馨的公寓内。伊地知虹夏一大早就展现了过人的“女子力”。
她系着小熊图案的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得像只快乐的陀螺。
简单的味噌汤、煎得金黄的太阳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片,还有一小碟腌菜,整齐地摆放在小餐桌上。
她解下围裙,走到姐姐伊地知星歌紧闭的房门前,用力敲了敲
“姐姐!早餐放在桌上了!记得起来吃!不要又睡过头了!我出门咯!”里面传来星歌含糊不清的嘟囔声作为回应。
虹夏回到厨房,继续进行她的赏花会便当制作。
粉色的樱花形状饭团使用了樱花粉染了部分米饭,里面包裹着鲑鱼碎或梅子酱
金黄的煎蛋卷切成适口的小块,还有夹着新鲜生菜、番茄片和煎得焦香的培根的迷你三明治。
她把食物分装在几个干净的便当盒里,最后用印着草莓图案的保鲜膜仔细封好。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节奏有些懒散。
虹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顶着一头标志性蓝色发的山田凉。凉看起来刚睡醒不久,眼神还有点惺忪。
“啊,凉,你来了……咦?”
虹夏的目光落在凉空空如也的双手上,语气先是惊讶,随即带上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你居然真的带了乌龙茶?我还以为你肯定又忘了呢。”
凉慢悠悠地从她那件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标准350ml装的塑料瓶乌龙茶,上面还印着便利店的标签。
“喏。”她言简意赅地递过来。
虹夏接过那瓶小小的乌龙茶,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哭笑不得,她举着小瓶子在凉眼前晃了晃
“凉……我们可是有快十个人啊!你这一小瓶,估计还没到地方,你自己一个人就喝光了吧?”
她一边吐槽,一边麻利地把乌龙茶塞回给凉
“算了算了,你这瓶就当自己的饮料吧。我们出门后去便利店买一瓶大的!”
她说着,迅速脱下围裙挂好,拎起装好便当的袋子。
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子,又看了看虹夏手上明显丰盛得多的便当盒,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几口
在虹夏“喂!凉!”的惊呼声中,把小瓶乌龙茶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她满足地舒了口气,把空瓶精准地投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淡定地说:“好了,现在空手了。走吧。”
虹夏扶额,对这个我行我素的朋友彻底没辙,只能无奈地笑着锁上门:“真是的……走吧走吧,还得去买乌龙茶呢!”
时间指向九点一刻。丰川宅邸门口,柒月拉开了轿车的后车门。
祥子小心地抱着一个装满了曲奇饼干的漂亮大号点心盒和一个装着冷泡红茶壶及柠檬片的保温袋走了出来。
柒月接过保温袋妥善安置在后座
柒月坐进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对司机点点头。车辆平稳启动。他侧过身,对祥子说
“刚刚收到睦的消息了,她那边很顺利,而且因为电视台那边节目录制的流程临时有调整,她不需要全程陪同了,所以可以按时和我们一起去赏花。”
“真的吗?太好了!”祥子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说嘛,睦能来就最好了!这样好的春日赏花活动,大家一起才热闹开心呢!”
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显然非常珍视与睦共处的时光。
轿车驶入若叶家所在的静谧高级住宅区。
睦已经安静地站在别墅大门外等候,手里捧着一个装着蔬菜沙拉的透明保鲜盒。
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绿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清晨的风吹动她的发丝,画面宁静美好。
车子停稳,柒月下车,微笑着接过睦手中的沙拉盒,也小心地放在后座祥子旁边。
睦默默坐进车里,对着祥子和柒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与此同时,四宫家的豪华轿车也驶出了宅邸大门。车内,辉夜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早坂爱坐在副驾驶位,那个装着豪华便当的保温袋放在她身边。
她们的目的地也是新宿御苑,不过早坂爱会在到达后,寻找一个不引人注目又能随时响应辉夜需求的位置等待,守护着大小姐的“私人”社交时间。
藤原家的院子里,藤原千花把装着樱饼的精美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前面的车篮里固定好,然后背上背包。
她戴上头盔,跨上车子,脸上是迫不及待的笑容
“出发!赏花会GoGoGo!”
电动自行车载着欢快的少女和她沉甸甸的“娱乐装备”,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说起来,藤原千花还有着骑电动自行车锻炼的爱好,就是不知道实际作用有多少就是了。
下北泽的街道上,虹夏终于在一家便利店买到了2升装的大瓶乌龙茶。
她一手提着便当袋和大瓶茶,另一只手拎着被街边店铺吸引了注意力的凉
“凉!看路啦!电车要来了!”
虹夏无奈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两人朝着车站快步走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追着流浪猫跑的白发初中生,跟随着猫猫的脚步,来到了新宿御苑的门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载着期待与准备的车辆、骑行、脚步,从东京的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新宿御苑
第110章 赏花会/突进的乐奈
4月6日的新宿御苑,染井吉野樱不负众望,迎来了满开的日子。
粉白色的花云如轻纱般笼罩着枝头,微风拂过,便是一场绚烂的“樱吹雪”,花瓣轻盈地飘落,为精心准备的赏花会铺就了一层天然的浪漫地毯。
柒月、祥子和若叶睦是第一批抵达约定地点——靠近千驮谷门、柒月提前预约好的一棵巨大樱花树下的人。
司机麻利地从车上卸下几个箱子和包裹。
柒月指挥着铺设位置,祥子和睦则小心地展开厚实的防水垫,随后铺上柒月准备的、印有淡雅樱花纹样的巨大野餐垫。
司机动作利落,显然对这类工作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有失的认真劲儿。
他不仅帮忙铺平垫子,还协助柒月将带来的保温箱、折叠小桌等物品摆放到位。
看着布置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适的野餐区域,柒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忙碌的司机说:“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请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说着,他拿起旁边祥子带来的、装满了曲奇的保鲜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块精致的手工饼干递给司机
“这是祥子亲手烤的,不嫌弃的话请尝尝。”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双手接过,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非常感谢丰川少爷,祥子小姐。祝各位玩得愉快。”
他小心地将饼干收好,再次行礼后,才驾车离开。
祥子和睦则走到了通往这片野餐区域的小径入口处,准备迎接陆续到来的朋友们。
她们并肩而立,樱花落在祥子微卷的发末和纯白的外套上,落在睦安静的绿色长发与浅色连衣裙上,构成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不远处。
四宫辉夜优雅地推门下车,紧随其后的是她的贴身女仆早坂爱。
早坂爱迅速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装饰精美的多层便当盒。
“辉夜前辈,欢迎您。”祥子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带着主人般的温和。
“丰川同学,若叶同学,让你们久等了。”
辉夜也颔首回礼,目光扫过祥子和睦身后的野餐区域,“布置得很用心。”
祥子微笑道:“柒月还在里面做最后的整理。如果您觉得累了,想先进去休息一下,请不必客气。”
辉夜轻轻摇头
“让主人在此等候而客人先行入座,这并非应有的礼仪。早坂,把便当带进去安置好。”
“是,大小姐。”早坂爱应声。
“既然这样,”祥子笑容不变
“那就请辉夜前辈和我们一起等等其他伙伴吧?我想他们很快也会到了。”
“好的。”辉夜表示赞同,自然地站到了祥子身侧,目光投向小径入口的方向。
睦则安静地站在祥子另一边,目光偶尔飘向空中飞舞的花瓣。
早坂爱提着沉重的便当盒,脚步轻快地穿过飘落的花瓣,走向正在调试相机的柒月。
她将便当盒稳稳地放在柒月已经支好的折叠桌上。
“辛苦了,早坂。”柒月抬头,对她笑了笑
“场地基本布置好了,要不要先坐下休息会儿?”
早坂爱立刻站直身体,表情是一贯的冷静专业
“丰川少爷客气了。即便有辉夜大小姐的许可,作为女仆,我也不应与大小姐及诸位贵客同席而坐。这不符合我的身份和职责。”
柒月闻言,露出一个混合着理解与些许不以为然的笑容,但没有继续劝说
“好吧,你总是这么恪尽职守。”他低头继续摆弄相机支架的连接处。
早坂爱见状,没有立刻离开。
她动作利落地将辉夜带来的豪华便当在桌面上摆放得更美观些,又顺手将野餐垫边缘被风吹起的一角用保温箱压好。
看到柒月似乎对相机支架的某个卡扣有点小困扰,她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灵活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支架瞬间稳固。早坂爱退后一步:“这样就可以了,丰川少爷。”
“谢了,帮大忙了。”柒月有些意外地道谢。
“不必客气。”早坂爱微微躬身,环视了一下四周,“那么,恕我失陪。”
她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樱花树后,那里视野开阔,既能清晰地观察到野餐区域的动静,又不容易被轻易发现。
柒月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检查了一下物品清单,确认无误。
这时,一阵欢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柒月君!祥子酱!睦酱!我们到啦——!”
柒月循声回头,只见藤原千花正元气满满地挥舞着手臂,粉色头发混杂在樱花的背景下。
她身旁是伊地知虹夏和山田凉,虹夏同样笑容灿烂,凉则是看着这边桌子上的食物出神。
白银御行紧随其后,而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引导他们前来的祥子,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一行青春洋溢的身影,沐浴在纷飞的樱吹雪中,成为了小径上最亮丽的风景,引得不少路过的游人驻足。
“欢迎各位!”
柒月笑着迎上去,帮忙接过虹夏手里提着的大瓶乌龙茶和凉……呃,凉似乎什么也没拿。
“哇——!柒月君选的地方太棒了!樱花好漂亮!”藤原千花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布置得真好啊,辛苦你们了!”虹夏由衷赞叹,看着铺好的垫子和小桌子。
白银御行也点头致意:“场地费心了,丰川总务。”
祥子带着大家走到野餐垫旁:“大家请随意坐吧。”
众人纷纷放下带来的东西。
虹夏带来的乌龙茶、藤原千花的樱饼和桌游、睦的蔬菜沙拉保温袋、辉夜的豪华便当、柒月准备的主食和点心……
小小的折叠桌很快摆得满满当当。大家开始寻找合适的位置落座。
柒月很自然地坐在了野餐垫中央靠后的位置。祥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非常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他的左手边。
睦也默不作声地紧挨着柒月的右侧坐下。
辉夜的目光在柒月身边短暂地停留,似乎想说什么或做什么,但祥子和睦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了。
她抿了抿唇,最终选择坐在了柒月的正对面,这样也能在柒月抬头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休闲装的自己。
藤原千花见状,立刻拉着虹夏,一左一右地挨着辉夜坐下。白银御行则选择了藤原千花旁边的位置。
山田凉看了看,径直走到折叠小桌旁那唯一的小凳子上坐下。
于是,一个围绕着野餐垫的圆圈形成了。
柒月拿起保温壶,先为身边的睦和祥子倒上了祥子早上特意准备的冷泡红茶。
清澈的红茶注入精致的纸杯,飘散出淡淡的玫瑰香和茶香。
对面的辉夜看着柒月专注倒茶的侧脸,又看看他手边那壶红茶,脑子里浮现出的“柒月真好看”想法阻碍了“向柒月要茶”的指令生成。
最后导致辉夜只是安静地看着。
直到柒月给祥子倒完,抬头准备放下保温壶时,目光才与辉夜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对上。
柒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自然地拿起壶,探身过去:“四宫同学,也来点红茶吗?”
辉夜心中微动,面上保持着平静,轻轻将杯子往前推了一点:“有劳了,丰川同学。”
柒月为她斟上茶:“是祥子准备的冷泡红茶,加了玫瑰花瓣,希望合你的口味。”
“谢谢。”辉夜微微颔首,指尖触碰着温热的杯壁。
其他人则根据喜好选择了乌龙茶或冷泡茶。
柒月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然后举起杯子,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感谢各位今天赏光。在这绚烂的樱吹雪之下,能与诸位共度午后,是我的荣幸。那么,请允许我致以春日的问候——大家,干杯!”
“干杯——!”
欢快的声音整齐地响起,纸杯轻轻碰撞,清脆的声音融入樱花飘落的簌簌声中,为这场盛大的春日聚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初时的聊天如同和煦的春风,轻松而惬意。话题围绕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盛大樱花美景展开,赞叹着花瓣纷飞的壮观。
藤原千花兴奋地分享着路上看到的趣事,白银御行则认真地和柒月讨论了一下新宿御苑的历史樱树品种。
虹夏热情地描述着下北泽春日的气息如何不同,凉偶尔插一句关于某种乐器音色像风吹过樱花树的评价。
祥子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偶尔和身边的睦低声交流几句。
睦大部分时间安静地捧着杯子,目光追随着飘落的花瓣,只有在祥子或柒月和她说话时,才会轻声回应。
辉夜姿态优雅地小口啜饮着红茶,目光不时落在柒月身上,听着他与白银或祥子的交谈,偶尔回应一下藤原千花抛过来的话题。
惬意的茶歇时光过后,气氛担当藤原千花按捺不住了。她拍了拍手,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色彩鲜艳的盒子
“好啦好啦!这么美好的时光怎么能没有游戏呢!锵锵!桌游部最新力作
‘樱花商道大亨’!规则类似大富翁,但是背景设定在江户时代的赏樱名所哦!加入了樱花季限定事件卡!一起来玩吧!”
虹夏第一个响应:“哦哦!听起来很有趣!我要玩!”
祥子也带着一丝好奇的微笑点点头:“似乎很有意思,我也加入吧。”
白银御行则稍显疑惑“既然是藤原书记带来的,规则应该……很有创意。我也参与。”
辉夜本打算安静地喝茶、吃点心和……看柒月。但藤原千花岂会放过她?
千花直接扑过去抱住辉夜的手臂摇晃:“辉夜酱~一起来嘛~!人多才好玩!拜托拜托!”
辉夜被晃得有些无奈,看着千花闪亮亮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柒月那边,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算是应允了。
于是,野餐垫中央很快被清出一块地方,铺开了游戏版图。
藤原千花、伊地知虹夏、丰川祥子、白银御行,以及被拉入伙的四宫辉夜五人围坐成一圈。
藤原千花热情洋溢地开始讲解她自认为简明扼要的游戏规则。
柒月、睦和山田凉则自动成了“观战组”。
柒月很自然地挪到了垫子更边缘的位置,给玩游戏的人腾出更多空间。
睦也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挪了过去,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凉依旧守着她的小桌子和凳子,位置刚好在游戏圈的外围,既能旁观,又能伸手够到点心。
柒月背靠着树干,放松地喝着已经微凉的红茶,目光偶尔扫过游戏圈。
他能看出那是一款制作颇为精良的自制桌游,版图、卡牌、道具都很用心,主题也贴合时令。
藤原千花正手舞足蹈地解释着“遭遇醉汉诗人”事件卡的后果,白银御行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规则
祥子拿着骰子饶有兴致,虹夏一脸期待,辉夜则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但眼神里似乎对千花跳跃性的规则描述透着一丝迷茫。
柒月笑了笑,没太在意具体的游戏内容,只觉得眼前朋友们投入的样子和樱花很配。
这时,身边的睦动了动。她小心地从自己带来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色彩缤纷、看起来十分新鲜的蔬菜沙拉。
她将盒子打开,递到柒月面前,金色的眼眸带着些许期待看着他。
柒月低头看了看,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小叉子,叉起一小块黄瓜和几片生菜送入口中。
清脆爽口,调味清淡但恰好突出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嗯,很新鲜,尤其是黄瓜,很爽脆。”柒月咽下后,给出了真诚的评价。
睦的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彩,嘴角似乎有向上弯起0.5度的趋势。
“嗯。”她轻声应道,“我一早上起来做的。柒月能喜欢就好。”
柒月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揉了揉睦的脸颊,语气带着疼惜
“看得出来,睦你的脸上还有一些黑眼圈呢。没睡好吗?”
睦微微摇头,眼眸低垂着,声音依旧很轻
“不是的。只是有点开心。我…从来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出来赏花过。有点……开心。”
她似乎不太习惯表达这种情绪,最后一个词说得格外轻。
柒月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拂过。
他收回手,转而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睦的鼻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这样啊。像个期待春游睡不着觉的小孩子一样。”
睦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困惑和认真,歪着脑袋看向柒月
“柒月……不喜欢吗?”
柒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温暖而真挚
“我当然喜欢。不仅是今天的赏花会,”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睦,“当然还有睦。”
睦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沙拉盒,将它放回桌面上,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裙摆,仿佛那上面有世界上最有趣的花纹。
柒月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可爱模样,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另一边,柒月的目光扫过坐在小凳上的山田凉。
她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观战组”,正专注于面前的小桌子——上面放着柒月带来的几种和风小饭团、三明治以及辉夜便当里分出来的一些精致小菜。
凉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效率极高的速度在进食,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与旁边游戏圈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柒月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开口
“凉sann,你最近……不会真的吃草过日吧?”。
凉进食的动作暂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柒月,嘴里还在咀嚼
“一天一餐还是吃得起的。如果家里人不忙的话,”她咽下食物,“一天就有两餐。”
“我记得凉你家是开医院的吧?感觉不太可能闲得下来啊。”
凉非常诚实地点头:“所以一天只有一餐。”
柒月扶额,感到一阵无力
“我说凉你啊,你就不能把生活费省着点花吗?月初就成这样了?”
凉放下手中的饭团,做出认真思索的状态,然后看向柒月,眼神无比“真诚”
“柒月你应该很有钱吧?”
柒月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呃……是有一点。怎么了?”
凉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讨论音乐设备般的郑重
“既然你意识到了我的经济状况,那么……接济我一下未尝不可呢。”
柒月差点被口水呛到,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是你老爹吗?”
凉眨眨眼,似乎觉得柒月没理解她的逻辑,补充道
“不是老爹。别的身份也可以接济我的吧。”她的表情太过于坦荡,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加诡异。
柒月一下子误会了:“你这家伙说什么呢?!”。
凉似乎完全没察觉柒月的窘迫,或者说她脑回路根本没往那方面走,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
说出了自认为完美的解决方案:“债主也可以的吧!”
柒月:“……我真服了你了!这才月初啊,诶!”
他彻底被凉的脑回路打败了。
看着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写着“我很认真在讨论解决方案”的脸,再看看她面前空了一半的盘子,柒月深深叹了口气。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才华横溢的贝斯手真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排练室或者舞台上。
他动作迅速地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万円钞票。
趁着凉的目光又被一个新饭团吸引,柒月极其自然地将钞票叠好,飞快地塞进了凉外套侧面的口袋里。
手指触碰到口袋布料时,凉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低头去看,而是保持着拿饭团的姿势,右手却微微垂下,隔着外套布料,准确地摸到了那张被叠起来的纸币的独特厚度和质感。
她的指尖在那上面停留了两秒,确认了它的面额。
凉慢慢转过头,看向柒月。“哦!”
她没有说感谢,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借你的。时间不限。以后还。不算利息。”
柒月被她这副“理所当然欠债”的态度逗乐了,故意板起脸
“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收回了?”
凉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护崽的母猫,飞快地将装着饭团的盘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不还的话就拿我的贝斯去抵债吧。”
柒月挑眉:“哦?那我考虑考虑。”
凉立刻斩钉截铁:“那你还是把我卖了吧。别拿走我的贝斯。”
仿佛被卖掉是比失去贝斯更容易接受的选择。
柒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无奈地摇头
“你这家伙……我卖你做什么?留着吃穷我吗?快吃你的吧。”他指了指凉的盘子。
凉确认了贝斯的安全,这才重新拿起饭团,放心地继续她的“神圣仪式”。
就在凉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满足地靠在凳子上休息时,柒月想起了什么。
他弯下腰,从野餐垫旁边的保温篮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细心包好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块色泽翠绿、点缀着细腻糖霜的抹茶蛋糕,清新的茶香瞬间飘散出来。
“啊,差点忘了这个,我特意……”
柒月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矫健的猫咪,带着一阵风,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一棵樱花树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目标直指柒月手中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抹茶蛋糕!
“抹茶!!!”
伴随着一声充满渴望的、带着独特鼻音的呼喊,那个有着白色长发、穿着有些宽大t恤的身影已经扑到了柒月面前
一黄一蓝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盯着那块蛋糕。
柒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但下意识地将拿着蛋糕的手举高了一点。
“乐奈?你怎么在这里?”
野餐垫上的其他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吸引了注意力,游戏暂时中断,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对抹茶蛋糕虎视眈眈的白发少女。
第111章 乐奈酱/popipa
在今天这个喧嚣的清晨,要乐奈的“冒险”早已开始。
阳光才刚刚开始渲染东京的天空,要乐奈便已经睁开了那双色的、猫一般的眼眸。
她的苏醒并非源于闹钟或计划,而是某种内在的、随性的生物钟。
她没有像常人一样规划行程,只是跟着感觉走出了家门,融入了渐渐苏醒的街巷。
她的装扮一如既往地随性——一件略显宽大的t恤长到了大腿根,下身是普通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软底鞋。
那一头醒目的白色头发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调皮地翘起,更添了几分不羁。
当一只玳瑁色的野猫从墙头轻盈跃下,与她擦身而过时,乐奈的注意力便被完全捕获了。
“猫……”
她轻声自语,如同发现了同类的呼唤。
随即,她迈开脚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跟随着那只优雅的生灵,穿梭在清晨尚且安静的街巷。
她的步伐轻盈而灵动,白发在微风中拂动,身影融入晨光,仿佛她自己也是一只大型的、正在巡视领地或追逐玩伴的猫科动物。
离开家附近,她的“旅途”开始。一阵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随风飘来——是抹茶!
乐奈的鼻子微微翕动,像小猫确认气味来源一般,她立刻转变了方向,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最终在一家刚开门正在打扫准备的日式甜品店前停下。
她隔着洁净的橱窗,盯着里面翠绿欲滴的抹茶巴菲、点缀着红豆的抹茶大福,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她在店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直到认识乐奈的和善的店长阿姨注意到眼神渴望她
“乐奈酱,给你。”
店长微笑着送出一小份试吃的抹茶小饼干,她才像收到礼物般,心满意足地接过,小口小口珍惜地吃完,然后继续她的漫步。
这场由野猫引领和抹茶香气点缀的漫游,终点竟意外地落在了新宿御苑的门口。
此时的新宿御苑,正如预料般,已是人声鼎沸。门口聚集着等待入园的游客,熙熙攘攘的景象让乐奈停住了脚步。
她皱起眉头,那双猫一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对人群的疏离与些许不耐。
她并没有随着人流涌入,而是凭借着灵巧的身手,轻盈地攀上了附近一棵视野颇佳的大树的粗壮枝干,居高临下,安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被粉色樱花淹没的海洋。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脚,看着下方如织的游人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以前见过,这个叫柒月的人,旁边的睦也见过。
他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指挥着司机从后备箱搬出各种物品——宽大的野餐垫、保温箱、折叠桌,甚至还有一个装着相机和三脚架的背包。
乐奈的视线锁定了他,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添上了一丝专注。
她看着他和同行的丰川祥子、若叶睦一起,在那棵预约好的、位置绝佳的巨大樱花树下,熟练地铺开野餐垫,摆放好各种精致的箱子和食盒。
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很快就布置出了一片舒适温馨的领地。
“还在准备……”她歪了歪头,用她独特的、简略的思维方式得出结论。现在过去似乎为时过早,而且……有点麻烦。
于是她继续保持着一个观察者的姿态,享受着高处的微风和开阔的视野,像一只潜伏的猫,耐心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目光游移间,另一幅熟悉的画面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不远处的另一片樱花树下,几个同样青春靓丽的身影正围坐在一起,野餐垫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乐奈知道她们,乐奈认识她们,她们是曾经在SpAcE演出过的乐队,好像叫popipa
成员名字好像是牛込里美、山吹沙绫、户山香澄、市谷有咲和花园多惠
乐奈眨了眨眼,行动快于思考。
她如同白色的羽毛般从树梢滑落,悄无声息地靠近
然后在popipa的成员们正专注于分享食物和欢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坐在了她们铺开的野餐垫边缘,半个身子几乎埋进了市谷有咲旁边的垫子里,扬起几片飘落的樱花瓣。
“哇啊!”里美被吓得轻呼一声,手里刚拿起的巧克力螺都差点掉在地上。
“乐、乐奈酱?”香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炸薯条都忘了吃,“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咲习惯性地扶额吐槽:“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像猫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沙绫看着突然出现的乐奈,脸上露出了温柔又有些无奈的笑容,而多惠则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对乐奈的出现接受良好。
乐奈没有回答她们一连串的问题,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垫子中央那些打开的零食和便当盒上,用她那带着独特鼻音的、软糯的声线直接问道
“吃的……乐奈可以吃吗?”
山吹沙绫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温柔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当然可以啦,乐奈酱。不过要好好用盘子哦。”
说着,她就像照顾自家妹妹一样,自然地拿起一个纸盘,开始为乐奈夹取食物
一个来自她家面包店的、看起来非常美味的巧克力螺旋面包,一小块三明治,还有一些零食。
香澄也热情地递过来一个自己捏的、点缀着鲑鱼碎的饭团,多惠则默默地把一包看起来很好吃的饼干推到她面前。
乐奈乖巧地盘腿坐下,接过沙绫递来的堆得小山一样的盘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那双异色的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popipa的成员们看着她这副样子,也纷纷露出了包容和喜爱的笑容,开始询问她和店长的近况
虽然乐奈的回答大多是简短的单词或点头摇头,但气氛依旧温馨愉快。
然而,尝了几种口味后,乐奈稍显不满足的神色。
巧克力面包很甜,饭团很香,饼干很脆……味道都不错,但没有她特别喜欢的的抹茶口味。
她放下盘子,转过头,再次望向柒月他们所在的方向,仿佛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磁石。
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她看见柒月正弯下腰,从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保温篮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被细心包裹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打开包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珍宝——终于,一块色泽翠绿欲滴、点缀着细腻白色糖霜的抹茶蛋糕,暴露在春日明媚的光线下。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乐奈似乎都能闻到那清新而浓郁的、令她魂牵梦萦的茶香,那香气仿佛跨越了空间,直接钻入了她的心底。
“抹茶!!!”
所有的犹豫、等待和poppinparty的温暖款待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源自本能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发出一声充满惊喜与纯粹渴望的呼喊,身体如同被按下了发射键,瞬间从popipa温暖的野餐垫上弹起,化作一道白色的疾风,目标明确地直扑向柒月……手中的那块抹茶蛋糕!
“乐奈酱?!等等——!”
香澄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但已经无法阻止这只被抹茶彻底激活的“野生猫”了。
与此同时,丰川柒月这边的赏花会刚刚在干杯后步入正轨。
就在这片欢快的氛围中,柒月想起了他特意准备的甜点。
他弯下腰,从野餐垫旁边的保温篮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细心包好的抹茶蛋糕。
“啊,差点忘了这个,我特意……”他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说道,打算将这份清爽的日式甜点分享给大家。
话还未说完,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矫健的猫咪,带着一阵风,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一棵樱花树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目标直指他手中那块刚刚拆开包装、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抹茶蛋糕!
“抹茶!!!”
伴随着一声充满渴望的、带着独特鼻音的呼喊,那个有着白色短发、穿着宽大卫衣的身影已经扑到了柒月面前,翠绿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盯着那块蛋糕,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焦点。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丰川家的野餐区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不请自来的白发少女身上。
柒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下意识地将拿着蛋糕的手举高了一点,避开了可能的冲撞。
“乐奈?”他惊讶地看着眼前如同盯上猎物的白色猫咪般的少女,镜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柒月认出了眼前的女孩
这不就是SpAcE那位豪爽店长都筑诗船的外孙女,柒月之前和睦在SpAcE见过,之后柒月对于SpAcE有所了解之后,就喜欢上了SpAcE的氛围。
“这么灵敏吗,这么远就闻到了?”
柒月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温和,他并没有因她的唐突而生气,反而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
乐奈的注意力终于从蛋糕短暂地移到了柒月脸上,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目光又立刻黏了回去,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微微翕动,像确认猎物香气的小动物。
柒月不禁失笑。
对于这位SpAcE店长的外孙女柒月并不讨厌,因为柒月对于店长的了解和对SpAcE的喜欢,所以爱屋及乌的像SpAcE的大家一样宠溺乐奈。
而且这不就像是一只猫猫一样吗,对待乐奈也就像猫咪一样就好了。
他看着她那副眼巴巴、仿佛不得到蛋糕誓不罢休的样子,心下了然,若不满足她,恐怕她的眼神会一直这样“挂”在自己身上。
“好吧,好吧,给你就是了。”
他没有直接将整个蛋糕递过去,而是用附带的小叉子,轻轻切下靠近自己这边的一角——大约是整块蛋糕的四分之一。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并没有将叉子递给乐奈,而是手腕微转,将那一小块浸润着浓郁抹茶香气的蛋糕,稳稳地递到了乐奈的嘴边。
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喂食一只野生的猫咪。
“来,张嘴。”
乐奈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被投喂习惯了的猫,非常自然地微微仰头,张口就将那块蛋糕含了进去。
她满足地眯起了那双猫瞳,细细品味起来,腮帮子缓缓鼓动,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光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口中的抹茶蛋糕。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坐在柒月左右的祥子和对面的辉夜眼中。
祥子原本带着浅笑的神情凝固了
看着兄长如此自然而亲昵地喂食另一个陌生的、而且看起来非常可爱又特立独行的女孩,一种微妙的、被分走了专属关注的感觉悄然滋生。
而坐在柒月正对面的四宫辉夜,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四宫家千金应有的优雅坐姿,端着红茶杯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她深邃的红眸中掩盖了内心的波澜。
这个突然出现的、行为跳脱的白发少女,与丰川君是何关系?为何他能如此……毫无距离感、甚至堪称宠溺地对待她?
乐奈快速而满足地咽下那一小口蛋糕,意犹未尽的目光再次投向柒月手中剩下的部分,眼神明确地表达着“还要”。
柒月笑了笑,却将剩下的蛋糕连同盘子轻轻放回了桌上折叠小桌的中央,语气温和但坚定
“剩下的要和大家分享,不能独吞哦,乐奈。”
这时,祥子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柒月的袖口
“柒月,这位是……?”
辉夜虽未开口,但挑起的眉梢、放下茶杯时的声响,以及那双聚焦在柒月脸上的、带着问询意味的红眸,同样无声地表达了她的疑问。
柒月瞬间明白了这无声的“审问”。
他看了看一脸满足、注意力又开始在桌上其他食物巡弋的乐奈,又看了看身旁微鼓着脸颊的祥子和对面气场微冷的辉夜,心下有些好笑,又觉得眼前这暗流涌动的场面颇为有趣。
他温和地开口解释道,声音清晰而平稳,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这位是要乐奈,是一家很有名的Livehouse,SpAcE的店长——都筑诗船女士的外孙女。”
他先点明了乐奈最直接的身份,然后才转向祥子,补充了更具体的相识过程,语气带着回忆
“还记得去年十一月,我带睦去SpAcE看演出,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乐奈的。
性格…就像你们看到的,比较像随性的小猫,很特别,但对音乐有着惊人的直觉和天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试图用手指去戳山田凉带来的那瓶大乌龙茶的乐奈,补充道
他的描述客观而简洁,没有过多渲染,但“像随性的小猫”这个比喻,以及提及是带睦出去时顺便认识的
并且强调其“孩子”般的特质和音乐才华,无形中消解了大部分微妙的气氛。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位兄长在介绍一个需要照顾的、关系疏远的晚辈。
“原来如此。”
祥子闻言,轻轻松了口气,揪着毯子的手指也松开了。
既然是兄长带着睦外出时认识的Livehouse相关人士,而且听起来更像是被顺手照顾的、有才华的“小动物”,那份莫名的危机感便消散了大半。
她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乐奈点了点头:“小乐奈,你好。”
辉夜也微微颔首,心中的那点疑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也随之放下。
原来只是这样一个背景简单、关系疏远、性格特殊的女孩,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她优雅地拿起一块祥子烤的柠檬黄油曲奇,小口品尝起来,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柒月看着乐奈,正式发出邀请
“乐奈,既然来了,就一起坐下吧?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点心。”
“非、非常抱歉!打扰各位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乐奈冲过来的方向,popipa的五位少女正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为首的户山香澄跑过来鞠躬道歉,短发随着动作跳跃,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歉意。
香澄跑到近前,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急促地说
“那个……我们是乐奈酱的朋友!刚才她突然就跑掉了,如果打扰到了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她抬起头,目光迅速锁定了正坐在柒月旁边、小口小口享受着第二份抹茶蛋糕的乐奈,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更加确定了是乐奈“骚扰”了别人。
沙绫也上前一步补充道
“是的,乐奈酱她有时候行为会比较……随性。如果给各位造成了困扰,我们代她向各位道歉。”
她说着,目光带着歉意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看起来是组织者的柒月身上。
有咲在一旁小声吐槽:“都说了让她不要乱跑……”
里美则躲在沙绫身后,小声附和着:“对、对不起……”
香澄伸出手,试图去拉乐奈:“乐奈酱,快过来,不要打扰别人的聚会啦……”
乐奈正沉浸在抹茶的余韵中,对于香澄伸过来的手,只是微微侧身躲开,嘴里含着原本桌面上放着剩下的蛋糕,含糊地发出一个不情愿的鼻音
“唔……”
她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这里的抹茶蛋糕还没吃完呢。
眼看场面有点小小的尴尬,一直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的柒月终于开口了。
“请不要介意,乐奈并没有打扰到我们。”
他先是安抚了充满歉意的五位少女随后确认了一下,面前的几人是自己认识的人。
“说起来……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各位是poppin’party的大家吧?”
“诶?!”x5
这一次,轮到popipa的五位成员齐齐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她们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赏花会上,竟然会有人一口叫出她们乐队的名字。
香澄眼睛瞬间变得闪闪发光:“您、您认识我们吗?!有咲,你看我们已经这么有知名度了!”
就在这时,市谷有咲的目光停留在柒月脸上,带着不确定的探究,低声对身边的沙绫说
“等等,沙绫。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几乎同时,花园多惠也停下了脚步,那双常常放空的眼眸罕见地聚焦在柒月脸上,用她平直的语调轻声说:“星轨音乐的……作曲家。”
香澄猛地睁大眼睛,捂住嘴,小声惊呼:“诶——?!真、真的是那位丰川老师?!”
沙绫也露出恍然的神情:“啊…难怪觉得有些眼熟…”
柒月看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五位少女,温和地笑了笑
“请别这么拘谨,我是丰川柒月。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poppin’party的各位。”
他的语气轻松而谦和,化解了因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香澄激动得脸颊泛红:“丰、丰川老师!您竟然知道我们!”
沙绫郑重地鞠躬:“非常感谢您的认可!我们是poppin’party!”
柒月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山吹沙绫,语气变得更加熟稔
“而且,山吹小姐,说起来我还买过你们家的面包呢。”
山吹沙绫惊讶地睁大眼睛“诶,是吗?谢谢。”
这时,香澄再次看向乐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个…乐奈酱,我们该回去了哦?”她试探性地伸出手。
一直安静享受着抹茶蛋糕的乐奈,在香澄的手即将碰到她时,突然敏捷地往柒月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翠绿的眼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沙绫见状,立刻打圆场,她对着柒月和其他人露出歉然的笑容
“非常抱歉,乐奈酱她…似乎很想留在这里。如果不会给各位添太多麻烦的话…”
柒月看了一眼像小动物一样躲在自己身侧、紧紧攥住他衣角的乐奈,又看向面露难色却又不好强求的poppin’party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请不必担心,”他温和地对沙绫说,
“乐奈在这里很安静,不会打扰我们。既然她愿意留下,就让她在这里吧。你们也可以放心回去享受赏花,晚些时候,我会负责将她安全送还的。”
他的语气从容而可靠,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咲在沙绫耳边低声说:“既然是丰川老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多惠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香澄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看到柒月如此承诺,也只好点了点头。
沙绫作为代表,再次向柒月和众人鞠躬
“那么…乐奈酱就暂时拜托各位照顾了,真的非常抱歉,也万分感谢!”
她又看向乐奈,柔声叮嘱,“乐奈,要乖乖的,不要给丰川老师和各位添麻烦哦。”
乐奈没有回答
poppin’party的五位少女再次道歉和道谢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些许担忧和无奈,返回了自己那边的野餐区域。
待她们走远,藤原千花才长长地“呼”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哇,刚才好像有点紧张呢!不过,乐奈酱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对吧?”她笑着看向乐奈。
乐奈似乎确认了“危险”解除,又从柒月身后慢慢挪了出来,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目光再次投向桌上剩下的点心,尤其是那仅存的一小块抹茶蛋糕。
柒月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将被乐奈吃的仅剩小半块蛋糕推到乐奈面前
“这个也给你吧。”
乐奈毫不客气地接过盘子,再次大口地享用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112章 真心话/大冒险
在popipa的少女们带着歉意离去后,柒月这边的赏花区域似乎并未因此而冷清
乐奈吃完了那几块抹茶蛋糕,甚至连指尖沾染的些许奶油都仔细舔舐干净,这才心满意足。
她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和甜点共同催眠,小小的哈欠不受控制地逸出,带着猫儿般的倦意。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气质最为安定沉稳的柒月身上。
没有询问,也没有丝毫犹豫,她就像一只认定自己地盘的小兽,非常自然地向侧前方一倾,轻轻趴伏在了柒月盘坐的膝盖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半边脸颊埋在他深色裤子的布料里。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那安稳的睡颜,与方才追逐抹蛋糕时的迅疾判若两人。
柒月先是身体微微一僵,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有些措手不及。
他低头看着膝头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能感受到少女轻盈的体重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
他抬眼,对上祥子略带询问的眼神,以及辉夜那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讶异的红眸。
他无奈地愣着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意味,随后尝试推了推睡下的乐奈,并没有得到反应。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腿部肌肉更放松,以便乐奈靠得更舒服些,整个过程轻柔得没有惊扰她的半分安眠。
就在这时,一直姿态优雅、仿佛与周遭喧闹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四宫辉夜,轻轻放下了手中那杯红茶
瓷器与木质托盘接触,发出清脆而醒神的微响。
她抬起那双深邃如宝石的红眸,目光平静而具有某种仪式感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难得看到这么美丽的樱花。如果只是坐着闲谈的话就有些无趣了。”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观察众人的反应,也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提议积蓄合理的铺垫
“我提议,不如进行一局‘真心话大冒险’,既能助兴,又能增进些许大家对彼此的了解。”
这个提议从素来清冷自持的辉夜口中说出,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事实上,这绝非她一时的心血来潮。
昨夜,在她于早坂爱的协助下为今日赏花会做最后准备时,那位能干的女仆曾以她“提醒”道
“辉夜大小姐,此类非正式的友人聚会,气氛的掌控尤为重要。
‘真心话大冒险’这类简单易行的游戏,往往是打破僵局、引导对话,甚至…在不经意间窥见他人真实一面的有效工具。”
辉夜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并且,以她一贯的严谨和未雨绸缪,不仅认可了这个建议,更让早坂爱准备了一套“定制”卡牌。
她早就提前翻阅了所有卡牌内容,并在心中默默预演了数种可能被问及或需要挑战的情景,准备好了各种合乎礼仪、维护形象,又能或多或少达成社交或观察目的的应对方案。
“哇!辉夜酱居然会主动提议玩这个!”
藤原千花几乎是弹跳起来的,粉色的头发随之晃动,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太棒了!我举双手赞成!一定要玩!”
虹夏也立刻点头
“听起来超有趣的!感觉会发生很多好玩的事情!”
祥子将目光从睡着的乐奈身上收回,看向柒月,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流露出“无妨,玩玩也好”的意味,便也轻声回应
“嗯,既然是辉夜前辈的提议,我想…可以试试。”
凉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在游戏本身能带来什么乐趣上。
睦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如同融入背景的精致人偶,默许了游戏的进行。
“那么,就使用这个吧。”
辉夜从容地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却做工精湛的手包中,取出了一叠材质优良、边缘烫着暗纹的卡牌。
卡牌的设计简洁大方,就好像市面上购买的一样
“这是我在市面上买到的,店员说不会有特别为难的问题,所以就买来了。”
千花欢呼一声,接过卡牌,像模像样地洗了洗牌,虽然手法看起来更像是在出千。
她将卡牌放在野餐垫中央,然后拿出了那个决定命运的玻璃瓶。
“那么,游戏正式开始!”千花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主持人的使命感,用力转动了瓶子。
玻璃瓶在光滑的野餐垫上飞快地旋转,折射着阳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几秒钟后,瓶速渐缓,瓶口带着宿命般的摇摆,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正伸手去拿第三个饭团的山田凉。
凉的动作定格在半空,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瓶口,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千花
然后默默地将已经拿到手的饭团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仓鼠。
她慢吞吞地走到卡牌前,抽出一张,坐在旁边的虹夏凑过去帮凉说出了卡牌上的字
“大冒险:模仿一种动物。”
众人好奇地注视着她,猜测着这位行为难以预测的贝斯手会做出何种举动。
凉几乎没有思考,她先是极其缓慢地、仿佛电影慢放镜头般,将口中的食物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她转向身旁的伊地知虹夏,在虹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重感,朝着虹夏的肩膀靠了过去。
她的手臂也无力地耷拉下来,脑袋歪在虹夏颈侧,眼神变得空洞、呆滞,连眨眼的频率都刻意放慢到了极致,喉咙里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代表慵懒的呼气声。
“凉!你模仿的是树懒吗?!”
虹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身体一歪,哭笑不得地试图推开肩头上这颗“沉重”的脑袋
“也太像了吧!而且好重啊!快起来啦,我要被你压扁了!”
众人被凉这精准捕捉到树懒精髓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
凉对周围的爆笑和虹夏的抗议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树懒”角色里
直到千花笑够了,宣布下一轮开始,凉才仿佛瞬间“充能”完毕,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
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继续伸手去拿下一个饭团,仿佛刚才那个挂在虹夏身上的“树懒”只是大家的集体幻觉。
瓶子再次被千花用力转动。这一次,瓶口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指向了祥子。
祥子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姿态优雅地起身,从卡牌堆中抽取了一张。
她垂眸看去,轻声念出上面的问题:“真心话:如果你决定离家独自居住,手里多出来的一把备用钥匙,你会选择交给谁?”
问题念出,现场安静了一下,这是一个带着点生活气息,又隐含亲密关系考量的问题。
祥子纤细的指尖轻轻点着卡牌边缘,微微偏头思考起来。
她的视线超绝不经意的扫过柒月,最后落在了另一侧始终安静如雏菊的若叶睦身上。
仅仅几秒钟的沉吟后,她便抬起了头,语气平静地回答:“我会交给睦。”
这个答案让包括藤原千花在内的一些人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祥子与柒月之间超越普通兄妹的深厚羁绊。
祥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疑惑,她并未等待他人发问,便自然而然地、用一种带着些许了然和淡淡调侃的语气补充解释道
“因为,我是不会提出离开家独居的想法的,那样的话会让柒月不放心。”
她说着,目光转向柒月,带着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笃定
“他大概会想尽办法说服我放弃,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直接安排我住到他认为安全可靠的地方,甚至可能他就会住在隔壁或同一栋楼。
总之,在他的‘周全考虑’下,大概率根本不会出现需要我持有并决定‘多余钥匙’归属的情况。”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将柒月那种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保护欲和掌控力描绘得淋漓尽致。
柒月听着祥子的分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默认了她的说法。
“所以,”祥子总结道,重新看向睦
“如果真的出现了那样一把‘多出来’的、完全由我支配的钥匙,那它的归宿,一定是睦。”
睦接收到祥子毫无保留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这个回答,巧妙地绕开了与柒月可能存在的“钥匙”关联,反而更加深刻地印证了两人之间牢不可破的依赖与信任
同时也将她与睦之间深厚而纯粹的友谊,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游戏继续,瓶子在千花的手中再次旋转起来,仿佛命运的轮盘。
这一次,瓶口带着某种必然的意味,稳稳地对准了游戏的发起者——四宫辉夜。
辉夜神色不变,优雅地起身,仪态万方地从卡牌中抽取一张。她垂眸快速浏览,随即抬起眼,用她那平稳无波的声线念出问题
“真心话:假设你要创作一本本格推理小说,你认为在场的哪一位,会最先推理出谜题的最终答案?”
辉夜的目光如同冷静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落回了对面那个即使膝盖上枕着一个熟睡少女,依旧显得气定神闲的丰川柒月身上。
“我认为会是……丰——藤原同学吧。”辉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结论
这个答案并不算出人意料,但众人还是下意识地等待着她的理由。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说出柒月的名字啊!这个时候说初期余额的名字,不就是直接说出我——喜——柒月了吗!’
不行!
辉夜的这个回答让藤原千花特别开心,自封的侦探名头可不是只有一个名头啊。
接下来,瓶子仿佛被注入了恶作剧的精灵,出人意料地指向了那个总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安静存在——若叶睦。
睦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轮到了自己。
她缓缓起身,走到卡牌前,纤细的手指迟疑地抽出一张。
她看着卡片上的字,沉默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长一些,仿佛那些文字需要更久的时间来消化。
终于,她用她那特有的、如同微风拂过风铃般的轻柔嗓音念道
“大冒险:请找现场的一个人,说出你记忆中与ta初次见面的情景,以及你认为现在与那时的ta,在你心中有何区别。”
这个挑战对于不善言辞的睦来说,无疑是个难题。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鼓励,也带着好奇。
睦再次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在记忆中努力搜寻,也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勇气。
最终,她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金色眼眸,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径直望向了身旁的柒月
“第一次见到柒月……是在很多年前,丰川家举办的一次晚宴上。”
她开始了叙述,语调平缓,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美奈美酱带我去的。但是……宴会开始后不久,祥子就被伯父叫走了。
现场很多人,声音很杂……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她的描述简单,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被遗忘在繁华与喧闹边缘的、孤独而无措的小女孩形象,与眼前这个精致却疏离的少女隐隐重叠。
“然后,”她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柒月出现了。他看到了我,然后……他带我离开了那个吵闹的大厅,去了安静的庭院。那里有月光,还有……花香。”
她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帷幕,回到了那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夜晚,那个被“拯救”的时刻。
“那个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一个与她平时形象反差极大的比喻脱口而出
“在我眼里,柒月就像故事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大英雄。”
这个比喻从一个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少女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剥离了夸张渲染的、纯粹而真挚的重量,让听者不由得心生触动。
“那……现在呢?”藤原千花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倾诉。
睦的视线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到此刻近在咫尺的柒月脸上。她认真地、仔细地端详着他,仿佛在确认某种变化。
思考了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费解、却又莫名觉得贴切的答案:
“现在……就像吉他一样。”
话只说了这半句,她便不再解释,如同合上了琴盖,将所有的余音都封锁在内。
她安静地垂下了眼眸,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瓷娃娃。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未曾说出口的后半句,如同乐谱上最隐秘的注解,只在心底最安全的角落无声奏响
『在这个世界里,我唯一能清晰、确定地感受到“这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是我的吉他。
它的每一根琴弦,每一次震动,都只回应我的指尖。而现在,似乎多了一样……那就是柒月给予我的关心。
那份关心,就像吉他所发出的声音一样,真实、确切,并且…只为我而存在。』
这后半句,是她最深沉的秘密,也是她最珍贵的拥有。
最后,瓶子在千花的拨弄下,指向了虹夏。
“轮到我了!”虹夏兴奋地跳起来,抽出一张卡牌,大声念出
“大冒险:请随机指定场上一人,预言半年后ta可能发生的最显着的变化。”
“随机指定啊……”虹夏闭上眼睛,伸出手指,像个小风车一样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停下,手指随意一指——“就决定是你了!”
她睁开眼,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指向了刚刚回答完问题的祥子。
虹夏立刻双手合十,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充满感染力的笑容,用她那充满活力的嗓音预言
“我预言!半年后的祥子酱,一定已经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超级——厉害的乐队!
乐队里的每个成员都超合拍!而且,你们已经成功举办了第一场正式的Live!
场地可能不大,但一定是座无虚席!当舞台的灯光‘啪’地打在祥子酱身上时,你指尖流淌出的键盘旋律,一定会像有魔法一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跳加速,深深地被打动!”
这个预言充满了对朋友梦想最真诚的祝福和最热血的支持,瞬间点燃了气氛。
祥子听着虹夏热情洋溢的预言,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大小姐的矜持,但那双眼眸中,却不受控制地绽放出无比明亮、充满憧憬的光彩。
那是对未来道路的强烈渴望,是对自身梦想的深切认同,也是一种被朋友理解和支持的感动。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低声回应:“…承你吉言。”
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就在这样一片欢声笑语、真挚告白、巧妙回避与热血预言中,伴随着不断飘落的樱花瓣,走向了尾声。
阳光逐渐西斜,将樱花树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
第113章 瑞穗的话语
阳光西斜,将樱花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合成一片温柔的暮色光斑。
粉白的花瓣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细雨。
乐奈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她像完成了阶段性休憩的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原本迷糊的眼眸恢复了清明。
就在虹夏试图邀请她一起收拾物品时,她的目光却被不远处草丛中一闪而过的橘色身影吸引——是那只她清晨追逐过的玳瑁猫!
没有任何犹豫,乐奈“唰”地站起身,便像一道白色的轻风,追随着猫儿的踪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繁茂的樱花树丛后,来得突然,去得也洒脱。
众人稍稍惊讶,随后继续着手收拾。
然而,就在这片趋于平静和些许散场愁绪的氛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是丰川瑞穗
她坐在一架轻便的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毯,将她腰部以下严密地覆盖着。
她的脸色比起晕倒那日红润了些,但依旧能看出一丝久病的苍白与虚弱。
一位穿着素雅的女佣正沉稳地推着轮椅,缓缓向这边行来。
瑞穗的突然出现,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柒月和祥子,其他人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们都知道这是祥子的母亲,但对于她乘坐轮椅出现,还是感到十分意外。
毕竟,丰川家女主人的健康状况,对外界而言一直是个谜,而瑞穗也早已淡出社交圈许久,此刻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意味。
“母亲!”
祥子第一个迎了上去,语气中带着惊喜,也有些许的紧张。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放在毯子上的手。
柒月也快步上前询问
“瑞穗阿姨,您怎么来了?”
瑞穗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而略带歉然的笑容
“在家里闷得太久了,听说今年的樱花特别好,就忍不住想出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你们散场。”
瑞穗的声音是那样的好听,但现在柒月总能听出某些寂寥感。
藤原千花最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元气满满地问候:“伯母您好!您的身体……?”
其他人的目光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瑞穗迎着那些关切的目光,笑容不变,用一种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解释道
“谢谢关心。只是前阵子生了一场病,脚上没什么力气,走路不太方便,所以暂时用它代步。”
她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医生说要好好休养,慢慢恢复。”
“祝愿您早日康复!”虹夏立刻送上真诚的祝福。
“一定会好起来的!”白银御行也郑重地说道。
辉夜也送上祝愿:“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瑞穗听着这些年轻人的祝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尽管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一些气力,但并没有改变她的坚定:
“谢谢你们。放心吧,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被疾病打败。”
只有离得最近的柒月和祥子,才能看到那毯子下,瑞穗的双腿自腰部以下,已经失去了自主移动的能力,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
长时间的静止不动,加之疾病本身对血液循环的影响,即便有专业的护理人员每日进行按摩和被动活动
她的下肢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深静脉血栓形成的早期风险。
这血栓如同潜伏在河流底部的暗礁,随时可能因微小的扰动而脱落,随血流漂向不可预测的远方,尤其是……心脏。
这是一个隐藏在虚弱外表下的、更加凶险的定时炸弹,也是医生私下对柒月和清告反复强调需要极度警惕的状况。
然而此刻,瑞穗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对这份潜伏危险的恐惧,她将所有的不适与隐患都牢牢锁在了那副温柔而坚强的面具之下。
“你们这是在拍照留念吗?”
瑞穗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旁边架着的相机和三脚架上,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好奇与向往
“真好啊,这样热闹的赏花会,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经历过了。”
作为丰川家的女主人,她过去参与的更多是规整、克制的正式宴请
像这样与同龄人混坐在一起,分享食物、玩着游戏的轻松聚会,对她而言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众人立刻被她的情绪感染。
“是的,伯母!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藤原千花兴奋地提议。
辉夜补充道:“合影可以,但请注意,我的照片不便外传,这是家族的要求。”
瑞穗的加入,仿佛为这场即将落幕的赏花会注入了最后一抹温暖的活力。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年轻人们整理队形,柒月熟练地调整着相机参数,设置好定时拍摄。
最终,在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中,一张充满故事性的合照诞生了
坐在轮椅上的瑞穗被祥子和柒月一左一右簇拥在中心,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藤原千花在旁比着可爱的剪刀手;虹夏和凉站在稍后位置,虹夏笑容灿烂,凉依旧没什么表情
白银御行和四宫辉夜站在另一侧,姿态端正,辉夜的红眸在镜头下显得格外深邃
若叶睦安静地站在祥子身侧,如同守护的精灵
合影结束后,便进入了最后的收拾阶段。瑞穗下意识地想弯腰帮忙捡起地上的纸盘,却被柒月轻轻按住手臂。
“瑞穗阿姨,这些我们来就好,您休息。”
祥子也连忙道:“母亲,您别动,很快就好。”
这时,早坂爱也无声出现并高效地行动起来,她利落地协助辉夜折叠野餐垫,收纳餐具
动作既迅速又不失优雅,充分展现了四宫家女仆的专业素养。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场地很快恢复了整洁。
大家相互道别,约定下次再聚,便三三两两地离去。
辉夜在早坂爱的陪同下走向等候的轿车,白银和藤原一同离开只不过一人乘着自行车,一人乘着电动自行车。
虹夏和凉也踏上归途。
柒月和祥子则陪着瑞穗,由女佣推着轮椅,缓缓走向丰川家那辆低调而豪华的厢式车,它经过了特殊改装,可以方便轮椅上下。
回到丰川宅邸,暮色已然四合。宅邸内灯火通明,带着一如既往的静谧,像是在说明丰川家不会因为瑞穗的离开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瑞穗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休息。她示意女佣可以离开后,对柒月轻声道
“柒月,推我去花园走走吧。祥子也一起来。”
柒月点点头,推着轮椅,祥子安静地跟在旁边。三人穿过廊下,来到夜幕初降的庭院。
晚风带着凉意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几株晚樱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顽强地展示着最后的芳华,路灯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今天……真的很开心。”
瑞穗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仰头看着深蓝色的天幕上刚刚冒出的星星
“好久没有呼吸到这么自由的空气了,也好久没看到……这么多鲜活的笑容。”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自己今天突然出现的原因
“待在家里久了,总会想起很多事。尤其是今年看到窗外的樱花开落,就会觉得……有些风景,再不看,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我也想亲身感受一下,我的孩子们,还有他们的朋友们,平常所享受的、那种热闹而纯粹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样子。”
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尚未凋零的樱花的最后一丝淡香。
瑞穗靠在轮椅上,毯子下的双腿如同沉睡的土壤,不再回应她大脑的任何指令,甚至那潜藏的血栓风险,也成了这具身体“背叛”她的又一证据。
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映着廊下温暖的灯火,也映着夜空的深邃。
她感受着女儿祥子靠在她膝头的重量,那是一个依赖的、寻求安慰的姿态。
她也感受着柒月站在身后,那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存在。这份静谧的温馨,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祥子,柒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夜的寂静
“你们知道吗?最近睡觉之前,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象着,如果有一天,我为了所谓的‘活命’,选择永远留在医院里。
身上插满管子,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机器帮助,每一天都在与疼痛和无力感搏斗,仅仅是为了让心跳在监护仪上多显示一天……”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祥子听着母亲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她蹲下身,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母亲……您一定要一直这么坚强下去。我……我想成为像您一样坚强的人。”
瑞穗温柔地抚摸着祥子的头发,眼神充满了怜爱与骄傲
“祥子,你一直都很坚强。只是母亲的坚强,可能……形式和你不太一样。”
瑞穗安抚完祥子继续着自己的话语
“赖在这个世界的我,除了在户籍的纸上,还保留着一个名字,还能给你们……给清告,带来什么呢?”
她微微侧头,看向祥子盈满泪光却努力倾听的眼睛,又仿佛能感受到身后柒月专注的视线。
“那样的我,无法再给你们一个拥抱,无法再对你们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甚至无法再和你们像现在这样,在花园里安静地说说话。
我带给你们的,只会是无尽的担忧,以及……看着所爱之人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她的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那样的‘活着’,对我而言,是一种失去所有尊严和意义的囚禁。而对你们,那绝不会是慰藉,只会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凉意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
“所以,”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那双与祥子极为相似的琉璃色眼眸中,燃起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火焰
“我不会向它妥协的。不是以放弃治疗的那种愚蠢方式,而是……我不会让它夺走我作为‘丰川瑞穗’这个人的本质。”
“我想在还能感受微风的时候,出来看看樱花;想在还能清晰说话的时候,和你们聊聊天;
想在还能品尝味道的时候,吃一口喜欢的食物;想在心脏还能为美好事物而悸动的时候,去看看你们的合奏、听听柒月的新曲子……”
她的语速不快,但是每一句话都让柒月和祥子的心灵颤动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是作为病人丰川瑞穗,而是作为你们的母亲,作为清告的妻子,作为我自己。”
“这可能意味着,我的时间会比严格遵守医嘱、躺在无菌病房里要短一些。”
她坦然地说出这个可能性,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但我宁愿要一段短暂却充满温度、属于‘人’的生活,也不要一段漫长却只剩下痛苦和仪器滴答声的、仅仅是‘活着’的时光。”
瑞穗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祥子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女儿更久远的过去与更遥远的未来。
她轻轻反握住祥子的手,指尖带着病人特有的微凉,却传递着坚定的暖意。
“祥子,”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涟漪
“我还记得你刚开始学钢琴的时候,小小的身子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到踏板,弹错一个音就会委屈地撇嘴,但下一次练习时又会更加努力地按下琴键。”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母亲独有的、珍藏于心的记忆
“那个时候啊,你每一次练习,每一次小小的进步,最想展示给的人,就是我,对吗?你想让妈妈看到你的优秀,想用琴声换来我的夸奖和拥抱。”
祥子依偎在母亲膝头,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
那些童年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刻苦练习的时光,此刻被温柔地提起,带着酸涩又甜蜜的滋味。
瑞穗的指尖轻轻拂过祥子的发丝,继续说道
“妈妈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以你为傲。而现在,我听说你有了新的梦想,想要组建属于自己的乐队。
这很好,真的很好。这说明我的祥子长大了,你的音乐不再仅仅是为了取悦谁,而是想要表达自己,想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声音。”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某种光辉的场景
“妈妈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倾听你的练习成果,为你准备好点心和水了。但是,”
她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吸引着祥子和柒月全部的注意力,然后
她用一种带着深切期盼、仿佛在描述一个必须实现的愿望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或者说,是一个我很想实现的愿望——在我还听得清,还能坐在台下的时候,希望能亲眼看到一次
由我的祥子组建起来的乐队由柒月你在背后支撑着,所共同组建起来的乐队,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的眼神熠熠生辉,那是对女儿未来的无限期待。
“我想看看,在舞台灯光下的你们,是如何的耀眼;想听听,由你们和你们选择的同伴们一起创造出的音乐,是怎样的动人心魄。
那一定比任何独奏,任何双人合奏,都更加充满力量。”
她看着祥子,眼神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这对我来说,会比任何药物都更能带来慰藉。你能……满足妈妈这个任性的愿望吗?”
这番话,像是一道温暖却有力的光,穿透了祥子心中因母亲病情而笼罩的阴霾。
它不再仅仅是母亲对女儿梦想的抽象支持,而是一个具体、迫切且充满爱意的期许。
这无疑给了祥子巨大的动力,也将她组建乐队的个人愿望,与对母亲的爱与承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祥子站起身,泪光还在闪烁,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她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给出了一个有力地承诺:
“嗯!我一定会的,母亲!我一定会让您看到!看到我们的乐队,站在舞台上,演奏出最棒的音乐!”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穿着笔挺西装的丰川清告,出现在了廊下的灯光里。
他显然是刚结束公司的事务归来,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轮椅上的妻子,以及围在她身边的祥子和柒月。
“瑞穗?你怎么在外面?这么晚了,风凉……”
他快步走来,语气中充满了自然而然的担忧,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瑞穗那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眼眸
以及祥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柒月沉凝的表情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瑞穗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回避,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直白,重复了她方才的核心决定
“清告,我在告诉孩子们,也告诉你,我不会让医院和仪器成为我最后的归宿。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到我所能掌控的最后一刻。”
清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踉跄了一下,方才在公司领导形象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恐慌而脆弱的男人。
他猛地看向瑞穗,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情绪。
“瑞穗!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怎么能说这种话!现在的医疗技术每天都在进步,我们有的是办法!
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都必须治!你怎么能……怎么能自己先放弃?!”
他的“不理解”并非源于否定她的意志,而是源于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与恐惧。
他无法想象没有瑞穗的世界,以至于任何关于“有限度生存”的讨论,在他听来都像是放弃的信号,是对他们未来可能性的残忍截断。
瑞穗没有因他的激动而动摇,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清告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清告,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放弃。恰恰相反,这是我认为最能体现我‘活着’的方式。你希望我活下去,我懂。
但请你问问自己,你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被囚禁在病床上、只剩下痛苦和仪器声音的丰川瑞穗
还是一个即使坐在轮椅上,也能笑着看樱花、能和孩子们聊天、能陪在你身边的丰川瑞穗?”
清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妻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为之着迷的独立与坚韧的光芒,此刻在疾病的阴影下,竟燃烧得如此炽烈而悲壮。
瑞穗握紧了他的手,目光依次扫过清告、柒月和祥子,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如同在进行一项庄严的托付:
“清告,听着。柒月和祥子,他们都还在成长。他们的翅膀还不够坚硬,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风,遇到雨。”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在我还能看得见的时候,我要确保他们拥有最坚固的护壁。
你,我,还有我们身后的丰川家,在我们离开或是无力之前,都必须成为这道护壁。”
她凝视着丈夫盈满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你的责任。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你要做的,不是拉着我回头
而是帮我一起,守护好他们,直到他们足够强大,能够独自翱翔的那一刻。清告,你能答应我吗?做好这项工作。”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清告最后的挣扎。
他明白了,瑞穗不是在任性,而是在用她最后的力量,为这个家的未来铺设基石。
她将守护孩子的责任,作为了她与他共同的使命,也作为了连接他们、超越生死的纽带。
巨大的悲痛和更深沉的爱意在他胸中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近乎哽咽的叹息。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在瑞穗的轮椅前单膝跪了下来,将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艰难地承诺:
“我……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的。”
他没有说“我同意你的选择”,但他承诺了会履行她交代的责任。
这已是他此刻,在爱与痛的交织下,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深沉的妥协与支持。
夜色深沉,花园里只剩下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一家人之间,那无声流淌、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汹涌的情感。
瑞穗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清告的头发,眼神温柔而缱绻,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几人回到灯火通明的宅邸内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花园的微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清告将瑞穗推到她的卧室门口,祥子上前,细致地为母亲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毯子。
“去休息吧,祥子,柒月。”瑞穗温和地催促着,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今天……我很开心。”
她的“开心”二字,蕴含着太多的含义
“晚安,母亲。”
“晚安,瑞穗阿姨,请好好休息。”
清告对孩子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然后便推着瑞穗进入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将那沉重的抉择、深沉的爱与未来的承诺,暂时关在了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空间里。
走廊里,只剩下祥子和柒月。
祥子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她纤细的肩膀似乎承担了比以往更重的东西,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今夜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刀般在她心上留下了印记
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是柒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在这里。
祥子转过身,看向柒月,眼中还泛着水光,却已不见了之前的彷徨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柒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一定要做到。不仅是为了母亲……”
柒月迎着她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如海:
“嗯。”
一个字的承诺,足够了。
夜色渐深,丰川宅邸重归宁静。
樱花的季节终将过去,赏花的人总会更换,但总有人在赏花,总有人组建起赏花的队伍。
第114章 新学期/石上优
春假短暂的十五天时光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却在每一个与瑞穗阿姨相处的瞬间被无限拉长,镀上了一层格外珍视的光泽。
当柒月和祥子重新踏入秀知院学园的大门时,他们的身份已然不同
柒月成为了高等部二年级的学长,而祥子,则升入了中等部三年级,站在了升学备考的门槛前。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新生的气息。
如同去年一样,柒月并未为了查看分班情况而特意赶个大早。对于他而言,名次早已了然于心。
清晨,柒月从床上坐起,舒展了一下身体,感受着假期积蓄的精力在体内流转。
他利落地整理好着装,穿上秀知院高等部笔挺的黑色立领制服,暗扣一丝不苟地扣好
早餐桌上,气氛带着新学期的雀跃,也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情。柒月的目光自然地落在瑞穗阿姨身上。
她今天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前阵子要好,眼神明亮,带着一种积极的神采。
他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依旧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不再回避,而是报以温和的微笑,仿佛在说“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
为了延续这份轻松,柒月主动挑起话题,带着熟悉的调侃笑意看向祥子
“祥子,新学期第一天,作为中等部最高年级的前辈,可要做出表率,别像去年某个迷糊的早上那样走错教室……”
“柒月!”祥子立刻嗔怪地打断,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可是认得清所有教室方位的可靠前辈了!”
餐桌旁响起清告爽朗的欢声和瑞穗温柔的笑语。
柒月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因理解而生的积极信念更加坚定——他要守护的,正是这样充满生机的日常。
早餐结束,清告因公司事务稍早一步出门,柒月和祥子也准备动身。瑞穗放下餐巾,控制着电动轮椅来到玄关。
瑞穗示意祥子和柒月靠近,待两人弯下腰以后,她伸出手,仔细地为他们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和肩线,如同每一次他们重要时刻前的祝福。
她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抚过柒月的头发,又同样温柔地摸了摸祥子的头。
“一路顺风。”她的声音平稳而温暖,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充满了期许与信任
这句话,不再是沉重的嘱托,而是充满力量的鼓励。
柒月清晰地看到瑞穗阿姨眼中那份坦然与期待——她接受了现状,并决定与家人一起,积极充实地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我们出发了。”
柒月回应,声音沉稳,目光坚定地与瑞穗交汇,传递着无言的承诺——他会连同她的那份期待一起努力。
“嗯!我出发了!”祥子元气满满地回应,脸上是对新学期的无限憧憬。
两人转身,迈步走向门外灿烂的晨光。
瑞穗坐在轮椅上,停留在门廊下,脸上带着明媚而温暖的笑容,用力地、缓缓地向他们挥手,那姿态不像告别,更像是在为他们鼓劲。
柒月走向等候的轿车,脚步稳健。在拉开车门即将坐进去的前一刻,他再次回头望去。
门廊下,瑞穗阿姨的身影沐浴在晨曦中,笑容温婉,那挥动的手充满了生命力。
她不再仅仅是守望着他们的港湾,更像是与他们一同启航的灯塔
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她自己选择的、充满尊严与热爱的余生。
阳光洒满前路,也温暖地笼罩着门内那道身影。
柒月嘴角微扬,不再犹豫,坐进车内,对司机清晰地说道:
“出发吧。”
车门关闭,将家的温暖暂时留存。轿车平稳地驶离丰川宅邸,汇入东京清晨充满活力的车流。
柒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路上尽是赶去学校的新生。
新学期,柒月等人已然披上了“学长”的身份,但这层身份并未给他们的校园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依旧是在距离秀知院侧门一段清静小路的路口,黑色的轿车平稳停下。
柒月选择在此下车,避开新学期校门口必然拥堵的车潮,步行穿过林荫道前往学校。
晨间的空气清新凉爽,带着初春特有的生机。
显然,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前方不远处,四宫辉夜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双手优雅地拎着手提包置于身前,迈着标准的大小姐步调,不疾不徐地走着。
只是她的步伐相较于柒月略显舒缓,很快便被后者追上。
“早上好,辉夜。”柒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自然地打招呼。
“啊拉,早上好,丰川同学。”
辉夜微微侧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如同精心调试过的面具。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柒月看似随意地挑起话题
“新学期的分班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动。四个班级,分到一起的概率似乎也不是很高呢。”
此为谎言。
柒月这家伙其实早就通过相熟的教职员办公室同学提前窥见了分班名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四宫辉夜的名字,正并排列在高二A班的名单上。
他抛出这句话,不过是为了开启话题,并——更重要的是——观察辉夜对此的反应,揣度她是否也知晓内情,或者是否会流露出丝毫特别的情绪。
不过辉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完美笑容
“是啊,世事难料呢。丰川同学也有可能和藤原同学分到同一个班级呢。”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可能性。
此亦为谎言。
那份决定命运的分班文件,早已被辉夜暗中授意早坂爱进行了“微调”。
确保自己和柒月同班,同时将藤原千花这枚“不可控因素”精准地投放到白银御行所在的班级——这一切都在她冰辉夜模式的精密计算之中。
她做出如此回复,正是试图诱导柒月流露出哪怕一丝“不希望分开”或“更希望同班”的蛛丝马迹,那将是足以让她内心窃喜许久的小小胜利。
两人各怀心思,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维持着表面完美的同学友爱氛围,一路走到了公告栏前。
看着张贴出来的名单,两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
“哦,我们还是一个班呢。”
柒月语气寻常,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预料之中的小事。
“对啊,一个班呢。”
辉夜点头附和,表情管理完美,看不出半点得意或惊讶,仿佛这只是最自然不过的结果。
然后,他们的目光扫向旁边的名单。
“藤原同学被分到了和会长一个班呢。”柒月指出。
“看来会长新学期伊始,就要承受藤原同学倾泻而出的全部‘活力’了呢。”
辉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对会长)和幸灾乐祸。
“希望他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即对视一眼,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上午的时光在熟悉的新学期流程中度过。
略微不同的插曲是新生入学仪式
这一次,站在台上代表学生发表演讲的,不再是上一任会长,而是眼神异常锐利的学生会长——白银御行。
他的演讲在当初训练过后已经能够做到极富感染力,吸引着所有新生的关注。
而跟在他身后登上主席台的学生会成员们,则组成了秀知院新学期伊始讨论度最高的组合
冷静睿智的副会长四宫辉夜,才华横溢又实力强劲的总务丰川柒月,以及……嗯,活力无限的书记藤原千花。
新生们窃窃私语,试图理清这几位风云人物之间的关系
老生们则更加关注柒月和辉夜在假期过后,彼此间的气场是否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典礼结束,回到熟悉的学生会办公室。
新学期的第一项传统活动——打扫卫生——如期而至。
尽管只离开了十五天,但细致的除尘工作仍是必要的。
好在几位学生会的成员都不是娇生惯养之辈,行动力超强。
白银御行负责擦拭高处和搬运重物,柒月整理文件和擦拭桌面,辉夜则细致地清洁茶具和装饰品
连藤原千花也认真地挥舞着鸡毛掸子,虽然时不时会因为几本书而分走注意力。
分工明确,效率奇高,很快办公室便焕然一新。
就在众人刚放下清洁工具,准备稍事休息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秀知院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
“hoya~ hoya~真是整洁得闪闪发亮的办公室呢!”
校长操弄着他那奇妙的、混合了不知道哪国口音的日语,性格如同老顽童般跳脱
“想必学生会的各位精英,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开始新学期轰轰烈烈的工作了吧?”
他笑眯眯地踱步进来,视线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然后,仿佛极其自然地,反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除了藤原千花以外的三人眼神微微一凝。
“校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白银御行作为会长,上前一步询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事,没什么~”
校长摆摆手,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就是在假期前呐,不小心收到了一份关于初等部风纪委员提交上来的报告。然后呢,我这个老糊涂又不小心,把报告落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桌面
“就想来问问,你们刚才大扫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纸张啊?如果发现了,就帮我‘处理’掉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说完这番意味不明的话,校长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
“hoya hoya”地笑着,转身拉开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扬长而去,留下满腹狐疑的学生会众人。
门重新关上。
除了性子单纯、还在思考“校长丢了什么纸”的藤原千花以外,白银御行、柒月和辉夜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读懂了校长的潜台词
「有一份初等部风纪委员提交的重要报告,现在以某种形式交给你们了,你们看着办。」
“说起来……”藤原千花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个她刚刚用废纸折成的、做工相当精致的纸飞机
“刚才打扫的时候,正好在柜子角落发现了几张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纸,我就拿来折纸飞机了!看,飞得可远——”
她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其他三人正用震惊无比的眼神盯着她手中的纸飞机,以及她身后那扇大开着的窗户。
“笨蛋!”白银御行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地从藤原手里夺下了那架纸飞机,额角冒出冷汗
“那个很可能就是校长‘不小心’留下的‘报告’!你怎么能……”
“诶?!!”藤原千花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连忙摆手
“安、安心啦!我是不会真的把它飞出去的!我知道不能乱扔垃圾的!只是想折着玩一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白银御行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架纸飞机,果然,里面是打印着字的文件纸。他又在藤原刚才翻找的角落发现了另一张没被折掉的。
他将两张纸在桌上摊平,神色凝重地阅读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白银御行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各位,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非同小可。你们都来看看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直接说出报告内容,而是将报告推向桌子中央,让柒月、辉夜和藤原都能清楚地看到。
报告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关于石上优可以正常升学的报告说明】
几人迅速浏览完毕,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想来大家都对去年初等部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那位石上优同学已经成为了全秀知院出名的人物。
“我倒是……对学院里流传的这类传闻不是那么感兴趣。”
辉夜率先打破沉默,表述自己对于这件事并没有过多的了解。
“报告人是原初等部风纪委员,伊井野弥子。”
柒月手指点着报告末尾的签名
“关于她,我倒是有所耳闻。以她那种近乎严格的正义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位公认有‘污点’的学生递交这样一份近乎担保的报告。”
“一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深层缘由!”
白银御行斩钉截铁地说道,柒月也赞同地点头,连藤原千花也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关于这位石上优同学的传闻……我倒是偶然听说过一些。”
辉夜优雅地拿起茶壶,为几人重新斟上红茶,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传传闻中,石上优暴力殴打同学荻野光,并因此被停学,殴打荻野的原因是想抢夺对方的女友大友京子,甚至还有石上优尾随大友京子的传闻。
“……大致就是这样。所以,这位相当‘需要注意’的同学,如今升入了我们高等部。”
辉夜放下茶壶,轻轻端起自己的茶杯
“据说,他至今仍然没有交出当时被要求的检讨书。态度相当强硬呢。”
“还真是稀奇,没想到四宫同学对别人的传闻,竟然知晓得如此详尽。”
柒月看向辉夜,因为辉夜在叙述时,细节过于清晰,远超“偶然听说”的范畴。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用杯沿掩饰住嘴角细微的波动,语气依旧平淡
“没什么,只是之前偶然听到,稍微……有点感兴趣罢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看来这里面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白银御行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坚定,会长的责任感已然被完全激发。
“藤原书记!”
“了解!”藤原千花瞬间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包在我身上”的元气笑容。
“了解!我这就去找了解情况的学弟学妹们打听一下。”
白银御行点头:“务必谨慎,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明白!”
学生会办公室的新学期,就在这样一个充满谜团和行动力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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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是放学时间,但是柒月却相当确认,那位提交报告的风纪委员并没有离开学校。
因为在初等部,柒月平时离开学校的时候,依旧能够看到还在巡视校园的伊井野弥子,她的身旁还有一个陪着她巡逻的朋友大佛小钵。
而且,柒月也知道对方的班级,一年级b班。
而柒月直接找上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到第一手的资料,没有比直接找上写出柒月手上报告的人能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运气不错,刚离开办公室,柒月就在二年级的走廊里看到了正在给学长指出室内鞋问题的伊井野弥子
该说正义感满满吗,还是说丝毫不懂变通吗,竟然在高年级的教室旁边直接指出学长的问题,一点面子都不留。
“室内鞋要穿好,不能露出脚跟。”
这份绝对的正义感,在面对一般学生来说还有点用,但在面对不守规矩的学生就收效甚微,尤其是在面对态度很差的人,就更加危险。
而这位二年级的学长明显不是什么好学生,甚至有些仗着学长身份的倨傲。
正当那位学长满头愤怒的井字,即将爆发的时候,弥子依旧用自己147的身高昂首盯着对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味。
大佛小钵看出来了对方不太听劝,所以正想上前引开学长,保护弥子。
柒月随即站到了弥子的身后,双手环抱看着对面的同学。
“伊井野委员只是尽职尽责,我们都希望校园能更规范。同学你如果能配合,也是为我们所有人做出了表率。”
一贯的温和语气,给了男生下去的台阶,又给足了弥子面子。
仅仅如此,对方失去了生气的理由。
毕竟是那位丰川柒月,还是学生会的总务,而且还是以前的初等部学生会会长,情面上就不支持他在柒月面前发火。
尤其是柒月还开口给了他台阶下。
弥子一开始惊讶于柒月的出现,随后马上对柒月的处理感到惊喜。
“伊井野同学,大佛同学,”柒月先向两人致意,然后才进入正题
“正好在这里遇到你。我这边有一些工作想要得到两人的帮助。”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与其在走廊里讨论,不如我们到暂时无人的学生会办公室坐下来慢慢谈?
那里也更安静,不会像在这里,可能会被往来的人打扰。”
弥子稍显犹豫,毕竟自己还有巡逻的工作
“可是我们还有巡逻的工作……”
大佛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弥子,刚才多亏了丰川学长。”
深知好友心性、常从各方面照顾她的大佛这样劝道,弥子这才点头答应。
弥子其实对于这位前初等部的学生会长相当尊敬,在初等部就非常希望能成为柒月的继任者
只不过因为平日趾高气扬地指出其他学生的问题导致被讨厌,没被选上。
两人一路返回学生会办公室,期间柒月没有讲述有关石上优的事情,而是一路回应着弥子的各种提问。
回到办公室后,柒月吩咐两人落座
“抱歉,时间已经不早,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柒月掏出弥子上交的报告
“这不是……”
“没错,学生会偶然得到了这份报告,关于这报告上面的,我有一些需要向你确认的事情。”
“丰川学长想知道的,我都会说的。”
第115章 总结真相
弥子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无比认真,像是在接受一项重要任务。
柒月首先询问了她撰写并提交这份报告的最初缘由和动机。
得到的回复坚定而直接,充满了伊井野弥子式的原则性
“我只是认为应该上交这份符合规矩的提议。
规定就是规定!明明石上优确实地完成了每周指定的课题任务,而且也已经度过了规定的一个月停学处罚期。
既然他已经满足了所有明文规定的条件,那么学校就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继续阻止他正常升学。这不符合规矩,也不公平!”
从伊井野弥子这里,他听到了另一种基于绝对规则和程序正义的声音。
柒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纸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沉吟片刻,决定更进一步。
他想从这位正义感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后辈这里,听一听她抛开规则之后,对石上优其人的、更个人化的评价。
“那么,抛开那些传闻不谈,伊井野同学,在你个人看来,石上优是个怎样的人呢?”
柒月抬起眼,看向弥子。
“他就是个笨蛋!”
弥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真是……意外的答案呢。”
柒月的身体稍稍向后靠向沙发椅背,似乎对这个直接又孩子气的评价感到些许意外和有趣,他原本以为会听到更官方或者更带有个人情绪的评价
“难道不是吗?”
弥子的情绪显然被调动了起来,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更加激动
“竟然因为那种事情把自己弄到来不了学校的地步,这难道不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情吗?肯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吧!”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带着简单的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
“伊井野同学也仔细了解过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吗?”
柒月顺势追问,他想知道她这份“笨蛋”的评价,是基于事实还是流言。
“那是当然!”
弥子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小拳头,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风纪委员的工作也会接触到各种流言蜚语,就是因为知道那些难听的传闻,才会更觉得他是个货真价实、无可救药的笨蛋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强调接下来的话
“我并不认为他是个坏人,丰川学长。”
“即便那些传闻如此不堪?”柒月引导着她往下说。
“因为我没有看到证据!”
弥子的回答斩钉截铁,她甚至激动地双手向前一撑,身体半站起来,双手按在了茶几上,使得桌面轻轻一震。
她147cm的身高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眼睛死死地盯着柒月,毫不退缩,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她甚至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里面闪烁着对“不公”和“模糊”的本能抗拒。
“那些都是大家的一面之词吧!不论是谁的话语,都没有拿出实际的、确凿的证据来证明石上优同学真的做了那么坏的事情。
大家都是用着‘别人也都是这么说的,肯定没错吧’这样的态度,这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不对的!是违反风纪的!”
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竟然一时之间在沉淀已久的柒月面前也不落下风,仿佛在扞卫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她的举动而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试图缓和这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那个,丰川学长,能让我插一句吗?”
是一直安静坐在弥子身旁的大佛小钵。她轻轻拉了拉弥子的衣角,示意她先坐下。
柒月将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
“当然,请说。”
弥子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泛红,顺着好友的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了沙发上,但目光依旧灼灼。
大佛小钵看向柒月,语气平稳而清晰
“正如小弥子所说,大家目前都没有拿出实际的证据。
最多都是转述当时在场之人的话语,而话语本身是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甚至是被误解的。”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过,我……我算是稍微了解一点石上优同学。基于我有限的观察,我觉得……他并不像是会主动做出传闻中那种极端事情的人。
顺带一提这仅仅是我的个人感受。”
柒月听完两人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身体完全陷入椅背,似乎在脑海中仔细梳理和权衡着这些信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的零星声响和夕阳移动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的报告上,仿佛那上面不仅写着文字,还映照着两位学妹截然不同却又能相互补充的证言。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却带着决断力的弧度。
“原来如此……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那么关于石上优的情况,我就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了。”
他抬起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随后,他站起身,礼貌地将两人送至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即便是风纪委员的工作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之类的话语。
送走两人后,柒月重新回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角那本白银御行平时用来记录思路和备忘的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提起笔,略微沉思片刻,随后笔尖流畅地在纸面上滑动,写下刚刚从伊井野弥子和大佛小钵那里得到的关键信息与个人印象。
“也是时候了,我也回家吧。”
时间来到三天后。
过去的三天里,学生会的众人或多或少都动用了各自的途径,收集到了关于那场导致石上优事件的信息碎片,而柒月也不止从弥子那里获取消息。
仿佛心有灵犀,几人在这天放学后不约而同地提前结束了各自的活动,陆续返回到这间熟悉的办公室。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种共同的、亟待理清真相的使命感让他们迅速进入了状态。
“那么——”白银御行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他将一本用厚厚一大沓白纸简单装订起来的、封面空白的本子放在茶几正中央,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和几只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开始吧。”
几人围坐在茶几旁,开始了信息整合与复盘。
四宫辉夜最先开口,她的语气平静而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份市场调研报告:
“我进行了一些事件发生后的追踪调查。主要涉及对象是荻野光和大友京子。
可以确认的是,两人已经在事件发生后的几天内分手,提出分手的一方是荻野光。
分手过程似乎很平静,分手的理由是喜欢上了别的别的女孩。
而之后并没有出现针对大友京子的奇怪传闻或负面信息,她的社交形象并未因此事受到损害。”
她稍作停顿,继续以清晰的条理说道,
“目前的状况是,大友京子在之前的升学考试中失利,现已转学至另一所高中。
而荻野光,他仍然在我们学校,但已经退出了演艺部。
值得注意的是,他开学后的行为模式大有所变,每天放学后都会早早离开学校,不再参与任何课后活动。”
藤原千花紧接着举手,她的信息渠道带着鲜明的个人色彩:
“我这边哦,是从几个认识的后辈那里听来的!她们和大友京子以前是一个社团的啦~她们说,大友京子转学后并没有什么改变,在新学校也挺适应的。”
她歪了歪头
“至于荻野学长,后辈们也说感觉他最近变得超——级低调,几乎不和人说话了,和以前在演艺部风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呢!”
丰川柒月微微颔首,补充了更为关键的佐证:
“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与四宫副会长和藤原书记的发现能相互印证。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两位当时真正在场的低年级学生,、
根据他们私下、并经分开询问后一致的描述,石上优虽然先手的一方,但是两人在争论前在教室里待着的时间相当的长。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一条条信息被抛出,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
白银御行凝神倾听,手中的笔飞快地在那本大白纸本子上记录着关键词,并用不同颜色的笔绘制出时间线、人物关系和矛盾点。
他时而追问细节,时而将不同人提供的信息进行交叉对比。
讨论逐渐深入,甚至伴有轻微的争论和假设推演。
辉夜犀利地指出某个逻辑漏洞,千花则从人际关系角度提供侧面信息,柒月则用他观察到的东西补充着细节。
白银御行作为主导者,不断梳理、归纳,引导着讨论的方向。
终于,当最后一块拼图被放置到位,所有的矛盾点被理清,所有的谣言在相互印证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一个清晰、完整且与流传版本截然不同的事件经过,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白银御行放下笔,目光扫过纸上那清晰无比的脉络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大概……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三人,语气坚定,
“所有的证据链和证言指向都是一致的。石上优,在这起事件中,并非传闻中的变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保护者的角色,尽管方式激烈欠妥。他,不是有罪的。”
一种混合着欣慰、正义得以伸张的满足感以及淡淡疲惫的情绪在四人之间弥漫。
“接下来,为了让这份结论清晰无误,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报告。”
白银御行动作利落地将茶几上所有散落的笔记和记录收拢起来,
辉夜拿去打印,然后刚出门就交给了早坂爱。
早坂爱稍稍借用一下教职员那边的打印机,反正这个时候总有教职员室是没人的,打印完成消除痕迹交给辉夜。
最终呈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份装订整齐、格式专业的报告。
里面不仅包含了清晰的事件时间线表格、逻辑推导过程,每一处关键论断都标注了详细的证据来源。
甚至还在附录中谨慎地附上了几张收集到的、能佐证环境或人物关系的现场照片影印件,所有敏感信息都做了匿名处理。
这份报告冷静、客观,无可辩驳。
“完美!这就是我们学生会,新学期通力合作的第一个重大成果!太棒了!”
藤原千花拿起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拿起那支黑色的马克笔,郑重地在封面上方写下了几个大字:
学生会极密报告
写完后,她满意地将报告抱在胸前,笑容无比自豪。
白银御行看着那份报告,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就是,去把还没有回到学校的石上同学找回来了吧。”
柒月说着,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报告附录中记录着石上优家庭住址的那一行信息上。
这种程度的情报收集,对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甚至不需要像侦探故事里那样在门口蹲守。
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以学生会公务为由,合情合理地查阅教职员办公室内存放的学生基本信息档案,便已足够。
“但是……”柒月抬腕看了眼手表,表盘在夕阳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今天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就先各自回去吧。上门拜访石上家的事情,就交给我和会长来处理。”
他的目光转向白银御行,语气笃定,
他之所以这样安排,自有考量。
石上家经营着一家小有规模的玩具制造公司,虽不及丰川或四宫那般显赫,但也算是体面的富足之家。
对于这样的家庭,正式的、合乎礼节的拜访程序不可避免,贸然上门绝非良策。
不过,规矩之内总有变通之法。
一个取巧且正当的理由便是——“家访”。
以秀知院学生会的名义,针对长期未返校学生的关怀与情况了解进行家访,名正言顺,石上家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柒月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所知的关于石上家的信息。
石上优还有一位兄长,这意味着家里的关注点和资源分配可能需要临场判断。
长子往往承载更多期望,那么次子石上优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受重视程度,将直接影响他们此次谈话的策略和效果。
时机倒是正好。
今天已是周四,后面紧接着就是周末。
这意味着柒月和白银御行拥有整整两天充裕的时间来筹划和完成这次拜访,不必仓促行事。
“对了,会长,记得提前跟你打工的地方请好假。”
柒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白银御行提醒道
“那种细节我当然知道啊,不用特地提醒。”
事情议定,几人便依次离开学生会。
就在会长转身离去之际,柒月似乎又不经意地回头,对着正要锁门的白银御行追加了一句,语气随意
“对了,那份报告,记得锁进会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务必保管好,别弄丢了。”
既然学生会的几位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真相,并做出了决定,那么柒月这边,也需要开始他的“额外”行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会长那张略显古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实木办公桌上,最终定格在那个带着老式黄铜锁孔的抽屉上。
几乎没有犹豫,柒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钥匙包,从众多精细的工具中选出了一柄造型独特的万能钥匙。
办公室的家具虽然定期保养,看起来光洁如新,但实际上已是历经多年的旧物
尤其是这抽屉的锁,更是相当老旧的款式,锁芯结构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防撬设计。
对于柒月手中的专业工具而言,打开它不费吹灰之力。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柒月动作流畅地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打印出来没多久、还带着些许墨粉温度的《学生会极密报告》。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调整好角度,避开可能产生的反光,迅速地将自己没有背下来到的信息拍摄下来。
完成后,他将报告原样放回抽屉深处,推回,再次用钥匙锁好。
整个流程——开锁、取出、拍摄、放回、锁闭——一气呵成,流畅且寂静无声,显露出与身份不符的老练。
当着学生会众人的面,柒月实在是不太方便做这种事,但现在就不同了。
他若无其事地离开学生会办公室,这一次,用的是学生会成员人手一把的正式门钥匙锁门。
走在放学后渐渐安静的走廊里,他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丰川学长。
遇到一位抱着沉重萨克斯包、匆匆赶去练习的吹奏部学妹,他会温和地让开道路,并送上一句关切的“注意安全,别太辛苦了”;
穿过中庭时,目光瞥见新上任的风纪委员正在略显紧张地巡视,他便自然而然地俯身
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拾起一个被遗落在地上的空易拉罐,精准地投入垃圾桶,对那位风纪委员报以鼓励的微笑;
从侧门离开时,遇到几位似乎特意在此徘徊、只为打声招呼的低年级学弟学妹,他也能恰到好处地停下脚步,回应他们的问候,并道一声“明天见”。
这些行为看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刻意,但柒月深知其价值。
他或许不屑于在无谓的人际交往上耗费心力,但维持一个温和、优秀、富有责任感的“好人”公众形象,对于他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方面至关重要。
尤其是在新学期伊始,这点微小的“形象投资”是必要的支出。
第116章 面见石上父母
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无声地停靠在侧门旁等候。
司机恭敬地立于车旁。柒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并没有立刻吩咐目的地。
他首先拿出那部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仔细审视刚刚拍下的报告照片,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证据链都清晰地刻印在脑海里。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这部手机收起。
接着,他取出了另一部手机——外壳更显商务,用于处理公务及正式社交联络。
他始终坚持公私分明,所有通讯工具严格区分。
他心下莞尔,想着应该不会有人糊涂到把公私手机混用,结果不小心把不该发的东西发给了不该发的人吧。
他在通讯录中找到了备注为“石上玩具制造-石上社长”的电话号码。
那是某次商业晚宴上礼节性交换名片后存下的,这样的东西柒月还有很多。
电话拨通后,等待音并未持续很久。
“您好,这里是石上。”
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透着一股商务人士惯有的、训练有素的礼貌。
‘看来是备注过我的号码了。’
柒月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种即时的接听和准确的自我介绍,往往意味着对方的通讯录里也存着他的身份。
“晚上好,石上社长。我是丰川柒月。冒昧打扰,请问近来一切安好?”
他的开场白礼节周到,声音温和,保持着社交场合最无可挑剔的姿态。
“劳烦丰川君亲自致电问候,真是愧不敢当。公司事务一切正常,正井井有条地稳步发展中。”
对方的回答标准得像预先审核过的新闻稿,相当流畅,精准地传递着“一切很好,无需深究,除非你有切实的好处给我”的潜台词。
‘中年狐狸…’柒月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声线温和,‘这个时候了谁还跟你玩聊斋呢。’
但他本意也并非探听对方公司的经营虚实。
他抛出社交辞令作为诱饵,只为巧妙地接近真正的目标。
“听闻贵公子石上优同学,新学期伊始至今尚未返校。我作为学生会成员,受学校委托,希望能进一步了解相关情况,以便协助处理。”
他语调平稳,将询问包装成官方的、带有协助意味的关切。
一提到石上优,石上社长的语气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份商务式的沉稳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些许难以完全掩饰的尴尬与压抑的愤怒。
“优那个不成熟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他连学校要求的深刻检讨都未能按时提交,学校方面还没有给出允许他返校的正式许可吧?
说实话,我们对他竟做出如此令人失望的行为感到十分震惊和愤怒,在那之后我们一直在对他进行严厉的管教!”
‘反应这么激烈,防御性很强啊…’
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突兀的情绪波动,
‘看来并非完全放弃了这个儿子,至少还在意这个人的社会评价,说明石上优在家里还是有一定心理地位的,并非完全透明的存在。’
“原来如此,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柒月的语气依旧平稳,如同在安抚一颗被意外触动的敏感神经,
“正因如此,我今日致电,正是为了彻底解决此事,希望能帮助石上同学尽快重返校园。”
“请问丰川君的意思是——”
石上社长的语气带上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勾起的微弱期待。
“十分钟后,我会赶到石上府。”
说完,他并未等待对方可能出现的、冗长而措手不及的回应,便礼节性地补充一句
“稍后见面再详谈”
随即利落地结束了通话,轿车早已根据他的指令,驶向石上家的方向。
直到车行过半,他才将这确切的拜访意图告知对方。
他只给予石上家极其有限的时间做准备,这既是一种强势姿态的体现,也能最大程度地压缩对方预先编织完美借口和统一口径的机会。
不过,在抵达之前,他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柒月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你好,这里是xx侦探事务所,现在不在工作时间,并不紧急的委托请明早再来,紧急事项建议报警。”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满是懒散。
这个侦探在信息搜集和跟踪方面能力出众,只可惜言辞艺术欠缺,以至于在业内并未获得与其能力相匹配的名声。
“侦探你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丰川柒月,不知道这一个名字能不能让你有点加班的动力。”
柒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然带着分量。
“咳咳咳,”对面似乎被呛了一下,语气转为警惕,
“我怎么确认你就是丰川柒月,而不是某个想挖料的无聊记者伪装的?”
“是吗?那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听好了,你会明白的。”
柒月随即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连串信息
包括侦探真实的个人经历、某些不为人知的社交圈细节,以及一次以宴会宾客为掩护身份执行委托的具体经历。
“好吧,好吧别说了。我确认了,再说下去我连家门牌号都要被你爆出来了。”
侦探的声音彻底放弃了抵抗,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被看透后的窘迫
“那么,丰川少爷有何贵干?我先声明,原则问题不能碰。”
“我来是为了询问你之前完成过的一个委托的事情。”
“但是丰川少爷你是知道的,行有行规,我是不可能透露委托人信息的,要不然的话我这饭碗就算砸了。”
侦探的回答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你先听我说完。三个月以前,一位叫石上优的委托人找上了你,委托了你一项调查任务。你完成了,拿了报酬,归档结案。没错吧?”
柒月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陈述的语气。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反驳,我就当你默认了。”
柒月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推进
“委托的调查内容,估计是……关于一位叫荻野光的人的私生活吧。”
“不对。”侦探下意识地否定,试图用这种方式切断信息流出。
“哦?否定的是调查对象这方面吗?看来‘石上优委托过你’这件事本身,我可以当你确认了。”
柒月轻易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并巧妙地利用了对方的否认,
“那么,委托调查的具体方向,或许应该更正为……荻野光,以及一位名叫大友京子的女孩之间的事。”
侦探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掌握到这种程度,一时语塞,只能生硬地转换策略
“可能吧,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什么都没承认。”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狼狈。
“嗯,好的,侦探先生已经确认‘是’了。”
柒月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啊?等一下……我根本没有说是!而且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侦探的声音染上了困惑和一丝焦急。
“我在帮助一个同学,也就是你曾经的委托人石上优。他因为你查到的那些‘结果’,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柒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刻意染上几分沉郁,巧妙地拨动着对方可能存在的职业正义感或愧疚感,
“他现在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侦探的声音响起,带着妥协:“……你想要知道什么?”
“待会儿,这个号码会再次拨打给你。而到时,电话这头的接听者除了我,还会加上石上优的父母。”
柒月清晰地下达指令
“具体该怎么说,才能既保护委托隐私的底线,又能揭示必要的真相,从而帮助到你的前任委托人——请你提前准备好吧。”
通话结束
几乎就在他放下手机的同时,车辆平稳地减速,最终停在一处安静的宅邸前。
车子进入公寓区,停在一幢雅致的公寓楼前。
柒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校服,维持住一丝不苟的状态,仿佛这不是一次突袭式的家访,而是一场早已约定的正式会晤。
他刚下车,便看到石上社长已站在门口等候,脸上挂着商务式的欢迎笑容。
“劳烦丰川君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石上社长客气了,事出有因,冒昧之处还请海涵。”
“具体的,我们进去谈。”
两人步入装潢精致的公寓,客厅里,石上夫人早已备好茶点,见到柒月立刻恭敬地奉上茶。
柒月从容地接过,轻呷一口,平静的将茶杯放回碟中,没有流露半分急迫或异样。
“那么,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柒月双手交叉置于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专注的姿态。
“石上社长事务繁忙,我已唐突来访,便不再多占您宝贵时间。”
“据我所知,石上优同学因未能按规定在期限内提交深刻检讨,至今未获中等部批准返校。是这样吧。”
“没错!”石上社长语气沉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那小子连一句像样的认错的话都写不出来!作为他的父亲,我深感羞愧和失败!”
“我明白了。”
柒月转而看向一旁神情忧虑的夫人
“关于石上同学近期的具体状况,能否请一直关照他的夫人谈谈?”
石上夫人双手不安地交握着,低声道
“优那孩子……自从那件事后,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闷了。
虽然也吃饭,但作息和饮食都乱七八糟……
除了每周末不得不去学校交课题,他几乎从不出门,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很少离开……整天把自己关在里面。”
“是吗。那么,关于外界流传的那些针对石上同学的传闻,二位想必都听说了?”
石上夫人垂眼沉默。
石上社长则瞬间被点燃,额角青筋微凸:
“那混账东西!当初他私下找侦探时我就该警觉!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出于那样不堪的目的!
作为一个父亲,我已经严厉地教训过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品行!”
‘果然如此。父母知道侦探一事,却从未想过去核实真相,反而被流言先入为主地裹挟了。’柒月心下冷然
“我还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得到二位的如实解答。”
柒月一条条核对着手中无形的“报告”,语气冷静。
石上父母虽沉浸在愤怒与失望中,却依旧配合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这一切让柒月确信,即便是这位愤怒的父亲,也并未真正放弃儿子,他只是被巨大的失望和自以为是的“真相”蒙蔽了双眼
在他眼中,石上优成了一个拒不认错、顽劣不堪的逆子。
沉默片刻,柒月投下了一颗炸弹:
“那么,二位事后可曾去找过那位侦探,亲自核实石上同学委托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这……”
石上社长一愣,与夫人对视一眼,语气迟疑起来。
“这倒没有……那种事情,既然他都承认了自己在那件事上有错,还有什么好核实的……”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显然,骇人的传闻早已先入为主,他们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请允许我打一个电话。也请二位仔细听好。”
柒月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侦探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嘟声之后,电话接通。侦探的声音传来,比之前通话时显得正式甚至紧张了许多:“您好。”
“是我,现在,石上优同学的双亲正在电话旁。
请你将三个月前,石上优委托你调查的事项、原因以及你查明的结果,如实复述一遍。”
柒月的命令清晰明确,带着无形的压力。
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侦探早已准备好这份证词:
“石上社长,夫人,晚上好。
约三个月前,令公子石上优找到我,委托我的真正目的,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出于恶意或窥私欲。
他支付了相当一笔积蓄,请求我秘密调查某人,
而原因……是他怀疑调查对象可能有损伤他人利益的可能。”
侦探舒缓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我的调查结果证实了石上优的猜测。
我获取了确凿的证据,包括照片和行程记录,确实了调查对象的肮脏行为。
结束调查后他支付了全部款项,并要求严格保密。我只能说这么多。”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落针可闻。
石上夫妇脸色煞白,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石上社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柒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从容地从身旁的文件袋中取出几张复印的照片和一份简明的报告摘要,轻轻放在茶几上。
照片角度隐蔽,但内容清晰——正是荻野光与不同女性亲密同行的画面。
这些照片当然没有放到学生会的报告里,毕竟这些东西并没有相当相当符合规则。
“这是我通过其他渠道核实到的部分信息,与侦探所述相互印证。
石上优同学并非品行不端,恰恰相反,他为了保护朋友,选择了最直接却也最笨拙的方式,
独自承担了所有误解和骂名,甚至不惜被误解也不愿公开真相,可能是为了保护京子小姐的名誉不受伤害。”
他看着眼前神色剧烈动摇的夫妻,继续以冷静的语调完成最后一击
“他选择了独自承担所有误解和骂名,甚至包括来自最亲之人的责难,以此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这并非执迷不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责任感。”
真相如同无声惊雷,在装潢华丽的客厅里炸开,洗刷了长久以来笼罩于此的误解与阴霾。
石上夫人掩住了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石上社长则怔怔地看着那些材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脸上的愤怒早已消散,被巨大的愧疚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复杂的心疼所取代。
室内一片寂静,只余下情感悄然颠覆的声响。
片刻后,柒月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静与规划性:
“误解既然已经澄清,接下来便是补救。
这两天,需要二位着手做一些准备——为石上优升入高等部所需的校服、课本以及其他必需品。
一切请按照他即将正常返校的流程办理。”
柒月喝完杯子里的茶水,站起身。
“这个周末,我会再次来访。届时,希望看到一切已准备就绪。”
他走向门口,短暂驻足,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至于这一切真相是否要公开、何时公开、以何种方式公开,这个决定权,我认为应当留给石上优本人。
这是他付出尊严守护的东西,理应由他亲自收尾。”
说完,丰川柒月微微颔首致意,留下身后一对心境已然天翻地覆的父母,转身离开了公寓。
第117章 石上优的救赎
这是石上优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的第已经不知道多少天。
虽然得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升上高等部的消息,但是石上优自己已经没有了去往学校的想法。
原本在停学期间用来锁门的锁链在初等部毕业那天解开就再也没有解开,也许他对外界抱有一丝留念,但是实际上石上优从未真正离开过房间的禁锢。
黄昏的光线像不情愿的访客,勉强挤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堆废纸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瘦的金线。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还有那种只有长时间不通风的房间才会有的、沉闷的腐朽气息。
少年蜷缩在电脑椅里,戴着巨大的耳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刚才好像有外人来了,所以石上优停下了手上的笔,选择戴上耳机暂时逃避世界。
‘也许是学校的人来了吧,毕竟自己到现在还没有交出检讨’石上优这么想着,一点有关于来客的消息都不想了解。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黑暗便彻底占据了房间。石上没有开灯。
对方好像离开了,因为他听到母亲刚刚短暂的敲了几下房间的门,只不过自己没有回应。
摘下耳机,石上优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定格在那两份并排而放的、象征着他人生的矛盾与僵局的纸张上。
靠近桌角的那份,是学校要求的检讨书。
纸张上布满了被橡皮擦反复用力擦拭后留下的破损毛边与皱褶,仿佛记录了他内心无数次挣扎的痕迹。
标题“检讨书”三个字下方,只有寥寥几行干巴巴的、关于“不该使用暴力”的公式化语句,然后便戛然而止,再也写不下去。
在他的周围,地板上四散着团成团的废纸,像一颗颗凝固的、愤怒又无奈的失败思想。
每一团废纸,都是一次试图妥协却又在最后时刻被内心正义感否决的证明。
而在桌子的另一角,平整地压着一份一个字也没有的白纸。
那是他在极度的愤怒与委屈中,一时冲动抽出来,准备写下所有真相、揭发荻野光真面目的“宣告书”。
笔尖曾悬在纸上,愤怒几乎要化为字迹写出——但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落下。
“我很奇怪吗?”他在心里问自己,这问题已经问了千百遍。“保护一个人,难道错了吗?”
理智告诉他,他做了正确的事。
但为什么,做正确的事会如此痛苦?
写下那份检讨书,无异于向全世界承认,自己满怀的正义是“错误”的,自己挺身而出的行为是源于“卑劣”的动机。
这等于否定了自己内心最根本的是非观,他做不到。
同时,他也无法在另一张纸上落笔。
因为揭发荻野,就必然会将大友京子是被偷拍、隐私受威胁的受害者这一事实公之于众。
他身体里残存的那份、即使在此刻也未曾完全熄灭的正义感,不允许他为了自己的清白,而去摧毁一个女孩的名誉和笑容。
保护她,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坚持,哪怕代价是独自背负所有污名。
“真是,奇怪的家伙。”
他不知道是在骂荻野,骂不明真相的同学还是骂这个被自己的正义感困死在原地,进退两难的自己。
夜深了,月光悄然潜入,清晰地照亮了书桌上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空白——一份是写不下去的屈辱,一份是无法下笔的真相。
它们像两座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他回归正常世界的所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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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石上优还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这样灰暗的时候,有人打开了他的房间门
不过按理来说也正常,毕竟房间门没有上锁
原本的门锁早就被父亲盛怒之下踢坏,而代替的锁链,也在没能参加的毕业式当天,被他亲手解开。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早已放弃了等待。
但当那扇隔绝了他与世界的门被推开时,预料中父亲的怒斥或母亲的叹息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过于炽烈、几乎带着实体重量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金,轰然涌入这片被他自己划定的囚笼。
石上优长期沉浸在昏暗光线里的双眼骤然遭遇这强光,瞬间刺痛,不由得用手遮挡右眼。
他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徒劳地用手遮挡,视线里只剩一片炫目的白。
而在那片纯粹的光明中央,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正缓缓凝聚,仿佛是从太阳核心走出的神只
周身环绕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晕,每一步都踏碎了满室的阴郁与沉寂。
他携带着整个外部世界的光明,闯了进来。
几秒钟后,石上优的视觉才勉强适应。
他终于能看清来者的样貌——黑色立领制服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但石上优没能认出来者的身份,因为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不对,他是见过的,虽然没有交集,但是自己的确实认识这个人,这位原先初等部的学生会会长——丰川柒月。
那位传说中的初等部学生会长,那个存在于别人赞叹和仰慕话语中、与他石上优的世界隔着次元壁的存在。
此刻,这位“神明”正站在他的房间里,平静地注视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未曾开封的牛皮纸袋。
然后,神明开始说话。
他用清晰、平稳、的口吻,开始叙述。叙述石上优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外界发生的、那些他无从知晓也无从想象的“后续”。
他精准地道出了那个名字——大友京子,那个石上优拼尽一切、甚至赌上自己的未来也要保护的女孩。
更令人震颤的是,他说出了石上优埋藏最深的动机,那句
“——基于我的线索收集判断,为了大友京子你对于荻野的指控一点都没有辩驳。”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个……第一个无需他辩解一句,就已然洞察全部真相,并如此笃定地宣告他“无罪”、宣告他“正确”的人。
丰川柒月,这位学长,将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自认为早已被世界唾弃的“真实”,毫不在意地摊开,置于这重新降临的阳光之下。
然后,这位身披光明的神明,俯身,找到了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几乎要与腐朽融为一体的他。
“接下来的话可能是你想要听的。”
柒月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
只见他动作优雅地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份报告,翻页,将冰冷的文字转化为最温暖的救赎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追踪,仅仅在你开始停学的几天之后,荻野就宣布了和大友京子的分手,随后低调做人再也没有沾花惹草过。
而大友京子也在没有出现任何负面传闻的情况下,升学到了别的高中,关于这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升学考试失利了。现在生活的相当开心。”
“你说的,是真的吗?”
石上优的语气里充满了长久不说话导致的嘶哑,但是柒月仍旧能听得出来,那里面包混杂着的惊讶,喜悦,难以置信。
柒月将报告合上,走近石上优,开口说到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在家中待着的这段时间里,荻野成为了那个夹着尾巴做人的家伙。
毕竟一个检讨不交,学校不来,还掌握着自己关键信息的人,如果选择了同归于尽,他是不敢赌你能否维持原本保护大友京子的想法的。”
“所以你待在家的这段时间,并不是无意义的,虽然绕了远路,但是成为了达成保护大友京子这条路的捷径。”
“你的目的达成了,石上。”
轰——!内心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执念、委屈、孤独,混合着这被确认的“成功”,化作汹涌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做到了……他成功了!
柒月紧接着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那是柒月收集信息的时候,经过了伊井野弥子的许可录下来的。
“没错,学生会偶然得到了这份报告,关于这报告上面的,我有一些需要向你确认的事情。”
“既然他已经满足了所有明文规定的条件,那么学校就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继续阻止他正常升学。这不符合规矩,也不公平!”
录音播放完毕,柒月开口解释石上优得到升学的原因
“学生会的调查并非无中生有,就是因为有你的坚持,有相信你的人在替你申诉,所以这件事情得到了我们的重视。”
柒月再次靠近,神奇的是,光线仿佛是他的仆从,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拓展,将大半个石上优温柔地包裹进去,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随后,柒月将那个承载着真相与未来的牛皮纸袋,连同那份报告,一起塞进了石上优颤抖的手中。
他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认可,轻声说道
“你相当努力了啊,石上。”
自己的坚持被人肯定,是那样的激动,柒月几乎能看到石上优没有被头发盖住的右眼泪水即将涌出。
‘那么,还差一点。’
随着走近石上,柒月的目光瞥到了小桌子上摆放着的自动铅笔,残缺的橡皮,写写涂涂的作文纸。
“既然都做到了这一步!那么,你应该写的就不是检讨,而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起那张只写着“检讨书”三个字的、象征着屈辱的白纸,利落地揉成一团
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伴随着“哗啦”一声,他拉开了紧闭的窗帘,猛地推开窗户,将那个纸团如同丢弃垃圾般扔了出去!
霎时间,毫无阻隔的阳光轰然倾泻而入,瞬间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将石上优彻底吞没。
这过于强烈的光明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直遮盖着左眼的刘海因这动作被甩开
这是他第一次,用完整的、清晰的双眼,毫无阻碍地看清眼前的“神明”
柒月站在那里,周身沐浴在光中,宛如神迹。
然后,神明拿出了那支书写过“学生会极密报告”的马克笔,在一张崭新的、象征着重新开始的白纸上,挥毫写下了力透纸背的大字
“吵死了!蠢货!”
“是这样的告知才对吧!”
柒月的声音带威严与庇护
“你才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检讨,你也不需要他们的原谅。你只需要明确的告诉他们,你们这些蠢货讲的那些话对于我来说,都是繁杂的噪音罢了。”
‘最后,临门一脚。’
柒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石上优的头上。
那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这动作如此自然,如此充满……慈爱。就像一位神明,终于承认并接纳了他最虔诚、也受了最多磨难的子民。
“真亏你能忍受的下来。”
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于石上优绝对的肯定,“你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这句话,为石上优长久以来的苦难与坚守,盖上了认可的印章。
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承受巨大委屈时都未曾滴落的泪水,此刻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随后,柒月让石上优打开牛皮纸袋,掏出校方最终同意石上优返校的同意书,以及开学的时候需要填写的资料表。
然后柒月带着石上优走出房间门,楼下是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柒月全程的石上父母,以及前来帮忙核实石上父母为石上优的开学前准备是否完善的白银御行。
这个时候,柒月倒像个会长一样,而白银御行才是那个总务。
这好像才是白银御行心目中的学生会组成吧,让实力更强的柒月作为会长,自己则作为那个辅佐柒月的学生会成员。
当石上优被柒月轻轻按在沙发上,坐在父母中间时,一种久违的、几乎是陌生的亲昵感让他身体微微僵硬。
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不敢去看身旁父母的脸色。
寂静在客厅里蔓延。
最终,是石上夫人先动了。
她侧过身,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儿子的肩膀,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轻轻响起:
“优……我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情感的闸门。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昂贵的沙发面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们……我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认定是你错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伸手将石上优紧紧搂住,仿佛要将他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温暖的怀抱驱散他所有的委屈与寒冷
“对不起……对不起,优!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父母!对不起!”
石上优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身体僵直着,却也久违闻到了母亲花店里花朵的香味。
那温暖的体温,让他冰封的心湖开始剧烈地颤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石上社长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向来注重体面的男人,对着自己的儿子,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优!”
他的声音不再是电话里那种商务式的沉稳,也不再是之前的愤怒与失望,而是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最沉痛的懊悔与沙哑。
“是我……是我被流言和自以为是的愤怒蒙蔽了双眼!我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没有去查明真相,反而……反而成了伤害你最深的人之一!”
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是,优,请你……请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一次弥补的机会……”
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听着母亲在耳畔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石上优一直强撑着的、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些独自承受的冤屈,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痛苦,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心灵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被最亲的人看见,被理解,被郑重地道歉。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释放,而是涤荡一切委屈的暖流。
他抬起颤抖的手臂,先是轻轻回抱住了母亲,然后,看向依旧深深鞠躬的父亲,用嘶哑的、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爸……你……你快起来……”
石上社长这才缓缓直起身,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释然。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坐在另一边,而是紧紧地挨着儿子坐了下来,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搂住了石上优和妻子的肩膀。
一家三口,就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错失的时光与温暖,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石上优被父母簇拥在中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那份久违的、被爱与安全感包围的感觉,让他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向中间靠拢了一些。
他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淌,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尘埃落定后,雨过天晴的征兆。
坐在另一边的白银御行不禁看向身旁的柒月
真不愧是柒月,不仅洞察真相,更是亲手促成了这场救赎,修复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而柒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相拥的石上一家,脸上依旧是那样惯常的微笑,就好像是在为石上一家的和好而开心。
良久,石上一家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石上社长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沉稳。他看向柒月和白银,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丰川君,白银君,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恐怕会一直错下去,彻底失去这个儿子。”
“您言重了,石上社长。”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重要的是,石上同学能够重新开始。”
“是的!”白银御行立刻接过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展现出了学生会长的干练
“关于石上同学返校的具体手续和注意事项,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清单。”
“当然,就连课本和校服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石上夫人连忙点头,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就等着……等着优回去了。”
白银御行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看向石上优
“那么,石上同学,欢迎你在新学期,正式加入秀知院高等部。学生会,期待着你的到来。”
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了进来,照亮了这间客厅,也彻底照亮了石上优的全新人生。
而这一次,他不再需要独自躲在阴影里了。
第118章 石上返校
清晨,秀知院学园高等部门口。
石上优站在那扇曾以为再也无法以学生身份踏入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崭新的黑色立领制服熨帖地穿在身上,书包里是母亲精心准备好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课本。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的出现,果然引起了一些细微的波澜。
周遭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
有好奇的打量,有毫不掩饰的惊讶,有因他过去“名声”而残留的忌惮与疏离,也有纯粹对新面孔的无害关注。
窃窃私语如同微弱的风,拂过他的耳畔。
“那就是石上优……”
“听说他初中……”
“他真的来了啊……”
若是从前,这些目光和低语足以让他将头埋得更低,用更长的刘海隔绝外界,缩回自己的壳里。
但今天,石上优只是微微握紧了书包带子,第一次,尝试着挺直了那习惯性佝偻的背脊。
脑海中回响着昨日丰川学长的话语,父母温暖的拥抱,以及那份被郑重交还的“正确”。
这些构成了他内心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屏障。
他不再完全属于那片阴影了。
他目不斜视,步伐带着些许生硬,却异常坚定地穿过人群,走向属于自己的新教室。
他知道路还很长,误解不会一夜消散,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
一天的课程平淡而充实。老师们似乎收到了某种通知,并未对他这个“迟到”已久的学生过多刁难。
只不过对于石上优这位遗落了课程的学生,老师也没有进行过多的偏袒。
只是一句简单的
“石上,落下的课程内容,需要你自己抽时间补上。可以参考同学的笔记,或者自学教材后面的章节。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先自己思考。”
自然不会有同学愿意借自己的笔记给石上,所以石上优只能自己回归学习的状态。
想来成绩也不会很好的吧,不过这些石上优都不关心,他才不在意学习成绩这方面的事情。
同学们大多保持着观望,偶有胆大的上前搭话,他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但不再带有过去的尖锐与封闭。
放学铃声响起后,石上优第一个收拾好了书包,在众人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教室。
毕竟自己没加入社团,也没有想要加入的社团,而且更没有留在学校的欲望,所以直接回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注意到,在教学楼的走廊转角,路过的柒月正好看到他背着书包回家的背影。
“好像把课本落在了教室……”
石上优刚离开校门,就发现自己好像将今天的课业遗落在了教室。
石上优的学习可能不太好,但是应该完成的课业是不会少的,毕竟就连停学的那段时间自己都没有放弃课业,返校了就更加不可能了。
所以石上优原路返回教室,而在返回教室取遗忘物品的路上
他在靠近美术室的长廊拐角,发现了一个掉落的、看起来相当精致的木质颜料盒。
他的第一反应是弯腰拾起。但手指在触碰到颜料盒的前一刻,顿住了。
‘我这样的人……如果直接拿去还给美术社,说不定反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或者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恐慌吧。’
这种近对自身人缘评价的悲观认知,依旧根植于他的心底。
他抿了抿唇,正准备将东西原样放回,交给“命运”去处理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伊井野弥子
她就像初中时期一样,除了校服的变更,身高和外貌都没有明显的变化,还是那个小矮子的样子。
不变的还有她手臂戴着风纪委员的袖标,和一脸严肃的表情
这个时候的伊井野弥子正一丝不苟地巡视着放学后的走廊,检查着是否有未归置好的桌椅或遗留的垃圾。
石上优几乎没有犹豫,拿着颜料盒和画笔走了过去。
“喂。”他出声,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弥子听见。
弥子转过身,看到是他,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风纪委员的公正模式。
“你回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吗?”
石上优用平淡的态度说出的话语在别人的耳朵里就好像找茬一样,不过在弥子这边,倒是没有掀起多少的波澜。
只是,弥子看着石上的发型,和戴在脖子上的耳机,这些都超出了小鬼允许的范围于是提醒道
“你的发型和耳机,都不符合校规,头发找个时候去剪了吧,还有耳机就不要戴了。”
“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我自己的东西让我自己来管就好了。”
弥子的头上井字浮现,正要生气的时候石上优酱手上的递了出来。
“美术社遗落的。遗落的东西交给风纪委员,不是吗。”
他的理由充分且符合规矩,完美地规避了任何可能产生误解的私人接触。
弥子看了看他手中的颜料盒,又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公事公办地点头
“嗯,我会负责归还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石上优却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
“谢谢你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弥子反应的时间,便转过身,径直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更加轻快了几分。
伊井野弥子抱着颜料盒,愣在了原地。她眨了眨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
谢谢?
为什么道谢?
谢我接下了归还失物的职责?这本来就是风纪委员的工作啊。
还是谢……别的什么?
她努力回想,却完全无法将石上优这句没头没脑的道谢,与任何具体的事件联系起来。
最终,她只能将这归结于这位传闻中“性格古怪”的同学又一次难以理解的行为,摇了摇头,抱着颜料盒走向了美术室的方向。
石上优将美术社的颜料盒交给伊井野弥子后,正准备离开学校,却听见走廊上路过的几位同年级生正在兴奋地讨论着。
“喂喂,你看到了吗?白银会长今路过我们班的时候的眼神,超有气势的!”
“四宫前辈还是那么漂亮,像大小姐一样!”
“丰川学长也很帅啊,又温柔又可靠的感觉……”
“藤原书记好可爱,真想和她多说说话……”
这些议论声传入石上优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是啊,他能重新站在这里,呼吸着校园的空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那几位学长学姐的努力。
是不是应该当面道谢呢?
石上这么想着,随即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
犹豫片刻,他摸了摸口袋里这个月刚拿到、还没怎么动过的五万日元零花钱,下定决心,转身走向校外的便利店。
他不知道学长学姐们喜欢吃什么,只能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踌躇良久
最后抱着“总有人会喜欢”的想法,挑选了几种看起来不错的薯片、饼干、巧克力和一些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一大袋零食,像个做贼一样,刻意避开了还在认真巡逻的伊井野弥子,终于来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白银御行的声音。
石上优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白银会长正伏案批阅文件,四宫前辈优雅地坐在一旁翻阅着资料,丰川前辈则在电脑前快速敲击着键盘
藤原学姐则在一旁……嗯,她是在用橡皮屑堆个小塔吗?
四人的目光因他的到来而暂时聚焦。
石上优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快步走到办公室中央,对着四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非、非常感谢各位学长学姐!之前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
说完,他慌忙将怀里那一大袋零食放在木桌空着的一角,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般,立刻就想转身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压力的地方。
“等等,石上同学。这些是?”开口的是柒月
“是……是的一点心意!不知道各位喜欢什么……就都买了一点……打扰各位工作了,非常抱歉!”
“哇!零食!”藤原千花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抛弃了她的橡皮屑艺术,凑了过来
“石上同学你太客气了!正好有点饿了呢!”她元气满满的笑容瞬间缓解了石上优的紧张。
白银御行也放下了笔,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必如此破费,石上。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感谢。”
这短暂的、充满善意的互动,让石上优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存急着逃离,而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白银御行桌上摊开的文件。
那是一份新学年的社团经费申请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预算项目。
就在他目光扫过其中一项材料采购的单价和数量时,他长期与游戏攻略、数值计算打交道的头脑立刻捕捉到了一个不和谐之处。
“那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手指指向了表格中的某一行
“白银会长,这份申请表里,绘画颜料的单价是350日元,采购数量是30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白银御行一愣,立刻拿起计算器快速验算。
石上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经常算游戏里的伤害值和道具价格,习惯了。”
“厉害啊石上同学!”藤原千花赞叹道。
柒月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白银御行像是发现了宝藏,立刻将另外几份需要复核的经费申请推到石上优面前
“能麻烦你帮忙看看这几份吗?有些社团的预算写得比较混乱。”
“好、好的。”石上优没有拒绝。他拿起笔,专注地投入进去。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复杂的数字,在他眼中却如同清晰的路径。
他快速浏览,精准地指出了几处细微的计算错误和不合逻辑的报价,甚至根据市场行情,对某些物品的预算提出了更优化的建议。
在石上优的协助下,白银御行原本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的经费复核工作,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
“帮大忙了,石上!”白银御行看着清晰准确的复核结果,由衷地说道。
石上优连忙摆手:“没、没什么,能帮上忙就好。”
道谢和零食都已送到,甚至还意外地帮了点小忙,他心满意足地再次鞠躬,然后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几天后,学生会办公室。
当议题再次进行到人手不足,尤其是会计空缺的问题时,丰川柒月开口了。
“关于会计人选,我坚持之前的提议,邀请石上优同学加入。”
这一次,他没等其他人提出质疑,便直接引用了不久前发生的实例。
“会长,你还记得前几天石上优来道谢时,顺手帮我们复核社团经费申请的事情吗?”
柒月看向白银御行,语气沉稳
“那份绘画颜料的计算错误,他几乎是瞬间心算指出。后续几份混乱的预算,他也在极短时间内梳理清楚,并给出了合理的优化建议。
这种对数字的敏锐、逻辑的清晰以及高效的处理能力,正是会计工作最核心的素质。”
“相比起在新生中寻找未知数,石上优是一位我们已经验证过其专业能力、并且知根知底的‘即战力’。”
白银御行立刻回想起那天石上优带来的惊喜和高效协助,他点了点头
“确实。那天他的表现非常出色,效率极高,帮了我很大的忙。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柒月继续补充
“而且,他主动前来道谢,并用自己有限的零花钱购买零食表达心意,这证明他懂得感恩,内心柔软,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他看向四宫辉夜
“辉夜同学,关于沟通和融入的问题,我认为,一个有能力、懂感恩、并且我们已经有过良性互动的成员,其融入团队的难度,远低于一个完全陌生、仅凭简历判断的新人。
这么说,你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吧。“
辉夜微微颔首:“如果他的能力确实能直接转化为工作效益,并且愿意遵守学生会的规则……我没有异议。”
藤原千花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好呀好呀!石上同学看起来挺老实的,而且算数那么厉害!以后预算计算就轻松啦!”
此时和藤原千花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这项赞同会导致后来自己遭受多少的悲催。
白银御行见意见统一,最终拍板
“好!那么,正式邀请石上优同学加入学生会,担任会计一职。柒月,这件事还是拜托你去沟通。过几天我就通知老师张贴报告。”
“明白。”
柒月微微点头,这一次,他的提议拥有了更强有力、更直观的证据支持,石上优的才能,已然在学生会的核心成员面前留下了无可争议的印象。
第119章 定下了两人的演出方式
初等部三年级的第一个周末,东京的空气里已褪去了盛夏的黏腻,染上初秋的微凉与清爽。
丰川映画训练中心,那间熟悉的20坪专业舞蹈练习室,今天却没有响起密集的鼓点和激烈的舞步口令。
取而代之的,是更柔和、更专注的氛围。
初华坐在高脚凳上,珍视地将那把她精心挑选、意义非凡的SchEctER AR - 07电吉他横放膝上。
在她对面,纯田真奈同样坐着,手里拿着歌词本,眼神明亮,充满了期待。
她们身后,巨大的落地镜映照着两人认真而投入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初酱?”真奈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仿佛能驱散阴霾的活力。
初华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清澈的和弦音。
“嗯,随时可以开始,真奈酱。”
这种以歌曲表演为核心、吉他为主轴、舞蹈元素大幅精简的表演方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两人在经历考核、评估以及无数次私下摸索后,共同做出的、最符合她们天赋与特点的决定。
之前那次重要的考核,像一道分水岭。
当总监和企划组在顶层会议室为她们的单飞、组合还是分阶段出道争论不休时,初华和真奈在考核现场的合作已经给两人尝到了合作的甜头。
初华的吉他伴奏不仅仅是背景音,她那纯净而富有叙事感的音色,与真奈极具透明感和感染力的歌喉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独特而动人的化学反应。
尽管当时她们的配合在咬字和呼吸上还有瑕疵,舞蹈部分的尝试也显得笨拙而分散注意力
但那种两人合作成功的感觉,给了她们巨大的信心。
考核结束后,真奈拿着甜甜圈来找初华分享时,两人坐在休息区,第一次认真聊起了未来。
“初酱的吉他,真的很棒呢,”真奈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眼睛亮晶晶的
“感觉它能说出好多好多故事。我的声音,能和它一起讲故事吗?”
初华点点头,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真奈酱的歌喉是独一无二的宝藏。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把精力过多放在我们不擅长的、需要高强度练习的复杂舞蹈上
而是专注于歌曲本身,专注于如何让我的吉他和你的声音更好地融合、对话…会不会更能展现我们的优点?”
真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拍手道:“好主意!我其实也觉得,跳得太用力的时候,唱歌的气息就不稳了,表情管理也会失控。而且,”
她凑近初华,小声说,“我觉得初酱弹吉他时的样子,特别有魅力!比跳舞的时候更…更吸引人!”
这番话让初华心头一暖。真奈给了她一种就像是她还在海岛时,妹妹初华对她说“姐姐唱歌好听”时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她最应该走的路——不是去勉强成为全能的偶像
而是将她的创作天赋、她的吉他演奏能力,以及那份在音乐中沉淀的情感,作为核心武器。
达成共识后,她们需要将这个想法变成能被公司认可的计划。
这离不开三泽经纪人和声乐、舞蹈老师的支持。
初华和真奈主动找到三泽,详细阐述了她们的想法和对自身优劣势的分析。
她们强调,两个人不是完全放弃舞蹈,而是将其弱化为配合旋律、辅助情绪表达的小幅度律动和肢体语言
类似于在Livehouse里歌手的自然表现,重心完全放在演唱和乐器演奏上。
“这样可以将节省下来的大量舞蹈训练时间,我们两个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这样子可以省下相当多的时间。”
初华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清晰起来
“我们相信,这种更偏向于‘音乐人’风格的表演,在偶像市场也能有独特的辨识度,更能发挥我和真奈酱的长处。”
三泽听了两人的话意识到,与其强行让她们走主流的唱跳路线,不如放手让她们尝试这条更契合她们气质的路。
这样子好像更加符合柒月少爷的想法。
他最终点了头
“可以。我会向总监和企划组汇报。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成果证明这条路可行。
另外,声乐和舞台表现力的要求,只会更高,而不是降低。”
舞蹈老师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大展身手,但也很快调整了思路。
她开始为她们设计非常简练、自然、服务于歌曲情绪的“微动作”
一个随着节奏轻轻摆动的肩颈,一个配合歌词意境微微转身的侧影,一个在间奏时与观众或彼此之间温柔的眼神交流。
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却要求极高的身体协调性和表现力,以确保在静态或微动态中依然能牢牢抓住观众的目光。
现在,在周末的训练室里,她们就在实践着这条新路。
初华的手指在琴颈上熟练地滑动,一段流畅的前奏出现,这是她最近尝试创作的片段。
真奈闭上眼睛,用心捕捉着旋律中的情绪,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口。
她的声音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温柔地包裹着初华的吉他声线。
没有复杂的编舞指令,没有震耳欲聋的节拍,整个空间仿佛被纯净的音乐填满。
“这里,”声乐老师在一旁指导
“真奈,副歌第一句的尾音可以再延长一点点,气息要更稳,和初华吉他的尾音形成呼应。
初华,你的和弦转换非常稳,但在第三小节加入一个轻微的推弦,会让情感层次更丰富。对,就是这样!”
她们一遍遍地重复着段落,不再是机械地完成动作,而是专注于声音与琴声的对话,情感与旋律的共振。
真奈会提出:“初酱,这句歌词我觉得用更轻一点的假声,配合你这里轻柔的拨弦,会不会更有感觉?”
初华则会尝试调整节奏型:“那我在这里加一个短暂的停顿,给你的声音留出呼吸的空间。”
舞蹈老师则在一旁观察她们自然的身体反应。
“真奈,你刚才唱到第一段中间的时候,那个无意识抬头的动作就很好,很自然,很贴切歌词。把它固定下来,但幅度再稍微控制一下,保持优雅。”
“初华,弹这段分解和弦时,身体可以微微前倾,眼神看向斜前方,给观众一种倾诉感,而不是一直低头看琴。吉他是你的一部分,要自信地展示它。”
省去了大量高强度舞蹈训练的时间,变化是显着的。
初华现在有更充裕的时间去钻研吉他技巧,练习更复杂的指法和音色控制,甚至开始系统地学习乐理知识,为未来的创作打基础。
她手指上的茧厚了,但对音乐的理解也更深了。那把SchEctER AR - 07仿佛成了她肢体的延伸,演奏时更加得心应手。
真奈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声乐细节的雕琢上。
气息的控制、共鸣的位置、不同音区的音色统一、歌词吐字的清晰与情感传递
她不再被剧烈的舞蹈动作打乱呼吸,演唱的稳定性和表现力都有了质的提升
于是初华开始更深入地理解歌曲的内涵,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
一曲练习完毕,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琴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初华和真奈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感觉…真的不一样了,对吧,初酱?”
“嗯,”初华的手指轻轻按在温热的琴弦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振动,那是努力与梦想交织的脉动
“这样表演,我们才更像我们自己。吉他和歌声…就是我们的舞台。”
窗外的秋阳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练习室里,两个少女和她们的乐器、她们的歌喉,共同构建起一个微小却坚实的宇宙。
不再是模仿,而是创造;不再是追赶,而是定义。
她们找到了那条蜿蜒却指向光明的路径——用和弦编织梦想的基底,用歌喉唱响存在的证明。
属于“初华”与“真奈”的舞台,此刻,才真正开始铺就第一块基石。
前方的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手握属于自己的武器,她们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第120章 后藤一里
后藤一里蜷缩在她的堡垒里,如同一只习惯了阴暗环境的软体动物。
因为实在是不敢去美容院,所以现在的后藤一里顶着一头足够遮盖住蓝色双眼的粉色刘海。
发丝间,一根倔强的呆毛和那个形似bourbon水果硬糖的发饰,是她在昏暗光线中最具辨识度的标志。
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粉色运动服,因为长期穿着而显得有些旧软,与她明显缺乏日照、过于白皙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
这套衣服已经成为了后藤一里生命的一部分,平时就连上学都不会将这套衣服更换为校服。
后藤一里刚刚将一段精心编排、融入了高难度点弦技巧的流行摇滚改编曲上传完毕
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毕竟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这背后是日均六小时以上、足以让指尖磨出厚茧的苦练。
“诶哆,上传……完成。”
待视频成功上传之后,她长舒一口气,随后便开始了每日的固定功课——机械般地刷新着视频的评论区。
一条条新出现的评论,如同温暖的阳光,滋养着她干涸的社交之心。
「这次的改编太神了!那个solo简直是天才的构思!」
「每次听吉他英雄的演奏都会被治愈,请务必一直弹下去!」
「技术力天花板!吉他的神明!」
“嘿嘿……嘿嘿嘿……”
压抑不住的、带着些许痴女感的傻笑声在密闭的壁橱里回荡。
她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享受着这份来自虚拟世界的认可。
屏幕的光映在她因长期低头而显得有些圆润的下巴线条上
此刻的她,沉浸在“吉他英雄”的荣光中,暂时忘却了现实中那个连和老师对视都需要勇气的自己。
‘大家…大家都好温柔…!说得也太夸张了啦…什么吉他之神…诶嘿嘿嘿——’
就在这时,一条略显特殊的评论跳入了她的眼帘:
「技术这么好,该不会是哪个还没被发现的现役idol吧?」
“!”
后藤一里被这条评论给吓到了,她显然对于idol这个词不是很适应
Idol?那个需要站在闪光灯下,被无数人注视着,需要完美笑容和得体谈吐的职业?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运动服宽大的领口更显得她身形纤细。
然而,一种轻飘飘的、名为“自满”的气泡,还是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Idol…?我?已经被认为是能胜任那种光鲜亮丽、高难度工作的人了吗…?’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扭曲,一个混合着羞涩与狂妄的颜艺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她甚至不自觉地稍微挺直了一点总是驼着的背,脑海里瞬间构筑起华丽的妄想。
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不再是“吉他英雄”,而是好好打扮过的、露出了整张脸的后藤一里本人!
她穿着一件被她压在箱底的带有哥德字体、锁链和很多拉链,下摆破烂的t-shirt
她一边弹奏着撕裂长空的solo,一边用被百万调音师修饰过的、兼具冷酷与元气的声音唱着歌。
台下是无数为她疯狂的粉丝,他们呼喊着:“一里!一里!!”
就在她的妄想突破天际,甚至开始思考“偶像吉他英雄”这个人设该如何运营时
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社交媒体账号的私信列表里面的红点
顺带清理一下私信里面的红点吧,而当后藤一里在清理私信的时候
一条来自官方认证账号的未读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丰川映画事务所】
拜启
敬祝吉他英雄様日益安康。
敝社丰川映画事务所,长期以来致力于发掘与培养具有潜质的演艺人才。
近日,经由我司专业团队评估,对您在油管平台以「吉他英雄」名义发布的音乐作品
特别是其中展现出的卓越演奏技巧、独特的音乐感知力及艺术表现潜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鉴于您的杰出才华与敝社的经营理念高度契合,兹以万分诚挚之心意,冒昧致函,希望能与您进一步接洽,探讨未来合作之可能性。
初步构想包括但不限于以音乐偶像身份进行培养及出道规划,敝社将倾注全方位资源,为您提供专业的声乐、舞蹈、形象塑造培训,并规划相应的媒体曝光及作品发行渠道。
为便于双方深入了解,不知您是否方便于近期拨冗莅临敝社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面谈?具体时间可由您方便之时决定,我们竭力配合。
随信附上敝社官方资料及联络方式,敬请参阅。期待您的佳音,盼能有机会携手共创未来。
敬具
丰川映画事务所
艺人开发部 xxx
————
而发送的时间,正好是在她上传新视频后不久。
“!!!”
一瞬间,所有的妄想、所有的自满,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诶?…等等…丰川…映画?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事务所?
难道说…我的妄想…成真了?不,是比妄想更快的现实?!就因为那条评论?’
指尖颤抖着点开邮件,内容比她想象的还要正式
事务所诚挚地赞赏了她作为“吉他英雄”展现出的卓越音乐才华,并正式邀请她考虑以偶像身份出道,事务所将提供全方位的培训与资源支持。
“呵……呵呵……”
一阵压抑不住的、扭曲的笑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壁橱里,她不必掩饰。
‘来了…终于来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后藤一里,不,是吉他英雄!果然被专业人士发现了!
那些在现实中看不起我的家伙们,等着吧!
等我成为顶级偶像,在巨蛋开演唱会,你们只能坐在最远的看台上,仰望着在聚光灯下闪耀的我,流下悔恨的泪水!
到时候,我要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不过是才能开花结果了而已。’’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介于傻笑和颜艺之间的表情。
这封正式到近乎刻板的邮件,每一个敬语、每一个正式的商业词汇,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却又奇异地催化了她那扭曲的自满。
“呵…呵呵…哈哈哈…”
更加压抑不住、带着颤音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
丰川映画!不是骗子!是真的!他们用了“卓越”、“独特”、“极为深刻”这样的词!他们想要培养我!偶像!出道!
她沉浸在狂喜中,身体不自觉地扭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姐姐,你又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了哦?妈妈让我叫你,该去洗澡了!”
门外传来妹妹二里清晰的声音,紧接着是对走廊方向的喊话
“妈妈——!姐姐她又进入那个‘奇怪的状态’了!”
“诶?!二、二里?!没、没有!我才没有奇怪!”
后藤一里瞬间从妄想的云端被拽回现实,慌慌张张地对着门板辩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家人的打断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仔细阅读那封邮件。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一行:
「不知您是否方便于近期拨冗莅临敝社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面谈?」
面谈…莅临敝社…!
‘要…要去他们公司?!面对面?!和那些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大人说话?!’
仅仅是这样想着,恐惧就如同冰水般浇遍了全身。她的想象力再次不受控制地暴走,瞬间勾勒出一幅完整而悲惨的绘卷
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气派的丰川映画大楼。
刚接近门口,穿着笔挺制服、表情冷峻的警卫就伸手拦住了她。“站住!请问有什么事?”
她瞬间大脑空白,运动服下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想解释自己是来面试的,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啊…那个…我…吉他…英雄…”警卫怀疑地盯着这个举止可疑、语无伦次的粉毛阴角,眉头越皱越紧。
“身份证明?预约记录?没有吗?很可疑啊…最近经常有商业间谍冒充应聘者…”
另一个警卫走过来,低声说:“队长,看她这副样子,说不定是伪装成粉丝来窃取偶像行程表的危险分子!”
“什么?!窃取商业机密?!”下一秒,她就被两个警卫一左一右架住,拖进了保安室。
无论她如何挣扎解释,但实际上只能发出“波奇波奇”的哀鸣,所有的动作都无济于事。
最终,她被押上法庭,法官庄严宣判:“后藤一里,罪名‘盗窃偶像商业机密罪’成立!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不——!我是被邀请的——!”她在绝望的惨叫声中被拖向刑场,耳边回荡着警卫冰冷的嘲讽:“下辈子,别再当间谍了。”
“噫——!!!”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被她自己捂回了嘴里。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件粉色运动服。
去事务所≈死刑!绝对的!
她像躲避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双手颤抖着在键盘上敲击。必须拒绝!立刻!马上!在真的被逮捕之前!
然而,深植于骨髓的社恐,让她即使在极度恐慌中,也不敢表露出丝毫失礼。
她删掉了所有可能显得傲慢或情绪化的词句,用尽毕生所学,写出了一封与她内心崩溃状态完全相反的、极其郑重、客气甚至带着点卑微的回信
拜复
丰川映画事务所艺人开发部各位负责人
谨启
衷心感谢贵社于百忙之中阅览拙作,并赐予如此郑重且珍贵的合作邀约。收到贵社的来信,本人不胜惶恐,亦深感荣幸。
贵社所提出的远大蓝图与栽培之意,对于一介音乐爱好者而言,实乃梦寐以求之机遇。
然,经再三慎重考量,并结合自身实际情况,鄙人自觉无论是性格特质、综合能力,抑或是心理准备,皆与偶像此一光辉职业所要求的素养相去甚远,深恐辜负贵社之厚望。
因此,虽深知此决定或许令各位失望,仍不得不忍痛谢绝此番盛情邀约。今后,「吉他英雄」仍将作为一名独立的音乐创作爱好者,于网络平台继续分享拙作。
再次对贵社的赏识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与歉意。祝愿贵社事业蒸蒸日上,发掘更多璀璨新星。
敬具
吉他英雄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壁橱的软垫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真的从刑场逃了回来。
巨大的失落感和“如果…”的念头再次浮现,但立刻被更强烈的、对“社交死刑”的恐惧所覆盖。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至少不会被判死刑,我还是只适合在这里当我的吉他英雄’
她默默地抱起了心爱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发出一段零落、不安的音符。
第121章 吉他英雄的翻弹/柒月的“关注”
星轨音乐的录音室里
柒月站在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和旋钮间精准移动
监听音箱里反复流淌着同一段副歌的吉他solo,失真饱满,带着日式摇滚特有的粗粝感和昂扬的生命力
却又在细节处透出精妙的克制——这是他打磨了数周的成果《全由你定的列车》
汗水浸湿了他额角几缕深色的碎发。
为了这首被视为对心中乐队构想的“摸索”之作,这一首歌的乐器大部分都是由柒月一个人完成的。
架子鼓的节奏框架是他用电子鼓机编程后反复修正的,因为他并没有高水平的架子鼓能力,所以只能使用这种方法。
而贝斯的低音线条由他亲自在合成器上编写并调整音色质感,键盘铺底与点缀的和声色彩更是他一手包办。
至于那贯穿始终、充满力量与叙事感的吉他旋律与solo,则耗费了他最多的心血。
“第七遍…这次推副歌进鼓的衔接,贝斯的低频还是有点糊。”他喃喃自语,按下通讯键
“混音老师,轨道37的贝斯请……。另外,主歌第二段进鼓前那两拍环境音采样……”
“明白。”
耳机里传来混音师的回应。
很快,调整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鼓点切入的瞬间,贝斯与底鼓的冲击力清晰分离又浑然一体。
柒月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泄出疲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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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上架后的一段时间
星轨音乐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巨大的液晶屏上,《全由你定的列车》的各项数据曲线被摆在了屏幕上供参会人员了解。
试听量、下载量、流媒体播放量、社交媒体提及率…所有线条都在发布后四十八小时内划出近乎垂直的角度。
音乐总监激动地挥舞着激光笔
“爆发力远超预期!柒月少爷这次的作品,内核虽然是传统的日式摇滚,但旋律记忆点和编曲的现代感平衡得太完美了!”
兼任管理的丰川清告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报告
“既然确定了短期内柒月要专注于秀知院高等部的学业,不再安排新作发布计划,
那么,就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预算和推流都留给这首歌吧。”
丰川集团庞大的宣传机器轰然启动,效率惊人。
地铁灯箱、核心商圈巨幕、主流音乐平台首页轰炸、精准人群的定制推送……
“丰川柒月”这个名字和《全由你定的列车》的旋律,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笼罩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就在这宣发的浪潮之下
后藤一里蜷缩在她房间壁橱深处那由被褥和靠垫构筑的“绝对堡垒”里,只有笔电屏幕的光映亮她小半张脸
屏幕上,是丰川柒月《全由你定的列车》官方mV的播放页面。
那激昂的吉他声浪透过她的耳机,依旧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鼓膜上,让她蜷缩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崇拜和……无法忽视的、在心底悄然滋生的念头。
“热度好可怕,到处都是。柒月老师…简直是神…”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像抱着唯一的浮木。
一个大胆又卑微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用自己的吉他,翻弹这首神曲的solo部分呢?柒月老师的solo编得太天才了,既华丽又有章法,是完美的炫技模板。
蹭上一点点这滔天的热度…也许…也许“吉他英雄”那几乎停滞的粉丝数,能往上跳动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过速,胃部都紧张地揪紧了。
“不行不行不行!会被发现的!会被柒月老师的粉丝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踩死的!社死!绝对的社交性死亡!”
她疯狂摇头,粉色头发甩动,像一只受惊的粉色水母。
然而,对粉丝量的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没错,她后藤一里就是这么一个对于能粉丝量增长的歌曲这么有兴致的存在。
第二天晚上,一回到家,她便悄然潜入自己的领域
对于《全由你定的列车》这首编曲复杂的日式摇滚,她几乎在听完第三遍时,手指便已本能地在脑海中完成了所有音符的映射与吉他上的把位规划。
真正的挑战,并非“能否弹下来”
而是如何将歌曲中的情感,通过指尖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她追求的,是超越“准确”的“完美演绎”。
耳机里循环着原曲,她抱着吉他,插上效果器。
指尖在琴弦上翩然起舞,高速的琶音、精准的点弦、充满张力的推弦与揉弦,所有技巧都信手拈来,如同呼吸般自然。
运动服的领口因专注而生的微汗变得深色,但她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由自己创造的音浪之中。
“最后一次…这次的感觉对了…”
在凌晨时分,终于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之后,她终于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上传自己的稿件,但没想到这一次会尤其的紧张,在电脑上操作一会视频成功上传至“吉他英雄”的频道。
等待观众评论的时间这一次显得有些煎熬。她每隔几分钟就神经质地刷新一次页面。
最初的响应来自几位熟悉的老粉,留下的暖心评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评论数量开始激增,
下午放学回到家打开电脑的后藤一里在一次刷新后,她看着视频的播放量计数器,如同解除了限制器般与凌晨时分有着相当大的区别!
通知栏里点赞和评论的红色数字,如同庆典的灯笼般接连亮起,几乎从未间断。
她颤抖着点开评论区,热评区已然被新的声音占领:
评论首位:真的太神圣了…这个翻弹,完全承接了原曲的力量并进一步升华了!
热评:诶,这技术也太离谱了吧?运指超干净,速弹也完美…是专业人士吗?
原曲底下推荐来的:从歌曲标签过来的。这吉他,让灵魂震颤…原曲是神作,翻弹也神乎其技!双重的感动!
以及经典的立本网友评论:多亏了英雄桑,丰川老师歌曲的解析度又提高了…非常感谢!
路转粉的人:被柒月大人的神曲引导,才能遇到这么棒的吉他手…今后也会支持你的,英雄桑!
“柒月老师…柒月老师…”
几乎每一条提到流量暴涨的新评论,都紧紧捆绑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
她蹭热度的企图成功了,甚至超乎想象地成功。
但这巨大的、意料之外的“恩赐”,非但没有带来持续的狂喜,反而在她心底凿开了一个名为“僭越”的巨大黑洞。
她利用了神明的光辉!她窃取了本不属于她的关注!
那些热情的新粉丝,他们欢呼的是“柒月老师让我发现了你”,而不是“吉他英雄”本身!
这念头如同最严厉的审判,将她短暂的兴奋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负罪感和对“神罚”的恐惧。
她手忙脚乱地在搜索框输入“丰川柒月 照片”,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张柒月出席活动或音乐节目的官方照片。
画面中的少年,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校服或精致休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沉静,眼神深邃疏离,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隔绝凡尘的光晕。
那是真正的云端之上,是她这个蜷缩在壁橱里的阴暗生物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深夜的死寂笼罩着房间。后藤一里浑身冰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驱使着她,颤抖着从她的“堡垒”里爬了出来。
她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对着屏幕里那张宛如神只临凡的照片,深深地、无比虔诚地,将额头贴向了地面。
“神明大人…丰川柒月大人…”
她用带着哭腔的颤音低声祷告,
“信徒…不,卑微的阴角后藤一里…竟敢窃取您的荣光,贪图您恩泽带来的热度…请…请您宽恕…”
这卑微的姿势持续了十几秒,直到她的膝盖被地板硌得生疼。
她讪讪地抬起头,视线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了另一个浏览器标签页——那里正显示着她“吉他英雄”频道后台那仍在跳动上涨的粉丝数字。
“……”
刚刚还充满负罪感的内心,瞬间又被那诱人的数字注入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混合着得意和不好意思的傻笑在她脸上浮现。
‘嘿嘿…又涨了十几个…照这个速度的话…’
然而,这笑容在她转回头,再次看到屏幕上丰川柒月那张毫无波澜、仿佛能洞察一切的俊脸时,瞬间僵住、碎裂。
‘内心独白:我、我在得意什么啊!在神明面前!这是亵渎!是二次犯罪!’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慌张张地伸出手,一边对着屏幕连连鞠躬,一边用颤抖的手指飞快地移动鼠标。
“对、对不起!柒月大人!我这就关掉!这就关掉!”
“咔哒。”
随着清脆的点击声,屏幕上那张令人自惭形秽的照片消失了
只留下漆黑的屏幕,映照出她自己惊慌失措、顶着一个浅浅红印的额头,以及依旧在躁动不安地跳动着的、属于“吉他英雄”的后台数据。
窗外的东京夜色沉沉,城市灯火在薄雾中晕染开来,属于《全由你定的列车》的喧嚣浪潮似乎已暂时平息。
丰川宅邸内,音乐室被暖黄的灯光笼罩
角落里,一架崭新的珍珠白架子鼓静静矗立——那是他五天前购置的,为了弥补乐队组建中的短板。
五天前,柒月决定直面自己的不足。
作为星轨音乐力推的“天才少年音乐人”,他精通小提琴、钢琴、吉他,甚至贝斯,但架子鼓的手法于他而言是全新的领域。
乐理基础让节奏框架易于理解,可手腕的力道、踏板的控制、四肢的协调,都需要磨炼。
丰川宅邸的音乐室为此腾出空间新购置了一台架子鼓
每天两小时的练习,从单踩、双踩到简单节奏型,他像初学者般专注。
今天,当祥子轻轻推门而入时,柒月正反复敲击着一段基础摇滚节奏,鼓棒在军鼓上划出利落的弧线。
“柒月,今天的进步如何?”
祥子穿着月之森的校服,书包还未放下,便好奇地凑近鼓组。
她从未接触过架子鼓,手指不自觉地轻触镲片,发出清脆的叮响。
柒月停下动作,露出温和的笑:“能应付简单的八拍节奏了。试试?”
他将鼓棒递给她,祥子却摇头
“我更想看你演奏。我们……要不要合奏?就像以前在音乐室那样。”
她指向墙角的罗兰键盘
柒月点头,选了一首自创的摇滚小调,旋律简洁,正适合测试鼓与键盘的组合。
他调整鼓椅高度,深呼吸后起拍。
鼓点如心跳般稳健涌出:底鼓夯实低音,军鼓切割节拍,吊镲在高潮处炸开星火。
虽无吉他和贝斯的组成,但架子鼓的原始力量已初显锋芒。祥子坐到键盘前,指尖流淌出激昂的旋律线,即兴加入切分音与和弦变奏。
键盘的清亮音色与鼓的粗粝轰鸣在空气中碰撞,竟交织出一种粗犷而纯粹的摇滚感——没有弦乐的修饰,只有节奏与旋律的对话。
一曲终了,两人相视而笑,汗水与成就感交织。
“没想到架子鼓和键盘也能这么有张力,”祥子轻喘着,脸颊泛红
“但柒月,感觉你的手腕动作还是太紧绷了。”
柒月苦笑承认:“是啊,五天太短了。不过,这练习也不只是为我自己而已。”
祥子点头,指尖划过键盘:“嗯,我也得多学些节奏乐器。这样,我们就不怕被鼓手‘欺负’了。”
她调皮地眨眨眼,柒月大笑,房间里的压力烟消云散。
暮色渐深时,祥子告别回房。柒月独自加练了一小时,直到双手微颤才停下。
夜色中,他坐在电脑前,视频网站的光标悬在《全由你定的列车》上。
他点开歌曲分区,热门底下的推荐栏里出现了“吉他英雄”翻弹solo的视频。
柒月点开那个翻弹《全由你定的列车》solo的视频。
指尖在琴弦上飞舞的精准度、对复杂节奏的把握,甚至在一些即兴装饰音的运用上,都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掌控力。
“真是…厉害。这份技巧的强度…甚至不在睦之下。”
睦在地下室那行云流水又充满灵性的电吉他演奏是他心中极高的标杆,而这位“吉他英雄”无疑在技术层面达到了相近的层次。
出于对这位神秘演奏者的好奇,柒月点进了“吉他英雄”的主页,开始浏览其发布的其他视频动态。
他很快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矛盾点
在某个动态或简介里,“吉他英雄”似乎曾用轻松或自得的语气自称过着“现充生活”的“成熟大人”。
然而,柒月的目光扫过那些视频的背景——清一色略显陈旧的粉色运动服,以及作为背景的、布置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房间,墙角堆着杂物,光线也多是室内自然光。
这与他认知中“成熟大人”尤其是“现充”的生活环境相去甚远。
长期在演艺圈和上流社会周旋的柒月,对环境和细节有着天然的敏锐度。
“自称现充的成熟大人…却总穿着同一件旧运动服,背景也永远是这间朴素的学生式房间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原来如此…一个技术顶尖,却 不愿意露面、甚至可能对社交心怀恐惧的学生。
这样的身份和心态,拒绝事务所那种需要抛头露面、正式签约的邀约,就完全说得通了。”
一丝惋惜掠过心头,这样纯粹的天赋无法直接为己所用。
但柒月并未感到挫败,反而生出一个更随性的念头。
‘不过,即便不能加入事务所,加一个好友应该也没有什么的吧?’
柒月内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他并非以丰川映画的制作人或星探身份,而是切换到了自己那个更为私人的个人社交账号。
他搜索到“吉他英雄”的账号,没有留言,没有私信,只是轻轻点击了那个“关注”的按钮。
第122章 即将出道?
初春东京的傍晚来得依旧匆忙。
放学铃响过了两小时,墨蓝已浸透西天,只余楼宇缝隙间透出些微城市特有的、混杂着霓虹的灰红光晕。
初华紧了紧身上那件浅驼色薄外套,刚从电车下来,微凉的晚风就扑面而来。
她刚走到大厦那气派的大门附近,一个雀跃的身影便带着一阵甜香的风扑了过来。
“初华酱!这里这里!”
纯田真奈小跑着靠近,及肩的黑发随着步伐活泼地跳动。
她穿着舒适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真奈酱,新学期的感觉怎么样?”
初华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停下脚步,
“嗯,感觉超棒的哦。”
真奈笑嘻嘻地说着,麻利地从纸袋里掏出一杯热可可,不由分说地塞进初华手里,纸杯暖暖的温度瞬间熨帖了微凉的手指
“给!路过那家新开的店买的,喝点甜的,心情会变好哦!我特意要了半糖的,知道你怕太腻。”
杯口氤氲的热气带着可可的醇香。
初华低头看着手中温暖的纸杯,又看看真奈亮晶晶满是分享喜悦的眼睛,心头也暖了一下。
她想起远在海岛的妹妹初音,以前放学路上偶尔买点小零食,自己总是分享的那一个,现在竟然成了被分享的人。
她顺从地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
“嗯,很好喝。谢谢你,真奈酱。”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真奈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自己那杯,脸颊都鼓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向大厦侧面的员工通道。
初华熟练地将脸对准门禁旁的人脸识别屏幕,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响,通道玻璃门无声滑开。
初华侧身让真奈先进,同时轻声提醒
“快些喝完吧,不然被三泽桑看到我们在楼下喝这个,又要唠叨我们不控制饮食了。”
真奈闻言,立刻像只偷食被发现的小松鼠,赶紧又大力吸了几口,小半杯可可瞬间消失。
她含糊不清地应着“唔唔…马上!”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抵达对应楼层,梯门开启,外面是铺着厚绒地毯、光线柔和的走廊。
两人默契地在走廊尽头的分类垃圾桶前停下。真奈非常自然地伸手接过初华手中也已见底的纸杯:“给我吧!”
她动作利落地将两个空杯叠好,准确投入“纸类回收”口,再拍拍手跑回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的初华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一同走向走廊中段那扇熟悉的、挂着“休息室”标牌的门。
真奈抢先一步,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
暖黄色的灯光下,三泽经纪人正坐在休息室中央那张舒适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膝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两人之后点了点头。
“三泽桑!”真奈活力满满地打招呼。
“晚上好,三泽桑。”初华也恭敬地问候。
“嗯,来了。”
三泽合上文件夹,放在身侧的茶几上。
“叫你们这么晚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经过公司艺人开发部和企划组综合评估,结合你们在考核、日常训练中的表现,特别是你们两人在舞台风格上所展现出的独特互补性和化学反应……”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初华和不由自主抓住初华手臂的真奈。
“公司决定,初华,真奈,你们两人将以双人组合的形式,正式启动出道企划。”
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星辰,瞬间激起璀璨的涟漪!
“耶!!!”
真奈的欢呼几乎响彻休息室
她猛地跳了起来,双手一把紧紧环抱住初华的胳膊,整个人都几乎要挂在她身上,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兴奋的红晕
“初华酱!太好了!我们成功了!我们是组合了!一起出道!”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初华。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的声音清晰可闻。
组合出道!这意味着距离舞台中央更近了一大步!
妹妹许下的承诺此刻变得如此清晰而触手可及。
她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回握住真奈激动得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真奈酱!太好了!”
她任由真奈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她的手臂,那份过分的亲昵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被需要和信赖的暖意
虽然仍有些不习惯,但她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抽离的想法。
三泽看着眼前紧紧依偎在一起、难掩兴奋的两个少女,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柔和的一个笑容。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她们过热的情绪
“好了,兴奋到此为止。出道不是终点。接下来,你们需要了解并最终签署的,就是这个。”
她拿起茶几上那份厚实的文件夹,轻轻拍了拍。
“经纪合约。”
三泽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
“这是将我们三方——公司、以及作为组合成员的你们两人——捆绑在一起的法律文件。
它定义了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你们作为‘初华与真奈’这个组合的生存规则。”
她的话语让气氛瞬间变得正式。初华和真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专注的神情。
“首先,核心逻辑。”三泽指尖点着条款
“公司将投入巨大资源——顶级的培训师资、专业的形象包装、庞大的推广宣传渠道、音乐制作、舞台打造等等。
简而言之,我们负责把你们——目前还是潜力巨大的‘原材料’——打造成市场上能够盈利、能够闪耀的‘偶像产品’。
作为对应,在合约期内,你们必须将自身偶像职业生涯的全部商业开发权,独家授权给丰川映画。
这意味着,你们通过偶像身份获得的所有收入,将与公司共享。”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
“投入巨大,自然要求回报。这是市场的规则。”
初华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留下印记。她明白,这就是踏入这个璀璨世界的门票,也是枷锁。
真奈则微微张着嘴,眼神专注,努力理解着这些复杂的术语。
三泽翻过一页,“合约期限。通常是5年、7年甚至10年起步。”
她抬眼看向她们
“这意味着,一旦签约,未来的几年,你们的人生轨迹将深深绑定在一起,也绑定在公司这艘大船上。”
真奈眨了眨眼,随即立刻转头看向初华,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笃定,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热情
“我们两个的组合,才不会解散呢!对吧,初华酱?我们要做永远的组合!”
她再次用力挽紧了初华的胳膊,仿佛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初华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侧头对上真奈那双写满信任和憧憬的眼睛。
一个“永远”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那份想要共同走下去的愿望同样真切。
她迎着真奈的目光,开口:“嗯。不会解散的。”
真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落入了整片星海。
三泽看着两人之间流动的、几乎实质化的信任与羁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慰,也有一丝过来人看透世事无常的淡淡感伤。
“感情好是好事,是组合的基石。”
她语气放缓,却又带着一丝现实的冷冽
“不过,我在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一开始信誓旦旦说着‘永远’的组合
最终因为理念不合、利益冲突、个人发展、甚至仅仅是时间消磨的各种原因而分道扬镳,闹得不可开交的也不在少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初华略显沉静的脸庞和真奈瞬间有些怔忪的表情
“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组合是真正的‘永远’。能一起走多远,除了感情,更看实力、机缘,还有……是否能适应不断变化的规则。”
真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小声嘀咕
“诶?连…连那个xxx前辈的团体也……?”
她念出了一个曾经红极一时、最后却黯然解散的组合名字,语气里满是幻灭感。
随即,她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再次急切地望向初华,带着紧张和寻求确认的依赖
“但是…我们不一样的,对吧,初华酱?我们的‘初华与真奈’,绝对不会解散的!对吧?”
那眼神,仿佛初华的一个点头就能驱散所有阴霾,重新点亮她的星空。
初华看着真奈眼中混合着期盼与一丝脆弱的光芒,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
她再次郑重地点头,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承诺感:“嗯。不会的。”
这份承诺,不仅是对真奈,也是对远方的妹妹,更是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宣誓。
真奈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初华的“嗯”字拥有无穷的力量。
三泽将两个女孩的互动尽收眼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泼冷水。
她翻到合约的下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加粗的条款上
“接下来是独家性条款。这是核心中的核心。”
“合约期内,你们两人所有与演艺事业相关的活动——音乐制作发行、影视剧拍摄、综艺节目录制、商业广告代言、直播互动、甚至是官方粉丝见面会等等
都必须且只能通过丰川映画进行接洽、谈判、安排和管理。
未经公司书面许可,你们不得以个人或组合名义,私下接受或进行任何演艺相关工作。”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尺,划定了清晰的边界。
初华微微蹙眉,仔细咀嚼着每一个字。
一个念头,一个一直被她深埋在心底某个角落的、关于另一种可能与遗憾的念头,悄然浮起。
她下意识地开口
“三泽桑,也就是说,一旦我们签下这份带有这个条款的合约,在合约有效期内……”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和真奈,作为‘初华与真奈’这个组合的成员,就彻底失去了……加入其他任何音乐组合的可能性?
无论是什么形式、什么风格,都完全不可能?即使只是临时的合作?”
“是的。”三泽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这就是‘独家性’的含义。组合的完整性是公司投入巨资打造的核心价值,不容分散。
任何形式的‘脚踏两条船’,都是对合约的根本性违背。”
她的目光审视着初华,“这个条款,正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个组合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品牌。”
“诶?”真奈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初华话语中那微妙的迟疑,她猛地转过头,松开挽着初华的手
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不解和一丝受伤,语气急切又带着点委屈
“初华酱?你……你还想加入别的组合吗?除了‘我们’这个组合,你还想加入哪里?难道……难道你觉得和我一起还不够好吗?”
那份纯粹的热情似乎瞬间被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慌乱。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初华迎上真奈带着控诉的目光,安抚的微笑在初华唇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真奈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份厚重的合约,最终落回真奈脸上,语气轻柔却斩断了所有其他可能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那样的组合啊。”
她的话像是给真奈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像是亲手关上了通往另一条道路的门。
真奈眼中的水汽瞬间消散,被巨大的喜悦和安心取代,她反手紧紧握住初华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初华酱最好了!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三泽看着两人重新紧握的手,松了口气。她翻到合约的财务部分
“好,接下来是你们可能最关心,也是外界最为好奇的部分——收入分成。”
真奈立刻竖起耳朵,眼睛闪闪发亮。
初华也凝神静听,虽然她对金钱没有太大野心,但是总归是能改善自己的生活,她还指望那些收入更换自己的住所呢。
“新人期,公司投入巨大且风险极高,因此分成模式会向公司倾斜。”
三泽的声音毫无波澜,陈述着冰冷的数字
“最常见的是 ‘公司:偶像 = 7:3’ 的比例。
也就是说,组合通过演艺活动产生的所有税前收入,公司拿走七成,剩余的三成,由你们两人再按约定的内部比例进行分配。”
“七…七成?!”真奈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似乎想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岂不是我们累死累活,只能拿到一点点?”她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初华的心也微微一沉。
三成,两个人分……即使对金钱再淡漠,她也明白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们需要极其成功,才能真正获得可观的个人收入。
“这是行业对新人的普遍规则。”三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要被那些顶级偶像的光环迷惑,绝大多数新人前几年都是在为公司偿还培养成本。”
她话锋一转,指向另一条细则
“不过,合约里也设定了阶梯式分成条款。当组合的年收入达到某个预设的量级
比如超过一亿日元之后,你们的分成比例有提升的可能,例如调整为‘公司:组合 = 6:4’。
这是对你们未来成长和价值的预期与激励。”
她看着两个被“一亿日元”这个天文数字再次惊得有些呆住的女孩,“当然,前提是你们能红到那个地步。”
“一亿……円?”
真奈喃喃地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否是现实中的货币单位。初华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从小在海岛长大,她们对金钱的概念上限,也许就是家里一年的开销。这个数字,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接下来是工作义务与权利。”三泽继续推进,翻到相应页面
“公司义务部分:在合约期内,公司承诺为‘初华与真奈’组合提供并完成一定数量的核心工作,以保证你们的曝光和发展基础。
比如,这里会明确规定‘每年至少发行一张迷你专辑’、‘合约期内举办一场中型及以上规模专属演唱会’等等。
这是公司的责任,也是你们维持热度的基本保障。”
“至于偶像的权利,核心是‘合理拒绝权’。
公司安排的工作,如果存在明显的不合理、超出你们能力范围、违背公序良俗
或者对你们的健康或形象造成严重损害的潜在风险,你们有权在充分沟通后提出异议,公司有义务进行重新评估。”
她加重了语气,“但请注意‘不想做’、‘太累了’、‘心情不好’这类理由,不在‘合理’范畴内。偶像的本质,就是克服困难,完成舞台。”
初华默默点头,将“合理拒绝权”几个字刻在心里。真奈则小声嘀咕了一句“演唱会!好棒!”,似乎已经沉浸在未来的舞台幻象中。
“最后,是一些需要你们时刻铭记、严格遵守的具体条款。”
三泽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警告的严厉,她快速翻动着文件,指出关键点
“首先就是体重管理。合约附件会明确规定你们的体重浮动范围,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超出范围,轻则警告、加练,重则罚款、暂停工作。体脂率、围度数据同样会定期严格监控。偶像的身体,是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扫过真奈,后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恋爱禁止,合约期内,严格禁止任何公开或私下被确认的恋爱关系。
一旦被发现,视同重大违约。这不仅是为了维护粉丝幻想,更是为了避免不可控的舆论风险和团队形象崩塌。”
三泽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初华和真奈脸上缓缓扫过
“记住,在你们获得足够强大的个人价值和市场地位、足以抗衡可能的负面影响之前,任何形式的恋情,都是职业生涯的自杀行为。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初华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这条路本就该心无旁骛。
真奈则显得有些懵懂,似乎还不太能完全理解这条禁令背后残酷的分量,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第三,社交媒体管理。你们现有的个人社交账号,在出道前需要提交给公司审查。
出道后,原则上建议停用或转为极其有限的私人交流。公司将统一为组合建立官方账号,所有发布内容需经宣传团队审核。
个人动态、观点表达,必须与组合形象、公司策略保持一致。擅自发言引发风波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初华想起自己那个几乎荒废的Line,默默点头。真奈则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似乎已经在怀念自由发动态的日子。
“第四,言行举止。在公众场合,甚至在非公开但可能被拍摄到的场合,你们的言行都代表着公司形象和组合品牌。
任何可能引发负面舆论的行为——不当言论、争执冲突、仪态不端、甚至是对待粉丝的不耐烦——都可能触发合约中的‘行为失范’条款,导致警告、罚款,直至违约金和合约解除。”
三泽的语气冰冷,“你们要时刻记住,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再仅仅属于自己。”
初华和真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肩上。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那份摊开的合约似乎散发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最后是解约与违约。”三泽的语气稍微放缓,但内容依旧沉重
“合约中会明确规定在什么情况下,你们可以提出解约。最常见的是公司严重、持续违约,例如长期未能按照约定提供足以维持艺人基本职业发展的工作。
反之,如果你们严重违反上述关键条款,或者主动提出无合理理由的解约,则需要承担巨额违约金。
违约金的数额,通常会设定为一个足以让任何新人望而却步、让当红艺人也伤筋动骨的天文数字,用以弥补公司前期投入的损失和预期收益的落空。”
她看着两人,“这部分,希望你们永远没有机会去详细了解条款细则。”
真奈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听着就好可怕……我才不要违约!”
初华则平静地点头:“明白了,三泽桑。”
三泽的目光在初华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
关于合约签署需要监护人同意或到场这一项,她刚才在解释过程中刻意、彻底地回避了。
她知道初华的特殊,现在提起这个问题,此刻提起只会徒增难堪,更何况柒月少爷早有安排。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声响,结束了这场信息量巨大的说明会。
“好了,合约的核心框架和关键条款就是这些。
具体的细节文本之后会由法务部门整理好,在正式签约前给你们充分的时间阅读和理解。
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找我或法务沟通。”
三泽站起身,恢复了经纪人雷厉风行的本色,看了一眼腕表
“现在,别以为宣布了出道企划就可以松懈。距离真正站在闪耀的舞台上,你们还有无数个需要挥洒汗水的日夜。”
“诶——?”真奈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但脸上却洋溢着干劲。
她立刻拉起初华的手,之前的沉重气氛仿佛被这个动作驱散了不少,“走吧,初华酱!为了我们的组合,加油!”
“嗯!”初华用力回握,那份沉甸甸的合约带来的压力,此刻仿佛化作了脚下清晰的路径。
两人向三泽经纪人躬身行礼,快步走出休息室。
走廊明亮的灯光将她们并肩前行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两条汇聚、交融、共同指向远方的溪流,义无反顾地奔向属于她们的、既定的星途。
身后休息室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方才的严肃与憧憬,只留下三泽独自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冷静的眉眼,一条简短的讯息无声发出
“已传达。两人反应良好,初华尤其沉稳。” 收件人处,并没有显示名字
第123章 新大楼表演人选预定
丰川用地大楼内部,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均匀、明亮的金色,洒在丰川清告宽大光洁的实木办公桌上。
桌面上,除了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最醒目的便是并排摆放的两张A3大小的彩色打印稿。
9537份投稿初选方案,历经数轮筛选淘汰,最终送到他这位丰川集团核心决策层成员、用地与开发事业部负责人案头的,只剩下这最后4份。
这是去年启动的、为集团旗下即将落成的地标级时尚购物百货公司征集全新品牌标识的最终角逐。
清告靠在高背椅中,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目光在4份设计稿上来回梭巡。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当初圣诞节柒月送出的领带,虽然发型以及整体着装相当规矩,但是表现出来的神情却一点也不显得有毫压迫感
正如外界评价的一般,这位丰川家的赘婿,身上并没有如同丰川定治的那种凌人的盛气。
良久,清告身体伸手拿过手边的钢笔,这是结婚前瑞穗送给他的,直到现在他还在用。
笔身是沉甸甸的黄铜,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使用这支钢笔的时候总会响起瑞穗。
笔尖悬停在第4份设计稿方案上方,上面的logo更加简约,也更加贴合新大楼受年轻人欢迎的风格。
所以清告就落下钢笔在方案右上角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它了。通知设计团队,最终定稿。按原计划,4月28日,新大厦揭幕与品牌标识更换仪式同步举行。”
“是,清告先生。”中村立刻应道,迅速记录下指令
“辛苦了,需要咖啡吗?”
“不用了。”
清告摆摆手,示助理快去办这件事,随后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向助理补充道
“仪式需要亮点。新大厦是我们面向新生代消费群体的重要一步,预热造势……让丰川映画的偶像去吧。”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通知丰川映画事务所,准备一个演出节目。要能体现活力与未来感,契合新地标的定位和开幕氛围。人选让他们自己定,尽快报备方案。”
“明白了,清告先生。我这就传达给事务所。”
中村稍稍鞠躬,立刻转身去执行指令。
这条关于演出的信息,在清告的认知里,不过是整个盛大开幕式中一个环节的常规安排,经由助理传达给事务所高层负责人即可,相当的简单。
所以当然无需告诉对于这方面更加了解的柒月。
几乎在清告的指令离开顶层办公室的同时,这条信息已经通过专线,抵达了丰川映画事务所核心管理层的手边。
于是,位于丰川映画大厦高层的小型战略会议室里,几位管理层开启会议。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几人代表着事务所艺人开发与运营的决策核心。
专务刚刚复述完用地公司那边传来的指令
即丰川清告先生亲自提议,为新大厦揭幕仪式安排一场偶像演出,要求体现活力与未来感。
“清告先生亲自提出的演出邀请!”
岛田专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手指敲了敲桌面
“诸位,这绝非普通的商演通告!新大厦是涉谷地区标志性的商业建筑,它的揭幕仪式规格极高!
清告先生直接点名要用‘自家偶像’,这其中的信号……不言而喻了吧?”
艺人开发部部长立刻接话
“专务说得对!这绝不仅仅是暖场演出那么简单。清告先生很少直接过问具体演出安排,这次破例,而且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
这极有可能是在为新组合的正式出道进行最高规格的预热和背书!”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多了些许议论的声音,企划部部长接着补充道
“完全合理!柒月少爷亲自组建并看重的初华和真奈的组合,各方面评估都已达到出道水准,只差一个引爆点。”
“还有什么舞台,能比在集团核心新地标揭幕、在清告先生及众多高层面前亮相,更有分量、更能彰显公司重视程度和她们的潜力?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这就是为那两个人量身定制的出道表演!”
三泽作为直接负责初华和真奈的经纪人,一直保持着相对冷静,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被叫到这里的原因。
看来柒月少爷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个组合。
她清了清嗓子在企划部部长话毕之后开口
“两位部长的判断非常敏锐。那两个孩子恰恰完美契合新大厦所主要的前卫并具有潮流意识的风格,本身就是对‘活力与未来’最贴切的诠释。”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砝码,彻底统一了会议室的意见。
没有人再去考虑其他成熟的偶像团体或者单打独斗的新人,仿佛这个任务生来就刻着初华和真奈的名字。
“好!”专务一锤定音,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红光
“议题明确!此次新大厦开幕演出,确定为初华和真奈组合的首次重大公开亮相!
目标:完美演出,惊艳全场,为正式出道奠定无可撼动的基石!
三泽小姐,你立刻通知初华和真奈,向她们传达这个重大机遇!
需要企划部全力配合,舞台设计、曲目选择、宣传预热方案,务必在三天内拿出初稿!
资源协调方面,为那两人的表演开通一切绿灯!这是一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战役!”
会议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下结束。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带着使命感和巨大的压力投入工作。
一条本意可能是“常规商演”的指令,在事务所管理层的集体解读与自我强化下,被无限拔高,直接等同于“出道预演”和“最高背书”。
而这条被赋予了非凡意义的信息,在层层传递和执行的忙碌中,恰恰遗漏了本该最核心的知情人——也就是一手促成了初华和真奈的丰川柒月。
傍晚的丰川映画训练中心,喧嚣渐止。
初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独自坐在空荡的练习室地板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仍停留在“新人合约避坑指南”页面。
那些晦涩的术语让她感到不安,但她必须走下去。
这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经纪人三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真奈
“初华,你来得真早。在开始今晚的练习前,我们需要完成组合合约的签订。”
真奈雀跃地凑到初华身边,小声又兴奋地说:“初华酱,我们终于要正式成为一个组合了!”
签约的过程在休息室进行,真奈的母亲也来到了现场。
三泽先是向真奈的母亲解释着条款,真奈母亲不时提出一些关切的问题,最终是欣慰的肯定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随后,三泽经纪人拿着另一份相同的合约文本,单独坐到了初华面前。
“初华,你的这部分合约,目前只需要你本人签署即可。相关条款和真奈的那份完全一致,你可以仔细看一下。”
三泽将合约和笔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滴水落入初华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真奈有母亲的陪伴与把关,而她的签约,却只是“本人签署即可”。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次提醒了她与真奈处境的不同,提醒了她那份必须独自背负的孤独。
事务所对此似乎知情,并表现了出奇的“宽容”或者说,是一种基于某种背景的“不深究”。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合约组合名称“sumimi”那优美的字样上。
“sumimi……”真奈低声念着,眼睛慢慢睁大。
“没错,”三泽微笑着解释,
“取自纯田真奈(Sumita mana)的‘Su’和‘mi’,以及初华,你三角初华(misumi Uika)的‘mi’和‘Su’。”
“像把两个人的姓氏做成了闪闪发光的彩虹糖!”
真奈欢呼着抓住初华的手。初华看着那个交织彼此姓氏的名字,心底最坚硬的某个角落被悄然触动。
初华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问一句。她拿起笔,指尖微微用力,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三角初音”四个字。
虽然自己使用了妹妹的名字作为艺名,但是在这方面自己还是需要使用本名来签字的。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抬起头,对上真奈充满信任与喜悦的目光,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三泽收好合约“好了,初华,真奈,接下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通知你们。
公司刚刚接到集团层面的重要任务。这个月28日,集团旗下全新的时尚购物中心将举行盛大的揭幕仪式。
这将是一场汇聚各界名流、媒体高度聚焦的顶级盛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真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而初华则屏住了呼吸。
“经过事务所高层慎重考量,决定将这个意义非凡的首次登台机会,交给你们sumimi组合。”
“诶——?!!!”真奈的惊呼声几乎是瞬间爆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松开手,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初华
“听到了吗初华酱!是我们!是我们的第一个舞台!!天哪天哪!太棒了!!!”
被真奈紧紧抱住的初华,身体同样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这一次,冲击她大脑的并非惶恐的空白,而是一种过于炽热、几乎让她晕眩的憧憬。
舞台!万众瞩目的揭幕仪式!
这几个词汇在她脑海中轰然回响,交织成的并非危险的信号,而是一道无比耀眼的光路,直通她魂牵梦萦的彼岸。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璀璨的灯光穿透东京的夜空,也穿透遥远的距离,映照在母亲和妹妹新家的电视机上。
妈妈……妹妹……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走过的路!我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我过得很好,而且正要变得更好!
一直以来,她小心翼翼在丰川这座巨大的迷宫中踽踽独行,所有的努力与忍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光芒之下,用音乐向远方的亲人证明自己的成长,更是为了迈出实现妹妹梦想的、坚实无比的一步?
真奈那纯粹到不染一丝尘埃的狂喜,此刻不再是冲散恐惧的暖流,而是与她内心奔涌的激情汇合,燃成了更盛的火焰。
她感受到真奈手臂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颤抖和热度,这热度也点燃了她自己。
“初华酱?你……你也开心傻了吗?”
真奈察觉到初华不同寻常的沉默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稍稍松开怀抱,好奇地望向她的脸
那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却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光彩在眼眸中流转,仿佛承载了万千星辰。
“嗯……!”初华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被巨大情绪冲击后的哽咽,却无比清晰
“我听到了!是我们的舞台!”她反手紧紧回抱住真奈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奈,我们要站上那个舞台,要让所有人都看到sumimi的光芒!”
她的话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从心底迸发的誓言。
那些关于风险、关于暴露的疑虑,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信念——要让母亲和妹妹安心,要更接近那个遥远的身影
“当然!”三泽经纪人满意地看着初华眼中燃起的斗志,这比她预想中因“惊喜过度”的失态要好上太多
“高层对你们寄予厚望!这就是为你们量身打造的最佳起点!让所有人,记住sumimi这个名字!”
“嗯!”真奈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她紧紧握住初华的手,“一起加油!让我们的声音,响彻世界!”
初华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真奈的温度与力量,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心底那份使命感愈发坚定。
“嗯!一起加油!为了……舞台!”
为了这个的舞台,更为了我们共同约定的、那片更广阔的天空。
风险或许依旧存在,但这一刻,初华的心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近乎虔诚的期待。
她看向三泽,语气急切而坚定:“三泽桑,我们需要排练哪首歌?请现在就开始吧!”
三泽满意地点点头
“立刻开始准备!企划部决定使用初华你之前用来练习时候的歌曲,接下来需要你完善那首歌,然后你们的训练计划从今天起全面升级!
时间很紧,但相信你们!记住,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更是sumimi的首次宣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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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宅邸的音乐室角落里,那架珍珠白色的架子鼓前,柒月正全神贯注。
鼓棒在他手中稳定地敲击着一段复杂而富有律动的进阶节奏,四肢协调,显示出他这段时间刻苦练习的成果。
就在这时,音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后推开。助理中岛站在门口,耐心等待着。
柒月流畅地收束了当前的乐句,鼓声停歇,只剩下踩镲细微的余音。他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地看向中岛,用眼神询问。
中岛微微躬身,清晰汇报道
“柒月少爷,刚接到丰川映画企划部那边的消息。关于本月28号ShIbUYA109新大楼的揭幕仪式,清告先生直接下达指令,要求安排一场偶像演出。
事务所的岛田专务他们已经决定,由初华和真奈的sumimi组合登台。”
柒月闻言,脸上没有出现丝毫波澜。他只是轻轻地将鼓棒放在军鼓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拿起旁边椅上搭着的毛巾,缓缓擦拭着双手,目光低垂,似乎在审视自己指尖的茧,又像是在深沉地思考。
音乐室里安静了片刻。
中岛屏息等待着,预想中的不悦或质问并未到来。
“是吗。”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是清告叔叔的直接指令,事务所也做出了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安排……那就按他们的意思办吧。”
他顿了顿,将毛巾随手放下,动作从容不迫。
中岛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过于平静的回应感到些许意外,但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回应
“是,我明白了。那……我们这边是否需要……”
“不用了。”柒月打断了他
“既然是事务所全权负责的人选,我们自然不必过多干预。把相关信息同步给我即可。”
“是。”中岛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音乐室。
门被轻轻带上。柒月独自站在寂静的音乐室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套架子鼓。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唯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算计光芒。
他重新拿起鼓棒,没有立刻开始演奏,而是用棒尖无意识地在军鼓边缘轻轻敲击着
发出稳定而轻弱的“嗒、嗒、嗒”的声响
第124章 高强度的练习
周六清晨,这座庞大的建筑群比工作日空旷许多,唯有位于深处的专业录音室,早早亮起了“使用中”的指示灯,隔绝了外界的静谧。
室内,初华指尖拨过电吉他的琴弦,一个清澈而略带犹疑的音符流淌出来,随即被真奈紧接着跟进的、充满透明感的人声覆盖。
她们身前,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声乐指导老师指尖在控制台的播放键上悬停。
“停。”老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系统响起,听起来好像心情并不怎么好。
录音室内,初华的手指立刻从琴弦上弹开,真奈也瞬间收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控制室的方向,像两个等待评判的学生。
紧张的情绪在初华的眼眸里闪过,真奈则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
桌上,摊开着初华手写的乐谱,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修改笔迹——那是她献给这次新大厦揭幕仪式的原创曲目。
“要注意时间,初华。”老师点了点面前的监听音箱,
“第二段主歌进入后的吉他过门,十六分音符的快速拨弦,节奏是对的,技巧也没问题,但力度太强,推进感太猛了。你在追赶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
他目光搭配上提出的问题,一下子让初华紧张的握紧吉他
“你的吉他,不是用来和真奈竞争声量的武器。它是托起她歌声的基石,是渲染情绪的画笔。
刚才那段,你的演奏快过了真奈的人声表达,把她声音里最动人的点盖住了。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吉他不是独立的炫技。”
初华的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理解老师的指正,内心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首曲子倾注了她太多情感和思考,渴望得到认可的冲动,以及对那仅有两首歌时长的登台机会近乎偏执的珍惜,让她在演奏时不知不觉加注了力量。
“对不起,老师。我…我太想做好了。”
她的声音很低,一整个上午密集的训练,对嗓子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是态度依旧严厉
“想做好是对的,但要用对方法。
重来一次,初华,想象你的琴弦是水流,托着真奈的声音这条小船,让它稳稳前行,而不是用浪头去打翻它。
真奈,你也一样,进入时气息再沉一点,把歌词里的可爱感觉唱出来,别让初华的吉他带着你跑。”
初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片刻,努力将老师的话内化。
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向真奈时,真奈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是感同身受的认真和鼓励。
初华点点头,指尖重新回到琴弦上。
音乐再次开始播放。
这一次,初华刻意收敛了指尖的力量,让那快速的十六分音符轻盈地落在真奈清亮而富有叙事感的歌声周围,营造出氤氲的氛围,而非喧宾夺主的冲击。
真奈的声音果然更加凸显,歌词中蕴含的情感如晨曦般渐渐铺开。老师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
然而,好景不长。当歌曲进行到精心编排的和声段落
初华的吉他需要演奏一个支撑性的节奏型,同时真奈的歌声与她自己加入的轻声和音交织
初华的手指却习惯性地在真奈的和声进入瞬间,出现了本能的停顿,节奏型中断了微乎其微的一拍。
“停!”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初华!和声的部分出现的时候,吉他的手不要停下来!这个节奏型是地基,地基不能晃!
你一停,整个和声的空间感就塌了,真奈的声音就飘着了!忘掉你脑子里‘和声时吉他次要’的念头,这个节奏型此时此刻和真奈的主音同等重要!”
“啊…是!”
初华懊恼地低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按在琴弦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刚才那点进步的喜悦瞬间被自我怀疑取代。
每次到了和声部分,她总是担心吉他会干扰人声的和谐,下意识地就想弱化甚至暂停吉他部分。
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在紧张的练习中被无限放大。
“不要低头,初华!”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穿透了隔音玻璃的阻隔
“看着你的琴!看着我!不要因为被挑出了问题就全部心思都在犯错的地方,低着头懊悔!
这样子只会犯更多的错!抬起头来,专注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音乐是向前的,不是让你盯着刚踩过的水坑!”
初华猛地抬起头,脸上火辣辣的。
控制室里,老师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身上。旁边的真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初华用力眨了眨眼,把瞬间涌上来的那点委屈和沮丧逼退。
她不能辜负真奈,不能辜负自己背负的一切。她重新握紧拨片,指腹感受着琴弦的纹路,眼神再次聚焦。
“再来!从和声准备进入前一小节开始!”老师下令。
音乐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当初华的手指再次运行到那个关键的节奏型节点,真奈的和声即将加入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指肌肉那微小的、想要退缩的颤抖。
她死死盯着乐谱上那个小节,几乎是用意志力强迫着自己的手腕保持稳定的摆动幅度,指尖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拨片划过琴弦,发出稳定而持续的低音节奏。
当真奈清澈的和声如另一道溪流汇入时,吉他的节奏基石稳稳地托住了它,两条旋律线终于和谐地交织、上升,构建出饱满而立体的音响空间。
老师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这里对了!保持住这种状态!记住这种感觉!继续!”
老师的声音适时传来,像是一剂强心针
上午剩下的时间,就在这样高强度、高专注度的反复打磨中飞速流逝。
老师敏锐地指出初华原创曲中某个副歌转调衔接略显生硬的地方
但是没有否定这个新手创作的核心,而是巧妙地建议在过渡小节增加一个吉他装饰音,瞬间让转折变得流畅自然,赋予了曲子更丰富的层次感。
初华看着老师在她乐谱上添加的那个小小的音符标记,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感激。
对于真奈,老师则更侧重于对气息和情感层次的挖掘。
“真奈,你的声音天赋是顶级的,但好听不等于动人。”
老师指着歌词中的一句给真奈看
“副歌的这句歌词,不是让你唱得多么华丽高亢,而是要把你的喜悦、你的渴望,甚至你此刻练习的疲惫,都融进去!让声音有故事!”
每一次喊停,每一次重来,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
真奈的嗓音从最初的清亮圆润,逐渐的有些冒烟。
初华按弦的指尖开始隐隐作痛,长时间的专注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录音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音乐声、指导声和两人略带喘息的声音交织回荡。
当老师终于按下停止键,宣布上午的集中训练告一段落时,墙上的时钟已悄然指向了十二点半。
“呼——”初华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小心翼翼地将视若珍宝的电吉他放进琴盒,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熟睡的婴儿。
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感,低头一看,左手按弦的指尖已经磨得发红,甚至有一处微微破皮。
她甩了甩手,试图驱散那持续不断的酸麻感。
“啊…感觉嗓子…要冒烟了…”
真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远不如平时清亮。
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结果引来一阵更难受的干咳,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温水,才勉强压下喉咙深处那股灼烧感。
“初酱,老师…真的好严格啊。”
她凑近初华,小声地抱怨着
初华看着真奈明显不适的样子,心疼地点点头
“嗯,但老师说得都对。都是为了舞台效果。”
她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低沉沙哑。
她本想提议干脆把午餐带到练习室,随便对付一口就立刻开始下午的声乐配合训练。
时间太紧迫了,距离4月28日的新大厦揭幕演出只剩下最后一周,她们只有两首歌的时长,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然而,话到嘴边,看着真奈还在小口啜饮温水的样子,初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真奈的嗓子是真真切切地快要到达极限了。
她觉得这个时候,她需要做那个像真奈当初递给自己甜甜圈一样的人。
“走吧,真奈酱,”初华站起身,主动用上了真奈喜欢的昵称
“去休息室好好吃饭,让嗓子彻底歇一歇。”
“诶?不继续了吗?”真奈有些意外地看向初华,随即明白了她的体贴,脸上立刻绽开灿烂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初酱最好了!真的…再唱下去,我感觉我的声音要变成乌鸦叫了!”
她夸张地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惹得初华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依旧残留着紧张气息的录音室,走向位于同层的练习生休息区。
两人推开休息室的门,柔和的灯光和舒适的沙发将她们包裹。
此时,休息室里并非空无一人。靠里的沙发上,三两个穿着训练服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看着手机视频,低声交流着舞蹈动作。
当她们看到初华和真奈进来时,交谈声停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率先露出灿烂的笑容,抬手挥了挥,语气轻快地打招呼
“真奈前辈,初华前辈,下午好!训练辛苦了!”
她旁边的两人也立刻跟着点头问候,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羡慕和些许的敬畏。
在等级森严的偶像事务所里,虽然同为练习生,但已经被内定出道、并且即将登上集团重大舞台的初华和真奈
这在其他人眼中,已然是需要仰望的“前辈”了。
真奈立刻切换回她招牌式的元气模式,尽管嗓音还有些沙哑,却依旧活力满满地回应
“大家下午好呀~你们也在加练吗?好努力!”
初华没有真奈那么外向,但也立刻停下脚步,对着那几个女孩的方向开口:“下午好。”
“是的!我们刚结束舞蹈课。”
短发女孩连忙回答,目光忍不住在初华提着的琴盒和真奈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转了转,语气更加敬佩了
“前辈们才是真的辛苦!我们……我们都很期待你们在揭幕式上的表演!一定会很棒的!”
“谢谢!”真奈开心地接受了这份鼓励,双手合十,“我们也会继续加油的!你们也要加油哦!”
简单的寒暄到此为止。
那几个练习生女孩目送着初华和真奈走到她们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才又凑在一起,这次讨论的声音更小,目光还时不时带着兴奋地瞥向这边。
“初酱,你看,我们现在也是别人的目标和动力了呢。”
真奈凑近初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地说,带着点调皮,
初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充满朝气的后辈们,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样带着憧憬的目光望着台上的表演者。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琴盒小心地放在座位旁。
很快,公司的后勤人员送来了专为练习生定制的营养午餐便当
低油低盐的烤鸡胸肉、充足的糙米饭、色彩丰富的蒸煮蔬菜和一小份能量坚果,甚至还有一小盅温润的冰糖炖雪梨,显然是考虑到了她们声带过度使用的状况。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总能提醒她们背后所拥有的庞大资源支持。
“啊…活过来了…”
真奈满足地舀了一勺温热的炖雪梨送入口中,清甜滋润的感觉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喟叹出声。
她放下勺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外套下摆被拉起,露出一截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肢。
“感觉这一个星期,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累!”
她转头看向安静用餐的初华,感叹道
“不过,和初酱一起的话,再累也值得!”
初华正小口吃着蔬菜,闻言抬起头,对上真奈那双的眼睛。
初华点点头
“嗯,我也是。能和真奈酱一起站在那个舞台上…是我们的机会。”
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那一刻。
“我们…一定要做到最好。”
她的目光投向放在一旁琴盒里的电吉他,那流畅的线条在日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光泽,是她战斗的武器,也是梦想的载体。
“当然啦!”真奈元气满满地挥了挥小拳头,随即又凑近初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诶,初酱,你说…等我们正式出道了,会不会有比甜甜圈还甜的事情发生啊?比如…我们也会有专属的应援色和粉丝口号?”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充满了少女对偶像生涯最浪漫的幻想。
初华被她的样子逗笑了,难得的轻松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漾开
她指了指真奈面前还剩一半的炖雪梨
“也许吧。不过现在,先把嗓子养好,把歌练好,才是最重要的‘甜’。”
“知道啦知道啦!”
真奈笑嘻嘻地继续享用她的甜品,休息室里流淌着轻松愉悦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初华那静静倚靠着的吉他琴盒上,仿佛给里面沉默的乐器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
短暂的休憩是必要的喘息,是为了积蓄力量,以更好的姿态,去迎接下午那通向舞台的、更为严苛的攀登。
属于sumimi的乐章,才刚刚奏响激昂的前奏。距离那栋崭新大厦前的光芒,还有最后一段需要她们携手全力冲刺的距离。
第125章 带祥子去看一眼前辈的身影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柒月房间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柒月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编曲软件界面,耳机半挂在颈间,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鼠标,捕捉着脑中一闪而过的旋律灵感。
“咚、咚。”
是属于祥子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祥子探进身来。她似乎刚从外面的春日气息中归来,发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金色的眼眸里跳动着比平日更甚的、难以按捺的兴奋。
“柒月,在忙吗?”
“不算忙。怎么了?”
柒月摘下耳机,将转椅转向她,目光自然地落在祥子的脸上。
祥子几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的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柒月的方向。
“我在想乐队的事情!我们的乐队有了你我和小睦但是,还缺少剩下的人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出一连串急促的、模仿军鼓的节奏。
“鼓手和贝斯,要组成乐队,这两个是必不可少的。”
柒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兴冲冲。
他明白祥子的意思,虽然说这个世界上是存在那种没有贝斯或者没有鼓的乐队,但是祥子对于乐队期望还是更偏向于传统的乐队形式。
“我明白,贝斯和鼓是构成了音乐最核心的节奏部分。当然没办法缺少。”
(这里没有说没有贝斯的梦限大mewtype是不好的乐队的意思。)
得到认同的祥子眼睛更亮了
“对吧!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最合适的鼓手!一个……能理解我们想要演奏出什么样音乐的鼓手!”
“有具体的方向了吗?”
柒月询问,身体向后靠了靠,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祥子顺势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双腿并拢,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暂时还没有特定的人选……但是,我想我们可以开始留意了。
月之森里面擅长音乐的同学很多,虽然大多数同学都更擅长吉他和钢琴但或许会有隐藏的鼓手也说不定。
还有,虹夏那边也许会有认识的人脉……柒月,你那边……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一些特别的人选?”
祥子对于柒月的人脉稍稍期待,知道柒月因为音乐活动的关系,接触的圈子远比她要广阔。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左右旋转椅子,稍稍思考。
“寻找鼓手,不仅仅是为了填补一个位置。”
柒月缓缓开口,目光与祥子对视
“就像祥子你说的那样,我们需要的是能共鸣的同伴。这意味着,在找到之前,我们自身对乐队风格的构想,对音乐的表达方向,需要更加清晰。”
“否则,即使遇到技术精湛的鼓手,如果无法在音乐理念上契合,也只是徒劳。这件事,虽然急不得,但是我尽力的。”
“我明白……”祥子微微抿唇,认真思考起来
“我们需要先想明白,我们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音乐……然后,带着这个答案,去找到能回应我们的人。”
“没错。这本身就是组建乐队必经的一环。”
房间内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纱帘。
“要不要去ciRcLE看一下?”柒月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将祥子从关于未来鼓手的遐思中拉回
“那里是比StARRY规模更大的Livehouse,也是东京都内音乐人聚集的重要据点。”
祥子抬起头,稍稍歪了歪脑袋询问
“ciRcLE?为什么去那里……那里会有鼓手吗?”
“不一定是直接找到鼓手。”
柒月解释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更便于交谈的姿态
“但那个Livehouse有一面非常着名的信息墙,专门允许乐队张贴宣传单和召集成员的启事。
很多独立乐手和寻找机会的人都会去那里浏览信息,算是一个小型的信息交汇点。”
“信息交汇点……召集成员的启事……”
祥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困惑迅速被点燃,转化为浓烈的兴趣。
她原本以为寻找成员只能通过熟人介绍或在校园里大海捞针,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公开的、专属于音乐同好的渠道。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那里贴上我们乐队的招募启事?也可以看到有哪些乐手在寻找乐队?”
“理论上是这样。”柒月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虽然无法保证质量和契合度,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接触更多潜在同伴的机会。比单纯等待或漫无目的地寻找,效率或许会高一些。”
“我想去desuwa!”祥子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她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和急切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柒月!我想亲眼看看那块墙,看看其他乐队是怎么招募的!”
“好吧,我来安排。”
祥子这个时候想起一个现实的问题。
她轻轻拉了下柒月的衣袖
“但是,柒月,进入Livehouse不是要票的吗?我们没有票的话,怎么进去呢?而且,现在临时买票,估计不会很简单吧?”
她上次去StARRY的时候就见过演出时门口排队的人群和售罄的告示,对于ciRcLE这样更大的场地,不禁有些担忧。
“稍等,我来联系一下。你可以先去换衣服。”
柒月拿出手机,动作熟练地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祥子点点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衣柜里整齐地挂着各式衣裙,指尖在衣物间轻轻滑过,最后停留在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上。
她小心地取出开衫,又选了件纯白色的棉质t恤作为内搭。
下身搭配的是一条卡其色的高腰过膝裙,裙摆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少女的优雅体态。
她坐在床沿,先穿上那双中筒的白色蕾丝花边袜,仔细地将蕾丝边整理妥帖,确保袜边能在裙摆与鞋子之间展现最完美的长度。
接着套上黑色的玛丽珍鞋,系好搭扣。
最后对镜整理开衫的领口,让内搭的白t恤露出恰到好处的边角。
浅色的帆布托特包斜挎在肩头,她在镜前轻轻转了个圈,确认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就在她细心打扮的同时,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柒月讲电话的声音
“喂,麻里奈小姐?是我,丰川柒月。”
“想请问一下,今天ciRcLE有演出安排吗?……果然有演出。那么,能否麻烦你帮我预留两张今晚的票?。”
当祥子最后检查包内物品时,听见柒月继续开口
“非常感谢,麻里奈小姐。我们大概开场前半小时到。好的,到时候从工作人员入口联系你。麻烦你了。”
她推开房门,恰巧柒月也刚从他的房间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棒球帽和墨镜的装扮,白色的衬衫外随意地套着一件同色系外套,工装裤的利落线条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
脚上的板鞋一尘不染,肩上的深色单肩包随意地斜挎着。这身装扮既保持了少年感,又完美地起到了遮掩身份的作用。
柒月隔着墨镜对她点头
“票的话没问题。那边的店员麻里奈小姐会帮我们留票,到时候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
祥子注意到他换装的速度如此之快,想必是经常这样外出养成的习惯。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托特包的背带,回应道:“那我们出发吧。”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出宅邸,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月台上,刷卡、进站,祥子的动作因习惯而流畅。
周遭是周末出来游玩的普通乘客,交谈声、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列车运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里,戴着帽子和墨镜的柒月,和打扮精致却对电车环境习以为常的祥子,也只不过是众多年轻乘客中的两位,无人投来特别的关注。
15点30分的电车尚未迎来晚高峰的拥挤,他们很快在车厢中部找到了并排的位置。
落座后,祥子将帆布托特包端正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轻轻交叠置于包面,是一个很规整的坐姿。
她身体微微后靠,侧过头,目光似乎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自己这一侧车窗外飞速流转的都市风景
然而,在那片映着窗外景色的玻璃上,也隐约映出了身旁柒月的侧影。
借着这层不易察觉的“镜子”,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越过了自己清晰的倒影,落在了身旁那人被帽檐和墨镜遮掩的脸上。
墨镜隔绝了直接的视线,却让她更加好奇那镜片之后,柒月此刻的眼神。
是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还是也带着一丝对即将前往的ciRcLE的期待?
她注视着那灰色的、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瞳轮廓。
柒月原本也望着自己那侧窗外的风景,但身侧那道虽然轻柔,却带着存在感的注视,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缓缓转过头,墨镜的方向精准地对上了祥子假装看风景的侧脸。
祥子像是被这无声的询问惊动,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回头,仿佛还在专注地看着窗外。
柒月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祥子故作淡定的侧脸和她面前那扇能映出自己身影的车窗之间,不着痕迹地游移了一个来回。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任由祥子的动作,自己也重新将头转向自己那边的窗外。
祥子看着窗外流转的风景,忽然轻声开口
穿着校服时,总是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月之森的制服就像个标签,走到哪里都带着学校的印记。
她的指尖划过裙摆:现在这样,反而很轻松。
柒月理解这种感受,就像他此刻必须用帽子和墨镜遮掩身份一样。
在某个层面上,他们都习惯了活在别人的注视中,也因而更珍惜这样能暂时隐去身份的时光。
列车广播响起到站提示,恰好是16点30分。一个小时的旅程在静谧的陪伴中悄然流逝。
祥子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摆,蕾丝袜边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柒月调整了下帽檐,确认墨镜戴得稳妥。
列车缓缓驶入站点,车厢门打开的瞬间,站台上等候的人群与下车的乘客汇成一股不小的潮水。
祥子刚随着柒月走出车厢,身侧便被一个匆忙的身影不轻不重地擦撞了一下。
她脚下微微一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口中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低的惊呼。
几乎在她重心不稳的同时,她的右手已经本能地向前探出,紧紧抓住了身旁柒月外套下坚实的小臂。
柒月的脚步顿住,他没有避开,只是稳稳地站定在原地,任由祥子纤细的手指隔着衣料紧紧攥住他。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为她提供了一个更稳固的支撑点。
祥子借着他的力量迅速站稳,脸颊因这小小的意外和方才的惊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但抓着柒月手臂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似乎还在确认脚下的平稳,又或者,是在这陌生而拥挤的人潮中,下意识地寻找一份熟悉的安全感。
柒月没有催促,也没有言语,只是默许了她这份依赖。
他就这样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稍稍隔开周围拥挤的人流,带着她,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步伐,随着人潮向站外移动。
直到走出检票口,周围空间变得开阔,人流也逐渐分散,祥子才仿佛如梦初醒般,轻轻松开了手。
“抱歉,柒月……”她小声说,微微低下头。
“没事。”
但他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等她完全整理好自己,才重新示意方向,“走吧,ciRcLE就在前面。”
走出车站,柒月带着祥子穿过熙攘的人流,很快便看到了ciRcLE那颇具现代感的门面。
与StARRY隐匿于地下的氛围不同,即便在非演出时段,这里门口也聚集着等待入场的乐迷。
柒月再次拨通了月岛麻里奈的电话。
麻里奈小姐,我们到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出来!
挂断电话没多久,通道门被推开。留着黑色中长发的月岛麻里奈快步走出,她一眼就看到了戴着帽子和墨镜、身形辨识度很高的柒月
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高高挥舞着手中两张实体门票,声音清脆地喊道:
“柒月君!这边这边!票在这里哦!”
她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引得附近几个等待的观众也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柒月立刻加快步伐迎了上去,在靠近麻里奈的瞬间,抬起食指迅速在唇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抱歉抱歉!”麻里奈立刻会意,连忙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了然的笑意,将票递过去
“是我太冒失了,一下子没注意。给,这是二位的票。”
她将两张实体票递给柒月,朝祥子友善地笑了笑。
演出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你们可以先在场内转转。麻里奈指了指大厅方向,需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吗?
祥子礼貌地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们想先看看那面信息墙。
啊,就在大厅右手边,很显眼的。麻里奈会意地点头,那我去忙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第126章 前辈们的演出
进入ciRcLE内部,开阔而富有现代感的空间让祥子再次感到新奇,但她的目标明确,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柒月提到的那面信息墙。
两人穿过捧着饮料的人群,走到了那面贴满各式纸张的墙壁前。
墙上如同一个微缩的音乐社群图谱。
色彩斑斓的演出宣传单格外醒目,柒月的目光在上面扫过,停留在了几张熟悉的乐队海报上。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正努力浏览的祥子说,手指指向一张印着星星图案、风格活泼的宣传单,示意祥子看向那张海报
“这就是上次赏花时,跑来寻找乐奈的那几位女生组成的乐队。
主唱户山香澄,就是那个充满活力、头发上是星星形状的女孩。”
“诶,原来不是模仿的猫耳朵而是星星吗?”祥子惊讶的询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柒月接着介绍自己认识的popipa
“她们的现场很有感染力,音乐风格就像她们的人一样,充满活力,能直接地传递快乐。”
他的手指移向旁边一张以深蓝和紫色为主色调、风格截然不同的海报。
“这边的宣传单就是有名的乐队Roselia了,一支技术精湛的本格派乐队。
乐队的主唱凑友希那前辈对音乐的态度相当纯粹且执着。”
柒月介绍Roselia的时候明显对于这支乐队更加了解。
“筹备多校联合交流活动时,我作为牵头人邀请她们担任过特邀嘉宾。
从前期沟通到现场彩排,能感受到她们对每个细节的严格要求。
特别是友希那前辈,在讨论演出流程时对音响和灯光都提出了很专业的要求。”
“她们的演出确实不负众望,作为大轴嘉宾,用极具震撼力的表演为整场活动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之后在后台简单交流时,友希那前辈还特地感谢了秀知院提供的专业设备支持。”
祥子能从柒月的语气中听出对这支乐队专业素养的充分肯定。
所以今天的演出,祥子也要好好观摩一下这支乐队的表现。
接着,他的指尖点了点另一张色彩柔和明亮、充满偶像气息的海报。
“这边的这支乐队是pastel*palettes,偶像乐队,歌和形象都很受欢迎,虽然没直接接触过,但她们的歌在榜单上成绩不错。”
祥子顺着他的介绍看去,对那些演出信息报以好奇,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量白底黑字的
“成员招募”启事吸引了。她凑近了些,仔细阅读着上面的要求。
“招募稳定节奏的鼓手,有演出经验者优先……”
“急募贝斯手!需具备基础乐理知识,能配合乐队练习时间……”
“现有主唱&吉他,寻求志同道合的鼓手、贝斯手,共同创作……”
“好多……”祥子轻声说,眼睛快速扫过一张张启事
“而且,好多都是在找鼓手和贝斯手……”
她发现许多寻求成员的乐队,核心的主唱和吉他手似乎已经就位
许多寻求成员的乐队都面临着节奏组缺失这样的困境
就在祥子专注地浏览着招募信息时,柒月已经与月岛麻里奈简短沟通完毕。
这位干练的工作人员微笑着指向信息墙一侧的空白区域
“这一块是专门留给新乐队招募成员的,只要填写基本信息就可以张贴。需要纸笔的话,服务台可以提供。”
“”谢谢。
柒月取了纸笔回来,递给祥子,“要现在写吗?”
祥子接过纸笔点了点头。
她选择了一张稍大的卡纸,仔细地铺在墙边的窄台上。
首先用娟秀的字迹在顶端写下“招募乐队成员”,随后略作思索,开始认真地书写起来
这个想法与柒月的提议不谋而合。他从自己的单肩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纸笔,略加思索,便伏在墙边一处空着的窄台上认真地写起来。
她写下招募鼓手和贝斯手的信息,在“要求”一栏,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写复杂的技巧指标,而是郑重地写下了“期待能进行灵魂共鸣的演奏”。
在得到柒月的肯定后,她小心地将便签贴在指定区域的空白处,仔细抚平每一个边角。
退后两步端详时,祥子喃喃自语
“回去后我一定要设计一个更正式的海报。”
就在这时,店员提醒演出准备开始。
“走吧,演出要开始了。”柒月对祥子说
祥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转身跟上柒月的步伐,向着即将被灯光和音乐点燃的舞台区域走去。
灯光渐暗,舞台亮起。
第一个登场的是poppinparty。
主唱户山香澄抱着那把红色异形吉他蹦跳着来到舞台中央,对着麦克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开始讲起暖场的话语
“大家晚上好!我们是poppinparty!
再一次在ciRcLE见到大家真的很开心,在我们组建乐队的这一年时间里,我们经历了许多kirakira dokidoki的事
所以今天,我想向大家也传达这份心情。所以请大家聆听——《Jumpin》!”
话音刚落,轻快的前奏便响彻全场。香澄在舞台上不停地跑动跳跃,短发随着节奏飞扬。
“日暮之际仰望天空”
“大家一起伸出手来吧”
台下的观众纷纷举起手臂,随着节奏挥舞。祥子也被这温暖的互动所感染,不自觉地跟着轻轻摆动身体。
“想要紧紧抓住未来”
“和这份心情一起从现在开始——”
“飞翔吧——!”
祥子注视着舞台上那个尽情享受音乐的身影,此刻的香澄仿佛天生就属于舞台,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快乐传递给每个观众。
“全场都好热闹啊,这就是popinparty的演出。”
“接下来,请听,第二首歌《dreamers Go!》!”
第二首歌的风格又和上一首不相同,柒月也不得不感叹相比于去年在SpAcE的popipa,现在的她们实力更上了一层……很多层楼。
随着在吉他上舞动的手指停下,popipa的演出结束。
“谢谢大家!”
香澄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是poppinparty!记住要永远追随让你心动的事物哦!”
在持续不断的掌声中,五位少女依次退场。
香澄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用力挥手,直到幕布缓缓落下,隔绝了舞台与观众席。
台下依然回荡着“安可”的呼声,但祥子能听到从幕布后方传来的、渐行渐远的欢快脚步声和少女们兴奋的交谈声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份演出成功的喜悦之情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祥子不自觉地跟着鼓掌,直到手掌微微发红。
她注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仿佛还能看到刚才五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那种纯粹享受音乐、将快乐直接传递给每个人的演出方式,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紧接着登场的是Roselia。舞台瞬间被深蓝色的灯光笼罩,营造出截然不同的氛围。
五位成员以整齐的队形走上舞台,主唱凑友希那站在中央,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
“晚上好,我们是Roselia。”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多余的寒暄,音乐直接响起。
友希那的歌声极具穿透力,每个高音都精准而富有张力。
祥子注意到她们演奏时的专注神情
吉他手冰川纱夜的手指在琴颈上快速移动,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
贝斯手今井莉莎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低音线条沉稳而富有韵律。
在歌曲间隙,友希那用沉稳的语调说道
“下一曲,《Safe and Sound》。”
她们的演出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祥子被这种近乎苛刻的专业性所震撼,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当最后一个强力和弦在空气中轰然消散,舞台上的深蓝色追光精准地定格在五位成员身上。
主唱凑友希那微微仰头,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观众们高呼着“bravo!“和“Encore!“。
说完简短的结束语,友希那率先转身,长发在追光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队员们立即跟上她的步伐,以整齐的队形退场。
最后登场的是pastel*palettes。舞台瞬间被粉色系的灯光点亮,五位穿着精致打歌服的少女以完美的笑容登场。
“晚上好!我们是pastel*palettes!今天也要用歌声为大家带来笑容哦!”
主唱丸山彩用甜美的声线向观众问好,
她们的舞台充满了精心设计的走位和手势。
当丸山彩在间奏中走向舞台前方时,她忽然注意到了观众席中的祥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丸山彩对她眨了眨眼,送上一个温暖的微笑,随即又自然地转向其他方向。
这个小小的互动让祥子心头一暖。
她发现这支看似完美的偶像乐队,在专业演出的外壳下依然保持着真诚的温度。
她们的歌曲或许轻快活泼,但每个音符、每个舞步都经过精心打磨,展现出另一种形式的专业。
三场演出,三种截然不同的音乐风格,却同样震撼人心。
祥子看着舞台上那些发光的身影,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真正动人的音乐,源于对音乐本身最纯粹的热爱与坚持。
演出正式落幕,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仍在耳边回响,柒月和祥子随着意犹未尽的人流重新回到了ciRcLE宽敞明亮的大厅。
兴奋的余韵还未散去,许多人正聚集在服务台附近,而另一侧贴满五颜六色便签纸的“感想墙“前也围满了观众。
看到许多人都伏在墙边的小桌上认真书写,祥子也跃跃欲试。
她拉了拉柒月的衣袖:“柒月,我们也留一张感想吧?“
柒月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取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祥子握着笔,回想着方才三个乐队带来的震撼与感动,认真写道:
“致poppinparty:谢谢你们充满活力的演出,让我感受到了最纯粹的音乐快乐。
致Roselia:专业的表现令人敬佩,每个音符都充满力量。
致pastel*palettes:完美的舞台让人向往。
感谢各位前辈的精彩演出,让我更加坚定了组建乐队的决心。”
祥子写完后将便签仔细地贴在墙上显眼的位置。
柒月的笔迹则更为简洁利落:
“poppinparty:充满感染力的现场。
Roselia:技术精湛,期待再次合作。
pastel*palettes:专业的偶像水准。“
就在他们将便签贴好时,一个充满元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丰川老师!“
两人回头,只见poppinparty的主唱户山香澄正从后台通道小跑过来
红色的星形吉他还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红晕和灿烂的笑容。
“果然没看错!在台上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了!”
香澄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
“怎么样怎么样?看了popipa的演出,感觉如何?“
“演出很精彩,特别是《Jumpin》的感染力实在是后劲十足啊。”
“没错!“祥子用力点头,金色的眼眸里闪着光
“香澄前辈在台上说的让我们一起飞翔吧,让我特别感动。我也想要组建自己的乐队,正在寻找成员!“
“真的吗?!太棒了!”
香澄激动地握住祥子的手
“组建乐队真的是一件超快乐的事情!虽然会遇到困难,但是和伙伴们一起朝着梦想努力,是世界上最闪闪发光的事情!加油哦,祥子酱!“
这时,Roselia的主唱凑友希那也从后台通道走出,她本是想看看为什么香澄兴冲冲的跑了出去,但看到柒月的时候愣了一下。
“丰川君,许久不见。感谢前来观看演出。”她优雅地颔首
“友希那前辈的演出依然无可挑剔。上次联合文化祭的合作很愉快,期待下次机会。”柒月礼貌回应
友希那的嘴角微扬:“随时欢迎专业的合作。”
她的目光在祥子身上停留一瞬,“这位是?“
“我是丰川祥子。“祥子连忙自我介绍
“正在组建乐队,今晚各位前辈的演出给了我很多启发。“
友希那轻轻点头
“祝你好运。”说完便示意香澄该返回后台了。
香澄朝他们用力挥手:“下次再见!期待听到你们乐队的消息哦!”
看着两位主唱离开的背影,祥子轻轻握了握刚才被握住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炽热的鼓励。
离开ciRcLE时,夜空已是繁星点点。
回程的电车上,祥子靠着车窗,轻声说:“今天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呢。”
“嗯。”
“我要尽快把正式的海报设计出来。不仅要找鼓手,还要开始考虑乐队的整体风格。我们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电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灯光连成一道道流光。
祥子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海报的设计
该用什么颜色,写什么话语,才能吸引到能与她们灵魂共鸣的队友。
第127章 新大楼晚会前
就在柒月和祥子前去ciRcLE观看各个乐队前辈们的表演时,由四宫家和丰川家共同合作完成的ShIbUYA109新大楼即将在几天后举行新大楼的落成晚会
各个即将出现在新大楼落成仪式的角色们今天的时间自然不是停滞的。
在四宫黄光这位四宫家最有力的继承人的公司中——
四宫黄光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既庞大又疏离。
他手中并未拿着任何报告,只是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都市。
只不过背对着室内导致干净反光的头顶给予不同于环境的喜感。
敲门声响起。
“进。”
他的助理手持一份厚重的文件,步履沉稳地走入,恭敬地开口
“黄光大人,关于ShIbUYA109新大楼的最终审计和落成仪式流程简报,已经整理完毕。”
黄光缓缓转过身,他目光扫过中村手中那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并未立刻接过。
“丰川那边,这次做得不错。清告先生,是个难得的实干家。”
黄光的这句话本身,在此刻的语境下,已是一种极高的评价。
助理微微躬身,将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顺势补充道
“确实。丰川先生在此项目上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执行力,远超我们初期对接时的预期。
尤其是在最终品牌标识的定稿上,他的眼光精准独到,最终选定的方案与我们市场部的前期研判高度吻合。”
黄光踱步至桌边,修长的手指划过光洁的文件封面,最终停留在那烫金的新LoGo图案上。
那是一个融合了传统格调与现代活力的设计,象征着此次合作的“成功”与“未来”。
“父亲那边,对此次合作的结果也表示了认可。”
黄光像是随口提及,语气平淡,却让助理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四宫雁庵的认可,是压在所有人头顶最重的砝码。
“是,这是对我们双方团队共同努力的最佳肯定。”助理谨慎地回应。
黄光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城市的天际线,看到那座即将闪耀涩谷的新地标。
“一个成功的项目,值得一个同样成功的庆典。
告诉和丰川地产那边合作的筹备组,28号的落成仪式,务必做到尽善尽美。这是属于丰川,也属于四宫的荣誉。”
他顿了顿,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与有荣焉的意味
“届时,我会亲自出席,为清告先生,以及我们这段成功的合作,道贺。”
这番话,由一个向来以冷酷和功利着称的四宫家长子口中说出,像是要描绘出一幅强者惺惺相惜、合作共赢的完美图景。
助理立刻应道
“明白。仪式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必将匹配此次合作的成功规格。”
黄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表态颇为满意。他挥了挥手,助理会意,无声地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当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时,黄光脸上那层薄薄的赞许,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座椅,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个崭新的LoGo,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欣赏,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与算计。
合作的成功是真实的,项目的价值也是真实的。
但也正因如此,这块已经烹制好的美味蛋糕,才更值得独享。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动的冷静与权威
“之前让你准备的,关于关西地区那片大型综合性度假村开发的初步接触资料,整理得如何了?”
电话那头传来迅速而肯定的答复。
“很好。在落成仪式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以‘探讨未来更深层次合作可能性’的名义,向丰川清告先生,透露一些‘前景’。”
他放下电话,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
而在另外一边,丰川用地公司内又是另一番情景
开放办公区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却兴奋的讨论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疲惫,脸上的神色,是项目大获全胜后特有的光彩。
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更是热烈。
玻璃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后续跟进日程,投影幕布上的图表曲线昂扬向上,如同胜利的宣言。
部门负责人步履匆匆,进进出出,向主位上的丰川清告呈上最新的捷报。
“社长,招商部最终报告!”负责招商的部长声音洪亮,难掩激动
“首批一百二十家精品店铺入驻协议已全部签署完毕,入驻率百分之百!
其中国际一线品牌占比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五!许多品牌都是看中了我们与四宫家联合打造的项目口碑和影响力!”
丰川清告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瑞穗赠送的那支钢笔稳妥地别在口袋上。
他仔细翻阅着报告,脸上露出了近来少有的、舒展而由衷的笑容。
这成功如同强心剂,暂时驱散了他眉宇间因担忧妻子病情而积郁的阴霾。
“做得很好,这是我们团队能力的证明,辛苦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核心下属,用上了夸赞的语气。
他话音刚落,公关宣传部的负责人立刻接上,指向幕布上精心制作的宣传方案
“社长,媒体预热反响爆炸!新品牌标识和新的企划话题在社交平台上的自然阅读量正在迅猛增加!
主流财经和时尚媒体都预留了开幕当日的头版位置。”
“财务部初步核算,基于目前的招商结果和未来租金模型预测,项目首年营收及利润指标,将大幅超越董事会设定的目标。现金流非常健康。”
财务总监的语气是克制的兴奋
一个个好消息接踵而至,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起一座名为“成功”的高塔。
清告听着,不时点头,提出关键问题,得到满意答复后,便再次给予肯定的眼神。
他看着眼前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看着屏幕上令人振奋的数据,一种久违的、坚实的成就感在胸中涌动。
这成功不仅仅关乎数字和业绩,更关乎他的责任与承诺。
在会议完成的最后,丰川清告站在项目核心团队面前,手中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最终汇总报告,脸上再也难掩激动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位疲惫却兴奋的下属。
“诸位,我们做到了!这不仅是一个项目的成功,更是丰川用地在业界掷地有声的宣言!这份荣耀,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他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比平日略微提高
掌声雷动。清告清晰地感受到,那不仅仅是对项目的认可,更是对他——丰川清告,作为领导者能力的认可。
他没有在庆祝中停留太久,而是带着报告驱车来到了丰川集团定治这位大家长所在的办公室。
丰川定治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偌大的丰川集团,当然不会只有清告和柒月手下的那几家公司。
清告恭敬地站立,将报告双手呈上
“父亲大人,ShIbUYA109项目最终审计与招商汇总已完成。所有指标均超额达成,项目圆满成功。”
定治抬起眼,接过报告,目光缓缓扫过关键数据。
他看得不快,每一秒都让清告的心弦微微紧绷。这不仅是业绩汇报,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考核。
良久,定治合上报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看向清告,脸上依旧是那副难以解读的深沉表情
“嗯,做得不错。”这句话击中了清告的心坎,这么久以来,还是少有的自己得到了这位岳父大人的认可。
“是!感谢父亲大人的信任!”
清告几乎是立刻回应,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正被纳入了丰川家的核心版图。
在清告去向定治汇报的路上,柒月和祥子结束了在ciRcLE的行程回到了家中。
宅邸内灯火通明,却并非为了等待他们而刻意维持,而是丰川家一贯的规制。
玄关处,女佣安静地接过柒月的外套和祥子的提包。
“母亲睡了吗?”祥子轻声问道。
“夫人还在起居室看书。”女佣恭敬地回答。
祥子和柒月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朝着起居室走去。
宽敞温暖的起居室里,瑞穗并未坐在轮椅上,而是半倚在铺着柔软羊绒盖毯的长沙发里
瑞穗的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对身体温和的药草茶。
柔和的落地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母亲大人,我们回来了。”祥子走到沙发边,声音放得很轻。
瑞穗抬起头,放下书,给了祥子一个温柔的笑容
“欢迎回来。ciRcLE……怎么样?”
她看到了祥子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亮光,那是经历了新鲜体验和情绪波动后留下的痕迹。
祥子在母亲身边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
“非常棒!那里好大,好专业!我们看到了一面贴满了乐队招募信息的墙,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寻找同伴……
而且,我们还看到了三支完全不同风格的乐队演出!”
她开始描述poppinparty的活力,Roselia的专业,pastel*palettes的精致,语速因为激动而有些快。
柒月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桌旁,为自己和祥子各倒了一杯温水。
瑞穗耐心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神采飞扬的脸上,不时轻轻点头。她能感受到祥子话语中那股被点燃的热情和向往。
待祥子稍作停顿,瑞穗才柔声接口,“所以,你们也在那里留下了信息?”
“嗯!”
祥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只是临时写的一张纸,很简陋。我打算回来重新设计一张正式的海报,要更有吸引力才行!”
这时,柒月将一杯温水递给祥子,接口补充了关键信息
“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乐队成员,短暂交流了几句。祥子向那些乐队前辈说了组建乐队的想法,也得到了鼓励。”
他没有详述具体过程,但这句话足以让瑞穗明白,女儿不仅看了演出,还获得了来自“圈内人”的初步认可。
这让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瑞穗欣慰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能迈出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设计海报的事情,可以慢慢来,想清楚你们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就在这时,房间一角的内部电话轻声响起。靠近电话的柒月顺手拿起了听筒。
“是,我们刚回来……在起居室。”
他听了几句,随即转向瑞穗
“是清告叔叔。”
瑞穗点点头,示意柒月将电话递给她。
“清告?今天忙完了吗?”
电话那头的清告似乎情绪很高,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带着明显的激动。
瑞穗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平静渐渐转为惊讶,随即绽放出由衷的喜悦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清告!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为丈夫感到的骄傲
“你总是这么可靠……我和孩子们,都以你为荣。”
又听了几句,她柔声回应:“好,我们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放下电话,瑞穗看向正疑惑地望着她的祥子和柒月,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她稍稍坐直了一些,语气带着分享喜悦的轻快:
“是你们清告叔叔。他负责的ShIbUYA109新大楼项目,取得了空前成功,刚刚向父亲大人汇报后,得到了认可。”
她特意强调了“认可”二字,深知这对于清告、对于这个家的意义。
“所以,我们稍微等他一下,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好吗?”
这个提议自然得到了赞同。
原本打算回房整理今日收获的祥子,此刻也安心地留了下来,与母亲和柒月一起
在温暖的起居室里,等待着为即将归来的、凯旋的父亲送上第一份祝贺。
房间内弥漫着一种温馨而充满期待的静谧,与清告正在经历的、来自外界的盛大成功相比,这里是他更渴望回归的、宁静的港湾。
相同的时间里,丰川映画的训练室里,初华和真奈两人又是另一番状况
训练室内,音乐正在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犹疑、需要反复喊停的磕绊片段,而是一首完整、流畅、充满了呼吸与生命的乐曲。
初华站在麦克风前,眼眸微闭,指尖在电吉他的琴弦上娴熟地舞动。
那段曾让她备受煎熬的十六分音符过门,此刻如同山涧清泉般自然倾泻,精准而轻盈
不再是争夺注意力的炫技,而是完美地铺垫着情绪,为即将到来的歌声铺就了一条星光大道。
在她身旁,真奈微微侧身,将身体重心交付给一条腿,双手轻握麦克风。
当初华的吉他旋律如潮水般退去少许,为她让出空间的瞬间,她的歌声便无缝衔接
她不再需要费力地去“唱”,而是让情感自然而然地流淌,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气息的转换,都与初华的吉他旋律缠绕、共生。
她们身前,经纪人三泽抱臂倚靠在墙边,安静地注视着。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训练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其中的欣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只留下音箱轻微的余震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初华睁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
她侧头看向真奈,正对上真奈也同时投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为彼此的配合感到骄傲
“很好。”
三泽站直身体,鼓了几下掌,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响。
“保持住这个状态。无论是技术还是情绪,都已经达到了标准,不,是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
她的语气带着肯定
“最后几天,要做的不是颠覆性的改变,而是将这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变成你们的肌肉记忆,变成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初华和真奈同时点头。
“我们明白,三泽桑。”
“没错!感觉现在闭上眼,都能和初华酱完美配合呢!”
真奈活力依旧,但这份活力如今沉淀为一种扎实的自信。
三泽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扫过初华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茧的左手,和真奈因为持续练习而依旧保持着良好状态的喉咙。
“体能和声带的维持是最后关头的重点。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不要再加练了。”
“现在,你们需要的是彻底的休息,让身体和精神都积蓄到最佳状态。”
她没有再多说鼓励的话,因为此刻的sumimi,已经不需要外界的言语来证明什么。
她们的音乐,就是最好的宣言。
三泽离开后,训练室里只剩下初华和真奈。
真奈放松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像一只慵懒的猫咪,然后蹦跶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晚霞浸染的城市天际线。
“初华酱,哪个方向就是我们准备演出的地方吧?”
她指向远处的方向,像是在指出两人长远的前景。
初华抱着吉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嗯。”初华点头回应。
那里,将是她们梦想启航的港口,也是她们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第一个战场。
“很快乐……”真奈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初华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仿佛能隔空感受到那座建筑传来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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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告踏着夜色回到丰川宅邸时,比平时晚了许多。
令他意外的是,柒月和祥子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和瑞穗一起在起居室里等着他。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都告诉我们了!新大楼的项目大获成功!真是太厉害了!”
祥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过来
就连一向清冷的柒月,也走了过来
“清告叔叔,恭喜。能在一年内与四宫家合作完成这样高质量的项目,确实是非常出色的成绩。”
祥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父亲大人最棒了!”
清告看着眼前的一幕——妻子温柔的笑容,女儿毫不掩饰的崇拜,还有柒月那分量十足的认可——多日来的压力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蹲下身,抱住祥子,又抬头看向柒月和瑞穗,眼眶微微发热。
“没什么,”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溢于言表的自豪
这一刻,事业的成功与家庭的温暖完美交融。
气氛温馨而融洽,清告享受着这难得的圆满时刻,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提起
“过几天,28号晚上,新大楼会举行正式的落成典礼和庆祝晚宴。到时候会很热闹。”
他本是随口分享这个日程,并未多想。
这时,柒月却忽然开口,
“清告叔叔,那天的晚宴,请允许我陪同您一起出席。”
清告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柒月。
在他的印象里,柒月虽然能力出众,但对外界社交,尤其是这类商业应酬,向来秉持着若非必要,很少主动参与的想法。
柒月似乎看出了清告的疑惑,从容地补充道,理由听上去十分充分
“如此重要的场合,您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必然需要应对各方关注。
我作为丰川家的一员,在场或许能分担一些琐碎的社交。”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清告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夜色渐深,墙上的古典时钟滴答滴答的向房间里的众人告知着时间的流逝。
瑞穗的脸上终究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态,虽然她依旧强打着精神,想要多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充满欢笑的家庭时光。
柒月最先察觉到瑞穗气息的微弱变化。他停下关于晚宴着装的谈论
“瑞穗阿姨,是不是累了?我们回房休息吧,明天再聊。”
瑞穗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逞强,只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有点……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我送您回去。”柒月动作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方。
“我也去!”祥子也连忙站起来,挽住母亲的手臂。
到了卧室床旁,清告小心翼翼地将瑞穗从轮椅抱到床上,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祥子立刻为母亲垫好靠枕,拉上薄被,又仔细地将水杯和呼叫铃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安顿好瑞穗,丰川宅邸巨大的宅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庭院里巡夜人轻柔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樱树的沙沙声。
所有的温馨、喜悦和期待都暂时融入了这片宁静的夜色之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128章 彩排以及彩排前的准备
四月二十八日,凌晨五点半。
东京还沉陷在浓稠的墨蓝色梦境里,只有天际线边缘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万籁俱寂,连惯常的都市喧嚣都尚未苏醒。
初华已经睁开了眼睛。
闹钟嘟嘟嘟的响起,初华心里想着,今天不是柒月的歌啊,下次把每天早上的闹钟都换成柒月的歌吧。
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下,初华又否决掉了自己刚刚的决定,因为——
“每天早上的铃声都是柒月的歌,总有一天会厌烦的吧。”
伸个懒腰,能明显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比平时更快一些,像一面被悄然敲响的小鼓。
今天,是新大楼揭幕演出的日子。
她没有丝毫赖床的念头,轻手轻脚地起身,仿佛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自己那颗既期待又难免忐忑的心。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两步够到昨天晚上因为很累扑倒床上甩飞的拖鞋,她走向盥洗室。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清丽却带着明显紧张神色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活跃的心跳,又朝着镜子哈气,将镜子上染上白雾。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
她回到房间,换上了一套再朴素不过的常服——简单的棉质t恤和宽松的运动长裤,头发也只是用梳子简单梳理一下。
对她而言,舒适和便于活动才是此刻最重要的。
接着,她开始仔细地收拾背包:备用琴弦、调音器、效果器、乐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静静倚在墙角的琴盒上。
那里面是她珍视的电吉他。
她打开琴盒,指尖如同抚摸珍爱之物般轻轻滑过琴身流畅的曲线,检查了一遍琴弦和拾音器,确认一切完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合上,背在肩上。
吉他本身的重量,加上琴盒,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
当她一切准备就绪,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是三泽经纪人发来的信息,告知车辆已到楼下。
走出公寓大门,凌晨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路灯尚未熄灭,在朦胧的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弧。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保姆车静默地停在路边,与平日事务所派出的普通商务车截然不同。
司机是一位穿着整洁制服、态度恭敬的中年男性,早已下车等候,见到初华,微微躬身,然后利落地为她拉开了侧滑门。
车内与街道相当不同,单单温度和人数就不一样。
座椅宽大舒适,空间充裕,与初华想象中的偶像专属座驾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乘坐这种只为少数艺人服务的保姆车,以往只在传闻和影视作品中见过。
“早上好,初华。”
三泽美和子已经坐在车内,她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看起来精神奕奕,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黎明即起的节奏。
“早上好,三泽桑。”
初华有些拘谨地坐进车里,将琴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
三泽似乎看出了她的不习惯,
“不用太拘束。今天情况特殊,事务所动用了资源,确保你们能以最佳状态抵达现场,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
真奈那边也有专车接送,我们会直接在目的地汇合。”
这时,初华才注意到车内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性,她微笑着向初华点头示意
“初华小姐,早上好。我是事务所今天为您和真奈小姐安排的随行化妆师,我叫上野,请多指教。”
“您、您好,上野小姐,请多指教。”
初华连忙回应,心里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专业待遇”感到些许无所适从。
车辆平稳地启动,汇入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窗外的城市景象如同慢放的电影胶片,一帧帧向后掠过。
初华看着窗外飞逝的熟悉街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轻声问道
“三泽桑,我们……不去事务所的训练室吗?”
以往的任何活动,哪怕是内部考核,出发前也总会先去熟悉的地方做最后准备。
三泽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表
“不去了。彩排时间定得很早,我们要直接去现场。所有的妆发、换装都会在那边专门的休息室完成。”
她放下平板,转向初华,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初华,听着,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格的活动。
今晚会有多家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任何细节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确认初华在认真听后继续开口
“现场会有很多已经成名已久的前辈,歌手、乐队、演出团体……在这个圈子里,等级分明。
你们作为尚未出道的组合,姿态一定要放低,见到任何人,只要是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都要主动问好。
一切行动听现场导演的指挥,他的要求会非常严格,不要有任何异议。
如果遇到任何问题,任何不确定的情况,不要自己处理,第一时间找我,我今天会全程跟在你们身边。”
初华认真地点着头,将三泽的每一句叮嘱都刻在心里。
她知道,三泽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而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规则。
保姆车穿过渐渐开始苏醒的涩谷街区,最终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内灯火通明,已经停了不少各式各样的车辆,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房车和保姆车。
初华背着吉他,跟着三泽走下车。脚步落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没走多远,就看到另一辆刚刚停稳的保姆车前,真奈正蹦跳着朝她们挥手,她身边也站着一位事务所的工作人员。
“初华酱!三泽桑!”
真奈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活力,她小跑过来,身上同样背着她的装备包。
她那边的负责人与三泽简短交接了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人都齐了,我们走吧。”
三泽没有多余寒暄,利落地转身,带着初华和真奈走向通往大楼内部的电梯间。
电梯需要特定的权限卡才能启动,三泽熟练地刷了一下助理提前给她的卡,按下了某个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安静而宽阔的走廊,与楼下停车场的忙碌截然不同。
柔和的灯光,厚实的地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氛。这里显然是专门为今日演出人员准备的区域。
一位挂着工作证、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三泽,礼貌地引着她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标签,写着「Sumimi」。
“这里是二位的休息室,在彩排通知前,请在这里休息和准备。
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更衣区。饮料和点心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有自动贩卖机和简单的餐台。”
工作人员语速平稳地介绍着,随后又递给三泽几张不同颜色的身份牌和一张单独的、看起来权限更高的电梯卡
“这是出入凭证,这张卡可以直达顶楼演出区域。祝一切顺利。”
“谢谢。”
工作人员离开后,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人外加化妆师。
房间不算很大,但功能齐全,有舒适的沙发、梳妆台、衣架,甚至还有一个小的冰箱。
初华将宝贝吉他小心地倚在墙角不会被人碰到的地方,真奈也放下了自己的包。
三泽拍了拍手
“好了,时间不多。上野小姐,她们两个就交给你了。我先下楼去取送过来的演出服。”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再次离开了。
化妆师上野小姐微笑着示意初华和真奈在梳妆台前并排坐下。明亮的化妆镜灯瞬间点亮,将两人的脸庞照得清晰无比。
上野先走到初华身后,双手轻轻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正面面对镜子。
她凑近了些,目光专业而仔细地检视着初华的皮肤状况,从额头到下颌,不放过任何细节。
“初华小姐的皮肤底子很好呢,纹理很细,毛孔也小,几乎看不到什么瑕疵。平时有在做特别的保养吗?”
上野发出略带惊讶的赞叹
初华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老实回答
“没、没有。就是普通的洗脸……以前,没有那些习惯。”
她过往的生活,与“精致保养”相去甚远。
上野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又转向真奈,同样仔细看了看,然后退后一步,正色问道
“那么,正式上妆前,我需要确认一下,两位有没有对任何化妆品、护肤品过敏的经历?”
初华和真奈都摇了摇头。
“好的。那么,请告诉我今天皮肤的自我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干燥,或者泛油、紧绷?”
两人一一回答后,上野从她庞大的化妆箱里取出几样产品,分别是粉底液、遮瑕膏和一款显色度较高的腮红。
她用一次性棉签蘸取少量,分别在初华和真奈的手腕内侧和耳后等敏感部位轻轻涂抹开。
“我们需要等待十分钟,观察一下是否有过敏反应。”上野解释道。
等待的间隙,她也没有闲着。
她拿出细齿梳和小喷壶,先是打理了一下真奈有些蓬松的发梢,修剪掉几根不听话的分叉。
接着又转向初华,将她额前几缕不规则的刘海细细梳理,用一个小夹子暂时固定住,让整个额头露出来。
“发型的基础打理也很重要,会影响整体妆效和舞台形象。”
她一边工作一边轻声说着。
十分钟很快过去,三泽也恰好提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很高端的服装袋回到了休息室。
上野看到初华和真奈手臂上的测试点没有任何红疹或不适迹象,点了点头。
上野洗了手,重新站到梳妆台前
“那么,我们开始吧。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需要一位先化妆,另一位可以先换演出服。你们看……”
“我先去试试衣服吧。”初华几乎立刻说道。
对于即将到来的、看似漫长的化妆过程,她内心还是有些本能的抗拒和紧张,不如先去做更“实在”的事情。
三泽将那个沉重的服装袋递给她,指了指用帘子隔开的简易更衣区
“去吧,小心一点。”
初华提着袋子走进更衣区,拉好帘子。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服装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无袖连衣裙。
面料触手冰凉丝滑,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真正“昂贵”的衣服。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极其轻柔地将裙子展开,穿上。
过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指甲会勾到一丝布料。
裙子很合身,剪裁精良,无袖的设计凸显出她练习吉他而线条流畅的手臂,裙摆长及膝盖以下,显得端庄而又带着一丝少女的文静。
她轻轻拉平裙摆上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帘子。
走出更衣室时,真奈正像猫咪一样眯着眼睛,让上野在她眼睑上描画眼线。
初华走到真奈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穿着精致演出服的自己。
“啊!初华酱!”
真奈透过镜子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差点就要动,被上野及时按住
“好可爱!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
初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只手不自觉地抱住了另一只胳膊,微微侧开视线,转移话题道
“真奈的皮肤真的很好,上野小姐也这么说。”
上野并没有在真奈脸上打底似乎没花太多功夫,仅仅只换个衣服的时间就完成了底妆。
上野专注着手上的工作,笑着接话
“是的,真奈小姐的肤质几乎不需要过多修饰,省了不少功夫呢。”
将近二十分钟后,真奈的妆容彻底完成。
眼影闪烁着细腻的珠光,腮红衬托得她更加元气满满,唇彩是水润的蜜桃色。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不再是借助镜子,而是直接看向初华,眼眸里闪着期待的光
“怎么样?”
初华看着眼前如同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的同伴,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轻声回应
“很可爱哦。”
接下来轮到初华。她坐在还残留着真奈体温的椅子上,有些紧张地闭上眼。
上野的手法专业而轻柔,先是卸掉了之前固定刘海的夹子,用梳子重新梳理顺滑。
然后,一步步,严格按照流程
滋润护肤、涂抹防晒、妆前乳打底……
当冰凉湿润的美妆蛋蘸着粉底液均匀地拍打在脸上时,初华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她能感受到细软的刷毛在眼睑上扫过,闻到各种化妆品混合的、并不难闻的香气。
上野偶尔会让她抬眼,向下看,或者抿一下唇。画眉时,上野仔细地顺着她天然的眉形勾勒,只是让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眼妆部分花费的时间最长,不同的眼影刷轮番上阵,层层叠加出柔和而有层次感的色调。
最后是修容、腮红,以及那层轻薄的定妆散粉。
在整个过程中,真奈也换好了她的演出服。
同样是无袖连衣裙,但设计风格与初华的迥然不同,裙摆短促,充满活力,更方便她做一些小幅度的舞台动作。
她换好衣服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上野为初华上妆,偶尔和初华通过镜子交换一个眼神。
当初华的妆容也彻底完成,上野最后为她喷上定妆喷雾时,初华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五官似乎被精心强调和修饰过,显得更加立体和明亮,但整体效果却异常清新自然
仿佛只是她气色最佳时的样子,放大了她本身具有的那种沉静的气质。
“好了,两位都非常完美。”
上野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初华和真奈,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活泼似火,却在相同的服饰风格和协调的妆发下,奇妙地融合成一道和谐的风景。
三泽看了看时间,拿起那张通往顶楼的电梯卡:“走吧,该去彩排了。”
再次乘坐电梯,这次是直达顶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种与楼下休息区截然不同的、紧张而忙碌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开阔的、临时被改造成后台区域的空间,随处可见各种乐器和设备箱,工作人员步履匆匆,通过对讲机急促地交流着。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初华和真奈见到了许多此前只在电视屏幕或音乐节目中见过的面孔。
有名的人气乐队成员正聚在一起说笑,一位当红的女歌手在助理的陪伴下快步走过,还有知名的搞笑艺人组合正在对台词
他们每一个人身边都围绕着一个小型团队,气场强大,光芒自显。
在这一片星光熠熠之中,穿着相同打歌服、只有三泽一位经纪人跟随的初华和真奈,显得如此渺小而不起眼,如同误入巨人国度的迷路孩童。
然而,三泽之前的叮嘱起了作用。
每当与某位前辈目光接触,或者擦肩而过时,初华和真奈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深深地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问好
“您好!我们是sumimi,请多指教!”
大多数前辈都会报以和善的微笑,点头回应,或者说一句“加油”。
他们的目光或许带着一丝对新面孔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居于高位者的平和与惯例式的礼貌。
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或轻视,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和等级差异,如同透明的墙壁,清晰地存在于空气中。
他们或许不认识初华和真奈,但他们认识三泽,认识她们胸前挂着的、印有“丰川映画”标识的身份牌。这就足够了。
在这种谨小慎微的氛围中,她们终于等到了sumimi的彩排时间。
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脚下是坚硬的木板,更远处,透过开放式结构望去是涩谷标志性的都市景观。
现场导演是一位声音沙哑、语速极快的中年男性,拿着扩音器,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Sumimi是吧?两首歌,按照流程表上的顺序来。麦克风测试,乐器线路检查,三分钟准备。”
初华和真奈立刻依言行动。初华迅速连接好吉他,试了几个音。真奈调整着耳返的音量。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oK,音乐准备,三、二、一,走!”
熟悉的伴奏音乐通过庞大的现场音响系统播放出来,效果与练习室里的监听音箱截然不同,更加恢弘,也更加考验临场适应能力。
初华的手指按上琴弦,真奈将麦克风凑近唇边。
没有观众的欢呼,只有台下导演、工作人员以及其他等待彩排的艺人偶尔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然而,过去数周近乎残酷的反复打磨在这一刻显现出价值。她们的表演,从第一个音符响起,就呈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完整度和默契。
她们的走位、眼神交流,流畅得如同呼吸。那首曾经让初华困扰的原创曲,此刻演绎得淋漓尽致,转折流畅,情绪饱满。
整个彩排过程,导演只在中间通过扩音器简短地指示过一次
“二号机,给主唱一个特写。”“吉他手,往舞台中间靠半步,灯光跟上。”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打断。
当两首歌曲表演完毕,音乐声停止的瞬间,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导演看着监视器,对着对讲机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Sumimi,oK,下一组准备。”
没有赞美,没有批评,仅仅是一个“oK”,表示她们达到了专业场合的最低要求,没有出错,可以过关。
但这对于初华和真奈,对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三泽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她们恭敬地向台下鞠躬,然后迅速而有序地收拾好自己的乐器,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离开了舞台区域。
走回后台,穿过那些依旧忙碌、星光闪耀的前辈们,初华和真奈没有说话,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第129章 晚会前的柒月
早上还没有到来,柒月的手机屏幕便率先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嗡鸣声打破了宁静。
他睁开眼,眸中带着些许的朦胧。
点开信息,发信人是白银御行,内容言简意赅,却足以让任何人眉头紧锁
秀知院需要在一周后举办法国留学生交流晚会,校长直接下达的任务,筹备时间仅有七天。
柒月靠坐在床头,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的脸,本来应该心情不错的日子,却看到了这条消息,让人有点开心不起来。
法国留学生交流晚会,并非小事,以往此类涉及外事和学校形象的重要活动,提前两个月通知是常态。
如此仓促,无外乎两种可能
学校层面的沟通失误,或是……有人刻意为之,想看看学生会在极限压力下的反应,甚至是想让某些人难堪。
联想到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那跳脱如同老顽童,柒月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大概五五开。
他没有立刻回复白银,而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备注为“佩斯卡罗洛校长”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通了,快得不像是一位日理万机的校长应有的速度,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闲得发慌,或者,早已等候多时。
“hoya~ hoya~是柒月同学啊!”
听筒里传来校长那带着独特口音、活力过剩的声音
“这么早联系我,想必是已经收到那个‘小小’的通知了吧?”
“校长,早上好。关于法国留学生交流晚会,一周的筹备时间,是否有些过于紧迫了?
我想了解学校突然决定举办,并且只给予如此短暂准备期的原因。”
“哎呀呀,柒月同学还是这么直接。”
校长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随即语气也收敛了几分
“原因嘛,很简单。我想看看,白银御行这位学生会长,究竟是否足够匹配他如今的位置。”
柒月没有开口,因为早有预料。
校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你不觉得吗,柒月同学?白银会长很优秀,非常努力,也极具潜力。
但是,自从他上任以来,似乎……太过依赖于你了。
你就像他,不,是像整个学生会的哆啦〇梦,无论遇到什么难题,总能在你这里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或替代路径。
这当然是好事,但我需要确认,在失去你这根‘拐杖’之后,白银御行自己,能否独立支撑起学生会的运作,能否独自面对并解决突如其来的重大挑战。”
柒月沉默着,他明白校长的意思。
秀知院学生会会长的位置,不仅仅意味着权力和责任,更是一块通往世界顶尖学府的敲门砖。
校长亲手书写的推荐信,其分量足以让任何一所海外名校认真考虑。
校长是在为这封推荐信寻找最坚实的依据,或者,是在确认它是否值得给出。
“白银会长的能力,我从未怀疑。”
柒月开口说话,不过肯定的话语后续接着的事毫不客气的语气。
“但是,校长,我似乎并没有义务,必须配合您的这场测验。”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随即响起校长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
“喂喂,柒月同学,你这样可不行啊!这可是为了学生会。”
“但以不合理的前置条件去测试一个本就合格的领导者,并要求我袖手旁观,我认为这并非必要,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柒月的语气依旧冷静,他并非不认可白银,恰恰相反,他正是要通过拒绝,来试探校长的真正底线和决心
同时也将自己从被动的“棋子”位置中剥离出来。他没有必要,也不喜欢,完全按照他人的剧本行事。
“……”
校长似乎被将了一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带上了筹码
“这样……如果你同意在这次晚会筹备中,仅限于在幕后提供最基本的、不直接干预决策的支持,并且不主动为白银会长解决核心难题……
事成之后,我也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如何?以你的能力和家世,虽然可能不那么需要,但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柒月的声音里满是对这份筹码的不以为然
“校长,您认为,丰川家,或者我本人,需要依靠一封推荐信来铺路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校长显然也明白,这个条件对柒月毫无吸引力。
片刻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好吧好吧!算你厉害,柒月同学!那么……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一个秀知院校长的,不违背原则和底线的承诺!这样总可以了吧?”
柒月握着手机,拉开窗帘,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一个校长的人情……这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
但柒月要这个人情做什么,但柒月还是要了。
虽然他现在并不知道需要这个人情来做什么,但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这远比一封无关紧要的推荐信更有价值。
而且,从根本上说,他同样相信白银御行的能力,这场试炼,或许真的能让学生会,让白银,变得更加独立和强大。
柒月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我明白了。我会遵守约定,在本次晚会筹备中,仅作为普通成员提供支持,不会主动干预会长的决策和核心问题的解决。”
“hoya~!那就这么说定了!”校长立刻恢复了活力,仿佛生怕他反悔。
挂断电话,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
校长的试炼是针对白银的,但他丰川柒月的守护,可以以更隐蔽、更不着痕迹的方式进行。
他尊重白银作为会长的权威和成长空间,也会确保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不会真正伤害到学生会的声誉。
毕竟有损学生会到声誉,学生会成员的自己也会有损。
他拿起手机,给白银御行回复了信息,内容简洁:「收到。明天开会讨论。」
回复完信息,柒月将手机搁置一旁。
晨光已完全铺满窗棂,将房间的昏暗驱散。
他起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洗去最后一丝倦意,也让思绪从秀知院的纷扰中暂时抽离。
洗漱完毕之后,柒月检索起那所前来交换的法国学校的信息。并且汇总起来。
然后毕竟是留学生,对方还是以法语交流为主,所以柒月又重新捡起以前学的法语,还好,身体记得发音和词汇。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临近中午。
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咚、咚咚、咚。”
独特的敲门节奏,是独属于祥子的暗号。
柒月按动键盘的手指停下。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祥子探进头来,蓝色的发丝有几根落到了她微笑的嘴角。
“柒月,午餐快要准备好了。母亲让我们先去餐厅。”
“好,就来。”
柒月应道,合上电脑,站起身。他注意到祥子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像藏着什么秘密。
“我昨晚做了那个,然后今天早上修改了一下……”
她有些语无伦次,但眼中的光芒越发闪亮。
柒月停下脚步,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组织语言。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让她如此雀跃。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张简单的纸,而是一张质地颇佳、A3大小的卡纸,被小心地卷成了筒状。
“你看!”她将纸筒轻轻展开,双手捏着上端两角,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意味,将它完整地展示在柒月面前。
海报的主色调是她偏爱的、柔和而明亮的颜色,边缘手绘着细腻的、仿佛乐谱上流动的音符与缠绕的藤蔓花纹。
海报里的一句话让柒月在意:最重要的是,能理解并融入我们想要创造的、“灵魂共鸣”的音乐世界
联系方式处,祥子也留下了自己的邮箱。
祥子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柒月的表情,手指捏紧了海报边缘
“怎么样?会不会有点花哨?或者哪里表达得不够清楚?”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细地看了几秒,像是看到了什么重大错误一样“嗯?”了一声之后,在祥子紧张的低头看向手中的海报后才开口。
“做的很棒啊,比我想象中要出色得多。”
祥子抬起头,微微嘟了一下嘴,随后紧张消失,情绪恢复以往。
“看到它的人,一定能感受到你们的诚意和独特的想法。”
“真的吗?太好了!我昨晚画到很晚,就怕表达不出那种感觉……”
“辛苦了。先去吃饭吧,瑞穗阿姨该等急了。这张海报,可以饭后仔细再看。”
“嗯!”
祥子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海报重新卷好,像捧着珍宝一样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跟在柒月身后,一起走向餐厅。
午餐的氛围温馨而愉悦。餐厅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厨师精心准备了和风定食,摆盘精致,营养均衡。
瑞穗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要好些,她坐在上位,膝盖上依旧盖着毯子,微笑着看着孩子们。
用餐接近尾声时,祥子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她放下筷子,轻声对瑞穗说
“母亲,我……有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在瑞穗鼓励的目光和柒月平静的注视下,她再次展开了那张海报,这次是铺陈在餐桌旁的空置座椅上,以便瑞穗能看清全貌。
瑞穗微微前倾身体,她看了很久,眼神中满是惊叹的光彩。
“祥子……”瑞穗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动
“这是你独立完成的吗?真是太精美了,像专业的宣传品一样。上面的话语……也写得非常动人。”
得到母亲的肯定,祥子的脸颊泛起开心的红晕。
然而,瑞穗的欣喜很快被一丝忧虑取代,她轻轻握住祥子的手,指尖带着微凉,关切地问
“画到这么晚……会不会太辛苦?你的身体更重要,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太过劳累自己。”
她深知女儿做事力求完美的性格,也因为自己,所以担心她过度消耗精力。
祥子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回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会的,母亲!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想着乐队的事情,想着怎么把我们的想法画出来、写出来,我心里只有开心和期待!”
她的话语充满了力量,让瑞穗稍稍安心。瑞穗看着女儿眼中燃烧的、为梦想而努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纯粹而炽热,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轻轻拍了拍祥子的手背:“那就好。看到你这么有精神,妈妈就放心了。这张海报非常棒,一定能帮你们找到合适的同伴。”
午餐在这温馨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丰川宅邸内一片静谧。
柒月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神情专注,如同对待一项精密的工作。
对于今晚新大楼的揭幕晚会,他的着装无需张扬,却必须无懈可击。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经典、合身、注重细节与质感,与清告偏好的、更具前瞻性与设计感的现代风格保持着微妙的区别。
他打开衣柜,里面是排列整齐、色调沉稳的服饰。
手指掠过一排西装,最终停留在一套深蓝的两件套西装上。
羊毛与真丝混纺的面料,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既不似纯黑那般刻板,又比浅色系更显沉稳庄重。
他将其取出,平整地挂在更衣架上。
接着是衬衫。他选择了一件没有过多装饰的白色府绸衬衫,领口线条利落。
领带则是一条色调略深于西装的真丝领带,上面有若隐若现的暗纹,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窥见其精致。
他一丝不苟地穿着起来。衬衫的袖口露出西装外套约一厘米,领带结打得饱满而端正。
最后,他戴上清告叔叔给的腕表,没有多余的配饰。
着装既定,柒月走到靠窗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机显示的时间。
时间还早,远远没有到柒月去和清告叔叔巡查现场的时间。
所以现在他还有时间去准备一件礼物
他知道,今晚的晚会,sumimi将会登台。这意味着,他或许能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见一见初华。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某个收纳精致的抽屉,那里存放着一条质地柔软、色泽温暖的披肩
是去年圣诞节时,他偶然看到,觉得适合东京冬季的初华而备下的。
但手指刚刚触到抽屉拉手,他便停住了。窗外是四月末的暖煦黄昏,赠送冬日的披肩,显然不合时宜。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礼物需要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隆重,带来压力,又能传递某种心意。
柒月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找到自己当初说过的,要给与一份盛大的出道礼物。
而今天,就是送出那份礼物的时间。
电脑上是已经完成的一首歌的工程文件,柒月已经完成了这最后的编辑,完全可以拿去给星轨音乐做成一首新歌
不过柒月没有这么做。
当初,在得知初华决定来东京,决定走上这条道路时,他就在构思一份欢迎她“新生”的礼物。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正在摸索前行的音乐少女而言,其价值或许远超过一件昂贵的物品。
这不是庆祝成功的贺礼,而是在她即将迈出更远一步时,一份来自柒月的鼓励。
柒月插U盘,拷贝歌曲文件,结束收好U盘。
就等晚上初华的演出结束了。
第130章 只有初华没见到
黑色的轿车抵达ShIbUYA109新大楼侧方的停车场。
柒月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地面上。
他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不少,巧妙地避开了工作人员最后冲刺布场最繁忙、也最混乱的时段。
此刻,顶楼的主会场内部,大型设备的调试已近尾声,只剩下一些细节上的精雕细琢。
彩排结束的初华和真奈,跟着三泽返回了sumimi的休息室。
紧绷的神经在安静的房间里稍稍放松,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几位穿着时尚、面容姣好的男女相继来访。
他们都是在娱乐圈有一定知名度的歌手或偶像。
“三泽桑,好久不见!刚才在那边看到你,就想着一定要过来打个招呼。”
一位笑容甜美的女歌手率先开口,语气热络
另一位男歌手也笑着附和
“是啊,想起上次和您负责的组合合作得很愉快,看到您带着新人,就过来认识一下。”
他们的话语亲切,理由也冠冕堂皇——是来和经纪人三泽打招呼,顺带看看新人。
但明眼人都知道,三泽虽专业能干,却远非能让这些已有名气的艺人专程前来叙旧的金牌经纪人。
真正的缘由,不言自明。
一个尚未正式出道的双人组合,能登上丰川与四宫联手打造的新大楼揭幕晚会,其背后丰川映画的力推姿态已然清晰。
这些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不过是借着由头,提前来混个脸熟,在这个看似潜力无限的组合面前留下最初的、友善的印象。
初华和真奈有些局促地站在三泽身后,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断地躬身问好。
三泽经验老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众人寒暄,既不显得过分热切,也没有失礼,同时巧妙地引导着初华和真奈做出回应,将她们介绍出去。
一番应酬之后,这波访客终于离去。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初华和真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三泽看了看时间,对两人说道
“趁着现在这个间隙,我下楼去取一些准备好的公关礼物,晚些时候可能需要送给其他合作方和前辈。
你们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如果有别人来,礼貌应对就好。”
“是,三泽桑。”两人乖乖应下。
三泽匆匆离开,休息室里再次只剩下初华和真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和一丝被那虚假热情包围后的疲惫。
三泽离开后,休息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初华和真奈刚在沙发上坐下,想喘口气,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真奈立刻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初华也紧随其后。
门开后,一位穿着时尚休闲装、气质温和的男性歌手站在门口。
“打扰了,我是水野悠人。刚刚在后台看到你们的彩排片段,很棒的演出。”他微笑着自我介绍,态度友善
“水野前辈,您好!我们是sumimi!”真奈和初华立刻躬身问好。
“不必这么客气。经纪人不在吗?”
水野悠人摆摆手,目光在休息室内扫了一眼,似乎注意到只有她们两人
“三泽桑刚刚暂时离开一下。”真奈回答道。
就在这时,初华不动声色地向门边挪了半步,原本只是虚掩的门被她稍稍推开了一些
使得门口区域的景象与走廊连通起来,确保她们与水野悠人的交谈并非处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私密空间。
水野悠人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他本来也只是循例过来打个照面,混个脸熟,并没有深入交谈的打算。
他点点头,语气轻松地说
“这样啊,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期待你们今晚的正式演出。”
“非常感谢前辈的鼓励!我们一定会努力的!也一直很欣赏前辈的音乐作品!”
真奈反应很快,笑容更加灿烂
水野悠人笑了笑,对真奈恰到好处的恭维似乎很受用
“谢谢。那就不多打扰你们休息了,晚上见。”
“晚上见,前辈慢走。”真奈和初华再次躬身。
水野悠人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初华这才轻轻将门关上,后背微微放松地靠在了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
“初华酱,你刚才……是故意没关门吗?”
真奈凑过来,眨了眨眼,小声说,
初华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只有我们两个在,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她不想给任何人制造话题或误解的机会。
真奈恍然大悟,佩服地拍了拍初华的肩膀
“还是初华酱想得周到!我完全没想到这点呢!”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却让初华再次意识到,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需要她小心翼翼应对的,远不止台上的表演。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她们未来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建筑的另一端,柒月刚刚步入大厅。
他到来的时间,恰好错过了初华她们的彩排。
一位正在紧张核对物料清单、佩戴着“场地管理”胸牌的中年男性眼尖地认出了他
随后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几乎是本能地恭敬躬身
“柒月少爷,下午好!”
柒月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朝着对方的方向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却并不达眼底的公式化笑意
“辛苦了。”
他并未多言,径直跟着清晰的指示牌,走向能够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间。
来到电梯间,柒月发现通往顶层的电梯需要专用的权限卡才能启动。
他想了想决定先乘电梯到高层再看情况。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传来:“请稍等!”
柒月修长的手指迅速伸出,按住了开门键。
只见三泽快步走入电梯,她手中拿着一个显然是刚取到的纸袋,里面装着一盒润喉糖和几份包装精美的、准备送给其他来宾的公关礼物。
当她抬眸看清电梯内长身玉立的人是柒月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匆忙转为更加显着的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
“柒月少爷!没想到是您。谢谢您按住电梯。”她微微欠身,语气郑重。
“不必客气,三泽桑。”柒月淡然回应,目光平静无波。
三泽迅速拿出自己的权限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然后主动询问道
“您是要去顶楼会场吗?”
在得到柒月肯定的回复后,她利落地按下了顶楼的按钮,随后按下了她自己要去的8楼。
“我今天负责sumimi组合的彩排和候场,她们在8楼的临时休息室。”
或许是觉得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此,也或许是下意识地想汇报工作,三泽主动说明了情况。
柒月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亮起的“8”字样,并未多言
“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内气氛略显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声响。三泽似乎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保持着安静的姿态。
很快,8楼到达,电梯门“叮”一声滑开。
门外是忙碌的景象,依稀可见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一些做着演出准备的艺人身影。
三泽再次向柒月致意:“那么,柒月少爷,我先失陪了。”
“辛苦了。”柒月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回应。
三泽提着纸袋快步走出电梯,身影汇入走廊的人流中。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那个喧闹的、属于后台的世界隔绝开来,也将柒月独自带往寂静上升,通往顶楼会场。
sumimi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三泽提着一个装着公关礼物的纸袋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刚才在电梯里遇到丰川柒月老师,还真是巧。”
她将纸袋放在角落的桌子上,随口说道,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而柒月少爷这个称呼也只是在柒月的面前这么说,在没有柒月的场合自然不适合这么说。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指甲划过手机屏幕的声音。
初华原本正低头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浏览着无关紧要的信息,在听到“柒月”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指尖猛地顿住,动作变得僵硬而机械。
屏幕上的内容再也无法映入她的脑海,全部的注意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都集中在了三泽随口的这句话上。
他来了…就在这栋大楼里。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真奈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好奇地睁大眼睛
“诶?丰川柒月老师也来了吗?是来看晚会的吧?”
三泽点点头,一边整理着拿回来的物品,一边以经纪人的口吻提醒道
“应该是的。所以你们也要更注意些,在这种场合,认清楚哪些是公司的重要人物,别闹出笑话。”
她这话主要是对相对懵懂的真奈说的,因为三泽是知道初华和柒月有某种关系的,她并不担心初华会犯错。
初华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迫自己继续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但指尖的微颤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他看起来怎么样,会去哪里…但她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追问。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闪过。她不能直接问“丰川柒月老师去哪里了”
那太突兀,太引人怀疑。她需要一个更合理、更符合她此刻“新人”身份的借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一丝紧张和求知欲,望向三泽,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三泽桑,那个柒月……老师,他是去了顶楼的会场吗?我们…我们等下如果去候场,会不会有机会遇到像他那样的大人物?需要注意什么吗?”
她将自己的关切,巧妙地包装了起来。
既能打听到柒月的去向,又符合她此刻应该表现出的、对即将面对高层的不安。
三泽回答道:“柒月老师确实是去顶楼了。至于遇到…”
三泽倒是给了个现实的答案
“顶楼会场很大,嘉宾区和后台是分开的,专心准备你们的演出就好,未必能碰到。
就算真的偶遇,就像我刚才说的,恭敬地问好就行了,不用过度紧张,但也不能失礼。”
“是,我明白了。谢谢三泽桑。”
初华低下头,轻声应道,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得到了他确切去向的消息,尽管知道相隔甚远,机会渺茫
但仅仅是知道他就在这栋建筑的顶端,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似乎就让这个喧嚣而陌生的后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时间来到柒月抵达顶楼半小时后
清告准时抵达,他今日亦是神采奕奕,眉宇间带着项目成功的自信与即将面对众多宾客的昂扬。
看到早已在此静候的柒月,清告走上前来
“清告叔叔。”柒月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等久了?”清告笑道,心情颇佳。
“刚到不久。”
柒月自然地向侧后方挪移半步,形成一个既紧密又保持尊重的跟随姿态。两人随即开始对会场进行最后的协同巡视。
清告作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关注的是流程的顺畅、安保的严密、以及宏观效果的呈现。
而柒月则像他视角的延伸,注意的大部分都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当清告询问他对会场布置的整体观感时,柒月才适时开口,
“主会场东侧那个弧形露台,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十字路口。
可以引导媒体记者来这里,城市脉搏与新地标的融合感,会是绝佳的宣传切入点。”
清告闻言,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眼中一亮,立刻示意身边的助理记下。
行至靠近通风口的一处休息区,柒月脚步微顿,补充道
“今天晚上的气温会有点低,为临窗和露天区域的宾客准备的羊绒薄毯,数量是否充足?需确保每位有需要的客人都能知道有毛毯并且鞥轻松的拿到。”
他提出的并非宏大建议,却关乎每位嘉宾最直接的体验与舒适度。
清告连连点头,看向柒月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倚重。柒月虽然还年轻,但不仅有能力,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周全与共情力。
协同巡视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主要流程和场地确认没有问题。
清告需要与司仪进行最后的彩排沟通。柒月则是暂时离开
他没有前往光鲜亮丽的前台,而是径直走向了设备控制后台。
这里线路密布,屏幕闪烁,技术人员正进行着最后紧张的调试。
“各位辛苦了。今晚的声光电效果,相当重要,拜托各位了。”
技术总监显然没料到这位丰川家的少爷会亲自来到后台,受宠若惊地连连保证。
柒月又与几位核心操作员简短交流,感谢他们的付出。
同样的场景也在餐饮服务区的后台上演,他对主厨和服务领班表达了谢意。
这些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如春风化雨,极大地鼓舞了这些幕后团队的士气。
一个小时后
所有外部准备工作均已就绪。柒月与清告在贵宾休息室进行了最后十分钟的单独交流。
“这些流程我早就熟悉了一会晚会开场之后我就在清告叔叔你的身后,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机应变的。”
柒月还顺手给清告倒了一杯温水
“有你帮忙,我放心多了。”清告舒了口气
“另外,四宫黄光先生,到来的时间刚刚电话过来说是会晚上一点。”
短暂的交流后,柒月便不再打扰,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他向工作人员要了一张能够通往顶楼的电梯卡,再次搭乘电梯,按下了8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开启,8楼走廊里忙碌的景象映入眼帘。与顶楼的氛围相近,但能更直观的看得出紧张
工作人员抱着服装、道具步履匆匆,对讲机里的指令声此起彼伏。
就在柒月迈出电梯的瞬间,从过道最深处的洗手间出来了一个穿着元气短裙打歌服的身影
正是纯田真奈。
她一开始没看清这个身着西服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是谁后,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随即立刻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一躬:
“丰川老师!下午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柒月的脚步停下回头看向真奈
“下午好。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在她精致的打歌服和妆容上短暂停留。
“是!”真奈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和初华酱都准备好了!啊,对了,丰川老师可能还不知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哦,我和初华组成了组合,名字叫‘sumimi’!”
“sumimi?”柒月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神情,就好像第一次听说一样。
“是的!是取了我们两个人姓氏里的音节组合起来的!”
真奈热情地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对组合的珍视
“我的‘纯田(Sumita)’里的Su和mi,还有初华的‘三角(misumi)’里的mi和Su!是不是很棒?”
“很有意思的组合方式。看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
“嗯!初华酱她人很好,吉他弹得也非常厉害!”
真奈毫不吝啬地夸奖着自己的同伴,随即像是想起时间,连忙说道
“那个……老师,我就不打扰您了!我也要赶紧回休息室做最后的准备了!”
“去吧,期待你们的演出。”柒月温和地回应。
真奈再次躬身,然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脚步轻快地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跑去。
柒月站在原地,并未深入后台区域,只是目光掠过那条忙碌的走廊看到了真奈开门的房间,随后便转身,重新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目的已然达到,无需再多停留。
……
“初华酱!初华酱!”
真奈几乎是雀跃着推开休息室的门,脸上带着分享重大新闻的激动神情
“你猜我刚才在外面遇到谁了?”
初华正低头检查着吉他的琴弦,闻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是丰川柒月老师!”真奈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老师?”初华握着琴颈的手指收紧。
她朝门口的方向望去,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透过门板看到那个身影。
“柒月老师已经坐电梯走了哦,好像是去顶楼去了。”
真奈看出了她的意图,摆了摆手,
初华的眼神瞬间黯了一下,她重新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哦……这样啊。”
初华先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提问道
“不过,真奈你怎么会认识……丰川老师?”
“诶?我没跟你说过吗?”真奈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手
“啊!好像真的没仔细说过!事情是这样的……”
她兴致勃勃地坐到初华身边,开始讲述起来
“那还是在我刚进事务所不久的时候呢。丰川老师负责为事务所的新项目选人唱歌,就是从一大堆练习生里挑合适的声音。
我当时唱了他写的《很抱歉我这么可爱》那首歌的小样,然后就被选中了!”
真奈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带着些许崇拜
“后来我去星轨音乐还见到了老师本人!
他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厉害,而且超——温柔的!当时还带我去录音室试了音,夸我声音条件很好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段经历的珍视
“而且老师还给了我他的工作联系方式,说练习时有问题可以联系他。不过我可不敢随便打扰啦!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巧了!”
初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光滑的漆面。
自己对于柒月和真奈之间还有这种事情一无所知。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既有对真奈机遇的欣慰,也有一种仿佛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淡淡酸涩。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第131章 晚会现场
时间来到晚上,ShIbUYA109新大楼入口处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清告与核心管理团队已在门内静候,柒月站在侧后方半步。
首批抵达的,正是最关键的人物——四宫家的代表,四宫黄光。
他依旧是那副冷硬威严的模样,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入会场,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黄光先生,欢迎莅临!”
清告立刻迎上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伸出手与黄光有力地一握。
四宫黄光脸上扯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回应道
“清告先生,恭喜。这么盛大的宴会,我肯定不会错过的。”
他的短暂地与清告交汇,随即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清告身后的柒月,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请先到里面稍事休息。”
柒月上前半步,对四宫黄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光先生,这边请。”
柒月让专人将他们引至视野最佳、最为静谧的休息区,并妥善安排服务人员跟进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既体现了对最重要合作伙伴的极高礼遇,也确保了接待的周全。
随后抵达的普通嘉宾,则由清告在入口处致以简短的问候,再由管理团队的成员引导进入主会场。
柒月则重新回到清告身侧,仅在必要时刻低声提醒一两位重要宾客的姓名或头衔,确保清告的接待无一疏漏。
迎接环节结束,晚会核心时刻——清告的演讲,即将开始。
会场灯光逐渐聚焦于主舞台。
丰川清告在万众瞩目下,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宾客,沉稳开口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合作伙伴、一路并肩作战的同事们,大家晚上好!”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丰川用地,向今夜拨冗莅临的所有朋友,致以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各位长久以来的支持,感谢四宫家卓越的合作伙伴精神
更要感谢每一位为ShIbUYA109新大楼倾注心血、日夜奋战的建筑团队与丰川用地的员工!”
他略微停顿,让掌声稍歇,声音充满感怀与力量
“而今天,站在这里,我们展望的是更加广阔的未来!(这座大楼将不仅是购物天堂,更是潮流、文化与艺术交汇的活力中心!
它将为涩谷注入新的能量,为我们的客户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也为丰川用地开启下一个辉煌的篇章!我们的愿景,是成为不断定义城市美好生活的引领者!”
最后,他举起侍者适时呈上的香槟杯,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会场:
“现在,我想邀请在场的每一位尊贵的朋友,与我共同举杯——”
“为了我们坚实的合作,为了我们共同创造的卓越成果,也为了更加辉煌、更加值得期待的明天——”
“干杯!”
“干杯——!”
全场嘉宾齐声响应,举起酒杯,晶莹的泡沫与璀璨的灯光交相辉映,将晚会的氛围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清告在如潮的掌声中走下讲台,与迎上来的柒月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坚定的眼神。
演讲完美收官,但真正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柒月的目光则再次悄然投向四宫黄光所在的方向,四宫黄光正随着人群举杯
但他脸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让柒月怎么着都对这个辉夜的兄长感到不对劲。
随着宴会流程的行进,衣着考究的宾客们手持酒杯,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形成一个个流动的、关系网络交织的圈子。
这是一个属于名流与精英的社交场。
位于宴会厅一隅的舞台,设计得精致而低调,没有炫目的背景板,也没有夸张的灯光阵列,更像是一个略微抬高的音乐演奏区。
它并非全场的焦点,只是为这场盛宴提供优雅的背景音律。
没有主持人报幕,演出嘉宾的上下场,全凭现场导演通过耳麦进行无声的指挥,一切都在一种默契的静默中有序进行。
然而,与这内敛氛围形成微妙反差的是,现场出现的电视台摄像机,这是电视台为了宣传的节目收集素材而来的。
候场的休息室内,空气因这种不同寻常的静谧而显得更加紧绷。
初华坐在丝绒沙发上,怀抱着吉他,指尖反复确认着每一个和弦的把位。
她穿着那身昂贵的无袖连衣裙,布料摩擦皮肤的陌生感提醒着她此刻所处的环境。
镜子里,妆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紧张。
这里没有山呼海啸的期待,只有一种无形的、来自上层社会的审视压力。
真奈也收敛了平日外放的元气,安静地在一旁做着深呼吸,调整着耳返,确保万无一失。
她凑近初华,声音压得极低
“初华酱,这种感觉好奇特,好像……不是在演出,完全没有那种舞台上的感觉。”
初华点头,目光扫过门外隐约可见的、端着托盘穿梭的侍者身影。
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出错,不能在这个看似随意实则规则森严的场合里,留下任何不专业的印象。
“Sumimi,准备。”
工作人员的提示在门口响起,随即做了一个“上场”的手势。
三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顺便帮她们理了一下裙摆
“放松,不需要太过紧张。”
两人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沿着铺着厚地毯的通道,悄无声息地走向那个光线朦胧的舞台侧翼。
从这里望去,宴会厅的景象尽收眼底——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特意将目光投向舞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耳麦里传来导演简洁的指令:“Sumimi,上。”
初华和真奈悄无声息地走上舞台,台下是晃动的酒杯和漫不经心的侧影。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指按上琴弦的瞬间,甚至感到一丝僵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带着些许紧张的寻觅。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宴会厅稍靠后的位置,丰川柒月正静静伫立。
他似乎早已将目光投注于此。当她的视线与他相遇时,他并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看向她。
接着,在初华几乎要被紧张淹没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柒月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加油。」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那眼神平静而笃定,仿佛在说
“你可以的。”
就是这一个眼神,一句无声的鼓励,像一道暖流,骤然注入初华冰凉的四肢百骸。
胸腔里那只狂躁不安的鸟儿,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逐渐平息了挣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在这里,他相信我。 这个认知驱散了所有杂念。
指尖重新按上琴弦,这一次,触感沉稳而温暖。她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清澈而带着电吉他独特质感的音符,在初华从容的演奏中出现,精准地切入宴会厅的氛围之中。
她的演奏,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找到了根基的平稳。
紧接着,真奈那清亮的嗓音婉转升起。初华的吉他不再是笨拙的陪衬,而是成为了真奈歌声最游刃有余的引领者和支撑者。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舞动,曾经的生涩和犹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呼吸感的流畅。
快速的华彩乐句如她此刻逐渐舒展的心境,灵动而自信;而在需要烘托人声时,她的演奏又变得异常克制与体贴,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
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与真奈的配合、与音乐的对话中。外界的目光不再具有压迫感,反而成了她们共同创造的这个小世界的背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中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专注于热爱之事时所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愉悦。
当初华的吉他奏出那段情感充沛的间奏,与真奈拔高的嗓音完美交融时,她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这是一场演出
仿佛只是在某个私密的音乐空间里,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即兴。
音乐声止。
短暂的寂静后,是持久的掌声。
初华微微喘息着,和真奈一起向台下鞠躬。直起身时,她的目光再次自然而然地投向那个方向。
柒月依旧站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中的赞许清晰可见。
一股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微妙感激的热流涌上初华的心头。
她不仅完成了演出,更在他的见证下,跨越了内心的障碍,找到了属于舞台的从容。
她做到了。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声的“加油”,她将自己从紧张的深渊拉回,最终,让音乐本身,成为了这个夜晚最动人的语言。
回到后台,三泽迎上来,脸上是硕大的喜悦,她压低声音
“非常完美!刚才有好几位制作人向我打听你们的情况!”
真奈激动地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
初华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轻松。
在这场以社交为主的盛宴中,她们的音乐或许只是插曲,但对sumimi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闯入更高视野的“初啼”。
而初华知道,有一道目光,见证了她这关键的一步。
晚会的气氛在演出过后逐渐臻至顶峰,又随着甜品的呈递与音乐的舒缓,缓缓滑向尾声。
宾客们脸上带着酒酣耳热的满足,丰川清告周旋其间,接受着祝贺,意气风发。
柒月则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观察。
在他的目光巡视下,四宫黄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核心圈子里,与几位政商界重量级人物
尤其是几位来自关西地区、颇具影响力的议员和商界领袖相谈甚欢,神态自若,并未特意与清告互动。
这种刻意的“不关注”,在柒月看来,反而透着不寻常。
在晚会即将正式结束前,一位与丰川家和四宫家都有往来、德高望重的关西经济同友会代表,在与清告寒暄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清告君,今晚的成功真是令人振奋啊!看到丰川用地在东京如此大放异彩,不禁让我想起关西那边正在酝酿的几个大型计划。
那里的潜力,若是能有像丰川这样注重品质的执行者参与,必将如虎添翼。”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清告的极大兴趣。关西市场,正是他意图扩张的下一个目标。
“您过誉了,还请不吝指教。”清告顺势追问。
这位代表呵呵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四宫黄光,压低声音道:
“我听黄光先生隐约提过,四宫家似乎对在大阪湾附近开发一个超大型综合性度假村很感兴趣,规模宏大,愿景惊人。
不过,这种项目,光是四宫家自己操盘,总觉得少了点……嗯,在高端商业地产精细化运营上的火候?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他们具体如何规划,还得他们自己决定。”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随即又补充道:
“但我总觉得,若是丰川用地能凭借此次项目的成功经验,与四宫家在那样的项目上强强联手,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足以改变关西的商业格局啊!
当然,这最终还得看黄光先生的决断和您是否感兴趣了。”
这番话语,如同在清告因成功而灼热的心头,精准地投入了一颗火种。一个比ShIbUYA109更宏大、更能奠定业界地位的项目!
而且,这个意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从第三方口中,隐约指向了四宫黄光!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机会,更是他迈向更大舞台、向家族和瑞穗证明自己能力的绝佳跳板!
清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起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方向。”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尤其是像清告君这样刚刚证明了自身实力的才俊。”
代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杯致意后,便融入了人群。
清告不自觉地寻找着四宫黄光的身影,只见他正与人点头告别,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然而,就在四宫黄光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与清告有了一刹那的极短暂交汇。
四宫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点点难以言喻的微光,随即恢复正常,在随从簇拥下从容离去。
那一眼,在清告看来,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考验。他心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柒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位代表的“无心”之言,时机过于巧妙;四宫黄光那看似不经意的最后一瞥,也过于刻意。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目的就是让清告叔叔主动咬饵,并且深信不疑这是他凭借自身成功“赢得”的机会。
晚会终于在友好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清告满怀激荡地送别宾客,脑海中已开始疯狂勾勒关西度假村的宏伟蓝图,以及如何向四宫黄光“争取”这个合作机会。
而柒月则默默走到他身后,低声提醒后续事宜,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他清楚地看到,四宫黄光甚至不屑于亲自抛出诱饵。
他利用第三方传话,不仅完美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度假村项目本身的盈亏,他真正的目标是让急于求成的丰川用地在此项目中陷入泥潭,最终被迫退出市场,从而由四宫家独占鳌头
更巧妙地利用了清告叔叔此刻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
一场针对丰川用地,甚至可能波及整个丰川家关西战略的阴谋,随着晚会的结束,已经借他人之口,正式启动了。
而他的清告叔叔,正满怀憧憬地,准备主动踏入那名为“机遇”的陷阱。
第132章 两人重逢
时间流逝,宴会厅内,宾客间的交谈声已转为低缓的私语,预示着盛宴即将结束。
一些年长的贵宾已开始示意随从准备离场。
主舞台的灯光彻底暗下,只剩下宴会厅内维持基础照明的暖色光晕,以及服务生们开始悄然整理场地的细微声响。
晚会在清告的宏图畅想与柒月内心的警铃之间形成刺耳的割裂。
看着叔叔眼中被点燃的野心之火,柒月明白此刻任何直接的劝阻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晚会尚未正式宣告结束,但核心流程已全部走完,清告叔叔作为主人仍需在场尽最后的礼数,而他,则可以离开了。
他需要片刻的喘息,去确认一些能让他感到真实而非虚妄算计的存在。
柒月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西装领口,目光在会场中快速定位到了清告。
此刻的清告正与最后几位意犹未尽的关西财阀代表交谈,脸上依旧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显然还在为之前听闻的“度假村计划”而心潮澎湃。
柒月步履平稳地穿过稀疏下来的人群,来到清告身侧稍后的位置,等待一个谈话的间隙。
清告注意到他的靠近,略带询问地侧过头。
“清告叔叔”柒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我有些私事,需要先离开了。”
清告此刻心情极佳,并未多想,只当是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
他拍了拍柒月的肩膀,语气轻松:“去吧,今天你也辛苦了。这里交给负责宴会的团队他们就行。”
柒月微微颔首,“好,您也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媒体专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没有丝毫急切,但方向明确,与那些走向休息区或仍在寒暄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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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回到休息室的初华三人关上厚重的隔音门,将舞台的余韵与宴会的喧嚣彻底隔绝。
sumimi的休息室内,一时间内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以及某种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后的虚无感。
初华几乎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怀里的电吉他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
直到此刻,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才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真奈的声音依旧带着演出后的兴奋余波,她凑到初华面前
“初华酱!从刚才下台你就一直在笑哦!嘴角,这里,翘起来就没下去过!”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语气充满好奇
“第一次演出的感觉,真的那么好吗?”
初华愣了一下,抬手触碰自己的唇边,那里果然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
“嗯……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被灯光照着的时候……还挺好的。”
她的话语含蓄,将那份汹涌的喜悦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只流露出最表面的一层。
“对吧对吧!”
真奈感同身受地用力点头,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头可爱地皱起
“啊……感觉能量耗尽了!好饿!从早上开始就没能好好吃东西。初华酱,你要吃点什么吗?我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看看!”
初华轻声回应:“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精神的亢奋尚未完全消退,占据了她大部分感官,身体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
真奈却叉着腰,摆出小大人的架势。
“不行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像打仗一样,精神高度紧张可是最消耗体力的!
你肯定也肚子饿了,只是还没感觉到!等着,我去给你买点能垫肚子的回来!”
说完,不等初华再次拒绝,她便活力满满地拉开门,身影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外。
几乎同时,三泽经纪人看了看腕表,对初华说道
“初华,你在这里休息,陪着真奈。我上去和几位负责人、还有媒体朋友打个招呼,看看后续安排。”
她的目光在初华脸上停留片刻开口夸赞道
“今天表现得很好。”
“是,三泽桑。”初华乖巧点头。
随着三泽也转身离开,休息室的门再次合上。
偌大的空间里,骤然只剩下初华一人。
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真奈的叽叽喳喳和三泽的叮嘱瞬间消失,一种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寂静将她包裹。
她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华丽的演出服还穿在身上,脸上的妆容也尚未卸去,镜子里那个精致却陌生的影像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那份在舞台上支撑她、让她最终绽放出超越练习时水准的镇定与力量……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
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变得清晰。一种强烈的、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走到自己的背包前,拿出了那部私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主动联系他,总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尤其是在刚刚接受了他如此重要的帮助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勇气也吸入肺腑。指尖终于落下,缓慢而认真地敲下了一行字:
「柒月君,谢谢你。」
点击,发送。
看着信息显示“已送达”,她将手机轻轻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坐了下来,正视着镜中的自己。
演出结束了,她也该卸下这身华丽的“铠甲”,回归日常的自己。
她拿起卸妆棉,倒上温和的卸妆液,动作轻柔地开始擦拭眼睑上细致的眼影和眼线。
化妆的时候,化妆师就有教过初华结束演出后怎么卸妆,以及卸完妆之后要怎样保养皮肤。
黑色的痕迹在白色的棉片上晕开,仿佛也将今晚那些惊心动魄的紧张与不安一并抹去。
随着妆容一点点褪去,镜中那张清丽却难掩疲惫的素颜逐渐显现。
她静静地擦拭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放着舞台上那一刻——他无声的口型,他笃定的眼神。
指尖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轻柔,嘴角那抹浅浅的、真实的笑容,始终未曾消失。
卸妆的过程,像是一场仪式,褪去浮华,回归本真。
而在她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条发出的短信,和今晚独特的经历,悄然留下了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印记。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和卸妆棉擦拭皮肤时极其轻微的声响,等待着她同伴的归来。
楼上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柒月步入其中,在门完全合拢、隔绝了外界视线的刹那,他才拿出了手机。
在独自下行的静谧空间里,他初音发送给他的那条消息回复了那条信息:
「不用谢,初音。」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电梯抵达八楼,柒月离开前点击了一楼的按钮,随后走出电梯任由它去往一楼。
八楼的sumimi休息室内,初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尤其是“初音”这个名字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攥住,随即又松开,留下阵阵酸麻的悸动。
初音……
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在东京,她是“三角初华”,是“sumimi的初华”。
只有柒月,还记得海风里那个真实、怯懦又满怀渴望的“初音”。
就在这时,“叩、叩、叩。”敲门声响起,沉稳而规律。
初华瞬间警觉。真奈会像小旋风一样直接推门,三泽桑会一边说话一边进来。
谁会这样敲门?
她下意识地将手机界面切到与柒月的通话页面,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藏在身后,深吸一口气才走向门口。
“请问是哪位?”
门外传来的,是她此刻最想听到,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方式而不敢确信的嗓音。
“是我。”
她猛地拉开门。
柒月就站在门外走廊柔和的光线下,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着白色衬衫,身形挺拔,少了些许宴会场中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清俊随意。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好久不见,初音。”
柒月一开口,话语就直击她的心灵
“你看起来,和当初不太一样了。”
“……”
初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混杂着辛酸与狂喜的浪潮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让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需要借助这点实体的支撑,才能对抗那阵因情绪过于汹涌而带来的轻微晕眩。
那只原本藏在身后、握着手机的左手,此刻也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的警惕,在此刻显得多么多余。
她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在柒月脸上,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一寸寸补回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灼热,她飞快地、近乎狼狈地眨了一下眼,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水汽逼退。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态,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并非去看手机,而是用指尖飞快地、轻轻地将一缕并不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这个小动作带着一种少女式的慌乱,与她平日里在舞台上或训练中表现出的沉静大相径庭。
是啊,好久不见了,柒月君……
为了能这样站在他面前,为了能让他再次看到自己,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大树的阴影下、用嫉妒眼神偷窥着光明的少女。
舞台的灯光洗去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阴郁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数目光审视后淬炼出的、内敛的坚定。
曾经总是自卑的姿态,如今被严格的形体训练塑造得挺拔舒展,即使穿着简单的常服,也依稀可见舞台上那个掌控电吉他的身影。
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用妹妹的名字和身份去窃取温暖的“影子”。
此刻,她站在这里,用的是自己真正的名字,凭借的是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努力。
她用自己的声音唱响了属于“sumimi”的乐章,哪怕那光芒里,一半燃烧着妹妹的梦想,一半煎熬着她自己的秘密。
那些在海岛凌晨裹着寒意与鱼腥气的练习,那些在东京练习室里汗水浸透衣背、指尖磨出厚茧又反复破裂的日夜
那些必须隐藏身份、在庞大组织中如履薄冰的恐惧……
所有不为人知的艰辛,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所有背负着家庭期望与妹妹梦想前行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沉淀在她的眼底,化作此刻更加复杂、也更加坚韧的光彩。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这个不再是“初华”,而是努力在发光,并且成功站在了他面前的“初音”。
汹涌的情感堵住了她的喉咙,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灼热。
汹涌的情感堵住了她的喉咙,鼻腔酸涩得厉害。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带着哽咽的、轻不可闻的呼唤,那个她曾在心底练习过无数次,却许久未能宣之于口的称呼:
“柒月……君……”
这一声呼唤里,包含了太多太多——跨越山海终于相见的欣喜,一路走来无人可诉的委屈
对那份指引与承诺成真的深深感激,以及,那份从未熄灭、反而在岁月淬炼中变得更加深沉执着的依赖与眷恋。
柒月看着眼前眼眶微红、手足无措,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情绪过载而僵住的初音。
他忽然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嗯,不疼。
这个突如其来、完全超出预料的举动,让初音瞬间僵住,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混杂着悲伤与喜悦的汹涌情绪,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额头上被敲击的触感微凉而清晰,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感,奇异地将她从那种紧绷的、几乎要失控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柒月。
那层笼罩在她周身的、无形的紧张壳子,似乎随着这个小动作,“咔哒”一声碎裂开来。
“反应不用这么大。演出我看到了,很成功。”
柒月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语气比方才更缓和了些,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空无一人的休息室,以及走廊尽头可能存在的视线,话锋随即一转:
“这里说话不方便。楼下几层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今晚的灯光会为晚会一直亮着。视野不错,也比这里清静。”
他略作停顿,视线落在初音尚未换下的演出服上
“你现在的身份是尚未正式出道的偶像组合成员,长时间与男性单独待在私人休息室,无论缘由,若被有心人看去,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传闻。对你不好。”
初音立刻明白了柒月的用意。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我去拿件外套。”
“嗯,不急。”柒月应道,向后退了半步,为她留出空间。
第133章 我们本不能相见
初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回了那间用厚重帘幕隔出的简易更衣区。
帘子“唰”的一声拉拢,将外面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暂时隔绝
但是却隔不断他方才那句“好久不见,初音”在耳膜内的反复回响。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到近乎紊乱的呼吸声。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听来无比清晰的锁舌滑动声从门外传来。
柒月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了。他让自己待在门外,不仅是为了避嫌,更是将一片绝对私密、不受打扰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她。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细小的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抓住了演出服的腰带扣。
冰凉的金属扣解开腰带随之滑落,小领带顺手解开,细腻却陌生的面料随之从肩头褪去,如同剥落了一层精心描绘、却终究不属于自己的外壳。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件承载了今夜所有光芒与紧张的裙子叠好,仿佛在收敛一个易碎的幻梦。
她加快了动作,柔软的常服面料取代了演出服的挺括,熟悉的舒适感包裹住身体,也仿佛将那个名为“初华”的偶像暂时妥帖地收拢了起来。
她对着帘子缝隙里能瞥见的一小块镜面碎片,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自己变回了“三角初音”,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布帘。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关上的那扇门静静立在那里。
她走过去,手握上门把,轻轻拉开。
柒月就站在门外的走廊上,背对着门,身姿挺拔。
听到开门声,他方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换好的常服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向着走廊另一端,标有“安全出口”和消防通道示意图的方向走去。
初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不同于电梯间的明亮,消防通道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光
空气中满是新建筑特有的味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柒月走在前面,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前方未知的昏暗。初音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初音跟着他,从8楼沿着冰冷的金属扶手一步步向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隐约从楼外传来的、被过滤后的城市底噪。
这种安静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为氛围的酝酿助力。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她知道他会带她去一个合适的地方
她也不需要寻找话题,只是跟着他的引领,一步步离开刚才那个充斥着舞台余韵和复杂情绪的休息室,走向一个他选择的、可以安静说话的空间。
最终,在6楼的楼梯口,他再次推开一扇防火门。
门后是一条尚未完全投入使用的走廊,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映照着涩谷璀璨的夜景,另一侧则有几个房间门。
他走向其中一扇,推开门。
“这里暂时空着,以后会规划成休息区。”他侧身,让初音先进入。
初音走了进去。这是一个空旷但视野极佳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几张临时摆放的沙发和茶几,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河。
当她回头时,柒月已经轻轻带上了门,将楼梯间的寂静与城市的喧嚣一同关在了外面。此刻,这个空旷的、未来的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并肩站在玻璃护栏前,沉默了片刻。初音的手指紧紧攥着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感谢,关于舞台,关于这么久以来的思念,但每一句都觉得不合时宜,显得笨拙。
最终,是柒月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紧张?”
初音猛地回过神,用力摇头,又觉得不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有一点。”
不是因为舞台,是因为你。
“演出的时候看不出来。比我想象的更稳。”
柒月评价道,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霓虹上,
“……因为,不想让你失望。”
初音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懊恼地抿住唇。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沉重?会不会给他压力?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看不分明。
他转回头,语气平淡,“你不需要为此背负压力。我帮你,是因为看到了可能性。最终走上舞台的是你自己,抓住机会的也是你自己。”
他的话理性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
这并没有错,却让初音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她渴望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种“投资者”式的认可。
又是一阵沉默。初音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那个……柒月君,最近……有写新歌吗?”
她问出了一个所有粉丝都会问的问题。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太普通了,普通到和那些通过屏幕了解他的人毫无区别。
“在构思。”柒月的回答依旧简短。
初音试图分享自己的生活,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与他产生关联的部分,
“我、我最近在练习电吉他,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就是,手指还是会很痛。”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嗯,初期都这样。坚持下去,形成肌肉记忆就好了。”
柒月没有在意初音随口提及的话题,只是顺着讲下去。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初音感到一种无力感。
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他除了音乐还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平时会做什么,不知道他开心或烦恼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拥有的,只有那个海岛上如神明般降临拯救她的瞬间,以及屏幕上、音乐里那个完美却遥不可及的“丰川柒月”。
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是应该像粉丝一样充满崇拜?还是像……像什么呢?她连一个合适的定位都找不到。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终于,她还是将这份无措说出了口。与其笨拙地寻找话题,不如坦白自己的窘境。
柒月再次转过头,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惶恐、真诚,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情感。
他忽然向前一步,靠近了玻璃护栏,指向下方城市中某个隐约可见的、如同光带般的区域。
“看到那条比较暗,但轮廓很清晰的带状区域了吗?”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初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努力分辨:“嗯……”
“那是代代木公园。白天看的话,绿化很好,我想,如果哪一天实在没了灵感,就去哪里走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像海岛,东京很难看到完整的星空。但有时候,在这些高楼缝隙里找到一片相对安静的绿色,感觉也不错。”
柒月指向代代木公园的分享,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却未能真正打破初音内心迅速凝结的寒冰。
就在刚才,因为他的靠近和那罕见的、带着个人色彩的分享,初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热流冲上头脑,让她暂时忘却了一切。
可当那阵激动的晕眩过去,冰冷的现实如同深夜的海水,重新淹没了她。
沉默中,初音的思绪疯狂翻涌:
他刚刚……是在对我分享他的生活吗?
可是,我该怎么回应?我说“我不知道”,这是多么苍白无力的回答。
我对他世界的了解,贫瘠得如同海岛上被烈日曝晒的礁石。
她知道他是万众瞩目的天才音乐人,知道他的《Lemon》唱碎了无数人的心,也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丰川家少爷,掌握着她难以想象的资源与未来。
更刻骨铭心的,是那个彗星之夜,他如同神明般降临,看穿她所有的不堪与伪装,却给了她“成为星星”的救赎指引。
可除此之外呢?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是如同他眼眸般深邃的灰色,还是如同他歌曲里偶尔流淌的、忧郁的蓝?
她不知道他私下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开怀大笑,笑声是怎样的?
她不知道他除了音乐,是否还会在某个午后,安静地读一本书,或者只是单纯地望着天空发呆?
她不知道当他疲惫、当他遇到创作瓶颈时,会做什么来放松自己,是像刚才说的去公园散步,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习惯?
她对他的全部认知,几乎都牢固地构筑在两个支点上:他光鲜亮丽的公众形象,以及她自己基于那一次救赎而无限美化的幻想。
她是为他来到东京的,这个目标像北极星一样指引着她所有的努力。
可讽刺的是,当她终于历尽艰辛,站到了他面前,她却悲哀地发现,她对这个她愿意倾尽所有去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在此刻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不再是遥远的思念,而是变成了一道令人窘迫、甚至绝望的深渊。
她连一个像样的话题都找不到,她的爱好就是他,她的动力源泉也是他,这让她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可笑。
而且……
一个更冰冷、更沉重的念头,如同潜伏的水鬼,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往绝望的深渊拖去——
协议。
她与丰川定治那个冰冷的交易。那句“不要再以任何形式接近祥子或柒月”,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上。
她是为了母亲和妹妹的未来,用自己的“远离”换取了生存的资本和这张通往东京的门票。
即使离开了海岛,来到了东京,即使她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初音感觉自己与柒月之间的距离,在这场晚会之前,本质上并没有缩小。
她依然只能像在海岛时那样,通过冰冷的手机短信和网络上的新闻资讯来拼凑他的生活。这,已经是她在不违背协议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最极限的“接近”了。
今晚的相遇是意外,是巧合。
而之后呢?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一次次地“接近”他?
每一次的靠近,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都可能触发定治的怒火,毁掉她好不容易为家人争取来的一切,也毁掉她刚刚看到的、属于“初华”的那一点点微光。
悲观的抗拒,如同冰冷的潮汐,迅速淹没了刚才因他靠近而泛起的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仿佛这样就能拉开一道安全的界限,履行那份她自以为还在束缚着她的承诺。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他从她眼中读出这份“违约”的恐惧和挣扎。
初音并不知道,她视若枷锁的协议,那个她以为无法逾越的“不许接近”的禁令
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柒月用他的智慧巧妙地破解、甚至反转了。
柒月获得了她的“人生参与权”,而她却仍在为自己“不该有的靠近”而内心备受煎熬,准备着再次将自己推离他的世界。
这份巨大的信息差,让她的退缩和悲观,蒙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悲剧色彩。
她低下头,看着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光河,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疏离:
“柒月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该回去了,真奈和三泽桑可能还在等我。”
她选择了逃离。不是因为不想靠近,而是因为,她以为自己“不能”,也“不配”如此靠近。
她以为,保持距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包括对她心中那轮不可替代的、唯一的明月。
初音的话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带着一丝微弱的回响,消散在夜风里。
她不敢再看柒月,仿佛多看一眼,刚刚下定的决心就会瓦解。
她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将他的侧影刻入心底——那挺拔的身姿,那在夜色中依旧清晰冷冽的轮廓,都将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是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如同黑暗中破晓的微光。
现在的分别,不是永别,而是积蓄力量。
是为了有一天,她能真正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不再受制于任何协议,能够堂堂正正地、以一个平等的姿态,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到那时,她将不再是需要任何人庇护的脆弱雏鸟,而是能与他并肩翱翔的羽翼。
这个想法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几乎要被悲伤击垮的身体。
她必须忍耐,必须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挣脱定治的经济枷锁,强大到足以配得上他曾经赋予她的“星星”的期望。
她缓缓转身,动作带着偶像练习后的平稳,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此刻与未来的距离。
一步,两步……她正在主动走入一段或许漫长、但充满希望的孤独旅程。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暂时的结局,一个为了未来光明而必须经历的、短暂的黑暗。
然而,就在她的心脏因这自我放逐而剧烈蜷缩,眼眶难以控制地开始发热时,柒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像一道精准无比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面,也冻结了她逃离的脚步。
“你以为,你和他之间的那个协议,还能束缚住谁?”
第134章 今晚的夜色一定很美
冰冷的玻璃护栏在指尖下传递着微弱的寒意,初音却感觉不到。
柒月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话语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她刚刚稍显平静的世界中心炸开。
不是声音的轰鸣,而是认知的粉碎与重建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无声地在她的颅腔内震荡。
“轰——!”
初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尖锐的嗡鸣,像无数细密的钢针扎进耳蜗。
眼前柒月挺拔的身影、远处未完工空间里朦胧的灯光、玻璃外东京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这些都像被投入了破碎的万花筒,剧烈地旋转、扭曲、剥离色彩……最终定格在刺目的惨白。
她感到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被抽空,从指尖凉到脚心,又在下一秒疯狂倒灌回心脏。
她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休息室冰冷的金属支架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荆棘一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那份与亲生父亲之间肮脏的交易,那份她以为深埋于内心深处之下、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竟然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柒月君面前!
她苦心构建的、以“初华”之名在舞台上拼命闪耀的脆弱外壳,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剥开,露出里面那个卑微的、带着“原罪”烙印的三角初音。
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只想变成缩成团的犰狳,披上坚硬的外壳。
最深的恐惧并不是来自协议本身,而是协议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她利用了自己最想逃避的身份,她将柒月君无意中给予的、那如同彗星般短暂却照亮她黑暗的希望,当作了交易的砝码
去换取母亲和妹妹的基本生存保障!这是怎样的亵渎?怎样的忘恩负义?
他会怎么看我?一个不择手段、利用别人善意的骗子?
一个为了生存可以出卖一切、甚至连一丝光芒都要拿来交易的卑劣之徒?
还是……一个永远洗不净身上‘污点’的麻烦?
这个念头让初音浑身剧颤。她不敢去看柒月此刻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一定充满了震惊、失望,甚至是……鄙夷?
光是想象那个眼神,就足以将她彻底摧毁。她宁愿承受丰川定治千百次的威胁,也无法面对柒月君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对不起……我…我不是……”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说出
她想解释,想辩解,但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更像是在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巨大的绝望和自厌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试图用这点刺痛来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
逃!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这是此刻唯一清晰响彻在她大脑中的指令。
趁着那想象中的失望和鄙夷尚未化为实质的语言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趁着柒月君还未说出更伤透人心的话语。
她不能,也无力承受那份审判。
就让她带着这最后的、狼狈的自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或许,只有这样,那份曾经照亮过她的光芒,才不会彻底熄灭。
初音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朝着来时的消防通道冲去,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未完工楼层特有的尘埃气息,却无法冷却她脸上滚烫的羞耻。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身体因急转和恐惧而失去重心的瞬间——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冰凉颤抖的手腕。
那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初音试图逃离的意志。她浑身僵硬,被迫停下了脚步,却依旧不敢回头。
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与她此刻内心的冰寒形成刺骨的对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指尖带着茧,但她却能好似能从手指感受到柒月的脉搏。
“初音。”
柒月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刚才那句炸雷般的诘问,而是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清晰地在她身后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他并未强行将她拉回,只是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然后,用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方式,极其自然地、轻柔地引导着她,让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初音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回身。
她的视线依旧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尖,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能缩进去的缝隙。
柒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腕,给她时间。
这份沉默没有预想中的压迫感,反而像一片包容的星空,暂时接纳了她混乱的思绪。
初音能感觉到柒月的目光就落在她的头顶,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四周的光线似乎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只是基础照明的冷白光,此刻在空旷的空间里,仿佛被拉长、稀释,与窗外那永不疲倦的、流淌着星光的银河交织在一起。
玻璃窗外洒下的光芒映照出他们模糊的倒影
一个挺拔沉静,一个瑟缩颤抖。
“我知道,”柒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初音紧绷的神经上
“你用自己的身世作为筹码,和定治大人,做了交易。
用远离丰川家、远离祥子、远离我,换取他为你母亲和妹妹提供保障,以及你来东京的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她拼命掩盖的伤口。
初音的身体再次抑制不住地颤抖,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腕,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审判。
“我也知道,你来东京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当初的那个夜晚,就是因为我。”
初音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如同暴风雨中濒死的蝶翼。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揭开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底的深渊。
然而,柒月接下来的话,却像深渊底部突然亮起的勇者的剑技
“初音,抬起头。”这句话就像勇者发出最强技能时候喊出的口号。
初音的心脏狂跳,挣扎着,对抗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用尽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她的目光,最终怯怯地,迎上了柒月的视线。
预想中的失望、鄙夷、冰冷……通通没有。
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理解。
“手段和目的,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
柒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也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你用你能想到的方式,在命运给你划定的狭窄缝隙里挣扎求生,想抓住一点点改变的可能,想守护你想守护的人,这本身,有什么错?”
初音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没有指责?没有否定?他……他竟然在……理解她?
“我看到的是,”柒月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个在彗星之夜,顶着凛冽海风,即便孤身一人也看完了一整个彗星的过程。”
孤独、寒冷、羡慕、不甘……还有一丝倔强的期盼。那份被深刻理解的共鸣,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我看到的是,那个提着半旧行李箱,离开家人的怀抱来到陌生的东京,为了梦想默默练习的身影。”
便利店冰冷的光线、店员不耐烦的眼神、饭团廉价的塑料包装触感、公寓里狭窄空间和冰冷的墙壁……
那些初到东京时深入骨髓的孤独、无助和窘迫,此刻清晰地回放。
柒月的目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的脆弱外壳,直视她灵魂深处最炽热的部分
“那个在今晚的舞台上,即使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枷锁,依然用尽全力燃烧自己,让歌声响彻云霄,眼中闪耀着真正光芒的——三角初音。”
“舞台上的光芒……”
初音喃喃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记得台下模糊的面孔,记得心跳如鼓的紧张,更记得当旋律流淌、情感迸发时,那种仿佛挣脱了重力束缚的自由感。
那份光芒,原来真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妹妹的梦想,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交易?而是……属于她自己的?
柒月的声音斩钉截铁用强硬的力量告诉着初音
“那份光芒,是真实的。它源自你的渴望,你的努力,你内心深处那份不肯熄灭的火种。
协议?威胁?那只是你为了生存和守护被迫戴上的镣铐。它们或许绊住了你的脚步,却从未,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束缚住属于你的光芒。”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剑,精准地斩断了她灵魂深处那根最沉重的锁链。
长久以来,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诅咒,让她觉得自己永远低人一等,永远带着“交易品”的原罪,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挺直脊梁。
此刻,这诅咒被柒月用最平静也最有力的方式宣告无效。
柒月稍稍停顿酝酿气氛,握着初音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传递着一种更强大的支撑
“而且,那份‘不许接近’的条款,已经失效了。”
初音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什……什么?”
“我也用了自己的身份,用一个他会同意的条件作为交换。”
柒月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从他手里,拿回了对你人生的‘参与权’。
简单说,那份协议中束缚你的部分,作废了。你不需要再因为那份协议,刻意远离谁,或者觉得自己不配靠近谁。”
轰——!
这一次,不再是毁灭的惊雷,而是破晓的曙光,撕开了最后一片阴霾!
协议……作废了?束缚……解除了?那个一直勒在她脖子上、让她时刻感到窒息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席卷了她。她呆呆地看着柒月,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确认这惊天消息的真实性。
脑海中那些因协议而生的恐惧、退缩、自我贬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急速消融、崩塌。
那些她强加给自己的愧疚和羞耻,在柒月这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宣告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再必要。
如同堤坝决口,积压了太久的复杂情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如释重负、深深的感激。
还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低下头,不是躲避,而是因为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灵魂卸下千斤重负后的纯粹宣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紧咬的唇瓣中泄露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背脊是挺直的,那只被柒月握着的手,不再冰凉颤抖,反而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仿佛在汲取那支撑她站立的力量。
她想起了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的海边。冰冷刺骨的海风,孤独守望的礁石,看着远处相依的身影。
是柒月,如同撕裂黑暗的流星,不仅看穿了她借用的假面,更将她从自惭形秽的泥沼中拉出,第一次告诉她:你可以做自己,你值得被看见。
他给了她方向,一个以“真实自我”存在的方向。
而此刻,在这个囚禁着三角初音的牢笼里,在东京璀璨而疏离的夜景映衬下
柒月再一次伸出手,将她从那份自我构建的、名为“协议”和“原罪”的牢笼中,彻底解放出来!
他斩断的不仅是现实的枷锁,更是她灵魂深处的桎梏!
泪眼朦胧中,初音缓缓地、无比坚定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怯懦、躲闪或是强装镇定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最纯净的雨水洗刷过的夜空,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彩。
那光芒,比舞台上因梦想而燃起的火焰更加纯粹,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破茧成蝶后的新生力量,一种真正属于她三角初音的光芒!
她不再是被动反射他人光芒的卫星,而是即将点燃自身、照亮一方天地的星辰!
所有的犹豫、恐惧和自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涌入肺腑
她看着柒月,嘴角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释然的笑容。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微弱,而是带着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清澈和破茧而出的轻盈,轻声地回应道。
这三个字,是对柒月所做一切的回应,是对过往枷锁的告别,更是对自己未来道路的庄严宣告。
柒月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比星辰更亮的光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初春冰雪融化时渗出的第一缕暖意,落在初音的心上。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腕,这个动作不再是终结,而是一种认可后的放手,让她自己站稳。
“很好。”他简单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以及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窗外的东京依旧喧嚣,霓虹的光芒在玻璃上流淌变幻,却仿佛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之外。
这里只剩下寂静,以及两颗同样经历过挣扎与蜕变的心跳声。
初音抬手,用袖子有些粗鲁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丝少女的笨拙和释然后的轻松。
她微微侧身,再次看向玻璃幕墙外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城市。
“东京……真的好大,好亮。”
她轻声说,不再有初来时的惶恐和疏离,而是一种带着归属感的喟叹
“刚来的时候,站在码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迷路,丢东西,连买个饭团都……很狼狈。”
她自嘲地笑了笑,却不再有苦涩。
柒月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第一次站在高处看它,确实会这样。它吞噬了无数梦想,也托起了无数星辰。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坐标。”
初音咀嚼着这个词,眼神若有所思
“坐标……就像彗星,再耀眼也终会划过,但星星,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轨迹。”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
“柒月君……那天晚上,在山上,你……看到我了,对吗?”
“嗯。你的眼神,和今晚刚登上舞台的时候很像。”
柒月没有否认,他微微侧头看她
初音的脸颊微微发热,
“嗯。不想每次……都只能远远看着,或者……只能被动接受。
音乐是你世界的一部分,我想……至少能听懂一点。”
她想起在简陋的公寓里,手指磨出水泡、肩膀酸痛也要坚持练习的日子。那些汗水,此刻似乎都化作了底气。
“电吉他的音色很适合你。有力量,也有穿透力。坚持下去吧。”
柒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简单的肯定,却让初音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
她想起钱包里那张失而复得的分裂彗星照片卡片,想起街头大屏幕上他光芒万丈的mV,想起便利店那个冷掉的饭团……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句“坚持下去”面前,似乎都有了意义。
“我会的!”她的回答斩钉截铁。随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的问题
“祥子……她还好吗?我们也很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真诚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那份因假扮初华而产生的、对祥子本能的回避和愧疚感,似乎也随着枷锁的解除而淡去了。
柒月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她很努力。她想要组建的乐队还没有真正组建完成,会遇到各种问题,但她的热情和专注,远比以前更加火热了。”
他没有过多透露细节,但语气中的肯定让初音感到安心。
“她很期待有一天,能让瑞穗阿姨看到自己及组建出来的乐队的演出。”
初音想象着祥子在舞台上自信演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祥子……她值得拥有最闪耀的舞台。”
这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有尴尬,只有一种分享秘密后的默契和宁静。
夜更深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车流似乎稀疏了些,整个东京仿佛也进入了短暂的休憩。
初音再次望向柒月,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而坚定
“柒月君……谢谢你。谢谢你今晚来看演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最朴素的感谢。
她知道,不仅仅是协议的解绑,更是那份无条件的“看见”和肯定,让她真正获得了新生。
柒月摇摇头,目光深邃,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挣脱了枷锁,走到了光下。这条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他的话语既是鼓励,也是提醒——自由的同时,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自我担当。
初音用力地点点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我知道。我会……走好每一步。我会带着妹妹的名字,继承妹妹的愿望在舞台上kirakira。”
柒月从口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
“这是去年就该送出的,里面是完成编辑一首歌叫《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以及为你写的另外两首demo。”
柒月将盒子递向初音,声音温和而清晰,他注视着初音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
“是在彗星降临的海边,看到那个孤独却倔强的身影时,就已构思好的礼物。”
初音颤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U盘,那颗微小的星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直抵她心底。
柒月看着她眼中的璀璨光芒,知道无需再多言。
“时间不早了。经纪人和队友该担心了。回去好好休息。”
“嗯。”
初音应道。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柒月,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平静、力量和对未来的期许都刻印在心里。
然后,她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再踉跄,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的轻盈。
走过空旷冰冷的水泥地,走过那些如同牢笼骨架的钢筋阴影,走向那扇象征着离开的门。
就在她即将推开门时,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轻声说道:
“柒月君,今晚的夜色……一定很美。”
这句话,像一句文化人的密语。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玻璃幕墙外,东京的灯火依旧如星河流淌。
第135章 回到宅邸
玻璃护栏映着冷白的灯光,柒月独自伫立在空荡的6楼休息区,初音离去的脚步声早已被走廊尽头的寂静吞没。
她留下的话语在柒月心中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留下一种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空茫。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的手掌,片刻前递出的U盘承载着他早已构思好的期许与认可,如今已随它的新主人远去。
解开了束缚她的枷锁,仿佛也卸下了压在自己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但这了却心事的轻松感,也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皮鞋踏在未启用的光洁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走向电梯间按下通往负一楼停车场的按钮。
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驶向丰川宅邸的方向
柒月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飞快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轿车在宅邸的门口停下,柒月步行走进。
夜色深沉,丰川宅邸的轮廓在精心打理的花木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庭院里只有地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静谧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柒月推开门,意料之外地发现在进门就能看到的楼梯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靠在楼梯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乐理书,书页被她无意识攥着的手捏出了褶皱。
是祥子。
她穿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几缕发丝乖顺地贴在脸颊,随着她一点一点的脑袋轻轻晃动。
显然是强撑着在等他回来。
柒月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试图将她连同那份等待一起妥帖地收入眼底。
“祥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先是绵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祥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ん……”
她似乎在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失焦地游移了一下,最终缓缓定格在柒月的脸上。
辨认的过程仿佛被慢放。
一秒,两秒……随即,那迷蒙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星子的湖面,一点点漾开涟漪,最终“倏”地一下亮了起来,困倦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柒月……!”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从睡梦中剥离的沙哑与柔软,语气里却充满了确认后的欣喜。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表达迎接,却因为蜷坐太久,腿上的麻痹感如细密的针扎般袭来。
“啊……”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她轻呼出声,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狼狈。
柒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撑住了她
“嗯,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乐理书和身后的冰冷楼梯,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的责备与更多的怜惜
“怎么不去楼上睡?在这里等我,会着凉的。”
祥子借着柒月的力道站稳,空着的那只手握成小拳头,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眼睛。
当她放下手时,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带着点被撞见狼狈模样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关切。
“因为……母亲大人说你下午就出去了,参加晚会,但这么久了都没回来。”
祥子嘟着嘴小声地解释着
“这么晚了,我有点担心。”
她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柒月的脸庞,她微微偏过头,试探性地轻声问
“你看起来很累……晚会,不顺利吗?”
说话间,她无意识地用怀里的乐理书轻轻抵着下巴,那是一个带着点依赖和寻求安心的小动作。
在问出最后那个问题时,她的眼神纯净而专注,仿佛他的答案,就是驱散她所有睡意和不安的唯一钥匙。
柒月看着祥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神,心中那根因与初音的重逢和解脱协议而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在这个家里,祥子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状态。
他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微笑
“晚会本身还好。只是……刚才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聊了一些事情。有点费神,但结果是好的。”
他刻意模糊了“朋友”的身份,既不想让祥子过早卷入他与初音、定治之间复杂的纠葛,也是出于对初音现状的保护。
祥子虽然年纪小,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和体贴,她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解决了就好。柒月总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小小的坚持
“但是,柒月,你答应过我的,累了要告诉我。”
柒月的心头一暖,抬手,习惯性地轻轻落在祥子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嗯,我记得。谢谢你等我,祥子。”
“瑞穗阿姨睡了吗?”
柒月问道,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瑞穗房间的方向。
祥子小声说
“应该还没有。我之前上去看过,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说想看看书,可能也在等你回来。”
柒月点点头:“那我去看看瑞穗阿姨。你也该去休息了,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吗?”
祥子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柒月一起往二楼走
“嗯!我陪你去看看母亲大人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近乎消失。来到瑞穗的房间外,柒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瑞穗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柒月推开门,房间内亮着柔和的床头灯。
瑞穗半靠在宽大的床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并没有在看。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看到柒月和祥子一起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意,驱散了那份病弱的苍白感。
瑞穗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感觉开口:“柒月回来啦,晚会怎么样?”
柒月走到床边,在祥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晚会很热闹,清告叔叔的晚宴上的会谈也有一些成果。”
他避重就轻地提了一句丰川清告的“度假村计划”引发的关注,随即话锋一转
“刚结束,碰巧遇到了一位……过去的熟人,聊了一会儿,所以耽搁了。”
瑞穗的目光静静落在柒月脸上,那双经历过岁月沉淀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没有追问“熟人”是谁,只是温和地问
“是让你感到困扰的人吗?”
柒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一部分
“曾经是。”
祥子站在柒月身边,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柒月和母亲之间流转。
瑞穗的目光在柒月和祥子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带着欣慰。
“那就好。”
她轻声说,语气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人生在世,背负太多心结,脚步会变沉的。无论是你,还是那位‘熟人’,能卸下一些包袱,轻装前行,总是好的。”
她似乎意有所指,但又点到即止。
祥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母亲大人……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下午您说想看看书,有没有累着?”
瑞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祥子的脸颊,
“傻孩子,妈妈只是看看书而已,怎么会累?”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充满了爱怜
“看到你和柒月都好好的,妈妈就很高兴了。祥子今天设计的乐队海报,妈妈越看越喜欢,色彩和花纹都很有活力,充满了梦想的味道。”
提到乐队海报,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忧虑被冲淡了不少
“真的吗?母亲大人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会不会太幼稚了……”
“怎么会幼稚?”瑞穗笑着打断她
“那是你用心创作的,承载着你对乐队的热爱和期待。
柒月不是也夸赞过了吗?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并为之努力,这是非常珍贵的。”
她看向柒月
“柒月,你说是不是?”
“是的,瑞穗阿姨。海报设计得非常用心,诚意十足。我相信看到它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祥子的热情。”
祥子被母亲和柒月接连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脸颊也因为开心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组建乐队,是她的梦想,也是支撑母亲精神的重要支柱。每一个小小的进展,都让她雀跃不已。
瑞穗看着女儿羞涩又快乐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但这份温柔之下,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疲惫和病气。
她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却让柒月和祥子的心同时揪紧。
“母亲大人!”祥子立刻紧张地靠近。
“我没事,”瑞穗摆摆手,缓了口气,笑容依旧,
“只是喉咙有点干。时间不早了,你们俩也该去休息了。尤其是柒月,奔波了一天,还费神去解开了心结,更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落在柒月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关切
“有些担子,不必总是一个人扛着。这个家里,还有我和祥子呢。”
这句话,像一阵暖流,瞬间包裹了柒月。
“我知道,瑞穗阿姨。您也早点休息。”
祥子也连忙说
“母亲大人快休息吧!我和柒月这就走。”
她细心地帮瑞穗掖了掖被角。
兄妹俩在瑞穗慈爱的目光注视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祥子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柒月走向书房。
祥子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柒月,刚才说的那位‘熟人’……是和音乐有关的吗?我看你好像……嗯,既轻松,又有点……”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有点……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柒月有些惊讶于祥子的敏锐。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边这个心思细腻的妹妹。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祥子仰起的、写满关心的脸庞。
他犹豫了片刻,觉得有些事,或许可以分享一点点,让她更理解自己此刻的心境。
“是初华。”柒月低声说,选择了坦诚这个名字。
“初华?”祥子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意外。
她记得这个名字,这是在遥远的南方小岛上她的好友。
“她……现在在东京?”
“嗯。”柒月点点头,推开书房的门,示意祥子进来
“她现在是一个偶像组合的练习生。今晚她们的组合在晚会上表演了。”
柒月走到电脑前坐下,祥子则好奇又安静地站在一旁。
“我们稍微聊了一下。”
柒月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正是他拷贝给初音的歌曲文件备份
“我给了她一点……帮助,解开了一些束缚着她的东西。”
他指着屏幕上那首名为《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的文件
“也把这个给她了。这是我去年……在彗星海边时就构思好,想送给她的歌。”
祥子看着屏幕上的歌名,又看看柒月的脸
虽然她不清楚具体的“束缚”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柒月此刻的心情,是了却了一桩深藏已久的心事后的平静
“《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
祥子轻声念着歌名,眼中闪烁着光芒
“好美的名字。柒月的歌,一定给了她很大的力量吧?就像……就像音乐给我的力量一样。”
“希望如此。”
柒月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关闭了文件夹,转头看向祥子
“就像我会用自己的力量一直支持你组建的乐队一样。”
得到柒月的话语,祥子开心地笑了,之前的担忧彻底散去。
她看着柒月脸上明显的倦色,再次强调
“柒月,你真的该休息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好,我记住了。”柒月站起身,温和地回应
“你也快去睡吧,小管家婆。”
祥子假装生气地鼓起脸颊
“我才不是管家婆!我是关心柒月!”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下,回头认真地说
“柒月,晚安。还有……算了,晚安!”她顿了顿,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嗯,”柒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和庭院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樱花树,轻声回应
“晚安,祥子。”
祥子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了。柒月并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庭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与初音的重逢和解脱、瑞穗阿姨的殷殷关切、祥子纯粹的温暖……种种思绪在他心中交织。
第136章 留学生交流会
周末的新大楼落成晚会结束,柒月也回到了校园继续自己的校园生活
关于清告叔叔的丰川用地的事务以及和关西那边的合作都是现在的他能够插手的,还是交给清告赎回苏来决断吧。
现在视角回到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周二下午。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白银御行脸上混合着震惊与压力的表情。
刚刚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但交代的信息已经完善。
原定于周末的法国圣西尔寄宿学校交流晚会,再一次提前到本周五晚上举行。
“周五晚上?今天已经是周二下午了!”
藤原千花第一个跳了起来,粉色的双马尾几乎要甩出残影
“校长大人是突然想体验极限挑战吗?”
四宫辉夜精致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只手撑住自己的下巴,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时间窗口只有不到三天。校长此举……意图明显。”
她看了一眼处于角落整理柜子的柒月。
柒月转过身来对着还在震惊中的白银御行开口
“会长,校长在之前的通话中强调,这次筹备工作,将以您为核心,学生会全体成员共同协作完成。”
他摊开手,表示自己的立场。这样子也能摆脱之后被认为出工不出力的指责。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随后声音沉着下来
“明白了。这是学生会面临的挑战,也是证明我们能力的机会。现在,立刻分工行动!”
几乎在白银御行话音落下的瞬间,石上优已经无声地打开了电脑里面的统计表格
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平时用游戏练习的手速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先调取了学生会本学期的剩余经费报表,扫过每一项余额,计算着可用额度。
“会长,学生会当前可自由支配经费为四百七十八万円。根据校长要求,我们需要立即联络学校国际部申请专项资助。”
说完之后,在得到白银御行的点头之后石上优立即拨通了对面负责人的电话
“这里是学生会会计石上优。之前备注过的,对,关于周五晚法国圣西尔交流晚会……”
挂断后,他立刻打开一个空白电子表格,开始罗列支出大类:场地布置、餐饮、装饰品、印刷品、应急备用金。
当国际部回复预估可提供充足资助后,石上优立刻将其填入表格,并开始调整学生会经费的投入比例。
他精确地计算出每一类支出的上限,并预留了高达总预算15%的应急备用金。
“餐饮费是最大变量,需精确到人头。藤原前辈,请尽快确认预估人数。”
他提醒道,同时开始草拟一份详细的资金分配说明,逻辑严密,数据清晰,确保每一分钱都有明确去向。
这份专业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四宫辉夜早已站起身,走向办公室一侧的大型白板。
她拿起黑色马克笔,没有丝毫犹豫,流畅地勾勒出一个矩形空间轮廓——那是位于学院社团大楼三楼,拥有面朝校园风景巨大落地窗的交流厅。
“场地确定为交流厅。”辉夜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她迅速标注出几个关键点
“空间开阔,层高足够,有现成的嵌入式灯光系统,且自带一个半开放式的小型休息区。
不过那边现有桌椅为固定会议桌,需要全部移除重新布置。”
她思考着使用最高效的手法,至于预算,刚才国际部说了提供充足的资金所以辉夜根本不担心这方面的内容,要怪就怪校长的临时发难吧。
“我们需要移动所有固定桌椅,租赁足够数量的高脚圆桌。
灯光需调整为暖色调柔光模式,重点区域比如说入口、主题背景板、
时间不够所以我们布置的方面就简约一点,在显眼的地方着重强调就好。”
辉夜的手在白板上快速移动,划清楚详细的分区。
“入口就直接设置朴素主题背景板和签到台。反正没有人会一直待在入口。”
“交流厅里面分散布置10个高脚圆桌,每桌配一瓶花,然后桌面可以放置小型互动道具(如便利贴、问题卡)和少量法式小点心。
这种方式操作起来相当简单装点效果还强。”
她迅速在白板上列出所需物品清单
租赁高脚桌、沙发茶几组合、桌花花艺、、主题背景板设计与制作……
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别和执行要点。
这份蓝图不仅高效解决了空间利用问题,更在极短时间内构建出一个兼具功能性与艺术性的交流场景。
她有条不紊地将任务分派下去,不亲自动手而是直接联系场地管理、家具租赁公司、花艺工作室
藤原千花如同被注入了超强能量,粉色的身影在办公室和走廊间穿梭,电话几乎黏在耳边,手机屏幕也闪烁不停。
“宣传组!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充满活力却带着紧迫感
“官网首页换交流晚会,突出‘学生交流’、‘本周五晚’!学生会SNS账号同步发布预告”
她旋风般冲到宣传栏前对着柒月找到来的帮手说到
“海报!要最大最显眼的!设计稿我十分钟后给!
时间、地点、主题都不能少哦,还有最关键线上报名链接和二维码!截止时间是明晚8点! 精确人数关系到餐饮和座位,必须严格统计!”
紧接着,藤原千花开始餐点部分的工作。
她翻出之前合作过的几家高级餐饮供应商的紧急联络方式。
“佐藤先生?是我,藤原千花!秀知院周五晚有重大国际交流活动,需要最高规格的冷餐会服务!
人数…最晚明天确认,但按100人上限准备!菜单要求法式经典冷盘 + 日式精致小点! ”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确认菜单细节,一边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宣传文案
同时还能抽空给来帮忙的设计同学发去海报修改意见。
白银御行感觉自己像在同时驾驭几匹脱缰的野马。
他面前摊开着石上优列出的物资采购清单、辉夜的场地布置清单、藤原千花反馈的预估人数和餐饮要求,还有一堆需要打印的名牌和流程单草稿。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手上的工作依旧没有停下,还好有柒月叫来帮忙的人
“气球、彩带主色调需要按照四宫同学要求的香槟金、薰衣草紫、墨绿!”
他快速浏览着石上优发来的预算分配表,开始在购物网站和线下供应商目录中筛选。
“互动道具:定制问题卡(中法双语)、便利贴、签名笔…小礼品\/纪念品…要体现特色又不超预算…”
他迅速锁定了一款折扣力度最大的并且印有秀知院校徽和巴黎地标的金属书签和环保帆布袋,数量按报名上限+10%下单。
白银御行在完成一项工作之后又开始进入下一项工作当中
“名牌模板我来设计,拿到最终名单后立刻打印!活动流程单中法双语,内容我和四宫同学确认后马上排版印刷!
签到笔多备几盒!急救箱检查补充,拜托了!”
就在他飞速处理着这些庞杂事务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到桌角一本摊开的书《法语速成:30天开口说!》。
他猛地想起一个残酷的事实
作为学生会长,他是不会法语的,所以他还需要抓紧时间练习法语
趁着打印文件或等待电话接通的碎片时间,他拿起书,眉头紧锁,嘴里艰难地模仿着发音
“bonjour… Je mappelle… Shirogane… (你好… 我叫… 白银…) merci… (谢谢)…”
生涩的音节与他高效处理文件、下达指令的干练形象形成鲜明对比,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既是因为奔忙,也是因为语言的焦虑。
这份笨拙的努力,却透露出他不服输、想要尽善尽美完成会长职责的决心。
丰川柒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他的能做的任务实在有限:拉人,准备背景音乐,并在最后进行事项统计汇总。
他打开几个专业的音乐流媒体平台和曲库,根据校长要求的“轻爵士、古典乐、世界音乐”基调,开始精心挑选曲目。
最后选择了diana Krall、Norah Jones的几首慵懒舒缓的曲子之后
柒月仔细编排着播放顺序,确保风格过渡自然,音量适中,不会喧宾夺主。
一份名为“交流晚会_背景音乐播放列表”的文档在他手中逐渐完善。
同时,他还实时关注着各组的进度更新,看着忙碌的学生会同僚有些无奈。
石上优会填入预算执行情况,辉夜标注场地布置进度,藤原千花更新报名人数和餐饮确认状态,白银御行则记录物资采购和到位情况。
他严格遵守着与校长的约定,没有对任何决策发表意见,只是在有人需要某个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或确认某个截止时间时,才提供最基础的信息支持。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飞逝。
周四一放学,学生会办公室就变得如同战场。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匆匆的脚步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石上优紧盯着每一笔支出,和租赁商、供应商反复确认价格和到货时间,确保预算不超支且资金及时到位,他的脸色因高度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
辉夜亲临交流厅监督场地布置,指挥工人搬运桌椅、调整灯光角度、摆放花艺,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气场强大。
藤原千花像个永动机,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报名信息,与餐饮供应商敲定最终菜单和送餐时间,海报张贴覆盖了整个教学区。
白银御行则化身“救火队员”,哪里有问题就扑向哪里
临时发现互动道具数量不够,他立刻骑着自行车去外边的市场补货
背景板运输延误,他直接联系广告公司老板催促
还要见缝插针地翻看那本法语速成书,嘴里念念有词
柒月则默默更新着总进度表,确认音乐列表无误,并准备好了活动当天的便携播放设备。
周五下午,距离晚会开始仅剩几个小时。交流厅内,工人们进行着最后的装饰收尾和桌椅微调。
石上优留在学生会办公室进行最后的账目核对和资金支付确认,按照设定,他并不打算参加晚上的交流会。
其余四人则兵分几路
辉夜在会场做最终验收,调整灯光和花艺。
藤原千花在餐饮区监督冷餐摆盘和酒水放置,并再次核对过敏原标签。
白银御行和柒月负责将最后一批物料——名牌、流程单、备用电源、急救箱等运送到会场。
就在柒月陪着白银御行和最后几箱物资抵达门口时,藤原千花和辉夜也几乎同时从会场内部跑出来汇合。
四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容,发丝微乱,呼吸还有些急促。夕阳的金辉洒在秀知院古老的建筑上,也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四人提着最后的箱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交流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将箱子放下。
时间指向了预定开场前的十五分钟。
“哈啊…哈啊…”
藤原千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绽放出灿烂无比、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猛地直起身,指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响亮地宣告
“赶——上——了——!”
就在这时,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温和但深不可测的笑意,眯着眼睛看着几位气喘吁吁的学生会核心成员。
“真是辛苦大家了。”
校长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赞许似乎隐藏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看向校长,语气带着溢满的抱怨情绪
“校长,下次请不要再在晚会开始前才通知。”
这几乎是他能表达的最直接的抗议了。
校长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他平静地回应
“我知道了。”
今晚过后,我就知道白银御行你究竟有没有担任学生会会长的能力了。
这句未出口的评判,沉甸甸地悬在他的目光之中。
丰川柒月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最后一批物资已到位,会场内隐约传出的最后调试的声音也井然有序。
他看向校长,语气平和地陈述
“虽然看起来很赶,但是还是在晚会开始之前就确认好了万无一失。应该可以算是一次…完成的交流会吧。”
四宫辉夜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角微乱的发丝,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仪态,辉夜只是略微出手,甚至没有出动早坂爱。
她清冷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喟叹
“真是,废了不少劲呢。”
校长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向前一步,站在那两扇象征着挑战与成果、忙碌与期待的门扉前。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铜制门把手,然后,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姿态,缓缓地、用力地,向内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明亮而温暖的光芒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倾泻而出,伴随着骤然清晰起来的
由柒月精心挑选的轻爵士乐旋律,以及鼎沸却不嘈杂的法语、日语、英语交织的谈笑声浪。
门内,交流厅已然化身为一个流光溢彩、充满国际气息的交流殿堂
精致的高脚桌点缀着优雅的桌花,身着两种校服的学生们端着饮品穿梭交谈
法式冷餐与日式小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灯光恰到好处地营造着舒适的氛围,背景板上融合的文化元素熠熠生辉。
一场在近乎不可能的时间限制下诞生的国际交流会,在众人眼前,盛大启幕。
第137章 交流会开始
门扉洞开,光影流转。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奔后的急促呼吸和内心的波澜,脸上迅速切换回沉着冷静的学生会长模式。
他整理了一下因搬运物资而微皱的制服,率先踏入了这片他几乎亲手参与搭建起来的“战场”。
“诸位,我们进去吧。”
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整好了状态,辉夜轻轻理顺鬓角的发丝,下巴微扬
那种与生俱来的大小姐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仿佛刚才那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甚至亲临现场指挥若定的人与她无关。
藤原千花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她拍了拍胸口,小声欢呼
“太好了!赶上了!而且看起来超棒的!”
她在这种相当正式的场合也一改往日的谐星形象,变得像一个知性大姐姐一样。
丰川柒月的没有在乎这么多,只是简单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走了进去。
校长并没有走进大厅里面而是只在门口的暗处窥视着白银御行的行动。
今晚才是白银御行试炼的最终阶段。
四人站在入口处,短暂地停驻,适应着场内明亮的光线和涌动的声浪。
在分散开来履行各自职责前,一种微妙的、属于团队核心的凝聚力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停留了片刻。
白银御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奔后的悸动,目光扫过身边可靠的同伴,一个此前被紧张筹备掩盖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看向身旁气质沉静的丰川柒月,带着一丝寻求盟友般的期待,开口问道
“丰川同学会说法语吗?”
柒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谦逊的、甚至略带赧然的微笑,语气平和地回答
“不太行,毕竟我没有经受过系统的学习,这方面的水平只能说甚至达不到差强人意。”
他巧妙地将话题抛向另一侧的四宫辉夜,自然而然地问道
“辉夜同学你呢?”
辉夜正优雅地整理着裙摆,听到问话,她抬起眼,表情是一贯的淡然,用一种相当普通、仿佛在陈述天气般的口吻说出了毫无破绽的谎言
“不,说的不太好。”
随即,她不着痕迹地将焦点重新引回发起者身上,微微歪头看向白银御行:“会长你呢?”
这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聚光灯,打在了白银御行身上。
他精神一振,脸上瞬间摆出一副相当自信、仿佛成竹在胸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缓、力求清晰的语调,吐出了他反复练习过的句子
“(女士你好,我是白银御行。)”
话音落下,辉夜立刻配合地轻轻鼓掌,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恭维道
“讲得不错呢。”
(内心:发音僵硬,语调平直,对于一个连基本词汇都不了解的非母语者来说,这样的恭维也算是高评价了。)
柒月也仿佛被带动,微笑着用法语回应,语气却特意带上了一点不那么熟练的口吻
“(白银御行你好,我是丰川柒月。)”
白银御行心中微喜,面上却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用日语说道
“临阵磨枪看法语手册的程度而已。”
他的话语里隐隐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等待别人因为“只是这段时间看手册就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而发出进一步的惊叹与夸赞。
然而,辉夜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这层暗示,目光已然飘向会场内部,无视了他的“谦虚”。
她反而对柒月刚刚那略显生涩的发音产生了兴趣,带着一丝新奇探究的语气开口
“没想到丰川同学还有这样的一面呢,真是令人感到惊讶。”
她意指柒月这个在学校里始终维持着完美优等生形象的人,此刻竟会坦然展现自己的“弱点”。
柒月配合地扶了一下额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回应道:“是吗,辉夜同学对我失望了吗?”
辉夜轻轻摇头,笑容微妙:“哪里哪里,只是感觉有认识到了丰川同学新的一面罢了。”
白银御行刚想再次加入聊天,试图将话题拉回对自己“语言天赋”的探讨上
一位身着圣西尔学院精致校服、气质沉稳的男生便微笑着走了过来,显然是对方学生会的代表。
他来到白银御行面前,微微鞠躬,流畅的法语随之响起
“(你好)”“(今天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
面对这如此自然且流畅的口语问候,白银御行瞬间卡壳。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子口袋里的那本《法语速成手册》,嘴里发出“额,那个…”的拖延音,大脑疯狂搜索着合适的回应词汇,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
就在他窘迫之际,身旁的四宫辉夜已然优雅地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流利得如同母语般的法语自然流淌而出
“(您太客气了。我们会竭尽全力,让您在留学期间留下美好回忆。)”
其口语之流畅、用词之地道,与刚才那句“说的不太好”形成了鲜明到讽刺的对比。
对方显然对辉夜的语言能力感到欣赏,微笑着再次致意:“(非常感谢!)”随后便礼貌地离开了。
白银御行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用一副写满“大骗子”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宫辉夜。
辉夜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端起旁边侍者托盘中的一杯饮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打击接踵而至。
不远处,藤原千花那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而她口中吐出的,竟然是清晰的法语!她正与几位圣西尔的学生交谈,内容听起来相当复杂
“(…日本大多数产品都集中在国内市场,对外贸易渠道尚未完善,因此出现了出口价格飙升的问题…)”
白银御行彻底震惊了,眼睛瞪得老大,看向藤原千花。
藤原千花似乎感受到了会长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用日语解释道
“是的,母亲以前是外交官,我从小就被灌输了多种外语。”
说完,她又转回去,继续她那看似高深的经济话题讨论。
白银御行木然地又将头转向另一边,只见丰川柒月正与四宫辉夜低声交谈着,而他们使用的,也正是法语!
柒月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你不是说你的法语不好吗?)”
辉夜从容应对,唇角微扬:“(是吗?相比起那些依靠口语为生的人来说,是没有他们好,不是吗?)”
“(这样的诡辩……真不愧是你呢,辉夜同学。)”
听着这流畅的、自己完全无法插足的对话,看着周围那些自如地用法语交流的双方学生,一股巨大的、被“孤立”的冲击感席卷了白银御行。
他环顾整个流光溢彩、谈笑风生的场地,内心发出了无声的、近乎绝望的呐喊:
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会说法语的人!!?
白银御行一只手撑在一旁的桌面,脑袋只冒冷汗,“怎怎怎怎怎么办,要是别人知道我开不了口的话……”
脑子里瞬间进入到一个幻想情景
因为不会法语,两个法国留学生甚至用日语议论着
“诶,秀知院的学生会长不会说法语吗?”“会不会是笨蛋啊?”
随后两人嘲笑着离去。
而画面一转,柒月出现在脑海,用日语冷漠地说:“这个会长真是不行,我要退出学生会了。”
‘不行,这对心脏不好!’
白银御行内心哀嚎,感觉自己的社交生命以及可能的学生会生涯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
而此时,一旁的柒月还在和辉夜使用着令他绝望的法语交流。
辉夜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用法语说道
“(所以,丰川同学也很狡猾呢,说什么自己不会法语什么的。)”
柒月平静地回应道:“(是吗?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哦,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训练什么的。)”
辉夜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检验柒月是否在伪装的方法。
她用一个在法国年轻人中流行、带有双重含义的法语俚语句子,看似随意地抛出
“(Alors, tu veux jouer à cache-cache dans le jardin de lamour?)(那么,你想在爱之花园里玩捉迷藏吗?)”
这句话表面是邀请玩耍,深层却带着暧昧的挑逗意味。
柒月当然瞬间就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他内心微讶于辉夜的大胆试探,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她过多纠缠,更不愿暴露自己对此类俚语的熟悉程度。
于是,他选择了回应这种试探的最佳方式——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即表现得像是一个只理解字面意思的“法语初学者”。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微微蹙眉,用带着询问的语气回应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花园…这里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辉夜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似乎真的没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内心窃喜,表面上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用日语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的一句俗语罢了。”
辉夜内心大喜:太好了!终于有丰川同学不擅长的地方了!看来他确实对法语的口语俚语和文化深层含义了解有限!
紧接着,一个保护欲满满的念头涌现
这么说来的话,接下来就得跟紧丰川同学了呢,要不然的话,万一遇到更复杂的俚语或者文化陷阱,丰川同学可能会出丑呢。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第一反应并非捉弄,而是下意识地想维护对方,这份心思在她冰山人设下显得格外可爱。
就在白银御行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辉夜暗自规划着她的“守护”行动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会场厚重雕花木门后的阴影里,秀知院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正端着一杯香槟,微微眯着的眼睛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光芒。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额角冒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白银御行身上。
校长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个名字:
“贝琪”
仿佛从阴影中凝结而出,一个身材娇小、留着利落金色短发的女生悄然出现在校长身侧。
她穿着圣西尔学院的女生制服,眼神却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剃刀。她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在?”
校长依旧眯着眼
“不用手下留情。你去把那个叫白银御行的男人,尽数粉碎就好。”
名为贝琪的女生——法国校交换生学生会副会长,贝尔图瓦斯·贝琪,外号“舔伤剃刀”,以其精准毒舌、善于攻击对手心理弱点而闻名。
她听到这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如同盯紧猎物般的嗜血笑容,语气却故作迟疑地确认
“这好吗?”
但这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猎食者出击前兴奋的确认。
校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贝琪的目光已经如同实质般锁定了不远处尚且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白银御行。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对方即将崩溃的“美味”。
一场针对白银御行社交心脏的“粉碎”行动,即将在这看似和谐的交流会上,无声地展开。
而我们的学生会长,对此还毫无防备,正沉浸在自己可能是个“法语笨蛋”的恐慌之中。
白银御行尚未从“全员法语大佬,唯我独非”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更未察觉到那柄名为“贝琪”的“剃刀”已然出鞘,正带着冰冷的寒光,悄无声息地向他逼近。
他只觉得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下意识地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试图在周围流淌的陌生语言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与此同时,四宫辉夜已然将“守护丰川同学的法语尊严”作为了自己今晚的隐藏任务。
她不动声色地向柒月靠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切换回日语,语气带着一丝看似随意的提醒
“丰川同学,接下来如果遇到不太确定的表达,或许我们可以先简单确认一下?毕竟,文化差异有时会造成误解。”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像是在进行普通的团队协作。
第138章 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就在白银御行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自己脑补的社交性死亡场景压垮时,他并未察觉到,一个名为“贝琪”的风暴,已然悄然降临在他的身后。
她带着校长那近乎残酷的“粉碎”指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白银御行。
“(你好)”一句简单的问候从身后传来
白银御行转过身,看到是一位陌生的法国女生,
贝琪嘴角微勾,开始了她的攻击。
首先,贝琪使用了讽刺,威力相当于一拳打脸。
白银御行:“(是……)”
贝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家伙,面对如此直白的讽刺,竟然只是点头称是?
贝琪决定加大剂量。
接着,贝琪发起了挑衅,威力相当于同时侮辱父母和恋人
白银御行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对方似乎说得很有条理,很投入。
为了避免冷场,他只能努力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一只手故作深沉地放在下巴上,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用法语回应
“(嗯嗯,是。)”
贝琪:“!!!”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怎么可能?面对如此涉及尊严的攻击,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表示赞同?
贝琪被激起了好胜心,她决定使出能让意志坚定的成年男性都崩溃大哭的终极手段——彻底的人格否定。
她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剖析、贬低、践踏着听者的存在价值与尊严,其威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心。
白银御行只觉得对方的话语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股强大的“文本量”和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震撼。
为了避免露馅,他只能祭出最终大招——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配合着万能的肯定句
“(哈哈,你说得对。)”
躲在暗处观察的校长,此刻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手中的香槟杯都忘了晃动。
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御行·白银!面对如此强烈的嘴炮,竟然毫不动摇,换做我的话早就口吐白沫趴倒在地了,简直就像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一样。”
贝琪此刻内心充满了挫败感和难以置信。
“我的攻击……竟然完全不起作用?这怎么可能?!”
她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而与校长和贝琪的震惊、挫败不同,站在不远处,清晰听到了贝琪每一句恶毒话语的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听得懂。每一个单词,每一句讽刺,每一条侮辱,都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如同最肮脏的污泥,泼洒在他们所认可的人身上。
白银御行,对于柒月和辉夜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共事的会长。
他是柒月和辉夜愿意认可的友人,他是他们共同选择、并愿意为之付出的“秀知院学生会”的核心与象征。
而现在,一个外校的副会长,竟敢在他们面前,用如此卑劣的语言,公然羞辱他们的会长?!
这不仅是在打白银御行的脸,更是在践踏他们二人的尊严和底线!是在向整个秀知院学生会挑衅!
尽管柒月知道是校长的试探,但他绝不能理解,更不能同意用这种方式!
看到白银御行那因为听不懂而强行维持的、在他看来近乎“屈辱”的礼貌笑容,一股冰冷的怒意从柒月心底升腾而起。
辉夜同样如此,她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凝结着暴风。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驱逐欲。
‘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下去。’柒月与辉夜的心中,同时响起了这个声音。
自认为攻击力度还不够的贝琪,深吸一口气,准备发起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侮辱
随后便是其内容甚至开始涉及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和暗示,试图彻底击垮白银御行的心理防线。
白银御行被这突如其来的、语速极快、情绪似乎更加“激动”的一大段话弄得彻底愣住,大脑彻底过载。
他只能凭借本能,反复使用着他贫瘠词库里最“安全”的词汇,试图安抚对方
“(好,好……)”
就在贝琪以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准备乘胜追击,将更多恶毒的词语倾泻而出时——
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有力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力道并不算特别重,却带着冰冷彻骨的气场,瞬间打断了贝琪即将出口的话语,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激愤的情绪骤然冷却。
贝琪被迫转过身。
映入她眼帘的,是丰川柒月那双仿佛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眸,平日里温和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以及四宫辉夜那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冰冷视线,仿佛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两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连会场喧嚣的背景音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贝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冷汗一下子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她之前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两位真正动怒的“守护者”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只危险的猛兽盯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柒月率先开口“辉夜你不用开口。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就好了。”
辉夜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着贝琪,算是默许。
柒月和辉夜松开了按住贝琪的手,而贝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
随后,柒月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贝琪,张开了嘴——
有人总说,学会一门语言,最先学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脏话。
那么,对于柒月这种自称“没有系统性学过法语”的人来说,似乎更该如此。
但丰川柒月,作为一个真正的名门子弟,他所接受的教养和掌控力,让他绝不会如同市井之徒般爆出粗鄙的脏话。
那太低级,也太失身份。
他的反击,是更加冰冷、更加精准、更加诛心的——精神重创。
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语速都不快,用的依旧是流利而标准的法语。
但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精准地刺向贝琪最在意的地方。
他先是点明了贝琪“舔伤剃刀”这个外号的可悲与空虚,指出她只能依靠践踏他人尊严来获取可悲的存在感,其本质是何等的孱弱与可怜。
然后,他的话语开始涉及贝琪个人。
他没有使用任何侮辱性词汇,却用最平静的语气,推断出她成长环境中可能存在的缺失,她性格中扭曲的根源,以及她未来可能面临的、因其性格而导致的必然困境。
其洞察之深,言辞之犀利,仿佛早已将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温和”的提醒,关于如果今晚发生的事情,以某种“恰当”的方式传到某些人耳中,可能会对她个人乃至家族声誉造成的“一点点”影响。
整个过程,柒月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怒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但这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贝琪的脸色从苍白变为惨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冰冷的言语切割着,连灵魂都在战栗。
她那些自以为锋利的“剃刀”,在对方这如同降维打击般的言语风暴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我……我……”
贝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下一秒,承受不住这精神重压的她,猛地转身,如同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原地,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冲向了会场大门。
“砰!”
她撞开大门,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出去,然后腿一软,直接趴倒在了门外的走廊地面上。
“我……我会没命的……”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之前所有的骄傲和攻击性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日本的高中生……真可怕……”
她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看着贝琪如此狼狈逃窜的模样,原本躲在门后阴影里的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也被柒月方才展现出的、与他平日温和形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场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走出来,看着贝琪逃离的方向,试图安抚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事的对……对不起……”
然而,贝琪的逃跑当然是有原因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柒月刚才的威胁。
那是因为——在她逃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见,解决了她的丰川柒月,正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朝着校长所在的方向走来!
而四宫辉夜,则紧随其后,眼神同样冰冷!
“哐当!”
大门被柒月一把推开,巨大的声响吓得校长一个哆嗦,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柒月面无表情地向前紧逼,辉夜则顺手关上了大门,将室内外隔开,也隔绝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门外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校长,”柒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不,阿道夫·佩斯卡罗洛先生。”
他不再使用敬语甚至直呼其名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柒月继续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校长的神经上
“试探会长够不够资格?在这一个星期里,白银会长带领我们完成的这一切,难道还不够让你明确他的能力与心性吗?”
校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是说,”柒月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
“你觉得自己在任校长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腻了?
或者说……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非常满足、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的节点了?”
这话语中的暗示,让校长瞬间如坠冰窟!他太清楚丰川家和四宫家所代表的能量了!
对于这两个庞然大物来说,换掉他一个私立学校的校长,可能只是稍微有点麻烦的程序问题。
而如果对方真的动了怒,想要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那恐怕比换掉他更加“简单”!
巨大的恐惧瞬间朝着他的大脑冲锋!他之前玩弄权术、测试学生的心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那个……对……对不起!非常抱歉!丰川同学!四宫同学!”
校长连忙鞠躬,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我考虑不周!”
柒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卑微的样子,没有丝毫动容。
“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柒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第一,回到交流会当面向白银御行会长道歉,态度要诚恳,用日语和法语双语。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都听到。”
柒月顿了顿,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第二,关于圣西尔学院那边,以及今晚发生的所有不愉快,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并且,确保不会再有任何后续的麻烦。
第三,今后我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再详细说明了吧?”
“明白!”校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保证。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参加交流会的所有学生——无论是秀知院的还是圣西尔的——都目睹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秀知院学园的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先生,竟然在会场中央,找到了正在努力试图与一位法国学生用手势交流的白银御行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这位学生会长,深深地、标准地九十度鞠躬!
他用清晰而诚恳的日语和法语,大声说道
“白银会长,以及各位同学,非常抱歉!因为我校方沟通上的失误,以及我个人的不当安排,给今晚的交流会,尤其是给白银会长,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不适!
我在此郑重向白银会长道歉,并向各位致以最深的歉意!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全场哗然!
学生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位总是笑眯眯、有些神秘的校长,此刻竟然如此郑重地向学生会会长道歉!
白银御行更是彻底懵了,他看着面前鞠躬不起的校长,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手足无措地试图扶起对方
“校、校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我没觉得有什么困扰啊?”
他的茫然和真诚,与校长的惶恐道歉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而始作俑者的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则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辉夜轻声对柒月说道:“这样够了吗?”
柒月目光平静地看着依旧在慌乱解释着自己“真的没关系”的白银御行
“足够了。”柒月轻声回答
第139章 晚会的后续/四宫黄光的试探
随着校长那失魂落魄、几乎可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笼罩在交流会上空最后一丝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空气重新自由流淌,背景音乐依旧舒缓,但氛围却变得更加纯粹和热烈——真正的、不受干扰的自由交流时间,此刻才正式开始。
柒月目送校长离开,眼底最后的余烬彻底熄灭,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微笑的姿态。
他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白银御行因语言壁垒而无法有效掌控全局,那么,理所当然地,由他来接手引导整个交流会的进程,便成了最顺理成章、最有效率的选择。
柒月他先是从容地走向圣西尔的领队老师,用流利优雅的法语就今晚的整体氛围和细节安排进行了简短而友好的交流
不仅消除了因校长突兀道歉可能带来的疑虑,更巩固了官方层面的融洽印象。
接着,他如同一位精准的导航仪,开始不着痕迹地疏通着会场的“脉络”。
在圣西尔学院的学生们眼中,这位俊朗、沉稳、谈吐得体且似乎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解决最细微问题的秀知院学生,无疑成为了今晚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之一。
他的优雅与高效,无形中为秀知院赢得了极高的评价。
而被“剥夺”了力量的白银御行,则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忙碌。
藤原千花如同一个粉色的、永不停歇的陀螺,精力充沛地拉着他穿梭于各个交流圈。
“会长!快来!这位同学对我们学校的园艺部很感兴趣!”
“会长!这位想了解秀知院的社团招新流程!”
“会长!他们想知道日本高中生平时的娱乐活动!”
白银御行就像一个被推上前台的提线木偶,脸上挂着略显僵硬但努力维持的笑容,被藤原千花牵引着,频频出现在各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场景中。
每当对方用法语或英语提出问题时,他只能凭借藤原千花那有时清晰、有时跳跃的日语“翻译”
结合对方的表情和手势,以及自己强大的临场反应能力和对藤原千花行为模式的熟悉,进行连蒙带猜的回应。
“嗯…是的…我们学校…很有活力…”
“社团…很多…选择…”
“娱乐?嗯…学习…也很重要…”
他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回答,配合着时而点头、时而沉思的姿态,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竟莫名有种高深莫测、言简意赅的沉稳风范。
而藤原千花总能在他即将露馅时,用她独特的、充满活力的方式接过话头,甚至用肢体语言巧妙化解尴尬。
这对奇特的组合,竟也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和谐,甚至在某些时刻,白银那因听不懂而显得格外“专注”的倾听姿态,还被一些法国学生解读为“内敛可靠”。
就在柒月从容应对交流会事项的同时,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一双来自遥远理事室的眼睛,正透过角落的早坂爱关注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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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前两天-上午)
秀知院理事会办公室内,秀知院的理事长四宫黄光和早坂爱出现在此地。
早坂爱垂首而立,女仆裙的布料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出深深的褶皱。
四宫黄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下达命令声音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而那份命令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法国留学生交流晚会上,利用被收买的法国学生探查丰川柒月关于丰川家未来商业布局
特别是对关西地区态度的口风,并确保四宫辉夜在“无意中”成为这次试探的帮凶。
“我拒绝,黄光大人。这会将辉夜大小姐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与……”
早坂爱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黄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
“你说,如果辉夜知道,她最信赖、几乎视作半身的贴身女仆,从一开始就是本家,准确地说,是我派去监视她的间谍……
她那双漂亮的红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是震惊,是愤怒,还是……彻底的失望与憎恶?”
他满意地看着早坂爱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施加压力:“完成这个任务,你依然是她‘可靠’的早坂爱。
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告诉她,这些年她所有的秘密和心事,有多少是经你之口,一字不差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想赌一赌,她在知晓一切后,是会原谅你的‘苦衷’,还是将你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
早坂爱感到一阵窒息。
驱逐?她无法想象失去辉夜大小姐的信任,那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让她恐惧。
为了留在那个孤独的少女身边,她似乎……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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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融洽的交谈中悄然流逝,晚会逐渐接近尾声。
圣西尔学院的学生会长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向了今晚实际掌控全局的丰川柒月。
她微笑着用法语说道:“(丰川同学,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今晚完美组织的赞赏。这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交流体验。)”
“(您过奖了,这是整个学生会团队努力的成果。)”
柒月谦和地回应
对方会长点了点头,随即提出了请求
“(我本想亲自向贵校的白银会长表达感谢并留下联系方式,但似乎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与他深入交流。
不知道能不能加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希望未来两校之间能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这正中柒月下怀。拓展人脉,尤其是与圣西尔这样的名校建立联系,对他未来的规划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他从容地拿出手机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一幕,被始终如影随形般待在柒月身侧不远处的辉夜,看在眼里
看着柒月与对方会长相谈甚欢、交换联系方式的场景,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悄然在辉夜心底弥漫开。
她知道以自己的立场根本没有资格上前去打断或回绝。
一种无力感和微妙的焦躁让她抿紧了嘴唇。
最终,在柒月结束交谈、对方会长礼貌离开后,辉夜忍不住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生僻的法语俚语
“(Loiseau early attrape le ver, mais cest le chat qui profite du festin.)”
字面意思是“早起的鸟儿捉到虫,但享用的是猫”,带着一种“为人作嫁”、“果实被窃取”的幽怨和不满。
她的声音虽小,但柒月似乎心有所感,还是回过头来,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四宫同学,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辉夜立刻收敛了表情,恢复成平日那副冰山美人的模样,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用日语回应道,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反击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丰川同学对法语其实挺熟练的嘛,之前还一直说谎说什么‘不太行’、‘差强人意’之类的。”
柒月闻言,不禁失笑。他模仿着辉夜之前用来搪塞白银御行的说法
“哪里,我只是实话实说。相比起那些真正以法语为母语,或者依靠口语为生的人来说,没有系统学习过的我,确实还‘不太行’呢。”
就在这时,远在会场另一端,正被藤原千花拉着尝试一种奇怪法式点心的白银御行,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困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奇怪,是不是有人在念叨我……”
小小的插曲过后,柒月和辉夜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晚会的最后阶段,两人始终相伴在一起,共同应对着前来道别或最后寒暄的法国学生。
他们并肩而立的画面异常和谐,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雪,却同样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光彩。
然而,在性格更为开放外放的法国学生眼中,这两位从开场到现在几乎形影不离、举止间透着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熟稔的异性,很容易就被套入了某种刻板印象。
一位热情开朗的法国女生在和他们聊了几句后,忍不住好奇地直接问道
“(打扰一下,两位看起来非常般配,是从高中就开始交往,已经订婚了吗?)”
这大胆的提问让辉夜瞬间耳根微红,她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实际上已经慌乱地说不出话。
柒月也是失笑,从容地否认
“(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同学和学生会同僚而已。)”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我是说,太可惜了!)”
那位女生兴致勃勃地对柒月说,但又很快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接下来几个月都会在日本留学,也许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柒月笑容不变,但眼神中透露出明确的疏离。
他并非什么人都愿意纳入自己的人脉网络,这种明显带着个人兴趣、且可能带来不必要麻烦的请求,他敬谢不敏。
然而,没等他想出最得体的回绝理由,身旁的辉夜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口了,她用流利的法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很抱歉,丰川同学接下来一段时间学业和学生会事务都非常繁忙,恐怕很难有空闲时间参与私人社交活动。
而且,作为学生会成员,我们有责任优先保障校内活动的顺利运行。)”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既维护了柒月,又抬出了“学生会责任”这面大旗,让人无法反驳。
柒月有些意外地看了辉夜一眼,随即配合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对那位法国女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辉夜的说法。
那位女生看了看辉夜那虽然礼貌但明显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眼神,又看了看柒月那无可挑剔却疏离的微笑
似乎明白了什么,讪讪地笑了笑,便告辞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几位试图上前与柒月搭讪或索要联系方式的异性,都被辉夜以各种“正当”理由
诸如“需要准备接下来的会议材料”“已经预约了重要的家庭教师课程”“要协助会长处理紧急文件”
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协助柒月回绝了。
柒月乐得轻松,偶尔会配合地补充一两句,两人一唱一和,默契拒绝。
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同盟感,共同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不必要的打扰隔绝在外。
晚会的气氛依旧热烈,但是时间已经悄悄地走过,即将到达晚会结束的阶段。
丰川柒月与四宫辉夜并肩而立,刚刚又送走了一波前来寒暄的学生。
趁着短暂的间隙,辉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场,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她的贴身女仆早坂爱,正伪装了起来安静地侍立在会场边缘的阴影处,恪尽职守地关注着全场,尤其是她这位大小姐的动向。
看到早坂爱,辉夜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昨晚女仆为她精心策划的那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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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昨天晚上)
晚上,辉夜房间夜色已深,辉夜正揉着眉心,对明日交流会的细节做最后梳理。
早坂爱安静地为她更换已冷的茶水,顺带像往常一样开口
“大小姐,关于明日与柒月少爷的互动,我思考了一个或许可行的增进你和柒月少爷关系的方案。”
辉夜抬起眼向早坂爱询问道。
“是什么,早坂。”
任何与柒月增进关系相关的词汇,都能轻易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早坂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辉夜手边略显凌乱的文件
“请看,受邀的法国留学生中,有一位名为皮埃尔的学生。
据资料显示,他尤其对东亚商业文化抱有浓厚兴趣。近期他曾在其家族报告中提及对关西地区的关注。”
她陈述着客观事实,随后才引入核心
“根据行为模式预测,他很可能会在交流中,主动向场内最引人注目的柒月少爷请教相关问题。
届时,现场会形成一个以他为主导,涵盖商业话题的小型讨论圈。”
辉夜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她微微前倾身体,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早坂爱继续推进,将真正的意图包裹在体贴的建议中:
“届时,大小姐您无需刻意引导话题,只需作为旁听者,自然地置身于那个讨论圈内。
当皮埃尔提出关于商业趋势,例如……关西地区未来发展之类的问题时。”
早坂爱提出的话题仿佛只是列举一个普通的例子
“您可以顺势将目光投向柒月少爷,流露出适当的、纯粹倾听的兴趣即可。”
“这种姿态,既能满足您观察柒月少爷在非正式场合下思维模式与言谈举止的愿望,也最符合您一贯的风格,不会显得突兀。
顺便您还可以在这个话题上和柒月少爷多聊上几句。”
早坂爱最后收好拿出来的材料,语气恢复了女仆的恭谨
“这只是我基于现有情报为您提供的一个场景预想,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最终如何行动,自然全凭大小姐您自己的意愿和临场判断。”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开始默默地为辉夜整理寝具,将思考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辉夜。
辉夜听完,确实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合理。
它提供了一个与柒月“自然”相处的场景,满足了她的深层期待,同时又规避了她对于柒月不擅长的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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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想起了昨天构想中的愉快交流,将早坂爱的话语理解成了纯粹为自己着想的周到安排。
至于早坂爱话语中那极其细微的、关于“话题方向”的引导,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产生不必要的戒备心理”的提醒
在辉夜看来,也只是女仆在提醒她保持优雅与分寸,并未深究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来自她兄长的恶意。
那个能让她“自然”地接近柒月、观察他、甚至与他多聊几句的商业话题切入点……
她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速,一丝混合着期待与隐秘欢喜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校服褶皱,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实践那个“完美”的计划。
然而,就在她心思浮动之际,身旁的柒月却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开口
“说起来,四宫同学,你有没有觉得,今晚交流会的话题,似乎比预想的要偏门一些?”
辉夜微微一怔,顺着柒月看似随意的目光望去,除了熙攘的学生和尽职的工作人员,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偏门?”她有些不解。
“比如,你觉得为什么藤原书记为什么会在这个交流会上聊起国内市场这种话题。”
他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的含蓄,但辉夜的感知觉察到了某些不对劲。
她瞬间联想到了早坂爱提到的那个“对东亚商业文化抱有浓厚兴趣”的皮埃尔,以及……她兄长四宫黄光那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和监视网络。
柒月他……察觉到了什么?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冲淡了方才因那个“方案”而产生的旖旎心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边缘,而早坂爱提供的那个看似完美的“方案”,此刻想来,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引诱性。
“丰川同学的意思是……?”
辉夜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细微的波动仍未能完全掩饰。
柒月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些许不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仿佛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有时候,过于‘巧合’的机遇,或是过于‘贴心’的安排,背后或许藏着我们看不见的推手。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你我都清楚,就像刚才的校长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是由目的的。”
她再次看向远处的早坂爱,女仆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但辉夜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份“纯粹”的忠诚,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裂痕。
也正是在这一刻,那个被早坂爱“预测”、被四宫黄光安排的留学生皮埃尔,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手中端着饮料杯,眼神里闪烁着对交友的渴求,准备上演那场被设计好的偶遇。
然而,在皮埃尔开口之前,柒月已经提前半步,以一种极其自然又不失主导的姿态
微微转向皮埃尔可能接近的方向,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站立的位置,却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半迎半拒的角度。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辉夜看着柒月这细微的动作,听着他方才那意有所指的话语,原本准备按照“方案”行事的念头,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警惕和担忧所取代。
她预感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对话,恐怕不会如她最初天真想象的那般,只是一次“自然”的、能够拉近她与柒月关系的愉快交流。
按照计划进行的留学生皮埃尔热情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几句寒暄后,他果然如早坂爱所“预测”的那样,将话题引向了商业领域,并最终落点在对“关西地区发展潜力”的探讨上。
“丰川君,我听说贵集团在关西似乎也有布局?不知您对那里的未来有何高见?”皮埃尔的问题看似相当随意。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皮埃尔的问题如此直接地指向可能涉及家族商业机密的领域时,一种本能的警惕在辉夜心中升起。
她察觉到,这个话题似乎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所以辉夜没有像四宫黄光预期的那样,仅仅作为一个被动的“倾听者”和“氛围营造者”。
在柒月开口之前,她做出了一个细微的、试图干预的举动。
她轻轻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吸引了短暂的注意力,随即用一种带着些许疏离的语气,试图为柒月架开这个问题
“皮埃尔先生对商业真是热衷呢。不过,在这样轻松的晚宴上讨论如此严肃的战略问题,会不会太过枯燥了?”
她希望借此暗示柒月不必深入回答。
然而,她的干预太微弱,也太迟了。
皮埃尔只是爽朗一笑,顺势接话
“哦!正是这样轻松的氛围,才更能听到不同于发布会上的真知灼见嘛!何况,四宫小姐不也对此很感兴趣吗?”
他将辉夜刚才的倾听姿态巧妙地曲解为了“兴趣”。
这一刻,辉夜再次在无意中成为了皮埃尔的“帮凶”。
她试图保护柒月的举动,因为其本身的含蓄和基于错误认知,反而被利用,进一步消解了柒月的防备。
但是柒月并没有想要谈论这个话题的欲所以只是给出了一个谨慎而模糊的回应
“关西乃至整个日本,丰川家都始终关注着具有长期价值的发展机遇。具体的战略规划,属于商业机密,恕我不便透露。”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幕后监听的四宫黄光看来,柒月没有断然否认对关西的兴趣,
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条关键的推断线索——丰川家对关西确有企图。
辉夜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又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成功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方向,却不知她这杯水车薪的干预,根本无法改变四宫黄光早已设定的剧本。
计划依旧在沿着既定的轨道推进,而她天真的努力,只是让这个陷阱显得更加真实和难以防备。
远处的早坂爱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更深的无力感——大小姐确实试图保护,但这微弱的抵抗,在家族冷酷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终于,预定的结束时间到了。
背景音乐缓缓停止,会场内的灯光也逐渐调亮,预示着这场短暂而精彩的国际交流会即将正式落下帷幕,接下来便是繁琐而又必要的散场与整理工作。
悠扬的乐曲最终缓缓归于寂静,会场内明亮的灯光取代了之前柔和的暖光,如同正式的谢幕信号。
鼎沸的谈笑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道别的话语、交换联系方式最后关头的急切,以及桌椅移动的轻微声响。
在丰川柒月和四宫辉夜得体而周到的引导下,以及藤原千花元气满满的“下次再见”声中,两校的学生们开始有序地退场。
人流如潮水般缓缓向门口涌去,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和满满的收获。
很快,原本喧闹华丽的会场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略显凌乱的桌椅、残留着点心的餐盘。
刚才还充满着国际化学子精英气息的空间,瞬间显露出盛宴过后的混乱。
当最后一位外校学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最后一位离开的工作人员轻轻带上后,会场内便只剩下秀知院学生会的核心成员们。
“呼——总算……结束了……”藤原千花第一个卸下劲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直接瘫坐在旁边一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沙发上,粉色的头发都似乎耷拉了下来
“感觉身体被掏空……”
白银御行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他揉了揉因为持续保持礼貌微笑而有些僵硬的脸颊,环顾着这片“战后”的场地,满眼的无奈。
“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
“不过,工作还没完,我们得把这里恢复原样。”
辉夜没有说话,但她默默地将手中一直端着但是并未怎么喝的香槟杯放在一旁的侍应生托盘上,然后优雅地卷起了制服的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柒月则是直接走向了总控台,先是彻底关闭了音响和设备电源,然后拿起之前那份由他汇总、此刻已布满各色标记的最终检查表。
“按照之前的分工,效率优先。藤原书记,麻烦确认一下所有租赁物品的清单,尤其是餐具和装饰品,确保没有遗漏损坏。”
“了解!”藤原千花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重新打起精神。
“四宫同学,场地设施的最终检查,特别是灯光和桌椅,麻烦你了。”
辉夜点头走向灯光控制面板。
“会长,我们负责将这些餐盘归位,以及这些剩余物料和垃圾的初步整理。”
“好。”白银御行毫不犹豫,立刻动手开始收拾餐盘。
因为是用了厨房纸进行铺垫的餐盘,所以只需要将餐盘上的纸扔掉在统一放进专门的箱子里就好了。
之后会有人进行处理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疲惫的躯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最后的能量。
五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开始啮合运转。
挪动桌椅的摩擦声、清点物品的低语声、整理废物的窸窣声……构成了今夜最后的协奏曲。
最后的桌椅被归位,废弃的装饰品和一次性餐具被打包进垃圾袋,灯光调回日常模式
整个交流厅终于恢复了它平日的整洁与空旷,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香,证明着不久前这里曾有过一场盛大的欢宴。
最后一批物料被清走,交流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锁舌扣上的轻响,为这个漫长而波澜暗涌的夜晚画上了休止符。
柒月与辉夜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与先前在会场内并肩作战的默契不同,此刻的空气仿佛凝滞着看不见的隔阂。
辉夜微微垂着头,月光透过廊窗,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寂静中,辉夜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柒月被灯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
“说起来,丰川同学,你究竟学过多少种语言?”
她回想起迄今为止他流畅的法语和英语,以及那份对各种语言微妙氛围的精准把握。
柒月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
“并没有系统性地学过很多种。除了日语,常用的也就是英语、法语,还有因为家庭缘故接触过一些德语和中文。
比起藤原同学那种从小耳濡目染、涉猎广泛的外交官家庭出身,我的语言种类实在算不得多。”
他的坦诚让辉夜微微点头,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忽然起了试探之心,想看看这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的同伴,是否真的存在语言上的盲区。
于是,她唇角微扬,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说出了一句精心编织、混杂了数种语言的话语:
“Also,rдymaю, che tu sia molto affascinante stasera,但是 en tied? kuinka sanoa se suoraan.”
这句话大致混杂了德语(“那么”)、俄语(“我认为”)、意大利语(“你今晚非常迷人”)、中文(“但是”)以及芬兰语(“我不知道如何直接说出来”)。
柒月听着这突如其来的“语言炸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当辉夜说到俄语部分时,他的眼神里掠过类似于……困惑的停顿,虽然转瞬即逝,但足以被一直仔细观察他的辉夜捕捉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解析,随后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抱歉,四宫同学,你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尤其是中间部分,似乎涉及了我不太熟悉的语种。”
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指出是俄语。
‘成功了!果然,丰川同学对俄语并不熟悉!终于有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了!’
辉夜内心一阵小小的雀跃,如同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秘密。
来到校门口,四宫家那辆线条流畅、气质低调而奢华的黑色轿车早已静静等候,而车的旁边站立的身影就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的心头。
那个关于“关西”的话题,皮埃尔看似随意的提问,柒月谨慎的回应,以及自己那无力甚至可能起到反作用的干预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因为能与柒月共处而暗自欢喜的少女
这令人作呕的手法让她想起兄长无形的黑手,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围绕在柒月,以及自己身边的险恶漩涡。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漩涡的一部分。
“今晚辛苦了,丰川同学。”
辉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眼神也低沉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柒月侧目看她,感知到了辉夜的变化
“你也是,四宫同学。先前的活动准备工作多亏了你。”
他的回应依旧温和,但目光在她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句客套的称赞此刻听在辉夜耳中,却像是一种另类的责备。
多亏了她?多亏了她没有提前识破兄长的陷阱吗?还是多亏了她就是构成陷阱的一部分?
她停下脚步,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下定决心般的决绝。
“丰川同学,关于今晚某些……意外的插曲,我非常……”
她她想道歉,为那个她带来的陷阱,为可能给他带来的困扰和风险。
但“抱歉”二字卡在喉咙里,却无法说出。
因为她无法解释她为何要道歉,难道直接聊的那个的说出这就是兄长的陷阱吗,但自己也没有证据,只会将不堪的家族阴暗面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她欲言又止、眼中情绪翻涌却极力克制的模样,柒月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辉夜深吸一口气,最终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而用一种带着刻意距离感的语气,快速地说出了一句清晰的俄语
“(tы 6ыл oчehь kpacnв ceгoдhr вeчepom.)” ——“你今晚非常帅气。”
这句话,不再是昨晚那种带着羞涩试探的玩笑,而是在知晓了部分真相后,一种复杂情感的宣泄
或许是对他从容应对危机的欣赏,或许是对他被卷入阴谋的愧疚,或许……
只是想用这句话,为这个并不纯粹的夜晚,留下一点真实的、属于她个人心绪的印记。
说完,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等待反应,几乎是立刻转身,向着校门口四宫家轿车等待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决绝。
“辉夜。”柒月在她身后唤道,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他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假装不懂。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同样用俄语清晰地回应道:
“cпacn6o. n ты тoжe 6ылa пpekpacha.” (谢谢。而你也一样,光彩照人。)
辉夜的肩膀微微颤抖,‘柒月原来懂俄语啊,真是个喜欢骗人的家伙。’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短短一瞬,便更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地坐进了车内。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他沉静的目光。
轿车驶离。
柒月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
第140章 为瑞穗演奏记忆中的曲子
四宫辉夜乘坐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秀知院学园
柒月站在校门口,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耳旁似乎还残留着辉夜那句俄语带来的微颤余韵。
他轻呼一口气,复杂的思绪如同夜色般沉淀下来。
对于辉夜兄长黄光可能的试探,他心中已有几分计较,但现在并非深究的时机。
宅邸,才是此刻他真正需要回归的港湾。
“少爷。”
丰川家的司机已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然停在他身侧。
柒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吩咐司机直接回家,随后便不再言语,只在脑海中默默梳理着今晚的一切。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东京的街道上,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最终驶向宁静的宅邸附近。
当轿车稳稳停在丰川宅邸气派的大门前时,夜色已深。
宅邸内灯火通明,柒月推开车门,管家已在门前等候,恭敬地行礼
“欢迎回来,柒月少爷。”
“我回来了。”
柒月步入玄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正想要询问瑞穗阿姨和祥子的情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落地窗外花园的景象吸引。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精心打理的花园小径上,在柔和的庭院灯光与朦胧月色交织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祥子正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瑞穗。
瑞穗披着一件柔软的薄毯,蓝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展现出来的美感完全不像个病人。
祥子微微俯身,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瑞穗侧耳倾听,脸上带着恬静而满足的微笑。
晚风拂过,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轻轻摇曳,她们正沿着小径缓缓前行,背影透着一股闲适与安宁,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柒月没有惊动她们,只是从佣人的手上拿过一个外套,放轻脚步,紧跟在两人的身后。
“……所以啊,祥子最近练琴真的很努力呢。”瑞穗温和的声音随着晚风传来。
“母亲大人过奖了,只是觉得不能懈怠。”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声音清脆。
瑞穗突然发出一个带着怀念的轻叹,
“说起来,好久没有听到你们两个的合奏了呢。最近的柒月,好像一直都很忙,总是很晚才回来。
总是想问他有没有累到,但是每次柒月见到我都是微笑着的,我也就没有好意思去问。”
“母亲大人想要听演奏的话,我也可以的哦!”
祥子立刻接口,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和期待
“最近我的演奏水平也有很大进步呢,一定能让您满意!”
“呵呵,祥子的心意,妈妈一直都知道呢。”瑞穗轻笑着,拍了拍祥子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就在这时,柒月为祥子披上从佣人那里拿来的外套披在了祥子身上,加入了她们的对话
“既然瑞穗阿姨这么想听我们合奏,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让我们推您去音乐室吧。”
祥子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柒月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瑞穗也惊讶地转过头,看清是柒月后,眼中瞬间盈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温柔。
“柒月?你回来了?”
瑞穗的声音带着惊喜,随即又染上担忧
“交流会结束了?累不累?刚刚才忙完那么重要的事情,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吗?别勉强自己。”
“是啊,柒月,”祥子也关切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蓝眸清澈而真诚
“母亲大人只是随口说说,演奏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你先去休息吧。”
柒月走到祥子身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祥子推着轮椅的手上,然后接过了轮椅的掌控权。
他扫过瑞穗和祥子关切的脸庞,笑容加深,但是仍旧拒绝了两人的提议
“没关系的,瑞穗阿姨,祥子。看到你们在这里,那些疲惫好像就飞走了。而且,能为了瑞穗阿姨演奏,怎么会是勉强呢?走吧,音乐室很近。”
瑞穗没有再劝阻,只是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好孩子……”
祥子看着柒月接过轮椅,感受着他手掌残留的温度,脸颊微热,默默地跟在柒月身侧。
柒月推着轮椅,沿着花园小径返回宅邸正门。进入玄关后,直接右转。
正如他所言,音乐室的位置确实近在咫尺
推开厚重的宅邸大门进入玄关后,一直进入到右手边的第二房间,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和精致木雕的门后,便是丰川家充满音乐与回忆的空间。
柒月背身单手推开音乐室的门,倒退着进入,另一只手稳稳地着拉轮椅进到房间里。
祥子顺手开灯,柔和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
音乐室的设计非常巧妙。
与宅邸大门方向一致的墙面,也就是面向花园的那面墙,镶嵌着三面窗户
此刻深色的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透进朦胧的月光和庭院灯的光线。
而靠近窗户的位置,侧对着这三面玻璃窗,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柒月知道,如果在白天,拉开所有的窗帘,阳光会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房间,尤其是钢琴的位置,光线会特别充足。
他曾多次站在距离钢琴约两米的位置看着祥子在光晕中演奏,那种光影交织、琴声流淌的感觉,确实奇妙得难以言喻。
柒月将瑞穗的轮椅推到一个绝佳的位置
距离钢琴和乐器架都恰到好处,既能清晰看到演奏者的动作神情,又不会被乐器的声音近距离冲击,保证了瑞穗的舒适。
安置好瑞穗后,柒月转身,目光扫过房间深处。
沿着与玻璃窗朝向相反的方向往里走,靠墙放置着一个宽大的多层琴架。
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柒月的琴一把枫木色的电吉他、一把深色的贝斯、还有他常用的小提琴琴盒。
而在琴架的旁边,是他最近才安置好、还在努力练习的架子鼓
柒月走到瑞穗面前,微微弯下腰询问道
“瑞穗阿姨,您想听哪一种组合?是祥子的钢琴和我的小提琴,古典一些?还是祥子弹键盘,我弹吉他或者贝斯,更现代一点?只要是您想听的,我们随时奉陪。”
瑞穗的目光在柒月和祥子之间流转,最终停留在祥子身上,眼中充满了慈爱与回忆的柔光。
她微微歪头,像是努力在记忆的宝库中搜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温柔
“祥子…你还记得吗?在你很小的时候,在我生日那天,你和小睦一起弹奏的那首曲子……。
那旋律,妈妈一直记在心里。我想再听听那个…可以吗?”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金色的眼瞳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又染上一丝忐忑
“当然记得!母亲大人很喜欢这时候曲子呢。不过…那需要柒月的吉他配合我呢。睦的部分,用吉他的音色来演绎,柒月一定可以的。”
“没问题。”
柒月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走向琴架,动作利落地取下了那把枫木色的电吉他,熟练地插上线,打开角落的音响设备预热
随后轻轻拨动琴弦,调试着音准。
祥子则走到钢琴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琴盖,白皙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时间确实有些久远了,那首童年时为母亲生日精心准备的曲子,细节在记忆中有些模糊。
她先尝试性地按下了几个分散的和弦,指尖带着些许的生涩,似乎在努力唤醒沉睡的肌肉记忆,确认那份承载着心意的曲谱是否仍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柒月抱着吉他,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祥子略显紧张的侧影,这个柒月丝没有紧张的感觉。
柒月的记忆力向来出色,近乎过目不忘。
更重要的是,那个小小的、扎着蝴蝶结、在瑞穗生日前日复一日坐在钢琴前,为了弹好每一个音符而努力练习的祥子的身影,想要忘掉实在是太难了。
那份专注、那份对母亲的爱意,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那个时候的祥子…”柒月像是无意识的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房间里的另外两人耳中
“头发还没有这么长呢…”
他的目光落在祥子如今长及腰际、泛着月光般光泽的淡蓝色长发上,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祥子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一滞,随即,一抹羞赧的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和耳尖。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娇嗔:“现…现在已经长大啦!”
话语里满是少女的娇憨。
瑞穗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如同初绽的樱花般温暖而美好。
她也被柒月的话带入了回忆:“是啊…那个时候的祥子,个子小小的,最喜欢用蓝色的绸带扎两个蝴蝶结,跑起来的时候,蝴蝶结一跳一跳的,可爱极了。”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而且啊,那个时候的小祥子,最喜欢缠着柒月了呢,总是‘柒月哥哥’、‘柒月哥哥’地叫着,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柒月也总是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玩…”
“现在好像已经再也没有听过祥子叫柒月哥哥了呢。”
瑞穗带着笑意的话语在两人的内心里敲击着。
柒月和祥子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试图掩饰住自己控制不住向上扬起的嘴角和脸颊上愈发明显的热度。
一种混合着甜蜜、羞涩和温暖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
柒月轻轻地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调整了一下吉他的背带,修长的手指稳稳地落在琴弦上。
不再犹豫,也不再等待祥子完全找回所有音符,他凭借着心中那份清晰的记忆和共鸣,指尖用力,拨动了第一组流畅而温柔的和弦。
简单的吉他音色携带着钢琴的音符,瞬间充盈了整个音乐室。
这熟悉的、承载着童年祝福的旋律,如同钥匙般瞬间打开了祥子记忆的闸门。
她眼中最后一丝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沉浸和喜悦。
她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自然而然地落下,按向那些黑白琴键。
柔和、如月光般皎洁的钢琴声应和着吉他的和弦,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钢琴的旋律线如同夜空中流淌的星河,优雅而深情地铺展开来,那是祥子童年时主奏的部分。
而柒月的吉他,则巧妙地编织着和声与节奏,时而如同低语般衬托着主旋律,时而又如同跳跃的星光般穿插其中,补充着当年另一位演奏者的声部。
瑞穗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月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宁静满足的微笑。
耳中回响的不再仅仅是音乐,而是时光重叠的回响——眼前是长大了的、俊秀挺拔的柒月和亭亭玉立、气质优雅的祥子,合奏出成熟而动人的乐章
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扎着蝴蝶结、一脸认真的小祥子,和另一个同样稚嫩的小小身影,在同样的钢琴前,用稍显稚嫩的技巧,弹奏着同样旋律、饱含祝福的情景。
两幅画面交织、融合,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慰藉。
疾病的阴影仿佛在这纯粹的音乐与爱意构筑的堡垒中被暂时驱散了。
祥子已经完全沉浸在演奏中。柒月恰到好处的吉他伴奏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和支撑。
她不再需要费力回忆,手指在琴键上自由地舞蹈,情感的闸门彻底打开。
她的演奏不再是单纯的技巧重现,而是融入了她这些年对音乐更深的理解
对母亲更深的爱与心疼,以及对身边这个始终陪伴着她的少年那份难以言喻的信任与依赖。
钢琴声变得愈发饱满、深情,如同月下倾诉的心语。
柒月的目光时而落在琴弦上,时而抬起,温柔地看向沉浸在音乐中的祥子,或是闭目聆听、神情安详的瑞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祥子演奏中传递出的情感,这让他指尖流淌出的吉他声也变得更加温润而富有支撑力。
他不再是简单地伴奏,而是用音乐与祥子进行着无声的对话,共同编织着这张用音符和回忆织就的、温暖而坚韧的网,将此刻的宁静与爱意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音乐室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圣地。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加明亮,轻柔地洒在钢琴光滑的表面、柒月专注的侧脸、祥子飞舞的手指,以及瑞穗带着满足微笑的表情上
在乐曲进行到第一个舒缓的变奏时,疲惫和安心的双重作用下,瑞穗已经不知不觉地沉入了安稳的睡眠,呼吸均匀而悠长,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幸福的弧度。
柒月和祥子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瑞穗呼吸的变化。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在当前乐句结束时,让最后一个音符轻柔地落下、消逝在空气中,没有惊扰这份宁静的休憩。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瑞穗平缓的呼吸声。
祥子轻轻地将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放在膝上,看着母亲安睡的容颜,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心疼。
她站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柒月也轻轻放下吉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无声地走到瑞穗的轮椅旁。祥子细心地为母亲掖了掖滑落的薄毯一角。
柒月则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祥子默契地在旁边守护着,离开了流淌着音乐与月光余韵的房间。
走廊柔和的灯光下,祥子看着柒月推着母亲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柒月…下次,等母亲精神更好的时候,我们一起,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弹给她听。一定。”
柒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祥子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水光却异常明亮的蓝眸。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承诺,也看到了那份属于她的、永不妥协的光芒。他微笑着,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嗯。一定。”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丰川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将这一晚的协奏曲与无声的誓言,温柔地包裹进它永恒的静谧里。
第141章 冰沙彩虹慕斯雪
五月的风带着蔷薇的馥郁吹过月之森女子学园修剪齐整的庭院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穿过宽大的玻璃窗,在三年c班的教室里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放学铃已经响起很久了,教室里大部分桌椅已经空了,唯有靠窗的位置,丰川祥子还端坐着。
她面前摊开的是下周要交的古典文学赏析报告,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铺陈在米黄色的稿纸上。
然而,握着自动铅笔的指尖却停顿了很久,视线并未聚焦在文字上,而是落在同桌女生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丰川同学快看这个!”同学凑近了些,指尖点在屏幕上那个拥有惊人粉丝数的SNS账号主页
“桐谷透子学姐,高等部一年级的,超级厉害!看,这是她之前发的!”
屏幕上,一张色彩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牢牢抓住了祥子的目光。
那是一款名为“彩虹慕斯雪”的冰品,盛在透明的宽口玻璃杯里,并非想象中混合的浑浊,而是清晰无比地分成了五层
蓝莓紫、菠菜绿、菠萝黄、芒果橙、草莓红。
每一层都如同精心切割的宝石,层次分明,顶端还装饰着新鲜的浆果切片和一小片翠绿的薄荷叶,在精心布置的柔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冰凉的光泽。
配文透着桐谷透子一贯的活力风格
“车站前的cafe新登场的奇迹!彩虹浪潮来袭!视觉与味蕾的双重风暴!”
冰沙。
这个词像一把小巧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海风咸腥与热带水果甜蜜的气息猛地撞入祥子的脑海。
不是月之森此刻温雅的蔷薇香,而是去年夏天,那座遥远海岛炽热阳光下弥漫的味道。
画面如此清晰
简陋却干净的渔港码头刨冰店,海风带着咸味拂过遮阳棚。
初华熟稔地向老板点单
很快,三碗堆得尖尖的刨冰端了上来,细腻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冰沙入口即化,极致的冰凉瞬间压下酷暑,紧随其后的是草莓的香甜和蓝莓微酸的清爽,完美交融。
初华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小动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羡,嚷嚷着她和柒月的关系好得有些不对劲
那份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那份味蕾被瞬间征服的满足感,隔着近一年的时光,透过眼前这张“彩虹慕斯雪”的照片,舌尖甚至下意识地泛起了那种冰凉酸甜的滋味。
“祥子同学?看呆啦?”同学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是不是超诱人?透子学姐推荐的准没错!听说就在我们学校附近那个电车站前面的咖啡店,新推出的招牌呢!评价超好!”
祥子回过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
“看起来……确实很棒。睦应该也会喜欢这上面的芒果,还有柒月……”念头如藤蔓般自然延伸,
“对呀对呀!和亲近的人一起去尝尝最好了!今天周六,放学早,现在去正合适呢!明天还能休息。”
这个提议完美地嵌入了祥子心中刚刚成型的计划。
她想起ciRcLE信息墙上那张过于简陋的乐队成员招募启事——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仅仅是她用签字笔匆忙写下的招募信息
那张纸,在贴满了各色华丽乐队海报、宣传单的信息墙上,显得有些寒酸。
她早已构思好新的海报,设计更用心,更能传达她对音乐伙伴的期待。更换海报,是今天计划内的事。
如果能和柒月、睦一起,先去尝尝这勾起美好回忆的冰沙,再一起去ciRcLE……
“嗯,你说得对。”祥子眼中有了光,
她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点开了置顶的聊天窗口
祥子:睦,今天园艺部活动结束后有空吗?
祥子:想约你和柒月一起去车站那边的一家咖啡店,据说有很特别的冰沙。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祥子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清晰地看到教学楼后方那片沐浴在金色夕阳光辉下的中庭花园。
果然,在那片开得正盛的秋菊和几排整齐的种植箱旁,一个熟悉的、穿着月之森初等部制服的娇小身影正蹲在那里。
深青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几乎要触碰到泥土。那是睦,她正全神贯注地照料着她视若珍宝的黄瓜苗。
阳光勾勒着她认真的侧影,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放学氛围截然不同的宁静。
口袋里的手机很快传来轻微的震动。
祥子点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照片。
画面是睦的第一视角
几株翠绿欲滴的黄瓜幼苗在黑色的营养土里蓬勃伸展,细嫩的茎叶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茸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幼苗顶端抽出的、如同绿色触手般纤细柔韧的新蔓,正努力地向上探寻着支撑。紧接着是两条文字信息。
小睦(园艺部):[图片]
小睦(园艺部):抽蔓期。要搭架。稍等。
祥子看着照片里那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和那条言简意赅的“稍等”,几乎能想象出睦此刻那副心无旁骛、认真履行“职责”的可爱模样。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指尖轻点回复:
祥子:好,不急。你先忙,我在教室等你。
祥子:黄瓜苗长得真好!
确认了睦这边没问题,祥子立刻切换到与柒月的聊天界面
祥子:柒月,放学后有空吗?
祥子:我和睦打算去电车站前面的咖啡店尝试新出的彩虹慕斯雪冰沙,看起来非常棒!想邀请你一起。
祥子:之后还想去一趟ciRcLE,把上次那张临时写的招募海报换成新的。你方便吗?
信息发送出去,祥子将手机轻轻放进书桌抽屉,重新拿起自动铅笔。笔尖落在稿纸上,却一时无法继续书写。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花粉的微尘,她索性放下笔,单手托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中庭。
睦的身影依旧在那里,一点一点搭建着为黄瓜苗生长助力的架子。
祥子的思绪飘远了些,教室里的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和心中那份微甜的等待。
与此同时,秀知院学园学生会办公室里
文件堆积如山,每一份都代表着繁琐的流程或等待决策的事务
法国圣西尔学院交流活动的最终经费结算复核、校董会关于新季度预算的质询函、社团活动经费追加申请……
丰川柒月坐在长桌一侧,脊背挺直如松。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法国交流会的经费复核报告,手里握着祥子和睦的圣诞礼物钢笔不停地书写。
他速度很快,工作的完成速度相当的快。
白银御行眉头紧锁,正与那份由四宫家控制的校董会发来的、措辞隐晦却暗含施压的质询函较劲。
他对面,四宫辉夜端坐着,捧着一只薄胎骨瓷茶杯,杯中是温度刚好的伯爵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她看似在翻阅一份社团活动预算申请,但目光的焦点却有些飘忽,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泄露了平静外表下并非全然专注的心绪
或许还在消化昨晚柒月用流利俄语回应她时带来的冲击。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阅文件的窸窣声和挂钟的滴答声,构成一种紧绷的、近乎令人窒息的静谧。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微小却绝对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这片凝滞。声音来自柒月的口袋。
几乎是震动响起的同时,柒月握笔的手指停顿。
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手腕稳定地完成当前字母的最后一笔收锋,左手已然探入口袋,取出了那部屏幕亮起的手机。
输入密码解锁,点开信息。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祥子」。
他快速扫过那几行字,随后手指在键盘上连续点击
柒月:收到。我这边学生会的工作结束了,能现在赶去。
回复发送成功后他利落地将钢笔笔帽旋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接着,他将面前处理完毕的文件整理整齐,用一枚夹子仔细夹好。
起身,几步走到白银御行面前,将文件轻轻放在会长手边。
“那么,今天的文书工作就到这里。我先走了。”
白银御行正沉浸在文件晦涩的措辞中,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看了一眼柒月放在面前的文件,又看了看柒月已经转身准备去拿书包的身影,脱口而出
“真是少见呢,丰川同学竟然这么早就回去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在白银的记忆里,丰川柒月永远是那个只比自己早一点离开、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仿佛不知疲倦的存在。
“有人约。”
柒月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只有三个字。
“有人约”这三个字传进一旁辉夜的耳朵里,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意思。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刺耳的瓷器磕碰声响起。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剧烈晃动!温热的茶水剧烈晃荡,险险泼溅出来。
杯沿刚刚触碰到她的唇瓣,就被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按在了手边的杯碟上。
杯底与碟沿碰撞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极其敏感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张平日里如同精工雕琢的雪瓷娃娃般的脸上,已然笼罩上了一层幽暗的阴霾。
大脑在这一瞬间被强行驱动至极限,超频运转——
“有人约”…“现在赶去”…“消息一来就看手机”…“看了手机之后就马上离开”…
线索碎片在思维宫殿里疯狂碰撞、组合、推演。
初步认定的对象——昨夜交流会上那位笑容明媚、成功加上了柒月联系方式的法国圣西尔学院学生会长。
可能性:极高!
结论:他竟然为了一个才认识一天的外国女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抛下学生会堆积的公务?!
强行冷静后,辉夜拾起逻辑链条重新审视柒月的行动模式
对手机通知的即时反应这不是例行查看、阅读后的快速决策,没有一点的由于、离开指令的果断执行所以目的地一定相当重要。
柒月对待陌生邀约从未有过如此迅捷的行动力。
所以唯一符合“约”字性质、且能让柒月展现出这种近乎“积极”态度的人……
那么只有一个人:丰川祥子。
只有她。
那个被柒月珍视、守护,能让他放下一切原则和疏离的妹妹。
辉夜端起茶杯,再次送到唇边,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与稳定。
杯中的红茶温度依旧刚好,她小啜了一口,浓郁的佛手柑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完美地掩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名为“失落”的暗影。
柒月对白银御行的追问和辉夜那边微妙的空气变化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对白银御行微微颔首:“失礼了。”又礼节性地向辉夜的方向侧了侧头示意
随即转身拉开了学生会办公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里,留下身后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另一边
祥子将手机放回抽屉,重新拿起自动铅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古典文学赏析报告上。
然而,思绪却像长了翅膀,总是不由自主地飞向即将到来的咖啡店之旅和ciRcLE的海报更换。
抽屉里传来轻微的震动,短促而清晰,打断了她的走神。
这么快?
她有些惊讶地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柒月的回复。
柒月:我这边学生会的工作结束了,能现在赶去。
祥子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她立刻回复:
祥子:太好了!
祥子:我和睦还没出发呢,睦还在园艺部照顾她的黄瓜苗(抽蔓期要搭架子)。
祥子:柒月你不用特意来月之森,直接去电车站那边等我们就好!我们在车站前的咖啡店汇合!
发送完毕,祥子轻轻舒了口气,心情更加明朗。
她再次看向窗外,睦的身影依旧专注在那片小小的绿色天地里。
祥子重新低下头,这一次,笔尖终于顺畅地在稿纸上移动起来,沙沙的书写声伴随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形成美丽的画卷。
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泛着金色的光晕。
第142章 小睦的黄瓜苗/贴上新的海报
在教学楼后方那片沐浴在金色光辉下的中庭花园里,若叶睦娇小的身影正蹲在几排整齐的种植架旁。
深青色的长发几乎垂落到泥土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几株翠绿欲滴的黄瓜幼苗上。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片带着细小绒毛的嫩叶。黄瓜苗已悄然度过了它生命早期最脆弱的阶段
从浸种催芽那1-2天小心翼翼的等待,到播种育苗25-35天里对温度、湿度的精确把控,再到移栽定植后需要屏息凝神守护的7天缓苗期。
如今,它们终于挺过了这些考验,进入了标志着旺盛生长新阶段的抽蔓期。
抽蔓期,顾名思义,是黄瓜植株的主蔓开始快速伸长、生长的关键时期。
脆嫩却充满力量的藤蔓不再满足于匍匐在地,它们渴望着攀援,向着阳光伸展,为日后开花结果积累能量、占据空间。
这是一个需要引导和支撑的阶段,就像睦现在一样。
睦她站起身,走向园艺部的工具角,取来了几根修长、打磨光滑的细长竹条和一捆柔软的麻绳。
她需要为这些努力向上的藤蔓搭建一个“向上的阶梯”。
回到苗床前,睦的动作异常轻柔。她先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竹条竖直插在黄瓜苗主蔓旁边的土壤里,确保它稳固。
然后,她极其耐心地,用那柔软的麻绳,在主蔓距离根部约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打了一个宽松而牢固的“8”字结,将主蔓轻轻牵引、固定在新立的竹条上。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藤蔓太娇嫩,用力稍大就可能造成损伤,固定不牢,又无法起到支撑作用。
睦既要保证绳结不会勒伤藤蔓,又要确保它能为后续的攀爬提供可靠的依托。
她并非熟手,加上只有一个人,动作更是放得极慢。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系绳,都仿佛在与脆弱的生命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她对这几株历经艰辛才走到这一步的小生命,怀着一种近乎敬畏的珍视。
二十分钟,就在这无声的重复工作中度过。
直到最后一株黄瓜苗的主蔓也被稳妥地固定在属于它的竹竿上,睦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仔细清理掉地上散落的碎土和剪下的绳头,确保环境整洁。
接着,她拿起喷壶,细细地为每一株黄瓜苗浇灌上饱含生命力的清水。
晶莹的水珠滚落在叶片上,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仿佛也在为这小小的成就欢欣。
做完这一切,睦仔细洗净双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已踏上“向上”征程的绿色精灵,这才转身,步伐轻快却依旧安静地离开了温室,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返回教学楼的路径需要穿过一片绿意盎然的中庭。
睦安静地走着,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刚黄瓜苗抽蔓的姿态,以及稍后要和祥子一起去咖啡店的约定。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了几位女生的交谈声。
她们穿着高等部一年级的校服,似乎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乐器”啊“练习”啊之类的词语。
这几位女生,正是今天中午才最终确定了各自在乐队中位置的仓田真白、桐谷透子、二叶筑紫和广町七深。
她们刚刚结束了一次成功的“作战会议”,心情正好。
当睦经过她们四人的侧身时,几位学姐出于月之森惯常的礼节,下意识地朝着这位气质沉静的初等部学妹道了一声:“贵安。”
然而,这声问候并未传入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睦耳中。
她目光放空,思绪早已飘向到了“一会要和祥子去车站的咖啡店”那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那个淡黄色发色的学姐,正是桐谷透子,她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睦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诶?没听到吗?”
其余的几位见状,只是稍稍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又回到了她们关于乐队组建和乐器挑选的兴奋讨论中。
刚往前错过的睦,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回放键,先是猛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位学姐的背影,用她那特有的平静声音,补上了一句:“贵安。”
要是睦没有成长的话,或许会直到与对方拉开很远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最终只能将问候默默咽回。
但现在,她确实进步了一点点,虽然延迟,但终究弥补了失礼。
几位学姐听到了睦的声音后再次回头,看到去而复返、认真行礼的睦,都有些讶异,随即也友善地对她笑了笑。
双马尾的二叶筑紫更是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问候完毕,睦这才再次转身,继续走向教学楼。
睦并不知道,刚才错身而过的几位学姐中,那位笑容格外开朗、有着浅黄色头发的桐谷透子,正是稍早前祥子在教室里看到的SNS账号的主人
透子看着睦消失的背影,感叹道:“啊,真是个特别的后辈呢。”
七海说到说:“嗯,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呢。”筑紫若有所思:“专注力也太强了吧,不会撞到墙吗?”
真白则低语:“好像有…黄瓜的味道?”
四人相视一笑,又继续投入她们关于乐队命名和风格的讨论中。
三年c班的教室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人。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祥子的课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祥子正对着摊开的古典文学赏析报告凝神思考,自动铅笔点在纸张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沉浸在某个文学意象的解读中。
下午的宁静时光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轻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睦手上拿着自己的书包,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祥子的小圆脸上。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似乎是感觉到身边熟悉的气息,祥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从文学的思绪中缓缓抽离。
她抬起头,对上睦那双平静无波的翠绿色眼眸。
“saki,走了。”睦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淡淡的,听不出语气。
“啊,抱歉小睦,让你久等了。”
祥子脸上浮现一丝歉意的微笑,迅速合上报告本,动作利落地将课本和文具收进包中。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裙摆,提起自己的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明媚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她们的身影拉长。
走向校门口的路上,祥子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小睦,今天带你去车站附近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是因为中午同学给我看了桐谷透子学姐推荐的‘彩虹慕斯雪’,看起来非常漂亮美味。”
她侧头看向睦
“正好我们放学早,而且,柒月也答应一会儿过来汇合,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ciRcLE
我上次临时写的那张招募海报今天就可以换成我新做好的正式版。一举两得呢。”
她的话语清晰地解释了这次行程的目的,将甜品、同伴相聚与乐队事务自然地串联起来。
睦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笑容,但给人的感觉莫名的就没有冰冷。
“嗯。”她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却足以表达理解和期待。
“刚才在中庭,遇到了几个学姐,问好的时候听到了,她们也在组建乐队,感觉……很开心。”
“是吗,我们的乐队以后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车站前,人流匆匆。那家咖啡店有着明亮的落地窗和温馨的装潢,相当好认。
祥子和睦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甜点的甜蜜气息。
她们选择了一个靠窗、光线良好的位置坐下。
祥子拿起菜单,目光迅速锁定“季节限定·彩虹慕斯雪”那一栏,嘴角不由弯起。
她正准备招呼服务生点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咖啡店角落的位置,坐着四位穿着相同月之森高等部校服的女生。
其中那位活力四射、正兴奋地指着菜单说话的淡黄色卷发女生,不正是中午同学给她看照片上的那位——桐谷透子学姐吗?
祥子认出了她,并且很快也注意到她身边安静微笑的广町七深。
这位学姐也是相当有名,在她还在初等部的时候就一直都是学年第一,在艺术方面也是相当的备受瞩目,简单来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怎么听到这位学姐的传闻了呢,最近的一次传闻也只是不知道谁炒起来的冷饭以及对于天才在成长中变得平庸的叹息。
这几位应该就是刚才小睦在中庭遇到的那几位讨论组乐队的学姐。
她没有过多地关注,只是觉得有些巧,便收回目光。
“麻烦您,我们要三份‘彩虹慕斯雪’”
祥子对走过来的服务生礼貌地说
“另外,稍后还会有一位朋友过来,麻烦等他到了再上第三份,谢谢。”
她考虑得很周到,不想冰品提前融化影响口感。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记下离开。
就在祥子点单结束,睦安静地坐在对面时,从角落的位置突然传来桐谷透子提高了音量、带着孩子般惊喜的宣告
“哦!是文化祭上的狐狸同学!我就说,下一个浪潮绝对是彩虹浪潮!你们看,就连后辈都点了!这绝对是流行趋势的预兆啊!”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声音在稍显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突出,瞬间吸引了店内不少客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祥子和睦。
祥子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透子身旁的二叶筑紫立刻涨红了脸,双手并用,对着透子比了好几个“安静”的手势,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透子!不要这样大声说话啦!你看,这不是打扰到别人了吗?”
她一脸窘迫,随即转向祥子和睦的方向,带着诚恳的歉意微微欠身:“抱歉,透子只是有点…嗯…活跃,吵到你们了,实在不好意思。”
仓田真白也露出温和的歉意笑容。
祥子虽然被这小小的插曲弄得有些意外,但感受到对方真诚的歉意,便也礼貌地微微颔首回应
“没关系。”
睦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
对话就此结束,筑紫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还在兀自开心说着“看吧看吧”的透子,示意她小声点。
透子则吐了吐舌头,终于把音量降了下来。角落的四人组很快又回到了她们关于乐器要怎么挑选的低声讨论中。
等待冰沙上桌的间隙,祥子和睦闲聊起来。
“说起来,睦,”祥子的声音带着期待
“上次我们去ciRcLE看的演出,真的很精彩呢。poppinparty前辈的活力,Roselia前辈的专业,都让我印象深刻。”
小睦看着祥子的脸,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头。
“而且,我们还在那里留下了乐队的招募信息。”
祥子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当时只是临时用白纸写的,很简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帆布托特包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硬质的纸筒。
“所以,回去之后,我重新设计制作了新的海报。”
她将用绳子捆扎起来的纸筒打开,把里面的海报在桌面上轻轻铺开,向睦展示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海报的主色调是柔和而明亮的颜色,边缘手绘着细腻的、仿佛乐谱上流动的音符与缠绕的藤蔓花纹。
海报上有一句,最重要的是,能理解并融入我们想要创造的、“灵魂共鸣”的音乐世界
底下的联系方式是祥子的邮箱。
睦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许久,那双金色的、常常显得缺乏波澜的眼眸里,显现出开心。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上面代表着吉他的图案,然后看向祥子,肯定地说
“嗯,很好。祥子很厉害。”
得到睦的认可,祥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就在这时,她们点的“彩虹慕斯雪”被端了上来。
透明的宽口玻璃杯,如同一个微型的艺术展品,瞬间抓住了两人的目光。
“请慢用,我们家的‘彩虹慕斯雪冰沙’融化速度会相对快一些,建议尽快享用,才能获得最佳的分层视觉效果和冰沙口感哦。”服务生微笑着提醒。
彩虹慕斯雪的核心魅力在于完美的“分层”。
它并非简单地将各种颜色的果汁混合,而是通过精确的配比和技巧,在杯中清晰地呈现出多种颜色的独立层次。
每一层都基于慕斯雪——一种由新鲜或冷冻水果、蔬菜、酸奶或牛奶等食材经过高速搅拌而成的浓稠饮品,不仅视觉惊艳,味道和营养也各不相同。
从杯底到杯口,界限分明,宛若一道凝固的小型彩虹。
而这家咖啡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彩虹慕斯雪以冰沙的形式呈现,带来了更沁凉的口感。
而且这家店还附带介绍的服务,店员微笑着向她们介绍这杯艺术品的构成,于是有了店员强撑着假笑努力向她们介绍。
最下面这一层是冷冻草莓与香蕉的经典组合,再调入酸奶,
往上,是充满活力的橙色层。我们选用冷冻芒果与香蕉,加入少许橙汁提鲜,让热带芒果的香甜在口中绽放。
紧接着是明亮的黄色层,由冷冻菠萝与香蕉搅拌而成,搭配酸奶,呈现出菠萝特有的清爽酸甜,像一抹阳光照亮味蕾。
而最让人惊喜的,可能是这一抹清新的绿色。我们加入了新鲜菠菜叶来赋予它自然的翠绿,您完全尝不出蔬菜味!
它融合了冷冻菠萝和香蕉的果香,只留下清爽微甜的蔬果风味。
最上层,是如星空般深邃的蓝紫色。
这是由冷冻蓝莓与香蕉共同创造的,带着优雅而浓郁的蓝莓果味,为整杯饮品画上圆满的句号。
此外,我们家还有一个独家小秘密:在某些层次之间,您可能会邂逅一层薄薄的、冻成冰沙状的奶茶。
它不仅是风味上的小彩蛋,用独特的茶香连接不同水果,更带来了丝滑的口感,这正是我们家彩虹慕斯雪与众不同的灵魂所在。
这样一杯充满匠心与色彩的彩虹慕斯雪,希望能为您带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介绍完毕之后,店员还询问祥子需不需要帮忙拍照,以及需不需要刚才店员介绍的这一段的文本。
因为这家咖啡店会需要像桐谷透子那样的现充在社交网络上进行宣传,所以还特意准备了打印好的介绍文本给前来“品尝”的客人来发SNS。
不过祥子和睦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店员收好手上的纸条回去继续工作了。
祥子和睦拿起长勺,正准备开始品尝这视觉的盛宴,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
丰川柒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店内,很快锁定了她们的位置,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
“抱歉,久等了。”柒月在预留的空位坐下,祥子看到他额角还有着些许的细汗,于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撕开包装递给柒月。
“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祥子笑道,示意店员可以上第三份了。
很快,一杯同样绚丽的“彩虹慕斯雪”放在了柒月面前。
他并没有立刻动勺,而是仔细观察着杯中的分层,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分析的神色,似乎在脑海中拆解着这杯冰沙的制作工艺。
片刻后,他才拿起勺子,从最顶层的蓝色开始尝试。
就在三人享受着冰沙带来的冰凉与甜美时,角落里的四位学姐似乎也用完了她们的餐点,起身准备离开。
她们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经过祥子她们这桌时,桐谷透子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虽然说原本是想等挑完乐器之后再来吃的,但一想到真的买到了属于自己的乐器,就迫不及待地想第一时间回家试试看啊!”
她身旁看起来很可靠的二叶筑紫也回应道
“嗯,我也很期待尽快开始练习。”
仓田真白小声提醒她“账单”,七深则微笑着整理包包。
四人很快结账,带着轻松愉快的气氛走出咖啡店
透子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祥子她们桌上的彩虹冰沙,小声对同伴说:“看吧,果然超棒!”
随着风铃的轻响,四位学姐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外。
柒月放下勺子,望向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开口
“从去年开始,好像确实有不少学生开始组建乐队了。就连月之森这样的学校也有了动向。
我还以为你会是打破月之森‘传统’,第一个站出来组乐队的那一个呢。”
祥子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渐融的冰沙,笑了笑
“柒月,月之森一直以来都有着相当浓郁的音乐文化底蕴哦。无论是古典乐、声乐还是器乐独奏,水平都很高。”
“只不过…大家可能更习惯于个人的精进或者传统的合奏形式,之前确实很少往‘组建小型摇滚或流行乐队’这个方向想罢了。
现在…肯定是被舞台上乐队的魅力给感染了吧,不仅仅像popipa那样的前辈们,还有像Roselia、pastel*palettes她们的。”
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我们的道路并不孤独的认同感。
柒月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轻松的氛围在三人之间流淌。
祥子再次向柒月提起今天来吃冰沙的诱因,那就是看到了桐谷透子学姐的推文,并再次确认了接下来要去ciRcLE更换海报的计划。
柒月认真地点点头
“嗯,正式的海报当然比临时的纸条好得多。”
他接着转向睦询问道
“睦,刚才的彩虹慕斯雪味道如何?黄瓜苗今天还好吗?”
他有听祥子说睦下午在照料植物。
睦抬起头,对上柒月关心的目光,轻声回答
“冰沙很好吃,里面的口味很丰富。黄瓜苗抽蔓了,我给它们绑了架子。”
话语依旧简洁,但信息完整,并且主动提到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柒月了然地点点头,露出赞许的微笑
“辛苦了,小睦做得很好。”这简单的问候和回应,充满了家人般的默契与关怀。
享用完令人满足的彩虹慕斯雪,三人结算了费用,离开咖啡店,走向不远处的电车站。
正如柒月所料,此时正值晚高峰的开端,站台上人流明显增多。
他们随着人流登上前往ciRcLE方向的电车。车厢内果然拥挤,别说座位,连站立的空隙都显得有些逼仄。
三人只能紧挨着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柒月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用身体在拥挤的人群中为祥子和睦隔出了一小块相对安稳的空间。
他微微侧身,手臂看似随意地撑在扶杆上,实则巧妙地隔开了可能发生的拥挤推搡,为身边的两个女孩尽可能地留出多一点的空间和安全距离。
睦安静地站在柒月和祥子中间,祥子则抓着柒月另一侧胳膊上方的扶手,努力保持着平衡。
所幸前往ciRcLE所在的区域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几站之后,他们便跟随着下车的人潮,挪动到门边,顺利下了车。
再次来到Livehouse ciRcLE那颇具现代感的门前,与上次来看演出时的期待不同,这次他们目标明确。
柒月拿出手机联系了月岛麻里奈。没过多久,穿着Staff t恤的麻里奈就从侧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热情笑容
“柒月君,祥子妹妹,小睦,欢迎哦!是来贴海报的吧?快请进。”
她引领着三人进入已经亮起灯光的大厅。
祥子径直走向那面熟悉的信息墙。
她的目光快速搜寻着,很快,找到了那张夹在众多华丽海报和宣传单中、显得格外朴素的A4打印纸
那是她上次匆忙写下的临时招募启事。出乎她的意料,它竟然还好好地待在原处,没有被人覆盖或撕毁。
她伸出手,小心地将那张临时海报揭了下来,指尖拂过上面自己略显青涩的字迹。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泛黄,但在祥子眼中却无比珍贵。她将这张“起点”仔细地叠好,收进文件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了那卷精心制作的新海报。
在柒月和睦的帮助下祥子亲手将这张承载着乐队更清晰梦想与期望的新海报,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覆盖了原先的位置。
“完成了。”祥子退后一步,看着墙上那片属于她们的、崭新的海报,
麻里奈也凑过来看了看,赞叹道:“哇,设计得真漂亮!祝你们早日找到合适的鼓手哦!哦还有贝斯手也是。”
任务完成,三人没有多做停留,向麻里奈道谢后,便离开了ciRcLE。
回程的电车上,晚高峰的拥挤已稍稍缓解。三人找到了座位,窗外的东京夜景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
祥子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心中一片宁静与充实。
睦安静地坐在旁边,似乎也有些累了,轻轻靠着祥子的肩膀。
柒月则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两人身上,为小睦盖上了遮挡灯光的帽子。
夜色渐深,载着三人的电车,平稳地向着名为“家”的港湾驶去。
第143章 瑞穗的复查
祥子和睦、柒月一起去吃彩虹慕斯雪的同一天,上午。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平整的石板小径,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丰川瑞穗坐在上面,膝上摊开一册装帧精美的账本,目光却越过纸页,专注地落在前方。
园丁田中先生正躬身在一丛名为“和平”的奶油色月季前,小心翼翼地用长柄剪修去多余的枝叶和内膛枝。
他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对植物了然的敬畏。
“田中先生,”瑞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花园的静谧
“左边那根主枝上的新芽,角度似乎有些过于向里了,你看,是否会影响到旁边那朵花苞的舒展?”
田中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顺着瑞穗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
“啊,瑞穗大人您观察得真细致!确实,若不调整,养分争夺下,旁边那个大花苞的形态可能就不够完美了。”
园丁于是调整剪枝的方向,将那过于内倾的新芽果断剪除。
“谢谢您。另外,正门廊柱旁那几株蔷薇的修剪,上次似乎有些齐整了?
或许下次可以试着让它们的姿态再自然些,带点野趣,就像它们在无人照料的荒野里,依然能奋力攀爬的模样。”
田中认真记下,这已不是瑞穗第一次在园艺细节上提出独到见解——这座宅邸的每一株植物,似乎都烙印着她想法。
疾病侵蚀了她的双腿,却无法磨灭瑞穗对于美的掌控。
相较于疾病侵袭之前,瑞穗在宅邸里已减少了大量需要亲力亲为的事务,这部分工作由忠诚而能干的管家与女佣团队分担。
然而,所有工作的最终决策与确认,仍需经过她的首肯。
她审阅的不仅是结果,更是其背后是否遵循了丰川家的规制。
剩下的上午的时光在账目核对与签字中度过。
管家恭敬地接过瑞穗确认无误的上月宅邸开销报告,准备呈交家主丰川定治。
午餐是清淡的鱼粥和时蔬,瑞穗吃得不多,但很仔细。饭后,她并未休息,而是唤来管家。
“今晚的菜单是清告喜欢的盐烤鲷鱼,祥子念叨过的奶油炖菜,还有柒月偏好的牛肉。”
“祥子和我说今天去贴海报,清告在公司。一定确认好他们各自回来的确切时间再通知厨房动手准备。
食材的新鲜和火候的精准,是美味的关键,差一刻钟都不行。尤其是清告,他最近太累了……”
管家垂首应诺,心中了然。
瑞穗虽然因为疾病失去了双腿,但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与清晰如昔的头脑,依旧是丰川宅邸里做决断的那一位。
窗外,玫瑰园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鲜亮色彩,与室内沉静的空气形成微妙对比。
午后时间里瑞穗靠在轮椅上,翻阅着一本乐谱集,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蜿蜒的车道。
震动打破了宁静。是柒月的短信
柒月:瑞穗阿姨,我们刚下电车。马上就回到。
瑞穗嘴角弯起一个放松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随后,她推动轮椅驶向清告的书房。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传出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她轻轻叩门。
“请进。”清告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清告从文件中抬起头,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在看到妻子时瞬间化开。
“瑞穗?怎么过来了?柒月他们回来了?”
“嗯,准备了。”
瑞穗驱动轮椅靠近书桌,目光扫过他手边一份摊开的、标注着“关西度假村预期收益分析”的文件
“公司的事……父亲大人那边,压力还很大?”
清告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苦笑的声音
“压力?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
“新大楼那边尘埃落定后,父亲大人训斥我的次数……竟然肉眼可见地少了。”
他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或许,他也在试着认可?毕竟项目成绩摆在那里,看来未来的我还是能从父亲大人那里接过公司再传给柒月的,有时候想想,未来把担子交到他手上,说不定能比我想象得更好。”
瑞穗安静地听着,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清告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那手背的皮肤比她粗糙得多,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变形。
“父亲大人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能更好,清告。”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要成为让他们攀爬的‘巨人’的肩膀吗?”
清告微微一怔,反手紧紧握住了妻子微凉却充满力量的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掌心加重的力道和一个沉沉点头。
瑞穗看了眼墙上的古董座钟,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孩子们该饿了。我们去餐厅等他们。”
清告立刻起身,绕到轮椅后方,稳稳地推动它。
轮子碾过厚实的地毯,发出沉闷而安稳的声响,穿过长长的的走廊,向着饭厅的方向。
晚餐的暖光笼罩着丰川家的长餐桌。盐烤鲷鱼的焦香、奶油炖菜的浓郁奶香、慢炖牛肉醇厚的肉香交织在一起。
祥子迫不及待地分享着今天的见闻。
“……还有那个彩虹慕斯雪!”
她用语言来形容语气雀跃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真的超——漂亮!一层一层的,像把彩虹装进了杯子里!
草莓、香蕉、芒果、菠萝、菠菜……还有蓝莓!”
她皱着鼻子努力回忆色彩
“最顶上还有奶茶味的冰沙球!味道也很棒,清爽又丰富。睦当时眼睛都亮了!”
她笑着转向柒月,“对吧,柒月?”
柒月正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送入口中,闻言点点头,
“嗯,确实很特别。看到推文也说最近这款很受欢迎。”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祥子的重点可能更在于,吃的时候想起了去年夏天在海岛,初华带我们吃的刨冰吧?”
祥子被点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兴奋起来
“是呀!那个刨冰也很棒!母亲大人,父亲大人,今年夏天,我们一家人再去海岛好不好?
再去那家刨冰店!这次可以像父亲大人说的,试试在海边烤肉?”
清告立刻响应,笑容爽朗
“好主意!阳光、沙滩、烤肉架……想想就令人期待!”
柒月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海岛和烤肉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祥子,夏天的事情,是不是等夏天真正来了再仔细规划也不迟?
眼下,我们似乎更应该专注于面前这顿瑞穗阿姨精心安排的美味晚餐?”
祥子有些赧然地点头
“啊……柒月说得对!抱歉,母亲大人,我太心急了。”
她连忙低头,舀了一大勺奶油炖菜送入口中。
瑞穗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目光在丈夫、女儿和柒月之间流转。
祥子的提议拨动了瑞穗的想法
海岛?夏天?烤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搁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腿上。
宽大的裙摆下,那双腿已失去了自主移动的能力。
仅仅一年前,她还能在花园里自如地散步,能亲手为家人准备点心。
去年的夏天,她还能在礁石平台欣赏落日;今年的夏天呢?她的手臂是否还能稳稳地端起一杯水?
她的声音是否还能清晰地说出对孩子们的祝福?
到了祥子乐队的梦想真正踏上舞台、光芒四射的那一天……自己这副躯壳,又会剩下多少掌控力?
时间正在从她指缝中加速溜走,带走的,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想要亲眼见证女儿梦想成真的能力。
餐桌上,清告正顺着柒月的话,笑着夸奖炖牛肉的火候恰到好处。祥子则小声跟柒月争论着冰沙里菠菜层到底能不能尝出味道。
瑞穗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一种让她想要牢牢抓住的、名为“日常”的珍贵暖意。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银质的勺柄碰到骨瓷碗沿,发出一声清脆而醒耳的“叮”。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餐桌上轻松的谈笑瞬间安静下来。清告、祥子、柒月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她脸上。
“清告,祥子,柒月。”瑞穗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一一说起他们的名称
“我想,明天去一趟医院。”
餐桌上好像被施展了停滞的魔法,所有人都呆住不动。
清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浓重的紧张取代,他几乎是立刻放下刀叉
“怎么了?瑞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手又抖得厉害了?还是腿……”
他语速很快,目光焦灼地在妻子脸上和腿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任何一丝病情加重的蛛丝马迹。
祥子眼中的雀跃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担忧,而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母亲脸上。
柒月也立刻将手里的餐具放下,认真倾听接下来瑞穗要说的话。
瑞穗看着家人瞬间紧张起来的反应,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她知道自己的病是悬在这个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动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她努力扬起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别紧张,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更加柔和、平稳,试图驱散那份沉重的氛围
“不是哪里突然不好了。只是……想去定期做个全面的体检。”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充满忧色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顺便,再好好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新的方法,或者日常能做的练习,能让这些恼人的症状稍微缓一缓,让我感觉更……嗯,更有掌控感一点。”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她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祥子身上
“毕竟,我答应过的。要看着祥子,还有柒月支撑起来的乐队,站上舞台,闪闪发光。”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声音去为你们喝彩。在那之前,我得努力……努力让自己保持得好一点。”
家庭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桌四人。
瑞穗那无比温暖的话语,瞬间融化了餐桌上的紧张。祥子鼻尖一酸,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妈妈!”
柒月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他看着瑞穗眼中那份平静而坚定的光。他温声道
“瑞穗阿姨考虑得很周全。明天我陪着去吧。”
“我也去!”祥子立刻抢着说。
清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
他伸出手,覆在瑞穗放在桌上的手背,那份触感带着微凉,却传递着无言的理解与支持。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我马上联系医院预约明早的检查,让他们做好准备。”
周末上午,医院内。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环境安静有序。
清告推着瑞穗的轮椅,柒月和祥子紧随两侧。预约好的时间,让他们避开了嘈杂的人流,直接进入了宽敞的诊室。
主治医师是一位经验丰富、态度和蔼、相当年长的女医生。她仔细翻阅着瑞穗厚厚的病历资料,目光温和而专注。
“丰川夫人,我们先回顾一下上次复查到现在的情况,好吗?”
医生开始仔细询问
“感觉上肢的力量有没有什么细微的变化?比如拿比较轻的杯子,或者梳头的时候,会不会比以前更容易感到费力?”
瑞穗认真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暂时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拿小茶杯还是可以的。只是时间长了,容易累。”
医生点头,在电子病历上记录
“好的。那吃东西方面呢?喝水或者喝汤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轻微的呛咳?”
“偶尔喝水急一点会有一点,”瑞穗坦诚地说
“所以现在都比较注意,喝慢一点。”
“声音清晰度呢?家人有没有觉得您说话和以前不太一样?”
医生继续问,目光转向旁边的清告、柒月和祥子。
清告立刻回答:“还是很清晰的,我们都能听得很清楚。”
“呼吸情况呢?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憋气或者被憋醒过?”
“这个暂时没有。”瑞穗回答。
医生细致地记录着,然后着重强调
“接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双腿有没有任何地方感觉肿胀、发红、发烫或者疼痛?一点点的感觉都要告诉我。”
因为瑞穗长期坐卧,所以检查血栓风险是重中之重。
瑞穗仔细感觉后再次摇头:“目前没有这些感觉。”
“那就好。”医生赞许道。随后她站起身,开始了详细的神经系统查体。
她让瑞穗分别对抗她施加的阻力,屈伸肘关节、腕关节,活动肩部,仔细评估每一组肌群的肌力。
随后便是下肢的部分,因为瑞穗下肢无法主动活动,所以医生的检查相当细致。
医生用软皮尺分别仔细测量瑞穗双侧大腿中段和小腿最粗处的周径,精确到毫米,并记录对比。
“这是客观监测有没有萎缩或细微肿胀最直接的方法。”医生解释道。
随后要检查医生俯身,仔细查看瑞穗双腿的皮肤颜色、温度是否均匀,特别是骨突部位和长期受压的区域。
她用手指指腹轻轻按压皮肤,观察是否有凹陷性水肿的痕迹,并仔细检查容易易受压部位有没有发红、破损的早期压疮迹象。
“皮肤状态很好,没有压红,说明护理得非常到位。”
她抬起头,对清告和柒月投去赞许的目光。
接着,她拿出棉签和一次性专用小尖针,分别测试瑞穗双腿不同区域的轻触觉和痛觉。
“这里感觉有东西碰吗?……这里呢?……痛不痛?”
瑞穗一一准确回应,证明感觉通路依然存在。
然后瑞穗又去做了彩超,医生说这是筛查血栓的核心环节。
瑞穗被转移到专门的超声检查室。检查医生将耦合剂涂在她腿上,探头进行极其缓慢、仔细的扫描。
屏幕上彩色血流信号闪烁,医生不断调整探头角度,放大图像,仔细观察血管内是否有异常的回声团块,血流信号是否充盈、通畅。
检查持续了很长时间,室内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清告和柒月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医生的表情和屏幕。
当医生最终放下探头,说出“目前深静脉系统没有看到明确的血栓形成迹象”时,清告才无声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柒月紧握的手也悄然松开。
随后又连续做了一些吞咽方面的体检,瑞穗阿姨都很好的度过了。
最后到相关的康复部分,康复治疗师详细评估了瑞穗目前使用的轮椅和坐垫,确认适配性良好。
于是就把重点则放在了对于家属的护理培训上。
“丰川先生,请过来一下。”
治疗师示意清告上前。她让清告站在轮椅侧面,一手扶住瑞穗的肩背部,一手稳定住她的腿部。
治疗师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您先靠近夫人,引导她身体前倾,将重心移向您。好,现在您屈膝,用腿部力量支撑,稳稳地把她抱起来,慢慢转身放到床上……对,就是这样!
记住,主要靠您的腿发力,保护您的腰背,动作要稳要慢。”
清告全神贯注,在治疗师的指导下,练习着床椅转移的动作,动作从最初的生涩紧张逐渐变得流畅稳健。
柒月在一旁仔细观察,默默记下每一个要点。
治疗师接着演示和考核了为瑞穗进行下肢各关节被动活动以及正确翻身的手法,并再次不厌其烦地强调
“每天坚持这些被动活动和正确的体位管理,配合弹力袜的使用,是预防血栓和关节僵硬最有效的方法!特别是被动运动和观察皮肤,一天都不能松懈。”
当所有检查项目完成,时间已悄然滑过正午。窗外的阳光变得有些炙热。瑞穗的脸上带着一丝检查后的倦意,但精神尚好。
“辛苦您了。”祥子细心地帮母亲整理了一下盖在腿上的薄毯。
瑞穗微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
“还好,都检查完了,心里要更踏实些。”
清告推着轮椅,柒月提着检查袋子,一行人向停车场走去。到了车旁,清告停下轮椅,双手稳稳地握住扶手。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刚刚学会的动作,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向妻子
“瑞穗,我们准备上车了。”
瑞穗看着丈夫紧张又认真的神情,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轻轻点头
“嗯。”
清告俯身,靠近瑞穗,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肩背,一手护住她的腿弯
“来,身体靠向我。”
瑞穗配合地将身体重心倾向丈夫。
清告屈膝,腿部发力,动作虽然仍带着初次实践的谨慎,却比过去稳健得多,稳稳地将瑞穗从轮椅抱离,轻柔地安放在轿车后座柒月提前调整好的舒适位置上。
柒月迅速而默契地将轮椅折叠收好放入后备箱。祥子钻进车里,紧挨着母亲坐下。
“成功了!”清告关好车门,坐进驾驶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小小成就感的笑容,回头看向瑞穗。
瑞穗则笑着回答
“嗯,做得很好,清告。”
车子平稳驶出医院。坐在副驾的柒月透过后视镜,看到祥子正小声地和母亲说着什么,瑞穗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车流,对驾驶座上的清告说
“父亲大人,按照昨晚商量的,我们直接去那家家庭餐厅吧?这个时间正好。”
“好。”清告应道,声音里透着轻松。他能感觉到,车内的氛围不再是去医院时的隐隐凝重,而是昨晚祥子、清告和柒月预定好的出游计划所取代。
车子很快停在一家环境雅致、氛围轻松的家庭餐厅外。店内布置温馨,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清告再次展现了他新学的技能,动作比刚才在医院停车场时又熟练了几分,将瑞穗从车里安全转移到轮椅上,推进餐厅。
柒月选了一个靠窗、安静又方便轮椅停放的宽敞位置。
午餐时间,一家人难得地在外共进一餐。
没有谈论沉重的病情,话题轻松地围绕着祥子乐队海报的设计细节、柒月在学校学生会的趣事、餐厅招牌菜的味道展开。
瑞穗小口吃着特意为她点的、易于吞咽的炖蛋和软烂的鱼肉,看着丈夫笨拙却努力地照顾自己、看着女儿叽叽喳喳分享快乐、看着柒月不动声色地调整轮椅角度让她坐得更舒适……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笼罩着他们。
这一刻,疾病的阴影似乎暂时被推远了。
第144章 阳光城水族馆
餐厅窗外的阳光照在一家人进食完毕的餐盘上。
瑞穗轻轻放下水杯,用手指抹掉杯壁凝结的水珠,满足的说道
“今天很开心,该回去了吧?”
她话音未落,清告已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祥子和柒月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心照不宣。
祥子倾身,温热的手掌覆上瑞穗放在膝头微凉的手背
“母亲大人,下午的‘节目’才刚要开始哦!”
瑞穗讶然抬眸,清告适时地加上话语的补充
“今天就全听孩子们的安排吧,瑞穗。”
一家人上车去往目的地的阳光城水族馆
当world Import mart大楼跃入车窗时,瑞穗微微睁大了眼睛,惊喜点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是这里的水族馆?”
“嗯!”祥子用力点头,侧过脸
“昨晚柒月提议的,我和父亲大人都觉得,是时候带母亲大人出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了。”
那目光里蕴含的体贴与期待,像一股暖流注入瑞穗心田,她心头微热,反手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
时间倒流至前一晚。
丰川宅邸内,在清告叔叔带着瑞穗回房间休息之后
一直沉默的柒月,指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预约页面。
他抬眼,语气刻意染上轻松的调子
“复查顺利结束的话,一家人去哪里放松一下如何?”
他转向清告,眼神带着征询
“叔叔觉得呢?瑞穗阿姨很久没出去透透气了。”
祥子立刻附和
“是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去玩过了。”
清告思索了一番最终肯定。
“……也好,瑞穗是该出去走走了,换换心情。”
提议被采纳,祥子立刻雀跃地凑到柒月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一同看向平板上水族馆的官方页面。
柒月手指划过屏幕,精准地点开“畅游年票”的详情介绍。
柒月指向屏幕上清晰的条款
“您看这里,年票持有者享有两大特权:无需提前预约即可随时入场,以及即使在闭馆前半小时也能自由进入,灵活度非常高。”
他抬眼看向清告,提议道,“不如给全家都办上?以后有点闲暇,就能随时过来放松。”
清告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诱人的特权说明和相应的价格,务实理性很快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摇头:“想法很好,柒月。但现实是,接下来几个月,关西度假村项目进入关键期,我需要全程紧盯,恐怕很难挤出整块的时间。
瑞穗的身体状况,短期内频繁外出奔波也不会是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柒月和祥子年轻的面庞上
“你们年轻人活动多,社交也广。就办你们两人的年票吧。我记得条款里写得很清楚,持年票者最多能带两位亲友享受门票七折优惠,对吗?”
“是的,叔叔。”柒月点头确认。
“那就这么定了。”清告一锤定音
“以后你们可以带乐队的朋友一起来,当作团队活动,既能增进默契,费用上也能节省不少。
祥子不是在积极招募成员吗?正好是个好机会。”
回忆结束
轿车驶入阳光城地下停车场。
时值下午三点一刻,阳光炽烈。柒月和祥子先行下车,柒月展开轮椅,稳稳地将瑞穗安置其上。
祥子立刻低头点开水族馆App,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官网说,无障碍直达电梯在建筑东侧……”
她专注地比对着虚拟地图与现实方位,淡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因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外搭的米白色薄开衫和精巧的链条小包更添一份娴雅。
另一边,清告正寻找车位。
一辆白色休旅车停入不远处的空位,车门打开,一对气质温和的夫妇率先下车
接着是一个穿着卫衣的少女。那对夫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灯,拿好相机哦。”
清告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高松灯?新年参拜时,在神社化解架旁,那个沉默内向、接过柒月糖果袋时只低低说了声谢谢的女孩?
他蹙眉,试图将记忆里那个安静如影子般的少女与眼前这个虽仍显拘谨、但被父母温柔话语环绕的身影重叠
气质似乎不太一样,今天的这个女孩好像情绪高涨得多。
他摇摇头,暂时将这模糊的印象压下,快步走向约定的汇合点。
祥子已找到那部贴着醒目无障碍标志的银灰色电梯,柒月推着瑞穗在附近一片树荫下暂歇。
祥子快速给清告发送了定位。等待的间隙里,空气带着初夏午后的微燥。
柒月习惯性地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的粉色糖果袋——祥子当初送给他的那个。
他轻轻打开,捻出两颗晶莹的水果糖,一颗递给轮椅上的瑞穗,一颗很自然地放入祥子伸过来的掌心。
三人相视一笑,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等待的烦闷。
柒月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罩浅灰色棉麻衬衫,身姿挺拔;祥子淡蓝裙裾如水,亭亭玉立。
两人并肩站在轮椅旁,距离亲昵得恰到好处。
从电梯里涌出的游客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真是登对情侣”的无声赞叹。
然而,当视线触及轮椅上面容苍白却笑容温婉的瑞穗时,赞叹瞬间转为一丝疑惑的探究,仿佛一幅和谐画面被意外元素打破。
柒月捕捉到le那些视线,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副黑色墨镜戴上。
大半张脸瞬间被遮挡,只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那股属于公众人物的、刻意收敛却依旧迫人的气场无声弥散开来。
他微微偏头,对祥子低语:“有纸巾么?镜片沾灰了。”祥子抿唇一笑,从小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指尖短暂相触。
仅仅几分钟后,清告的身影便出现在通道尽头,脚步稍显匆匆忙忙,到位后很自然地接过了轮椅的推手。
柒月则快走两步,按下电梯的上行按钮。
金属电梯门无声滑开,涌出几位带着满足笑容、意犹未尽的游客,兴奋的交谈声清晰地飘了出来:
“……真遗憾,正好卡在企鹅喂食表演的时间,不然真想再看一会儿!”
“是啊是啊,那群小绅士排着队摇摇摆走路的样子,看一百遍也不腻……”
这是一部宽敞的无障碍电梯,内壁清晰标示着楼层信息。柒月按下10楼的按钮。
祥子的目光被内嵌的楼层示意图吸引,顶部10层清晰地标注着“阳光城水族馆”与“星尘天文馆”都在上面
她想起什么,立刻拿出手机,翻看电子年票的详情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看!年票用户购买‘星尘天文馆’的门票能享受七折优惠呢!下次我们……”
“下次你和柒月两个人去吧,”瑞穗微笑着,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体贴打断了女儿的话
“天文馆那种地方,幽暗宁静,星光璀璨,更适合年轻人静静地仰望星空,说说悄悄话。我和你父亲,”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清告,眼中带着理解,“恐怕很难凑出完整而悠闲的夜晚时间。”
清告点头,眉宇间带着工作重压下惯有的歉意
“瑞穗说得对。度假村项目在关键阶段,现在分身乏术。你们年轻人去享受就好。”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一个由流动的蔚蓝与粼粼波光构成的梦幻世界扑面而来。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如同倒扣的深海,正午的阳光经过水体的折射过滤,化作无数摇曳晃动、梦幻迷离的光斑,温柔地洒落在每个踏入此境的人身上、脸上。
空气湿润微凉,带着淡淡的、属于海洋的独特咸腥气息,巨大的水体过滤系统在看不见的地方低沉嗡鸣,是这片人造海洋沉稳的呼吸与心跳。
柒月和祥子快步走向服务窗口兑换年票并购买瑞穗与清告的七折优惠票。
队伍不长,祥子好奇地踮脚,目光越过前方人群,落在大厅中央那座震撼人心的巨型主水族箱上
成群的银鳞鲹鱼如同流动的液态金属风暴,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和不可思议的协调性高速回旋游弋
每一次整齐划一的转向都折射出万点碎钻般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光怪陆离。
水波光影在祥子淡蓝色的连衣裙上流转,她微微张着嘴,纯净的眸子里盛满了孩童般的惊叹。
趁着水族馆的昏暗摘下墨镜的柒月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挺拔的身形在幽蓝背景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目光落在祥子被光芒点亮的侧脸上。
清告推着瑞穗缓缓靠近那面巨大的观景幕墙。
瑞穗微微仰着头,苍白的脸颊被流动的蓝色光芒浸染,透出一种久违的、近乎透明的生动。
她近乎贪婪地望着眼前这片深蓝,望着那些姿态优雅、拖着飘逸长尾的鳐鱼如同深海幽灵般无声滑过,它们的“翅膀”扇动起微小的水流漩涡,搅动着光与影的尘埃。
一条体型庞大、憨态可掬的苏眉鱼慢悠悠地游近玻璃,好奇地用它厚厚的大嘴唇“亲吻”着透明屏障,圆溜溜的眼睛隔着玻璃与瑞穗安静地对视。
瑞穗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恰好与苏眉鱼吻部的位置隔着屏障相触。
一丝纯粹而宁静的微笑在她唇边绽开,如同沉静水底悄然绽放的白色珊瑚花。
“真美……”她轻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片宁静的深蓝。
清告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瑞穗唇边的笑意更深,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很快,柒月和祥子拿着票返回。一家人汇入沿着主通道缓慢移动的人流。
光线随着展区的深入而变得更加幽暗深邃,营造出沉浸于深海的神秘氛围。
形态奇异、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深海鱼类在特制的低压水箱中缓缓游弋,它们扭曲的身体和发光的器官是生命在永恒黑暗中挣扎求存的诡异诗篇。
祥子有些紧张地靠近柒月,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衬衫的袖口一角。柒月脚步未停,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放松,让她能更自然地依靠。
随着深入展区,光线骤然变得幽暗深邃,营造出沉入深海的氛围。
他们步入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梦幻区域。
宽约14米的巨大弧形水槽“水母全景”占据了视野中心,幽蓝、紫红、柔白的灯光在背景中缓慢变幻,配合着空灵舒缓的水流音效。
无数半透明的水母,如同来自异星的精灵,在巨大的水槽中漂浮舞动。
有的拖着细长的发光触须,有的伞盖圆润如剔透的灯笼,它们随着水流韵律性地收缩、舒张,在变幻的灯光下散发出幽幽的荧光,景象空灵而治愈,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凝滞。
幽蓝光影中,祥子不自觉松开攥着柒月袖口的手,向前半步贴近玻璃,瞳仁里流转着水母梦幻的荧光。
柒月则站到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像不像宇宙里的星云?”祥子轻声感叹,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玻璃。
柒月目光扫过一只伞盖透出虹彩的月亮水母,低声回应
“更接近浮游生物发光层的‘深海水雪’……不过这里的灯光设计确实模拟了深海热泉口的生态光谱。”
轮椅上的瑞穗将两人的剪影收入眼底,唇角无声弯起。
瑞穗也安静地凝视着这无声的舞蹈,脸上的神情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病痛的阴翳似乎暂时被这片温柔的深蓝涤荡开去。
沿着平缓的无障碍坡道走上二楼,视野豁然开朗,从深邃的海洋转向了全球的河流、湖泊与水岸边缘。
巨大的落地水族箱模拟着河流的生态,色彩鲜艳的慈鲷在沉木和水草间穿梭
形态各异的乌龟有的趴在浮木上晒着模拟灯光,有的在清澈的水底慢悠悠地划动四肢
几只小巧的箭毒蛙趴在湿润的苔藓和石块上,鲜艳的警戒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而在模拟湿地景观的水槽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淡水鱼群在摇曳的水草间成群游弋。
这里的氛围与一楼的深邃梦幻不同,充满了水岸旁特有的生机与活力。
祥子举着手机,饶有兴致地拍摄着水草间探头探脑的青蛙和慢吞吞的龟类
清告则推着瑞穗,在每个水槽前稍作停留,低声介绍着看到的生物习性。
瑞穗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陆水交界处的生灵,脸上带着恬淡的欣赏。
第145章 给高松同学的礼物
在欣赏片刻后,考虑到不同兴趣和体力,清告提议
“瑞穗,前面的感觉似乎比较舒缓,灯光也柔和,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如何?让孩子们去他们更感兴趣的动态展区吧。”
清告了解妻子更偏好宁静优雅的观赏体验,他知道瑞穗对喧嚣和拥挤的人群不太适应,而那些展示海洋生物优雅姿态的展区更能让她放松身心。
瑞穗点头:“好主意,我也想近距离看看那些水母。祥子,柒月,你们尽情去玩,别担心我们。”
她说着,轻轻整理了下祥子的衣袖。
祥子有些踌躇地看向母亲,柒月察觉到她的顾虑,适时开口说道
“放心,有叔叔在。我们稍后在纪念品店会合?”
清告笑着确认,指了指手中的导览图
“对,逛累了或者闭馆前,我们在二楼出口那个纪念品店见。那里有休息区,我们可以坐下来等你们。”
祥子这才安心,用力点头
“嗯!”她终于放下心来,转向柒月时脸上已带上轻快的笑容。
随后,柒月和祥子并肩站在那标志性的巨大水槽——“阳光岩礁水槽”前,仿佛一步踏入了南国的暖海。
巨大的水体包裹着色彩斑斓的珊瑚礁,成千上万尾形态各异、色泽绚丽的热带鱼如流动的彩虹般穿梭,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波光粼粼。
一条体型优美的刺魟舒展着巨大的“双翼”,如同水下优雅的舞者,从他们面前滑翔而过,裙摆般的边缘轻柔波动,在蔚蓝的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祥子微微倾身,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指向那抹悠然的影子,“看那只,像不像在飞?”
她的金色眼眸被水光映照,闪烁着孩童般的惊奇与喜悦,整个人仿佛被那优雅的生物深深吸引。
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注视着刺魟流畅的游动轨迹,微笑着颔首
“嗯,看起来很自在。”他的声音低沉,融入了背景的潺潺水声,与这片宁静的海洋世界完美契合。
祥子情不自禁地更靠近玻璃,想将那片蔚蓝深处的细节看得更真切。
她刚想用额头抵上了冰凉的玻璃壁,但一只温暖的手掌却已先一步,轻柔地垫在了她的前额与玻璃之间。
“会有些凉。”他低声说,言简意赅。那掌心传来的、与他清冷外表不符的温热,透过皮肤,悄然熨帖。
祥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水母的微光染过。
她没有躲开,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感受着这份无需言语的体贴,目光却依旧流连于那片梦幻的蓝色世界,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移步至“生命的朝气”展区,景象更为壮阔。
成千上万的沙丁鱼汇聚成巨大的银色鱼群,时而如龙卷风般盘旋上升,时而如绸缎般铺展开来,时而紧缩成密集的球体,行动划一,仿佛拥有同一个大脑,构成瞬息万变的流动雕塑。
“它们怎么不会撞在一起呢?”祥子看得入迷,喃喃自语,被这种集体的力量与美感深深震撼,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鱼群的每一次变幻。
“因为它们是一个整体,共享信息,同步行动。这是它们应对天敌的生存策略。”
柒月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被鱼群游动光影切割的侧脸上,沉稳地解释
就在这时,庞大的鱼群仿佛听从了某种无声的号令,骤然汇流、变形,竟在刹那间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银色奇异图案,维持了短短两秒,又轰然散开,化作漫天银雨。
“哇——!”祥子惊喜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地猛然回头,想要与他分享这不可思议的一刻,恰好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灰色眼眸里。
那眼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尚未消散的、对自然奇迹的赞叹。她的心,仿佛也被那鱼群汇成的形状轻轻撞了一下,跳动得格外急促。
还原贝加尔湖冬季景致的水槽前,冰层之下,圆滚滚的贝加尔海豹像巨大的、会游泳的糯米糍,憨态可掬地翻转、游动,偶尔用湿漉漉的鼻子顶顶冰层,发出轻微的“砰砰”声。
祥子努力贴近玻璃上,努力与一只好奇望过来的海豹对视。
“它好乖啊,”她小声说
“贝加尔海豹是地球上唯一的淡水海豹,很特别的物种。”
柒月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轻声科普,声音柔和得如同融化的雪水。
她仰起头看他,眼里闪烁着被知识点亮的光芒,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柒月知道的真多。”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圆滚滚的海豹身上,感觉此刻环绕着他们的宁静,和她眼中因他而亮起的光,是同样值得珍藏的宝物。
这份静谧的陪伴,比任何热闹的展区都更让他心生欢喜。
在模拟退潮状态的红树林生态区,泥滩看似平静,却暗藏生机。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海水味,营造出独特的生态环境。
不远处,高松灯正蹲在一个小型水槽前,身上是平常的卫衣着装,几乎要把脸贴到玻璃上。
她的父母——高松夫妇,站在她身后,轻声交谈着。
灯的母亲指着一条弹涂鱼,语气温柔:“灯,快看,它在泥里跳呢。”
灯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声音细弱得像怕惊扰了鱼
“它……会不会很孤单?只有一条……”
她的眼神带着惯有的悲观,仿佛从鱼儿的独处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别担心,灯,这片区域有很多小伙伴的。”
灯这才点了点头,但目光依旧黏在那条鱼上,仿佛在默默共鸣那份“孤独”。
祥子注意到这一幕,拉了拉柒月的衣袖,低声说:“是高松同学呢。”
柒月瞥了一眼,认出是新年时见过的女孩,但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祥子继续他们的探索。
“看,那里有东西在动!”祥子像发现了隐藏的宝藏,兴奋地拉住他的衣袖,指向泥滩上一处微小的动静。
他顺从地弯下腰,视线仔细搜寻她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只小小的招潮蟹,正举着不成比例的大螯,迅速横移,躲进了洞穴。
“是招潮蟹。”他确认道,随即又指向不远处一处微漾的水洼,“看那边,泥里,还有一条弹涂鱼。”
于是,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属于他们的“自然寻宝游戏”。
她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发现动静,他则运用知识库进行精准辨认,默契得仿佛一对专业的生态调查员。
在这片看似荒芜的泥滩上,他们找到了属于彼此的乐趣。
而随着浏览的进程推进,两人去到室外的的“天空企鹅”展区,开阔的视野让人精神一振。
但展区内只有寥寥几只黑脚企鹅在岸边岩石上蜷缩着打盹,巨大的倒L型水槽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它们矫健穿梭的身影。
祥子疑惑地环顾四周:“咦?企鹅们呢?”
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失望,原本期待能看到企鹅群游的景象。
柒月瞥了一眼手表——显示下午三点二十分,又看了看入口处的电子提示牌,上面滚动着“企鹅喂食时间:15:00-16:00”。
他低声道:“现在正是它们的进食时间,应该在后台用餐。数量少是正常的,我们稍后再回来看。”
祥子略显失望,但理解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去看别的吧。”
两人决定将企鹅区留待后续,继续前行。虽然有些遗憾,但她相信柒月的判断。
行至“水獭的岸边”,他们正探头寻找水獭水下矫健的身影,馆内广播适时响起温柔的提示
“亲爱的游客朋友们,现在是小爪水獭的散步时间……”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棕褐色的小爪水獭就在饲养员的引领下,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从专用的通道里走了出来,恰好经过他们面前。
小家伙停下脚步,抬起乌溜溜、充满好奇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祥子。
祥子惊喜地捂住嘴,激动得一时失语,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柒月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水獭,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直直看进了她的心里。
他感受到她传来的、如同电流般的兴奋,轻轻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的手背,与她一同分享这份不期而遇的、毛茸茸的幸运。
这个瞬间的美好,胜过任何计划内的展示。
返回“天空企鹅”展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喂食时间结束,十几只黑脚企鹅精神抖擞地回到了水槽中,时而如离弦之箭般疾速穿梭,时而在水中优雅地“飞行”,背景是池袋的都市天际线,构成超现实而和谐的画面。
祥子终于如愿,仰头惊叹:“太神奇了……”
柒月默默举起手机,为她记录下这迟来的瞬间。虽然等待了些许时间,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的等待都变得值得。
走入“阳光环形水槽”下方的观察区,视角瞬间变换。
一抬头,巨大的水体环流而过,流线型的海狮姿态优雅、力量十足地沿着环形水槽周而复始地游弋。
阳光透过水体洒下,被波纹切割成晃动的光斑,映照在海狮光滑湿润的皮毛上,也在他们仰起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祥子仰着头,看得入了神,忘记了脖子的微微酸麻。一只体型硕大的海狮恰好从他们正上方从容游过,阴影笼罩,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像不像在飞翔?”他轻声问,声音在水波的环绕中显得有些朦胧。
她用力点头,完全沉浸在这份被蔚蓝全方位包裹、仰视生命奇迹的震撼之中,仿佛自己也随之漂浮起来。
这一刻,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只剩下对海洋生命的敬畏与赞叹。
最后,他们漫步在长达30米的“天空通道”之下,白鹈鹕们在水槽中悠然“翱翔”。
正值饲养员进行喂食表演,一只鹈鹕猛地张开它标志性的、硕大无朋的喉囊,精准地接住抛来的食物,场面既震撼又有趣。
祥子惊讶地微张着嘴,仰头看得目不转睛。她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喂食场景,鹈鹕那张开的大嘴既滑稽又令人惊叹。
他仿佛早有预料,相机一直处于待命状态。
迅速举起,调整焦距,精准地抓拍下她仰头惊叹的生动侧脸,以及头顶正上方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鹈鹕。
画面将她的纯真惊讶与自然的奇妙瞬间完美融合,趣味盎然。这是他今天最满意的照片之一,因为捕捉到了她最真实的情感。
旅程的终点,自然是早早就约好的纪念品商店。清告叔叔和瑞穗阿姨还没有到,于是柒月和祥子就先进入到商店里面。
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祥子被毛绒玩具区深深吸引。
她左手拿起一只还原度极高、毛茸茸的小水獭,右手抱起一只黑脚小企鹅,左右看看,脸上写满了纠结与喜爱。
两个都如此可爱,让她难以抉择。
“选你第一眼就喜欢的。”他在旁边温和地建议,没有替她做决定。他尊重她的选择,也希望她选到真正心仪的纪念品。
祥子犹豫再三,目光在两者间流转,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小水獭小心翼翼地放回货架,将小企鹅紧紧抱在怀里。
虽然有些舍不得水獭,但企鹅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最终赢得了她的心。
就在此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货架另一侧传来:“那个……丰川哥哥?”
柒月闻声转头,只见高松灯正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印有水母图案的帆布包,她的父母在不远处挑选着冰箱贴。
灯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热裤,不对称的鬓发从兜帽边缘露出,m形刘海下的一双吊眼带着惯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仿佛担心自己的招呼是种打扰。
“高松同学!又见面了。”祥子率先打招呼,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柒月也礼貌地回应:“你好,灯。”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敏感女孩的小心翼翼。
灯的父母闻声走来,高松夫人温柔地微笑:“真巧啊,又见面了。”
她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之间流转,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灯却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刚才看到你们在看鹈鹕……没敢打招呼,怕影响你们……”
她绞着衣角,语速缓慢,“那个糖果袋,我……我还好好收着……”
柒月笑着安慰:“没关系,不会打扰到!今天玩得开心吗?”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让灯继续沉浸在不安中。
灯这才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嗯……水母很美,但人好多,有点……不适应。”
她的表达依然断断续续,但能看出她在努力沟通。
她的父亲轻轻地拍了拍灯的肩,柒月适时接口
“这里的宁静展区确实适合独处。”他理解灯的感受,也认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
短暂寒暄后,灯一家也要去买纪念品了,于是与柒月和祥子分开。祥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叹:“高松同学感觉有一点……与众不同呢。”
“是个善良而敏感的孩子。”柒月的评价简短却精准,他看人的眼光向来独到。
结账时,柒月拿着祥子选好的企鹅玩偶走向收银台。祥子站在不远处等待着,目光依然流连在货架上。
就在这时,柒月像是变魔术般,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刚才那只被她恋恋不舍放回去的小水獭钥匙扣。
“给。”他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递过一张纸巾。
祥子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他掌心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水獭,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明明看到他只拿了企鹅玩偶去结账,这个钥匙扣是什么时候……
“让它陪着你,下次,我们再一起来看真的。”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最后一丝未能全选的遗憾。
她接过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指尖与他微触,脸上绽放出比水族馆任何灯光都要明亮的笑容。
他不仅记得她的喜好,还用这种方式许下了再来的约定。
她将怀里的小企鹅和手中的小水獭钥匙扣轻轻碰了碰头,低声说
“那说好了哦,下次还要一起来。”
柒月付钱买下了祥子的企鹅玩偶和水獭钥匙扣的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站在亚克力挂件货架前的高松灯看在眼里。
她看到柒月温柔地给祥子买了礼物,自己却没有挑选任何纪念品。
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淡粉色糖果袋。
一个念头悄悄萌生,丰川哥哥送过我很珍贵的糖果袋,这次又看到他给别人买礼物,自己却没买……我也想表达一下感谢。
她鼓起勇气,小声对正在旁边看冰箱贴的父母说
“爸爸,妈妈……我…我想买点东西……可以…预支一点零花钱吗?”
高松夫妇有些意外,但看到女儿眼中难得的主动请求,温和地点头
“当然可以,灯。你想买什么?”
灯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呐
“我想…买点小礼物…送给朋友……”她说出“朋友”这个词时,声音更轻了,仿佛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珍贵又陌生。
得到父母肯定的微笑后,她立刻转向亚克力挂件区,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小饰品中仔细搜寻。
最终,她的手指停留在一种非常受欢迎的黑脚企鹅亚克力挂件上。那企鹅造型圆润可爱,还原度很高。
灯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三个看起来最完美的,紧紧握在手心,走向收银台。
与此同时,柒月的目光扫过毛绒区。他也在为灯购买纪念品,说不上来理由,就当是交个好朋友吧。
他看到一个大小适中、同样憨态可掬的黑脚企鹅毛绒玩偶,比祥子选的那个小一号,显得更圆润呆萌。
几乎没有犹豫,他顺手拿起了它。他打算将这个作为回礼,感谢灯对那个小小糖果袋的珍视。
另一边,收到柒月礼物的祥子,内心被甜蜜和一丝想要回礼的冲动填满。
她抱着企鹅玩偶和水獭钥匙扣,在琳琅满目的纪念品中继续浏览,希望能找到一样适合柒月的东西。
逛到一个摆放着各种趣味文具和特色文创的柜台时,她的目光被一个设计独特的册子吸引住了——封面是水族馆的标志和几个大字
“阳光水族馆原创 结婚申请书”。
祥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确认柒月没在旁边,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这、这种东西……是合法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卖……”仿佛是在问商品,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慌乱的心跳。
“这位小姐,这个结婚申请书是官方设计,具有法律效力的哦,只要双方填写完整并按要求提交即可。”
一位路过的店员恰好听到她的低语,带着职业微笑热心解释道。
“啊?!谢、谢谢……我…我现在还用不到!”
祥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几乎是弹跳着离开了那个柜台,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目光重新回到毛绒玩具区。
这次,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一只圆滚滚、表情呆萌的小海獭布偶,和柒月送她的钥匙扣是同一个品种,但更柔软可爱。
她满意地拿起它,心想:“这个很适合柒月,就像他刚才帮我垫手一样可靠又温柔。”
当祥子拿着小海獭布偶回到柒月身边时,高松灯也买好了她的亚克力挂件,在父母的陪伴下再次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丰川哥哥…”灯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紧张。
“高松同学,有什么事情吗?”柒月温和地问。
“嗯…”灯点点头,从口袋里小心地拿出三个包装好的企鹅亚克力挂件。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两个分别递给柒月和祥子
“这个送给你们,今天很高兴又见到你们,还有谢谢…之前的糖果袋…还有……”
她似乎想表达很多,但话语最终凝结成简单的赠礼动作,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谢。
柒月和祥子都有些意外,随即欣然收下这份心意。“谢谢你,高松同学,很可爱!”祥子微笑道。
柒月也点点头:“谢谢你的心意,灯。”
他随即拿起刚才挑选好的那个圆润的企鹅玩偶,递给灯:“这个送给你。我看到你好像挺喜欢企鹅的。”
灯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看着递到面前的可爱玩偶,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惊喜点亮。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对着柒月连连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谢谢!丰川哥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我会好好珍惜一辈子的!”
她抱着企鹅玩偶,脸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高松夫妇在一旁看着女儿如此开心,也向柒月和祥子投来感激的目光。
短暂的寒暄后,灯一家告别离开,灯还抱着企鹅玩偶,一步三回头,小声说着“再见……谢谢”。
祥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将企鹅挂件小心收好,轻叹:“高松同学……收到礼物时,真的好开心啊。”
她心里也为灯感到高兴,这份纯真的喜悦感染了每个人。
祥子抱着企鹅玩偶,手指轻轻抚摸着水獭钥匙扣,而柒月的手中也多了一只她送的小海獭布偶。
这些小小的纪念品,将成为这一天美好回忆的见证。
而这个时候正好,清告叔叔和瑞穗阿姨来了。
是时候返程了。
第146章 父母爱情
夕阳的余晖为水族馆巨大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纪念品店门口,两拨人终于汇合。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祥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声音却充满了重逢的雀跃。
她率先举起手中那个印着水族馆Logo的小纸袋
“看,这是刚才又遇到的高松灯同学送给我们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小巧精致的黑脚企鹅亚克力挂件,一个递给瑞穗看,另一个则递向清告。
柒月也配合地拿出自己的那个,简洁地补充:“一人一个。”
清告接过祥子递来的挂件,仔细端详着那憨态可掬的企鹅造型
“哦?那个安静的小姑娘?这孩子有心了。”
他将挂件还给祥子,目光扫过柒月
“看来柒月很受后辈欢迎。”
“还有哦,”祥子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羞涩与分享的喜悦。
她将怀里抱着的、稍大一些的黑脚企鹅毛绒玩偶和那个同样憨态可掬的水獭钥匙扣展示出来,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柒月
“这是柒月给我买的纪念品!企鹅是礼物,水獭钥匙扣是连带着的惊喜!”
她特意强调了“惊喜”二字。
柒月也适时地举起手中那个圆滚滚、表情呆萌的小海獭布偶
“这是祥子回赠的。”
清告看着两个孩子互相展示着对方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和心照不宣的情愫在夕阳的光晕中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腻了几分。
他不由得笑着看向瑞穗:“看来孩子们收获颇丰啊。”
瑞穗也含笑看着这一幕,眼神在祥子泛红的耳尖和柒月柔和的目光间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轻轻拍了拍膝上那个装着高松灯所赠企鹅挂件的小纸袋,然后抬起头,看向清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撒娇般的提议
“清告,我们也进去买一个吧?给今天也留个特别的纪念。”
清告立刻点头,动作流畅自然:“当然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手,要去推动瑞穗的轮椅把手。
然而,瑞穗却轻轻按住了轮椅的扶手,微微摇头,目光温柔但坚定地看着清告
“这次,让祥子推我进去吧。”
清告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妻子:“嗯?瑞穗?”
他不明白为何妻子这次特意要求女儿代劳。
瑞穗表情没变,带着点神秘的坚持重复道
“让祥子推我进去。”
清告虽然心中疑惑,但看到妻子眼中那抹带着些许狡黠的柔光,还是顺从地收回了手,带着点无奈又满是宠溺的笑容妥协道
“好好好,听你的。”他完全让出了轮椅推手的位置。
祥子虽然也有些意外母亲为何特意点名自己,但还是乖巧地应道:“好的,母亲大人。”
她握紧轮椅推手,小心翼翼地推着瑞穗,母女俩的身影再次融入了纪念品店内明亮而琳琅满目的光晕中。
店门外,清告看着妻女的背影消失在色彩缤纷的货架之间,才有些困惑地抬手挠了挠头,望着玻璃门内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瑞穗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陪?是觉得祥子心细吗?”
一直站在他身旁,目光平静地透过玻璃门追踪着祥子和瑞穗大致方向的柒月,听到清告的疑问,侧过头。
“瑞穗阿姨,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清告猛地一怔,视线瞬间从店内收回,落在柒月脸上。少年眼中那份“显而易见”的神情,如同拨开迷雾的钥匙。
短暂的愣神后,他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对啊!”
他恍然大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混合着甜蜜和急切的笑容
“柒月,快!我们得进去!不能让瑞穗发现我猜到了!”
他一把拉住柒月的胳膊,两人再次推开了纪念品店的门。
店内,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祥子推着轮椅,速度不快。
瑞穗坐在轮椅上,较低的视线高度让她能清晰地看到许多低层货架上摆放的精致小物细节
那些对站立者来说可能需要弯腰才能看清的角落,对她而言一览无余。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色彩缤纷的冰箱贴、小巧的海洋生物摆件、印着水族馆图案的文具……
忽然,在一个摆放着特色纪念品的货架前,瑞穗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祥子,停一下。”
祥子依言停下,发现她们正停在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货架旁——那个摆放着“阳光水族馆原创结婚申请书”塑封套装的醒目位置!
不久前她才在这里落荒而逃,此刻那设计独特的包装再次映入眼帘,让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然而,与祥子瞬间涌上的羞赧截然不同,瑞穗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精准而坦然地落在那份申请书上。
几乎没有犹豫,她微微倾身,手臂优雅地伸展,轻易地就从货架上取下了一份。
瑞穗将那份塑封好的申请书拿在眼前,手指隔着透明的封套,轻轻抚过封面上阳光水族馆的Logo以及“结婚申请书”那几个庄重又浪漫的字样。
她看得非常仔细,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仿佛透过这份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看到了泛黄的旧日时光,看到了当年与清告一同填写那份改变人生轨迹的表格时的场景。
仅仅两三秒后,瑞穗将申请书轻轻放在自己腿上,抬头对身后正紧张得不知该看哪里的祥子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就要这个了。我们去结账吧。”
祥子还沉浸在母亲竟然如此坦然地拿起这个让她脸红心跳的东西的震惊中,听到母亲的话才猛地回神,忍不住惊讶地小声问
“母亲大人?您……您不是已经和父亲大人结过婚了吗?为什么还要买这个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好奇,实在难以理解已婚母亲购买结婚申请书的举动。
瑞穗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纪念品店明亮的灯光,回到了那个同样充满期待与忐忑的年轻岁月。
“嗯,没错,我和你父亲是结过婚了。
但是啊,祥子,当初我们填写的那张真正的申请表,在递交之后,就属于市政厅的档案了,我们手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实物。”
她的指尖再次轻轻点了点塑封的封面
“而看到了这个的时候,我就会清晰地想起当初和你父亲一起,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笔一划填写那份表格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份期待,那份承诺,那份决定共度一生的决心……这一次,我想把这份‘回忆的载体’留在自己手上。”
祥子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看着她沉浸在甜蜜回忆中的神情,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和向往。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暂时还无法理解那种深刻的、属于父母之间相濡以沫的情感羁绊,一时间只能呆呆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任何话来。
瑞穗看到了女儿那副惊讶又带着向往的表情,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清脆的风铃,随后她带着促狭却又充满祝福的语气说
“没关系,祥子。等到了以后,你也会找到一个想要和你一起,郑重地填写这张表格的人的。”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一个能让你毫不犹豫写下名字的人。”
推着母亲的祥子听到了这句话,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火从耳根直接烧到了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红霞。
她感觉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充满暗示的话语,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推动轮椅,想要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序的话题和货架。
轮椅被祥子推着向前移动了几米,瑞穗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随意扫过。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捕捉到了远处另一个货架旁,两个熟悉的身影——清告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在一个展示着金属饰品的柜台前挑选着什么,柒月则站在他身侧,状似无意地观察着四周。
瑞穗的目光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闪过微笑。
她突然开口发出指令:“祥子,掉头,回到刚才那个货架旁。”
祥子还沉浸在母亲那句“填写表格的人”带来的羞涩余波中,闻言有些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执行了指令,有些笨拙地操控着轮椅转回方向,重新停在了那排让她心跳加速的货架前。
然而,祥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回到货架旁的母亲大人,竟然再次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从架子上拿起了第二份一模一样的“结婚申请书”塑封套装!
“母亲大人?!”祥子惊得差点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瑞穗却神色自若地将两份申请书叠放在膝上,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女儿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也许到时候这个特别的纪念品就卖完了也说不定。”
她轻轻拍了拍上面那份申请书,眼神温柔地看向祥子
“所以,我就替祥子先买下一份吧。等将来……你需要它的时候,就不用再到处找了。”
“母亲大人!这种事情对于我来说还太早啦!”
祥子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着小声抗议,声音里满是少女的羞窘和撒娇。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都要冒烟了,完全不敢想象柒月或者父亲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瑞穗只是微笑着,没有反驳。
时间回溯至瑞穗第一次在结婚申请书货架旁叫停祥子的时候
就在祥子的身影第一次停在那个特殊货架旁的瞬间,一直在店内另一个区域,看似随意浏览实则留意着她们动向的柒月,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位置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正在一个展示着精美金属饰品的玻璃柜台前陷入“选择困难”的清告。
“清告叔叔,”柒月的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他示意性地朝瑞穗和祥子停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瑞穗阿姨好像准备选好了,就在那边。您不快点的话,等她们结账时在收银台碰到,惊喜可能就泡汤了。”
清告闻言,从纠结中猛地回神。他一只手还托着下巴,身体前倾贴近柜台玻璃,眉头紧锁。
眼前的几个饰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各有千秋,让他难以取舍
其中一个水母形状的吊坠,设计师以极其精巧的工艺定格了水母在水中优雅张弛浮动的瞬间
半透明的材质模拟水母的伞盖,下方垂落的细碎金属链宛如飘逸的触手。
还有旁边的一个鳐鱼吊坠复刻了鳐鱼在深海中如同幽灵般滑翔的优雅姿态
流线型的金属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表面特殊的磨砂处理营造出深海的质感,神秘而大气。
不仅仅指吊坠,戒指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其中一个海马戒指
看着设计灵感来源于海马卷曲的尾巴,戒身巧妙地缠绕佩戴者的手指,形态独特而富有生物美感,细节处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如同海马身上的鳞片闪光。
而戒指里设计最为独特的就是沙丁鱼的戒指,由无数个大小不一、方向不同的抽象小鱼形金属片精密排列组成
它们紧密相连,彼此之间又留有微小的缝隙,随着手指的动作,这些“小鱼”仿佛真的在游动
光影流转间如同一个微缩的沙丁鱼群在指间环绕,充满动态美感和创意。
在柒月语言提醒之下,清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对每件艺术品的欣赏中抽离,加快了筛选的速度。
他反复比较,最终艰难地将范围缩小到了两个
那枚灵动梦幻的水母吊坠,以及那枚充满创意和动态美、象征着群体与秩序的沙丁鱼群戒指。
就在这时,柒月的余光瞥见祥子推着瑞穗的轮椅,竟然再次停回了那个的货架旁!
虽然心中对瑞穗阿姨为何再次停留稍显疑惑,但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更紧迫了。
他迅速转头看向清告
“叔叔,为什么不两个都买下来呢?毕竟我们……”
柒月剩下的半句话是,时间紧迫,再纠结下去惊喜感就没了。
清告的目光在最后两件饰品间迅速扫过,最终,他伸出手指,果断地指向了那枚沙丁鱼群戒指。
听到柒月的话,他并没有看向柒月,目光依旧专注在戒指上,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说出了让柒月哑然的话语
“因为,我只想给瑞穗最好的啊。”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在他心中,唯有那个最能代表他心意、最契合瑞穗气质的礼物,才配得上“最好”二字。
柒月看着清告叔叔的样子,那份深沉而纯粹的爱意,让他想起了自己为祥子挑选礼物时的心情
他也只想把最好的给她,只是不会只给最好的给她。
因为这份感同身受的认同,柒月再没有出言打扰清告的最终抉择,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用余光留意着祥子那边的动向,同时为清告的挑选争取最后的时间。
终于,在祥子从货架上露出的小脑袋再次开始移动,离开那个货架后不久,清告也做出了最终决定
他选择了那枚设计独特的沙丁鱼群戒指。
戒指的形态和寓意似乎更符合他对婚姻和家庭的深层理解。
“麻烦你,就要这个。”清告对店员快速说道,同时拿出钱包。
还好,此刻店内客人稀少,收银台前无人排队。
而祥子推着轮椅的速度,因为瑞穗的再次停留和祥子自身的羞涩,也并没有很快。
清告几乎是在店员刚包装好戒指他示意不用额外礼品包装并完成扫码结账的瞬间,就迅速将那个小小的首饰盒揣进口袋
然后拉着柒月,像完成了一项秘密任务的特工,快速而低调地从另一侧门闪出了纪念品店。
店门外,夕阳的余晖依旧温暖。
清告拍了拍口袋,确认礼物安稳,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努力做出一副“我们只是出来透透气,什么都没干”的若无其事状。
柒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店内,留意着出口。
店内,瑞穗似乎并不急着结账。
她示意祥子推着她在店里又悠闲地转了两圈,仿佛在欣赏其他商品,实则在给清告留足“消失”的时间。
直到估摸着外面的人应该“准备就绪”了,她才示意祥子前往收银台。
正如她所料,当她们到达收银台时,已经看不到清告和柒月的身影了。
“您好,结账。”瑞穗温和地对收银员说,然后将膝上的两份“结婚申请书”塑封套装递了过去。
收银员是一位年轻姑娘,她接过商品扫码,看了一眼,好心地提醒道
“这位女士,这个结婚申请书套装,一份塑封里面是包含了两张申请表的哦,是给两个人填写的。您买一份就足够了。”
她以为瑞穗是没看清说明。
瑞穗微笑着,清晰地回答:“嗯,我知道。没错,是两份。”她的语气平和却肯定。
收银员有些疑惑,但看瑞穗态度明确,便不再多说,麻利地扫了两份的码:“好的,两份,承惠3300円。”
瑞穗一边付款,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
“对了,刚才是不是有一位先生,还带着一个男生,在这里买了一件首饰,没有要包装?”
收银员回忆了一下,很快点头
“啊,是的!那位先生买了一个戒指,付完款就直接拿走了,说不用包装。”
“这样啊,”瑞穗了然地点头,随即提出请求
“那……能麻烦你把那个戒指原本应该配的包装盒给我一个吗?小首饰盒就行。我是他的妻子。”
“哦,好的,没问题。”
收银员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印有水族馆Logo的精致小绒布首饰盒,递给了瑞穗。
祥子推着轮椅在一旁,全程看着母亲付款和要盒子,心中充满了疑惑:母亲为什么要买两份申请书?
为什么还要帮父亲大人要首饰盒?父亲大人买了戒指?但看着母亲大人带着愉悦的侧脸,她将疑问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开口询问。
结账完毕,祥子将两个装着申请书的纸袋和那个小首饰盒都放在母亲膝上,然后推动轮椅,再次走出了纪念品店。
店门外,清告和柒月果然“如约”站在那里,清告还刻意望着远处的风景,仿佛对店内的情形一无所知。
柒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刻意营造的平静,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都买完东西了,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夕阳快落山了。”
清告这才像是刚发现她们出来,转过身,脸上带着“终于等到你们”的、略显夸张的笑容
“是啊是啊,逛累了吧瑞穗?收获怎么样?”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瑞穗膝上的纸袋,最后落在她温柔含笑的眼眸上。
“嗯,买了很特别的东西。”瑞穗轻轻拍了拍纸袋,她随即转向孩子们开口说道。
“祥子,柒月,能请你们稍微到旁边等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清告说。”
祥子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起,但还是乖巧应道:“好的,母亲大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柒月,少年微微颔首,两人便默契地朝着不远处的观景平台走去。
然而,刚走出十几步,确保父母听不到他们说话,祥子就忍不住拉住柒月的衣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我们……我们偷偷看一下,好不好?就看一下下!”她脸上带着恳求和小小的狡黠。
柒月看着祥子那副又好奇又怕被发现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别靠太近。”
他任由祥子拉着他的手腕,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一簇茂盛的绿植后,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到两人的身影。
他们看到瑞穗拿出那份特殊的申请书,拆开塑封,将其中一张递给父亲清告。
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母亲脸上那温柔而郑重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祥子正看得入神,紧接着,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父亲清告,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在了母亲的轮椅前!
“啊!”祥子惊得低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后背瞬间撞到了柒月的身上。
柒月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而被祥子撞到,他只是身形微微一顿,脚下稍稍后退半步便稳稳站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祥子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她甚至没有回头,右手慌乱地向后探去,准确地抓住了柒月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急促的力度,紧紧攥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柒月…你看…”
她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又轻又颤,像是怕惊扰了那片夕阳下的神圣空间,又像是急于将内心的巨大震动传递给唯一能理解此刻心情的人。
她拉着他的手,用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全部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父母身上。
柒月的手被她用力抓着,指尖传来她微微的颤抖和温热的体温。他低头,能看到祥子泛红的耳尖和全然投入的侧脸。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默许了她的紧握,仿佛他天生就该在这里,承接她所有因惊讶、感动或是任何情绪而引发的任性。
他的目光也投向远处那幅定格的画面,眼神深邃,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们就这样,在绿植的掩映下,如同共享一个秘密的共犯,一个因震撼而依赖,一个因包容而静默,共同见证了接下来的全程——
看着父亲为母亲戴上那枚闪烁着夕阳光辉的沙丁鱼戒指;
看着母亲用手轻轻遮住嘴角,强忍动容地用力点头;
看着父亲起身,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历经岁月却愈发香醇的爱意;
看着母亲拿出那个小首饰盒,递给父亲,父亲露出惊讶的表情。
直到看到父亲准备推着母亲过来汇合,祥子才像是猛然惊醒,飞快地松开了抓着柒月的手,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柒月,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快回去吧。”
柒月看着自己刚刚被紧握过、还残留着温度和些许湿意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蜷起掌心。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往常般平静地应道:“嗯。”
当清告推着瑞穗来到他们面前时,祥子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闪烁,不太敢直视父母,尤其是母亲。
清告心情极好,朗声道:“好了,我们该回家了。”
瑞穗则温柔地看向两个孩子,目光在祥子微红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一旁沉静的柒月,仿佛洞察了什么,却只是含笑不语。
夕阳将一家人的影子拉长,在他们身后铺展成一幅温暖的剪影画。清告推着瑞穗走在前面,祥子和柒月并排跟在稍后。
祥子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影子上。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父母刚才那一幕带来的感动,以及自己下意识抓住柒月手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线条之间。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沉默行走的柒月,他的侧脸在夕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一个大胆而羞涩的念头悄然浮现。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影子的手臂摆动幅度稍稍改变。
地面上,那个属于她的纤细影子,手臂轻轻扬起,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了旁边那个更高大、更沉稳的影子垂落的手。
在光影交错的边界,在那无人注视的地面舞台上,两个影子的手,指尖轻轻相触,随即,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完整地“牵”在了一起。
真实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他们的影子,却在灿烂的夕晖中,正大光明地交握着,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仿佛共享着一个无声而甜蜜的秘密。
祥子的脸颊微热,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极浅、极甜的笑意。
她不敢再看柒月,只是专注地看着地面上那对牵着手的身影,仿佛这样,就足以慰藉她此刻盈满心房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柒月他似乎并未察觉这发生在光影之间的小小“越界”。
只是,若有细心之人,会发现他原本平直的唇角,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小的柔和弧度。
他的影子,那只被“牵住”的手,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姿态,没有丝毫闪避。
他们就这样走着,真实的躯体恪守着礼节,而他们的影子,却在落日熔金中,率先勇敢地握住了彼此。
第147章 森美奈美是个好母亲吗?
放学铃声悠长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在月之森校园里,祥子与睦并肩行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卷起几片樱花晚凋的残瓣,掠过她们深色的校服裙摆。
空气中本该是青草与花香的恬静混合,却被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噪音粗暴撕裂。
架子鼓的底鼓沉重地砸下,每一次敲击都仿佛一台急于将脱缰野马拉回正轨的僵硬节拍器。
然而,越是用力地试图框定节奏,那鼓点反而变得愈加混乱和笨拙,失去了应有的弹性与活力。
电吉他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着一段与整体氛围格格不入、自顾自炫技的孤岛般solo。
贝斯的低音线本该是构筑音乐骨架的基石,此刻却可怜地沉溺在其他声部的轰鸣之中。
不过这其中好像听不到人声,或者说听不到人声,这算是好事吗?没有多加一份噪音。
祥子停住脚步,眉头紧皱。
她侧耳凝神分辨片刻,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不适。
“这……”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睦,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合奏?”
睦也停下了脚步,眼睛望向声音的来源,她安静地听着,没有祥子那样强烈的情绪外露。
祥子环顾四周典雅的环境确认这里就是月之森没错。
“这确实是社团大楼,里面应该有不少空置的教室。可我记得所有空教室的使用都必须经过学生会严格审批的流程。学生会怎么会……”
“她怎么会允许这种……这种纯粹制造噪音的行为通过审批?”
睦的目光从噪音源收回,轻轻摇了摇头,浅绿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拂过脸颊。
“审批这些的,是八潮学姐。原因……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去年在文化祭上祥子就看过这位学姐的发言,八潮学姐看上去像是个相当严谨的人。
祥子叹了口气,但基于对那位学姐管理能力的信任,她还是选择了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混乱。
“算了,以八潮学姐的作风,这种噪音污染应该持续不了多久。过几天应该就清净了。”
她示意睦继续前进。
两人穿过学院大门,将身后那令人头疼的噪音和典雅却略显沉闷的校园抛下,汇入放学的人流,走向最近的电车站。
通往车站的步道两旁,樱花树已换上浓绿的夏装。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们谈笑风生,讨论着放学后的去向。
“呐,待会儿去卡拉oK吧?我最近发现一首超棒的歌想唱给你听!”
“好啊好啊!今天一定要挑战那首高音!”
“上次的录像太搞笑了,今天再来!”
“卡拉oK”这个词,祥子并不陌生——似乎在杂志的娱乐版面或街边闪烁的招牌上见过这个词组,印象里那是个“唱歌的地方”。
然而,此刻听着身边同学们热烈而充满期待的讨论,她感到一丝困惑悄然爬上心头。
唱歌?为什么非要特意去一个叫“卡拉oK”的地方?
只是在自己安静温馨的卧室里对着手机哼唱,不也一样可以吗?
祥子无法理解这种刻意的奔赴。她没有体验过那种在一个被音乐和笑声填满的独立小空间里,与亲密好友毫无顾忌、彼此应和着放声歌唱的感受。
那份纯粹的、共享的、略带喧嚣的快乐,对她而言是一片认知的空白。
然而,这份不理解中,又奇异地滋生出被勾起的好奇。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安静得像一幅画的睦。
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些话语,注意力似乎都在自己身上,对那些关于“卡拉oK”的喧嚣讨论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常常如此,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过滤掉外界大部分的嘈杂,只留下她愿意接收的宁静信号。
“睦。”祥子轻声唤她。
睦闻声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清澈地映出祥子的身影,带着无声的询问。
祥子提议道:“以后有机会,我们也去一次卡拉oK吧?听起来……好像挺热闹的。”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为什么是“卡拉oK”,睦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音节,简洁明了。
对睦而言,拒绝祥子,几乎是一种难以想象的行为。这份近乎无条件的顺从,其根系深植于她们友谊的土壤。
当小小的睦第一次被邀请到隔壁丰川家,目睹清告与瑞穗之间自然而温暖的互动
感受到丰川柒月对妹妹祥子那份带着守护意味的关怀,一种近乎酸涩的羡慕就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悄然滋生。
那个家里流淌的空气,仿佛都浸润着一种名为“家”的和煦阳光,是她家里里永远缺失的东西。
是柒月和祥子,毫无保留地将这份暖意分享给了她,让她得以短暂栖息,体验被真正“看见”和接纳的感觉。
她喜欢祥子,如同喜欢一个能分享秘密、心意相通的姐妹
她更依赖柒月,那个总是能看穿她沉默、为她在地下室争取片刻自由的大哥哥。
所以,只要是祥子提出的请求,无论是去尝试那个陌生喧闹的卡拉oK,还是更早之前邀请她一起组建乐队,她都会点头。
每一次点头,都是对那份珍贵暖意的无声回应和维系。
然而,睦的世界并非只有丰川兄妹带来的阳光。
她有自己的姓氏——若叶。血脉的丝线将她牢牢系在那个华丽却空旷的家里。
父亲若叶隆文,电视行业的泰斗,身影总是被片场的聚光灯和繁忙事务所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母亲森美奈美,永远在追逐更耀眼星途的一线明星,她的光芒过于炽热,常常灼伤近处的人,尤其是她的女儿。
睦从未在这个名为“家”的空间里,品尝过丰川家餐桌上那种松弛的笑语和眼神交汇间的默契温情。
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属于这里。
这份归属感,不是源于情感的羁绊,而是基于冰冷的血脉传承和无可撼动的社会身份认知。
因此,她对父母同样鲜少说“不”。
只是这份顺从,与对祥子、柒月的顺从截然不同。
那是被动的接受,是“若叶睦”这个身份必须履行的义务,是在华丽牢笼中扮演“完美女儿”角色的生存本能。
电车驶过几站,在一个繁忙的大型换乘枢纽站,睦轻轻拉了拉祥子的袖口。
“我在这里下车。”
祥子理解地点点头:“嗯,电视台的事情对吧?路上小心,明天见。”
睦再次点头,小小的身影随着人流安静地滑出车门,消失在站台的喧嚣中。
电车重新启动,载着祥子驶向那个充满音乐、温暖与理解的家。
而睦,则独自走向站台的另一边,走向即将亮起的聚光灯和那个无法拒绝的角色。
推开若叶家那扇沉重的大门,进入到房间里面。
玄关光可鉴人,昂贵的插花散发着冷冽的香气,佣人向睦问好。
睦换上柔软的室内鞋,脚步轻得像猫,径直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宽敞奢华,色调是母亲森美奈美精心挑选的柔和高雅,却缺乏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
她将月之森的手提包放在书桌旁的矮柜上,拿出课本和文具,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摆放整齐。
她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目光投向床铺。一套由佣人提前熨烫平整、精心搭配好的衣服安静地躺在那里。
淡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搭配同色系的小外套和一双崭新的、柔软的小羊皮玛丽珍鞋。
这是今晚要穿去电视台的戏服。
睦解开月之森校服的纽扣,脱下深色的百褶裙和外套,换上那套柔软却带着无形束缚的新衣。
镜中的少女,浅绿色的长发垂落在精致的蕾丝领口,白皙的面容如同人偶般完美无瑕,翡翠色的眼眸沉静无波。
她看了一眼镶嵌在梳妆台上的古董座钟——美奈美还没有回来。
她没有走向书桌,而是轻轻拉开了房门,穿过走廊,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旋转楼梯。
睦的目光没有在地下室的其他东西上停留,她径直走向楼梯的角落。
那里只属于她,一张饱经岁月、边缘有些磨损的高脚凳。
她坐上那张属于自己的凳子,伸手从墙上的琴架上取下她的“伙伴”——那把品红色的七弦重型电吉他。
沉甸甸的琴身抱入怀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插上效果器,接上音响,制造足以撕裂寂静的轰鸣。
因为今晚时间有限。
她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指尖开始跃动。
一段充满张力和个人宣泄色彩的即兴solo在地下室沉闷的响起,那是她无法在聚光灯下言说的心声。
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
就在一段充满力量的下行乐句即将推向某个宣泄点时——
“小睦——!小睦你在哪?快下来!”
美奈美急促的呼唤声,穿透了厚厚的地板和地下室的门板砸了进来。
指尖的舞蹈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未完成的音符悬在半空,然后被彻底的寂静吞噬。
睦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刚刚燃起的一小簇火焰迅速熄灭,恢复成一潭深水。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迅速而仔细地将吉他琴弦调松,用绒布轻轻擦拭掉指板上的薄汗,再将它稳稳地放回琴架。
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上客厅时,森美奈美已经站在玄关处,一身当季高定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正对着玄关镜做最后的整理。
看到睦出现,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在镜头前练习过千万次的、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眼神却在上下扫视睦的穿着时透着审视的意味。
“小睦,你在这里呀!快,我们得走了,事务所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的语气带着嗔怪和恰到好处的着急。
她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睦理了理其实一丝不乱的鬓角碎发,又调整了一下她裙摆上的装饰。
睦抬起眼,安静地接受着母亲的“整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她看着母亲那双漂亮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眼睛,清晰地回答
“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属于母女间的亲昵互动。
美奈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瓷砖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睦迈开脚步,安静地跟在那道光芒四射、却散发着无形牵引力的背影之后,坐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廊外的黑色高级保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地下室那未完成的、充满力量的余音。
睦将小小的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座椅里,侧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言语。
电视台的演播大楼灯火通明,是城市夜幕下一座巨大的、永不疲倦的发光体。
巨大的外墙屏幕上,森美奈美电视剧的广告展示在电视台大楼的外墙,她迷人的微笑和优雅的姿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璀璨。
保姆车从专属通道直接驶入地下停车场。
睦跟在美奈美身后,穿过充斥着忙碌工作人员、堆满各种器材和线缆的后台通道。
巨大的演播厅门口,贴着今晚节目的流程单,美奈美的名字赫然排在嘉宾首位。
睦的身份决定了她的流程极其简单,根本无需彩排。她被一名年轻的助理带到观众席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预留座位。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整个主舞台,却又巧妙地处于主摄像机主要捕捉范围之外,灯光也相对暗淡。
她像一个被精心放置的背景板,安静地坐下。
舞台亮起,节目正式开始。聚光灯如同有生命般追逐着今晚的主角——森美奈美。
她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谈论她刚刚播毕、引发热议的新剧时,她妙语连珠,时而幽默自嘲,时而感性落泪
将一个敬业、热爱生活、对角色倾注全部心血的完美女演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主持人恰到好处的引导和现场观众如潮的掌声欢呼,共同编织出一场华丽的视听盛宴。
美奈美在台上游刃有余,每一个眼波的流转,每一次优雅手势的停顿,甚至每一滴“真情流露”的泪水滑落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设计好的程序。
她享受着这光芒万丈的时刻,这是她存在的证明。
睦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聚光灯下那个光芒四射、仿佛拥有全世界热爱的女人——她的母亲。
美奈美在剧中饰演一位为女儿牺牲一切的母亲,此刻她正动情地讲述着“理解母亲不易”的感悟,赢得满场共鸣的掌声。
睦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碰着裙摆柔软的面料,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
她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舞台上,眼睛里清晰地映照着台上晃动的光影和那个耀眼的身影,却平静得像暴风眼中心,没有丝毫波澜。
那光芒万丈的表演,那感人肺腑的台词,那潮水般的掌声,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维度,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必须存在的观众。
节目进入尾声。主持人终于将话题引向那个坐在角落的少女
“啊,今晚我们还邀请到一位特别的小嘉宾呢!让我们欢迎美奈美桑可爱的女儿——若叶睦酱!欢迎小睦!”
追光灯瞬间扫了过来,将阴影中的睦完全笼罩。强光刺得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下眼。
她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美奈美身边。
美奈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睦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脸上洋溢着母性光辉的骄傲笑容。
这个亲昵的动作引发现场又一阵善意的掌声和粉丝的尖叫。
主持人笑容可掬地弯下腰,将话筒递到睦面前,问题老套得像提前打印好的台词
“小睦晚上好!看到妈妈在舞台上这么闪耀,是不是特别为妈妈骄傲呀?有没有想过以后也像妈妈一样,站在这样耀眼的舞台上,成为大明星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睦的身上,摄像机镜头推近,捕捉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睦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掠过主持人,望向台下那片模糊的观众席,最后落回镜头。
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演播厅每一个角落,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在复述一篇早已滚瓜烂熟的课文:
“嗯,我很尊敬美奈美。至于出道的事情……会按照美奈美的想法来。”
完美的标准答案。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卡哇伊!”、“好懂事!”、“真是乖孩子!”的赞叹声。
主持人显然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笑着转向美奈美
“啊,真是贴心的女儿呢!美奈美桑,小睦这么有潜力,您作为母亲,对女儿未来的规划有什么想法吗?”
美奈美接过话头,笑容温婉中带着无奈和开明:“哎呀,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她亲昵地握住了睦的手,对着镜头,眼神充满慈爱
“作为妈妈,我当然希望看到她快乐成长。她现在还小,学业是首要的。至于未来嘛……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兴趣和选择。”
一番滴水不漏、既树立了尊重女儿意愿的“好妈妈”形象,又实际将决定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发言,再次赢得满堂彩。
录制结束的指示灯亮起。演播厅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美奈美脸上笑容所包含的慈爱意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她带着睦,走向舞台边缘的导演和主要工作人员区域,微微鞠躬致意,语气公式化却足够礼貌
“辛苦了,导演桑,各位staff桑,非常感谢。”
“美奈美桑辛苦了!小睦也辛苦了!”工作人员们纷纷回礼,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回到狭窄的艺人休息室,经纪人忙着和美奈美低声确认后续行程。
睦则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拿起卸妆棉,倒上温和的卸妆水,对着镜子,仔细地擦拭掉脸上那层薄薄的、用来让五官在镜头下更立体的舞台妆。
镜子里的少女,卸去妆容后肤色依旧白皙透亮,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卸妆棉拂过脸颊,带走脂粉。
“美奈美桑,确认过了,没有追加采访,我们可以直接回了。”
经纪人挂断电话说道。
“辛苦了。”美奈美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拎起手包,转向睦,语调轻快
“好了,小睦,我们回家吧。今天也表现得很好哦!”
睦站起身,依旧是那声平静无波的:“嗯。”
黑色的保姆车再次启动,睦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牌和高楼剪影。
车内,母亲美奈美正用轻快的语调向经纪人询问着明早的造型安排。
车窗外,巨大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是母亲美奈美最新代言的珠宝,笑容璀璨夺目,映照着车内少女沉默的侧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第148章 椎名立希
又到了一个周六,月之森初等部三年级c班教室,原本因为老师有事而调成的自习课上的静谧被班主任的宣布打破。
教室内,深绿色制服的女生们整齐端坐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通知了“月之森音乐节”的消息
这是一年一度的校级演奏盛事,合唱部、吹奏乐部以及所有学乐器的学生都可报名参加,旨在展示月之森百年名校的音乐底蕴。
班主任详细介绍了流程
报名从即日起至5月25日,需通过学生会提交申请表
筛选流程包括两轮预选赛,由音乐教师和学生会代表评审音准、合奏协调性及创意,分别在6月1日和6月8日举行
最终表演日定在6月15日的大会议厅,届时全校师生将齐聚一堂。
祥子仔细听着,但想要报名的雀跃感迅速被现实的冷水浇熄
她的乐队尚未组建完毕,乐队里依旧空缺的人员,更关键的是,音乐节严格限定参与者须为本校学生。
所以最终祥子还是放弃了报名参加月之森音乐会的想法。
顺带一提,也就是在今天,周一刚刚用不能称之为合奏的声音喧闹了社团大楼走廊和祥子、睦的耳朵的月之森首个少女乐队在今天完成了她们的首场Live。
相比起祥子对于队员的精挑细选,由仓田真白、二叶筑紫、桐谷透子、广町七深四个人相当草率就组建起来的乐队早早的完成了她们的第一次Live。
只不过这个首次Live的反响……只能说快的优点就是快。
然后时间来到第二天的周日,让我们将视线转移到一个住在面影桥附近相当重要的人家。
椎名真希,这个家中的长女,高等部三年级应考生,正坐在书桌前与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搏斗。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墙上的日程表——距离大学入学考试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减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母亲温和的嗓音
“真希,学习也要适当放松哦。妈妈买了一点水果,你叫立希一起下来吃吧。”
真希隔着门回应:“知道了,谢谢妈妈。”
她合上厚重的参考书伸展腰肢,随后站起身来。
走出房间,真希站在对门前略微停顿,她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轻叩两下
“立希,要不要下一楼吃水果?”
门内传来妹妹的声音,有些闷:“我一会再下去。”
真希没有强求,只是简单应了声“好”,便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里,椎名母亲正将洗净的草莓和切好的蜜瓜摆放在玻璃盘中。
水果价格不菲,寻常家庭并不会将其作为日常消遣,椎名母亲却觉得,偶尔的奢侈若是能换来女儿们片刻的放松,便是值得的。
她不会强迫孩子必须吃下什么,就像她不会强行要求立希此刻必须下楼一样。
“立希待会再下来。”
真希边说着边走向洗手台,水流声哗哗响起,她仔细清洗双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落座后,真希用叉子取了一小块蜜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母亲询问着复习的进展,真希一一作答。
椎名家的氛围大抵如此——温和,有序,给予每个成员充分的自主权。
椎名父亲是公司课长,时常需要加班,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父母从不担心家中两个女儿会因疏于关照而心生怨怼,相反,真希和立希早早学会了承担家庭责任
她们懂事得让父母放心,因此父母也报以最大的信任,支持女儿们的每一个选择。
当初真希在保持优异成绩的同时提出想学小号,父母毫不犹豫地购置乐器、寻找老师。
这份支持浇灌出的成果是丰硕的——如今的椎名真希,不仅是羽丘女子学园吹奏部部长,更带领部员在地区管弦乐比赛中夺得头筹。
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努力、自觉,连周日也严格自律地埋头苦读,为即将到来的大学考试做最后冲刺。
相比之下,妹妹立希的光芒似乎被笼罩在姐姐成就的影子里。
这种“暗淡”绝非指立希本人不够出色,在母亲眼中,两个女儿各有千秋,并无高下之分。
只是客观回顾过往,立希的履历难免让人产生她活在姐姐光环之下的印象。
尽管父母和姐姐从不吝啬对她的夸赞,可立希那较真到近乎固执的性格,让她很难不将这些夸奖视为安慰或客套。
此刻的立希,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及腰的黑长直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几缕发丝被她随意别在耳后,露出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她的眉眼线条清晰,微微上挑的眼尾赋予她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不笑时总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初中三年级的身形已然发育得窈窕有致,胸部曲线在宽松的t恤下依然明显,但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立希今天的居家装扮是再简单不过的灰色t恤和深色短裤,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装饰。
椎名立希的着装风格向来中性实用,除了校服,她的衣柜里几乎全是裤装。
房间的布置简洁得近乎单调,唯有书桌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布偶透露出主人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立希是众所周知的熊猫控,手机壁纸、社交账号头像、乃至文具上的图案,无一不是熊猫。
立希刚刚完成这周的全部功课,并超额达成了自己设定的小目标:提前预习了下周数学课的三个章节。
她合上笔记本,向后靠在椅背上,伸展双臂,做了个彻底的拉伸。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紧绷的肌肉得以舒缓。
她伸手捏了捏桌上熊猫布偶柔软的脸颊,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她完成某项任务后的仪式。
布偶黑色的玻璃眼珠呆滞地回望着她,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这是她小学时参加区级音乐比赛获得的奖品。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三等奖,参与奖的性质。
颁奖时评委说的“椎名同学节奏感很好”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她时没有在前面加上“真希的妹妹”。
对椎名立希而言,自记事起,“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身份就如影随形。
无论是学业成绩、音乐造诣,还是为人处世的成熟度,她总被有意无意地与姐姐进行比较。
立希不是没有努力过——她曾熬夜苦读试图在考试中超越姐姐,曾偷偷练习姐姐擅长的乐器,曾观察模仿姐姐待人接物的方式。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那就是,无论她多么拼命,似乎永远无法像姐姐那样游刃有余、光芒四射。
然而立希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就此沉沦于姐姐光环投下的阴影。
经过深思过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不必在姐姐已经闪耀的领域与之争辉,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发出独属于椎名立希的光芒。
这个认知成为她青春期最重要的转折点。她放弃了追逐姐姐的脚步,开始探索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她发现自己对节奏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于是选择了架子鼓——一种不需要旋律天赋,却能掌控整个乐曲脉搏的乐器。
她喜欢鼓槌敲击时从掌心传来的震动,那种直接的、无需言语的交流方式,与她内心澎湃却难以表达的情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尽管立希对姐姐怀有复杂的情感——钦佩、尊敬,以及那不愿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自卑,但她从未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对姐姐的失礼行为。
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希为了维持那份优秀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见过姐姐在演出前整日练习小号的身影,见过姐姐为了吹奏部的比赛熬红的双眼。
立希尊敬这样的姐姐,这种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只是,尊敬与渴望被认可,终究是两种不同的情感。
立希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决定下楼吃水果。推开房门时,她瞥见对面姐姐房间紧闭的门扉。
真希应该已经下楼了,她想。
走到一半时,客厅里母亲和姐姐的谈话声隐约传来,内容是关于大学专业选择和未来规划。
立希的脚步顿了顿,那些词汇——“名校”、“保送”。
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继续向下走去。
“啊,立希下来了。”母亲第一个注意到她,脸上露出微笑。
“快来,蜜瓜很甜。”
真希也看向她,点了点头:“作业写完了?”
“嗯。”立希简短回应,在沙发上坐下,与姐姐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她取过一片蜜瓜,小口吃着,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母亲问道,语气随意,像是日常的寒暄。
“还好。”
立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不是不愿多说,只是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些复杂的感受
关于她在音乐教室发现一架旧爵士鼓时的兴奋,关于她偷偷写下的第一段完整旋律,关于她开始在校外寻找可以自由练习的场地。
真希看了妹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果盘往立希的方向推了推
“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立希的眼睛。她垂下视线,盯着手中晶莹的瓜肉。
姐姐总是这样,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关心,就像她当年收下自己送给她的熊猫布偶时,只是平静地说“谢谢”,却在第二天将它放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我吃好了。”立希吃完手中的蜜瓜,起身将垃圾丢进垃圾桶
“上去复习了。”
“别太晚。”母亲叮嘱道。
立希“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听到母亲轻声对真希说
“立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真希的回答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呢。”
立希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旋即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而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立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耳机戴上,连接手机,播放起最近常听的一支乐队的作品。
音乐流淌而入,鼓点密集而有力,吉他旋律线在空中蜿蜒盘旋,主唱的声音充满情感。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跟随节奏微微摆动身体。
在过去里,当她敲击鼓面,她感到自己不再是“椎名真希的妹妹”,而仅仅是“椎名立希”。
音乐给予她一个免于比较的空间,在那里,她的价值不由成绩或奖项定义,而只取决于她能否诚实地表达自己。
这种诚实往往是痛苦的。她必须直面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嫉妒、渴望和孤独,将它们转化为旋律与节奏。
在这个私密的房间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防备,沉浸于纯粹的声音世界。
音乐如潮水般将她包围,冲刷掉白日里积累的所有疲惫与烦躁。
她想起上周在LivehousecIRcLE看到的一场演出,那个叫Afterglow的乐队在台上的表演,让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音乐的力量。
当时她站在观众席最后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演出结束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后台附近,看见乐队成员们互相鼓励,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身上却仿佛闪烁着明亮的光。
那种光,她从未在自己见过,那是一种纯粹的、为热爱之事倾尽所有的光芒。
“你想玩乐队吗?”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立希猛地睁开眼睛,取下耳机。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心跳声在耳膜上鼓动。那个问题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乐队需要合作,需要交流,需要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然而,那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如野草般顽强地扎根,不肯轻易消退。
晚饭时分,椎名父亲终于回到家。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看到两个女儿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真希,立希,今天过得怎么样?”
“在复习。”真希回答。
“写作业。”立希说。
父亲点点头,脱掉西装外套:“辛苦你们了。妈妈呢?”
“在厨房,晚饭快好了。”真希起身,“我去帮忙。”
立希也跟着站起来:“我摆碗筷。”
这样的分工在这个家庭中已成自然。
父亲看着两个女儿默契配合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但也有一些寂寥。
晚餐桌上,话题围绕着日常琐事展开:父亲的工作,母亲的插花班,真希的大学申请进度。
立希安静地吃着饭,只有在被直接问到时才会简短回答。
“立希明年也要考高中了吧?”父亲忽然问道
“有想过要去哪所学校吗?”
这个问题让餐桌上空气的温度下跌,真希正在羽丘女子学园就读,按照常理,立希很可能会选择同一所学校。
立希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平静:“还在考虑。”
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她已经偷偷搜集了附近几所高中的信息,其中花咲川女子学园的音乐社团资料尤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所学校对社团活动的支持力度很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姐姐的身影。
“不着急,慢慢想。”母亲温和地说
“选择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真希看了妹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块烤鱼放到立希碗里。
饭后,立希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她站在水槽前,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盘,白色泡沫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见姐姐在庭院里打电话,大概是和同学讨论学习小组的事情。
真希的背影挺拔而优雅,即使在放松的时刻也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立希收回视线,专注于手中的碗碟。她清洗得格外仔细,每一个碗都擦洗三遍以上,直到摸上去没有任何油腻感。
这种过度的认真是她性格的一部分,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无法容忍敷衍了事。
收拾完厨房,立希回到三楼。
经过姐姐房间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小号练习声——不是完整的乐曲,而是基础的长音练习,稳定而绵长。
真希即使在休息日也不放松基本功训练。
立希在自己的房门前停留了片刻,听着那平稳的音符穿透门板,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将声音隔绝在外。
夜晚彻底降临。立希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颗泪痣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打开书包,取出明天要交的作业本,开始逐一检查。
完成所有作业的复核后,时间已接近晚上十点。立希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夜空如墨,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闪烁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光海,与星空遥相呼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立希拿起来看,是她在cIRcLE认识的一个前辈发来的信息,说下周有afterglow的演出,问她要不要来看。
立希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她房间里的这盏灯,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孤独。
最终,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149章 带着真希去看A组的演出
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椎名家玄关,在地板上拉出纤长的光影。
立希正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已经套进了深蓝色的帆布鞋,手指勾起另一只鞋子的后帮根部往上提。
她黑色的及腰长发今天如往常般披散,修剪的正好的刘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一身的穿搭是她一贯的中性风格。
帆布鞋的鞋带刚系紧,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立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羽丘女子学园吹奏部一位学姐发来的Line消息。
消息很长,言辞恳切。
「立希,方便吗?有件事想拜托你……是关于真希前辈的。」
立希快速浏览着文字。
学姐提到,真希升入大学后,虽然不再是部长,但心思似乎还牵挂着吹奏部,时常在Line群里解答后辈的疑问,有时周末甚至会回校看看。
加上全新的课业和陌生的环境,部员们都感觉她“弦绷得太紧了”。
「前辈总是说‘没关系,我习惯了’,但大家都很担心。如果立希你能约她出去走走,换换心情就好了。今天cIRcLE是不是有演出?拜托你了!」
立希看着屏幕,拇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稍稍犹豫一下,便脱下了刚刚穿好的右脚的帆布鞋,穿着拖鞋转身,“嗒、嗒、嗒”地快步上了楼。
在三楼姐姐的房门前,她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真希清澈平稳的声音,伴随着书页翻动的轻响。
立希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门板说道:“是我。那个……要不要去cIRcLE看看演出?”
门内安静了两秒。随即,门被从里面拉开。
椎名真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浅米色针织开衫和棉质长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脸上带着些许讶异,看了看门外已经穿戴整齐、连袜子都穿好了的妹妹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上面正好弹出了几条来自吹奏部后辈的慰问消息,关切地询问她周末有没有好好休息。
真希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立希的脸上来回扫过,瞬间了然。
她没有追问立希为何突然邀约,也没有点破那可能存在的“共谋”,只是微微笑了笑。
“cIRcLE啊……好久没去Livehouse了呢。”她轻声说,然后侧身,“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很快。”
“嗯。”立希应了一声,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进裤袋,安静地等待。
她没有丝毫不耐,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原本预留的时间足够充裕,计划是抵达cIRcLE时刚好下午五点开门,买票后距离演出正式开始的三十分钟,还能有余裕应对突发状况。
现在等姐姐换衣服,时间会稍微紧一些,但应该也来得及。
真希的动作果然很快,不到五分钟,房门再次打开。
她只是在原来的衣着外罩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长风衣,换上了方便走路的白色板鞋,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帆布包。
长发随意披着,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新干净的气质。
“好了,我们走吧。”她对妹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外出时的轻松。
时间跳转到下午5点14分。
cIRcLE的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大多是年轻的男女,穿着各具特色的街头或复古风格服饰,立希和真希走到队尾,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真希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和排队的人群,轻声问立希:“今天演出的乐队,是什么风格的?”
“cIRcLE不是单一乐队的专场,是好几支乐队拼盘演出。”
立希解释道,抬手指了指Livehouse门口立着的醒目告示板。
那上面用彩色荧光笔清晰地列着今晚的演出时间表,从17:30开始,每隔三四十分钟换一支乐队,名字、风格、登场顺序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个。第三个出场的是Afterglow。”
“Afterglow……余晖?”真希念着这个有些诗意的名字。
“嗯。是我……比较关注的乐队。”
趁着排队的间隙,立希开始向姐姐介绍Afterglow。她的描述起初有些零散,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显然对这些信息烂熟于心。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找到了Afterglow的歌单,将一只耳机递给真希,自己戴上了另一只。
音乐播放,真希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立希在一旁,目光落在告示板Afterglow的名字上,嘴里低声补充着有关Afterglow的信息。
……音乐播放完毕,真希也通过妹妹的口吻算是初步认识了这支乐队。
真希听完,摘下耳机,侧头看着妹妹。
立希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在说到这些信息时,有着细微的光亮。
“立希,还真是喜欢这支乐队呢。”真希的语气带着笑意。
立希像是被这直白的点破弄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真希看着妹妹微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刚才耳机里听到的那充满力量的演奏,又联想到立希房间里偶尔传出的、节奏感强烈的敲击声。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立希有想要组建乐队的想法吗?”
立希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前面队伍移动的鞋跟上,没有去看姐姐的眼神。
“要组建乐队的话,肯定不会草率就决定的吧。再说了……我连认识的其他乐手都没有。”
真希没有再追问。恰好此时队伍排到了她们跟前,售票窗口后的店员抬起头询问,对话自然中断。
立希利落地付钱,接过两张门票,转身示意姐姐跟上,两人随着人流走进了cIRcLE的前厅。
下午5点26分。
隔音门打开,声浪混杂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演出大厅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舞台区域打着基础的照明光。
观众区站着不少人,靠近舞台的前排区域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观众。
立希轻车熟路地领着真希穿过人群。
她原本习惯性地想往最前排挤——那里是感受音浪和舞台能量最直接的地方,也是以往她独自来看Afterglow时的固定位置。
但脚步刚迈出,她就顿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旁显然对这种环境还有些陌生的姐姐,她改变方向,带着真希站到了稍微靠后一些、侧对着舞台、靠近墙边的位置。
这里视野依然不错,但没那么拥挤,音量和压迫感也会稍小一些。
“这里可以吗?”立希问。
“嗯,很好。”真希点头,好奇地观察着周围。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很快,简单的开场白后,第一支乐队登台。音乐响起,是偏向流行朋克的风格,节奏明快,主唱活力十足。
真希专注地听着,偶尔随着节奏轻轻点头。
立希则显得平静得多,双手插在裤袋里,身体随着基础的节拍有细微的晃动,目光更多是放在鼓手和贝斯手的配合上,像是一种职业性的观察。
现场的音量很大,交谈变得困难。在一支乐队表演间隙的相对安静时刻,真希凑近立希耳边,提高声音问
“Afterglow大概什么时候上场?”
温热的呼吸和突然贴近的声音让立希吓了一跳,她猛地向旁边缩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耳朵,这才侧过脸,同样提高音量回答
“第三个,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真希看到了妹妹瞬间的慌乱和泛红的耳朵,觉得有些可爱,笑了笑没再逗她。
时间在音乐的轰鸣中流逝。立希对前面两支乐队的兴趣确实不大,她的耐心等待,更像是一种为了最终目标的蛰伏。
但当第二支乐队表演结束,舞台进入换场调试,灯光再次暗下时,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些,插在口袋里的手也拿了出来。
舞台灯光骤然以不同的组合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和富有设计感。五道身影在昏暗的背景中走上舞台,各自就位。
没有过多的言语,仅仅是站位和拿起乐器的姿态,就散发出与之前乐队截然不同的、更加紧密而自信的气场。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明显更加热烈和持久的欢呼与掌声。立希的脊背微微绷紧了,眼睛紧紧锁定舞台上那个站在立麦前、背着电吉他的紫发主唱身影。
“Afterglow!是Afterglow!”周围有兴奋的喊声。
简单的试音后,主唱美竹兰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而带着一丝酷劲:“cIRcLE的大家,晚上好。我们是Afterglow。”
话音刚落,鼓手上原绯玛丽手中的鼓棒在空中利落地敲击了四下,清脆的“哒、哒、哒、哒”如同发令枪响——
音乐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刷着听众的感官。
立希站在那里,已经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尤其是鼓手绯玛丽的方向。
她能看清鼓棒挥动的轨迹,双踩踏板高速交替的残影,镲片震动时溅起的细碎光晕。
那鼓点不仅敲在鼓面上,也仿佛直接敲打在她的胸腔,与她心脏的跳动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的身体不再只是轻微晃动,而是开始更大幅度、更贴合节奏地摆动。
当歌曲进入副歌的高潮部分,全场观众跟着节奏跳跃、挥动手臂时,立希也举起了手,不是疯狂的挥舞,而是紧握拳头,随着重拍有力地向下顿挫,嘴唇无声地跟着歌词开合。
真希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妹妹。
那个在家里总是有些沉默、表情平淡的立希,此刻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和生动。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真希从未见过的、纯粹而炙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共鸣与释放。
真希随后也被这强大的现场感染力带动了。
她虽然不熟悉曲目,但音乐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青梅竹马成员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以及台下观众投入的热情,构成了难以抗拒的氛围。
她也开始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拍手,甚至在某段所有人都跟着合唱的经典段落,也试着哼唱起来。
Afterglow表演了三首歌,时间不长,但每一首都全力以赴。
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时,立希听得出来,那是她们一首传唱度很高的歌。
果然,当前奏那几个标志性的音符响起,整个cIRcLE瞬间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几乎所有人都在跟着唱,挥舞的手臂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立希也终于放开了些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从她口中传出,跟着旋律歌唱。
真希站在她身边,看着妹妹沉浸在音乐中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眼中流转,忽然清晰地认识到
音乐对于立希而言,或许不仅仅是一种喜好。它更像是一个隐秘的出口,一个能让她完全做自己的世界。
最后一个音符在强劲的鼓点中戛然而止。
舞台灯光大亮,Afterglow的五名成员并肩站在台前,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汗水和畅快的笑容,向台下鞠躬。
“谢谢大家!请继续享受今晚的音乐!”美竹兰说完,成员们挥手退场。
台下“安可”的呼声此起彼伏,但演出的节奏紧凑,舞台很快开始为下一组表演做准备。
立希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耳朵里似乎还有鼓声在回荡。
过了好几秒,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出,眼中的火光渐渐平息,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沉静。
晚上八点,所有演出结束。
人群开始喧闹着向外流动。立希和真希随着人流慢慢挪出演出大厅,回到了相对安静凉爽的前厅。
不少人和她们一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这里,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脸上都带着酣畅淋漓后的红晕。
真希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心情却有种说不出的舒畅,连日积累的紧绷感似乎真的被那强大的声浪冲刷掉了一些。
她看向立希,立希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大概是在看社交网络上关于刚才演出的实时反馈。
“很棒的现场。”真希由衷地说,“谢谢你来叫我,立希。”
立希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只是“嗯”了一声,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我去下洗手间。”真希说。
“好,我在这等你。”
真希离开后,立希收起手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厅的布置。这里除了售票处和简易吧台,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海报。
有过往演出的宣传,有本地乐队的介绍,更多的,则是各种乐队的招募启事。
她的目光被那片海报墙吸引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纸张新旧不一,色彩纷杂。
有的印刷精美,写着“寻求志同道合的吉他手\/主唱”;有的只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地留下联系方式和“急需鼓手”的字样
还有一些是音乐教室或社团的招生广告。
这些粗糙或简陋的纸张,却共同拼凑出了一个活跃而真实的地下音乐生态图景,一个存在于光鲜舞台背后、由无数个微小梦想和尝试构成的草根世界。
立希一张张看过去,看那些对乐队风格的描述
朋克、摇滚、流行、金属、独立……看那些对成员的要求
“有基础”、“热爱音乐”、“能坚持排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张边缘已经卷曲的招募海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吉他图案。
“我连认识的其他乐手都没有。”
下午排队时自己对姐姐说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但看着这满墙的“寻找”,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理由,似乎突然变得薄弱起来。
不认识,可以认识。没有,可以去寻找。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但随即又被更深层的不安覆盖。
寻找之后呢?组合之后呢?她想起Afterglow表演时那令人羡慕的、浑然一体的默契。
那不是仅仅靠技术就能堆砌出来的,那是长期相处、彼此了解、共同成长才能积淀下的东西。
而她,椎名立希,一个连主动邀请姐姐看演出都要靠别人推动、不擅表达、浑身是刺的“独狼”,真的能和其他人建立起那样的联系吗?
真的能忍受排练中的摩擦、分歧,甚至可能的失败吗?
“在看什么?”真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立希像是从沉思中被惊醒,猛地收回手,转过身:“没什么。随便看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真希也看到了那面海报墙,她走近几步,饶有兴致地浏览着:“好多招募信息。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玩乐队,在寻找同伴啊。”
“嗯。”立希简短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墙上那些张扬或朴素的文字。
暖黄的灯光下,海报墙色彩斑斓,从朋克风的涂鸦到简约的插画,每一张都承载着组建乐队的渴望。
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仿佛在阅读一个个未完成的故事。
就在这时,真希的视线被角落一张海报吸引,这张海报的精致程度与其他的海报完全不一样,而且风格相较于其他的海报差别挺大的
海报的右下角附着一串Line Id。
她微微蹙眉,“这个Id……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真希迅速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脸庞。
立希瞥见姐姐的动作,疑惑地问:“怎么了?”
真希摇头:“没什么,只是——”
话音未落,立希看了看手机:“该走了,妈妈来信息了。”
时间紧迫,真希不再搜索,转而举起手机对准海报。“咔嚓”一声轻响,她拍下清晰的照片。
“回家再确认吧。”
她轻声道,跟着立希匆匆走出cIRcLE。
夜色已深,凉风拂过面影桥的街道,两人沉默地走向车站。
立希垂首沉思乐队的可能,真希则反复回想那串Id。
回到椎名家,真希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她打开手机相册,放大那张海报照片,Line Id的字符清晰可见。
接着,她点开联系人列表,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羽丘吹奏部的后辈、音乐节合作者……突然,她停住了。
那个海报上的Id和自己以前添加过的祥子的line的Id完全一致。
第150章 长崎素世
清晨的日光透过高耸的栎树洒在月之森女子学院的外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来。
她们穿着月之森标志性的制服,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精心打好的丝带,裙摆恰好落在膝盖上方两公分——这是校规明确规定的长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手中的书包:不是挎在肩上,而是用手肘轻轻勾着提手,让包身自然地垂在身侧。
这种拎包姿势经过一代代月之森学生的传承,已成为这所学校特有的仪态——既不会显得匆忙,又保持了大小姐的优雅从容。
脚步也是特有的。
没有人奔跑,甚至没有快步行走,所有人都用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月之森步速”
“贵安。”
“贵安。”
问候声在校门口轻轻回荡。
这两个字在月之森有着特殊的发音方式
比日常用语更加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感。
学生们相互微微欠身,角度大约是十五度——不够深以致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够浅以致失礼。
月之森学院,是建立两百年的名校。
长崎素世站在校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有的学生父母是经常上电视的艺人。
有的学生出生于名门世家。
这是一所众多出身优渥的孩子们就读的令人向往的大小姐学校。
——而我,长崎素世,也是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学生之一
“素世同学,贵安。”
问候声从身侧传来。
素世转过身,脸上已然浮现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贵安,铃木同学。”
同班的铃木同学拎着书包站在她身侧,脸的开心
“今天来得真早呢。”
“想趁着晨间安静的时候预习一下今天的课程。铃木同学也是吗?”素世的声音相当轻柔,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其实是因为值日啦。”同学笑着说道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素世的步伐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与同学同步
走廊是宽敞的,地面是打过蜡的橡木地板,光可鉴人。
“说起来,音乐节快到了吧。吹奏部今年准备的曲子定下来了吗?”
“部长说今天练习时会公布。”素世回答,语气中带着适当的期待
“大家都非常努力呢,想要在毕业前再为学校赢得一次荣誉。”
“有素世同学这样优秀的部员,一定没问题的。”
“你过奖了。”
三年b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素世拉开教室门时,已经有大约一半的学生到了。
有人在整理笔记,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站在窗边眺望着中庭的花圃。
“贵安,长崎同学。”
“贵安。”
“早上好,素世。”
问候声从各处传来。素世一一回应,每个名字都准确无误,每个微笑都量身定制。
她的座位在教室中央偏右的位置——不显眼也不隐蔽,正好处于班级社交网络的中心。
素世看了一眼今天的课程,很不幸第一节课就是数学。
她打开手提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
数学作业本——在。其他作业也是在的。
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放在应有的位置,按照课程顺序排列。
素世从里面拿出数学的作业本,随后轻轻合上手提包。
“怎么办?我忘记数学作业了……”
前桌的声音将素世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前桌的佐藤同学正慌乱地翻找着书包,金色的长发系出的半扎丸子头在随着晃动。
“下一节课就是数学了吧……”佐藤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
佐藤的动作更加急促了,笔记本、文具盒、参考书被她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就是不见那本蓝色的数学作业本。
“完蛋了……”佐藤喃喃道,肩膀垮了下来。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双手合十,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看着素世。
“素世,求你帮帮我!”
那一瞬间,素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暖流涌上心头。那是一种轻盈的、愉悦的感觉。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随后那个笑容完全绽放开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
素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她双手递过自己的作业本。
佐藤同样双手接过,几乎要哭出来。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再有麻烦就告诉我吧。”素世补充道
“素世你真是太完美了~~”佐藤抱着作业本,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她旁边的同学无奈地摇摇头:“佐藤你也多注意一点啊,不能总依赖素世同学。”
“知道了~”佐藤已经翻开作业本开始抄写,头也不抬地回答。
素世静静地看着佐藤埋头抄作业的背影。女孩的肩膀因为专注而微微耸起,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自己被需要了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这种感觉如此美好,如此充实,仿佛能够填满内心深处某个永远空着的角落。
“素世,现在有时间吗?”
教室前门传来声音。素世抬起头,看见吹奏部的两位同学正站在那里探头看着她
素世立刻站起身,动作流畅而优雅:“来了~”
在转身离开座位前,她注意到佐藤在抄作业的间隙抬起头,一只手撑着脑袋,用一种混合着羡慕和钦佩的语气说
“不愧是素世,即使是在班外也大受欢迎。”
素世回过头,那个完美的微笑再次回到脸上
“不是啦,是同在吹奏部的人找我。”
她走向门口,深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廊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素世的脚步踏在那些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就像在别人眼中看到的一样,我在月之森也有很多的朋友
吹奏部的两位同学等在走廊的窗边。
“贵安,各位。”素世微微欠身。
“贵安。”三人回礼。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今天下午的练习时间有调整。因为音乐厅要提前布置音乐节的装饰,我们的合奏练习改到第二音乐室,时间也提前到三点半开始。”
素世点头:“明白了。我会准时到的。”
渡边同学递过来一份乐谱,“另外,这是部长修改过的分谱,你的部分有几处变动,标注出来了。”
素世接过乐谱,快速浏览了一遍。
“我会努力的。”
“那就拜托了。我们还要通知其他人,先告辞了。”
“再见。”
两人离开后,素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一个刚从园艺部出来的浅绿色长发的女生路过。
素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向手中的乐谱。
“素世?”
前桌佐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素世抬起头,看见佐藤正拿着她的作业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抄完了,真的太谢谢你了。”佐藤双手递回作业本,“下次我一定会记得带的,我保证!”
素世接过作业本摆在桌面上后说道
“有什么需要我的,就直说哦。”
佐藤用力点头,头发随之晃动:“嗯!”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在这时响起。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教室里的轻声交谈渐渐平息。
素世将乐谱仔细地收进手提包的内侧口袋,然后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
在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素世感觉到后桌的同学轻轻戳了戳她的背。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见后桌的同学正一脸焦急地指着自己的橡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着原本应该放着橡皮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素世立刻明白了。
她从笔袋中取出自己的备用橡皮悄悄递到肩后,随后感受到橡皮被接过之后才收回手。
“谢谢……”几乎听不见的耳语从身后传来。
素世没有回头,只是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写下:“还有什么缺的吗?”
片刻后,一张小纸条从肩后递过来:“没有了,谢谢!”
素世在纸条背面写下“还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来问我哦”,然后传了回去。
完成这个小小的秘密交流后,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泄露了她内心的满足感。
下课铃响起时,素世已经整理好了笔记,离开前的老师拜托了素世去收集作业本,素世当然也没有拒绝。
“请大家把作业传到第一排。”
作业本从教室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是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
素世站在讲台旁,一本本收齐,整理,清点,偶尔对交作业的同学报以微笑,偶尔轻声提醒还没交的同学。
数到最后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还差一本。
素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开始准备下一节课,或者三三两两地交谈。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一个总是安静的、存在感很弱的女生。
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肩膀微微蜷缩。
素世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那位同学的桌前停下,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请问,你的作业……”
“我忘记带了。”佐佐木没有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素世等待了一会儿,以为会有下文——一个道歉,一个解释,一个承诺明天一定会补交。
但佐佐木只是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这种反应并不常见。在月之森,大多数学生至少会为忘记作业而表示歉意,这是基本的礼仪。
但素世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我会告诉老师你忘记带了。明天记得补交哦。”
佐佐木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飘忽,不敢与素世对视。“……谢谢。”
“不客气。”
素世直起身,抱着那叠作业本走向教师办公室。
在办公室,她将作业本整齐地放在数学老师的桌上,然后轻声转达了少交的情况。
老师的回应是一句简单的“辛苦了”,但素世还是欠身行礼,才转身离开。
走廊上已经换了一批学生。
第二节课是古典文学,教室在另一栋楼。素世随着人流移动,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微笑,对每一个目光相遇的同学点头致意。
古典文学课上,老师正在讲解《源氏物语》中六条御息所的感情变化。素世认真听着,笔记上工整地记录着关键词:嫉妒、执着、自我毁灭的爱。
课堂上的老师提到:“某些感情过于强烈,最终会吞噬持有者自身”
素世看向窗外。庭院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园丁已经修剪完一片区域,正在收拾工具。
那些被剪下的枝叶堆在一起,很快就会枯萎、腐烂,成为土壤的养分。
强烈的感情……
素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课堂上,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写下工整的注释。
下午三点二十分,素世提着书包走向第二音乐室。
音乐室里已经有一些部员在热身。
素世走向角落,那里整齐地排列着吹奏部的低音提琴。
她的乐器在第三个位置,深棕色的琴身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把琴已经有些年头了,是月之森吹奏部的财产,琴身有几处细微的划痕,琴颈被无数双手抚摸得光滑。
素世在家里还有一把低音提琴,那个是为了在家里练习拜托母亲买的。
素世轻轻揭开防尘罩,手指拂过琴身。
她检查了琴弓,拧紧弓毛,涂抹松香。
然后她小心地将低音提琴从支架上取下——这个动作需要技巧,乐器比她还要高大,但她已经做了无数次,流畅而熟练。
琴身轻轻靠在她身上,左侧腰际传来熟悉的压力。素世调整了一下站立姿势,左脚微微前踏,让乐器的重心稳稳落在身体上。
她将左手放在指板上,右手握住琴弓,但没有立即开始演奏,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乐器与身体的贴合。
“素世,来得真早。”
其他同学抱着乐器走过来,在素世旁边的位置坐下。
“想提前熟悉一下新修改的部分。”素世微笑着说。
三点半整,部长走上指挥台。
部长的声音清澈有力“各位,贵安。首先宣布两件事情。第一,音乐节的演出曲目已经确定,乐谱明天会发给大家。”
音乐室里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
远藤继续说:“第二,今天开始,我们将进入音乐节前的集中训练期。接下来的三周,每天下午的练习时间延长到两小时,周末也要来学校练习。”
没有人抱怨。吹奏部的成员们都清楚,月之森音乐节会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展示平台
“那么,开始今天的合奏。我们从昨天练习的第一段开始,预备——”
部长抬起指挥棒。所有乐器同时举起,素世将琴弓悬在琴弦上方,调整呼吸,视线锁定在指挥棒尖端。
“起!”
……
时间来到两个小时以后,部长宣布正式解散。
素世和三个朋友一起走向校门。
暮色已经降临,月之森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四人并肩走着,谈论着今天的练习,谈论着音乐节的准备,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
讨论到了,彩虹慕斯雪,新开的甜品店,最近流行的发色。
素世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这种置身人群中的感觉,既让她安心,又让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就在她们经过中庭的长椅时,素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是母亲的Line信息,头像是她们在入学式那天的合影,那是素世第一次穿上校服,母亲笑的非常开心。
母亲:「今天感觉终于能早点回家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17:20
素世的眼睛微微睁大。母亲的工作总是很忙,常常在她睡着后才回家,早餐也是各自解决。
上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有什么想要吃的吗?」
发送。然后她又加上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开心地跳来跳去,耳朵随着动作上下摆动。
发送完毕,素世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法掩饰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真实,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素世看起来很开心呢。”一个朋友敏锐地注意到了。
素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面对突然的询问,她只是发出一声轻快的“诶~”。
“你看着手机笑了,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另一人也好奇地问。
素世赶紧摆摆手:“哦,不是啦。是妈妈说一起吃晚饭。”
“好好哦,要去哪家店呢?”
“不,我打算自己做。”素世说。
三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在月之森,会亲自下厨的学生并不多见,这被视为一种特别的才能。
“哇哦,家庭派。”
“母女关系真好!”
“素世没想到还会做饭!”
称赞声接连响起。素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吗。”
“是啊!”三人齐声回答,笑声在暮色中回荡。
——就像朋友们看到的一样,我拥有温暖的家庭。
四人走到校门口,相互道别。
第151章 复式高层望海临江
校门口的道别声在暮色中渐渐消散。长崎素世独自站在月之森气派的大门前,看着朋友们各奔东西,然后转身,朝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些许。手提包在手中规律地晃动。
傍晚的风吹起她深棕色的长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在校外的人眼里,这就是名门学校的大小姐所具备的优雅姿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素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母亲:「想吃卷心菜呢。」
这是相当简单的一句话,但素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单手敲击屏幕,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
「交给我吧!」
点击发送。
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也许还会露出一个微笑,想着“素世最好了”。
这个想象让素世的心情更加明亮。
确定了今晚的菜谱,她继续朝电车站走去。两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母亲:「期待~!」
看着母亲发来的消息,素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三分钟后,又一条消息:
「下班后联系你」
素世盯着这几行字,指尖轻轻拂过屏幕。这种间隔几分钟的回复在母亲的工作日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奢侈。
往常的消息往往要隔上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等她回复时,素世常常已经做完作业准备睡觉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真的有可能一起吃饭。
素世将手机放回口袋,顺便将期待的心情放进自己的心里。
前往车站的路上会经过车站附近的商业街。
傍晚时分,店铺纷纷亮起灯光,食物的香气从各家餐厅里飘出来。
素世路过一家咖啡店,橱窗里贴着色彩鲜艳的海报“彩虹慕斯雪!”
海报上的甜品层层叠叠,从紫色渐变到红色,从海报上的介绍,素世了解到了这个彩虹慕斯雪是一种冰沙。
刚才吹奏部的练习结束之后,好像就有朋友提到这个。
素世在橱窗前停留了大约三秒。
她看着海报上那个色彩斑斓的甜品,看着店内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对学生模样的客人,她们正凑在一起品尝彩虹慕斯雪,用长长的勺子挖着,脸上带着笑。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不是素世不感兴趣,只是现在,她的心思都在别处。
在一个365平的空旷公寓里,在一个可能今晚会实现的约定里,在一句简单的“想吃卷心菜呢”里。
电车站到了。素世刷卡进站,踏上自动扶梯。下班高峰期已经过去,车厢里不算拥挤。
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提包立在自己的背后。
车窗外的城市正从白日的忙碌转向夜晚的宁静。夕阳在西边的天空染出一片温暖的橙色,云层被镶上金边。
素世再次点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仔细看着与母亲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从今天早上到刚才。
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消息,确认母亲没有对晚餐提出更多要求。
然后她息屏,将手机握在手中,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的制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是什么心理在作祟,素世竟然觉得眼前的夕阳也是那样的温暖,一点都没有像课文里说的那样哀伤。
古典文学课上,老师讲解过许多关于黄昏的诗歌,那些诗句里总是充满了离别、衰老、时光流逝的哀愁。
但她看到的夕阳不一样。它是温暖的,是充满希望的,像是某个美好夜晚即将到来的预告。
也许是因为今天收到了母亲的承诺,也许只是因为——她需要它温暖。
电车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商业区逐渐转变为住宅区。
一栋栋公寓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在准备晚餐,都在等待家人归来。
素世的目光扫过那些灯光,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不是羡慕,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模糊的认同感。
她也在这趟回家的列车上,也有人在等她——至少今晚,应该是这样的。
到站的广播响起。素世起身,拎起手提包和书包,随着人流下车。车站离她家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十分钟,途中会经过一家小型超市。
傍晚的超市比白天安静。主妇们已经采购完毕回家准备晚餐,现在店里大多是下班顺路来买东西的上班族,以及像她这样的学生。
素世轻车熟路地走向蔬菜区。但货架前却不见熟悉的绿色身影。
素世停下脚步,眼睛在货架上搜寻。莴苣、菠菜、西兰花、胡萝卜……各种蔬菜整齐排列,唯独没有那个圆润的、叶片紧实的形状。
她的目光落在货架边缘一个小小的标签上「卷心菜售罄」
素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货架,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
晚餐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泡,噗的一声,碎了。刚才一路上积累的所有轻快、所有温暖、所有希望,在这一瞬间泄了气,只剩无声的沮丧在胸腔弥漫。
卷心菜。母亲说想吃卷心菜。这是今晚晚餐的核心,是那个约定的具体形状。
没有卷心菜,这顿晚餐就不完整,这个约定就失去了它最重要的载体。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下一家超市在一公里外,走过去需要十五分钟,买菜,再走回来,再坐电车回家……
母亲说“下班后联系你”,如果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如果她比预期更早结束工作……
“同学,是不是想买卷心菜?”
一道男声从身侧传来。
素世迅速挂起月之森式的得体微笑转头,即使内心慌乱,表面依然从容。
“是的。”她的声音轻柔而礼貌。
目光却不由自主滑向对方手边。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穿着好像是隔壁秀知院的校服,手里提着一个空的购物篮。
他的指节干净修长,但购物篮里空空如也,没有她渴望的翠绿菜叶。
希望落空。素世仍维持唇角弧度,轻轻摇头:“没事的,我去其他超市看看。”
“最近的超市在一公里外,晚餐来得及吗?”
少年扫过她身上的制服,应该是确认了她的身份。
这个问题戳中了素世最担心的部分。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来不及。如果母亲真的早回家,如果她需要走那么远去另一家超市,很可能就来不及了。可是如果换别的菜……母亲说想吃卷心菜。
她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无力。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棵卷心菜。但对今晚的她来说,这颗卷心菜就是全部。
少年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突然转身走向穿红围裙的店员。那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旁边的货架。
“请问卷心菜还有库存吗?”少年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店员抬起头,对上少年的目光,但好像认出了这位少年一般惊讶地捂住了嘴
“啊,可能后面仓库还有……我去看看。”她放下手中的商品,转身钻进写着“员工专用”的门后。
素世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没想到可以这样问,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帮忙。
“需要几颗?”少年回身问她。
“一颗就好!”素世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失礼微红了脸。
她应该先说“谢谢”,应该更礼貌,但那一刻,她只是急切地想要那颗卷心菜,想要挽救今晚的晚餐。
店员从仓库里出来了,手里捧着一颗圆润的卷心菜。叶片紧实,颜色鲜绿,最外层的叶子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超市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预留的,就给柒月老师了。”店员笑着说。
少年自然地接过卷心菜,转身递给素世。他的动作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对素世来说,这颗卷心菜重若千钧。
她双手接过,这颗意外拯救晚餐的蔬菜,这颗在绝望时刻突然出现的卷心菜,此刻成了她全部希望的具象。
素世郑重地欠身,那是标准的十五度鞠躬:“非常感谢!请问该如何答谢您?”
“不必。”少年的目光转向超市另一端的糖果区,“其实我是来买糖的,能指个路吗?”
素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糖果区在……请跟我来。”
她拿着装有卷心菜的袋子走在前面,少年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超市的荧光灯均匀地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两人淡淡的影子。
素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向糖果区。
糖果区是超市里色彩最鲜艳的区域。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包装精美的糖果袋。
“就是这里了。”素世轻声说。
少年点点头,开始在货架前挑选。素世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颗卷心菜,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该等待。
她看着少年侧脸。没有刻意打理,有几缕散在额前。眼睛是灰色的,盯着货架时微微眯起,显得很认真。
他应该是秀知院的学生,这种具有辨识度的校服就看得出来。
素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心菜。叶片上的水珠微微沾湿了她的制服前襟,留下深色的印记。她本来应该去结账离开。
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终于,少年选好了。购物篮里放着五六种不同的糖果,有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也有普通的硬糖。他走向收银台,素世跟在后面。
结账的队伍不长。少年先结,素世在他后面。
然后,在出口处,少年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糖果袋子,打开,取出一颗糖。
那是颗方糖,透明的包装纸里可以看见糖体上印着精致的花纹——仔细看,是红茶的纹样,茶叶舒展开来的形状。
少年将这颗糖放进素世掌心。
他的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种温和的光
“希望小小的插曲不会耽误到你的时间。”
素世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方糖很小,躺在她的掌纹中央,包装纸在超市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红茶纹样很精致,像是高级茶室里会用的那种糖。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少年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超市出口的人流中,深色校服融进暮色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素世站在原地,左手抱着卷心菜,右手掌心躺着那颗红茶糖。糖在微微发烫——不,是她的掌心在发烫。
刚才的焦虑、紧张、绝望,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帮助,最后是这颗意料之外的糖。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下一位顾客?”收银员的声音传来。
素世回过神,迅速走上前。她将卷心菜放在台面上,从钱包里拿出钱。
整个过程中,她的右手一直小心地握着,没有让那颗糖掉出来。
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街道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素世提着环保袋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右手依旧拿着得到的糖果,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方糖。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最终素世还是小心地将糖放进了手提包的内侧口袋,和乐谱、笔记放在一起。然后她继续走向家的方向,脚步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就像以前对辉夜的一样,对于柒月来说,他这么做,不过是随手完成了祥子“把糖分给别人”的小小嘱托罢了。)
素世的家在一栋豪华公寓楼里,安保严格,设施完善,视野开阔。
大楼有四十五层,她家在顶层。
——正如其他学校的女生对于月之森学生家境的固有印象一样,我拥有着富裕的生活.
这个想法伴随着她的脚步。
在五年级母亲和父亲离婚进入连轴转工作的两年之后自己即将升上初等部的时候,她就和母亲搬离了原本居住的窄小公寓楼搬进了这所豪华公寓里。
搬家那天,素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仰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会被这空旷吞噬。
母亲抱着她说:“将~这里就是新家了。妈妈干得不错吧。”
但“家”这个词,对素世来说始终有些陌生。一个地方要成为家,需要的不是面积,不是装修,不是昂贵的家具。
需要的是人,是声音,是生活的痕迹,是晚餐时围坐在一起的温度。
好吧,即便是现在,素世也不能说自己一样完全适应了在这空旷的屋子里的生活。
她走进公寓大堂。大堂出现的工作人员对着素世问好“晚上好,长崎小姐。”
“晚上好。”素世回以微笑,走向专属电梯。
这部电梯只通往顶层,需要刷卡才能启动。她掏出钥匙卡,刷过感应区,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0,20,30,40……轻微的失重感。
黄铜的指针摆到最右侧,代表45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面前是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只有两扇门——她家和对面的空置单位。
素世走到自家门前,输入密码。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然后是开锁的机械音。
她推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素世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环保袋,就像是孩童在吹灭蛋糕后闭上眼睛许愿一样,她闭着眼睛对着屋子里说出: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然后消散。她等待着,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可能出现的回应——“欢迎回家”。
这个简单的句子,在普通家庭里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对她来说却像生日愿望一样珍贵。
但回应没有到来,没有那句期待的“欢迎回家”。没有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说“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素世睁开眼睛。玄关通向三个房间,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房间都安静。
玄关处摆着三双拖鞋——她的,母亲的,和客用的。她出门前摆放的样子,现在一动不动,没有被人穿过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些拖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就知道,果然没有那么快回来。”
素世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她弯下腰,解开制服鞋的扣襻,换上自己的拖鞋。皮革书包被放在玄关的置物台上,塑料袋提进了厨房。
365平的空间在灯光下一览无余。黑色沙发,玻璃茶几,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自家的露台,抬眼就能看到城市的灯火璀璨。
房间整洁得看着有些空旷,每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杂物,没有随手放下的书,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
就像一间高级酒店的套房,漂亮,舒适,但缺乏生活气息。
素世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餐厅相连,巨大的中岛台面是大理石材质,冷冰冰的。
她将环保袋放在台面上,转身从墙上的挂钩取下围裙。
围裙是浅蓝色的棉布材质,边缘有一圈白色的蕾丝。
这是母亲很久以前买的,当时素世还够不到挂钩,需要踩着小凳子。
现在她已经可以轻松取下,反手系好背后的绑带,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先洗手,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卷心菜从袋子里取出,放在砧板上。素世拿起菜刀——刀柄是符合人体工学的设计,刀刃锋利。
她将卷心菜对半切开,去掉硬芯,然后切成细丝。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
在搬进了这个新家……或者说在父母离婚之后,素世就承担起了在家中制作晚餐的义务。
在以前窄小的公寓里,素世希望母亲能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饭。
而现在即便搬进了高层的公寓楼,即便素世只需要一个楼下Residence Sc(住户服务台)的电话就能够叫来厨师,但素世希望母亲能回到家吃到自己做的饭。
她想起还在旧公寓的时候。厨房小得转身都困难,抽油烟机总是嗡嗡作响,窗外的风景是隔壁楼的墙壁。
但那时的母亲还没有现在这般忙碌,母亲一回到家时,会先到厨房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轻声说“我回来了,今天辛苦啦”。
这个念头伴随着切菜的声音。每一刀都精准,每一根卷心菜丝都粗细均匀。
素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动作上,眼神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十分钟的炒菜结束,电饭煲的提示音响起,饭煮好了。
素世关火,将菜盛入白色的瓷盘中,汤盛入碗中,饭盛入另一只碗中。她端着这些走到餐厅,在长长的餐桌一端摆好。
一套白色的餐具,一双黑色的筷子放在筷枕上。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指向晚上七点十分。
素世解下围裙,挂回原处。洗手,擦干。
然后她在餐桌前坐下,不是母亲通常坐的主位,而是侧边的位置,这样如果母亲回来,可以自然地坐在主位。
她拿起手机,点开与母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下班后联系你”。
没有新消息。
她将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这样如果有新消息进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然后她开始等待。
双手放在腿上,背脊挺直,目光时而看向手机,时而看向门口,时而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都在发生着各自的故事。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素世用手指轻轻一点,屏幕再次亮起。没有新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二十。七点三十。七点四十。
素世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餐桌上的食物。卷心菜卷在盘中冒着微弱的热气,米饭在碗里逐渐变凉,酱汁的色泽在灯光下显得浓郁诱人。
她想起过往的无数个夜晚。
母亲第一次说“今天能早点回家”是什么时候?小学六年级?刚搬进这个新家不久?
那时她激动得做了整整一桌菜,从放学开始准备,一直忙到晚上七点。然后她坐在餐桌前等,等到八点,等到九点,等到饭菜全凉了,等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是凌晨一点,身上盖着毯子,母亲坐在对面吃着冷掉的饭菜,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看见她醒来,母亲歉疚地摸摸她的头说“对不起,临时有急事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又一次。
承诺,期待,准备,等待,失望。
这个循环重复了无数次,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而素世每次都会选择按下启动键。
因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愿意付出努力。
因为母亲说“期待”时的语气,因为母亲偶尔真的早归时脸上的笑容,因为那些稀少的、珍贵的、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刻
那些时刻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爱着的,是存在于某个人的世界中心的。
几乎每一次素世这样的期待以及做好的晚餐都会在母亲的一句:“抱歉,我可能还需要一会,你先吃吧。”之后破碎。
这个认知清晰而残酷。她知道,理智上她知道,母亲很可能又一次无法按时回家。工作总是有突发状况,客户总是有临时要求,会议总是会延长。
但她还是准备了晚餐。还是摆好了餐具。还是在等待。
但每一次,只要母亲做出这样的约定,素世总会以激动的心情去为了这渺小的可能付出努力。
因为如果不这样,如果不抱持这渺小的希望,那么漫长的夜晚要如何度过?空旷的家要如何填满?一个人的晚餐要如何下咽?
手机震动了一下。
素世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解锁屏幕。
母亲:「抱歉,看来还要一会,你先吃吧。」
短短一行字。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再等半小时就好”,没有说“我尽快”。
只是“还要一会”,只是“你先吃吧”。
素世盯着这条消息,盯着那那些字符,足足看了一分钟。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时间在这一分钟里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她反复阅读这句话,消化它的含义,接受它的现实。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什么。
她想要回复些什么,想问“还要多久”?想说“我等你”?想说“饭菜要凉了”?
但最终,她点开输入框,拇指在键盘上移动。
「好的」
点击发送。
然后她停顿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那个简单的回复出现在对话框里。它看起来那么顺从,那么懂事,那么——空洞。
一分钟后,没有回复。看来母亲已经回到工作中了,手机又被放回包里,调成静音。
素世再次输入:
「工作加油哦」
再次点击发送。这是她习惯的做法——不让自己的失望成为母亲的负担,不让自己的等待变成母亲的愧疚。
就像在月之森表现的那样,就像在吹奏部表现的那样,就像在所有地方表现的那样。
她放下手机,终于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饭菜。
菜叶已经有些凉了,但馅料还是温的,酱汁的味道正好,不咸不淡。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再夹一口米饭。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次,仿佛这样可以让食物变得温暖一些。
味道很好。她的厨艺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已经相当不错。母亲也说过,“素世做的菜比很多餐厅都好吃”。
但此刻她什么也尝不出来。不是难吃,也不是好吃,只是……没有味道。
像是咀嚼蜡块,像是吞咽空气,像是进行某种维持生命所必需但毫无愉悦可言的仪式。
她吃了半个卷心菜卷,半碗米饭。随后放下筷子。
接着她开始收拾餐桌。将没吃完的卷心菜卷用保鲜膜封好。将米饭盛出来,也用保鲜膜封上,以及味增汤也是一样的操作。
最后将其余的盘子碗筷放入洗碗机,按下启动键。
洗碗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素世擦干净餐桌,将椅子推回原位。一切整洁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准备过晚餐,从未有人在这里等待过。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电视,没有开音乐,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机放在身边,屏幕暗着。
就像在别人的眼里一样,我就读于月之森,拥有着许多朋友,拥有温暖的家庭,拥有富裕的生活,所以应该没有缺任何东西,应该是满足的才对。
但是为什么,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只是在心中回荡,像低音提琴最低的那个音,沉在心底,震动,却发不出声音。
素世抱紧自己的手臂。五月的夜晚并不冷,但房间里空调的温度调得有点低。
她感到一种从内部生出的寒意,不是生理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空旷感,空洞感,一种无论用什么似乎都无法填满的缺失。
她想起低音提琴,想起下午练习时琴身靠在身上的重量。那个重量是实在的,是具体的,是可以触摸和依靠的。
在演奏时,她可以忘记一切,只专注于手指的按压,琴弓的拉动,声音的共鸣。
但现在,她怀里空空如也。
第152章 素世的噩梦
素世依旧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东京的夜景依旧璀璨,但那些灯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温暖无法穿透。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浴室。
这是她每晚的习惯——为母亲放好浴缸的水并设置好保温,这样就能让母亲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就能够去洗个舒服的暖水澡。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白色的浴缸。蒸汽开始升腾,在镜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然后她按下保温键,浴缸边缘的指示灯亮起柔和的蓝光。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
无聊像无形的雾气在空旷的房间里弥漫。素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身体慢慢倾斜,从端正的坐姿转变为侧躺。
她只是侧着身子,双腿依然垂在地上,这个姿势既不完全放松,也不算正式,介于两者之间,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状态。
就在她侧躺下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时,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那颗红茶糖。
不,准确地说,是速溶茶块。
素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颗小小的茶块。它安静地躺在玻璃茶几上,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包装纸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拿起它,举到眼前。
她还是头一回,接收到这样别样的回礼。帮助他人后被感谢,这对素世来说是常事。
在月之森,同学们会说“谢谢素世”“你真是帮大忙了”,有时会送一些小点心、小文具作为谢礼,那些都是精致而恰当的,符合大小姐学校的礼仪规范。
但这次不一样。是一个陌生人,在超市那样普通的场合,用那样随意的方式帮助了她。
然后给了她一颗糖说“安慰奖”。
明明是对方帮助了自己,为什么会给她一颗这样的礼物呢?
素世将茶块握在手心。塑料包装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看着它,试图从这颗小小的茶块里读出什么——那个少年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他离开时的背影?
素世不知道。她只是握着这颗茶块,在寂静的氛围中,伴着一整天的疲倦,渐渐闭上了双眼。
闭上了眼睛的长崎素世进入到了梦境之中。
不,不是梦境。是记忆。是一段她不愿意回忆,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的过往。
那是还只有五年级的自己。
梦中的场景是小学教室。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教室里的孩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玩耍。
素世站在教室的一角,背靠着放清扫工具的铁柜。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那群人。
那是她曾经的朋友们。或者说,她以为的朋友们。
她们的声音完全没有加掩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听说素世家离婚了是真的吗?”
素世整个人僵住了。她根本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父母离婚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诶……?”
素世只能发出这样一个音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反应。
五年级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离婚”这个词背后所有的含义
分开,是的。不再一起生活,是的。
但她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她,对母亲,对未来。
说出那句话的同学身边立刻有了接话的人。
“我妈妈也这样说。”
“离婚是什么意思?”
“是爸爸妈妈分开的意思吧。”
到这里,还只是没有偏差于现实的问答。素世站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抓住衣服的边缘,渐渐发力。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知道该如何叫同学们停止这样的行为。
她希望她们能像结束某个无聊的话题一样,自然地转向别的内容——昨天的电视节目,新出的零食,周末要去哪里玩。
因为面前的这些人,曾经是她的朋友。
她们一起吃便当,一起做值日,一起在体育课上组队。
素世以为,朋友之间应该有某种默契,某种理解,知道什么话题会让对方不舒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但她错了。
人群里,一个声音说:
“是被抛弃了吗?”
说话的是谁?素世在梦中努力想看清,但那个孩子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声音清晰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素世她们被抛弃了呢。”
空气凝固了。
素世的眼睛瞪大,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拽住自己的裙子,手指紧紧攥住布料,捏出痛苦的褶皱,褶皱深深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被抛弃。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心里。
场景切换。
梦境中的场景随着素世的情绪变化,转换到了另一个画面,另一段回忆。
是她以前的家。那个还没有更换“一之濑”这个父亲姓氏门牌的窄小公寓。
架子上还有父亲最喜欢的画,客厅里还有父亲喜欢的沙发,房子里还有父亲的痕迹——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素世坐在餐桌前。不是现在那个豪华公寓里长长的、可以坐十个人的餐桌,而是小小的、只能坐四个人的方桌。
母亲坐在对面。
但不是素世熟悉的那个母亲
她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手肘支在桌面上。大半张脸陷入阴影中,但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低落的脸色。
她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消息传播的速度真可怕啊……”
母亲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狭小的公寓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素世耳中。
小素世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教室里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被抛弃了呢”。
而现在,母亲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低落,那么……遥远。
她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那个最可怕的猜测成真:如果父亲抛弃了她们,那么母亲呢?母亲会不会也有一天……
她只剩下妈妈了。如果连妈妈也……
安全感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咬住下唇,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
母亲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低垂的脑袋,看着女儿紧握的双手,看着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感叹,得到的却是女儿的道歉。
“不,不好的是我,没有跟你讲清楚。”母亲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心疼。
但素世依旧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母亲抛下原本低沉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随后对着素世说道
“分开是真的,我们不再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素世猛地抬起头,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看向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困惑、恐惧,还有星点微弱的希望——希望母亲说“不是的,那些孩子乱说的”。
但母亲没有。母亲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素世又低下了头。这一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然后,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重复了那句在心里割开巨大口子的话:
“我们被抛弃了吗?”
这句话让母亲的表情瞬间崩塌。
那个为了安慰女儿而勉强维持的“平常”表情,那个试图展现坚强、展现“妈妈没事”的表情,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维持。
母亲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但只持续了几秒钟。
母亲突然站起身来。她绕过餐桌,走到素世身边,弯下腰,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儿平齐。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她抚摸着素世的小脑袋,试图安抚小素世的内心。
“怎么可能,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到小素世一样
小素世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睛,看着母亲勉强的微笑,看着母亲眼中倒映出的、满脸泪水的自己。
‘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为什么父亲和妈妈离婚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滋生。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自己没有办法和父亲一起生活了。’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么,以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那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宁可不去想,不敢想。
但恐惧是真实的,它就在那里,在心底最深处,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安全感。
于是她不得不问。她必须得到确认,必须从母亲那里得到保证,必须用母亲的承诺来填补那个黑洞。
“妈妈……你会不会……”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完整。但母亲听懂了。
母亲看着眼前的小素世——泪水不断涌出,身子微微颤抖,眼睛不敢直视自己,像是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问。
母亲立刻意识到了,父亲的离开给女儿带来了多大的不安;意识到了女儿进入了怎样恐怖的猜想;意识到了女儿是抱着多大的恐惧问出这句话。
母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她左手绕过女儿的脑袋,右手托住女儿的后脑,用最能最快拥抱女儿的姿势,紧紧地抱住此刻因不安而颤抖的小小身体。
“绝对不会!我保证。”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即便带着哭腔,但相当坚定。
小素世感觉到母亲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温热的,湿润的。
她也感觉到,母亲抱着自己的手臂在颤抖,但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
“妈妈会努力的……你要支持妈妈哦。”母亲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
小素世用手抓住母亲的衣襟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让自己更贴近母亲的心跳。
然后,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声回应:
“……嗯。”
但就在这时,梦境出现了裂痕。
回应完妈妈的小素世,突然听到了一句话:
“不需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小素世的身体僵住了。
她发出困惑的“诶……”的一声,然后像是要寻找声音源头似的,回过头去。
随着她的动作,梦境场景开始扭曲、切换。她脱离了母亲的怀抱,但那个温暖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回过头去的小素世,看到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熟悉的公寓。
她看到的是那些议论着自己家庭情况的“朋友们”。
但她们不再是记忆中孩子的模样。
她们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只有纯黑的人形轮廓,像是吞噬希望与美好的黑暗。
她们站在教室的中央,周围的一切——课桌、黑板、窗户——都在褪色、消散,只剩下她们,和她们重复的话语:
“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合唱,又像是回声,在空旷的梦境空间里回荡。
素世感到恐惧。她后退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抱紧自己。
她的声音在颤抖:“别这样……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如果说“朋友”的讨厌还在她的压力阈值范围内,毕竟,那些只是同学,她们的话语虽然伤人,但并非不可承受
那么接下来出现的,就彻底击碎了她。
她身后传来了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但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坚定、抱着她说“绝对不会”的母亲的声音。
这个声音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感情
“素世不是好孩子,我不需要。”
小素世猛地转身。
她看到了母亲。不,是母亲的影子。同样浑身漆黑,没有面容,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那里,用那个冰冷的声音重复:
“不需要不温柔的孩子。”
“不需要不合群的孩子。”
素世蹲下身子。她把脸埋进膝盖,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阻挡那些声音。
但声音还是钻进来,从指缝间,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她的心里。
她发出呜咽“不要……不要……”
她无能为力。在梦中,她变回了今天穿着月之森校服的模样——十五岁,高中一年级,吹奏部的低音提琴手,别人眼中温柔完美的长崎素世。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五年级时那个无助的小女孩。
耳边回荡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她自己的声音,内心深处的恐惧化作语言:
“好可怕,好可怕啊,求求你,求你接纳我……!”
就在这时,她捂住耳朵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有棱角。
素世愣了一下。她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躺着一颗“糖果”。
就是那颗她得到了帮助之后又被赠送的速溶茶块。
透明的包装纸,里面的茶块上印着红茶的纹样,在梦境昏暗的光线中,它竟然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素世的注意力被这颗突然出现的茶块吸引了。
她看着它,看着它散发出的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傍晚时分的最后一丝夕阳。
渐渐地,耳边那些“不需要”的声音变小了。那些漆黑的影子开始模糊、消散。
梦境的空间开始崩塌,像碎掉的玻璃,一片片剥落。
而那颗茶块的光,越来越亮——
素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素世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太猛,头一阵眩晕。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
她的眼睛还是害怕的模样,瞳孔放大,视线没有焦点,还停留在梦境的恐怖中。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传来硬硬的触感。
素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她撑起身体时,那只手按在沙发上,而在掌心下——
是那颗速溶茶块。
它真的在那里。不是梦,不是幻觉。它就躺在沙发上,在她按下的掌心里,真实地存在着。
素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拿起那颗茶块。包装纸因为被她握得太紧而有些皱,但里面的茶块完好无损。
她心里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做了个可怕的梦……最后竟然是被速溶茶块救了。”
就在这时——
“咔嚓。”
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玄关传来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和母亲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了——”
素世猛地抬起头。她几乎是跳起来,快步走向玄关。梦境中的恐惧还在,但现实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母亲站在玄关,正在脱高跟鞋。
她的头发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整齐,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看到素世走过来,母亲露出了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累死了……”她发出这样的感叹,声音里满是工作一天后的放松。
然后,出乎素世意料的是,母亲放下包,突然扑过来,抱住了她。
“我不想动了~”母亲把脸埋进素世的肩膀,用那种只有在女儿面前才会展现的、近乎孩子气的语气撒娇。
素世一下子愣住了。
但下一秒,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母亲。
梦境中的恐惧感,那些“不需要”的声音,那些漆黑的影子,在这个真实的拥抱中,像晨雾一样消散了。
母亲的身体温暖而真实,抱着素世的手臂虽然疲惫,但依然有力。
素世轻声说“辛苦你啦。工作到这么晚。”
母亲在素世怀里蹭了蹭,然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素世接着说,“浴缸已经放好热水了,你先去吧。”
母亲愣了一下:“可以吗……?”意思是让先洗澡的机会让给自己。
素世点点头:“嗯。”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我会在你洗澡的时候把卷心菜热好的。”
这句话让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素世看到,母亲的眼眶迅速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灯光下闪烁。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再一次冲过来,紧紧抱住素世。这一次,抱得更紧,更用力。
“啊~~~!”母亲发出与工作状态完全不相符的、可爱的喊声,像是感动,又像是撒娇,混杂着哽咽。
素世承载着母亲的重量,轻轻拍着母亲的背,询问道:“怎么了?”
母亲把脸埋在素世肩头,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容——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完美笑容,而是真实的、柔软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眯着眼睛,看着素世,声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果然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素世稍稍惊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和笑意,然后,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深夜。
素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身体不愿意进入睡梦——刚才那个噩梦还历历在目,那些“不需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害怕再次陷入那样的梦境,害怕再次面对那些漆黑的影子和冰冷的话语。
于是她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暗。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门口,轻轻打开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提供些许光亮。素世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厨房的小灯。
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料理台的一小片区域。
她想要煮一杯茶。不含咖啡因的洋甘菊茶,能帮助放松,也许能让她入睡。
她从柜子里拿出茶壶,接水,放在炉灶上点火。蓝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壶底。
等待水烧开的间隙,素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宽阔的阳台。豪华公寓的顶层阳台非常大,有着九座和六座两个L形沙发,边缘有精心打理的绿植。
母亲在搬进这里的第一天,曾拉着她的手走到阳台上,指着这片空间说:
“你可以随时邀请朋友过来呢。”
那时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对女儿未来的想象——想象她在这里举办茶会,和朋友欢笑,度过美好的青春时光。
结果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阳台不够好,不是因为房子不够漂亮,不是因为母亲不允许。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素世思考着原因。
‘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我想不是这样的。’
在今天下午,吹奏部决定音乐节演奏曲目的讨论上,朋友们也会询问她的意见
她们会询问“素世觉得呢?”,也会看向她等待回应,会认真听她的建议。
而她也做出了回应,给出了自己“我觉得也不错。”的看法。
偶尔她们也会一起去玩——去咖啡馆,去书店,去商场。
在那些场合,素世也总是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记得每个人的喜好,留意谁需要什么,适时地递上纸巾或帮忙拿东西,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母亲”角色。
她不是没有朋友。她不是不合群。她在月之森的人际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丰富的、良好的。
但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邀请谁来家里?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宽敞的阳台上,和谁一起喝茶、看夕阳、聊天?
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鸣响。
素世回过神来,关掉火。她从柜子里拿出茶杯和茶滤,然后打开装茶叶的小罐子。
洋甘菊的干燥花朵躺在罐底,散发着淡淡的草本香气。素世用小勺舀出一些,准备放进茶滤。
但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料理台的角落。那里,放着那颗速溶茶块。她之前从沙发上拿起来,随手放在了这里。
素世看了看手中的洋甘菊,又看了看那颗茶块。
最后,她放下了洋甘菊,拿起那颗茶块。
她拆开包装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透明的塑料纸被展开,里面的茶块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浅褐色的固体,表面印着精致的红茶纹样,凑近闻,有淡淡的茶香。
素世将茶块放进茶杯,然后将烧开的水缓缓倒入。
热水接触到茶块的瞬间,固体开始融化。褐色的物质在水中扩散,旋转,渐渐溶解,最终变成一杯深琥珀色的液体。
热气升腾,带着红茶的香气——不是洋甘菊的草本香,而是更浓郁、更醇厚的茶香。
素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走到沙发前坐下。
茶杯在手中温暖,热气拂过她的脸。她小口啜饮——茶有点烫,但温度刚好,暖意从口腔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全身。
她放下茶杯,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客厅的电视上。电视屏幕是黑的,没有打开。但在素世的想象中,它正在播放着什么。
播放着她的记忆。
画面里是她的两个朋友,她们在月之森的校园里面对面
其中一个人说:
“我们一辈子都是朋友哦!”
另一个人立刻回应,声音清脆响亮:
“当然啦!……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
然后她们拥抱在一起,笑声像银铃一样,在记忆的空气中回荡。
素世看着那个画面——那个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画面。那时她也在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她也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她也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那么浪漫,那么坚定,像是某种神圣的誓言。
但现在,素世看着记忆中的那个场景,心中涌起的是困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对着记忆中那两个欢笑的朋友,对着不存在的那个人,轻声询问:
‘命运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地闪烁。
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素世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茶已经温了,不再烫口,但那份温暖还留在喉咙里,留在身体里。
她放下空杯子,身体慢慢倾斜,再次侧躺在沙发上。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把腿放上去,依然维持着那个介于放松和正式之间的姿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茶几,指尖触碰到那颗已经空了的包装纸。她拿起它,塑料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
素世将它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它。透明的塑料纸,上面还残留着茶块的痕迹,印着淡淡的褐色。
她像是在对那颗已经消失的茶块询问,又像是在对那个给了她茶块的陌生少年询问,更像是在对命运本身询问:
“有人……能告诉我吗?”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回答。只有客厅的钟,指针走过午夜时分的轻微滴答声,只有这个365平的豪华公寓里,几乎听不见的、一个少女的呼吸声。
素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漆黑的影子,没有“不需要”的声音。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和若有若无的、红茶的余香。
她的手慢慢松开,包装纸从指尖滑落,飘到地毯上,无声无息。
于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是素世睡着的单薄身影。
深蓝色的校服裙摆垂在沙发边缘,深棕色的长发散在沙发上,她的脸在睡梦中放松下来
不再有白天那种完美的微笑,也不再有心事重重的阴郁,只是平静的,像个真正十五岁的少女。
窗外的东京塔在午夜时分熄灭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
一天结束了。有期待,有失落,有噩梦,有温暖的拥抱,有无解的问题。
然后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对长崎素世来说,今晚,她终于睡着了。
在红茶的余香中,在无人能回答的问题中,在这个巨大而空旷的“家”里。
第153章 推荐立希
时间暂时回到昨天下午,椎名家
真希面前摊开着大学课程的文献,但已经整整二十分钟,她的目光没有扫过任何一个专业术语。
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在cIRcLE拍下的那张海报照片。
“要组建乐队的话,肯定不会草率就决定的吧。再说了……我连认识的其他乐手都没有。”
立希昨天说这话时的表情浮现在真希脑海里。
真希向后靠在椅背上。晨间她刻意观察过立希——妹妹如常地安静吃完早餐,简短应答母亲的询问,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一切如昨,仿佛昨晚cIRcLE里那个在舞台灯光下眼眸燃烧的少女只是幻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影,那是立希鲜少示人的、真实的样子
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真希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手机边缘。
如果她现在联系祥子,说“我妹妹是鼓手,她很有潜力,你们要不要见见”,会发生什么?
祥子大概率会礼貌回应。或许会有一次见面,一次试奏。以祥子的品味和柒月的认真,如果立希的技术过关,也许真的能成。
然后呢?
然后立希会加入一支乐队。一支由“姐姐介绍”而加入的乐队。
真希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立希听到这件事时的反应——那双总是微微上挑的吊眼会瞬间变得锐利,下颌线会绷紧,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会说“谢谢”,至少不会立刻说。她会用那种生硬的语气问:“你跟她说的?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姐,因为我看见了你在舞台灯光下发光的眼睛,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没有认识的人”这个借口后面躲太久。
但这些话真希说不出口。立希也不会接受。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立希的温柔总是包在带刺的壳里,她的接受总是伴随着“我才不是需要你帮忙”的声明。
真正的认可,或许不是给予,而是看见并尊重对方独自成长的能力。
阳光移到了书架上的熊猫布偶上——和立希房间里那只是一对的。真希看着它黑色的玻璃眼珠,想起更久远的事。
在那个天台上,那个说出“为什么不把你的烦恼,也告诉你的伙伴们呢”的柒月。
他没有替当时纠结于职业乐团邀请的她做决定。
他只是引导她,将问题放回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中去寻找答案。
那份由她和吹奏部同伴们共同做出的、留下继续奋斗的决定,给了她至今仍在汲取的力量。
对立希,是不是也该如此?
可是……
真希的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祥子在认真招募乐手,这意味着一个正在成形中的可能性。音乐是需要时机和缘分的,错过一次,也许要等很久。
而且立希在“没有认识的人”这个事实背后,真的没有一丝期待吗?
她独自去cIRcLE看演出,独自分析那些复杂的节奏型,独自在房间里跟着音乐敲击桌面——她是不是也在等待某个契机,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天平的两端都在加重。
一端是立希倔强的自尊,那不能被“姐姐的安排”所伤害的、脆弱的自我证明。
另一端是一个切实的机会,一个能让立希眼中光芒持续燃烧的可能。
阳光从桌面爬到了真希的手背上,温暖而沉默。
她想起昨晚立希在Afterglow登台时绷紧的脊背,想起她随着重拍有力顿挫的拳头,想起她终于放开声音跟唱时,侧脸上那种全然的沉浸。
那是立希应该拥有的时刻。更多这样的时刻。
真希坐直身体。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名字——丰川柒月。
他不像真希这样,直接与立希的“自尊心困境”挂钩,他曾经用不越界的方式,帮助过真希自己。
真希开始输入。文字删删改改,最后变成了一段谨慎而留有充分余地的话。
她没有要求什么,只是陈述了事实——看到海报,认出Id,知道立希的情况——然后询问柒月的意见。
最后她说:“作为姐姐,看到妹妹眼中对音乐的渴望,总想为她提供一些帮助,但又不想增加妹妹的压力。”
发送。
消息化作数字电波传向远方。真希放下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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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金辉斜斜铺满超市出口的坡道。柒月拎着装有糖果的塑料袋,去往附近的电车站。
袋子里混装着几款不同口味的糖果——有包装精致的抹茶巧克力、几颗酸味硬糖,还有一小袋印着红茶纹样的速溶茶块。
走到熟悉的丁字路口,他习惯性地右转,踏上了通往电车站的街道。晚高峰的喧嚣已渐渐平息,车站入口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
刷卡进站,站台上等候的人不算多。当熟悉的电车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响滑入站台时,他随着人流登上车厢,自然地靠在了车门旁的立柱上。
电车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城市的灯火如星点般向后飞逝。
他望着窗外,感受着车厢规律的晃动,心思还停留在刚才超市里那个为了一颗卷心菜而沮丧、又因一颗糖而稍稍安心的月之森女生身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感。
柒月掏出手机,他垂眸,屏幕上跳出椎名真希的名字。
信息很长,柒月逐字读完,目光在“妹妹立希……鼓手……自尊心强……自我发现”这些词句上略有停顿。
电车的节奏声在背景里规律作响。
真希的妹妹。一个鼓手。
柒月抬起眼,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这是个机会”,而是直接滑向了更深层的问题
“她会是‘我们’需要的那个人吗?”
“我们”。
这个代词在他心里有清晰的轮廓。不是“祥子的乐队”,是他和祥子共同的构想当然——也不会少了睦。
那些在夜晚里的谈论,那些心灵上的合奏,那些关于要做什么样的音乐、表达何种不可言说之物的争论与共识
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一点点搭建起来的骨架。
他们有过模糊的标准,与其说是标准,不如说是共同的直觉:技术是基础,但远非全部。
用祥子的话说,是“灵魂共鸣的演奏”。用他更实际的想法来说,是“能理解我们正在构建的那个世界的人”。
椎名立希。技术应该不差,对音乐有真实的热情,性格……认真到固执,自尊心强。
柒月完全可以此刻就回复真希,然后回家对祥子说:“我找到个鼓手,真希学姐的妹妹,听起来不错,安排你们见见?”
他有这个权利。祥子也一定会认真对待他的推荐。
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不仅是因为真希担忧的、关于立希那“不能被安排”的自尊。
更是因为,对于“他们”的乐队,对于这个从两人共同的渴望中诞生的雏形,“发现”的过程本身,就是创造的一部分。
他不想剥夺祥子,也剥夺他们两人——去“感受”和“确认”一个未来同伴的机会。
他想要祥子也拥有“发现”的瞬间。
想要她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判断,去感受那个叫立希的鼓手,是否与他们在阁楼里描绘的那个音乐世界,存在着频率上的共振。
电车的广播报出他即将下站的站名。
一个念头在柒月脑海里成形,清晰得像乐谱上落下的第一个音符。
一起去看一场Live吧。
不谈乐队,不谈招募。只是“我认识的一位很有趣的鼓手,和她的姐姐,一起看场演出顺带去玩一下”。
在一个最没有压力、也最真实的环境里。他们可以观察立希如何听音乐,立希也可以感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一切让音乐本身,和那个夜晚的氛围来牵引。
如果连作为观众共享一段时光都显得别扭,那更深入的创作合拍从何谈起?
如果祥子在看演出时,能自然而然地对他说“那个女孩,听歌时的专注感很特别”
或者立希无意中点评某支乐队的鼓手时,精准地说中了祥子私下曾表达过的观点——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开始。
柒月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给真希做出回复
他提出五月底的周末,有一场阵容不错的拼盘演出,可以作为一次轻松的见面。
“只是看演出顺便去逛逛,不提其他。让她们先有空间感受彼此是否合拍,也让我们……有机会看看,她是否可能理解我们想做的音乐。”
真希的回复很快到来,只有一个词:“赞成。”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
柒月收起手机,步入傍晚微凉的空气中。
他走向家的方向,心里想的已不是如何“引荐一个鼓手”,而是如何为“他们”共同的未来,创造一次自然而珍贵的“初遇”。
柒月走进宅邸,玄关温暖的灯光倾泻而下。
在询问了佣人祥子的去向之后,他走向音乐室。
门虚掩着。祥子坐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侧影被落地灯勾勒得清晰。
她没有看谱,眼睛望着琴盖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挑剔某个衔接部分。
柒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直到祥子弹完最后一个段落,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余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缓慢消散,她才抬手关掉了鼓机循环。
“我回来了。”柒月这才开口,声音不高。
祥子肩膀稍稍放松,转过身。
看到柒月,她脸上那种沉浸于音乐中的感觉褪去,换上一种更柔和的、属于家人的神情。
“欢迎回来。今天有点晚。”
“嗯,学生会有点事。”
柒月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祥子音频工作站屏幕上的波形图
“在编鼓?”
“试试看。光有钢琴总觉得……不够‘满’。但用机器模拟的终究是死的,没有呼吸感。
有些地方需要真人鼓手才能做出那种细微的力度变化和即兴的加花。”
组建乐队的想法,在母亲那番话之后,已经从一个“想做的事”变成了某种更沉重也更急迫的“必须完成的事”。
而鼓手,无疑是目前最大的缺口。
“嗯,这些是我们招募鼓手的原因,对了,五月底的周末有空吗?”
祥子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之前羽丘的椎名真希学姐,嗯……现在毕业了,联系到我。
她和朋友约了那个周末去看一场Live,问我要不要一起。阵容我看过了,有几个不错的乐队。”
柒月说得随意,“要一起去吗?就当采风。”
祥子几乎没有犹豫。“好。”
柒月知道祥子会答应。但他依然问了,就像他此刻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真希学姐说可能会带她妹妹一起,一个初三的女生,据说打鼓,也很喜欢音乐。不介意吧?说不定能从同龄鼓手爱好者那里听到些不一样的见解。”
“打鼓?”祥子的注意力被这个词微妙地牵动了一下,她看向柒月眼眸里闪过兴趣
“具体不清楚,就当多认识个同好,听听她们聊音乐也挺有意思。”
柒月回答得轻描淡写,将关键信息包裹在闲聊中。
祥子沉吟了一下,指尖在中央c上轻轻一按。
“……也好。多听多看,总没错。”
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切,但柒月能感觉到,她对这个“会打鼓的初三女生”已经上了心。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让好奇自然而然地发生。
“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时间和地点我晚点发你。”
“嗯。”祥子应了一声。
柒月离开音乐室,轻轻带上门。
五月底的周末,不再仅仅是一次社交活动或单纯的“观察”。
它将是一次对潜在伙伴无言的考核,也是一次让祥子亲身去“遇见”和“确认”的过程。
几天后,椎名家晚餐时间。
“对了,立希。”真希夹起一块烤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下个月末的周末,我和朋友约了去看一场Live。你要不要一起?”
立希从饭碗里抬起头,眼神里写着明确的“没兴趣”
“你和朋友去,我去干什么。而且又不是Afterglow。”
“阵容里有几支乐队风格和Afterglow有点接近,你应该会喜欢。”
真希接着不紧不慢地说
“而且看完演出,我们打算去附近新开的商场逛逛。我记得那里有家很大的玩偶店,好像有限定版的熊猫系列……”
立希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停滞了
真希仿佛没看见,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
“本来还想说,如果你一起去,正好可以帮你挑一个。不过你既然没兴趣,那就算了。我自己去看看也好。”
餐桌上一时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立希盯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微微竖着。
她试图用理智抵抗:为了一个玩偶去看一场未必感兴趣的Live,还要和姐姐的朋友社交,太麻烦了。
但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可能是某种特别造型的熊猫玩偶……
“咳。”立希清了清嗓子,眼睛依旧没看真希,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几点?”
真希嘴角微微弯曲,很快又恢复平静。
“傍晚开始。你如果去,我下午出门时叫你。”
“……哦。”立希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加快吃饭速度,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真希不再多言,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菜。心里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第154章 初华的近况
在立希同意一起去月末的Live之后,真希赶忙致电联系柒月。
几分钟后,丰川柒月结束了与椎名真希的通话,听筒里最后那句“立希终于答应了”还带着笑意。
他指尖轻点屏幕,点开了他提议的那个Live的购票链接。
在点开了购票链接之后,手机的界面开始跳转,随后来到的购票界面竟然让柒月有些熟悉。
他好像见过与这个界面相似的设计,于是柒月点击这个Live活动的介绍页面,随后看到了丰川映画的logo。
柒月轻轻“嗯?”了一声,略微感到意外。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主办这场Live的公司最近确实接收到了一笔投资,资金来源正是丰川映画。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大致明白了情况。
这估计是丰川映画旗下星探或企划部门推动的一次活动,可能是为了挖掘新人。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随口向真希提议的活动,正好撞上了公司的项目。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头像跃入眼帘——是经纪人三泽。
三泽桑:柒月少爷,Sumimi出道企划正式确认,最终方案及时间线已发至您邮箱。宣传预热预计下周启动。
柒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熟悉的logo,又看了看三泽的消息,决定顺便问一下。
柒月:收到。Sumimi的事稍后看。我想问你,5月31日有一场在下北泽的Live,你了解多少?丰川映画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主办方里?
三泽桑:原来您注意到那场了。是的,丰川映画是主要投资方之一。
契机还是源于公司内部会议里提到的“大少女乐队时代潜力论”,以及柒月先生您在以前说过的将星探搜寻的目标向一般人靠拢。
所以这几个月确实挖掘了不少具有乐队属性的优秀少女,覆盖主唱、吉他、贝斯、鼓手等各个位置。
数量和质量都超出预期,单独评估效率不高。企划部便提议,与其零敲碎打,不如集中资源搭建一个舞台,既是一次大型的集体试音筛考,也是一次市场潜力的集中检阅。
我们注资合作了主办方,对方也乐得借助我们的名头扩大影响力,宣传重点自然就放在了‘丰川映画星探现场坐镇,直通出道机会’上。
附件是内部评估指南和重点观察名单(保密级)。
柒月点开附件快速浏览着
核心目的旨在通过真实舞台环境,对参演者的现场表现力、技术稳定性、团队协作能力、舞台魅力及观众反馈潜力进行综合评估。
评估主要涵盖多个维度:技术力;舞台表现;星味潜力;若是乐队形式,还会特别关注团队契合度,如成员默契、音乐理念融合与舞台化学反应。
名单中列有七八个乐队或个人作为重点观察对象,
后续流程规定,所有评估报告将汇总并由星探部与艺人管理部共同审议,最终在一周内向获得高评价的对象发出正式签约意向书。
看着这份条理清晰、标准明确的内部文件,柒月心想,这确实是公司艺人开发部门一贯的专业作风。
将潜在新人集中起来进行系统性评估,是提高效率的常见做法。对于台上表演者而言,这既是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也是一次进入专业视野的考核。
了解了背后原委的柒月,对此并无特别感触,只是觉得事情凑巧。他靠向椅背,指尖在键盘上敲击。
柒月:明白了。我正好那天也会在现场。
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简单宣告一个事实。随后转移了话题。
柒月:说说Sumimi近况。出道企划具体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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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映画隔音效果极佳的声乐练习室内,初华正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着一首新歌的过渡段。
汗水早已浸湿了她额前和鬓角的发丝,紧紧贴服在皮肤上,运动背心的后心位置洇开一片深色。
她微微喘息,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紧紧追随着镜子里自己的口型和气息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瑕疵。
自从在新大楼那场堪称惊艳的内部演出后,“Sumimi”这个名字在丰川映画内部
已从一个尚在孵化中的企划代号,一跃成为拥有灼热温度和巨大重量的存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将是集团未来一段时间倾尽全力打造的王牌。无形的涟漪扩散至整个事务所的生态链。
走廊上,电梯里,餐厅中,初华和真奈所到之处,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那些被视作“有希望出道”的练习生,无论比她们早进来多久,远远看到她们走来,便会停下脚步或放慢速度,脸上挂着笑容,说上
“初华前辈,您好。”“真奈前辈,辛苦了。”
身份的序列在现实的成就面前被迅速重排,后辈一夜之间成为了需要仰望的前辈。
而那些自知出道希望渺茫的女孩,眼神则更为复杂。
她们偶尔鼓起勇气上前搭话,问出的问题往往就是关于出道相关的问题
“初华桑,真奈桑,那个…你们是怎么…被选中出道的?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吗?”
每当这时,初华只是会避开直接回答的方向,用最普通的回答说道
“可能是…公司看到了我们训练比较努力吧。也许…运气也占了一部分?”
这时,真奈总会恰到好处地凑过来,像一阵带着糖果甜香的风,瞬间冲淡那略显沉重的气氛。
她亲昵地挽起初华的胳膊顺便接话
“诶?秘诀?我觉得是mana这两个月的星座运势超级棒哦!双鱼座这个月运气超好,电视上就是这么写的嘛!初华酱,你说对不对?”
她摇晃着初华的胳膊,把话题引向无厘头的星座玄学。
提问的女孩看着真奈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笑容,那点不甘和探究往往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干笑
随后在“这样啊…”“真奈桑真有趣”的附和声中讪讪结束对话。
而最近两人在为了出道的准备
舞蹈镜前的身影不知疲倦,声乐室的音符反复打磨,每一天都在逼近那个名为“出道日”的临界点。
前几天下午,在完成一组高强度体能训练、汗水几乎浸透灰色训练服的间隙,初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补充水分或拉伸。
她走向自己存放物品的角落,从背包最内侧的隔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里面静静躺着的银色U盘,承载着名为《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的旋律,以及另外两首demo,是柒月口中“去年就该送出的礼物”
深吸一口气,初华攥紧了小盒。
协议枷锁的解除,让她无需再为“靠近”而惶恐,却也赋予了她更大的责任——她要配得上这份信任,配得上柒月看到的、她自身的光芒。
而音乐,是柒月的世界,也是她渴望触及并理解的世界。
提交这首歌,不仅仅是为出道舞台增添一份力量,更是一个无声的宣言,一个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片星空的尝试。
她找到经纪人三泽。
“三泽桑,”初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眼神清亮
“我有一首歌想请事务所的老师看看,有没有可能,用在出道演出里?”
她将丝绒盒递出,没有解释歌曲来源,只补充道
“文件在U盘里,歌名叫《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
三泽的目光在初华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那枚精致的丝绒盒上。
作为知晓柒月与初华有某种隐秘关联的少数人之一,她瞬间了然,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接过盒子,语气如常:“这倒是意外之喜。我会立刻转交给企划组和音乐制作部门评估。”
U盘很快流转到了那间决定无数练习生命运的会议室。
企划组组长、培训总监、资深音乐制作人、声乐指导……核心决策层再次聚集。
投影仪亮起,《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被播放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音符在空气中碰撞、交织。
歌词中“数亿光年”、“星座”、“彗星”、“连接线”的意象被旋律赋予了灵魂般的重量。
歌曲结构严谨,编曲层次丰富而细腻,情感表达从寂寥的倾诉到充满力量的祈愿,过渡自然流畅,完成度之高远超一般新人习作,甚至不逊色于成熟音乐人的作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吸气声。
“这……”企划组组长率先打破沉默,
“完成度相当不错!旋律抓耳,歌词有深度,编曲也非常成熟。
情感推进很有层次,特别是副歌的爆发力和结尾的余韵……不像是第一次创作能拿出来的东西。”
他看向培训总监,“初华这孩子,藏得够深啊?”
培训总监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道
“确实惊人,歌词里那种孤独中带着倔强渴望的情感内核……和她考核时展现出的某些特质有微妙的契合。”
“不过,这种成熟度……不像完全没有经验的样子。她私下跟哪位老师学习过创作?”
紧接着是三泽的介绍
“初华她最近在器乐上确实投入巨大,进步显着。”
她没有透露更多,只陈述事实。在座几位高层交换着眼神。
企划组长手指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不管有没有‘灵感启发’或‘高人指点’,这首歌本身的品质是实打实的。
完成度这么高,情感内核又与初华给人的感觉有深层联系,简直是量身定做!
用来做我们新人组合的出道曲之一,分量足够,话题性也足——‘创作型偶像’的标签可以提前打出去了!对提升组合的格调和初华的个人辨识度都大有好处!”
几乎没有太多争议,这首歌迅速被纳入sumimi出道演出的核心曲目单。
当三泽将这个消息带给正在舞蹈室挥汗如雨的初华和真奈时,真奈立刻高兴地上下摆动初华的手
“哇!初酱好厉害!居然会写歌了!好棒好棒!我们有自己的歌了!”
随后她兴奋地抱住初华,完全沉浸在喜悦中,对歌曲背后可能存在的“痕迹”毫无察觉。
初华被真奈的热情感染,脸上也露出笑容,但心底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是兴奋,柒月的礼物即将在属于她们的舞台上绽放;是感激,对柒月那份跨越时空的理解与馈赠
排练的重心立刻发生了倾斜。《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被提到了最优先级。
初华的角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她要负责那首歌曲中最具表现力的电吉他段落。练习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初华几乎是燃烧般投入排练。每一个音符的强弱处理,每一句歌词的情感注入,尤其是那段电吉他solo,她反复练习,指尖在琴弦上飞舞,有时磨得发红甚至隐隐作痛也毫不在意。
真奈则努力理解和融入这首风格与她以往的元气甜美略有不同的歌曲。
她们在声乐老师的指导下,不断调整着和声的叠入点与情绪的收放,寻找着属于sumimi的、独一无二的共鸣。
“初酱,这里,‘颤抖信号’那句,你的声音再沉一点,带点气声,像在宇宙中孤独发射的信号……”真奈指着乐谱,眼神认真。
“真奈酱,副歌最后‘无论你多么耀眼’的‘耀’字,再打开一点,要像星光炸裂开的感觉!”
初华抱着吉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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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关掉了和三泽冗长的聊天窗口。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泽汇报的Sumimi出道预热宣传策略细节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滑向手机屏幕一角那个绿色的LINE图标。
一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备注名是简单的“初音”。
自从新大楼那场演出后,他们终于不再是依靠偶尔短信联系的状态。
一个简单的LINE好友添加,像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条更私密、更即时的通道。
而这条通道的开启者,几乎是带着一种新鲜的分享欲,开始向其中投入生活的碎片。
点开与初音的聊天框,映入眼帘的并非工作或训练,而是一幅由她视角拼凑出的生活图景
有练习室窗外黄昏时分的东京塔初亮轮廓,玻璃上模糊映出她举着手机的影子和散落的乐谱
配文写着“今天的夕阳,像舞台的追光灯打在云上。努力中的风景。”
也有便利店里热腾腾的半价炸鸡块便当,旁边配着一小盒草莓牛奶,附言“晚餐!补充能量!”。
这些分享琐碎而平常,却像一束束微光,悄然勾勒出她在密集训练之外的日常,透着一份自然而然的亲近。
柒月会在忙碌间隙点开,简短回应:“塔的光和云的色彩很配。练习加油。”或是“炸鸡看起来不错。草莓牛奶喝了记得刷牙。”
然而,两人的作息并不总能同步。
身为丰川家的继承人、秀知院的学生会总务,同时兼顾着祥子的陪练与自己的事务,柒月的夜晚常被各种安排占据。
有时,当初音结束一天训练,带着些许疲惫和想要分享的心情发出消息时,他可能正忙于处理手头事宜,无法及时回复。
于是便有了此刻——晚上十点半。
柒月在结束与三泽的沟通后,才注意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初音在半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窗台那盆小小绿植,在台灯光晕下舒展出一片鲜嫩的新叶。
下面跟着她的配文:“小绿又长新叶子啦!生命的力量~柒月君还在忙吗?”
几乎在消息状态变成“已读”的瞬间,新的气泡就顶了上来:
初音:诶?已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担心.jpg】
柒月看着那个小小的、代表担忧的颜文字
他能想象屏幕那头,她或许刚洗完澡,头发还微湿,抱着手机看到“已读”提示时微微睁大眼睛的模样。
柒月:刚处理完一些事情。你呢?训练到这个点,也没见你好好休息。
初音:其实已经洗完澡准备睡啦!只是给小绿浇水时忍不住拍了照……柒月君处理的事情顺利吗?【小猫探头.jpg】
柒月:还算顺利。倒是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该睡了。
初音:知道啦~马上就去睡!不过……柒月君也要早点休息哦,熬夜可对健康不好!
看着屏幕上那句透着关切的话语,柒月点击回复
柒月:嗯。这就休息。你也快睡。
初音:晚安,柒月君!
他放下手机,房间重归宁静。
第155章 五月末到了
去看Live的前一天夜晚,真希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大学文献和笔记。
她揉了揉眉心,合上书本,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布偶上——和立希房间里那只正好是一对。
她拿起手机解锁,随后找到了line里与柒月的聊天框。
「柒月君,晚上好。关于明天,我这边确认了,放学后没有其他安排。立希也答应了会准时到。你那边一切都顺利吗?」
「真希前辈,晚上好。我这边也确认了,祥子没问题。时间和地点没有变动,明天放学后,cIRcLE门口见。」
真希看着屏幕,指尖在“立希也答应了”这几个字上微微停顿。她知道立希答应得并不情愿,全凭那个“限定版熊猫玩偶”的诱饵。
但不论怎样,也算是可以让立希交上新的朋友。真希关掉手机,望向对面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光亮,立希大概已经睡了,或者戴着耳机在听歌。
明天,会顺利吗?
丰川宅邸,音乐室。
最后一阵急促而精准的军鼓连击与铿锵的踩镲声戛然而止。丰川柒月放下鼓棒,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感受着指尖因为持续敲击而产生的轻微麻痹感。
他站起身,关掉设备和灯光,音乐室陷入一片属于夜晚的宁静。
冲去一身薄汗,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他换上了深灰色的家居服,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他停下动作。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丰川祥子探进头来。
她穿着睡衣,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原本扎起披肩双马尾现在是散开的状态
有一缕散发落在肩上,使得祥子的姿态并没有像日常的优雅一样,反倒是更加可爱。
“还没睡?”柒月侧身,示意她进来。
“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祥子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柒月的房间一如他本人,并没有往这个房间里增添过多的装饰,简洁一点看上去会舒服很多。
“坐。”
柒月指向窗边那张不算宽大但看起来很舒适的单人沙发。
祥子依言坐下,她刚坐定,柒月便从床尾拿起一条米白色的薄绒毯,抖开,轻轻披在了祥子肩上。
“晚上风凉,小心感冒。”
他的动作相当自然,祥子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让那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
“谢谢。”祥子低声道,将半张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明天我们是先在家里碰头,然后一起过去,还是各自直接去Livehouse的门口等?”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又放下,转身靠在桌沿,面向祥子。
“祥子,睦明天确定有空吗?如果可以,我想也带着她一起去。真希前辈那边应该没问题。”
祥子立刻点头:“嗯,我最近问过睦,她没提有其他安排,应该是有空的。要带睦一起吗?我觉得她会喜欢的。”
“需要我现在就告诉她吗?”
“我已经发消息问她了。”柒月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与睦的聊天界面,上面有他不久前发出的邀请。
几乎是同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祥子好奇地探身。柒月将屏幕转向她,上面是睦简洁的回复
「好。一起去。」
柒月手指快速敲击:「收到。明天车站见。」发送。
“看,她同意了。”柒月将手机放回桌上,这才看向祥子,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既然带睦去,那我们就在车站见面吧。明天放学后,我先乘电车到月之森附近的车站等你们,然后我们再一起过去。
最后直接在Livehouse的门口和真希前辈她们碰面。这样安排可以吗?”
“嗯!就这样。”祥子点点头,开口确认了柒月的提议。
事情说完,房间内安静了一瞬。祥子拢了拢肩上的毯子,站起身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柒月也站直身体。
祥子将毯子仔细叠好,递给柒月。
“晚安,柒月。”她轻声说,然后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房门轻轻合拢。
明天,五月的最后一天,柒月希望立希会是他们想要的那个鼓手,不是的话也就算交个朋友了。
五月三十一日,周五的早上,周末的前夕,祥子的年级这个周末不需要上周六的课,柒月也没有周六早上的安排,所以今天下午可以说是尽情享受Live的最好时机。
丰川柒月走进餐厅时,祥子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小口喝着牛奶,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祥子看起来心情不错。
“早,柒月。”祥子抬起头,眼眸清澈。
“早。”柒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餐具声响。
随后,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柒月向瑞穗告知今天自己和祥子的行程,晚上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回来。
月之森校园内,丰川祥子双手提着书包,走向教学楼的楼下去找睦。
刚靠近教学路,祥子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若叶睦站在一排架子前,深绿色的长发散开在背后,有时祥子也会想给睦扎上一个自己的发型看一看,只不过没找到什么好的机会。
睦正拿着细长喷壶,极其专注地为几株攀援在网格架上的黄瓜藤浇水。
藤蔓翠绿,几朵鹅黄色的小花点缀其间。
祥子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睦,早。”
睦侧过头,看到是祥子,轻轻点头,继续将壶里最后一点水均匀洒在根部。
“黄瓜长得很好呢,都开花了。”祥子看着那几朵小花。
“嗯。”睦放下喷壶,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叶子
“再过一阵,或许就能看到小果子了。”
“真好。”祥子看着眼前睦一点点努力达成的结果同样为睦感到开心。
“睦,今天的Live我很期待哦。睦你能答应一起去真是太好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看完了Live之后,我们还会去逛一会,睦你想去逛吗?不想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睦轻声开口说道:“我想去。也想……和柒月,多待一会儿。”
她顿了顿,“上次见面,是半个月前了。”
“好,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找柒月。他会在车站等我们。”
“嗯。”睦再次点头,拿起旁边的小剪刀,开始仔细修剪多余的侧芽。
祥子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直到处理完毕,睦停下动作,仔细收好工具,站起身。
两人并肩,踏着铃声的余韵,走向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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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时间,羽丘女子学院里。
羽丘初中部的西式制服穿在椎名立希身上,给人带来的氛围与月之森的祥子和睦完全不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刻意忽略着周围可能投来的眼神。
羽丘毕竟是注重升学的学校,像立希这样,在初三的关键节点还计划着去看Live的,就能略微说明她对报考羽丘的高中,没有什么想法。
下午第一堂课,是古文。
授课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教师。课题是《论语》。课堂气氛沉闷。
“……‘子の曰く、我れ三人行なえば必ず我が师を得。其の善き者を択びてこれに従う。其の善からざる者にしてこれを改む。’
有哪位同学可以谈谈理解?”
立希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着头,笔尖快速移动,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椎名同学,”老师的声音点到了她的名字。
立希握笔的手指收紧。她站起身,沉默几秒,提取出最直接的理解
“意思是,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选择他们好的方面学习,看到他们不好的方面,就对照自己改正。”
回答中规中矩。老师点头让她坐下,开始讲解,从本义发散到处世态度,再联系到升学考试的解题技巧,最后进入到过往的一些与课堂无关的闲话
“……说到学习态度,我记得以前,我也教过一位姓椎名的学生,她的国语,尤其是古文功底,非常扎实,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来了。立希的心猛地一沉。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迹,那些笔画仿佛扭曲起来。
姐姐的身影,姐姐的成就,像一道无处不在的光,再次笼罩下来,而她自己,则被牢牢钉在这光芒投下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讲解,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声响起。立希快速收拾书本,只想立刻离开。
然而,几个同学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打探的热情。
“立希同学,刚刚老师说的是你姐姐吧?真希学姐真的好厉害啊!”
“立希,你姐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呀?”
问题像粘腻的网缠绕而来。立希感到胃部一阵抽搐般的难受。
“抱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逃也似的离开座位,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楼梯间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地、无声地吸了几口气。
过了好几分钟,心跳才平复。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脸恢复惯常的平淡,然后才走回教室。
座位上,仍有目光投射过来。一个女生凑近,似乎还想继续话题。
立希抬起眼,看向对方。眼神变得相当不友善,有种冰冷的、拒绝靠近的意味。
她用不善的语调说道:“如果你们想打听我姐姐的事情,别来问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几张脸
“去问那些记得她的老师,或者查学校的光荣榜,不是更清楚吗?”
话音落下,周围彻底安静了。那几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立希不再看她们,自顾自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摊开。
再也没有人过来搭话。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盯着书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如同鼓槌重重敲下
我绝对,不要考羽丘的高中。
下午放学的铃声,将她从茫然的沉思中惊醒。她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更快。
在立希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椎名真希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气质温婉。刚一出现,就被几个认识她的吹奏部后辈围住了。
“真希前辈!真的是你!”
“前辈回来看看吗?”
“部长,真是好久不见了。”
真希微笑着,耐心回答,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校门内。
当那个表情“生人勿近”的身影出现时,真希心里松了口气。立希也看到了被围住的姐姐,眉头皱了起来,脚步加快。
她径直走到真希身边,无视了那几个同学,开口说道
“不是还有事吗?走吧。”
围在真希身边的几个同学愣了一下。
真希歉然地朝她们笑了笑:“抱歉,今天确实和妹妹有约了。大家加油练习,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立希的肩膀,然后两人一起转身,走向电车站。
走出了一段距离,真希才轻声说:“立希,不用那么着急的。”
立希脚步不停,目视前方,硬邦邦地回了句:“啰嗦。不是你说要准时吗?”
真希不再说什么,立希的行动在她的眼里就是帮姐姐解围罢了,立希再不上来解围的话,估计她要被后辈们带走了。
姐妹俩沉默地走向车站,登上电车。
车厢里,立希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戴着耳机,目光落在窗外。
真希站在她身侧,同样安静。
下午四点二十分,月之森附近某个电车站。
丰川柒月已经等在那里。他身上还穿着秀知院的校服,毕竟刚下课就赶来了,而且其实也没有换校服的必要就是了。
顺带一提,他很理直气壮的将自己的这部分工作交给了白银御行,并用:“白银会长一定能处理的很漂亮的。”这样的说法哄骗了白银御行。
最近的秀知院在留学生交流晚会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一如既往的日常罢了。
很快,祥子和睦从楼梯口出现。祥子挥手,步伐轻快。睦安静地走在她身侧。
柒月迎了上去。
“等很久了吗?”祥子问。
“刚到。”柒月回答,目光落在睦身上,微微点头
“睦。”
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柒月从书包里拿出糖果袋从里面摸出两颗独立包装的糖果——一颗浅绿色印着茶叶图案,一颗深褐色画着可可豆。
他将绿色的递给睦,褐色的递给祥子。
睦接过,指尖碰到柒月的手心,很快收回。她低头看了看,小心地放进口袋。
祥子则直接剥开糖纸,将糖果丢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走吧,车快来了。”柒月看了一眼显示屏。
三人并肩走上刚刚进站的电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到了并排的空位。
柒月靠窗,祥子坐在中间,睦坐在靠过道一侧。电车启动。
祥子小声和柒月讨论着今晚可能的演出阵容,偶尔转头问睦一两个简单的问题,睦简单的回应。
下午五点十分左右,两拨人几乎前后脚抵达了cIRcLE所在的街区。
傍晚的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Livehouse门口贴满海报的墙壁在渐暗的天色和初亮的霓虹灯牌映照下,显得色彩斑斓而富有生命力。
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
柒月、祥子、睦先从街角转出。几乎同时,真希和立希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五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真希首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柒月君,晚上好。祥子也是,晚上好。”
她的招呼自然地将两人都涵盖在内。
柒月点头致意:“真希前辈,晚上好。”
祥子紧接着向前半步:“真希前辈,晚上好,今天打扰了。”
这时,真希才将一直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立希,轻轻让到身侧,正式介绍道
“这位是我妹妹,椎名立希。”
立希的目光快速扫过对面三人。
在柒月脸上稍有停留,又掠过祥子,最后与睦的视线有了一瞬接触。
她微微颔首,随后自我介绍“我是椎名立希,请多关照。”
措辞是标准的初次见面用语。
“你好,立希同学。”
柒月率先回应,祥子紧接着开口,笑容明亮,语气比柒月更显热络一些
“立希同学,你好。我是丰川祥子。今天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立希对上祥子坦诚的目光,又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社交开场,但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
“对了,”祥子像是忽然想起,稍侧身,将安静站在她侧后方的睦完全展现出来
“这位是若叶睦,我们的朋友。” 她的介绍同样简洁。
睦在目光汇聚过来时,才抬起眼。
她先是看向真希,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而淡:“你好。”
“你好,若叶同学。”真希微笑着回应,用了与祥子介绍一致的姓氏加同学的称呼,既礼貌又不会过于疏远。
立希的视线再次落到睦身上,她也跟着姐姐,朝睦的方向简短地点头,说了声:“若叶同学。” 算是打过招呼。
睦对此,也只是再次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平静无波,算是接收了这份问候。
柒月开口解释:“睦只是不怎么喜欢讲话,实际上不是什么冷酷的性格。”
简单的介绍环节就此完成。彼此知道了名字与基本的关联,但也仅止于此。
柒月对几人开口说道:“既然都到了,我们先排队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真希点头同意。
于是,五人自然地排成了一个小队。柒月和真希稍微走在前面一点,低声确认着票务。
祥子走在中间,稍侧身,似乎还在思考如何与立希展开话题,但又不想显得突兀。
睦安静地走在祥子身侧,只是看着柒月的背影,没有什么动作。
立希则落在队伍稍后,没有想要与谁开始对话的想法,毕竟自己也只是想要之后姐姐答应的熊猫玩偶罢了。
第156章 Live开场前
几乎就在他们开始排队的同时,Livehouse入口的另一侧,人群边缘的灯光不甚明亮处
那里有一个背着黑色贝斯琴包的少女,正频频抬起手机看时间,又不时焦急地望向通往车站方向的街道。
那是八幡海铃。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单薄而紧绷。
手机屏幕的光一次次照亮她没什么表情却难掩焦灼的脸——她反复地点开某个聊天群组,最新消息依然停留在半小时前她发出的集合时间提醒上,无人回复。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删掉了已经打出的催促字句,只是再次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我到门口了,你们在哪?」
发送。已读标记迟迟没有出现。
海铃抿紧了嘴唇,将手机用力握在掌心,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接近入口的身影,期望能从中捕捉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然而,每一次辨认带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与逐渐冰凉的心绪。
周围是兴奋交谈、对演出充满期待的陌生人,唯有她,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矗立在喧嚣的人海边缘。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时间还很早,Livehouse的霓虹灯牌尚未完全点亮,但门牌的字样已开始闪烁。
就在队伍龟速向前挪动了大约两三米时,柒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
柒月掏出手机查看。屏幕上跳出来信人的名字:三泽。
「柒月老师,我看到您了,不过我这边刚刚在和现场的舞台监督谈话,所以没来得及过来打招呼。」
柒月抬起头,转头看向附近,视线地掠过Livehouse门口纷杂的人群,并没有发现经纪人那熟悉的身影。
于是柒月转过头,对身旁的真希以及其他几人简单交代了一句:“稍等,我去回个消息。”
说完,柒月从队伍中暂时脱离,向后走了两三步,背对着排队的人群和同伴。
「三泽桑,现场情况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舞台监督是松本,联系方式已发给您。」
几乎与三泽的回复同时,一个陌生的号码也跳入了柒月的手机屏幕,是一条简洁的问候信息,署名正是“舞台监督松本”。
柒月指尖移动,给松本回复了同样简洁的问候:「松本先生,你好。」
对方几乎是秒回:「柒月先生,您好!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祝您今日观赏愉快。」
「谢谢,有需要我会联系。」
柒月结束了这段短暂的公务对话,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新回到排队的位置,对看向他的真希微微点头,表示事情已处理完毕。
排队的队伍继续缓慢前移。
在几人的闲聊过程中,一小队人从他们旁边匆匆走过,没有排队,而是径直朝着工作人员通道的入口而去。
这几人年龄看起来比现场大多数观众要稍长一些,穿着风格统一、质地精良的定制乐队t恤,肩上背着的乐器箱印着醒目的品牌Logo
他们的出现,在排队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压低的骚动,有人立刻认出了他们,低声议论着某个乐队名字或某位乐手的履历。
真希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她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场馆侧门后,才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柒月,带着些许好奇向柒月询问
“柒月君,那些乐手……看起来好像还挺有点名气的?怎么也来这种拼盘Live,还这么正式地组队来了?”
一旁的祥子闻言,掠过一丝疑惑。她看了看真希,又看了看柒月。
明明是真希前辈和柒月提议来看这场Live的,为什么真希前辈会向柒月询问这些明显是“业内人士”的情况呢?
柒月没太在意那些人,目光甚至没有过多追随那队职业乐手的背影。
他等他们完全消失在通道内,才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几人都听清的平稳声音解释道
“这场Live的性质不太一样。它本质上是一场有大型事务所星探全程在场的集中试镜。
所以,除了寻求机会的新人,也会吸引一些已经积累了一定名气、但希望获得更大平台或者寻求转型机会的职业乐手,特意组成临时乐队来参加。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能被星探直接观察现场表现和协作能力的舞台。”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信息明确,真希听了,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微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柒月君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提前稍微查了一下,”柒月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正好有认识的朋友参与这次活动的相关筹备工作。”
站在真希侧后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立希,原本正望着地面走神,思绪飘在不久后可能到手的熊猫玩偶上。
但在柒月提到“大型事务所星探全程在场”和“集中试镜”这几个词时,她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于是趁着排队缓慢前移的空档,她状似无意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便搜索到了这场Live的官方宣传页面。
页面设计精致,宣传语极具煽动力,列着参演乐队和乐手的模糊剪影与响亮名号。
立希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目光快速掠过演出时间、地点等常规信息,最终落在了页面最底部——那里是赞助商和主办方的标识区域。
她的目光定住了。
一个设计简约却充满力量感的Logo静静地印在那里:丰川映画。
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前方柒月的背影,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祥子精致秀美的侧脸。
“丰川”这个姓氏,柒月刚才那番过于“内行”且确切的解释,还有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认识的朋友”
几个看似无关的碎片,在她的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默默地将手机锁屏,收回口袋。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一点点接近检票口时,五人都看到了那个在门口焦急等待的少女,只不过大家都没太在意。
来到检票口前
前方,柒月已经将几张票据递给了检票人员。电子验票机发出清脆的“嘀”声。
门,开了。
就在柒月五人排队等待入场的同时,Livehouse后台的休息区,空气仿佛凝固般沉重。
八幡海铃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她那的贝斯琴包,站在一位穿着工作人员马甲、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面前。
她的背挺得笔直,但指尖却有些发凉。
“……所以,能不能请你们,把我们的上场顺序稍微往后调一下?哪怕只是延后一支乐队的时间也好!”
海铃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工作人员,胸前挂着“后台调度”的牌子,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语气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漠
“不可能。上场顺序是提前根据报备时长、设备需求和评审流程严格排定的,不是你想换就能换。
你们乐队自己内部协调出了问题,不能影响整个Live的流程。”
“可是他们……”
“没有可是。”
工作人员打断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
“听好了,你们乐队的上场时间在靠后的位置,这已经是考虑到新人乐队通常需要更多准备时间了。”
他语气加重继续说道
“如果到了你们上场的时间点,成员还凑不齐,我们就只能按规定判定为弃演。明白了吗?”
海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五岁的她,在面对这种成年世界冷酷的规则和潜在的“责任”,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惶恐和无助。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低姿态、苦苦哀求的人,她的骄傲和笨拙的处世方式,让她此刻连一句更软弱的“拜托了”都说不出口。
这番对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略显嘈杂却也时刻竖着耳朵关注竞争对手的后台休息区里,被不少人听在耳中。
几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像细针一样扎在海铃的皮肤上。
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只是紧紧抿着唇。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低头查看——是乐队五人群组里的消息。
吉他手和主唱几乎同时发来了内容差不多的信息:「路上有点堵,马上到!」「快到了快到了,海铃你先撑住!」
短短两行字,却让海铃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稍微回落了一点。还有希望……他们说了马上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的工作人员说到
“……我明白了。我们会准时准备的。”
工作人员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平板走开了。
海铃环顾了一下这个拥挤的休息区。
长条形的塑料桌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周围是或站或坐、正在紧张热身或互相打气的其他乐队成员。
她没有选择角落那些相对隐蔽的空位,而是走到了桌子中段一个旁边还有四个空位的塑料圆凳旁,放下了自己的贝斯琴包。
这个位置,是她为那四个“马上就到”的队友预留的。
她坐下来,手放在冰冷的琴包上,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屁股下的圆柱形皮凳并不舒服,但她没有在意,注意力都在准备演出的紧张上。
周围偶尔飘来低语和议论,内容不言而喻。
海铃努力屏蔽那些声音,再次点开群组,编辑消息
「调度说顺序不能改,最晚必须在原定时间上场。你们到哪里了?需要我先和音响师确认我们的线路吗?」
消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
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复。她看着屏幕上自己那条孤零零的消息,以及之前队友们那两句轻飘飘的“马上到”
一种冰凉的不安再次缓慢地蔓延上来。她只能等待,以及走出令人煎熬的休息室去到大厅等待,在这喧闹又孤立的环境里,抱着渺茫的希望,一分一秒地煎熬。
前台的检票队伍终于轮到柒月五人。
检票入场后,几人来到了Livehouse的内部。大厅的音响里播放着暖场的音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交谈需要提高音量。
他们随着人流往里走,前往主演出厅的方向。
就在穿过连接走廊时,迎面又走来一对乐手,一男一女,背着乐器,边走边低声交谈,声音恰好飘进几人耳中。
男乐手语气带着点玩味:“……所以说,好像有个乐队要自动退出竞争咯?”
女乐手好奇:“谁啊?没听到有乐队退赛的消息啊。”
“不是退赛,是可能要开天窗。”
男乐手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喏,就那边那个孤零零的女生,看到没?就她一个来了,背着贝斯。她们乐队上场时间可不早,到现在还只有她一个,你说是不是被放鸽子了?”
“哇……真的诶。就一个贝斯手,这……明显就是被队友坑了吧?”
女乐手的声音里带着同情,也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唏嘘。
五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目光顺着那乐手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通往后台通道的入口附近,一根承重柱的阴影旁,刚才在门口见过的那个黑发少女——八幡海铃,正靠墙站着。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却明显紧绷的脸颊。她身边除了那个贝斯琴包,空无一人。
与周围三两成群、兴奋讨论的其他人相比,那道身影显得格外寂寥、单薄。
祥子停下了脚步,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海铃孤独的身影。一种纯粹的、感同身受般的难过攥住了她的心。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柒月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不忍
“那个女孩子……真的只有一个人。被自己的队员这样放鸽子,一定非常非常难受吧……她,一个人也能完成演奏吗?”
站在祥子另一侧的睦,闻言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吉他的话,一个人可以弹奏旋律。贝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贝斯作为节奏和低音的支撑,在缺乏其他乐器配合的情况下,几乎无法独立构成一首完整的、有表现力的乐曲。
真希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
“结果是贝斯手啊……我记得听过一个关于贝斯手的冷笑话,说在乐队里最容易被忽略,但一旦缺席,整个音乐就立刻会变得空荡荡的……”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柒月的目光在海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明显在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其他乐队成员。
“在这种有严格流程和评审的场合,如果乐队成员到上场时都凑不齐,组织方通常不会允许不完整的阵容上台。”
立希在一旁听着,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
“唔哇……那也太……”
柒月接过她的话,做出了判断
“所以,最后很可能,她连上台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工作人员请下来。
对她个人而言,这或许避免了当众出丑,但也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那个少女孤寂的身影,和即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冰冷的结局,像一小片阴云,短暂地笼罩在刚刚入场、本该轻松的五人心头。
“走吧,先去买点喝的。”真希打破了沉默,提议道。几人点头,向着饮料区的方向移动。
饮料区人也不少。柒月和真希几乎同时开口,表示要请大家喝饮料。然而
“不用,我自己付。”立希的声音硬邦邦地响起,她已抢先一步将自己的那份钱递给了店员。
祥子见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立刻从自己精致的小钱包里掏出了钱,微笑着说
“我也自己来就好,谢谢柒月,谢谢真希前辈。”
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上前,将自己那份饮料钱放在了台面上。
真希看着这一幕,想起立希别扭的脾气,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坚持。柒月也只是点了点头,付了自己的份额。
最后,五人手里各自拿上了饮料。柒月和睦选择了橙汁。
立希则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杯咖啡,立刻引来真希不赞同的目光
“立希,准备到晚上还喝这么多咖啡?”
立希偏过头,避开了姐姐的视线,小声嘟囔
“……其他饮料都太甜了。”
她知道自己喝太多咖啡不好,但在碳酸饮料和果汁的包围中,她也只对咖啡有所偏好了。
祥子和真希则都选了清爽的柠檬茶。
他们拿着饮料,走向演出大厅。
巨大的空间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靠近舞台的前排区域早已被狂热的乐迷和希望被看到的乐手们占据,人头攒动。
柒月扫了一眼,便领着几人向中后排走去,那里视野相对开阔,人群也没那么拥挤。
“不去前面吗?”祥子有些意外,她以为柒月会想看得更清楚些。
“前面太吵,这里听得更清楚,也看得清整体。”
柒月简单地解释,目光却已经投向尚未亮起的舞台,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立希对此毫无异议,她本来对这场Live就兴趣缺缺,站在后面反而更自在。
她吸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集中了一些精神。
第157章 立希的决定
后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按顺序叫即将上场的乐队去做最后准备。
第一支、第二支乐队被依次叫走,后台休息区的人逐渐减少,也显得越发空旷。
海铃依旧独自坐在那个预留了四个空位的地方。
她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她反复看着手机,群组里最后的消息仍然停留在她那句询问和队友们更早的“马上到”。
她尝试再次发送消息提醒队员们
「演出准备开始了,你们到哪了?」
消息的提醒上出现“已读”的标记,但依旧无人回复。
这种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心寒。海铃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从指尖向心脏蔓延。
周围其他尚未上场的乐队成员,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议论声虽然压低,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萦绕在耳边。
“就是她吧?那个被全队放鸽子的贝斯……”
“真惨,听说他们乐队本来还有点实力的。”
“实力有什么用?队友不靠谱,关键时刻掉链子,还不如没有。”
“看她那样子,还挺镇定?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自己太不合群,把人都逼走了。”
海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以及压住内心深处那不断翻涌的羞愧。
太爱指挥?自以为是?她回想着过去排练时队友半开玩笑的抱怨,意识到了那些没有指向的不满都是朝向自己的。
只是她还不想就这么确信,队友们将不满积攒到这对于她来说相当重视的时刻,用这样决绝而残酷的方式报复回来。
她只能等。像个傻瓜一样,在这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冰冷的地方,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前台的演出准时开始。强劲的音乐通过专业的音响系统轰然炸响,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第一支乐队是充满活力的流行朋克,第二支则是旋律性更强的独立摇滚,第三支带来了有些实验性的后摇……
虽然风格各异,但能登上这个舞台的,无一不是经过初步筛选、具备相当实力的乐队。
观众们的反应热烈,掌声、欢呼声、跟唱声此起彼伏。
柒月五人站在中后排,静静观看着。
柒月倒是对于这些乐队的演奏不太关注,而是环顾了四周,看看周围有没有出现他认识的星探。
祥子和真希看得认真,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对某段旋律的看法。
睦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目光追随着舞台上的光影和乐手的动作,看不出太多情绪。
立希起初有些心不在焉,吸着咖啡,目光游离。
柒月注意到了立希的反应,从舞台方向收回目光,稍稍侧身,对着立希说道
“立希同学,是不是对前面的演出不太感兴趣?”
“啊?”立希稍稍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柒月会突然过来跟她搭话。她没法直接说自己是冲着熊猫玩偶才来的,支吾了一下,只好找了个借口
“没什么,只是……这些乐队的风格,不是我的偏好罢了。”
旁边的真希听到了,笑着补充道
“因为立希很喜欢的乐队没有在这场Live里面啦。好像叫……After楼?”
立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头,认真地纠正
“是Afterglow!而且Afterglow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选拔Live里啊。”
“哇,立希好严格诶。”
“切——”
台上的演出在继续。
因为主办方严格的时间控制,每个乐队只有两首歌的纯表演时间,加上简短的mc和转场,一支乐队占据舞台的时间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因此,乐队轮换的速度很快,现场的气氛被一波接一波的音乐不断推高,几乎没有冷场。
第四支乐队的表演即将结束。这是一支女子乐队,演奏着富有感染力的流行摇滚,主唱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现场气氛被带到了一个新的高点。
祥子一边跟着节奏轻轻点头,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柒月耳边,提高音量以压过音乐声问道
“柒月,刚刚过去的乐队里,好像……并没有我们之前在门口和走廊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对吗?”
柒月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点了点头
“嗯,要么是她所在的乐队顺序靠后现在还没到。要么是已经退出了。”
真希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双手合十,轻声说
“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就好。”
然而,不是所有人的期待都会得到回复,就像海铃也会想“希望队友们能来到现场。”
第四支乐队表演结束,在热烈的掌声和安可声中退场。工作人员快速上台,开始为下一组演出进行设备调整和线路检查。
按照流程,中间有大约十五分钟的转场时间,用于更换特定乐队要求的鼓组或其他大型设备,以及让下一支乐队上场准备。
后台,一名工作人员找到了像雕塑一样坐在原地的海铃。
“八幡海铃,你们乐队是下一组。准备上场了。”
海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迅速看向入口方向——空无一人。她的心直直向下坠落。
“我的队友……他们可能还在路上,能不能……”
“不能。”工作人员斩钉截铁
“转场时间有限,鼓组已经按照你们报备的规格开始准备了。”
工作人员用语言下达着最后通牒
“听着,等灯光暗下,舞台准备好,你就必须上场站位。如果亮灯之后,你的其他队员依旧没出现……”
海铃紧张的握住自己的贝斯,不知道如何回话。
“你需要在灯光再次暗下时,直接下场。明白了吗?这是流程。”
就在这时,海铃紧握着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依然是乐队群组,是吉他手发来的消息
「海铃,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但一定会赶到的!你先上台,稳住!我们会在最后一刻冲上来!」
这看似鼓励、实则将全部压力和责任推到她一人身上的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抓住。
海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软弱和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取代。
她对着工作人员,声音干涩:“……我明白了。我会按时上场。”
前台,第四支乐队完成了最后的谢幕,离开了舞台。
大灯暗下,只留几盏幽暗的工作灯,工作人员在台上忙碌的身影若隐若现。
观众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和期待的低语。
立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他们17:20入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分钟。
演出过半,高潮将至。
就在这转场等待的间隙,一阵与现场期待气氛格格不入的、略显刺耳的说笑声,从离他们不远处的观众中传来。
由于音乐暂停,环境相对安静了一些,那笑声和交谈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真希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天生听觉敏锐,且离那几人最近,对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哈哈,真让她一个人上啊?”
“不然呢?我们可是‘准时到场’了,在台下给她加油呢。”
“会不会太狠了点?她一个人在上面……”
“狠什么?早就受不了她那个指手画脚的劲儿了,真以为自己是队长了?这次就当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没我们,她什么都不是。”
“就是,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对我们排练指指点点。”
“嘘……小声点,不过……真的挺好笑的。”
真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转过头,对着柒月、祥子、立希和睦,用压抑着怒气的清晰声音,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他们说,他们是下一个要上台的人的队友,五个人里有四个都在台下,没有打算上台,只是来看……看笑话的。”
几人瞬间明白了。
门口那个孤零零的贝斯手少女,走廊里议论的“被放鸽子”,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冰冷而卑劣的事实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恶意的抛弃和公开处刑。
祥子听完真希的转述,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明显的怒火。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要朝着那说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胸口因为气愤而起伏
“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能……”
不过祥子的手腕被拉住,是柒月的动作。
他对祥子摇了摇头“祥子,冷静点。”
“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早已不在乎脸面和对错了。
你现在过去斥责他们,除了引发争吵,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也无法帮助台上那个女孩。”
“可是……!”祥子回头看着柒月,眼里满是不甘和急切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看着他们得逞,看着台上的女孩子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不仅仅是同情,更是一种对“不公”和“恶意”本能的反感与抗拒。
如果没有人去阻止,去说些什么,不就等于默许了这种恶行的发生吗?这和她从小到大被教育的、内心所相信的“正确”截然相反。
柒月注视着她燃烧着正义火焰的眼眸,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祥子,你信任我吗?”
祥子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她的信任,是源自血脉与多年陪伴的、毫无保留的笃定。
“我有一个计划。我带着你上台。代替那几个空缺的位置,和那个贝斯手一起,把这场演出完成。”
柒月的那令人惊讶无比的话语,敲打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膜上
“什么?!”
立希第一个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反对
“就这么上台?!先不说你们根本没有一起排练过,能不能配合都是问题,主办方那边怎么可能允许陌生人随便上台?这……”
她顿了顿,想起这场Live背后的丰川映画,以及柒月特殊的身份,后半句“主办方怎么会允许”被她咽了回去,改口道
“……总之,没有配合的话,上去不就成了另一个笑话吗?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然而,祥子脸上的愤怒和急切,在听到柒月计划的瞬间,如同被一道光照亮。
她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眼眸中的火焰化为了坚定行动的决心,重重地点头
“嗯!就这样做!我们去帮助她!”
柒月看着祥子,为祥子的善良点头。
随即,他恢复了冷静指挥的状态
“时间不多。我现在带祥子去后台交涉。睦,就暂时拜托你们了,真希前辈,立希同学。”
他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绿发少女,没有直接带着睦去往那个可能丢脸的舞台。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就朝着远离观众区、相对安静的通道方向快步走去,祥子立刻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柒月离开仅仅一秒之后,一直安静得像背景般的若叶睦,却忽然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真希和立希一眼,只是迈开脚步,沉默而迅速地朝着柒月和祥子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的动作毫不犹豫,深绿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喂!你要去哪?”
立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她,指尖却只掠过她连衣裙的布料边缘。
看着被托付给自己照顾的若叶同学头也不回地追赶柒月他们的背影,立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更重了。
她咬了咬牙,也拔腿跟了上去,嘴里忍不住抱怨
“你能不能不要到处乱跑!那家伙才把你交给我看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她几步追上前面的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睦被迫停下脚步,回过头,金色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立希,里面没有惊慌,也没有解释。
就在立希因为她的平静而有些语塞,准备松手时,睦却开口了。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传入到立希的耳朵里。
“因为,我不想让柒月和祥子,只有两个人就这么上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立希,看向柒月和祥子即将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
声音里带着一种立希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坚持:
“我们是朋友。说好了,要一起组建乐队的。”
立希愣住了。拉住睦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任由睦朝着柒月远去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睦那双平静却执着的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暗下、只有工作人员身影晃动的舞台方向。
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台上的贝斯手少女寂寥的身影,仿佛穿透了黑暗,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烦躁、不解、对“多管闲事”的不以为然……这些情绪依旧在她胸腔里翻腾。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细微、更陌生的情绪,却像破土而出的幼芽,悄然探出了头。
那是被柒月那种近乎鲁莽的决断力、被祥子毫不迟疑的善良、被睦这句简单却沉重的“说好了”……所微微触动的一丝涟漪。
她看到了一种与她习惯的孤狼式生存法则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计后果的直率与联结。
就在这时,真希也跟了上来,站到立希身边。
她没有看前方离开的三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那片黑暗的舞台,然后用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靠近立希耳边说道:
“立希,台上缺个鼓手。”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到妹妹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能立刻顶上、而且能打得好的——”
“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一束骤然刺破迷雾的强光,并未简单地给予安慰,而是将她从自我比较的泥沼中,一把拽到了一个清晰而迫切的现实面前。
一直以来,椎名立希的世界里充斥着一种无名的追赶。
姐姐真希的身影在前方太过明亮、太过完整——成绩、音乐、为人处世,一切都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知道方向。
而她,像是在浓雾中跋涉,拼命地跑,过度地努力,把每一件手头的事做到让自己满意。
似乎只要不停下来,就能用身体的疲惫去填满那份对“自己究竟该去向何方”的巨大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只能用“不能比姐姐差”这种模糊的焦虑来驱使自己,结果只是在循环中耗尽力气,离看清自己的轮廓越来越远。
而就在刚才,她目睹了祥子眼中为不公燃起的火焰,那份毫不犹豫的“我想帮她”
她看到了柒月的行动力,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解决问题的路径上
她也听到了若叶同学那句坚定的“说好了要一起”。
他们三个人,姿态各异,却都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要做什么,并为之立刻行动。
与他们相比,自己那用过度努力来淹没思考、逃避追问的生活方式,显得多么被动和苍白。
她不仅追不上姐姐的背影,甚至在这些同龄人明确的生命力面前,也感到了差距。
但是——
真希的这句话,没有把她和任何人比较。没有说“你像他们一样”,也没有说“你能比你姐姐做得更好”。
它只是指出了一个最简单、最无可替代的事实:此刻,这个舞台上,有一个位置非你不可。
你的能力,你的节奏,你作为“鼓手椎名立希”所拥有的那份独特力量,正在被现实急切地需要。
这不是空洞的鼓励,这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确凿无疑的需要。
迷茫依然存在,关于未来的大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就在这一秒钟,在这个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场合里,一个微小而坚实的选择出现了。
她不必再苦苦思索那遥远而模糊的“意义”,她只需回应眼前这个具体的、迫切的“需要”。
原来,追寻“自己想要的”,并不总是需要一个宏大虚无的理由。
它可以始于一次简单的“被需要”,始于一次对自身价值的确认,始于像祥子、柒月、睦他们那样,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认定的事情,迈出一步。
一直被“比较”和“追赶”所困的立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束光打通了某个关节。
那过度努力所筑起的、用以隔绝迷茫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外,不是答案,而是一条可以主动迈出的道路。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长远的追求是什么。但她忽然明白了,寻找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从抓住眼前这样一个又一个“非你不可”的时刻开始的。
立希猛地咬住了下唇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那长期积累的自我怀疑、对于姐姐沉重光环的自我压力,以及一股破土而出的、近乎凶狠的决意
将这些全部压进了那句惯常的、用来掩饰一切的硬壳般的话语里:
“……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枚被狠狠掷出的石子,朝着去往柒月、祥子和睦所在的方向,直冲过去。
脚步踏在地板上,沉重而迅疾,不再是迷茫的踱步,而是斩开空气的奔赴。
这一次,她的奔跑不再是为了逃离什么,也不再是盲目的消耗。
这是她,椎名立希,在浓雾中第一次,为自己捕捉到的一个清晰坐标,并主动做出的选择。
真希看着立希的背影,那背影里曾经负载的沉重彷徨似乎被甩脱了一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立刻跟了上去。
第158章 让我们把演出进行下去
离开舞台下场的第四支乐队队员们从舞台侧方鱼贯回到后台。
走在最后的鼓手,在踏入休息区时,目光经过那个依旧独自坐在凳子旁、与周围热闹的善后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八幡海铃,以及她身边那四个刺眼的空位。
他看着海铃的状态,但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很快地移开了视线,跟上队友,汇入正在收拾装备、补水休息的人群中。
海铃此刻仿佛是一个透明人,一个即将被舞台规则自动清除的故障节点,连被星探评价的资格都正在失去。
工作人员开始上台进行例行的转场作业,检查线路,微调麦克风位置,为下一组或者说下下组可能需要的特殊设备做准备。
器械碰撞的闷响和简洁的指令声,隔着幕布隐约传来,提醒着所有人:流程在无情地向前推进,不会为任何个人的困境停留。
海铃低头,最后一次点亮手机屏幕。
乐队群组的聊天界面,依旧凝固在她最后那条询问和队友们已读未回的“马上到”上。
时间戳无情地跳动着。
她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没有输入任何新的字句。
只是默默退出聊天界面,关掉了移动网络,然后点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暗下去。
她站起身,将手机和随身的小包,放到了后台入口处那张专供乐手上台前暂放个人物品的长条桌上。
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其他乐队成员的水瓶、毛巾和手机,它们都属于某个完整的、有归属的团体。
只有她的物品,孤零零地待在一角,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的贝斯琴包,走向入场口的等待区。
那里光线昏暗,与前台仅有一帘之隔。
观众席传来的嗡嗡议论声和不耐烦的零星口哨声,在此处变得清晰可闻。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怀抱贝斯,闭上眼睛。
耳返里,传来现场导播冷静的倒计时提示音:
“舞台预计亮灯倒计时,15分钟开始。重复,15分钟。”
这是留给下一支乐队上场准备、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常规缓冲时间,也是观众耐心等待的普遍阈值。
十五分钟。
对她而言,这不再是准备时间,而是刑期。
她将独自站在黑暗的舞台上,等待灯光亮起
然后在全场目光下,聆听工作人员通过耳返下达的“请下场”指令,完成她刚刚开始的音乐生涯中最耻辱的一次“演出”。
身体因为预想的羞耻和恐惧而微微发冷,但她没有直接离场,就算结局注定,至少站到最后一刻的姿态,不能垮。
转场倒计时:14分30秒。
耳返里,现场导播冷静的指令声再次切入,精准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第六组,准备。”
那是原本的下一个乐队的编号。
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个指令将她从混沌的等待中,一把拽入了必须立刻行动的“进行时”。
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身后原本就有限的等待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下一支即将上场的乐队成员,开始带着器材向上场口聚集、做最后的热身。
脚步声、低声的互相鼓励、乐器背带摩擦衣料的窸窣声、效果器开关的轻响……
这些充满生机的、属于一个完整团体的细碎声响,像潮水般从她背后涌来。
没有人与她交流,甚至没有人刻意挤碰她,但那种无形的、被正常流程和他人完备的团队所排斥和边缘化的感觉,变得无比真切。
她像一块碍事的礁石,矗立在即将奔涌向前的溪流边缘。
空间感上的压迫,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这里已经没有她容身的位置了——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在物理的后台秩序里。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碍眼的背景板,见证别人如何有条不紊地准备一场真正的演出。
海铃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她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准备的幸运儿们。
她将贝斯从琴包里取出,背好,调整了一下背带。然后将空了的琴包轻轻靠在墙边。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她迈开脚步,没有等待工作人员的召唤,而是主动地、提前地,一个人走过了那条分隔后台与舞台的狭窄通道。
靴跟敲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
一步,两步。
她将自己从那片尚存人间烟火的“准备区”,彻底投入到了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只属于失败者的——
舞台的黑暗中。
转场倒计时:还剩12分钟。
柒月和祥子快速穿过相对安静的通道区域,这里的嘈杂声减弱,已经可以正常通话。
柒月立刻点亮手机,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拨通了舞台总监松本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松本,舞台上的情况你看到了吧?”柒月开门见山,声音冷静,没有任何寒暄。
对面传来松本略带紧张和歉意的声音
“是,柒月少爷,非常抱歉让您看到这种意外!我们正在紧急处理,会立刻请那位贝斯手下台,并向观众说明情况,实在抱歉……
不过如果现在转场的话空场时间太长了,观众情绪恐怕……”
柒月的大脑飞快运转,他立刻打断松本,提出了基于当前仅两人可用这一现实的最务实方案
“我有一个应急办法。我和一位键盘手就在现场。我们可以立刻上台,与那位贝斯手进行一段简单的演出,就趁这段时间,请你马上协调下一个乐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是松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方案惊住了。
柒月接着说道
“我们不需要更换鼓组,台上现有的鼓可以保持静默。只请音响师将贝斯、我的吉他和键盘的音轨推起来。
我们可以用原曲的和声框架进行即兴简化。
现在就需要您派人到后台通道口接应我们,并准备一把吉他和一把键盘。”
松本仅仅只是稍稍用专业的素养和对柒月身份的认知便迅速做出反应
“……明、明白了!吉他和键盘后台都有备用的,您直接来后台通道,我让人接应您!”
“好。”柒月挂断电话,旁边的祥子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习惯了柒月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但是惊讶于舞台总监几乎毫无障碍地接受并配合了这个计划。
但她没有问,只是更加紧跟在柒月身后。
倒计时:11分钟。
两人刚拐进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喘着气的睦追了上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们。
而睦的身后,立希也冲了过来,脸上运动后的红晕。
她看到睦,忍不住又开口:“你!”但看到睦已经紧跟在柒月身后,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对着柒月的背影喊道
“喂!你们等等!”
柒月闻声,在通道口停下脚步,转身。
他看到追上来的立希,以及稍后一点赶到的真希,稍稍感到意外,但是当目光停留在真希脸上之后得到的只有真希一个含蓄的微笑。
立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语气依旧生硬
“先说清楚,我可不是真心想帮你们!只不过是……恰巧,觉得让几个坏人把一场演出就这么毁了,更让人火大而已!”
祥子却看着立希的眼睛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笑容
“嗯!谢谢你,立希同学!”
立希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那过于直接和真诚的感谢烫到,立刻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看他们。
柒月没有多言,只是对几人点了下头,然后再次转身,加快步伐
“时间紧迫,跟上。”
倒计时:9分钟。
他们顺利被后台工作人员接应进去。
后台此时一片忙而不乱的景象。
即将上场的第五支乐队成员正在上场口附近做最后的热身,乐手们活动着手指,主唱轻声开嗓,空气中弥漫着弦油、汗水和紧张期待混合的味道。
工作人员小跑着传递线材,调整着监听音箱的角度。
而舞台方向——
厚重的隔音幕布并未完全合拢,昏暗的光线从舞台方向透进来,勾勒出一个孤零零的剪影。
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贝斯手少女——八幡海铃,并不在后台。
她已经在更早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那片象征性的黑暗。
此刻,从后台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她背对这边、微微垂首的轮廓。
她站在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那是贝斯手通常的站位,但此刻那里没有其他任何人。黑暗如潮水般包裹着她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要将她吞没。
前台观众因等待过久而愈发不耐的议论声、催促的拍手声、甚至零星尖锐的口哨声,透过幕布的缝隙,更加清晰地钻进后台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些声音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也抽打在那个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少女的脊背上。
舞台总监松本看到柒月,立刻小跑过来,语速飞快地汇报
“柒月少爷,吉他准备好了,舞台左侧已经有一架备用的固定式键盘,是作为通用设备提前架设好的,音源和基础线路已经检查过,可以直接使用。
鼓组在台上,已经按之前乐队报备的规格调校过了。顺带一提,台上的那个女生是叫八幡海铃,是个贝斯手。”
“谢谢。”柒月言简意赅,目光却越过松本,落在那片黑暗中的身影上。
她的背影有着几乎要碎裂的孤独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依然强烈得刺目。
“有没有七弦吉他?”柒月问松本。
松本一愣,露出为难的神色:“七弦……备用乐器里可能没有,我立刻去找……”
这时,旁边一支正在等待上场的乐队里,一个看起来像是主唱兼吉他手的男生,似乎认出了柒月。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走了过来,对柒月点了点头,然后对自己的队员说了句什么。
很快,那个乐队的吉他手将自己背上的一把看起来相当不错的七弦电吉他递了过来。
“请用这个。”那主唱说道,眼神里带着对眼下状况的理解和支持。
柒月看了他一眼,接过吉他,点了点头:“谢谢,结束后还你。”
立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别扭感更重了,但也隐隐明白了柒月在这个圈子里的某种“地位感”。
她不再废话,目光已经锁定了上场口外那片黑暗的舞台,以及舞台上鼓组的轮廓。
她开始活动手腕,深呼吸,进入一种临战前的专注状态。
人员集结完毕。
“走了。”
柒月说了一声,率先朝着入场口那片象征着舞台的黑暗走去。祥子、睦立刻跟上。
立希看了一眼真希,真希对她点点头,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立希扭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鼓棒仿佛已经在手中发烫。
倒计时:五分钟。
海铃仍旧孤身一人站在舞台上,她原本打算等待着下一个乐队的上场同时,自己退场。
音响师早已通过耳返和她确认过线路,但那之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甚至不敢看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害怕看到嘲笑、同情或者纯粹好奇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队友们终究没有出现。
那两条“马上到”的消息,成了最残忍的谎言。冰冷的事实如同钝刀,一点点切割着她最后的期待和尊严。
她低下头,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眼眶发热,但她死死瞪着眼睛,不让任何软弱的液体流出来。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仅是这场演出,或许还有她那份天真地以为“大家团结一致”的乐队梦想。
她默默地拔下了连接贝斯和音箱的导线,动作缓慢而僵硬。
准备下场吧。在灯光再次亮起,观众看清她狼狈的独影之前,自己离开。至少,保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就在她转身,准备迈向舞台侧方的阴影时,一阵不同于工作人员忙碌的、清晰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的上场口传来。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几道身影正快速走上舞台。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吉他。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蓝发的女生,一个拿着吉他的绿发少女,还有一个……拿着鼓棒、表情紧绷的黑发女生?等等,那个女生走向了鼓组的位置?
海铃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是工作人员?不对。是其他乐队搞错了上场时间?也不像。那个男生……正朝自己走来?
为首的柒月,径直走到了还在发愣的海铃面前。
舞台的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台下传来的嘈杂,传入海铃的耳中
“别急着退场。”
他侧过身,向她示意了一下正在快速就位的祥子、睦和立希,然后转回头,目光落在海铃那双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说出了那句在此刻如同凿破黑暗的光般的话语:
“我们一起来,把这场演出进行下去。”
“…………”
第159章 不完美的演出
海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中拔到一半的导线,松垮地垂落。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是难以置信。
这些陌生人是谁?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没有排练,没有配合,甚至可能连要演什么都不知道……这太疯狂了!
然而,就在她愣神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那个蓝发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测试键盘。
那个绿发少女安静地站到了吉他手的位置,接好了线,正在极快地试弹音阶,调整效果器
而那个表情很凶的黑发女生已经坐上了鼓凳,行动飞快地调整着踩镲的松紧和鼓凳的高度。
他们的行动没有丝毫犹豫,这种“行动力”本身,像一股强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海铃心中那座名为“绝望”的堤坝。
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暗的舞台上?不。他们走了过来。
告诉她“你被抛弃了,认输吧”?不。他们说“一起来把演出进行下去”。
一种巨大的、几乎令她眼眶酸胀的冲击感,混合着绝处逢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席卷了她全身。
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她的右手开始自己行动,重新将贝斯的导线插回了音箱的接口。
柒月没有再多说,他快速走向自己的站位,接上吉他线,打开音箱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后,他快速拨动琴弦,通过耳返与调音师确认音准,同时极快地适应着手中这把陌生吉他的手感和弦距。
时间紧迫。按照原定流程,转场时间即将结束。
柒月必须为其他几人的最后准备争取时间,同时,也需要让海铃(以及他们自己)明确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侧头,对不远处还在试图理解状况的海铃,用清晰而简短的声音问道
“你们原定第一首是什么?”
海铃的大脑还在过载,但关于音乐的本能和肌肉记忆被强行唤醒。她报出了一个时下相当流行、传唱度很高的摇滚曲目名字。
这首歌结构标准,和弦进行对于有经验的乐手来说并不复杂,属于是只要稍加练习就能够熟练的曲子。
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专业的主唱也能靠器乐撑起足够的张力和旋律线。
“可以。就这首。不需要主唱,器乐版。”
柒月立刻做出判断
“祥子,你负责主旋律和铺垫。睦,节奏和声,副歌部分可以加一点填充。”
他看向鼓凳上已经调整完毕、正拿着鼓棒空击找感觉的立希
“立希,基础节奏型你肯定知道,根据现场感觉来,稳住拍子,副歌和结尾可以自由发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海铃身上
“海铃,原曲的贝斯线你跟好就行。”
他的指令清晰、直接,分配了每个人的基本角色,又给了足够的自由发挥空间。
这既是对大家临场能力的信任,也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祥子立刻在键盘上找到了歌曲的调性,开始轻声弹奏主旋律片段确认。
睦点了点头,手指在吉他指板上快速移动,熟悉着和弦位置。
立希则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心中默数着拍子,回忆着这首歌经典的鼓点节奏,脚已经在踩锤上轻轻点动。
海铃听着柒月的安排,看着他冷静指挥的样子,再看向其他几个迅速进入状态的陌生人
心中那最后一丝荒谬感和不确定,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取代。
管他是谁!管他们配合如何!现在,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站在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愿意和她一起试图完成这场演出!这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抚上贝斯的琴颈和琴弦。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开始无声地回忆和练习那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的贝斯部分。
倒计时:2分钟。
柒月完成了吉他的基本适配,对着耳返里的调音师和场控点了点头,表示准备就绪。
祥子找到了合适的键盘音色,完成了功能测试。
睦适应了吉他的手感,效果器也调到了适合这首曲子的档位。
立希完成了最后一遍踩镲和底鼓的微调,鼓棒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
柒月环顾四周,迎上几道或紧张、或坚定、或平静的目光。他微微颔首。
倒计时:5——4——3——2——1
舞台上方的控台得到了指令。
然而,灯光并非一下子全部亮起。
“啪!”
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柒月所站的地方。将他和他手中的吉他,清晰地勾勒在骤然明亮的圆形光斑中。
而舞台的其他部分,包括海铃、祥子、睦和立希,依旧笼罩在相对的昏暗里。
这是一个小小的、临时的设计。
聚光灯的聚焦,既能瞬间吸引所有观众的注意力,掩盖其他几人最后的微调,也为即将开始的、没有主唱的器乐演奏,制造一个有力的开场焦点。
台下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愈发躁动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只照亮一人的灯光弄得一愣,议论声稍微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光柱中的柒月身上。
柒月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立麦前。
他没有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昏暗中的同伴,然后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开场白常有的兴奋或讨好,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屏息的冷静:
“大家好。我们是一个临时凑数的乐队。”
他故意停顿了半秒,仿佛在思考,也仿佛在给台下观众一个接受这个突兀开场的缓冲。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和疑惑的低语。
柒月仿佛没听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接下来的几分钟,请聆听。”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介绍成员。只是简单地宣告了“临时凑数”这个事实,然后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到演出本身。
说完,他后退半步,离开了立麦。然后,在追光灯的聚焦下,他微微低下头,左手按上吉他的品丝,右手拨片悬在琴弦之上。
下一秒,一段并非原曲前奏、而是他即兴弹奏的吉他Solo开始!
这段Solo并不冗长,但技巧娴熟,情感饱满,带着一股宣泄般的力道和明确的节奏导向。
它像一道清晰的指令,又像一块坚固的基石,瞬间划破了舞台上空残留的尴尬和等待的焦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入了“音乐正在进行”的状态。
这宝贵的几十秒Solo时间,正是他为身后的同伴争取到的最后准备和调整呼吸的机会。
光柱中,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把嘶吼的吉他,但昏暗里,海铃握紧了贝斯,身体微微前倾
祥子的手指悬浮在键盘黑白键之上,睦调整了一下站姿,吉他背带勒过肩膀,立希缓缓抬起双手,鼓棒在掌心转动半圈,稳稳握住。
当柒月那段即兴Solo以一个强有力的推弦结束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鼓的方向,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咚!”
几乎在他点头的同一刹那,立希的右脚重重踩下底鼓踏板,发出第一声沉重如心跳的闷响!
紧接着,军鼓清脆的敲击切入,hi-hat稳定而富有弹性的节拍随之跟上——一个扎实、有力、速度恰到好处的摇滚节奏瞬间建立!
这鼓声如同一声发令枪,又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啪!啪!啪!”
舞台上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骤然全部亮起!雪白、明亮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舞台上五个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临时拼凑的阵容,陌生的面孔,迥异的气质
站在固定键盘后的优雅少女,拿着吉他的安静绿发女孩,站在中央眼神冷静的吉他手,坐在最后方表情凶狠却敲击出稳健节奏的鼓手,以及……
那个原本应该孤独离场、此刻却紧握着贝斯,站在灯光下,微微睁大了眼睛的贝斯手少女。
台下瞬间寂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完整的乐队亮相和已经轰鸣起来的节奏给震住了。
而舞台上,在立希那稳定如同磐石的鼓点根基之上,海铃的贝斯几乎本能地跟了进来。
厚重而富有律动感的低音线条,精准地填充了鼓点之间的缝隙,与底鼓紧紧咬合在一起,搭建起坚实而富有驱动力的节奏框架。
下一秒,祥子键盘上流淌出的、经过她即时改编而更显清亮激昂的主旋律音符,如同破晓的阳光,骤然穿透了节奏的帷幕,盘旋而上!
几乎同时,柒月手中的吉他和睦手中的吉他,一主一辅,交织着加入!
柒月的吉他承接着刚才Solo的余韵,演奏着强劲的主音riff,而睦的节奏吉他则编织出丰富而准确的和声网,支撑着旋律。
没有主唱。
但此刻,器乐本身已经成为了最嘹亮的歌声。
海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贝斯弦上飞速移动。
她不再去想台下有没有人嘲笑,不再去想那几个抛弃她的队友是否在某个角落看着,不再去想这疯狂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耳中轰鸣的合奏、被身体感受到的节奏共振、被眼前这陌生却又无比真实的“临时乐队”所占据。
她能清晰地听到鼓手那充满力量和自信的鼓点,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锚点
她能感受到那男生吉他中传递出的那种稳定全局的控制力
她能听到键盘手旋律中蕴含的光芒
她能察觉到绿头发女生那精准无比的吉他支撑。
他们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事先约定的暗号。
有的,只是对同一首曲子结构的共同认知,对当下节奏和情绪的即时反应,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把音乐进行下去”这个唯一目标的绝对专注。
这是混乱的,因为没有排练。
这又是奇异的和谐,因为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竭尽全力,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贴合、去支撑、去创造。
柒月和祥子的配合几乎天衣无缝,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即使在即兴中也仿佛心有灵犀。
睦以其强大的基本功和音乐感知力,稳稳地担任着节奏基石。
立希的鼓,从一开始的稳健,随着乐曲推进,逐渐加入了她个人风格强烈的、复杂而富有攻击性的加花和填充,不仅没有破坏整体,反而将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而海铃,她原本只是跟随着熟悉的贝斯线。
但在这般充满生命力的合奏氛围中,在那仿佛能点燃空气的音乐能量里,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对于音乐最纯粹的热爱和表现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在第二段主歌向副歌过渡的桥段,她下意识地,没有完全遵循原曲,而是即兴加入了一段简短却极具推动力的walking bass乐句!
柒月的吉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在下一个乐句给出了呼应,立希的鼓点也随之加重,强调了这一推进,祥子的键盘旋律线做了一个微妙的转折,顺应了这股新的动力!
一次并不完美的、未经排演的临场互动!
台下,最初的惊愕和寂静早已被打破。
观众们被这高质量、充满激情且明显是“意外之喜”的演奏所震撼。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开始响起,并且随着乐曲进入最后的高潮副歌而变得越来越热烈!许多人跟着强劲的节奏开始跳动、挥舞手臂!
什么舞台上的意外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舞台上所演奏出的音乐。
后台,舞台总监松本看着监控屏幕,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惊叹的表情。
而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海铃的前队友,脸色早已变得僵硬、难看
在周围越来越高涨的欢呼声中,显得格格不入,最终灰溜溜地缩起了身子,试图隐藏自己。
真希站在中后排的原地,看着舞台上光芒四射、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妹妹立希
看着她那全神贯注、挥舞鼓棒时仿佛在燃烧般的侧影,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扬起了骄傲而欣慰的弧度。
最后一个持续强力和弦在柒月手中炸响!
立希的鼓点以一连串急促而干净利落的军鼓双击和一声沉重的底鼓收尾!
祥子的键盘奏出最后一个悠长的延音。
睦的吉他发出细微的嗡鸣,渐渐消散。
海铃的贝斯,以一个沉稳的根音,为这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音乐,戛然而止。
灯光,依旧雪亮。
舞台上,五个人维持着演奏结束时的姿势,微微喘息。
汗珠从立希的额角滑落,祥子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睦的呼吸稍显急促,柒月的胸膛微微起伏。
而海铃,她握着贝斯,缓缓抬起头,望向台下那片因为精彩演出而沸腾、闪烁着无数兴奋目光的观众海。
掌声、欢呼声、安可的喊叫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没有孤独,没有抛弃,没有冰冷的判定。
有的,是灯光,是汗水,是震耳欲聋的掌声,是手中贝斯琴弦的细微振动,是身边这几个陌生却又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无比熟悉的“临时队友”的呼吸声。
她站在那里,站在光芒的中心,站在认可的声浪里。
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热的情感,冲破了所有心防,涌上她的眼眶,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非常非常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贝斯。
然后,向着台下那片给予他们热烈回应的黑暗,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旁,柒月、祥子、睦、立希,也一同转身,面向观众,鞠躬致意。
第160章 立希的想法/海铃的告别
幕布在身后落下,将依旧沸腾的掌声与欢呼隔绝。后台的光线让五人都眯了眯眼,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演奏而咚咚直跳。
走下舞台台阶,柒月先是走向附近待命的工作人员,将舞台上使用的那把备用吉他递还,简单致谢了一番。
随后,他目光转向台下,那位借出七弦吉他的乐队成员已经主动迎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柒月接过一直小心抱在睦怀里的那把七弦吉他,双手递向原主
“琴很棒,帮大忙了,非常感谢。”
对方连忙双手接过,态度甚至显得有些恭敬
“您太客气了,丰川老师。能派上用场是我们的荣幸。刚才的即兴……实在太精彩了!”
他身后的几名队友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是对真正高手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们或许在圈内小有名气,但在面对这位已在专业领域崭露头角,甚至拥有相当作品的丰川柒月,敬意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睦安静地站在柒月身侧,在柒月归还吉他时,向着那位乐手轻轻颔首,算是再次道谢。
处理完乐器事宜,柒月才与祥子、睦、立希他们汇合到稍微安静的角落。真希也很快跟了过来。
聚到一起,祥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十,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柒月,声音里满是雀跃
“刚才中间那段,你的吉他突然变快了一点,我差点就慌了!不过最后还是跟上了,对吧?我们俩的配合,感觉一点都没生疏呢!”
柒月点点头“嗯。你键盘跟得很紧,反应很快。”
他看向身旁安静的睦
“而且,多亏了睦。她吉他的声音一直稳稳地托着我们,让我和你都可以更放心地去表现。”
睦抬起眼眸,轻声说:“那把七弦……手感很好。不过如果是用我自己的吉他,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立希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这流畅又自然的对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开口问道
“喂,你们……刚才在台上那样子,真的是第一次上台吗? 那种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初登台的新手会有的。”
祥子闻言转过头,脸上笑容灿烂
“我和柒月以前一起参加过一些比赛啦,多少经历过一些场面。
但立希同学你才是真的厉害!你的鼓点一出来,整个场子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又稳又有劲儿,后面那几下变化打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的夸奖直白又热烈。
真希加入对话:“立希对节奏的把握一直很好,今天在台上,感觉完全释放出来了呢。”
立希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耳根发红,小声嘟囔
“……要你说。”
这时,柒月平稳的声音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另一边
“刚才的演出能这么成功,还有一个人绝对不能忽略。”
他的目光投向稍远处那个独自站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身影——八幡海铃。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去。海铃察觉到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肢体该如何摆放才能表现得自然。
祥子立刻会意,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几步走到海铃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海铃有些发凉的手指。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过来一起呀。”
“等、等一下……”海铃有些慌乱地低语,被祥子拉着,略显踉跄地走进了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当她抬起头,迎上的是众人友好的眼神,那层无形的隔阂,悄然融化。
柒月开口道:“你的贝斯弹得非常好,特别是中间那一段,低音走得又稳又有弹性。”
立希也抱着胳膊,点了点头,虽然语气还是有点硬,但话是认可的
“没错。贝斯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扎扎实实的,跟我的鼓点扣得很紧。”
被这样直接地肯定,海铃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朝着五人认真地鞠了一躬,并说到
“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祥子已经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只是做了当时觉得应该做的事。”
“而且,刚才在台上获得掌声的,是我们五个人。那份喜悦,有你的一份。”
海铃望着祥子近在咫尺的真诚笑脸,暖流冲散了她的不安。
于是海铃抿了抿唇回应:“嗯!”
一股温暖而微妙的联系在几人间悄然流转。这时,柒月的声音响起。
“说起来,我们虽然一起演了一场,但好像还没正式互相认识一下?”
他率先开口:“丰川柒月,秀知院学园高中部二年级。”
祥子立刻会意的跟上“我是丰川祥子,月之森女学院中学部三年级,是键盘手!这位是若叶睦,和我是同学,是吉他手。”
她说着,轻轻挽了一下身旁绿发少女的胳膊。
睦顺从地微微点头:“若叶睦。请多指教。”
立希则是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侧向别处说到:“我叫椎名……立希,羽丘中学部三年级,鼓手。”
真希微笑着,温柔地补充:“我是椎名真希,立希的姐姐,目前是大学生,嗯……是小号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汇聚到尚未正式自报家门的海铃身上。在这样一圈友好而清晰的介绍之后,氛围已然不同。
海铃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不再是最初的慌乱或郑重其事的致谢,而是在平等的“认识”语境下,清晰地说道:
“八幡海铃,xx学院中学部三年级。担任贝斯手。”
说完,她再次认真地、向着五人鞠了一躬:“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相助。”
祥子接上“八幡同学,不用这样客气啦。能和你一起完成刚才的演出,我们也非常开心!”
小小的角落里,六个人第一次正式认识了彼此。气氛友好,而祥子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她转向立希,开口说道。
小小的角落里,六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感,以及因共演而生的微妙亲近。讨论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刚才的舞台上。
祥子的声音里依旧残留着兴奋,但目光变得格外明亮和专注
“立希同学,刚刚在台上我就发现了,你的演奏相当的优秀呢,那种坚定又充满爆发力的节奏,我真的,非常喜欢那种感觉!”
她的夸赞真挚而热烈,随后,她的视线微微扫过身旁的柒月和睦,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存在的共识,然后重新看回立希
“其实,我和柒月、睦,正在组建一支乐队,我们想做的音乐,可能不是最有商业价值的,但一定是我们最想表达的声音。
我们一直在寻找能理解这种想法,并且技术与心气都能匹配的同伴。”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邀请的光芒,语气坦诚而直接:
“所以,立希同学,我想认真地请问你——”
“你是否有兴趣,和我们一起,以乐队伙伴的身份,继续创作和演奏下去呢?”
“……组乐队……你这么说。”
立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手臂,目光在祥子、柒月和睦之间扫过。
几秒的沉默里,她的思绪却飞快地闪回。
不只是台上的高光,还有海铃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以及更早时那些躲在人群里幸灾乐祸的低语。
海铃……她和她的队友,肯定不是今天才认识吧?
一起练习,一起报名,说不定也说过“要一起努力”之类的话。可结果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说抛弃就被抛弃了。
我和眼前这几个人,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起看了半场Live,再加上刚才那场混乱的即兴……
连有一定交情的“队友”都靠不住,这种临时凑起来的“缘分”,又能持续多久?
如果未来某一天,他们也觉得麻烦,或者有了更好的选择,是不是也会随口一句“抱歉”就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台上,或者更糟,连台都上不去?
立希的这种冰冷的联想,让她看向祥子热切眼眸的目光里,不禁带上了一层戒备。
她紧盯着祥子,像是做好了防备姿态的刺猬
“那我问你——”
“如果只是几个朋友凑在一起随便玩闹,用‘开心就好’当借口,练习散漫,上台也敷衍……这样的乐队,我没什么兴趣。”
立希并没有被这份热情立刻带走——或者说,她刻意不允许自己被立刻带走。
她抱着手臂,目光在祥子、柒月和睦脸上逐一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乐队?你们现在,具体有几个人?打算怎么做?” 问题直接得近乎不客气。
柒月平静地回答:“核心是祥子、睦和我。风格和创作有共识,技术基础也足够支撑想法落地。”
“哼,也就是说,键盘、两把吉他。”
立希毫不客气地打断,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地投向祥子
“鼓手,现在在问我。那贝斯呢?主唱呢?你们该不会觉得,今晚运气好糊弄过去一场,就等于能搞定一支真正的乐队了吧?”
她的质疑像带着冰碴,但若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同——她并非否定他们的能力,而是在挑剔 “准备的完整性”。
她没质疑“能不能”,而是在问“全不全”。
立希内心:‘技术倒是没话说……和那家伙的吉他配合起来,居然意外地顺手。祥子的键盘水平也很高。
但是,这么轻易就答应,像什么话!连一个完整的阵容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海铃那事才过去几分钟?
如果你们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认真,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不是靠今晚的冲动,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行动,把缺少的人找齐,把一个乐队该有的样子拼出来。到那时候……再说。’
她别过脸,似乎不想让祥子看到她脸上可能泄露的任何松动,用更加生硬的语气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等你们把贝斯手和主唱找齐,把一个像样的乐队框架搭起来再说吧。连基本编制都凑不出来的‘乐队’,我没兴趣。”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到那时候,如果你们还缺鼓手,再来问我。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这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我其实有点兴趣,但你们得先证明自己”的表达了。
她用“没兴趣”和“太早了”掩盖了我愿意考虑的实质,将是否继续推进的球,连同证明自身认真的责任,一起踢回给了祥子他们。
祥子先是微微一怔,但很快就理解了立希的想法
聪慧如她,似乎瞬间穿透了那层冰冷的外壳,捕捉到了内核的认真与潜藏的期待。
“我明白了!”祥子的声音充满决心,她没有因为立希的“刁难”而气馁
“立希同学是说,我们需要先证明我们有能力组建起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乐队,对吗?贝斯手,主唱……我们会找到的,一定会!”
她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立希,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那么,在我们凑齐所有伙伴之前,鼓手的位置,我们会为你空着的。这是我们说好的,对吧?”
立希被祥子过于直接和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她猛地转回头,语气更冲了
“谁跟你们说好了!随便你们空不空!……反正,找不到人,一切免谈。”
说完,她似乎觉得再待下去会暴露更多,干脆把脸撇向一边,只留下一个“懒得再理你们”的侧影。
但那没有立刻离开的脚步,和微红的耳朵,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思。
在结束和立希的对话之后,祥子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海铃这边。
“海铃同学,刚才立希同学的话,提醒了我。
像我们这样,只是单纯因为‘想用音乐说些什么’而聚在一起的想法,或许听起来真的很任性,也很不成熟吧。”
她的目光与海铃相接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觉得,海铃同学你真的很厉害。
你对自己的道路看得那么清晰,参加今天的Live,也是为了更专业的未来在努力吧?这种朝着明确目标前进的样子,非常耀眼。”
海铃静静地听着。
若是在今晚之前,听到这样的赞赏,她或许会眼睛发亮,更加热切地谈论起对乐队未来的各种构想和练习计划。
但现在,她感到心口某处还残留着一丝闷痛,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被罩上了一层理性的纱网。
她点了点头:“对我来说,音乐是热爱,也希望能成为将来可以为之奋斗的‘道路’。
所以,参加这样的活动,寻找机会和可能性,是必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祥子、柒月和睦
“只是……经过今晚,我也更清楚地意识到,找到真正志同道合、能一起走下去的同伴,或许比技术和机会更难。”
这番话流露出她一贯的认真与规划感,但少了那份天真的炽热,多了一分沉淀后的清醒。
她仍然在谈论“未来”和“道路”,只是语气更为审慎。
“果然呢。”祥子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比较或遗憾,只有对“不同选择”的认知
“我们想做的,是‘表达’本身的乐队;而海铃同学追求的,是‘职业’的道路。虽然都是用音乐,但方向不一样呢。”
“是的,方向不同。”
海铃也微微弯起嘴角“不过,像你们这样,纯粹因为想奏响同一首心声而聚在一起的感觉……很美好。
今晚,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祥子认真地点点头,对海铃话语中的那份清醒与坚持感到由衷的敬佩。
她想到海铃刚刚经历的一切,不由得关切地问道:“那……海铃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还会继续玩贝斯吗?”
海铃的目光落在自己怀中的贝斯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琴弦。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眼神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经过沉淀后的确定。
“贝斯,当然会继续弹下去。这是我选择的路,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放弃。”
她的语气很平稳,“不过,像以前那样,急切地想要组建一支固定的、目标明确的‘自己的乐队’……暂时不会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我想,或许可以先从‘支援乐手’开始。不固定属于任何一支乐队,而是根据需要,去帮助不同的团队完成演出或录音。”
说到这里,她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对自身技术实力的冷静评估,以及这份评估带来的底气。
“这样,我既能继续磨练技术,接触不同的音乐风格和团队。
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等待。等待遇到那些真正值得信赖、目标一致,并且同样认真的伙伴。
等到那时,如果机会合适,再考虑组建或者加入一支能长久走下去的乐队。”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且清晰的规划。
她并未因挫折而远离音乐,而是转换了参与的方式,将“寻找可靠同伴”放在了比“急切成军”更优先的位置。
祥子听完,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了了然又钦佩的笑容
“支援乐手……听起来好酷!而且,还能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海铃同学,你真的想得很远呢。”
她没有说出任何挽留或邀请的话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海铃选择的这条“观察与等待”的道路,与她们“即刻聚拢、共同创造”的路径截然不同,但同样值得尊重。
“那么,请一定要按照你自己的步调走下去。”
祥子真切的祝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或者只是想聊聊音乐,随时都可以找我们哦!毕竟,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的朋友了,对吧?”
“嗯。”海铃点了点头,这次的笑容显得轻松了些许
“谢谢。你们也是,祝你们的乐队一切顺利。如果……如果未来某天,你们需要临时的贝斯支援,而我又刚好有空的话,就请联系我吧。”
海铃的话语为这段萍水相逢的情谊留下了一个开放而温柔的出口。
她说完,似乎觉得是时候为今晚画上一个更清晰的句点了。
她没有收起手机,反而垂下眼帘,再次点亮了屏幕。
荧光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便进入了那个曾经承载过期待、如今只剩下冰冷现实的乐队群组。
最后几条消息依旧是她的询问和队友的欺骗。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稳定地敲下两个字:
「再见。」
发送。
然后,在消息显示送达的瞬间,她点开群组设置,找到了退出选项,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没有丝毫停顿,再次点击确认。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甚至有些过于平淡。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长吁短叹,就像一个工程师冷静地切断了最后一条故障线路。
但就在她退出群组,手机界面回到个人主页的刹那,她仿佛卸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肩膀些微的放松。
随即,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丝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指尖轻滑,调出了自己的Line二维码,将手机屏幕转向祥子他们。
“不介意的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祥子立刻领会,眼中闪过理解和温暖的光芒,第一个拿出手机
“当然!”她利落地扫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样以后就能联系了!”
柒月也平静地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睦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了看海铃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自己,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用一贯平和的语气说
“我不用。祥子有,就好。”
对她而言,社交网络并非必需品,维系联系有祥子作为枢纽就足够了。
海铃了然地点点头,并不介意。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最后一个人——椎名立希身上。
立希正抱着手臂,眼神飘忽,似乎对“加好友”这件事表现得有些别扭和迟疑。
海铃看着她,忽然用很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是试探性的调侃开口
“椎名同学……不会是对我有意见,所以才不想加吧?”
“哈?!”
立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过头,耳朵尖有点发红,语气冲了起来
“才不是!谁、谁对你有意见了!少自作多情!”
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掏出手机,动作幅度很大地对着二维码一扫,嘴里还不忘嘀咕
“加就加!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是的。”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几乎被她咋咋呼呼的声音掩盖。
海铃看着屏幕上新增的申请提示,又看了看立希那副“我才不是想加你只是不想被你误会”的别扭模样,嘴角的礼貌微笑,融进了一点内心的温暖。
“嗯,收到了。谢谢。”
海铃轻声说,收起了手机,随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临时组成的圈子,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正与其他人沟通的现场工作人员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那位之前通知她的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礼貌
“如果之后没有需要我配合确认的事项,我就先离开了。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工作人员显然还记得她,表情有些复杂看了看柒月,随即连忙摆手
“不不,你辛苦了!后续有消息我们会通过报名邮箱联系。路上小心。”
处理完必要的手续,海铃转身,重新面向等待她的五人。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抱着手臂、视线却微妙地飘向一旁地面的椎名立希身上。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海铃再次向众人目光逐一掠过眼前每一位在今晚帮助了自己的友人。
“今晚,真的非常感谢。后会有期。”
几人纷纷做出告别的回应,没有更多的寒暄或挽留。
海铃背好自己的贝斯琴包,再次向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略显孤单的步伐,走向通往出口的通道。
琴包的边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脚步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回荡,由清晰渐次微弱。
祥子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为一种带着感慨的平静。
柒月收回目光,仿佛在心中为今晚的插曲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后台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将刚才那番热闹、紧张、激昂与深谈的痕迹悄然掩盖。
第161章 Live结束,是该去买熊猫玩偶了
与海铃道别后,Livehouse后台更显空旷,仅剩零星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
松弛感弥漫在祥子几人之间。
这时,真希轻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对了,时间还早,而且今天这么开心……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她看向立希,语气轻快
“看完演出,就去附近新开的‘ShIbUYA 109’逛逛。我记得预告上说,那里有家很大的玩偶店刚进驻,好像有限定版的熊猫系列今天发售哦。”
“ShIbUYA 109”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立希今晚最初的、也是被她用层层烦躁和紧张掩盖起来的目的地。
熊猫玩偶——姐姐用来“诱拐”她来的那个最核心的“饵”。
立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飞快地瞟了姐姐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不在意地抑制自己的反应,但原本因为后续对话而稍稍平复的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的趋势。
没错,她差点都忘了……本来就是为了那个才答应来的。现在演出这个意外插曲结束了,该回到正题了。
柒月将立希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祥子,你带睦和真希前辈、立希同学先去出口等我一下。
我有个电话需要找个安静地方回,是学生会那边关于下周留学生交流会物料赠送的事,可能要点时间。”
他给出的理由相当看起来相当合理,毕竟作为秀知院的学生会总务今天这么早过来肯定是放下了学生会的事务赶过来的。
“诶?好哦,那柒月你快点哦!”祥子没有疑惑,笑着点头。
“等你。”睦轻声说。
立希的注意力显然已被“限定版熊猫”勾走,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已经有些飘向出口方向。
真希理解的说到:“我们不急,你慢慢处理,我们先去门口看看方向。”
看着四人身影消失在通往主出口的走廊拐角,柒月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迅速沉淀下来,转为一片平静的淡漠。
他并未走向更僻静的角落,而是转身向着Livehouse内部,舞台总监控制室的方向走去。
控制室内,松本的脸上是一抹浓重的疲惫和纠结。
手机屏幕上,参赛乐队的名单和简注依然亮着。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五组——“八幡海铃”这个名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唉……”他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规则很清楚:未以报名阵容完成演出,即视为未能履行参赛义务,结果通常是不通过。
但今晚的情况太过特殊,第五组不是没有完成演出,只是演出的人不全是第五组的罢了。
有的时候关键并不在于是谁上台演出了,关键的是,上台的人里,有丰川柒月。
这个名字在今晚之前,对松本而言更多是资料上的一行字——“丰川家指定继承人”、“星轨音乐核心制作人”。
一个背景深厚、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但毕竟身份相差甚远,他并没有接触的机会。
直到今晚,他亲眼目睹了对方的决断力,这不仅仅是“继承人”的光环,更是实实在在的、让人不得不服气的能力。
也正因如此,事情才难办。
如果按规则办事,给海铃“不通过”,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
甚至……得罪了那位丰川少爷?毕竟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可如果破例给予评估机会,又该如何向其他遵守规则的乐队解释?
评委们对最后那场演出赞不绝口,但这种赞赏,该算在海铃原来的队伍上,还是算在临时救场的丰川柒月团队上?
松本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深知很多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情”和“眼色”才是活的。
他几乎已经在心里草拟了几个折中方案
比如以“特殊贡献”或“临场表现突出”为由,给海铃一个额外的面试机会
或者在报告里模糊处理,将救场演出视为第五组“克服困难的特殊表现”……
就在他对着屏幕心烦意乱时,控制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那个刚刚还在他脑海里盘旋的身影——丰川柒月——走了进来。
松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站了起来
“柒月少爷?您还没离开?是还有什么需要吗?”
他心底那根弦绷紧了,猜测着对方的来意。是为那位贝斯手少女说情?还是来确认后续的评审安排?
“一点小事,需要当面确认清楚。”
柒月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精准地落在了第五组的信息上。
“关于第五组,八幡海铃的最终评定。”
来了。松本心道,组织着语言,准备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那些折中的想法
“这个……柒月少爷,规则上,第五组确实……但实际情况特殊
尤其是您和您的朋友们的演出非常出色,从现场反响和音乐性来看,星探们也都印象深刻。
我们正在考虑,是否可以根据临场表现,给予八幡海铃个人一个特殊的评估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柒月的表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暗示。
“不必。”
就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地打断了他。
松本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柒月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控制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人情”温度
“规则就是规则。第五组因成员未到齐,未能完成既定演出流程。这就是事实。请基于这个事实,给予他们应得的评定——不通过。”
松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预想了许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干脆利落的……“严格执行规则”。
而且是由这位看起来最有可能带来“变数”的人亲自要求的。
柒月顿了顿,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松本的心上,也敲碎了他之前所有的纠结
“今晚的救场,是我基于个人意愿的临时行为,与第五组的参赛资格无关,更不应成为影响评定的因素。
八幡海铃的技术和潜力,有目共睹,但那是她自己的事。”
松本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冷酷,也不是撇清关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量和原则。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比他这个老江湖想得更多、也更远。
他在维护某种更重要的东西——避免任何可能玷污“丰川”名义或带来长远麻烦的潜在风险。
他甚至考虑到了海铃自身的尊严和未来——靠“特殊关照”得到的机会,终究不如自己实打实挣来的干净。
惊讶之余,一股由衷的叹服和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松本心头。纠结瞬间消散,方向无比清晰。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我们会依据规则,将第五组标记为‘未完成演出,不通过’。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松本用上了更正式的“您”。
“嗯。”
柒月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今晚辛苦了,松本先生。后续的正式报告,也请务必基于事实陈述。”
“一定!”
没有多余的客套,柒月转身离开,带上了门。控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松本坐回椅子,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不通过”的第五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继承人”的分量。
“后生可畏啊……”他低声自语,关掉了面前的屏幕。今晚所有的工作,到此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而他对“丰川柒月”这个人的认知,也从此不再是纸面上的资料了。
另一边,柒月在走出Livehouse时的思考。
“维持公众形象是减少麻烦的必要投资。”
如果他今晚默许甚至促成了对海铃的“特殊关照”,那么“丰川柒月利用身份为亲友谋取选拔利益”的潜在标签便会悄然贴上。
这对他精心维护的继承人形象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将‘丰川柒月’的人设转化为守护祥子的利剑与坚盾。”
这面盾牌必须光洁无瑕,不能有丝毫可被攻击的裂隙。
为了更长远的、更重要的守护,有时必须在眼前显得不近人情。
海铃有她的骄傲和道路,她不需要,也不应该接受这种掺杂了复杂考量的“帮助”。
走出Livehouse侧门,傍晚的凉风拂面。
柒月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社交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冷静的对话从未发生。他步伐加快,向着与祥子她们约好的汇合点走去。
心中的清单上,又一项潜在风险被处理完毕。他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回到需要他守护的人们身边了。
走向祥子几人所在的方向,柒月抬腕看了眼手表——19:35。
时间比他预想的稍晚一点,但仍在计划之内。距离商场打烊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足够完成一次轻松的购物行程。
他走向主出口的汇合点,远远便看到了等待的四人身影。
祥子正指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ShIbUYA 109”大厦,兴奋地对睦说着什么,睦则是点点头在回应着祥子。
而另一边,真希刚刚将手机从耳边放下,显然已经结束了通话。
立希站在姐姐身旁,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脸上带着些许不耐,但眼神却不时瞟向商场的方向——看来,她已经从姐姐那里得到了家里的许可。
看到柒月走近,真希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联络完毕,一切顺利。立希则立刻别开脸,嘟囔了一句:“快走吧。”
柒月并不在意立希小小的抱怨,只是平和地开口:“久等了。事情处理完了。”
祥子立刻响应:“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
真希也笑着开口:“我都等不及要去看看那个新商场了,还有立希想看的熊猫玩偶!”
“谁、谁想看了!”立希立刻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上了祥子。
柒月走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同伴。
祥子和睦的行程早已向家中报备过。睦的情况更简单,若叶家对她的管束向来宽松,只要知道她是和祥子与自己在一起,便不会多问。
至于椎名姐妹……看来真希前辈已经妥善沟通好了。
19:40一行五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头,汇入前往“ShIbUYA 109”的人流之中。
这段步行距离不长不短,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
夜晚的涩谷彻底苏醒,霓虹灯牌争相闪烁,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喧嚣的音乐从店铺中溢出,与电车驶过的轰鸣、行人的谈笑交织成独属于此处的背景音。
五人形成了自然而微妙的行进阵型。
祥子很自然地走到了柒月身侧,稍稍仰起脸,眼睛映着流转的霓虹光彩。
“柒月,你看那边那个巨大的屏幕广告,那上面播放的音乐好像是我们看过的pastel palettes前辈们吧。”
她的声音带着逛街特有的轻快兴致,分享着对沿途新鲜事物的发现。
比起琳琅满目的橱窗,她似乎更倾向于与柒月交换简短的观察和评论。
柒月步伐平稳,闻言目光随之望去:“确实,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她们的宣传。”
他的回应简洁,却让祥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对他们而言,这种日常的、无须多言的并肩而行与零星对话,本身就如同呼吸般自然。
睦安静地走在祥子的另一侧,她没有加入谈话,深绿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目光平和地掠过变幻的灯影与拥挤的人潮。
她的存在如同一个静谧的注脚,紧跟着祥子和柒月的节奏,无需言语便已置身其中。
立希则走在最前面,与后面的四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足以彰显“我不是跟你们一起”的距离。
她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视线只盯着前方通往商场的路径。
立希甚至对周遭的喧嚣与绚烂毫无兴趣,满心满眼大概只剩那个即将抵达的、有着限定版熊猫玩偶的店铺。
她与姐姐真希之间,没有任何对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真希走在队伍稍后,与柒月平行却隔着一点距离。
她没有试图与沉默的立希搭话,也没有打扰前方祥子与柒月之间那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氛围。
她只是从容地走着,同时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地回复着一些积攒的讯息
这短暂的步行时间,对她而言,恰好是处理这些琐事的空隙。只是她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前方妹妹那显得有些固执的背影上。
这十几分钟的步行,像一道无声的缓冲带。
Livehouse里残留的肾上腺素、后台对话的余韵,被晚风、霓虹、以及五人之间这熟悉又有些崭新的相处节奏渐渐吹散、稀释。
当他们终于站在ShIbUYA 109新大楼那极具标志性的巨大建筑前,被其通明的灯火包裹时,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松弛的氛围,悄然笼罩下来。
进到商场明亮温暖的室内,与傍晚微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时尚的装潢、琳琅满目的店铺和涌动的人潮瞬间包裹了几人,但柒月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提着购物袋、却掩不住脸上些许疲惫神情的路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同伴。
从放学到现在,除了Livehouse那杯饮料,大家什么都没吃。高强度演出和情绪起伏消耗巨大,饥饿感也该开始出现。
“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不急着一开始就逛。”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沉默的认同。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一个小型“餐饮排除法”现场。
“自助餐好像要预约,而且这个时间可能没了……”祥子看着导览图,摇了摇头。
经过一家生意火爆的拉面馆,门口排起的长队让所有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毕竟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食物,不是另一场等待。
在路过香气四溢的关东煮和可丽饼小车的时候
真希开口:“边走边吃的话,不太方便吧?而且容易弄脏手。”
这个考虑很周到,立刻获得了认同。
就在他们路过一家装潢雅致、灯火温暖的咖啡店时,祥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门口立着的特色招牌吸引——上面画着令人垂涎的可丽饼图案,旁边还用可爱的字体写着
“晚餐时段特供:所有可丽饼尺寸+50%!配料任选!”。
“啊,这个看起来不错!”祥子眼睛一亮,指了指招牌
“可丽饼可以坐着吃,分量看起来也刚好。”
柒月没有什么意见,索性同意。
真希:“我还不是很饿,这个正合适。”
立希:“随便,能吃就行。” 立希向来对食物不挑剔,基本上就是能吃就行。
“就这里吧。”柒月做了决定,率先推开咖啡店的门。
店内环境优雅安静,客流量适中。
他们很快找到一张靠窗的六人长桌。
座位分成了两排,立希、睦、祥子自然地坐在了一侧,真希和柒月坐在了对面。
真希很自然地坐在了靠近立希的对面,柒月也坐到了祥子的对面。
身穿整洁围裙的店员很快拿着菜单过来。可丽饼的种类很多,但大家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门口招牌上的“特供加大版”。
“我要经典草莓奶油。”祥子决定得很快。
“巧克力香蕉。”睦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要……呃,枫糖浆和冰淇淋的。”立希扫了一眼菜单。
“那我选水果综合吧。”真希微笑道。
“我也是草莓奶油。”柒月合上菜单,他对甜食没有特定喜好,跟随祥子的选择即可。
轮到饮品时,差异才体现出来。
“请给我红茶。”柒月说。
“我也要红茶。”祥子附和,这也是她惯常的选择。
“橙汁。”这是睦的简单话语。
“请给我一杯热摩卡。”真希选择了略带甜意的温暖饮品。
立希盯着菜单上的“冰美式”,刚要开口,旁边的真希已经温和却坚定地对店员说:“给她一杯热可可,谢谢。”
立希瞪了姐姐一眼,但没出声反对,只是撇了撇嘴,把“咖啡”咽了回去。
食物和饮料上得很快。加大版的可丽饼果然分量十足,饼皮柔软,配料新鲜。
饥饿感让最初的进食过程安静而高效。
饮品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口渴与疲惫。
立希面前那杯热可可散发着温暖甜蜜的气息,她倒是也能喝下就是了。
解决掉食物,大家的速度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小口啜饮着各自的饮料,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店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
柒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问。
“休息好了吗?”
祥子点点头,眼睛重新亮起探索的光芒:“嗯!我们出发吧?”
立希也立刻站了起来,目光投向咖啡店外那诱人的商场深处——熊猫玩偶,还在等着她呢。
第162章 熊猫玩偶、章鱼祥子
五人离开温暖的咖啡店,重新汇入商场流动的人潮中。时间刚过晚上八点十分,正是商场最热闹的时段。
ShIbUYA·109的新大楼落成刚满一个月,商场内部四处可见店铺落成的开业优惠,以及位于店铺门口揽客的各种店员。
各家店铺的门面设计争奇斗艳,开放式陈列、工业风装修、沉浸式体验区随处可见,吸引着大量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流连忘返。
柒月看向这熟悉又有些新鲜的场景。一个月前,这里曾举办过一场颇为正式的新大楼晚会。
“那么,在去找那个‘重要目标’之前,我们先随便逛逛吧?难得大家一起来,而且这里真的很漂亮,东西也都很新潮呢。”
真希的提议为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定下了短暂而随意的探索这样的基调基调。
这段闲逛的时光,因为祥子新鲜而略带“偏差”的视角,变得格外生动。而崭新的商场环境,无疑放大了她的新奇感。
作为丰川家的大小姐,祥子并不是不谙世事,但像这样与同龄朋友在如此大型、完全面向年轻潮流的新商场里毫无目的地闲逛,对她而言确实是相当新奇的体验。
祥子自去年的圣诞节为柒月挑选圣诞礼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这种商场逛过了。
她的好奇心被各种设计前卫、平价又新潮的小物件点燃。
“快看这个!”
祥子在一个设计成未来实验室风格的创意文具店前停下,拿起一个做成透明火箭形状、内部有星云流沙的笔筒,眼睛发亮
“好有趣的设计!放在书桌上感觉就像有个小宇宙!立希同学觉得呢?”
立希瞥了一眼那显然不属于“实用至上”范畴的物件,下意识回答
“啊?笔筒?能装笔不就行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似乎有点扫兴,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
祥子却毫不在意,反而若有所思
“对哦,立希同学更看重实用性呢。不过,偶尔让书桌有点不一样的风景,也不错吧?”
她笑着将笔筒放回,眼神里没有失落。
在一家色彩大胆、主打荧光色系的彩妆概念店门口,祥子对着一面可以通过触摸切换试色效果的数字屏幕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现在的互动屏幕做得真流畅……而且颜色都好大胆!这种荧光柑橘色,好有活力!”
她转头问身边的睦,“呐,睦,你觉得呢?”
睦认真地看了看屏幕上虚拟的鲜艳色彩,点点头:“嗯。很亮。”
祥子又看向立希,带着点好奇:“立希同学会想试试这种比较突出的颜色吗?”
立希立刻摇头,语气有点硬:“绝对不要,太显眼了,而且打鼓的时候流汗很容易花掉吧。”
“啊,确实要考虑汗液呢!”祥子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只考虑视觉效果了。”
看着她那毫无大小姐架子、只是纯粹为认知偏差而不好意思的模样,连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立希,也不由得感到意外
一同表现出的样子是一个“这家伙果然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微妙状态。
前往玩偶店的路上,一行人经过一家装修风格极为冷峻前卫的饰品店。
橱窗内黑色绒布上,金属与亚克力材质的耳饰在精准的射灯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柒月的目光在回头看祥子的时候,不经意间落在了身旁立希的耳朵上
那里戴着一枚款式简洁却颇具存在感的单边耳饰,与这新商场的潮流感意外地契合。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祥子如果戴耳饰……大概会是精致优雅的珍珠或小巧的钻石吧,和她的气质很配。但这念头只是一瞬。
“立希同学,你打了耳洞?”他记得有些学校对此有规定,而且看那耳钉的样式,很像需要穿刺的类型。
立希闻声转过头,似乎没想到柒月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没有。看起来就很痛。而且,打耳洞是违反校规的吧,虽然这里很多人好像都打了。”
她示意了一下周围打扮入时的年轻人。
“抱歉。”
柒月从善如流地道歉,接着问道
“那戴耳饰,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比如款式,或者佩戴的感觉?”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单纯,像是对某种不了解的“领域”产生的好奇。
立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问这个干嘛”,但还是回答了
“……耳饰?没什么讲究。看着顺眼就戴了,这只是耳夹,夹上去就行。有些款式太重或者夹得太紧会不舒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略带警惕,“你不会是也想……”
“不,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柒月立刻摆手澄清
“只是我接触过的一些玩乐队的女性,包括今晚后台看到的一些乐手,佩戴耳饰似乎很常见。
所以有点好奇,对佩戴者本人而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习惯。”
“感觉?”立希重复了一下,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偏了偏头,让那枚耳钉暴露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戴着而已。习惯了就没什么存在感,但偶尔看到玻璃反光里的自己,会觉得……嗯,还算不赖。”
这时,走在前面的祥子也注意到了对话,回过头来
“立希同学戴耳饰很好看呢,给人一种很帅气、很成熟的感觉!和这里的风格也很搭!”
真希看着妹妹耳朵上的装饰无奈地说道
“我倒是希望立希能更有小孩子气一点呢,不过她喜欢就好。而且,确实很适合她。”
“才不会呢。”
立希立刻反驳姐姐
就在这轻松的氛围中,真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温声提醒道
“时间差不多了哦。我们是不是该往玩偶店那边走了?”
立希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看向自己早早就留意了的玩偶店的方向。
“快点走吧,要不然,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随后便率先朝着玩偶店走去。
一行人刚踏入那家装潢温暖的玩偶店,立希就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径直朝着店内显眼的熊猫主题区快步走去。
当她看到整整一货架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熊猫玩偶时,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进入了另一种高速运转却仅限于内部的状态。
她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毛绒团子,平日里锋利或别扭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专注。
她无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一只熊猫圆滚滚的肚子,然后——
“好可爱……”
“熊猫……”
“好可爱……”
“熊猫……好可爱……”
细碎而重复的惊叹,如同坏掉的唱片,从她微启的唇间溢出,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她平日形象反差巨大。
她显然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熊猫的海洋里,暂时失去了与外界正常沟通的功能。
柒月看着立希那副仿佛被“可爱”直击灵魂、语言系统已然崩坏的模样,转向其他几人忍着笑意说到
“看来立希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先去别的区域看看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认同,几人散开来去往去往不同的分区逛。
柒月走到了海洋生物区。
各式各样的鱼类、鲸豚、贝壳玩偶色彩斑斓。
半个月前的他给祥子买了一只可爱的企鹅玩偶,现在还摆在她房间的床头。
今天,或许可以选个不一样的。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的玩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只脑袋大小、通体呈现柔和天蓝色的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缝着一对墨蓝色的豆豆眼,和一个大大的、呈U形的微笑嘴巴,触手柔软地蜷在身下,憨态可掬。
柒月拿起它,发现标签上写着“双面表情设计”。他好奇地翻转了一下玩偶。
翻转过来的章鱼,身体变成了沉静的墨蓝色,而眼睛则变成了明亮的蓝色
更重要的是,那张U形的微笑嘴巴变成了一道向下弯的弧线,配上半闭的眼睑
活脱脱一副生着闷气、却又因为本质是玩偶而显得格外可爱的“气鼓鼓”模样。
柒月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但还是努力维持住平静的样子。
他立刻将章鱼恢复成蓝色的笑脸模样,然后朝正在不远处看猫咪玩偶的祥子招了招手。
“祥子,过来看看这个。”
祥子闻声走来,目光落在柒月手中那团蓝色的、笑容灿烂的章鱼上,眼睛一亮
“哇,好可爱的章鱼!”
“像不像你?”柒月语气平淡地抛出问题。
“诶?”祥子愣住,随即鼓起脸颊,略带娇嗔地瞪向柒月
“我才不是章鱼呢!哪里像了!”
柒月没说话,只是手腕一转,将章鱼翻转过来。
墨蓝色的“气鼓鼓章鱼”出现在祥子眼前。
“对不起祥子,但是这好像更像了。”
祥子看着那只仿佛在闹别扭的墨蓝章鱼,又想到自己刚才鼓起脸颊反驳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愣怔转为恍然,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点小小的嗔怪瞬间烟消云散,眉眼弯成了月牙。
“真是的……柒月你太坏了!”
看着祥子绽放的笑脸,柒月心中已有了决定。“就这个吧。”他拿着蓝色章鱼,走向了附近的购物篮。
另一边,睦安静地在货架间穿行。
她对毛绒玩偶并不陌生,家里也有不少陪伴她的“伙伴”,因此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购买欲望,只是纯粹地浏览着。
走到小动物区时,她注意到一个货架旁堆放补货的纸箱边,孤零零地坐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那兔子并非拟人化的卡通造型,而是更接近真实兔子的形态,只是比例更加圆润可爱,脖子上系着一个精致的粉色蝴蝶结。
周围货架上同款的兔子玩偶已经销售一空,唯独它被留在箱边。
睦有些好奇,便走上前轻轻拿起了它。入手柔软,做工精细。
但很快,她发现了问题:兔子颈间的粉色蝴蝶结,缝合的位置有一点点轻微的歪斜,使得蝴蝶结看起来不那么端正。
如果放在一堆完美的同类中,这一点瑕疵确实容易被挑剔的顾客注意到,从而被剩下。
这时,一名店员走了过来,看到睦拿着那个兔子,友善地提醒道
“您好,这个玩偶是有一点瑕疵的,就是蝴蝶结这里有点歪。如果您想要的话,可以明天再来,我们会补货的。
这个瑕疵品我们一般不建议购买,以免您之后觉得不满意。”
睦听着店员的话,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手中这只因为一点点不完美而被“剩下”的白色兔子。
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原来是这样。
你没有遇到,属于你的“柒月”啊。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她抬起头,看向店员:“我想买这个。”
店员有些意外,再次耐心解释:“可是,这个确实有瑕疵哦?你看这个蝴蝶结……”
“我就要这个。”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轻柔坚定。
店员见状,确认了顾客是在知晓瑕疵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购买,便不再劝阻,履行了告知义务后,欣然为睦办理了购买手续。
睦轻轻抱着那只蝴蝶结有点歪的白色兔子,指尖拂过那一点点不完美的地方,眼神柔和。
在为蓝色章鱼找到主人后,祥子也开始想着要回赠柒月一个玩偶。
她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分区,试图寻找一个“适合柒月”的。
起初,她下意识地在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或沉稳的动物形象里寻找,比如狼、鹰、甚至是可爱的龙
但玩偶店的整体风格毕竟是偏向柔软可爱,很难找到完全符合她心目中“柒月形象”的玩偶。
她并不气馁,转而更加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可爱的可能性。
直到她走到一个摆放着各种夜行动物玩偶的货架前,目光被一个棕褐色的猫头鹰玩偶吸引了。
那猫头鹰同样被设计得圆头圆脑,瞪着一双大大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黄色可爱豆豆眼
羽毛的纹理用不同深浅的布料细腻呈现,显得既蓬松又带着点神秘的稳重感。祥子将它抱起来,手感厚实温暖。
将这只猫头鹰和柒月联系在一起……祥子忽然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了。
猫头鹰安静,观察力敏锐,在夜色中沉静守护……
而且,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好像送给过柒月一个猫头鹰造型的小钥匙扣
莫名的亲切感和联想让她做出了决定。她抱着猫头鹰玩偶,把脸轻轻在它柔软的头顶蹭了蹭,感受着温暖的触感,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就决定是你了。”
当各自选好心仪玩偶的几人,重新汇聚到熊猫货架附近时,看到的立希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状态了。
她正一只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凝视着面前依然满满当当的熊猫货架,仿佛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沉思,又像是灵魂出窍。
之前的兴奋红光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平静,或者说,呆滞。
“立希同学?”祥子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立希毫无反应。
真希见状,忍不住轻笑,向祥子和柒月解释道
“立希她……这是脑袋宕机啦。”
她的语气带着姐姐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温柔调侃
“因为我刚才跟她说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吧,结果面对一整货架的‘最爱’,她大概因为无法抉择、被过量的‘可爱’冲击,直接当机了。”
祥子恍然大悟,试着又唤了一声:“立希同学?”
立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她眨了眨眼,似乎终于从内部重启完毕。
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
“熊猫……果然,很可爱。”
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宕机,只是为了更深刻地确认这个终极真理。
几人看着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真希笑着摇摇头“这样看来,让立希自己从这么多熊猫里选出唯一的一个,任务还是太艰巨了呢。”
她说着,目光在货架上逡巡片刻,很快锁定了一种与家里已有的坐姿熊猫形态区别较大、是抱着竹子在打滚造型的熊猫玩偶。
她伸手将其取下,塞进还有些懵懂的立希怀里,然后自然地牵起妹妹的手。
“就这个吧。走吧,我们去结账。”
立希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突然多出来的、软乎乎的熊猫,任由姐姐拉着她走向收银台
目光还有些发直地盯着熊猫黑溜溜的眼睛,似乎还没完全从“选择地狱”和“可爱过量”的双重冲击中彻底恢复。
直到一行人抱着各自的收获走出玩偶店,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立希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看怀里紧紧搂着的、抱着竹子憨态可掬的熊猫玩偶
随后又抬头看看身旁忍着笑的姐姐、抱着蓝色章鱼和猫头鹰的祥子与柒月,以及安静抱着白色兔子的睦,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丝红晕
但很快,她又把脸埋进了熊猫玩偶柔软的头顶,闷闷地传来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夜色渐深,商场依然灯火通明,但回家的时间到了。
一行人走向车站,乘坐同一班电车。
车厢内比来时安静了许多,玩偶带来的柔软喜悦沉淀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了一天后淡淡的疲惫与满足。
电车上,祥子抱着她的蓝色章鱼,偶尔和柒月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飘向柒月手中那个猫头鹰玩偶,嘴角带着笑。
睦安静地坐在祥子旁边,白色兔子被她小心地护在怀里。
立希则抱着她的熊猫,靠着车窗,似乎还在回味,又或者只是累了。真希坐在她身边,温柔地看着妹妹的侧脸。
电车在不同的站点停下,播报着站名。
“我们就在这站下了。”真希起身,拉着立希向其他三人道别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柒月君,祥子同学,还有若叶同学。立希,跟大家说再见。”
立希抱着熊猫,有些不自然地朝三人点了点头,声音含糊:“……嗯,再见。”
“再见,立希同学!还有真希前辈,路上小心!”祥子活力十足地挥手。
柒月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椎名姐妹的身影消失在站台。
今天的相约就这么结束。
第163章 音乐节到来之前的素世
清晨六点四十分,长崎素世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躺了几秒钟,听着中央空调系统几乎不可闻的运转声,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45层高的视野毫无遮挡,东京的天空正从靛青色渐变成鱼肚白。
远处的富士山轮廓隐约可见,山脚下城市的灯光尚未完全熄灭,与渐亮的天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素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洗漱,护肤,梳理长发。
她换上挂在衣帽间的月之森校服——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裙摆长度精确,领结打得端正完美。
最后,她对着穿衣镜调整表情,直到那个“长崎素世”式的微笑自然浮现。
七点整,她走进厨房。从冰箱取出食材,为自己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一小份沙拉,以及一杯牛奶。
她坐在长长的餐桌一端,安静而细致地进食。
七点二十五分,她清洗餐具,擦干,放回原位。检查书包:今天的课本、作业、吹奏部的乐谱、备用文具、手帕、水壶。一切就绪。
七点三十,她锁上门,乘电梯下楼。门卫向她问好,她回以微笑和点头。
前往学校的电车上,素世站在靠门的位置,没有戴耳机,也没有看手机。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通勤的上班族、送孩子的主妇、送货的卡车。
那些景象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的默片,与她隔着恰当的距离。
在月之森校门口,“贵安”的问候声如往常般此起彼伏。素世一一回应,脚步不停,走向教学楼。
走廊里,音乐节的海报已经张贴出来。
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体,中央是校徽与乐符交织的图案,下方用小字标注着日期:六月十五日。
海报贴在每层楼最显眼的位置,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起,在走廊的穿堂风中轻轻颤动。
三年b班的教室已经有一半学生到了。素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取出今天第一节课的课本和笔记。
前桌的佐藤转过头来,笑着打招呼:
“素世,早上好!数学作业第三题的解法,可以再给我讲一遍吗?我昨晚还是没太懂……”
“当然可以。”素世微笑着说,从包里取出作业本。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她在这里有确切的位置,确切的功能,确切的价值。
五月的最后一周,月之森女子学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渐进的,像季节的更替,起初几乎察觉不到,直到某天清晨走进校园时,你才会突然意识到——啊,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对素世而言,最明显的征兆是吹奏部练习强度的变化。
下午三点二十分,练习开始前,她提前来到了音乐厅。
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从高窗射入的午后阳光,在深红色座椅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素世是吹奏部唯一的低音提琴手。
她走到那个位置前,没有立即拿起乐器,而是先调整了曲谱架子的高度。然后打开乐谱,翻到今天要重点练习的部分。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乐器存放区。一些乐器立在墙边,只有最中间那把的防尘罩是浅蓝色的——那是她的标记。她掀开罩子,手指拂过琴身。
这把琴她已经用了两年。琴颈被无数次的练习磨得光滑,面板上有几处细微的划痕——那是她初学时不慎留下的。
她曾经为此自责了很久,但现在,那些痕迹成了这把琴属于她的证明。
她小心地将琴取下。沉重的琴身靠上左腰时,传来熟悉的压力感。她调整姿势,让重心稳定。
然后她抬起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握住琴弓,但没有立即开始演奏。
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
在绝对的寂静中,她想象着音乐响起的样子。
“素世,来得真早啊。”
同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素世睁开眼睛,放下琴弓,转向对方露出微笑:
“渡边同学也是。我想再练练拨弦。”
“啊,那你加油。”渡边抱着大提琴走到她旁边的位置,“需要我帮你听听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了。”
素世重新摆好姿势。渡边坐在一旁,专注地看着。
琴弓被放在谱架上,素世的右手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
拇指,食指,中指。交替,勾弦。
低沉而短促的音符一颗颗蹦出,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六分音符的连续拨弦,要求每个音都独立、清晰、有颗粒感,像一连串精准落下的雨滴。
低音提琴的琴弦比大提琴更粗,连续拨弦对手指是很大的负担。但她没有停。
一遍遍经过之后
“已经很好了。每个音都很清晰,节奏也稳。”
“谢谢你的帮忙,渡边同学。”
“没事。”
三点半,全体部员到齐,正式练习开始。
“再来一遍!”
部长的声音在练习的场馆里回荡
“低音提琴的声音,注意第三小节的进入时机……”
素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低音提琴更稳地靠在身上。
她的指尖按压在琴弦上,因为长时间练习已经有些发红,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成为练习的一部分,就像呼吸。
乐谱她已经背下来了。不是刻意去背,而是在每天的反复练习中,那些音符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她的左手知道该在哪里按压,右手知道该用多大力道运弓,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微微前倾,什么时候该放松肩膀。
短暂的调节时间里,20多名部员,没有人说话,只有乐器调试时偶尔发出的声音。
在吹奏部这里,标准很简单:音准,节奏,音色,融入整体。
她可以做到。她一直都能做到。
部长对每个细节都精益求精,一段仅仅八小节的旋律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直到所有人的起拍、收音都完全同步。
当“休息十分钟”的指令终于下达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素世小心地将低音提琴放回支架,用绒布擦拭琴身。
“素世,你的部分已经相当完美了。”同学在她旁边坐下。
素世露出微笑:“是大家配合得好。”
“别谦虚啦。”同学打开水壶喝了一口,“说起来,音乐节那天你家人会来吗?”
这个问题让素世陷入些许思考,随后回答:“妈妈说了会尽量来,但工作可能……”
“啊,这样啊。”同学的语气是认同,但很快转为轻松,“没事,我爸妈也说要看时间,他们总是这样。”
素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把绒布折好放回琴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水瓶。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练习持续到六点结束。素世小心地擦拭低音提琴,盖上防尘罩。
她的左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压琴弦而微微颤抖,右臂也因为控制琴弓而酸痛。
“素世,要一起去吃饭吗?”几个朋友走过来问
“吉田说她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味道不错。”
素世露出一个很普通的应付式的微笑说道
“对不起,今天有点事,下次再一起去吧。”
“啊,没事没事。那明天见。”
“明天见。”
素世走向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她走向电车站,脑海中快速计划着晚餐的菜单:冰箱里应该还有食材,不够的话可以在车站附近的超市买。
她来到经常去的超市熟练地挑选着,两人份的食材。
经过茶叶区时,她的目光被一个展示架吸引。上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茶包和茶罐,其中有一款伯爵红茶,包装上印着优雅的纹样。
她想起了那颗红茶糖。那个陌生少年给的速溶茶块。
素世摇摇头,移开视线。她不需要茶。她需要的是晚餐食材。
结账,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天色已经暗了,路灯逐一亮起。她加快脚步,走向那座高耸的公寓楼。
电梯上升到45层的过程,她习惯性地看着镜面中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一个都穿着月之森制服,每一个都表情平静,每一个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输入密码,推开门。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回荡,然后消散。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
素世脱下鞋子,换上拖鞋,提着购物袋走进厨房。她先打开冰箱,整理刚买的食材,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清洗鲑鱼,用盐和清酒腌制。准备味噌汤的配料:豆腐切块,海带芽泡发,葱切成细末。蔬菜洗净,沥干,准备做沙拉。
她的动作是经常下厨练就的的流畅。
一段烹饪的时间过去,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味噌汤的醇厚,煎鲑鱼的焦香,米饭的蒸汽。这些气味填满了空旷的空间,让它暂时像一个“家”。
六点五十分,所有菜肴准备完毕,摆放在餐桌上。素世解下围裙,洗净手,在餐桌旁坐下。
七点十分。手机震动。
母亲:「抱歉,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可能要很晚,你先吃吧。」
素世看了看那条消息,已经对于母亲的突发情况见怪不怪。
她回复:「好的。工作加油。」
发送。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细嚼慢咽,就像在月之森吃午餐时那样,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没有波澜。
吃完半碗饭和几口菜,她放下筷子。
她起身,开始收拾。包装好一人份食物,随后将多余的碗盘放进洗碗机,餐桌擦干净,椅子推回原位,厨房恢复了整洁。
做完这些,她拿起吸尘器,开始打扫。
虽然这所高级公寓配套有家庭服务,只需要一个电话就会有专业的清洁人员上门,但素世还是坚持亲手打扫。每周都会,且雷打不动。
这不是因为她喜欢打扫,只是她需要这样做。
这是她维持这个家更有“家庭氛围”的方式。如果一切都是外包的,一切都是专业服务,那么这个家就更像酒店,而不是家。
她需要留下自己的生活痕迹:她吸尘时走过的路线,她擦拭家具时留下的细微指纹,她整理书架时调整的书本顺序。
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是她在这个巨大空间里存在的证明。
也是她对那个窄小公寓的、已经回不去的生活的小小留念。在那个公寓里,打扫是全家人的事。
一家人虽然很忙,但总会凑出一天去整理家务。
某天的早晨,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吸尘器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父母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那是“家”的声音。
现在,只有吸尘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孤独地回荡。
打扫到客厅时,素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纸——是那个速溶茶块的包装纸。
那天之后,她没有扔掉它,只是随手放在那里,然后就这么留着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塑料纸。对着灯光看,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茶渍。
超市里的那个少年,最后放在她掌心的那颗茶块。
“安慰奖。”
他说。
为什么是红茶纹样?为什么是速溶茶块而不是普通的糖?他是什么人?还会再见面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素世把塑料纸放回原处,继续打扫。
全部做完后,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她洗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明天的课程需要预习,吹奏部的乐谱需要再看一遍,还有……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六月十五日,用红圈标出:月之森音乐节。
还有五天。
她走到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身,感受木质表面熟悉的纹理。然后小心地将琴从支架上取下——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流畅而自然。
琴身靠上左腰时,传来熟悉的重量和触感。她调整站姿,左脚微微前踏,让重心稳定下来。
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握住琴弓,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待某个无声的节拍。
然后,琴弓落下。
低沉而饱满的音符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些音符她已经很熟悉了,手指几乎本能地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琴弓在弦上平稳地运行,偶尔遇到需要特别注意的乐句时,她会放慢速度,反复几次。
房间里只有低音提琴的声音在回荡。那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地板下升起,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
窗外东京的夜景成了无声的背景,而她在这个45层的空间里,与自己的音乐独处。
练习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的手指开始有些发酸,右臂也感到了熟悉的疲惫感。
她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稍作停留,然后缓缓抬起琴弓。
声音停止的瞬间,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素世小心地将低音提琴放回支架,用绒布仔细擦拭琴身和琴弦。
琴弦上还残留着松香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白光。
关灯,躺上床。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一次想:
音乐节,六月十五日。
还有五天。
窗外的东京依旧喧嚣,但在45层的豪华公寓里,一个少女安静地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是在握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她的梦境边缘,隐约有音乐响起——低沉,坚实,像大地的心跳,像深海的呼吸。
那是低音提琴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
如果没有意外,如果没有转折,如果没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丰川祥子的少女——
长崎素世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规律,稳定,安全。
温柔地,完美地,孤独地。
但音乐节要来了。
而有些事情,即将发生。
第164章 丰川同学,我有事想和你聊
六月初的午后,放学铃声响过一段时间后不久。
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四宫辉夜和藤原千花两人。辉夜正在整理上周的活动记录,藤原千花则趴在会议桌边,用彩色铅笔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
“完成了!”藤原千花举起手中的画,上面是她设计的“夏日学生会活动”宣传草图,充满了她特有的活泼风格。
辉夜抬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很有藤原同学的特点呢。”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辉夜说道。
门被推开,两名风纪委员抬着一个纸箱走了进来。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贴着一张便条。
“下午好,”为首的风纪委员——正是伊井野弥子——用她一贯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是今天收缴的违禁品。”
另一名风纪委员将箱子放在会议桌旁的空地上
“风纪委员的办公室不是存放这种违禁品的地方,就交给你们了,加油。”
说完,两人微微鞠躬便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
藤原千花已经好奇地凑到纸箱旁,粉色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让我看看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上周不是收上来一套完整的塔罗牌吗?后来那个占卜社的学妹哭得好伤心呢。”
四宫辉夜优雅地从座位上起身,缓步走向纸箱
“既然送来了,还是清点一下比较好。藤原同学,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整理吗?等会儿再找丰川同学去储物室存放。”
“好的好的!”藤原千花元气满满地响应,已经开始动手拆开纸箱。
箱子里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各种物品:几本封面花哨的杂志、一个掌上游戏机、一套迷你棋盘游戏,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
每件物品上都贴着标签,工整的字迹写着主人的班级、姓名和物品名称。
“伊井野同学的字真漂亮呢。”辉夜注意到标签上清秀的字迹。
“啊啦,这本是……”辉夜从箱底抽出一本装帧精致的漫画书,封面上画着樱花树下对视的少年少女。
藤原千花凑近一看,眼睛亮了起来:“是少女漫画!喜欢漫画的人还真多呢。”
辉夜拿着漫画,目光中带着些好奇。
藤原千花则做出夸张的四处张望动作,确认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特别是不会从沙发背后或者会长办公桌后突然冒出石上优的身影。
“稍微看一下如何?”藤原千花压低声音,带着调皮的笑意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少女漫画呢。”
辉夜略显惊讶:“哎呀,真是意外……说起来,你好像说过这回事。是因为父亲的审阅很严格吗?”
藤原千花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
“是的,一旦我想要看关于恋爱有关的内容,我父亲都会说‘先给我看一眼’,父亲说不oK就不能看……总之就是非常麻烦。”
她的语气变得夸张
“这本也是,要是被他发现了可是会被狠狠地训斥的!会被赶出家门,只能跟佩斯一起睡狗窝了。”
辉夜表情平静:“这样啊,跟佩斯一起睡吗……跟佩斯一起睡……”
“我姑且补充一下,”藤原千花的脸微微泛红,用漫画挡住下巴
“跟佩斯一起睡单纯指的是睡觉哦。”
辉夜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吗?”
“不,我就是姑且说一句,”藤原千花的脸更红了
“因为辉夜同学你曾经有过前科,之前就佩斯和我,说过很不得了的话呢。”
辉夜立刻转移视线,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那件事请你忘了吧……”
她将一只手放在胸前,试图恢复往常的自信
“虽然之前的保健体育课都让我请假了,但我靠自学,已经有好好地学到了高中级别了!已经没问题了!”
藤原千花将漫画摆在两人中间,视线看向封面,语气意味深长
“真的吗?往往真正重要的教科书上都不会写哦。”
藤原千花尝试性地翻开漫画的中间页。
下一秒,两位少女同时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冲击力十足的插图
空着上身的男生将女生壁咚在墙边,女生羞涩地别过脸,男生的嘴唇贴近她的耳畔,对话框里写着:“我会吃了你的……”
“啪!”
辉夜猛地合上漫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等、等一下!”藤原千花伸手想要抢回漫画,脸也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还没看清楚……”
“藤原同学,这种内容不适合在学生会办公室观看!”辉夜试图保持镇定。
“就看一眼!就一眼嘛!”
两人在会议桌旁展开了小小的争夺战。
辉夜紧紧抓着漫画的一边,藤原千花则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平日里优雅端庄的四宫辉夜和活泼开朗的藤原千花,此刻为了本少女漫画较起了劲。
“辉夜同学好小气!”
“这是为了你的心理健康着想!”
最终,藤原千花凭借突然的发力取得了胜利,将漫画抢到了手中。
辉夜转过头去,满眼的“看不下去”
藤原千花独自翻阅着漫画,眼睛越来越亮。几秒钟后——
“藤原同学,你流鼻血了……”
有钱花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漫画:“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流鼻血了。”
她的脸红得厉害,但视线丝毫没有离开书页:“辉夜同学……这本杂志,好色呀。”
辉夜侧头不看,声音闷闷的:“看也知道了。”
“我能理解父亲为什么阻止我看了……”藤原千花喃喃道,又翻过一页
“这真的很不得了啊……”
“你差不多可以了,别看了……”辉夜试图劝阻。
就在这时,藤原千花突然抬起头,看向辉夜,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啊!不过瑟瑟的内容只有这些,其他的内容一点也不瑟呢!”
辉夜将信将疑地转回头。藤原千花已经翻到了另一页,将漫画展示给她看。
这一页的画面相对温和:男性紧握女性的手掌,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男性深情地说:“你,做我的人吧。”
辉夜眨了眨眼,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情感。在她看来,这种“做我的人”的说法更像是一种占有宣言,带有负面意味。
“我不太明白这种表达,”辉夜坦诚地说
“这听起来像是将对方物化。”
藤原千花却脸红着小声说:“我……我也不是没有想要归谁所有的心情啦。”
“藤原同学?!”辉夜惊讶地睁大眼睛
“请你醒醒呀,要是被这种会强吻女性的男性当做物品来看待的话,可是会遭遇不幸的啊……”
“不是啦,”藤原千花扭捏地摆摆手
“那个,虽然强来是很那个啦……但要是稍微强硬一点来对待我的话,也是可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也是要分情况的,按照Abc来说的话——就是强行A也可以。”
“你在说什么啊?!”辉夜感到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虽然辉夜在那方面的知识已经脱离了毁灭性缺乏的状态,但她还仍旧停留在初步阶段。
面对教科书上没有记载的知识——【少许反常的嗜好】,她没有一丁点相应的了解!!
包括藤原千花的这种【喜欢稍微强硬一点】的倾向,对于辉夜来说也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辉夜内心产生了动摇:那才是正常的吗?我的感性才是不正常的吗?
不甘心的辉夜从藤原千花手中拿过漫画,快速翻到另一个章节。
这一页描绘的是相对温馨的场景:女生和男生共用一副耳机听歌,女生微笑着说:“我们现在……连在一起了。”
辉夜的眼睛微微发亮:“这种感觉很不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
藤原千花却反应平淡,甚至有些无精打采:“嗯……”
辉夜惊讶地看向她:“咦?!”
藤原千花一只手撑住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这很寻常”的态度
“没啦,既然辉夜同学喜欢,那我也不会否定的啦~~这种儿童向……啊不是,可爱的情节。”
她笑眯眯地补充,“不过就作品的分级而言,我觉得这种情节也不是不行~~”
“儿童向?!可爱?!”辉夜感到自己被小看了,一股莫名的恼火涌上心头。
藤原千花依然笑眯眯的:“哇,原来辉夜同学喜欢这种呀~~”
“我不管你了!”辉夜将漫画放回纸箱,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你就一直在那看那本杂志吧!”
“你别生气嘛~~”藤原千花起身试图追上
“我只是觉得你好可爱而已啦~~”
“我就是在气这个!”辉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辉夜没有直接回到教室去找柒月。
她转向了图书馆的方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图书馆内安静肃穆,放学后的这里只有寥寥几位学生在查阅资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整齐排列的书架上。
辉夜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保健体育类书籍的区域,抽出一本高中级别的教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快速翻阅着,寻找关于人际交往、恋爱心理的章节。
文字规范而严谨,图表清晰而科学,但与她刚刚在漫画中看到的那些情感表达相去甚远。
“为什么……”
辉夜轻声自语,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藤原千花会将自己对那幅耳机画面的喜欢视为“儿童向”。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校园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操场,偶尔能看见并肩行走的男女学生。
辉夜内心涌起一阵迷茫
“果然还是我比较奇怪吗……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至今为止周围的人都不让我接触那方面的嘛。”
她想起严格的家庭环境,想起那些被禁止的话题,想起早坂爱总是适时地将任何可能涉及“不适当”内容的读物从她眼前移开。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违禁品还需要处理,储物室的钥匙在柒月同学手上。
自留学生晚会之后,辉夜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涩,不敢主动与柒月见面。
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自己用俄语说的那句“你今晚非常帅气”,本以为柒月听不懂,没想到他不仅听懂了,还用俄语回应了自己。
这不就表现得……表现得……我很喜欢他吗!
辉夜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决不能让自己表现得非常喜欢某人
要是让自己表现出喜欢某人喜欢得不得了,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在想他的事情的话,那不就真的像陷入恋爱中的少女了吗?
就像现在,在离开图书馆的路上,辉夜也在思考柒月的事情一样。
所以她最近都尽量避免与柒月直接接触,只有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公务时才不得不面对面。
不过,辉夜回避柒月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不安。
晚会当天,她隐约察觉到了四宫家对柒月有所图谋,而且绝非善意的考量,而是针对柒月身后的丰川家。
更让她不安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及时发现异常,甚至差点成为推波助澜的帮凶。
回到宅邸后,她曾询问早坂爱是否知道内情,得到的却只有“我那天仅仅只是为了保护辉夜大小姐的安全罢了”这样的回答。
这种含糊其辞让辉夜更加确定——她的兄长四宫黄光在背后操纵着什么。
她害怕自己与柒月的继续接触会引发更多不可控的事件,于是只能刻意保持距离。
整理完思绪,辉夜站起身,将那本保健体育教材轻轻放回书架原位。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将图书馆的窗格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她必须去找柒月了——不仅是为了处理违禁品,也是为了刚才下定的决心,想和他谈谈。
她首先回到了自己的班级,二年A班。
放学后的教室略显空旷,只有几名值日生在做最后的清扫,以及两三个聚在一起讨论作业的同学。
“打扰一下,”辉夜走到那几名讨论作业的同学附近
“请问,有人见到丰川同学去哪了吗?我有些学生会的事务需要找他。”
几位同学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回答道
“四宫同学啊。丰川同学的话……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好像被现代文的松岛老师叫去帮忙整理年级作文比赛的稿子了。之后就没见他回来。”
“松岛老师吗?谢谢。”辉夜微微颔首道谢。
‘被老师叫去了啊……’
她心想,这倒是很符合柒月给人的可靠印象。也许他现在还在教职员办公室。
离开教室,辉夜穿过开始安静下来的走廊,向着教职员办公室走去。
夕阳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到教职员办公室门口,她并未直接推门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礼貌地向内张望。
几位老师还在伏案工作,但她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松岛老师的办公桌倒是看得见,那位和蔼的女老师正戴着眼镜批改着什么,但桌旁并没有学生。
‘已经离开了吗?’
辉夜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或许柒月已经完成工作,直接回家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
储物室的钥匙在他身上,如果他已经离开,那些违禁品就只能等到明天再处理了。
她垂下眼帘,转身准备先回学生会办公室,将纸箱暂且放在那里。
也许藤原同学已经等得不耐烦先走了,也许她该发个信息问一下柒月……
就在她抱着这种“今日或许错过了”的想法,走到学生会办公室前的走廊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那个刚刚在她脑海中徘徊的身影,正真实地出现在视线里。
丰川柒月挽起了制服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装着违禁品的纸箱,朝着储物室的方向走去。
夕阳从他侧面的窗户涌入,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甚至能看清他额前黑色碎发被光线映照的帅气样子。
他就那样走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注视。
辉夜站在原地,一瞬间,先前那些小小的失落、猜测和犹豫,都被一种奇妙的、带着暖意的恍然所取代。
原来他在这里。
原来他没有离开。
原来他们刚才只是在校园不同的角落,短暂地擦身而过,走上了略有交错的时间线。
他刚从老师那里回来,或者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处理完事情,现在正要去完成他们原本约定好的工作。
而她,恰好在返回的途中,看到了他的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混杂着“果然如此”的淡淡欣喜,悄然漫过心头。
那感觉就像寻找一件重要之物,以为已经遗失,转身却发现它一直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更多的犹豫,辉夜加快脚步,朝着那个捧着箱子的背影追去。
就在柒月即将到达储物室门口,单手艰难地调整姿势准备掏钥匙时,辉夜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晰响起:
“丰川同学。”
原来他们两人,只是错过了短短的一程路。而此刻,两条线再度交汇。
柒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四宫同学,怎么了吗?”柒月询问。
辉夜走到他面前:“嗯,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是关于她家里的事,她想要给柒月传达一些自己知道的信息。
“是吗,什么事现在就可以说哦。”
柒月调整了一下抱箱子的姿势
“不然的话你可能得等我处理好这些违禁品才有空。”
“没事,我来帮你吧。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多。”
柒月轻轻笑了笑:“多一个人帮忙还能减少一点我的工作量。”
他用钥匙打开了那间位于空教室隔壁的储物室。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空教室的一半,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金属架子,上面堆放着各种箱子、文件夹和学校活动的遗留物品。
柒月推开门,用手扇了扇空气,扬起的微尘在光线中飞舞。
“通风一下比较好。”他说着,将纸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辉夜跟了进去,然后,出乎柒月意料的是,她回身关上了门。
“咔嚓。”
门锁闭合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储物室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一扇高处的窗户透进夕阳的余晖,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借着这光线,倒是不至于影响工作。
柒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辉夜的用意——她要说的确实是不便公开的内容。
只不过……其实还有更好的方式吧,比如天台,或者放学后的空教室。
在储物室这种封闭空间独处,如果被人看见,明天校园里恐怕就会流传各种版本的传闻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时间有限,必须高效完成。
柒月先从门边桌子上拿起一个硬皮本,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次有数量较多的违禁品送来,都会在这里登记入库。
“风纪委员这次倒是干了件人事。”
柒月检查着纸箱里的物品,发现每件东西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主人的班级、姓名和物品名称。
字迹工整清秀,显然是伊井野弥子的手笔。
辉夜接过登记本和笔,柒月开始逐一取出箱中的物品。
“一年c班,佐野梓,漫画杂志一本。”柒月开口念,辉夜就在登记本上相应位置记录
柒月将那本漫画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件:“二年b班,石原宏之,嗯……杂志一本。”
辉夜瞥了一眼,那是一本面向青年的时尚杂志,封面上的模特穿着十分的清凉。她迅速登记,脸颊微微发红。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游戏机”“……棋盘”“……玩具模型”
收缴上来的物品五花八门,从简单的娱乐物品到明显不适合校园的读物。
根据校规,大多数物品在学生提交检讨书后可以归还,但某些内容不良的刊物则会被永久没收。
大约十五分钟后,登记工作完成。
辉夜在登记本末尾写上日期和入库时间,然后在“经办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该你了。”她将笔递给柒月。
柒月接过笔,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人的字迹并列在一起。
柒月放下笔,转向辉夜
“好了,所以四宫同学要讲的事情是什么?”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登记本的硬皮封面
“我想了一下,还是想和你道个歉,抱歉丰川同学。”
柒月微微挑眉:“你好像最近并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吧?”
“交流会那天的事情,果然还是有些问题。”
辉夜直视着柒月的眼睛,不再回避,“我隐约能够猜到是自己的兄长想要做些什么,但是阻止不了。”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关于这件事……谢谢四宫同学的提醒。没事的,请放心吧。”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柒月知道四宫黄光有所图谋,但他信任自己的清告叔叔能够处理好这些商业层面的博弈。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暂时的挫折,只要丰川家的根基还在,他相信家族总有重新崛起的一天。
更何况,定治祖父还在。万事都有人在前面顶着,作为继承人的他暂时还可以保持相对从容的姿态,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事。
“如果四宫同学想要说的就这么多的话……”
柒月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我也有想要和你说的。”
在得到柒月“没事的”答复后,辉夜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但柒月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嗯……那个……请说!”辉夜的用词一下子变得相当正式,甚至有些僵硬。
柒月操作着手机,同时从另一个口袋取出有线耳机
“我想请你听首歌,不过考虑到避免我的手机被没收……”
他将耳机线的一端插入手机接口,然后将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自己的右耳,另一只则拿在手中。
他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自然地靠近辉夜。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在安静的储物室里,辉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祥子想组建一支乐队,我最近在尝试听各种风格的歌曲寻找灵感。”
柒月解释道,将手中的耳机递向辉夜,“你有兴趣听一下吗?”
辉夜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白色耳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啊……那我……”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在漫画中看到的画面:男女主角共用一副耳机,女生微笑着说:“我们现在……连在一起了。”
‘我和丰川同学连在一起……?’
藤原千花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辉夜同学,这本杂志好色的呢!”
‘这不会也是带着什么我不知道的、有着别的方面意味的行为吧?!’
辉夜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仔细想想,耳朵里面……中耳腔是被黏膜所覆盖的。
将这个耳机插进耳朵里,也就是意味着【黏膜接触!】这该不会是【能与间接接吻匹敌的行为】?!’
‘的确,这是要将这种异物互相进入到对方的体内,然后通过黏膜来共享刺激……!’
这不就很暧昧吗!
辉夜还不能好好地处理刚学到的知识与现实之间的调和。她才刚刚知道至今为止所坦然自若说过的那些词还可以包含另一层意义。
结果就是,她陷入了让自己脸红又疑神疑鬼的境地。
柒月看着辉夜变幻不定的表情,误解了她的犹豫
“四宫同学你不喜欢听歌吗?”他准备摘下自己耳中的耳机。
“不是……我只是……”
辉夜连忙上前,从柒月手中接过那只悬空的耳机。
她说不出自己的想法,害怕遭到像藤原千花那样的看待,被当作对恋爱一无所知的“儿童”。
柒月温和地说:“没事的。不是什么难听的噪音,放心听吧。”
有了柒月的保证,辉夜下定决心,将耳机轻轻塞进自己的左耳。
由于耳机线的长度限制,她不得不站到柒月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拳头大小。
在这个距离下,如果柒月有任何意图,完全可以直接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辉夜努力让自己镇定
‘漫画杂志里讲的故事是,两人通过动听的西洋音乐,稍微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
只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而已!应该不是什么会有其他发展的故事!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的话,就也不是什么坏事了,不如说……’
她将身子微微侧向一边,试图在如此靠近的距离下保持一些少女的矜持。
‘只是两个人独处,共用一副耳机,在动听的乐曲里……’
柒月点击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没有歌词的纯音乐从耳机中流淌出来,是舒缓的钢琴旋律,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小提琴声。
音乐温柔而宁静,像初夏傍晚掠过湖面的微风。
‘……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辉夜闭上眼睛,让音乐淹没自己的感官。
在不算明亮的储物室里,两人靠在金属架子旁,闭着眼睛,共享着同一段旋律。
耳机线如同纤细的桥梁,连接着两个独立又靠近的世界。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绵长而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有五分钟,储物室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应该就在这里啦,登记完就能拿回去了!”是藤原千花元气十足的声音。
“谢谢藤原学姐。”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羞。
辉夜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试图摘下耳机,但柒月轻轻按住她的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柒月迅速环顾四周,拉着辉夜轻手轻脚地移动到储物室深处,一个远离门口登记桌的区域。
这里有一排高大的金属架子,与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隐蔽空间。
柒月让辉夜靠在内侧的架子上,自己则靠在外侧的墙壁,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耳机线依然连接着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
“哗啦——”
储物室的门被拉开了。
辉夜屏住呼吸,看着柒月近在咫尺的脸。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轮廓,看到他平静的眼神。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的声音在她听来如此响亮。
万一被发现……万一被看到她和柒月以这种姿态躲在储物室的角落……
藤原千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啊咧,怎么不在呢?按理说应该在这里登记才对呀……”
“学姐,要不我们等一会儿?”另一个女生提议。
“稍等一下,我看看登记本。”
藤原千花走向门口的桌子,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
“找到了,你的漫画在这里!登记也完成了,你把检讨书放在这里就可以拿走啦。”
辉夜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她能听到藤原千花的脚步声在储物室里回荡,越来越近……
就在藤原千花即将走到他们藏身的架子区域时,她停下了脚步。
“奇怪,柒月君是临时离开了吗?门都没关……”
藤原千花自言自语,“算了,一会我再和他说吧。来,这是你的漫画,拿好哦。”
“谢谢学姐!”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咔嚓。”
储物室重新陷入寂静。
辉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的心脏依然在狂跳,一半因为险些被发现的紧张,一半因为与柒月如此近距离的对视。
柒月依然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温柔如水的钢琴独奏。
辉夜看着柒月的脸,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隐蔽空间里,他们确实像漫画中描绘的那样,“连在一起”了。
不是物理上的连接,而是通过共享一段旋律,通过共同保守一个秘密,通过此刻只有两人知晓的静谧时光。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线中旋转、飘落,像时光的碎屑。
辉夜重新闭上眼睛,让音乐将自己包围。
这一次,她没有再思考这是否“儿童向”,是否“太过单纯”。
她只是感受着旋律的流淌,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受着这个瞬间。
第165章 高松灯
高松灯一如既往地在夜班下班的母亲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
窗帘被拉开,晨光透过缝隙洒进房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然温柔
“灯,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坐起。母亲已经转身去准备便当,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自从母亲转为夜班工作后,这样的清晨已经成为日常——母亲带着一夜工作的倦容为她准备好一切,然后在自己上学后补觉。
收拾好仪容仪表,背上书包,灯走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交谈声、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灯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与周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听说了吗?明天月之森女子学校要举办音乐节了。”
“真的?月之森的音乐节很出名的,据说会有很多厉害的表演。”
“可惜不对校外开放,不然真想去看看。”
周围的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话题几乎都围绕着“音乐节”这三个字。
灯默默地走着,耳朵捕捉到这些对话,内心却一片茫然。
音乐节?那是什么?
她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关于这个词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就像许多其他同龄人熟知的事物一样,“音乐节”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词汇组合,没有任何具体的意象或情感联结。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活得有些偏移。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如同呼吸般自然。
它并非突然的感悟,而是伴随她成长的一种底色,一种从很早就开始涂抹在她生命画布上的基调。
从幼稚园起,就有这种感觉了。
记忆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回那个金黄色的秋天。
金秋时节,幼稚园教室外的操场上,银杏树正慷慨地洒下它的叶子。
高松灯的世界是安静的。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过滤了
成年人的话语、孩子们的嬉笑、老师的指令,这些声音传到她耳中时,往往变成了另一种频率,需要用她自己的解码系统重新翻译。
今天幼稚园的窗外,银杏叶正一片片飘落。金黄的扇形叶片在空中旋转,慢悠悠地,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
灯站在教室的玻璃窗前,小手平放在窗台上,手掌前摆放着两块棕色的石头。
石头是她在沙坑边缘发现的,一块略扁,另一块浑圆,握在手里刚好填满她小小的掌心。
‘你们看。叶子在跳舞。’灯在内心里轻声说,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但在灯的感知里,它们有温度,有存在感,是会倾听的朋友。
她把脸凑得更近些,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透过那片朦胧,金黄的银杏叶像是融化在了光里。
佐藤老师数到第五遍。
这是她担任幼稚园老师的第三年,已经学会了如何同时照看十几个五岁孩子
用眼睛的余光,用耳朵的灵敏,用那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此刻大多数孩子都在操场上奔跑,笑声像撒出去的豆子,滚得到处都是。
还差一个。佐藤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啊,在那里。
靠窗的位置,那个叫高松灯的女孩又一个人站着。
佐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是这样,安静得几乎透明,很少主动加入游戏,更多时候是看着窗外,或者像现在这样,对着石头说话。
佐藤记得灯的档案上写着“社交意愿较低”,但真正接触后她发现,灯不是不会说话,而是选择说话的对象很奇怪。
她面对同龄的孩子时,那双大眼睛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得让她多和孩子们接触。”佐藤轻声自语。
这是她的职业信念:每个孩子都应该学会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孤独对五岁的心灵来说,太沉重了。
她注意到操场边还有一个孩子在张望——未央,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想和灯交朋友的女孩。
未央此刻正望着教室方向,脚尖不安分地点着地面,显然又在犹豫要不要进行尝试。
佐藤老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朝教室走去。
窗户玻璃映出她认真的小脸。
在灯的认知里,世界是可以用这种方式对话的——石头、树叶、云朵、自己影子,这些都是平等的存在。
脚步声传来。
佐藤老师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这是一个专业的姿势,儿童心理学书上说,这样能减少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孩子感到平等。
“灯,你在做什么呀?”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不会吓到孩子的温柔。
灯看了看老师,又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两块石头。她思考了几秒钟该如何回答。
“石头?”老师重复道,目光顺着灯的手指落在两块不起眼的棕色石头上。
她不太明白这两块石头有什么特别,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连接。
“要不要和朋友们在外面玩?”
这句话在佐藤老师的语境里,每个词都有明确的指向:
“朋友们”=操场上的其他孩子。
“在外面”=教室外的操场。
“玩”=奔跑、游戏、互动。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邀请,一个老师引导孤独孩子融入集体的标准话语。
但这句话进入灯的耳朵时,经过了她独特的解码系统:
“朋友们”——她看向窗台上的两块石头。是的,它们是朋友。
“在外面”——她看向窗台。石头现在就在“外面”(窗台外缘)啊。
“玩”——石头们正在“玩”。
逻辑链条在灯的小脑袋里迅速闭合:老师认出了她的石头朋友,并且邀请它们继续在现在的位置玩耍。
一股温暖的涟漪从心底漾开。
有人理解了。
有人看到了她的世界,并且认可了这个世界里的规则。
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难得的光彩,像是被点亮的星。
她需要回应这份理解,需要让老师知道——不止这两块,她还有更多的朋友,它们都愿意一起玩。
小手伸进连衣裙的口袋。
佐藤老师期待地看着。也许灯会伸出手,也许会说“好”,然后她们就可以一起走向操场,走向未央和其他孩子——
但灯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伸向老师的手。
是另外两块石头。
一块是黑色的,另一块是乳白色的,但都是相当普通的石头。
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窗台上,与两块棕色的石头排成一排。
四块石头。四个朋友。
她抬起头看向老师,嘴角第一次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
那是一个五岁孩子能给出的最隆重的展示:看,我把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了。
佐藤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那四块石头,看着灯期待的眼神,大脑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处理眼前的信息。
这孩子……不是在回应我的邀请。
她是在……继续玩石头。
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佐藤老师想起自己受过的培训,想起那些关于“社交障碍”的案例研究,想起园长上周开会时说“要特别关注那些不容易融入集体的孩子”。
她试过了,真的试过了。用平等的姿态,用温柔的语气,用明确的邀请。
但灯的世界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墙,她的声音传过去,却被折射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佐藤老师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专业性的微笑,但那个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她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灯要在屋子里玩。”她对门口等待的未央说。
未央“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跑向操场上的其他孩子。
佐藤老师最后看了灯一眼。
小女孩已经转回身,正盯着四块小石头,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那么专注,那么沉浸,仿佛那四块石头就是整个世界。
她轻轻带上了教室的门。
灯正在向新来的两位朋友介绍现状。
她认真地说,“老师也喜欢石头,老师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玩。”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老师可能去找她的石头朋友了。’灯推测道
‘大人的朋友可能比较大,需要去别的地方找。’
这个解释很合理。于是她安心地继续自己的游戏,小手依次抚摸过四块石头,感受它们不同的质感。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灯数到第七片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老师呢?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窗框的影子。
灯眨了眨眼。
老师不是……要一起玩吗?
她看向窗外,操场上,老师正蹲在一群孩子中间,帮助他们用落叶拼出一只大大的蝴蝶。未央也在那里,举着一片特别黄的叶子,笑得很开心。
灯的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圆圆。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人们手拉手转圈,笑声被风吹过来,但她脚下没有桥,只有潺潺的流水,隔开两个世界。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四块石头朋友。
它们安静地陪着她,不会突然跑开,不会去对岸,不会让她一个人。
她重新转向窗户,鼻尖贴上玻璃。
这一次,她没有再对石头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热闹的、遥远的世界。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贴在玻璃外侧,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小小的地图,标记着某个她去不了的地方。
灯伸出食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佐藤老师的教育笔记里,这一天被记录为
“高松灯,仍无法融入集体活动,对非生命体表现出过度依恋。需继续观察并尝试干预。”
而在灯自己的记忆里,这一天是:“老师喜欢石头朋友,但后来去忙了。我和石头朋友一起看了47片叶子跳舞。”
两段记忆,两个世界,在同一片银杏叶飘落的秋天下午,短暂地擦肩而过,然后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安静地延伸下去。
第二天,银杏叶依然不断飘落。幼稚园的清洁工特意没有清扫落叶,只是捡走了其中的垃圾,保留了这片秋日的诗意。
课间休息时,其他孩子在教室里玩积木、看图画书,灯却独自走向室外。她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路走到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灯蹲下身,伸出小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
叶子躺在掌心,金黄的色彩,清晰的脉络,边缘微微卷曲。灯仔细端详着,这将是她新的收藏,是她对这个秋天的记忆锚点。
“灯,你也喜欢树叶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灯转过头,看到未央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片银杏叶。未央的脸上带着试探性的微笑,眼神中有一丝期待。
那句话中的“也”字,在灯的认知中激起了涟漪。
“也喜欢”——这意味着对方是同好,是能够理解这种喜好的人。
这是灯一直渴望的——有人能认可她喜欢的东西,有人能和她有相同的兴趣。
未央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她封闭的心门。
灯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疏离感少了一些。
未央走近几步,在灯身边蹲下:“我觉得银杏叶很漂亮,像小扇子。”她晃了晃手中的叶子,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这次交流让灯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联结感。有人主动接近她,有人分享她的兴趣,有人用微笑传递善意。
对于灯来说,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直接——分享自己最喜欢、最珍贵的东西。
而西瓜虫就是灯最近发现的宝藏。
那种深灰色的小生物,当你用手指轻轻碰触时,它会迅速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小球,圆滚滚的,像一颗会呼吸的豆子。
灯第一次在幼稚园花坛边的石头下发现它们时,就着迷了——圆的东西总是能吸引她,而会动的圆东西更是双倍的惊喜。
她花了三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收集。
不能太用力,会伤到它们;要选大小差不多的,这样放在一起才协调;每只都要检查是不是健康,会不会顺利蜷缩。最后她找到了七只。
未央说喜欢树叶,而树叶和西瓜虫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
在灯的逻辑里,这是明显的关联——既然未央喜欢树叶,那么应该也会喜欢树叶下的居民。
更何况,西瓜虫会变成完美的圆形,这比静止的树叶更有趣,是更珍贵的礼物。
灯用装手工彩纸的盒子做了礼物盒。
她在盒盖上贴了彩虹贴纸,用蜡笔画了几朵小花,还在盒底铺了新鲜的苔藓,因为听说西瓜虫喜欢潮湿的环境。
她想象着未央打开盒子时的表情:惊喜,然后微笑,就像那天对着银杏叶微笑一样。
“送给你。”课间休息时,灯找到正在玩秋千的未央,双手捧上盒子。
未央眼睛一亮:“是礼物吗?谢谢灯!”
她接过盒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灯感到胸口有温暖的东西在膨胀——这就是分享的喜悦,这就是友谊的感觉。
她期待地看着未央打开盒子时露出的笑容。
随后——盒盖被掀开。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
灯看见未央的笑容凝固,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彩熄灭了。
她看见未央的瞳孔放大,小小的鼻翼翕动,握着盒子的手开始颤抖。
然后盒子从那双小手中滑落。
它没有重重摔在地上——未央站得不高,盒子只是轻轻跌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盒盖摔开了,苔藓撒出来,七只西瓜虫四散爬出,在阳光下显露出深灰色的身体和细密的节肢。
未央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正在爬动的小点。
那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恐惧,五岁孩子对多足昆虫的天然抗拒。
灯蹲下身,想要捡起她的朋友们。她伸出手指——
“灯。”
佐藤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灯抬起头。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未央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未央颤抖的肩膀上。
老师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灯还读不懂的成年人的克制。
“未央,你先去洗手吧。”老师轻声对未央说,声音很温和,但灯听出了其中的某种指令意味。
未央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转身跑开了,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盒子一眼。
操场上其他孩子还在玩耍,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有风继续吹着,银杏叶继续飘落,一只西瓜虫爬到了灯的鞋面上。
佐藤老师蹲下身,和灯平视。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西瓜虫,又看了看那个精心装饰的盒子,最后目光落在灯脸上。
“灯,”老师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这些虫子是你抓的吗?”
灯点点头。她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从老师的语气里听出这不是赞美。
“未央看起来很害怕。”
老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挑选过的
“有些人会害怕虫子,就像……就像有人害怕打雷,有人害怕高的地方。”
灯低头看着鞋面上的西瓜虫。它已经舒展身体,正在尝试翻越鞋面的弧形。
它爬得很努力,细小的脚交替移动,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可是……”灯的声音很小,“它们会变成圆形。”
她说出了这个最了不起的特点,这个让她着迷、让她决定分享的理由。
佐藤老师沉默了几秒,在那几秒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蹲在地上,裙子沾了泥土,手指还保持着想要触碰虫子的姿势,眼神里全是困惑,没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只有纯粹的、受伤的不解。
老师最终说,声音更柔和了
“灯,我知道你觉得它们很特别。但是送给别人礼物的时候,我们要想一想对方会不会喜欢。”
她伸手捡起那个盒子,轻轻拍掉上面的沙土,重新盖好。然后她站起来,对灯伸出手。
“我们先回教室吧。这些……小朋友,让它们回家好不好?”
灯看了看老师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正在四散爬开的西瓜虫。墨墨已经快到花坛了,团团还蜷缩着,星星的斑点在一缕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没有去牵老师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西瓜虫朋友们,然后转身跟老师走回教室。
途中她回头了一次,一只西瓜虫已经消失在花坛的阴影里,还有一只也舒展开身体开始爬行,原本最大的一只不见了,也许钻进了落叶堆。
它们回家了。
而她的礼物,被丢在了地上。
那天下午的家长接送时间,灯看见佐藤老师在和未央的妈妈说话。
两人站在幼稚园门口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老师微微躬身,表情认真地说着什么。
未央妈妈偶尔点头,目光时不时瞥向教室方向。
灯正在和石头玩,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妈妈来接她的时候,佐藤老师特意走过来,微笑着对妈妈说
“高松太太,今天孩子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是关于……呃,关于昆虫的。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的,老师请说。”
灯被安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她晃着双腿,看着自己的皮鞋尖,耳朵却竖着,努力捕捉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没有恶意……”
“……只是表达方式……”
“……会注意引导……”
大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出一点点真相,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灯听见妈妈说了好几次“抱歉”,声音里有一种她熟悉的、疲惫的语调。
回家的电车上,妈妈一直沉默。灯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外面飞驰而过的街道。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妈妈突然开口
“灯,老师说你送虫子给未央同学。”
不是问句,是陈述。
灯转过头。妈妈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模糊。
“嗯。”灯小声应道。
“为什么送虫子呢?”
这个问题很平静,没有责备的语气,但灯感到胸口发紧。她思考了很久,寻找能够解释的词语。
“它们会变成圆形。”她最终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重要的理由。
妈妈终于转过头看她。在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灯看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理解。
“灯。”妈妈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电车行驶的轰鸣声淹没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西瓜虫变成的圆形。”
电车到站了。
晚饭后,电话响了。
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今天的石头朋友画画,听到电话铃声,她放下蜡笔,悄悄走到客厅门边。
妈妈接起电话:“喂,您好……啊,未央妈妈,晚上好。”
灯的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纹。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变得正式,那种爸爸在接工作电话时会用的语气。
“是的,老师跟我说了……真的很抱歉,我家孩子没有恶意,她只是……她喜欢收集各种小东西。”
停顿。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
“对对,您说得对,是我们没有教育好……是,给您添麻烦了。”
又一段停顿。更长,更安静。灯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女性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未央还好吗?没有吓到吧?……那就好,那就好……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好好跟她说的……是是,您说得对,下次不会了……晚安,打扰您了。”
电话挂断了。
灯从门缝里看见妈妈放下听筒,站在那里没有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妈妈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灯的脚边。
过了很久,妈妈才转过身。她看见灯站在门边,似乎并不惊讶。
“灯,”妈妈说,声音里有一种灯从未听过的疲惫,
灯走过去。妈妈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们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未央妈妈打电话来,”妈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她说未央被虫子吓到了,哭了一会儿。”
灯的眼睛睁大了。未央哭了?可是在操场上,未央没有哭,只是丢掉了盒子,只是脸色发白。
“妈妈也道歉了。”妈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妈妈也不想让灯感到害怕
“因为灯送的东西,让别人害怕了。”
这句话像就像早上摔在地上的纸盒,让灯感到不安和惊讶。她抬起头,看见妈妈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我让妈妈道歉了吗?”灯问。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不过没关系,妈妈是大人,道歉是大人应该做的事。”
但灯知道有关系。她看过妈妈道歉的样子——在电话里,在老师面前,那种微微躬身的姿态,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每一次道歉后,妈妈都会变得更安静,更疲惫,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对不起。”灯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这个词。
妈妈摇摇头,把灯拉进怀里。那个怀抱很温暖,有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油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灯没有做坏事,”妈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灯只是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喜欢和害怕。”
“所以,”妈妈说
“我们要记住别人害怕什么,喜欢什么。送礼物的时候,要送对方会开心的东西。”
灯安静地听着。她的脸颊贴着妈妈的毛衣,能感觉到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那,”她小声问,“怎么知道别人会开心呢?”
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思考,又像在组织语言。
最终妈妈说:“要观察,要看对方平时喜欢什么,说什么,玩什么。就像……就像你看云的形状,看石头的花纹那样仔细地看。”
那天晚上,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七个小球,她没有画西瓜虫展开的样子,只画了它们蜷缩时的完美圆形。
在画的下面,她用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了一句话:
“送给别人礼物,要送别人会开心的东西。”
这是她从这次“偏移”中学到的规则,是她试图理解世界运作方式的又一次尝试。
这个规则会跟随她很多年,直到水族馆那一天,她看到柒月给祥子买了企鹅玩偶,才小心翼翼地送出企鹅挂件
因为观察告诉她,对方不会害怕,可能会开心。
而此时此刻,五岁的灯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的最里层。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妈妈进来给她掖被角,在额头留下一个晚安吻。
“妈妈。”灯在黑暗中小声说。
“嗯?”
“下次我会好好观察的。”
妈妈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
“嗯。睡吧。”
灯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仿佛又看见那个盒子从未央手中滑落,轻轻掉在沙土地上,盒盖翻开,苔藓撒出来,西瓜虫们四散爬开,朝着花坛,朝着落叶堆。
而她自己站在那里,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些不被理解的、可爱的圆形。
指尖终究没有碰到。
一阵风吹过,银杏叶飘落下来,盖住了那个空盒子,像给一个错误的开始,温柔地盖上了棺盖。
时间流转,灯上了初中。
母亲为了家庭,正式转为夜班工作。
这意味着每天灯起床时,母亲刚好下班回家;灯上学时,母亲开始补觉;灯放学回家时,母亲已经去上班了。
两人像交错的行星,在同一轨道上却很少真正相遇。
家里的餐桌上总是摆着母亲提前准备好的便当,冰箱上贴着叮嘱的便签,脏衣篮里的衣服总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洗净晾干。
母亲用这种方式表达着爱,但灯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孤独。
曾经,母亲是她与世界之间最重要的桥梁,是唯一能完全理解她、接纳她的人。
现在,这座桥梁依然存在,但通行的时间变得极为有限。
初中生活对灯来说,是新一轮的挑战。
她努力地想要融入,想要变得“正常”。她观察同学们谈论的话题,留意流行的电视剧和音乐,试图掌握那些看似普通的社交规则。
灯交到了两个能说上话的朋友——或者说,是愿意和她说话的同学。
她们会在上学的路上聊起昨天播出的电视剧,聊起偶像的新歌,聊起周末的计划。
“昨天的电视剧我真的看哭了,那段告白太感人了。”朋友A说着,眼睛还微微发红。
“我也是!男主角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眼泪直接掉下来。”朋友b附和道。
她们转向灯:“灯,你有看昨天的电视剧吗?”
灯点了点头。
她确实看了,为了能参与话题,她强迫自己看完了那集电视剧。
但观看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不适——剧中人物强烈的情感爆发,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嗯,感觉有点……恐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朋友A和朋友b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
“诶?恐怖?”朋友A不确定地重复灯口中的词
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她只是觉得,那样激烈的情感表达,那样毫无保留的自我暴露,让她感到不安。
朋友b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灯你的感觉真特别。啊,要上课了,我们快去学校吧。”
两人转身离开,继续着之前的对话,声音渐行渐远。
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
又一次。
又一次她说出了“错误”的话,做出了“错误”的反应。
这种微小的负面反馈,对敏感的灯来说,却有着放大的效果。
她会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分析自己的言辞,思考对方的反应,然后得出结论:我又搞砸了。
于是她更加谨慎,更加沉默,更加退缩。
交流障碍导致交谈减少,交谈减少导致社交能力退化,社交能力退化进一步加深交流障碍——灯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循环。
但她没有完全放弃。
灯开始用笔记本记录自己的心情,记录她观察到的世界,记录那些她无法用口头表达的想法。
笔记本成了她的安全岛,在这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写下任何东西,不用担心被评价,不用担心被误解。
她也继续尝试着融入。
她会看朋友们推荐的每一部电视剧,听她们提到的每一首歌,记住她们讨论的每一个话题。
晚上,她在台灯下用自己独特的语言记录下一天的感受,有时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直到第二天被母亲温柔的声音唤醒。
“灯,该起床了。你又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样会着凉的。”
母亲拉开窗帘,晨光涌入房间。她的脸上有夜班留下的疲惫,但看着女儿的眼神依然充满爱意。
灯揉着眼睛坐起,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昨晚的字迹还停留在最后一句未完成的话上。
早餐时,母亲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要去休息了。临睡前,她摸了摸灯的头:“路上小心,便当在桌子上。”
“嗯,妈妈晚安。”灯轻声说。
“早安才对。”母亲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暖。
上学的路上,灯又遇到了那两个朋友。她们正在讨论昨晚电视剧的后续发展。
“灯,你觉得女主角会原谅男主角吗?”朋友A问道。
灯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能……需要时间。”
这次的回答似乎没有引起特别的反应,朋友A只是点点头
“也是,伤害已经造成了。”
放学后,灯独自回家。母亲已经去上班了,家里空无一人。她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尽管向大家一样交了朋友。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感觉像一个人。”
写完这句话,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远处有电车驶过的轰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什么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感到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能看见外界的一切,能听见所有的声音,但那些景象和声音在抵达她之前,已经被那层薄膜过滤、扭曲,变得不再直接,不再真实。
这就是“偏移感”——不是完全脱离轨道,而是以微小的角度偏离,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微小的偏离会导致她与周围人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灯的世界并非完全灰暗。
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一个淡粉色的布袋。布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袋口用同色的抽绳系着。
这是那位丰川哥哥给她的糖果袋,是她珍视的收藏之一。
灯小心地解开绳结,里面已经空了,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
她用手指轻抚布袋一角内侧那个小小的、像是铃兰花的白色绣纹,想起在水族馆的那天,柒月温和的笑容,以及他递给自己的企鹅玩偶。
“我会好好珍惜一辈子的。”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玩偶被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她都会看它一眼。而那个糖果袋,则被她随身携带,就像护身符一样。
还有祥子同学,在水族馆时友善地和她交谈,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眼光。
虽然她们的交流不多,但那种平等的对待,对灯来说已经足够珍贵。
这两个人,是灯初中生活中少有的光亮。
他们接受了她送的企鹅挂件,没有表现出困惑或拒绝
他们和她正常交谈,没有对她的言辞感到惊讶,他们似乎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人,这种普通感,恰恰是灯最渴望的。
合上笔记本,灯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企鹅玩偶。玩偶软软的,表情憨态可掬,黑白的配色简单却可爱。
她抱着玩偶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明天就是月之森的音乐节了。
虽然她对音乐节本身没有概念,但既然祥子同学是月之森的学生,那么音乐节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吧。
灯想象着月之森校园里热闹的场景,想象着祥子同学可能也在参与其中。
一个想法悄然浮现:如果我也能去就好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音乐节不对校外开放,而且她也没有邀请。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适应那种热闹的场合。人太多,声音太大,互动太多——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挑战。
灯低头看着怀里的企鹅玩偶,轻声说:“你去过音乐节吗?”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但灯似乎从它憨厚的表情中得到了某种安慰。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她多年来收集的各种小物件,灯拿起一块鹅卵石,那是小学时在海边捡到的,表面被海水打磨得极其光滑,握在手里有种安心的质感。
又拿起一片已经干燥的银杏叶,正是幼稚园时收藏的那片,虽然颜色不再鲜艳,但形状依然完整。
她的收藏,她的“朋友们”,是她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
当与人交往变得困难时,这些无言的物品成了她情感的寄托,成了她表达自我的途径。
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课堂笔记。
在数学课的空白处,她画了几只简笔的小动物,其中一只企鹅格外显眼,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翅膀,正是她书架上的那个玩偶的样子。
她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画画。
先是企鹅,然后是水母,接着是鱼群……水族馆的记忆在笔下流淌,那些安静的生物,那些流动的光影,那些不必言语就能感受到的美好。
画画的时候,灯感到一种平静。
线条、形状、构图——这些元素有它们自己的规则,不需要复杂的社交解码,不需要担心被误解。一张纸,一支笔,就足够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
画完最后一笔,灯在画纸角落写下日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灯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的一角。她应该开始做作业了,但思绪还在飘荡。
音乐节……音乐到底是什么样的?
灯几乎没有主动听过音乐。家里的电视主要用来看新闻和纪录片。
学校里虽然有音乐课,但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后排,跟着大家唱歌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她来说,音乐就像许多其他事物一样,属于那个“正常世界”的一部分,是她试图理解却总感觉隔着一层的领域。
但如果是祥子同学参与的音乐节,会不会不一样?
灯想起水族馆那天,祥子同学和丰川哥哥之间的互动。
他们说话的方式,看对方的眼神,那种自然的亲近感——那是灯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感受到其美好的东西。
也许音乐也能传递那种东西?也许通过音乐,人们可以表达那些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情感?
这个想法让灯感到一丝好奇。她决定明天在学校里,更加注意听同学们关于音乐节的讨论。
也许她能从中拼凑出音乐节的样貌,也许她能稍微接近一点那个对她来说陌生的世界。
合上作业本,灯看了看时间,该准备睡觉了。她整理好书包,将企鹅玩偶放回书架,糖果袋小心地收进抽屉。
关上台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有一两颗特别明亮,在都市的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灯想起过往听过的一首歌,《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她只听过一次,是在电视上偶然看到的音乐节目片段,但歌词中的某些句子却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但只要还能起舞,就能相互拥抱。”
当时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抱着企鹅玩偶准备入睡时,她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感悟。
也许“空无一物”不是指物质的匮乏,而是指那种与世界脱节的感觉,那种无法完全融入的“偏移感”。
而“起舞”和“拥抱”,则是尝试建立联系的方式,即使笨拙,即使可能失败。
灯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个舞台上,周围是模糊的面孔和光影。
她想开口唱歌,却发不出声音;想移动脚步,却像是被钉在原地。
然后有一个人伸出手,是丰川哥哥,或是祥子,或是母亲,她看不清。那只手递过来一个淡粉色的糖果袋,就像当初那样。
她接过袋子,这次里面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小小的、发光的东西。
她打开袋口,那些光点飞散出来,围绕着她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之茧。
在这个想象的光茧中,灯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书架上企鹅玩偶安静的注视。
明天,月之森的音乐节将如期举行。
明天,灯将继续她的日常,上学,听课,尝试交流,记录心情。
明天,偏移的轨迹或许依然会延伸,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转角,也许会有新的相遇,新的理解,新的可能。
而此刻,在睡梦中,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安心的微笑。
她梦见了银杏叶,梦见了水族馆的蓝光,梦见了糖果袋和企鹅玩偶,梦见自己在这些碎片中漂浮,不再感到孤独。
第166章 月之森音乐节/祥子
清晨时分,丰川祥子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窗帘在昨晚特意留了一道缝隙,好让晨光自然地将自己唤醒。
淡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祥子从床上坐起,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穿上鞋子,走向浴室。
洗漱,护肤,每一个步骤都井然有序。这是她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早已融入骨髓,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在这些习惯的流程里,有一个步骤她愿意花费比平时更多的时间。
回到梳妆台前,祥子坐下,面对镜子。镜中的少女有着精致的五官,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见底。她拿起梳子,开始梳理长发。
一下,两下。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她完全可以让女佣帮忙。丰川家的女佣中,有擅长编发的能手,能在十分钟内完成任何复杂的发型。
但祥子很少这样做,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自己动手,除了参加社交宴会。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丰川家的家教。作为丰川家的大小姐,仪容仪表不仅关乎个人审美,更代表着家族的体面。
整洁的发型、恰到好处的妆容、无可挑剔的着装——这些都不是虚荣,而是责任。
祥子从小就被礼仪的老师教导:你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人观察、评价,进而形成对丰川家的印象。
但真正让她愿意在每个清晨花费时间的,是第二个原因,是有关于柒月的原因。
落座在梳妆台前的祥子面对打开的饰品盒,目光却落在了最深处那个小巧的丝绒盒上。
轻轻拿起它,指尖拂过细腻的丝绒表面,然后小心地打开盒盖。
那颗浅蓝色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铂金链条环绕在侧。
即使房间光线尚未大亮,宝石依然流转着那种梦幻般、纯净如最晴朗天空的光华。
它太美了,美得不像一件该在日常场合佩戴的饰物,而更像一个需要被小心珍藏的梦境。
祥子的指尖悬在宝石上方,没有触碰。
她回忆起圣诞夜,柒月站在她身后为她戴上项链。
以及柒月的一句:“我早就从你那里,得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还有最后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了解,我的小公主。”
光是回想这些,祥子的脸颊就微微发热。
但她小心地合上了盒盖。
今天只是学校的音乐节,不是需要如此郑重其事的场合。
这份礼物太珍贵了,珍贵到她想要将它留给更特殊、更私密的时刻。她要将它好好收藏,就像收藏起那个夜晚所有的星光、温暖与悸动。
她将丝绒盒放回饰品盒的最里侧,妥帖地安置好。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旁边另一件礼物——去年圣诞节的深蓝色丝绒头绳。
这件礼物她已佩戴过许多次,每一次系上它,都像是将那个圣诞夜的温暖握在手中,是持续流淌在日常中的心意。
因为这是柒月送的。
从那以后,这条头绳就成了她最常使用的发饰。
不是每天,但每当有重要日子,考试、家族聚会、或者像今天这样的特殊场合,她一定会戴上它。
现在,她小心翼翼地将头绳从盒中取出。手指拂过丝绒表面,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然后扎起两侧鬓角的麻花辫,用头绳扎起侧马尾,最后对着镜子反复检查,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头绳的位置恰到好处,水晶的排列方向正确。
完成这一切后,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观察不同角度下的效果。
满意。
她知道自己今天看起来很好。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当柒月看到时,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不是夸张的赞美,不是华丽的辞藻。
他会看着她的头发,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用那种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
“很好看,很适合你。”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祥子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祥子,该下楼了。”是柒月的声音,隔着门板,略显低沉。
“马上就来!”祥子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起身。
她打开房门,柒月站在走廊里。
当他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特别是她头发上的头绳时,祥子看到了她期待的反应。
柒月的视线在那星空图案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向她的脸。他的嘴角确实扬起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头绳很适合你。”
祥子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即使早有预料,真正听到时,那份喜悦依然新鲜。
“谢谢。”她微笑着说,然后注意到柒月眼下淡淡的阴影
“柒月今天下楼比平时晚呢,是没睡好吗?”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
“不是没睡好。”柒月一边下楼一边回答
“是在尝试新曲的制作。开学这段时间学生会的事务太多,一直没找到完整的时间。昨晚终于有了一段安静的时间,就多工作了一会儿。”
“新曲?”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柒月不仅是丰川家的继承人、秀知院的学生会总务,更是星轨音乐事务所的核心制作人。
他的音乐才华祥子最清楚不过,那些旋律中蕴含的情感深度,那些编曲中展现的精密构思,都让她深深着迷。
“嗯。”柒月点头,他们已经走到一楼,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还在早期阶段,但有了初步的方向。”
“完成之后,可以让我第一个试听吗?”祥子问
柒月侧头看她,灰色的眼眸中是祥子期待的目光
“当然。”他说,“新曲做完了,会给祥子你第一个试听的。”
祥子开心地点头,那份喜悦如此纯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餐厅里,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清告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有关关西地区的房地产信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上好,祥子,柒月。”
“父亲大人,早上好。”祥子微微欠身。
“早上好,清告叔叔。”柒月同样行礼。
就在他们落座时,女佣推着轮椅进来了。轮椅上坐着丰川瑞穗,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家居服,膝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母亲大人,早安。”祥子立刻站起身,走到轮椅旁,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早安,祥子。”瑞穗反握住女儿的手
“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呢。”
“因为今天是学校的音乐节。”祥子说,帮女佣将轮椅推到餐桌旁特意留出的位置
“上午演出结束后,下午就没有课了,可以直接回家。”
一家人开始用餐。
“最近天气变化很大,”祥子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对瑞穗说
“母亲大人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这样的话可能会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瑞穗的身体状况,那让她失去行走能力的疾病,那些潜伏在血管中的血栓风险,曾经是这个家庭不愿触碰的禁忌。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相关话题,仿佛只要不提,那些危险就不存在。
但那个赏花会后的夜晚改变了一切。
祥子记得那晚花园里的每一句话。
母亲坐在轮椅上,仰望着星空,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剖析着自己的处境,然后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震动的话: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从那以后,禁忌被打破了。
疾病依然存在,风险依然潜伏,但它不再是不能提及的幽灵。相反,正视它、讨论它、在有限的条件内与之共存——这成了新的家庭共识。
所以现在,祥子可以自然地提醒母亲注意身体。柒月可以询问最近的复查结果。
清告尽管依然会下意识地紧张但也会参与这些讨论。
“我会注意的。”瑞穗微笑着说,拍了拍祥子的手
“倒是祥子,音乐节要演奏吗?还是只是观看?”
“今年只是观看。”祥子回答,语气里有一丝遗憾,但很快被期待取代
“但我和柒月、小睦已经在筹备我们自己的乐队了。等我们准备好,一定会请母亲大人来听。”
“我期待着。”瑞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定会是很棒的演出。”
清告放下手中的平板,看向妻子。他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爱与承诺。
赏花会那晚,瑞穗不仅向孩子们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也对清告提出了要求:
“你要做的,不是拉着我回头,而是帮我一起,守护好他们,直到他们足够强大,能够独自翱翔的那一刻。”
清告答应了。以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全部重量承诺。
所以现在,尽管他内心深处依然希望瑞穗能接受更保守的治疗方案,依然会在每个她外出的日子提心吊胆,但他尊重她的选择。
他学习如何更好地照顾她,如何成为她所说的“护壁”,如何在守护家人的同时,继续履行作为丰川家继承人对家族企业的责任。
这不容易。但清告在做。
“今天公司下午有个重要会议,”清告说,声音里有点遗憾
“不然我真想早点回来。”
瑞穗对着清告露出一个笑脸说到:“工作重要。而且祥子和柒月下午也有安排,不是吗?”
祥子点头:“我们要去ciRcLE更新乐队的招募海报。”
“哦?更明确的想法了?还是说找到了新的成员?”瑞穗好奇地问
“嗯。”祥子点点头,目光明亮
“我们遇到了非常厉害的鼓手,虽然她提出了‘等你们找齐其他人再说’的条件……”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立希那别扭又认真的样子,一时间嘴角有点想要弯起
“但这反而让我们更有动力了。所以,海报要做得更好才行,要能传达出我们的音乐追求,吸引到真正合适的主唱和……嗯,能长期并肩的贝斯手。”
柒月安静地喝着牛奶,没有补充,但微微颔首的动作表示了对祥子这番话的认同。
他们的目标从未改变,只是经过那次Live之后组建成功的道路更加清晰了。
“一步一步来,梦想就是这样实现的。”
瑞穗微笑着说,话语里似乎能听出对女儿那份具体行动的欣慰。
准备出发去学校,祥子和柒月在宅邸门口道别。
柒月简单叮嘱了句“路上小心”,祥子点头,然后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祥子独自走向电车站。早晨的电车拥挤而安静,大多数人都在看手机或闭目养神。
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心中想着今天将要看到的演出。
月之森女子学院的气派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祥子整理了一下制服裙摆,调整了表情。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她切换到了“月之森模式”。
“贵安。”
“贵安。”
问候声此起彼伏。祥子一一回应,每个发音都精准到位,每个欠身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步伐保持着月之森特有的从容节奏——不快不慢,既不会显得匆忙失礼,也不会过于拖沓。
今天是音乐节,校园里的氛围与往常不同。
除了常规的制服身影,祥子还看到了背着各种乐器盒的学生,小提琴、长笛、小号……她们匆匆赶往教学楼,脸上带着演出前的紧张与期待。
祥子自己的心跳也微微加速了。
不是因为她要演出,而是因为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音乐节的特殊能量。
她走向教学楼,打算先把书包放回教室。但在教学楼入口旁的中庭,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排整齐的植物架,是园艺部的活动区域。而在第三排架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睦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花盆,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给里面的植物浇水。
祥子走近,看清了那盆里是睦精心照料的黄瓜苗。
已经不能叫“苗”了。一个月前还只是脆弱的苗,如今已经长成了茁壮的植株。
翠绿的叶片舒展着,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能看到细密的叶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藤蔓——它们已经攀上了睦精心搭建的竹架,蜿蜒向上,顶端还带着卷曲的须,像是在探索更多的可能。
而在这片绿色之中,几点明亮的黄色抓住了祥子的目光。
是黄瓜。
黄瓜出现了。小小个,出现在绿叶间。
睦没有注意到祥子的到来。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浇水结束后,她放下喷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接下来的动作,让祥子的心柔软成了一片。
睦蹲在黄瓜前,双手捧着手机,调整角度。她先是拍了一张全景——黄瓜植株在晨光中的整体模样。
然后她凑近,特写那些还没结果的黄色的花朵。
她拍得很认真,每拍一张都要检查效果。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她甚至单膝跪地,侧着头,让视线与花朵平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的头发上跳跃。
她的眼眸里映着那抹明亮的黄色。那一刻,她与她的黄瓜,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和谐的画面。
祥子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睦拍完照,满意地检查着手机相册,祥子才轻声开口
“小睦的黄瓜,长得真好呢。”
睦抬起头,看到祥子,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举起手机,给祥子看刚才拍的照片。
“这边的结果了。那边的也开花了。”她说,声音清清淡淡的,但祥子听得出其中隐藏的喜悦。
“真的呢,好漂亮的花。”
祥子凑近看照片,由衷地赞叹,“小睦照顾得真细致,它们一定感受到了你的用心。”
睦她收起手机,继续进行早晨的维护
“之后等成熟了,会送给祥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早已决定的事。祥子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嗯,我很期待。这一定会很美味。”她微笑着说
到最后准备去教室了,睦小心地将黄瓜植株调整到光照最好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竹架的稳固性,才提起书包跟上祥子。
“对了,小睦,”上楼时,祥子问道
“今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我和柒月要去ciRcLE更新海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睦摇了摇头。
“园艺社,毕业的学姐留下的花,今天要照顾。”
祥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那下次再一起吧。”
两人走到了三楼。经过三年b班教室时,祥子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办,好紧张,手都在抖……”
另一个声音温柔而安抚:“没关系的,深呼吸。大家练习了那么久,一定没问题的。而且我会在你旁边的。”
“素世同学真温柔,就像妈妈一样。”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被称作“素世”的人被抱住了胳膊。
祥子和睦只是路过,没有特意去看教室里的情况。
月之森有太多这样的小团体,太多这样的对话。她们继续走向自己的教室。
上午没有课程。整个月之森都为音乐节让路。
第一节课的时间,班主任来到教室,宣布了今天的安排
音乐节在礼堂举行,从九点半开始,预计持续到中午。每个班级有指定的区域,学生们按座位就坐。下午全校放假。
“请大家保持月之森的礼仪,认真欣赏每一位演出者的表演。”班主任最后强调。
教室里响起了兴奋的低语。
音乐节是月之森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是对学生音乐才华的展示,也是一次重要的社交场合。许多学生为此准备了数月。
班主任离开后,学生们鱼跃而出,迫不及待地前往礼堂。
祥子不着急。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虽然下午放假,但一些课本和作业还是要带回去的。
就在她将数学笔记本塞进书包时,她看到了夹层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柒月。
祥子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解锁屏幕,点开信息。
「今天学校安排了测试,所以下午没课,我可以早点走。我觉得我们可以早点去更新ciRcLE的海报。」
简短的句子,但祥子读出了其中的含义:柒月调整了他的时间,为了陪她去ciRcLE。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好的,我下午放学之后就去车站等你。睦今天要在园艺社呆一下午,所以只有我们两人去了。」
点击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知道柒月可能在忙,不会立刻回复,但她还是等待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快一点,让下午的到来快一点。
“祥,移动。”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祥子抬起头,看到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课桌旁。同学们几乎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睦安静地看着祥子,等待着她。
“啊,抱歉小睦。”祥子赶紧将手机收好,站起身
“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教室,加入前往礼堂的人流。走廊里满是学生,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一路上满是同学们开心的聊天。
准备进入到礼堂,祥子的目光就被入口处的情景吸引了过去。
几名学生正站在礼堂门口调试乐器。
这本身不稀奇——音乐节会有很多器乐独奏或合奏。但吸引祥子注意的,是她们的着装。
她们没有穿月之森的制服,也没有穿普通的演出服。
她们穿着统一的乐队礼服。
纯白色的基调,设计华丽而优雅。胸前有精致的装饰,头顶还侧戴着一顶贝雷帽。
每个人的服装细节略有不同,但整体风格高度统一,形成一个完整的视觉形象。
祥子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
那个有着浅黄色微卷发、正在调试吉他的,是桐谷透子学姐
旁边安静地检查贝斯的,是广町七深学姐,月之森着名的天才,虽然最近似乎低调了许多。
而最让祥子惊讶的,是站在她们中间、调试着电子小提琴的那个人。
八潮瑠唯学姐。
祥子当然知道她。
初等部时,八潮学姐就以惊人的才华闻名。传闻中她性格冷淡,独来独往,对音乐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祥子从未想过,这样的八潮学姐会加入乐队,会和别人一起站在舞台上。
但此刻,她就在那里。白色的礼服衬得她的气质更加清冷,但她调试乐器的动作相当熟练,偶尔和身边的队友低声交流什么。
这个乐队还有两个人:一个鼓手,一个主唱。
鼓手正在检查镲片,主唱在做发声练习。五人站在一起,虽然还未上台,但已经散发出一种完整而协调的气场。
祥子可以感受到自己长久以来在月之森培养起来的审美在疯狂地叫好。
那不仅是服装,那是一个宣言,一个态度,一个完整的表达。
它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为音乐而来,我们准备好了。
那种视觉冲击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祥子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乐队不仅仅是几个人一起演奏,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从音乐到视觉,从个人技术到团队协作,从台下练习到台上绽放。”
而礼服,是那个生态系统外显的符号。
“好漂亮……”祥子不自觉地喃喃道。
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但祥子明白她的意思。
桐谷学姐似乎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祥子和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贵安”。
祥子连忙微微欠身回礼。
然后,学姐们结束了调试,拿着乐器从侧门走向后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但那个形象已经深深烙在了祥子的脑海里。
随后祥子和睦找到了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落座下来。
不一会,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的聚光灯亮起,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音乐节即将开始。
祥子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原本对音乐节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但现在,她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激动、期待、向往……还有一种模糊的、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和柒月、睦正在筹备的乐队。他们还没有演出服,甚至还没有完整的阵容。
但此刻,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祥子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某一天——
她和她的队友们,穿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精心设计的礼服,站在那样的聚光灯下,出现在某个Livehouse的舞台上。
他们会奏出怎样的音乐?
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月之森音乐节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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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素世/月之森音乐节
清晨,长崎素世睁开双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窗外,东京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不是阴沉的灰,而是一种柔和的、珍珠母贝般的银灰色。
云层很厚,但并非密不透风——在东边的天际线处,云层较薄的地方透出些许朦胧的光晕,暗示着太阳正在云层背后缓慢爬升。
今天多云。天气预报说,午后云层可能逐渐变薄。
素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巨大的落地窗外,远处的高楼轮廓在雾气般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不像晴天时那样棱角分明。
整个世界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滤镜,降低了对比度,让一切色彩都显得含蓄。
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云层其实在缓慢移动,形状不断变化。
有一刻,云隙间漏下一缕微弱的金色,正好照在远处一座玻璃幕墙大厦上,那面墙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云又合拢了。
素世转身走向浴室。
洗漱的过程和往常一样。温水,洗面奶,柔软的毛巾。
她没有在镜子前停留太久,只是确认自己的脸干净清爽,没有熬夜的痕迹
她昨晚睡得出奇地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是身体知道今天需要她保持最佳状态。
回到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质确实很好,顺滑有光泽。
她不需要太多护理,就能维持住良好的发质。
她打开衣柜,取出熨烫平整的校服换上,并更衣的最后,戴上手表。
换好校服之后,素世走出房间,穿过空旷的客厅,走进厨房。她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系好背后的带子,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早餐的菜单是昨天就计划好的:味噌烤鲑鱼、米饭、味噌汤、煎蛋卷。
她从冰箱取出食材。鲑鱼已经提前解冻,用味噌、清酒、味醂腌渍过夜,现在只需要放入烤箱。
米饭是昨晚就设定好时间的电饭煲在煮,已经传来熟悉的香气。
味噌汤的配料——豆腐、海带芽、葱花——已经切好放在保鲜盒里。
煎蛋卷需要现做,这是最考验火候的一道。
素世打开烤箱预热,将鲑鱼放在烤盘上。然后她点燃炉灶,在小平底锅里倒入少许油。
打蛋,加少许盐和糖,搅拌。油热后,倒入第一层蛋液。
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眼睛盯着锅里的蛋液,手腕轻轻晃动让蛋液均匀铺开。当蛋液半凝固时,她用筷子小心地卷起,推到锅的一侧,再倒入第二层蛋液,重复这个过程。
三层蛋卷做好时,烤箱也预热完毕。她将鲑鱼放入烤箱,设定时间。然后开始煮味噌汤
小锅里烧水,放入海带芽和豆腐,水开后转小火,最后加入味噌溶解。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烤鲑鱼的焦香,味噌汤的醇厚,米饭的蒸汽。
七点十分,早餐即将完成。素世拿着锅铲,走出厨房,穿过走廊,停在母亲房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妈妈,该起床了。”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
房间里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母亲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回应
“嗯……知道了……”
素世没有进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到厨房。
七点十五分,所有菜肴准备完毕。
素世将食物端上餐桌——白色的瓷盘里放着烤成金黄色的鲑鱼,旁边是蓬松的煎蛋卷
味噌汤盛在深色的碗里,豆腐和海带芽在琥珀色的汤中浮沉,米饭装在另一个碗中,热气袅袅上升。
摆放整齐后,素世解下围裙,仔细折好挂回原处。
她随后将昨晚就整理好的书包放在出门顺手就能拿走的位置,然后再次走到母亲房门前。
这一次,她敲门的力道稍重一些。
“妈妈?早餐准备好了。”
“来了来了……”这次的声音清醒多了。接着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半睁着,显然还没完全醒来。但看到素世,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早上好,素世。”
“早上好,妈妈。早餐在桌上,我先去吃了。”
“好,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素世点点头,回到餐厅,在餐桌一端坐下。她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然后开始用餐。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云层似乎变得更薄了,光线更加均匀地朝着地面洒下。
十五分钟后,母亲走进餐厅。她已经换好了西装——深灰色的套装,白色衬衫,头发梳理整齐,化了淡妆。
那个疲惫的、刚睡醒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的职场女性。
“哇,看起来真好吃。”母亲在素世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她夹起一块鲑鱼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
“嗯——还是素世做的烤鲑鱼最好吃。公司的食堂完全没法比。”
素世放下筷子,微笑:“符合妈妈你的口味就好。”
她端起自己已经空了的碗盘,走进厨房,放进洗碗机。然后她设置好程序,预设启动时间在母亲用餐结束后。
“吃完的盘子直接放到洗碗机就好,我已经预设好了时间。”素世走出厨房,对母亲说。
母亲正小口喝着味噌汤,闻言点点头:“知道了。你今天……是音乐节对吧?”
“嗯。”
“紧张吗?”
素世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练习了很多次,应该没问题。”
母亲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那眼神里有骄傲,有关心,还有一丝素世看不透的复杂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遗憾。
“音乐会,加油哦!”母亲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素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谢谢,我会加油的!”
她走到玄关,穿上皮鞋,提起书包。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餐桌前吃着早餐。晨光透过云层变得柔和,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日常,就像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也仅此而已。
“我出门了。”素世说。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走出公寓大楼时,素世将通学包单肩背上。深棕色的皮革书包,款式经典,大小适中。
她调整了一下背带,让包身自然垂在身侧,既不显沉重,又保持了仪态。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
素世混入人流,朝电车站走去。
抬头看天,云层依然覆盖着整个天空,但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云不再是均匀的银灰色,而是出现了深浅不一的斑块。
有些地方云层较薄,透出背后天空更亮的底色;有些地方云层较厚,颜色更深。整体来看,云层似乎在缓慢地分解、移动。
电车站到了。早高峰已经过去,站台上人不算多。素世刷卡进站,走上月台。电车很快进站,她随着人流上车,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厢微微晃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多云天气下的东京显得柔和,建筑轮廓不那么锐利,色彩饱和度降低。
但偶尔,当电车经过一片开阔地,或是云隙恰好移动到某个角度时,会有一束较为明亮的光线突然洒下来,照亮一小片街区或公园,让那里的颜色瞬间鲜活起来,
然后随着电车的前进和云的移动,那束光又消失了,一切恢复柔和的灰色调。
素世没有看手机,没有听音乐。她只是站着,手握着扶手,身体随着电车晃动轻微摇摆。
她的目光偶尔追随着那些短暂出现的光斑,看着它们在地面上移动、变形、消失。
二十分钟后,电车到达月之森最近的车站。素世下车,随着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的学生们一起出站。
从车站到学校的这段路上,气氛开始变化。
“贵安。”
“贵安,早上好。”
问候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月之森的学生们相互欠身,角度大约是十五度,笑容恰到好处,声音轻柔有礼。
素世自然地融入其中——对每一个目光相遇的同学点头微笑,回应每一句问候。
“贵安,长崎同学。”
“贵安”
她的声音轻柔,笑容标准,动作流畅。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她进入了“月之森的长崎素世”模式。
走到校门口时,她遇到了两个熟悉的同班同学身影。两人也看到了她,过来打声招呼。
“素世!早上好!”
“贵安。”
“贵安,渡边同学,吉田同学。”素世微笑着走到她们身边,三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教学楼。
“今天就是音乐节了呢。好紧张啊,我昨晚差点没睡着。”渡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我也是。反复检查了好几次乐谱,生怕记错什么。”
两人说着,然后同时看向素世。
“素世呢?紧张吗?”渡边问。
素世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嗯——我也有点紧张呢。”
“可是素世看起来完全不紧张。”吉田看着她
“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平静。”
素世回答道:“我只是没表现出来哦。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呢。”
“不愧是素世,连紧张都藏得这么好。”
“不过有素世在,感觉就安心很多呢。”
素世微笑:“大家都很努力,今天的演出一定会成功的。”
谈话间,她们已经走到教学楼前。
云层此刻似乎又薄了一些,光线更加均匀,让建筑的色彩显得饱满而真实。
三年b班的教室在三楼。三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教室里已经到了超过半数左右的学生。
素世走到自己的座位,她放下书包,刚坐下,周围的同学就围了过来。
“素世,今天要演出对吧?”
“吹奏部是大轴呢,好厉害!”
“加油哦,我们都会在台下看的!”
“素世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问候和鼓励从四面八方涌来。素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一一回应:
“谢谢,我会努力的。”
“嗯,大家练习了很久。”
“请期待我们的演出。”
她的声音轻柔,措辞得体,既不过分谦虚,也不显得骄傲。每一个回应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完美地嵌入了当下的语境。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素世,有人找你。”
素世转过头,看见同班的山田同学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她立刻站起身,对周围的同学轻声说:
“抱歉,我先去了。”
她走向门口。走廊里站着几个吹奏部的同学,都是同年级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紧张神色。
“素世同学,部长让我们通知大家,一会儿要提前去社团准备。”其中一个女生说。
“知道了,谢谢。”素世点头,然后注意到那个女生紧握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仅是她,其他几个人也显得很不安。有人反复检查着乐谱袋,有人不停地深呼吸,有人盯着地面,眼神游离。
“……怎么办,好紧张,手都在抖……”刚才说话的女生小声嘀咕,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素世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的,深呼吸。”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大家练习了那么久,一定没问题的。”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几个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那个紧张的女生抬起头,看着素世,眼眶微微发红。
“素世同学真温柔,就像妈妈一样。”
然后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素世的胳膊。动作有些突兀,但很轻,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素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她没有推开对方,只是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的。”她说,声音依然轻柔。
其他几个人看着这一幕,也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气氛缓和了许多。
又说了几句互相鼓励的话,几个人分别离开,回到各自的教室。素世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上课的预备铃就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时,素世立刻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她先是礼貌地微微欠身随后开口:“老师,抱歉打扰一下。今天音乐节,吹奏部需要提前去准备。”
老师点点头:“我知道了,部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时间到了你直接走就行了,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素世回到座位。老师在讲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么,在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我先讲一下音乐节的注意事项。”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所有班级的课程都会提前结束,下午是音乐节时间。演出的座位在礼堂……”
老师详细说明着时间安排、观演礼仪、安全事项。
大多数学生都认真听着,但也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心不在焉——毕竟,对月之森的学生来说,音乐节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活动之一。
素世也听着,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这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今天的流程:去社团,拿乐器,最后排练,转运乐器到礼堂,在后台准备,登台……
老师的话讲完了,还在继续,但素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
窗外的天空依然被云层覆盖,但此刻的云层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原本均匀的云层已经分裂成大块大块的云朵,云朵之间有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背后天空更亮的蓝色。
光线也变得更加动态——有时一整片区域突然变亮,那是因为上方的云层变薄了;有时又暗下去,那是较厚的云朵飘过。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当铃声终于响起时,素世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了书包。
她再次向老师点头致意,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不仅仅是吹奏部的成员,其他社团今天有演出的人也陆续离开教室。
素世看到了背着琴包的小提琴手,提着鼓槌的打击乐部员,还有已经换上演出服的个人组合。
各种乐器箱、服装袋、道具箱在走廊里移动,夹杂着兴奋的交谈声、紧张的深呼吸声、匆忙的脚步声。
素世穿过人群,走向吹奏部平时训练的场馆。
场馆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部员。几十人的吹奏部,此刻几乎全部到场,将原本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金属、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紧张感。
素世找到了低音提琴,进行检查。
“各位,请安静。”
部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场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站在前方的部长。
“我再确认一次今天的安排。我们被安排在最后一个登台,作为音乐节的压轴节目。演出时间预计在11点30分左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在登台之前,我们还有时间进行最后的练习。没有必要早早地去到礼堂无所事事。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进行最后一次完整排练——包括登台、致礼、演奏、再致礼、退场。每一个环节都要像正式演出一样。”
没有人有异议。大家都明白,这是最后的调整机会,也是稳定心态的方式。
“那么,现在按照演出阵型就位。”
部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参加演出的所有人有序地排成演出队形——弦乐在前,管乐在中,打击乐在后。
素世的位置在舞台最右侧,弦乐声部的边缘。她将低音提琴从琴包中取出,调整好肩托和尾针,然后站定。
周围是各种乐器的声音:长笛清亮的试音,单簧管圆润的琶音,小提琴跳跃的音阶。这些声音还没有汇聚成整体,像是散落的碎片。
部长走上临时搭起的指挥台。她举起指挥棒。
场馆里瞬间安静。所有乐器举起,所有目光聚焦。
“从登台开始。”部长说。
排练开始了。
首先是登台——模拟从侧幕走到舞台指定位置的过程。素世提着低音提琴,跟着前面的部员,步伐均匀,表情平静。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琴,调整站姿,左脚微微前踏,让琴身稳稳靠在身上。
然后是致礼——全体向观众鞠躬。素世微微欠身,角度标准,时间统一。
接着是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演奏。由指挥开始,到乐手们演奏,最后结束演奏的安静。
音乐停止的那一刻,场馆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部长放下指挥棒,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保持这个状态。现在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进行最后一次走台。”
部员们松了口气,开始活动僵硬的身体。素世小心地将低音提琴放回琴袋,活动着发酸的手指和手臂。
渡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刚才那段拨弦,完美。”渡边笑着说,“今天的状态真好。”
素世接过水,小口喝着:“谢谢。大家都很棒。”
渡边看着素世询问“不过说真的,素世你真的不紧张吗?我刚才在台上,腿都有点发软。”
素世想了想。紧张吗?也许有,但那不是她此刻最主要的感觉。
她感觉到的更多是一种……心情的郁闷,仅仅只是找不到那种“为了这次音乐会一定要做好”而产生的紧张感。
她只能说:“我也紧张。但紧张也没用,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
渡边佩服地摇头:“不愧是素世。”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最后一次走台进行得很顺利,每一个环节都流畅无误。当时钟指向上午十点时,部长宣布排练结束。
“现在,按照之前的安排,各组开始转运乐器到礼堂后台。”
“注意轻拿轻放,确保乐器安全。转运完成后,负责看管乐器的人留在后台,其他人可以自由活动,但必须在11点前回到后台集合。”
部员们开始行动。素世按照安排,需要和一位辅助的同学一起,用推车将低音提琴转运到礼堂。
辅助的同学和素世一起,两人将低音提琴的低音提琴连带着琴包一起小心地抬到专用的乐器推车上,用绑带固定好。
“那个……长崎学姐,麻烦您了。”辅助的同学说道
“不麻烦,谢谢你帮忙。”素世微笑着说。
她们推着推车走出场馆,穿过连接教学楼和礼堂的走廊。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其他社团的人在搬运器材,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低音提琴很大,在推车上很显眼。路过的人都会多看几眼。
素世注意到同学们的目光,但没有反应。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推车上,确保它在平稳的地面上移动,避开可能的颠簸。
外面的天空此刻的云层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大块的云朵之间出现了更多、更宽的缝隙,阳光不时从这些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有时一整片走廊突然被照亮,光影在墙壁上快速移动,然后又暗下去。
十分钟后,她们到达礼堂后台。这里更加拥挤,各种乐器箱、服装架、道具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混合的气味。
按照指示,她们将低音提琴推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素世解开绑带,检查琴身——完好无损。
“辛苦了。接下来我来看着就好,你可以去休息了。”
辅助的同学犹豫了一下:“可是学姐一个人……”
素世微笑的解答道:“没关系的,还有其他同学会陆续过来。而且我答应过要帮忙看管乐器。”
最终小林离开了。素世在低音提琴旁找了把椅子坐下。
时间慢慢流逝。
吹奏部的其他成员陆续将乐器运到后台。
素世指引着他们来到预定好的位置摆放,很快,吹奏部的区域就整齐地排列好了各种乐器箱。
任务完成后,素世没有离开。她坐在低音提琴旁,看着后台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月之森日常那种优雅、克制、井然有序的氛围不同,后台充满了原始的、躁动的能量。
有人在反复练习某个乐段,手指在空中虚按;有人在调整服装,对着镜子检查妆容
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来回踱步。
紧张,兴奋,期待,焦虑——各种情绪在这里交织,形成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张力。
素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像一个观察者,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观看他人的情绪波动。她自己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音乐节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从前台传来的掌声和音乐声判断,演出正在顺利进行。
素世偶尔能听到熟悉的旋律片段——那是其他社团的表演,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是陌生的。
吹奏部是大轴,这意味着她们要等到最后。
等待的时间很长,但素世不介意。
她只是坐着,等待着。
突然,她听到了后台入口处传来的动静。
几个女生走了进来,她们的到来似乎带来了一股不同的空气。素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她们。
五个女生,从后台的另一侧走进来。她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纯白色的基调,设计华丽而优雅。
上衣有着精致的装饰,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贝雷帽。
虽然服装整体风格统一,但每个人的细节略有不同
领口的样式,腰带的颜色,贝雷帽的倾斜角度……
五个人走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视觉形象。
她们在交谈,脸上带着笑容——不是月之森那种标准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实的、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素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们。
她看到其中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正在声音颤抖的说着什么“Live,绝对会成功的。”
另一个那个浅黄色卷发的女生看起来更紧张一点也在努力附和着“这次一定会大成功的!”
还有一个留着黑色直发的女生,气质沉静,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能看的出来眼神一直落在紧张的两人身上。
她们有些人在紧张——素世能从她们紧握乐器的手、偶尔深呼吸的动作看出来。
但那种紧张是鲜活的,是混合着兴奋和期待的。她们的眼里有光,那是一种素世很少在自己眼中看到的光芒。
纯粹的、因为热爱某件事而感到快乐的光芒。
就在素世观察她们时,一束阳光恰好透过后台的一扇高窗照射进来。
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五个女生刚才站着的位置附近,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而缓慢变化形状,亮度也时强时弱。但那五个女生已经走开了,没有注意到这束恰好为她们投下的光。
素世看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五个人在后台的一角停下,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检查乐器,调整效果器,互相确认演出流程。
浅黄色头发的女生突然转过头,对黑直发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获得了对方的吐槽,以及另一位澄粉色头发的女生的附和。
素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困惑。
她也有同伴。在吹奏部,她有很多“同伴”。她们一起练习,一起演出,互相鼓励,互相支持。
她也会对她们微笑,也会安抚她们的紧张,也会在需要时伸出援手。
但那种感觉和眼前这五个人之间的感觉,似乎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素世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那五个人之间有一种更紧密的、更本质的连接。
那不仅仅是“我们一起做一件事”的合作关系,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共享的快乐,共同的梦想,彼此理解的默契。
素世从未有过那样的连接。
她与母亲之间没有——母亲总是忙碌,总是疲惫,她们之间隔着工作的鸿沟。
她与同学之间没有——那些关系礼貌而疏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与吹奏部的同伴之间……也许有,但那更像是为了共同目标而建立的联盟,而不是发自内心的羁绊。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因为长时间练琴而有着薄薄的茧。
这双手能完美地演奏低音提琴,能做出美味的料理,能打扫巨大的公寓,能完成所有需要完成的事。
但这双手,似乎从未真正抓住过什么。
从未抓住过那种鲜活的、温暖的、真实的情感连接。
后台的喧嚣继续着。其他乐队的成员来了又走,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广播里不时传来通知声。
但素世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声音和活动都隔在外面。
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五个女生。
她们现在围成一圈正在说什么——可能是互相鼓励的话。然后她们同时点头,笑容更加灿烂。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有请morfonica乐队带来演出!”
那五个女生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们拿起各自的乐器,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
素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悄悄走到侧幕边缘,站在幕布的阴影里。从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舞台的一部分,也可以看到台下观众席的局部。
五个女生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们身上,白色的演出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响起掌声。
深紫色头发的女生——看起来是主唱兼小提琴手——走到麦克风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初次见面,我们是morfonica……”
自我介绍和mc后,由中间的仓田真白学姐一句“请听,走向金色的序曲……!”Live正式开始,音乐响起。
那不是古典乐,不是吹奏乐,而是流行乐队的声音,但其中融入了小提琴的旋律线,创造出独特而华丽的音色。
电吉他明亮的riff,贝斯沉稳的低音线,鼓点有力的节奏,还有小提琴时而悠扬时而激昂的旋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唱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仿佛能将人带入另一个世界。
素世站在幕布后,静静地看着,听着。
音乐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情感。即使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素世也能感受到那股从舞台上扑面而来的能量。
那是五个人的声音汇聚成的整体,但每个人的个性又清晰可辨。
她们在演奏时,仿佛在对话,在呼应,在彼此支撑。
就在乐队演奏到高潮部分时,素世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变化。
她抬起头,发现舞台上方的一盏聚光灯的角度有些偏移,一束余光正好照在她所在的侧幕区域。
光中有无数微尘在飞舞,像是被音乐赋予了生命,随着节奏跳动。
素世抬起手,看着光线在手掌上投下的影子,看着皮肤在光中呈现出的细腻质感。
这束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随着灯光师的调整,慢慢移开。
但就在光消失的前一刻,素世透过侧幕的缝隙,看到了窗外的一瞥——云层的缝隙变得更大了,可以看到大片的、明亮的蓝色天空。
只是匆匆一瞥,她的注意力又被舞台拉回。
音乐进入了最后的部分。主唱的声音更加激昂,小提琴的旋律更加华丽,整个乐队的演奏达到顶峰。
在最后的鼓点和小提琴声中,音乐结束。
随之袭来的便是如雷般爆发的掌声。
五个女生站在舞台上,微微喘着气,脸上都是汗,头发有些凌乱。她们互相看着,然后同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纯粹的喜悦,是完成演出的成就感,是共享这一刻的幸福感。
主唱走到麦克风前,声音还有些喘息
“谢谢大家!我们是morfonica!”
五人一起鞠躬,然后拿起乐器,走下舞台。
素世迅速退回到阴影深处,看着她们从自己面前走过,回到后台。
她们的脸上仍然带着演出后的兴奋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做到了!太棒了!”
五个人靠在一起,说着“太好了”“我们做到了”“太棒了”。
那个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如此……刺眼。
素世不由得羡慕的说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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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祥子眼中的蝶团和吹奏部
时间回到音乐节即将开始的时候,视角来到祥子。
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月之森音乐节正式开始。
一个个节目按照流程有序上演。
钢琴独奏流淌出肖邦的诗意,弦乐四重奏严谨而和谐,声乐部的合唱气势恢宏。
每一次掌声都礼貌而热烈,符合月之森优雅的格调。祥子认真欣赏着,内心却像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信号。
她的思绪里是之前看到的,那抹惊艳的白色,那统一又各具特色的身影。
她们会带来怎样的音乐?不仅仅是技术,而是……属于“乐队”这个整体才会有的东西。
当又一组古典演奏在掌声中结束后,主持人再次登台
“接下来,有请morfonica乐队带来演出!”
乐队在月之森的舞台,还是第一次。
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那片骤然升腾的期待感,在不断的加速。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侧幕。
随着那几位白色的身影出现,祥子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五个人,全部就位,站在了舞台之上。
仅仅是站定,还未发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场”便形成了。
统一的白色将她们连结,而每个人细微不同的姿态和表情,又让这个整体充满了生动的细节。
桐谷透子深吸一口气,凑近麦克风,声音比平时主持班级活动时多了几分正式,却依旧能听出抑不住的雀跃
“初次见面,我们是morfonica!”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好奇的脸
“可能有人听说了我们学校有人搞乐队了,所以才投来目光……”
但实际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还一反常态地伤心过。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们非常开心!”
桐谷透子的声音重新高昂起来,她看向身边的队友,仓田真白对她轻轻点头,八潮瑠唯的视线也短暂地从琴弦上抬起。
“我们也会一起享受的,这个舞台,”
她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礼堂拥抱进去,笑容纯粹而炽热
“希望大家一起共享!”
话音落下,舞台气氛为之一变。仓田真白上前半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坚定的星光。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仪式感:
“请听,【走向金色的序曲】……!”
紧接着,桐谷透子的吉他迸发出第一个和弦,充满青春的冲劲
八潮瑠唯的小提琴声如一道破晓的流光,带着特有的穿透力,婉转而上!
二叶筑紫的鼓紧随其后敲响,广町七深的贝斯线几乎同时切入。
而仓田真白的歌声,就在这刚刚搭建起的、尚且能听出些许生涩但充满生命力的音墙上,勇敢地铺展开来。
“世界 美妙如初”
最初的几句,声音还有些紧,微微发颤,仿佛在寻找着力点。
但当她唱到副歌,目光再次与身旁奋力刷着和弦的桐谷透子相遇,听到八潮瑠唯的小提琴用一段华丽的攀升为她托起情绪时,那歌声骤然变得坚定,充满了感染力。
祥子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舞台。
她看到的不是最完美的演出,仍带着些许的瑕疵,以她的音乐素养,听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看到当仓田学姐声音发紧时,桐谷学姐会转过头,对她用力地咧嘴一笑,手上的扫弦更加卖力,仿佛要用自己的声音为她筑起堤坝。
她们在互相支撑。
用音乐,用眼神,用每一次微小的互动。
那份“青涩”不是缺陷,而是她们正在共同摸索、共同成长的最真实证明。
她们的目标如此一致——将此刻最好的自己、最好的“morfonica”呈现给台下所有人。
这份万众一心的专注,比任何演奏的技巧都更打动祥子。
尤其是仓田真白学姐。祥子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逐渐被队友的音乐包裹、托起,眼中的不确定慢慢被闪耀的自信取代。
她的笑容从勉强到自然,到唱出“刺穿天空 进同繁星”时,那仰起的脸上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在音乐与友爱中的快乐。
音乐进入最后的冲刺,所有乐器汇聚,和声与歌声相伴。
最后由八潮瑠唯的小提琴以一个带着颤音、却情感饱满的长音收尾,余韵袅袅。
寂静。
随即,掌声与欢呼如同火山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带着被真正打动的温度。
舞台上的五人,胸口起伏,汗水晶莹。她们彼此看向对方,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除了八潮瑠唯)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放松,是共享成就的喜悦,是只有她们自己才懂得的、一路走来的欣慰。
仓田真白再次走到麦克风前,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先前那一点紧张早已无影无踪。
她看着台下,声音清晰、稳定,充满了力量:
“谢谢大家!我们是——morfonica!”
台下回应以更热烈的声浪。
祥子直到此刻,才仿佛被这巨大的声浪从另一个世界推回现实。
她微微张着的嘴轻轻合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方才竟忘了眨眼,生怕错过台上任何一丝细微的互动。
瞳孔里残留的光斑渐渐散去,但心中被点燃的那簇火焰,却越发灼亮。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安静如常的睦。不需要更多酝酿,话语已带着温度的重量自然流淌出来
“睦,你看到了吗?”
睦轻轻点头,翠绿色的眼眸映着舞台渐暗的余光。
“这就是……我所期待的乐队的样子。”祥子的话语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退场的白色身影。
桐谷学姐正兴奋地揽着八潮学姐的肩膀说着什么,二叶学姐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头,广町七深小心地收拾着贝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仍未完全消失。
而仓田真白,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虽然能听出来,她们有些地方还很紧张,配合也算不上完美。”
祥子继续对睦,也像对自己诉说
“不像我们在ciRcLE或StARRY看过的那些专业乐队。但是……睦,你感觉到了吗?她们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并非源于无可挑剔的完成度,而是源于彼此支撑着,共同将最好的自己呈现在此处的过程。
祥子清晰地看到了,开始时那句“我们是morfonica”由最外向的桐谷学姐喊出,多少带着鼓劲的意味
而结束时,这句话由主唱的仓田学姐说出,却已然浸满了共享完成一件珍贵之事后的自信与归属感。
她看到了仓田学姐从一开始握着麦克风微微发紧的手指,到中途与八潮学姐小提琴旋律交汇时逐渐挺直的脊背,再到最后望向队友时眼中全然信赖的光芒。
她被那种光芒彻底捕获了。
“我们要组建的乐队,一定也可以是这样的。”
祥子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具象化的渴望,
不是冰冷的技巧堆砌,不是完美的公式演练。
是哪怕青涩,哪怕笨拙,却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勇敢发声,最终汇聚成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快乐的音浪。
“嗯。”
睦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她看着祥子眼中燃烧的火焰,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祥子此刻看到的,已不只是一个舞台,而是她们未来蓝图里,最核心的那抹暖色。
舞台的布置在井然有序地转换。
属于小型乐队的灵动与个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型乐团严谨、规整的阵列。
谱架、座椅、乐器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被精确摆放。
深色制服的身影穿梭其中,与方才台上肆意挥洒的白色身影形成静默的对比。
长崎素世就是这些深色身影中的一个。
她将自己那柄深棕色的低音提琴稳稳安置在舞台右侧指定的位置,调整尾针,确认高度。
动作娴熟,如同过去两年里每一次排练和演出所做的那样。
做完这些,她习惯性地侧身,帮助旁边一位略显紧张的学妹调整大提琴谱架的角度,轻声说
“这个高度可能会看得更舒服些。”
“谢、谢谢长崎学姐!”学妹受宠若惊。
素世回以惯常的、温和的浅笑。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嗡嗡的嘈杂声,头顶过于明亮的灯光……这一切本该让她全神贯注。
但此刻,她的心却像被吹皱的池水,难以彻底平静。
她无法不去想刚刚结束的那场演出。那五个人,那五种迥异的气质,却在舞台上奇异地融合,迸发出那样鲜活、甚至有些莽撞的生命力。
尤其是主唱的仓田真白学姐,素世能从她的歌声里,清晰地“听”到一种东西
一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为何而唱的确定感。
快乐。她们看上去是那么快乐。
即便在素世听来,仍有一些不足,但那种快乐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刺眼。
她低下头,冰凉的指尖拂过低音提琴光滑的琴身。那么自己呢?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是为了音乐吗?素世喜欢在演奏时作为低音提琴被歌曲所需要的感觉
但这份“喜欢”,似乎并不足以支撑起“必须站在这个聚光灯下的角落”的理由。
是为了集体荣誉吗?月之森吹奏部相当有实力,能在音乐节压轴出场是一种认可。
作为其中一员,理应感到自豪。素世也的确尽力做到了完美,从不缺席一次练习,从不犯一个不该有的错误。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不是的。
她不退出的理由,简单到近乎苍白,又沉重到让她无法转身离开——因为她是吹奏部唯一的低音提琴手。
月之森的吹奏部,乐器分布如同一个畸形的金字塔。
高音萨克斯、亮眼的长笛……这些“热门”乐器永远竞争激烈,席位是荣耀的象征。
而低音号、上低音号,还有她手中这庞大笨拙的低音提琴,却总是乏人问津。
它不担任旋律主角,练习枯燥,搬运费力,在大多数人眼中缺乏光彩。
刚入学时,当被同学带着入部的时候,她在部长的拜托之下说了“试一试”
这一试,就是两年。她成了这个庞大乐团最不可或缺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基”。
没有她,和声的低频将空洞无力,节奏的脉搏会失去沉稳的依托。她知道自己的重要,这份“被需要”也曾给予她些许虚弱的充实感。
但也仅此而已。
此刻,她站在属于她的角落,身旁是其他部员们跃跃欲试的身影。
她能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分谱,能精准地呼应指挥的每一个示意,能成为这片声音海洋下最可靠的那片海床。但她的心里空空如也。
她像一台被输入了完美程序的精密仪器,执行着“演奏”的指令,却找不到指令最初的源头,感受不到驱动仪器运转的那颗“心”。
一个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在今晚之前,素世或许只是隐隐感到缺失。
但此刻,见识过morfonica那虽然不完美却由内而外发光的演出后,那种缺失变成了尖锐的痛楚。
她羡慕,不是羡慕她们获得的掌声,而是羡慕她们脸上那种知道自己为何绽放的笑容。
她想象不出。
无论如何努力,她也想象不出自己站在舞台上,能像仓田学姐那样,因为音乐本身、因为身边的同伴而笑得如此毫无阴霾。
指挥走上了台。礼堂迅速安静。
素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妥帖地收藏。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
她将低音提琴靠向身体,摆好姿势,左手虚按指板,右手握住琴弓,目光投向指挥棒的尖端,等待那个开始的信号。
内心一片荒芜的寂静,与即将奏响的盛大乐章,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祥子的目光掠过舞台上准备就绪的吹奏部阵列,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右前方那个与众不同的乐器,以及乐器旁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当合奏开始时,宏大而复杂的音流扑面而来。
祥子以她受过严格训练的音乐素养聆听着
木管组的清澈,铜管组的辉煌,弦乐群的绵密……整体水准很高,体现了月之森应有的学院派功底。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低音提琴的声部吸引过去。
在如此庞大的音响织体中,低音提琴的声音并不追求突出,它沉在最底层,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和声根基与节奏骨架。
祥子仔细分辨着那个声音——异常稳定,音准无可挑剔,运弓扎实均匀,拨弦颗粒清晰饱满。
她不禁将目光再次投向演奏者。
长崎素世。祥子知道她的名字,同年级,不同班,优秀但没什么特别交集的同学。
此刻的素世,微微垂着眼帘,全部心神似乎都凝注在指板与琴弓之间,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只有极其细微而必要的调整,显得专注而……疏离。
与morfonica成员们那种沉浸在共享情感中的外放姿态截然不同。
素世是一个技术非常扎实、极其可靠的低音提琴手。
祥子在心里默默评价。这样的演奏者,需要的不仅是刻苦练习,更是对乐器特性与自身角色深刻的领悟。
低音提琴在乐队中,尤其是流行乐队中对应的位置往往是电贝斯。
两者虽形制不同,但在音乐中的功能一脉相承——奠定和声基础,勾勒节奏线条,是连接旋律与打击乐的桥梁,是音乐“行走”起来的双脚。
一个优秀的低音提琴手,对于低频的敏感、节奏的稳重度、以及在合奏中甘当“绿叶”的配合意识,正是转型为优秀贝斯手的绝佳天赋基础。
一个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悄然浮上祥子的心湖
如果……她们的乐队,能有这样一位沉稳、技术过硬、能完美掌控低频领域的伙伴……
这个念头还太模糊,太遥远。
她们的乐队甚至还没有鼓手,主唱也未知。
但祥子已经下意识地将“长崎素世”这个名字,和她所展现出的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支撑力,放在了她未来蓝图的某个位置。
舞台上的演奏进入了辉煌的尾声。所有乐器在指挥的引领下奋力齐鸣,达到高潮,然后在一个斩钉截铁的收束手势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掌声雷动。
吹奏部的成员们集体起立鞠躬。
长崎素世也缓缓直起身,扶着她巨大的乐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礼貌的、温和的、无可挑剔的浅浅笑容,向台下致意。
仿佛刚才那个用声音构筑地基的沉静演奏者,只是灯光下的一道幻影。
祥子随着人群鼓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那个正在小心擦拭琴弦的深蓝色身影,直到对方与其他部员一起,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
礼堂的灯光次第亮起,宣告着音乐节的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流动,嘈杂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祥子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若有所思,却比之前更加坚定的脸。
刚才所见的morfonica成员间那些支撑性的微小互动,还有长崎素世在庞大乐团中演奏身影,在她脑海中交织,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冲动。
她不再满足于将那个名字仅仅作为未来的一个“备选”。
那份演奏中透出的扎实、稳定与沉静,那份将自身完美融入集体框架的掌控力,正是她所构想的乐队基石最理想的模样。
机会或许不会等人,她需要主动创造机会。
她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柒月发去一条信息,内容与心境已截然不同
「演出刚结束。我看到了非常感兴趣的事情,一会我打算去见一位同学,试着发出邀请。可能会晚一些到车站。」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看向身旁的睦,眼中闪烁着行动前的明锐光彩。
“小睦,失陪了,我想去见一个人。”
睦微微偏头,似乎对祥子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讶异,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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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是长崎素世同学吧?”
随着音乐会的结束,散场的嘈杂人声变成了一种喧闹的背景音。
睦静静地看着祥子眼中闪烁的、与平日不同的急切光彩,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中庭,一会去看看黄瓜。”
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非要陪伴的坚持。
祥子对睦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转身,独自一人汇入了通往侧廊的稀疏人流中。
侧廊宽敞而安静,与礼堂内的喧闹隔绝开来。高高的穹顶下,一侧是厚重的墙壁,另一侧则是九扇高大的法式玻璃窗。
午后的阳光经过了漫长上午的攀升,此刻正以一种倾斜而慷慨的角度透过澄净的玻璃泼洒进来。
祥子走在靠窗的一侧,阳光毫无遮挡地笼罩着她。
她发梢那根深蓝色的丝绒头绳,以及扎起的侧马尾上细细编织的麻花辫,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她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压缩成脚下一条极细、极长的深色线条,紧随着她快速而稳定的步伐向前延伸,如同一个沉默的向导,指向她想要抵达的彼方。
心跳依然很快,但步伐却异常稳定。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既是morfonica台上那些充满扶持感的互动瞬间,更是吹奏部演奏时,那个在庞大音响基底里提供着无可挑剔支撑力的低音提琴声部。
技术、稳定性、沉静的气质……这些特质像散落的拼图,在祥子心中“乐队基石”的蓝图里自动找到了位置,拼凑出一个具体的形象——长崎素世。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会答应,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对乐队抱有哪怕一丝兴趣,但不去问就永远不知道。
至少,她要让那份源自音乐的欣赏与认可,传达到对方的耳中。
走廊前方,那个身影出现,祥子抬眼望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另一道身影正从礼堂侧门走出来,步入这条被阳光浸满的走廊。
是长崎素世
她正独自搬运着一个金属乐谱架,左手还环抱着一本乐谱。
她背对着祥子来的方向,深棕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脚步显得有些慢,正朝着后台储物间的方向移动。
祥子加快了脚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向前滑动,像一支悄无声息的箭。
就在素世恰好走到两扇巨大玻璃窗中间、阳光最为充盈的位置时——那一刹那,倾泻的阳光从她右侧毫无遮挡地包裹住她。
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之中,连发丝都被照得近乎透明,像个突然被舞台追光捕获的、暂歇的舞者。
“长崎同学?”
祥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素世的脚步顿住了。她小心地侧过身,循声回头。
素世的脚步顿住了。她向声音和祥子所在的方向侧过身,循声回头。
这个转身,让她从原本的右侧受光,变成了近乎正面迎向光源。
阳光此刻从她左前方洒来,瞬间驱散了她侧脸的细微阴影,将她的整张脸庞和周身都映亮。
只能看见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一个、轻轻的“啊?”
祥子向前又走了两步,让自己也完全置身于同一片慷慨的阳光之下。
现在,她们两人都站在了光瀑之中,彼此的面容清晰可见,身上都洒满了同样温暖璀璨的光粒,影子则在各自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细线。
“是长崎素世同学吧?”
祥子进一步确认,脸上浮现出优雅而友好的微笑。
她将四指微微收拢,轻轻贴在胸前,是一个含蓄又不失礼的示意姿态。
祥子的右侧和素世的左侧被照得更为明亮,而她们相对的另一侧则留下柔和的阴影,让面容和身形显得立体而生动。
彼此的面容在光下清晰可见,身上都洒满了同样温暖璀璨的光粒。
她们的影子,则分别向各自的右侧和左侧后方拉成两道长长的、淡淡的斜线。
素世稍稍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光和祥子的身影,发出一个带着问号的音节
“那个……?”
阳光太好了,将素世眼中那细微的疑惑照得清澈见底。
祥子忽然觉得,去年文化祭在某个班级咖啡厅里似乎有过一面之缘的记忆,此刻模糊得就像上辈子的事情。
眼前的“长崎素世”,首先是那个用低音提琴奏出沉稳声线的演奏者。
祥子将贴在胸前的手放下,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接着开口
“我是c班的丰川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笃定,吐字清晰,姿态落落大方。
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并为接下来的对话铺平道路。
素世显然听到了这个名字,眼中的疑惑没有消失。
丰川祥子,在月之森并非默默无闻,家世、成绩、礼仪,都是同级生中常常被提及的标杆。
此刻这位“标杆”突然出现在散场后的走廊,叫住正在搬东西的自己,素世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祥子向前微微探出一点身子,这个动作打破了她刚才端庄的距离感,增添了一丝属于少女的、带着期待的直接。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让扎在侧边的马尾随之轻轻晃动,阳光在发丝间跳跃。
“问一件小事,”祥子开口,语气依然礼貌,却在后半句稍稍加强,带着x相当分量的期待和郑重
“您对乐队有兴趣吗?”
“诶?”
素世彻底愣住了。抱着乐谱架的手臂似乎都因此僵硬了一下。大脑在瞬间空白,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不解的单音。
话音未落,似乎觉得这样的邀约过于空泛,祥子又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双手的指尖在身前轻轻相触,一只脚不自觉地微微前探,使得整个人的姿态更加靠近素世,也显得更加恳切。
“我看了你刚才的表演。”你的低音提琴,拉得很棒呢。”
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素世因为这不期而至的、针对个人演奏的称赞而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不同于吹奏部练习后大家程式化的“辛苦了”,也不同于同学对她“可靠”的泛泛评价。
这是针对她的音乐,具体而直接的认可。她下意识地,带着些许被夸奖后的无措,轻声回应
“……谢谢。”
得到了回应,祥子像是受到了鼓励。
她将一只手张开,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前,那个位置正靠近心脏。
她的目光灼灼,直视着素世,不再迂回,清晰而郑重地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乐队,担任贝斯手!”
“——!”
素世的心脏猛地一跳。乐队。贝斯手。
这两个词比刚才泛泛的“兴趣”要具体和沉重得多,她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起。
乐队……如果我答应去尝试了……会有所改变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随之浮现的,是刚刚在台上看到的画面
学姐的乐队五人在并不完美的演奏中却清晰可辨的、紧紧相连的快乐。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却在此刻强烈吸引着她的“可能性”。
改变……会导向那里吗?
她沉默的这几秒,以及脸上细微的犹豫和出神,并没有逃过祥子专注的观察。
祥子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邀请一个刚刚完成其他社团重要演出、且此前毫无交集的同学加入自己的乐队
这行为本身就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骤雨,难免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感到困扰。
高涨的热情瞬间被理性的冷水浇醒,她脸上闪过些许歉意。
“抱歉。”
祥子迅速收敛了先前探身的姿态,重新站直,脸上露出诚恳的歉然表情,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我的邀请太过突然了。请不必在意……我会再找个更合适的机会……”
她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退意,打算为这次冒失的拦截画上句号。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大概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插曲
一个不熟的同学突然出现,说些奇怪的话,然后又自行道歉离开。
除了尴尬,不会留下更多。
然而,她面对的是长崎素世。
是那个在班级里、在吹奏部里,几乎从不擅长对他人诚恳的请求或期待轻易说出“不”字的长崎素世。
是那个刚刚在台下,亲眼目睹了morfonica并不完美却充满快乐与羁绊的演出,内心深处被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羡慕与渴望的长崎素世。
更是此刻,被眼前这位丰川祥子同学眼中那份优雅姿态下透出的直接与自信,以及那在阳光下看起来近乎耀眼的纯粹期待所微微触动的长崎素世。
她习惯性的“不拒绝”,那份朦胧的向往,以及祥子此刻真诚的态度,所有的因素微妙地叠加在一起。
就在祥子准备转身离开,结束这场尴尬的时候。
素世轻轻地将乐谱架放在了脚边,金属腿与地板接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抱着那叠乐谱,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快速思考了一秒,或许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某种惯性的、混合着细微冲动的驱使。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脸上带着歉意正准备退却的祥子,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了一个就如同以往一样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像她平时回应同学借笔记或求助时一样,温和而无害。
“可以呀,如果需要的话。”素世的声音轻轻的,如同羽毛拂过阳光下的空气。
祥子愣住了。
她确实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何体面地结束对话。
但对方如此平和、甚至可以说是轻易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剧本。
她那双总是显得冷静聪慧的金色眼眸,此刻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惊讶
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褪去了片刻前的游刃有余,显出一种难得的、带着些许呆气的可爱。
“真、真的吗?”
祥子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需要再次确认,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对方出于客套的敷衍。
素世看着眼前这位“丰川同学”露出如此反差的表情,心底那丝细微的波澜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将左手的乐谱也暂时搁在谱架上,空出双手,姿态显得更放松了一些。
然后,她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笑容加深了些许,重复道:“真的。”
祥子反而有些无措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觉得像踩在云朵上,有些不真实,甚至升起一丝心虚。
毕竟,这邀请的确是她单方面发起的,利用了这偶然的时机和氛围。
“虽然……虽然是我邀请你的。”祥子的话语变得有些急切,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双手在身前轻微地比划着,试图解释清楚
“但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的!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这很重要……我是说,乐队的事情!”
她担心对方只是一时随口应承,过后便会反悔,或者并未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素世被祥子这有些慌乱又无比认真的模样逗笑了。那笑容不再仅仅是礼貌性的温和,而是真正染上了一些鲜活的趣味。
她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托住自己的下巴,这是一个更显亲近和思索的姿态。
她微笑着回应祥子的不安:“没事的。因为我……也有点兴趣。”
这句话,是素世多年来应对许多非强制性请求时,最常用、也最安全的借口。
它既不显得过于热衷,又保留了余地,能轻易地接受或退出。
但这一次,当她看着祥子那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睛时
这句习惯性的托辞里,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察觉的、微弱的真心。
那点“兴趣”,或许不仅是对“乐队”这个遥远概念的,也是对眼前这个敢于如此直接发出邀请的、闪闪发光的人的好奇。
祥子没有去深究那“有点兴趣”背后究竟有多少分量。
巨大的喜悦如同破闸而出的春水,瞬间冲走了所有的不安和犹豫。
她情不自禁地在内心欢呼,脸上绽放开无比灿烂的笑容。
之前双手在身前无措的比划,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喜悦的双手合十动作
同时身体也因激动而微微前倾,脑袋两侧精心编织的侧马尾因为这个向前的动作而轻轻甩动,在阳光下划出活泼的弧线。
紧接着,那合十的双手自然地分开、前伸。
祥子向着素世,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做出一个标准而真诚的握手邀请姿态。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找到同伴的兴奋与郑重。
素世显然没料到会有握手这个环节,略微怔了一下。
但她很快也露出微笑,将自己的双手伸出,轻轻放入了祥子的手中。
祥子立刻用双手,温暖而有力地握住了素世探出的手。
她的手掌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样娇柔无力,反而带着练琴形成的、柔韧而稳定的力量。
阳光仿佛也汇聚在了她们交握的双手上,温暖从皮肤相接处传递。
在祥子的眼中,此刻被她握着手的长崎同学,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很好的低音提琴手”。
她是自己亲手寻找到的、乐队蓝图里又一块坚实而优美的拼图
是又一个、认可她这个尚在雏形的梦想的、未来的队友
是能够演奏出那样沉稳优雅音乐的优秀乐手,其内在节奏感与配合意识,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她明确的知道和柒月的约定,要寻找“灵魂共鸣”的同伴。
虽然尚未一起合奏,但祥子心中有种莫名的确信:长崎素世身上那种沉静支撑的特质,正是能与之共鸣的基石之一。
而在素世的眼中,此刻紧紧握着自己手的丰川同学,是一个向她明确发出“我需要你”这一信号的人。
这与以往同学拜托她帮忙带东西、借作业、或者吹奏部依赖她的低声部,感觉似乎相似,却又微妙地不同。
这次的“需要”,似乎指向一个更遥远、更未知,但也因此显得更新鲜的领域。
眼前的丰川同学,自信、优雅、热情,带着一种她周围圈子里不常见到的、直奔目标的明亮光芒,像一颗突然闯入她平静视野的小小恒星。
对于习惯了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以满足他人期待来获取存在感的素世而言,祥子是一个全新的、未曾接触过的存在类型。
也许,此刻的祥子在素世心中,暂时还只是一个“特别一些的、来拜托自己的人”。
她的回应,也暂时混合着习惯性的不拒绝、细微的好奇,以及那一点点对“乐队”这个刚刚震撼过她的概念的朦胧向往。
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完全对上祥子那毫无阴霾的、喜悦而纯洁的目光,但嘴角的微笑未曾褪去,轻声回应道
“请多关照。”
简单的握手礼成,祥子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看向素世:
“对了,待会你有时间吗?”她盘算着,或许可以带素世去见见睦,让未来的队友们先认识一下。
“嗯?”素世再次发出了一个略带疑惑的单音,似乎还没从这一连串的“意外”中完全调整过来。
她看了一眼脚边的乐谱架和乐谱,又看了看眼前笑容明媚的祥子。
“我有个人想要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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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长崎素世猜不透
“啊……好的。”素世下意识地应道,随即意识到该确认时间
“不过,我需要先把这些放回社团活动室,还得和部长打声招呼……可能会花一点时间。”
“没关系的!”祥子立刻摇头,笑容没有丝毫减退
“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只是见一面,打个招呼就好。”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这只是午后一段自然而然的小小插曲。
“那么……”素世看了一眼怀中沉重的乐谱架和乐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稍等我一下,我把这些放回去就来。”
“我来帮你拿一些吧。”祥子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乐谱上,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了伸手的姿势。
她做这些动作时非常自然,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环境里培养出的、对他人体贴却不显卑微的优雅。
“不用了,这点程度我一个人就可以。”
素世连忙婉拒,这几乎是她面对他人帮助时的条件反射。
独自完成被托付的事情,是她习惯的相处模式。
但祥子似乎没把这当成客套。
她眨了眨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金色眼眸
“没关系的,两个人拿会快一些。而且,你拿着这个会不太方便的吧。”
她指了指素世另一个需要搬运的乐谱架,
说着,她已经伸手,小心地将乐谱从素世的手中拿过。
“好了,我们走吧。”祥子抱着乐谱,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这样就好了”的满意神色,仿佛完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储物室是在吹奏部的练习场馆那边吗?”
“……是的。”
素世发现自己很难再拒绝第二次。
祥子的态度太过坦然,帮助也来得恰到好处,让人生不出被冒犯或怜悯的感觉,反倒像是同伴间顺手的分担。
她调整了一下乐谱架的握姿
“请跟我来。”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午后阳光的校园小径上。
祥子走得比素世预想的要慢一些,似乎是为了配合她搬运乐谱架的步伐,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段短暂的同行显得匆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路无话,但沉默并不尴尬。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吹奏部平时使用的独立练习场馆。
“我就等在这里好了。”
在门口,祥子停下脚步,将怀里的乐谱递还给素世
“嗯,我很快就回来。”素世点头
“好,我等你。”
祥子站在门廊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对她挥了挥手,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素世转身走了进去。
场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挑,此刻演出结束,大部分乐器已经归位,只有零星几个部员在角落里整理着杂物或低声交谈。
部长正站在场馆中央,手里拿着清单,和会计一起清点着刚才搬回来的乐器。
看到素世进来,她露出笑容
“长崎同学,辛苦了。乐谱架放回原处就好。”
“部长,辛苦了。”素世微微欠身,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专门放置谱架的区域,将东西归置整齐。
又将怀里的乐谱放回靠墙的档案柜中。
场馆外,祥子并未停留在原地,她向后稍微退了几步,让自己完全置身于门廊侧方一小片由建筑凸角形成的、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这里仍有阳光斜照,但避开了主要通道,也少了些过往人流的目光。
祥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树荫下亮起。
她指尖飞快地输入解锁,点开Line与睦的聊天界面。
对话还停留在今天早晨关于黄瓜苗的简短交流上。
祥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键入信息:「我找到贝斯手了,一会介绍给你,睦你现在还在中庭吗?」
点击发送。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几乎是屏息等待着。
几乎不到一分钟,提示音轻轻响起。
「是的。」
只有两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却让祥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
她退出与睦的聊天窗口,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熟练地向下滑动,停在了柒月的名字上
她点开窗口,键入:
「我找到贝斯手了!」
这一次,她连称呼都省略了,直截了当,像个迫不及待献宝的孩子。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热,是兴奋使然。
等待回复的这几秒似乎被拉长了。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目光掠过角落缝隙里生长的一小丛蕨类植物。
很快,手机震动。
柒月的回复来了,速度一如既往地可靠:
「这么快吗?祥子你是在音乐节上见到适合的人了吧。」
他甚至不需要更多线索,就精准地猜到了缘由。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祥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立刻回复,指尖跳跃:
「没错,对方叫长崎素世。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对方和你见一面呢,不过不知道她下午有没有时间。」
她将名字告知,并提出进一步的希望。
这是她认可一个人时,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念头,希望她重视的人们也能彼此相识、认可。
柒月的回复紧随其后,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沉稳与包容:
「没事,今天不见也没有关系的,以后总会见到的不是吗。」
「嗯,没错。」
将这句发送出去后,祥子按熄屏幕,将手机重新收进制服口袋。
她深吸一口气,从角落的荫蔽处走出,重新回到门廊边。
素世将乐谱架和乐谱放好之后走向部长。部长也刚好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看她。
“部长,一会儿……”素世斟酌着开口。
“啊,正好要跟你说,”部长抢先一步,笑容可掬
“今天的演出大家都很努力,所以我们几个干部商量,一会儿在学校附近简单聚一下,算是个小小的庆功宴。
长崎同学一定要来啊,你可是我们部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呢。”
部长的语气相当真诚,让素世无法拒绝。
庆功宴……素世还想着一会要去去见祥子要介绍给自己的人呢。
不过祥子说了不需要很久,而庆功宴的集合、点餐、寒暄……通常不会立刻开始。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素世脸上出现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
“我会去的。不过,集合时间是?”
部长见素世答应脸上的笑容扩大
“太好了!大概半小时后,在门口集合。”
“我知道了。”素世点头。
半小时,时间应该足够。和祥子去见一个人,打个招呼,然后赶过去……来得及。
“那么,我先去处理一点事情。”素世微微欠身
“半小时后,我会准时到的。”
“好的,路上小心。一会儿见!”部长热情地挥手。
“那么,我先走了,失礼了。”
素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场馆。
从场馆里出来的素世迎面见到的就是祥子看着远处走神的样子
见到素世出来祥子也回过神来说到:“啊,好了吗?”
“嗯,让你久等了。”素世走上前。
“完全没有。那我们走吧?我要介绍的人,现在应该在中庭。”
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这次,素世手里空了,步伐也轻快许多。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主动开口:“那个……丰川同学,刚才我们部长说,半小时后吹奏部有个小小的庆功宴……”
“是吗?”
祥子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带着理解
“那我们这边得加快一点速度了呢,不能耽误你。”
“倒也没有这么着急。只是打个招呼的话,时间应该很充裕。”
“嗯。”
祥子点点头,但脚步似乎还是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其实,本来还有一个人很想介绍给你认识的。”
素世投去疑惑的目光。
“不过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祥子解释道
“算是非常重要的家人。不过今天就没有机会了呢。”
家人?素世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祥子提起这个人时,语气和神态都有些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信赖、亲近甚至一点点依赖的感觉。
“没事的,下次有机会吧。”素世善解人意地回应
“嗯!”祥子用力点头,脸上的遗憾被明亮的期待取代
“总会有机会的。他如果知道我们找到了这么优秀的贝斯手,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贝斯手……这个称呼再次让素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还不习惯被这样定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尚属陌生的、关于“乐队”的语境里。
谈话间,她们已经穿过连接教学楼与中庭的拱门,来到了被精心打理过的中庭花园。
午后的阳光在这里显得更加慵懒和慷慨,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开着淡紫色花朵的花圃
以及中央那座爬满了某种开着细小白花的藤蔓的白色西式小亭子上。
亭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阴影与光斑交错的椅子上,浅绿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间。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喧嚣的校园、与刚刚结束的音乐节、甚至与这明媚的午后都格格不入的、绝对的静谧。
素世认出了眼前的女孩。
并非因为熟识,而是因为那张脸,以及那种独特的气质,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她记得在电视的综艺节目里见过这张脸——那个以冷淡着称的搞笑艺人若叶家的女儿。
节目里的她似乎与眼前的睦不太相同,眼前的她安静得多,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外界的一切都轻柔地隔开了。
‘我记得她是……’素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调取相关的信息碎片,并迅速进入一种她所熟悉的“社交分析模式”。
面对新接触的人,尤其是这种看上去难以捉摸的类型,她总会下意识地更快启动这套机制
观察细节,预判反应,调整自己的言行,以避免可能的冒犯或冷场
这一切,都源于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希望被排斥、被“抛弃”的不安。
她要确保自己处于“安全”和“被接纳”的位置。
这时,走在前面的祥子已经加快了脚步,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放松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响起
“睦!”
亭子里的少女闻声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浅绿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金色的眼眸看向祥子,里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似乎周围的空气因为她的注视而微微沉淀下来。
她的目光在祥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扫过跟在祥子身后的素世,最后又落回祥子身上。
“……祥。”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只有一个名字。
素世停在祥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上前或开口。
她安静地站着,脸上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等待着祥子接下来的引见。这是礼貌,也是她观察的时机。
祥子显然习惯了睦的这种反应。她没有因为睦的简洁而有丝毫尴尬或停顿,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笑容更加明亮。
她没有先对睦多说几句寒暄,而是直接转过身,对着素世,同时向着亭子里的睦,举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类似展示又像宣布的优雅手势
同时语气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喜悦和成就感:“我找到贝斯手了!”
这个介绍方式直接得有些可爱,完全跳过了常规的社交步骤,直接将素世放到了“成果”和“新伙伴”的位置上。
素世因这突如其来的“展示”而微微一愣,随即迅速调整表情,上前半步,对着亭子里的少女微微欠身
“那个……我叫长崎素世。”
祥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知道睦在陌生人面前通常更习惯于由她来充当桥梁。
她正准备开口为睦补充介绍,比如“这是若叶睦,她不太爱说话但是人很好”之类的惯常用语。
然而,这次睦的反应却稍稍超出了祥子的预料。
在素世自我介绍完后,睦的视线再次落到了素世身上。
她安静地看了素世大约两秒钟,那双眼眸像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对方的影像,却看不出深处的思绪。
然后,她轻轻开口,吐出了第二个音节:
“睦。”
只有自己的名字。没有班级,没有“请多关照”,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祥子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啊啦,今天睦居然主动说了名字”的欣慰光彩。
她立刻从善如流地接上,为素世补充道
“她跟我一样是三年级,我们从小就认识了。”语气亲昵自然。
素世则因为睦这超出常规社交模式的极简回应而再次启动了她的分析。
她想起了那些电视片段,于是带着些许确认和试图拉近关系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搞笑艺人若叶家的……”
睦闻言点了点头。
“哎呀,原来你知道呀。”祥子有些惊喜地看向素世
然而,初步的姓名互通之后,素世敏锐地觉察到,眼前这个若叶睦,与她来自电视印象里的那个“艺人家庭的孩子”有着微妙的不同。
电视上的她或许只是不善言辞,但眼前的睦,那种安静更接近于一种……一种缺乏主动与人交流意愿的状态。
素世将这种差异归因于“关系还不够熟络”。
她习惯性地认为,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释放出更多的善意和共同话题,就能打破这层无形的壁障。
毕竟,在素世的理解里,像睦这样出身艺人家庭的孩子,对于自己上电视、被公众认知这件事,态度至少应该是中立的,甚至可能带着些许习以为常的淡定,绝不应该是负面的。
于是,她向前走了两步,更加靠近了亭子,在距离睦坐着的石凳还有一小段礼貌距离的地方停下。
她低下头脸上挂着精心调整过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的温柔笑容,用聊家常般的语气开口
“你以前经常上电视对吧?像是那种拍艺人家庭的节目。”
她说完,便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或许是一个淡淡的“嗯”,或许是一个回忆的眼神,甚至可能因为被提及而稍微打开一点话匣子。
这是素世常用的、安全的破冰方式。
然而,她等来的,是睦在明显听到了她的话之后做出的动作。
睦将原本对着她脸,稍稍偏移。
不是大幅度的扭头,只是一个轻微的、将视线从素世所在方向移开的动作。
她没有看素世,也没有看祥子,只是望着亭子的桌面。
沉默,没有任何语言的回应。
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素世的预料和所有社交脚本。
不是肯定,不是否定,不是害羞,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回避。
它比直接的拒绝更让素世感到不安和难以解读。她精心准备的友好姿态,仿佛撞进了一团柔软的、却无法穿透的雾气里。
‘她在……想些什么?’
素世心里第一次对睦产生了这种难以把握的困惑。
同时,强烈的“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的信号开始在她脑中鸣响。
是自己提及电视节目的方式不对?是这个话题本身就不该提?睦是不是其实非常讨厌被这样问?
尴尬像细微的电流,窜过素世的脊背。
她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连忙用更轻柔、带着明显歉意和找补意味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啊,像这种话题还是不要说比较好是吧?”
她试图快速结束这个可能引发对方不快的对话点,退回安全区。
这一次,睦有了更明确的反应。
她摇了摇头。幅度依然很小,但很清晰。
“……不是。”她甚至开口否认了,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不是?不是不能说这个话题?那刚才的偏头和沉默是什么意思?素世彻底迷惑了。
睦的偏头沉默和摇头否认这两次反应逻辑上似乎矛盾,完全超出了她惯常的人际应对经验。
她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挂着,却已经显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她读不懂睦,这种无法解读的状态让她感到紧张。
祥子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短暂的互动。
她太了解睦了,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睦那套独特的、近乎直白的反馈机制,对不熟悉她的人而言实在太难理解了。
看到素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混合着困惑和尴尬的神情,祥子心里觉得有些抱歉,又有点想笑。
她走上前,对着睦,用一种略带调侃却又亲昵的语气说道:
“睦,你本来就经常板着脸,不好好说的话,对方是不会明白的哦?”
睦闻言,将视线从桌面上收回来,看向两人。
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知道了”的情绪。她对着祥子,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回答。但这句“知道了”,是对祥子说的,似乎并不是对刚才话题的进一步解释。
素世:“……”
她依旧摸不着头脑。只从祥子的话里,确认了一个信息:睦经常是这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这对于理解睦刚才的行为,似乎并没有太大帮助。睦就像一本写满了陌生文字的书,而祥子似乎是唯一的译者。
因为考虑到素世一会儿还要去庆功宴,时间确实不宜拖得太久,祥子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正轨。
“睦,在乐队里担任吉他手。”
‘果然,她也是成员之一。’
素世心想,这并不意外,祥子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和自己熟悉的朋友一起组建乐队的人。
接着,祥子将手按在自己胸前,脸上洋溢着自豪和热情
“我负责键盘。”
她顿了顿,眼中光彩更盛,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日渐完整的图景
“还有一位不在的成员,原本是作为补位的,现在这样……我们就有四个人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开心是实实在在的,那是一种梦想正在一点点具象化的喜悦。
组建乐队对她而言,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件正在积极推动、并不断获得进展的快乐事业。
然而,一直安静听着的睦,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主唱呢?”
她的声音平淡,却提出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是啊,乐队可以有各种配置,但主唱,尤其是对于她们构想中的乐队而言,无疑是灵魂之一。
祥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被击垮了似的,她肩膀一塌,发出一个沮丧的、拉长了尾音的可爱叹:“呜~~~”
“还没有遇到觉得合适的人呢。”
她老实承认,鼓了鼓脸颊,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没拿到心仪的圣诞礼物的孩子。
但这沮丧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不一会,祥子便重新挺直了背脊,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一丝寻找未果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
那光芒如此明亮,甚至让看着她的素世微微屏住了呼吸。
“不过……”祥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今后我们将成为共度漫长岁月的伙伴。”她的目光扫过睦,最后落在素世脸上,仿佛在确认,也像是在宣告
“我不想妥协。”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既不想妥协于“暂时找不到就随便凑合”,也不想妥协于“降低标准找一个不合适的人”。
她对“伙伴”的定义,显然有着超乎寻常的要求。
在素世的认知里,这自然而然地被解读为对技术的高标准。
她顺着自己的想法,带着赞同的语气开口迎合:“也是哦。既然要一起演奏,选唱得好的人比较好呢。”
这是最务实、最稳妥的理解,也是她认为祥子想表达的意思。
但是,祥子却摇了摇头。
“不!”
这一个字,清晰、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否定了素世的推断。
素世讶然地看向祥子。
此刻的祥子,眼神异常坚定。
那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不是灼人的猛火,而是那种能够持续散发光与热的、稳定的火焰。
她对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抱有绝对的自信。
她再次将一只手张开,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仿佛要将那份心意直接捧出来。
“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她一字一句,认真、清晰地传达着自己的想法。
她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两人,声音里充满了憧憬和确信
“重要的是找到能够一起前进的成员。”
分享喜悦,分担痛苦,一起前进。
这三个词组,与“技术好”相去甚远,指向了更深层的情感联结与生命旅程的共享。
祥子眼中的自信满溢着,仿佛她所描绘的这幅图景不是虚无的幻想,而是注定会实现的未来。
那样的光芒,纯粹、炽热、充满吸引力。
这样的祥子,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素世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脸颊微微发烫,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心中那片常年温吞的荒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强烈而温暖的光芒照射到,竟泛起了一阵陌生的、带着些许刺痛和更多茫然的悸动。
作为一个在人际交往中始终缺乏安全感、习惯于察言观色和被动回应的“影子”
祥子此刻所展现出的这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自信和领导力,对她而言,就像是……太阳一样。
如此闪耀,如此温暖,如此……遥不可及,却又如此惹人向往。
“长崎同学?”祥子略带疑惑的轻柔呼唤,将素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啊!”素世猛地回过神,脸上热度未消,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那个……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该去庆功宴集合的地点了……”
“啊,说得对。”祥子也恍然,虽然有些不舍这么快结束,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
“那今天就这样?很高兴你能来,长崎同学。”
“我才是……谢谢你的邀请。”
素世匆匆行礼,又对亭子里的睦点了点头,“若叶同学,再见。”
睦看着她,“再见。”
“那,我们之后……再联系?”祥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素世,期待着她的确认。
“嗯。”素世应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柔
说完,她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开了。
脚步有些急,仿佛要逃离那过于耀眼的阳光,又仿佛想要留住指尖残留的那份陌生的暖意。
祥子一直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转向亭子里的睦,开心地说:
“睦,你觉得怎么样?长崎同学,很棒对吧?”
睦安静地看着祥子脸上的喜悦,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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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灯!”
祥子得到睦肯定的回应,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抬头看了看中庭上方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和柒月约好了!”她连忙看向手腕上精致小巧的表,时间已然不早。
想到与柒月的约定,她心底便涌起一阵雀跃。
“小睦,我得走了。”
睦轻轻点头,目光依旧平静。“嗯。”
祥子朝她挥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下周见!”
“路上小心。”睦轻声回应,目送着祥子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轻快离去。
那淡蓝色的身影在绿意和光影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拱门另一侧。
中庭重归宁静。
睦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园艺社工具房的方向。
祥子离开中庭之后走向教学楼,她没有直接出校门,而是先回了三年c班的教室。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从桌肚里拿出书包,仔细确认无误后,她才将书包跨上肩膀,离开了教室。
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祥子心情极好,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稍后见到柒月要如何详细描述邀请素世的经过。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走着。
是长崎素世。
她似乎也刚从教学楼出来不久,正朝着与校门稍有不同的另一个侧门方向走去,手里同样拿着书包。
“长崎同学!”祥子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素世闻声回头,看到是祥子,脸上立刻浮现出微笑
“丰川同学。”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肩上的书包上
“要回去了吗?”
“嗯,有点事情要办。”祥子点头
“对了,长崎同学你说的庆功宴……”
“啊,时间差不多,我正要去集合地点呢。”素世看了一眼手表。
“那我不耽误你了。”祥子连忙说,但眼神亮晶晶的
“今天真的很高兴你能答应!路上小心,长崎同学!”
素世被祥子毫不掩饰的欣喜再次微微触动,她颔首:“嗯,谢谢你。丰川同学也路上小心。”
两人在校内的小径岔路口分开,素世走向同伴约定的方向,祥子则步伐轻快地奔向校门。
下午两点二十分,丰川柒月所乘的电车准时来到月之森学园附近的车站。
车厢门开启的瞬间,他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站台上方悬挂的电子时钟清晰地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测试提前结束带来的充裕时光,让柒月决定提前赶去月之森。
抬步走向出站闸机时,他心中已快速计算好了路线与可能相遇的地点
两点三十分,月之森学园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内,丰川祥子提着书包,从学校里出来。
校园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淡蓝色的长发上,那头绳上细碎的星空图案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在踏出校门的之后,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点触。一条消息迅速编辑完成
「我出学校了,现在去车站。」
在她按下发送键之后没过多久,手机便传来轻微的震动。
祥子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测试结束得早,我正过来。你按原路线走,我们应该会在途中相遇。」
她调整了一下书包,选择了那条最熟悉、也是通往车站必经的路,中间会经过一座桥。
……
桥两侧是敦实的水泥护栏,高度约到高松灯的胸口,护栏表面粗糙,带着常年风吹雨打的痕迹。
桥面是水泥地,偶有细微的裂纹。
这座桥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其下方并非河流或普通道路,而是两条电车轨道并行的铁路线。
水泥桥面的正下方,就是那些并排延伸的金属轨道。
轨道的两侧,种植着一些树,其中几株正是花期正盛的白云木。
这种树木并不高大,枝叶舒展。此时,一簇簇小巧的白色花朵正密密地缀在枝头。
那些花实在太小了,呈精致的钟形或壶形,长度不过几毫米,十几朵挤在一起,形成一团团朦胧的白色花雾。
而高松灯就站在这座桥靠近住宅区一侧的栏杆边。
她身上穿着深绿色的西式制服,内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细绳领结,同色的深绿百褶裙长及膝盖。
今天周六,她所在的学校只需补半天课,讲解一些关于升高中的事项,故而早早便放学了。
她的家就在月之森学园背后的住宅区里,每天上学放学,这座桥是必经之路。
此刻,她并没有在赶路。
她微微仰着头,那双常常显得有些失焦的吊梢眼,此刻正异常专注地凝视着身旁一株白云木的枝梢。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小片风景
深绿色的叶片,其间点缀的、雪花般细碎的白花。
一阵不算强劲但足够调皮的风,忽然从桥的那头吹了过来。
花枝轻轻摇曳。
一朵极小极小的白云木花,那连接着它与母体的、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花柄,似乎终于支撑不住了。
它脱离了枝头,开始下落。
不是垂直坠落。风托着它,让它以一种缓慢的、旋转的、舞蹈般的姿态飘落。
它翻转着,那小小的、钟形的白色身姿,在阳光下偶尔闪烁一下微光,像一颗被遗落的、会发光的尘埃。
灯的视线立刻被牢牢锁住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完全聚焦在这朵飘落的花上。
周围桥体的陈旧、下方轨道的冷光、远处隐约的车声、甚至自身正站在桥栏杆边的事实——所有这些背景信息,都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中淡去、虚化,直至消失。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朵旋转下落的、小小的白花。
一种纯粹的、想要“接住它”的冲动支配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身体也朝着花飘落的方向——桥栏杆外的虚空——探了出去。
手指张开,试图在空气中拦截那份下坠的轻盈。
但风似乎开了个玩笑。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朵小花的瞬间,一股气流卷来,将那白色的小点轻轻推向了更远、更靠外的位置。
“啊……”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从灯的嘴里发出。
没有犹豫,没有风险评估,甚至没有“危险”这个概念掠过她此刻极度单纯的心头。
她的身体跟着那朵花的轨迹,更大幅度地向前倾去。
左手为了保持平衡而下意识地扶住了水泥护栏,但大半个上半身已经悬空于桥面之外,深绿色的裙子下摆因为动作而微微扬起。
她全部的意念,仍然只在那朵越来越远、越来越低的白色小花上。
道路的另一边,柒月刚经过一个转弯。
他的速度比平常步行要快上一些,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方扫视,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在他眼中,那个女孩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将上半身探出水泥护栏之外。
桥面之下,仅仅隔着厚度有限的水泥桥体,就是交错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电车轨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计划都在这一刻被碾碎。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原本平稳的步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虽然距离较远但他像一枚离弦的箭,朝着桥另一端的那个身影疾冲而去。
风掠过耳边,他灰色的眼眸里只剩下那个摇摇欲坠的绿色身影,以及桥下那吞噬一切的空洞。
几乎在同一时刻。
“灯——!!!”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极度恐慌的呼喊,从道路的另一端响起
是祥子。
她刚刚抵达附近,看到的景象几乎让她血液凝固——灯,半个身子都已经悬在桥外!桥下是铁轨!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什么大小姐的仪态,什么优雅的步伐,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指令:救她!不能让她掉下去!
她丢开了所有,像一头守护幼崽的母狮,爆发出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速度与力量,朝着灯的方向拼命狂奔。
淡蓝色的长发在脑后飞扬,书包在背上剧烈晃动,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个身影,从桥的两端,以同样决绝的速度,冲向同一个焦点。
灯对逼近的危机毫无所觉。
她的指尖,离那朵最终缓缓下落的白色小花,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下一秒——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传来!
祥子先一步赶到,她用尽全身力气,飞扑过去,双臂死死环抱住灯的腰,借助奔跑的惯性,狠狠将灯从栏杆边拽了回来!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肉体撞击在坚硬水泥桥面上的声音。
预想中与坚硬水泥桥面的剧烈碰撞并未完全到来。
祥子抱着灯,在倒地的瞬间,跌入了一个及时张开、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柒月在最后一刻赶到,精准地垫在了她们下方。
他闷哼一声,手臂外侧与粗糙的水泥桥面及坚硬的护栏底座猛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他环抱住两个女孩的手臂却异常稳定,牢牢地将冲击力化解在自己身上,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她们。
世界仿佛静止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桥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无关紧要的城市背景音。
祥子最先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她感受到身下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丝。
她手忙脚乱地从柒月身上滚落,以一种不太雅观但此刻无人在意的鸭子坐姿势瘫坐在旁边冰凉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被她紧紧箍在怀里的灯,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她的动作,松开了手,同样鸭子坐在祥子身旁
只不过灯粉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似乎还没从“看花”到“突然被扑倒”的剧烈场景转换中回过神来。
柒月则闷声吸了一口气,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姿势调整得稍微舒适一些——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盘起,支撑着自己坐起身。
手臂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皱起,但他首先看向的是两个女孩。
“祥子,灯,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不表现出自己受伤的情况。
祥子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灯身上,刚才那巨大的恐惧此刻转化为了激烈的后怕和怒意。
她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抓住灯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颤抖:
“不好意思撞倒你了,灯!但是——不能去死啊!”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严厉。
柒月也看向灯,灰色的眼眸里是深沉的担忧与不解,他接过祥子的话头,语气严肃
“发生了什么,灯?怎么会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灯被两人接连的质问弄得更加呆愣,她眨了眨眼,慢了好几拍,才吞吐出一个词
“那个……”
“灯!”祥子的眉毛拧成了八字,语气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严厉的拷问意味
“你刚刚……难道是想寻死吗?”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是……”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脱离当前紧张气氛的平直
“花。”
“花?”祥子一怔,抓住灯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些许。
她快速回想刚才一瞥看到的景象——灯伸出手,朝向桥外……难道,真的是在够东西?而不是……?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但随即,更大的怒意涌了上来。
为了够一朵花,就把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
“花和生命哪一个更重要!”
祥子脱口而出,这是她所受教育中最根本的训诫之一,是铭刻在贵族精英骨髓里的优先序。
生命尊严,高于一切审美与玩物。
然而,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大脑里,另一套同样根植于她所受传统文学与哲学教育的思维体系自动启动,并提出了反驳。
花朵……在飘落之前,不也带有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吗?
那些哲思瞬间掠过心头。将“花”简单地置于“生命”的对立面,似乎是一种粗暴的割裂。
她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发生了改变,从激烈的质问,转变为一种略带迷茫和思辨的平静,甚至像是在反驳自己刚才的话
“不对……花也有生命呢。”
坐在她对面的灯,显然没有跟上祥子这复杂迅速的思辨过程。她接受的不是那种层层叠叠、充满隐喻和象征的精英教育。
她对世界的理解更加直观,更加物理化。花谢了,从枝头落下了,在她的认知里,那就是一个过程的结束。
于是,她看着祥子,用她那特有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直语气回答道:
“因为是飘落的花,我觉得已经死了。”
柒月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的声音插了进来,目光落在灯身上
“灯,为了已经飘落、失去生命的东西,而让自己——这个还鲜活存在的生命陷入危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他的话语没有祥子那般激烈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和清晰的逻辑。
他批评的重点,不在于花是否有生命,而在于行为的本末倒置,在于对“现存珍贵之物”的忽视。
他最后说道“要多注意还活着的生命的珍贵。”
桥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祥子看着灯似懂非懂、却显然听进去了的表情,胸腔里那股激烈的后怕和怒气,终于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朝着仍坐在地上的灯,伸出了自己的手。
灯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白皙、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
祥子用力,将灯从地上拉了起来。
柒月也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他动作间,右臂肘关节处的衬衫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但他面色如常,仿佛那刺痛并不存在。
危机解除,误会澄清,气氛似乎该缓和下来了。
“没事就好。”柒月再次确认般地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以后务必小心,灯。”
他转身,准备和祥子一起离开,仿佛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祥子也点了点头,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对灯嘱咐道
“不能再这样了哦,灯。真的很危险。”
灯乖巧地点头,小声道:“对不起……”
然而,就在柒月转身,背对着下午的阳光,准备举步离开的那一刻
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灯,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背影,然后,定住了。
质地上乘的校服,在右侧后背肩胛下方,有一片明显的污迹和摩擦造成的起毛。
而当他手臂自然垂落时,灯清晰地看到,他右臂手肘附近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
裂口边缘,原本的的黑色被灰尘浸染,而更刺目的是,透过破损的布料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底下皮肤上擦伤的血痕。
那片污损、那道裂口、那抹刺眼的红……像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灯心里某个沉重的开关。
是因为救她(和祥子)才……
是因为她专注看花、忽视危险才……
一个清晰、简单、却无比沉重的因果链在她脑海中形成。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她很少体验、却此刻无比强烈的情绪——责任。以及,必须做点什么的固执。
“等一下!”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打破了刚刚试图恢复平静的空气。
柒月和祥子同时诧异地回头。
灯没有看祥子,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柒月受伤的手臂上,脚步急促地向前几步,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握住了柒月那只受伤手臂的手腕。
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
柒月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
灯仰起脸,那双常常显得迷蒙的浅灰色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晰、明亮,里面翻涌着固执、自责,以及一种“必须如此”的坚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线,平时的怯懦和犹豫消失不见。
“请跟我来。”她吐字清晰地说,然后,不等任何回应,便拉着柒月的手腕,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坚决,速度很快,仿佛怕慢一步,对方就会拒绝或消失。
“灯?等等!”
祥子这才注意到柒月手臂袖子的异常,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柒月,你的手……!”
“我没事。”
柒月试图安抚祥子,同时手腕稍稍用了点力,却发现灯握得极紧。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婉拒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朝祥子轻轻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没关系,随她吧”的眼神。
祥子看着灯异常坚决的背影,又看看柒月虽然平静但显然默认的态度,只好将担忧压回心底,快步跟了上去。
于是,在五月午后渐趋柔和的阳光下,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的天桥附近,出现了一幅有些奇特的景象
穿着深绿色制服、身材娇小的灯一马当先,紧紧拉着身材高挑、穿着秀知院校服的柒月的手腕,步履匆匆,后面跟着一脸担忧、神色复杂的祥子。
三人穿过宁静的住宅区街道,绕过几个路口,最终在一栋普普通通的多层公寓楼前停下。
灯松开柒月的手腕,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门开了。
她转过身,面向柒月和祥子。楼道里略显昏暗的光线映着她的脸。
“请进。”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郑重,
“我需要……为你的伤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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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这是歌词吗?!”
门内流淌出的光线温暖而寻常
高松灯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却让那双仰视着他们的粉色眼眸里的固执与郑重显得更加清晰。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打扰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被强行拉来的无奈,更像是一种接受对方好意的礼貌。
祥子跟在柒月身后,担忧的目光始终流连在他掩在袖口下的手臂上,同时也对灯此刻异常坚决的状态感到一丝讶异。
她轻声应道:“那就麻烦你了,灯。”
两人脱鞋步入室内。
典型的公寓布局,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客厅与餐厨区相连,沙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很干净。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一切都很普通,但却和祥子与柒月生活的环境大相径庭。
“请坐。”灯指向那张沙发,语气依旧带着那奇特的郑重。
柒月的目光落在干净的沙发套上,又掠过自己手臂和背后可能沾染的灰尘与污迹。
“我的衣服可能会弄脏沙发,”他解释道,同时考虑到清理伤口需要
“而且,处理伤口可能需要卷起袖子。”
说着,他便抬手准备脱下身上的黑色校服外套。
然而,右臂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停滞,大幅度的伸展会牵动伤口,让粗糙的衬衫布料直接摩擦伤处。
他稍稍皱了下眉,试图用左手不太灵活地去够右肩。
“我来。”祥子立刻上前一步。
她没有多说,只是自然地站到柒月身侧,伸手轻轻帮他拉住左侧衣襟,然后小心翼翼地协助他将右侧衣袖褪下。
她的动作细致而轻柔,尽量避免碰到他受伤的部位。柒月配合着她的动作,微微倾身,将外套顺利脱下。
脱下外套后,里面是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此刻右臂肘部的位置已经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皱褶和隐约的深色痕迹。
柒月将厚重的校服外套里外翻转,让相对干净的内衬朝外,仔细铺在沙发座位上,又将两只袖子折叠好,这才安然坐下
既避免了弄脏主人家沙发,也为自己预留了处理伤口的位置。
坐下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关注自己的伤,而是抬起头,仔细地扫过祥子周身。
“祥子,有没有哪里擦伤或撞到?有时候情绪激动时会忽略痛感。”
祥子闻言,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膝盖,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
除了扑倒时手肘在柒月外套上硌了一下略有些酸麻,身上确实没有任何疼痛或破损之处。
她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没有事。柒月将我和灯……保护得很好呢。”
她说的是事实。在那样的磕碰下,她和灯除了惊吓,几乎毫发无伤,所有的力道都被他缓冲和承受了。
就在这时,灯抱着一个浅绿色的塑料医药箱从里间走了出来。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灯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看向坐着的柒月,目光落在他穿着衬衫的手臂上,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袖子……”
“需要卷起来,对吗?”
柒月温和地接话,同时尝试用左手去卷右臂的衬衫袖子。但单手操作显然不太方便,尤其要避免布料摩擦伤口。
灯见状,立刻靠近了些。
她蹲下身,与坐着的柒月视线基本持平,然后伸出双手,动作相当小心。
她用指尖极轻地捏住柒月右臂的衬衫袖口,一点一点、缓慢地将布料向上卷起。
袖子被卷至肘关节上方,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祥子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灯光下,柒月前臂外侧的擦伤面积比预想的要大一些,约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
皮肤表层被粗糙的水泥面刮破,渗出的血珠与灰尘混合在一起,看起来颇为刺目。
伤口周围也有一片明显的红肿。
灯盯着伤口,眼神里更加紧绷。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忆什么,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那个……”随即,她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很快,她端着一个干净的塑料盆回来,盆里还放着一条未拆封的新毛巾。她将盆轻轻放在柒月并拢的双膝上。
“请……把手放在这里。”她示意道。
柒月依言,将受伤的前臂悬空架在盆上方。
接着,在祥子和柒月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灯从医药箱旁拿起一瓶未开封的饮用水,拧开盖子,然后缓缓地、小心地将清水倾倒在那片伤口上。
清凉的水流冲过伤处,带走表面的污渍和部分血痂,浑浊的液体落入盆中。
“这是?”祥子忍不住出声,她虽受过良好教育,但确实极少亲历这种外伤处理,对于直接用饮用水冲洗感到些许意外。
“妈妈教我的,”灯一边继续小心地倒水,一边回答
“要先用干净的清水冲洗伤口,把脏东西冲掉,然后再上药,比较好。”
小灯自己就经常因为收集东西导致受伤,这时候母亲就会为她清理。
所以她的动作虽然不算非常娴熟,但也有模有样的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方向,尽量避免给柒月带来更多不适。
清水冲洗后,伤口看起来清晰了一些。灯用新毛巾的干净角落,极其轻柔地吸干周围的水分。
接着,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双氧水。
她用棉签浸入双氧水中,然后看向柒月,开口:“可能会有点疼”。
柒月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沾满双氧水的棉签轻轻触碰到伤口。
瞬间,细密的白色泡沫“滋滋”地冒了出来,这是消毒液与创面发生反应的标志,通常会伴随明显的刺痛感。
柒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灯的动作,仿佛那正在被消毒处理的不是他自己的手臂。
祥子在一旁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看着那些泡沫,看着柒月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
灯显然也清楚双氧水的作用,她的动作更加轻缓,小心地用棉球擦拭着伤处的每一个角落,将残留的细微污垢和可能存在的细菌彻底清理。
整个过程,她紧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
直到用干净棉球擦去多余的泡沫,露出相对洁净的粉红色创面,灯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将用过的棉球和杂物收拾进垃圾桶,正准备进行下一步。
“灯的手,很巧呢。”
柒月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过于凝重的寂静。他看向灯,带着赞许开口道
“能这么细致用心地处理,我感觉伤口会好得很快。”
柒月不想看到灯因为自己的伤而变得低沉。
灯握着消毒瓶的手放下,抬起眼看向柒月,眨了眨眼,小声地说
“还没有结束。”
她将水盆从柒月膝上移开,放到茶几一旁,甚至顾不上整理散开的医药箱和那瓶用掉一些的饮用水。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拉住柒月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手腕,用一种强硬的力道,将他从沙发上带起来。
“这边。”
她简短地说,牵着柒月,径直走向一扇紧闭的房门——显然是她的卧室。
祥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只不过回头看了一眼之后,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客厅的“残局”。
她将医药箱里拿出的双氧水、棉签盒等物一一归位。
端起那盆混杂着血污和灰尘的脏水,走到卫生间小心倒掉。
接着,她拿起柒月铺在沙发上的校服外套,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内衬没有沾染污迹,便将它妥帖地折叠好,搭在手臂上。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那扇敞开的卧室门。
房间里边,灯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抽屉前,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塞着许多外观相似的笔记本。
她从中拿出一个扁平的、印有卡通图案的银色铝盒。
“咔哒。”铝盒被打开。
里面并非珠宝或珍贵物品,而是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创可贴。它们不是药店常见的肤色或单调条纹,每一片都印着不同的、色彩鲜艳的图案
憨态可掬的翻车鱼、蜷缩睡觉的小羊、盛放的向日葵、形态奇妙的深海鱼、振翅的蜂鸟……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奇妙自然博物馆。
最上面一片,正是那只圆滚滚、看起来有些傻气的翻车鱼。
柒月的目光落在上面,语气里带着些许好奇
“真是可爱的创可贴呢。这个鱼的……是从阳光城水族馆那里买的吗?”
“嗯!”灯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引向了这个话题,她用力点头,拿起那片翻车鱼创可贴,像介绍珍品一样说道
“我买了很多!这个是翻车鱼,是鲀形目、翻车鲀科的。翻车鱼产卵一次性可高达3亿粒,是脊椎动物中产卵数最多的。
而且它们平时经常侧着身子,浮在海面上晒太阳,像是翻车了一样,所以叫翻车鱼……”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信息准确而密集,仿佛这些知识早已储存在她脑海的特定区域,此刻被关键词瞬间触发、流畅读取。
柒月耐心地听着,直到她告一段落,才温和地插入
“谢谢灯,介绍得很详细。这些创可贴,我能用吗?”
“请用。”灯立刻将整个铝盒往柒月面前递了递,脸上带着分享的期待。
柒月用左手从铝盒里取出那片翻车鱼创可贴,在自己裸露的伤口上方比划了一下。
伤口面积显然远超这片可爱贴布的覆盖范围。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嗯……好像用不了呢。”
说着,他很自然地将那片创可贴递回,准备放回铝盒。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灯脸上情绪的微妙变化。
那双刚刚还闪着分享光芒的粉色眼眸,几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的肩膀也垮了一点。
她看着柒月递回来的创可贴,没有立刻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铝盒的边缘。
那表情里,不仅仅是“东西没用上”的沮丧,更深处,似乎涌起了一种熟悉的、惶惑的不安
丰川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创可贴?觉得它们太幼稚、太奇怪了?我又搞砸了吗?就像小时候的西瓜虫一样……
这些思绪或许并未形成清晰的语言,但那瞬间低落乃至自我怀疑的气息,柒月清晰地感受到了。
刹那之间,柒月递出的手在空中方向一转,不仅没有放回那片翻车鱼,反而用指尖又从铝盒里拈出了另一片印着小羊图案的创可贴。
他看着灯,声音里是令人信服的理所当然
“虽然这一次的伤口用不上,但下次说不定就有机会用上了。总是难免会有小擦碰的。所以,灯,我能再要一个吗?这个小羊的也很可爱。”
灯愣住了。她抬起眼,看向柒月。
他手里拿着两片创可贴,表情坦然温和,没有一丝敷衍或勉强,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下次使用”的可能性,并且由衷认可这些图案的“可爱”。
低落的情绪像被阳光骤然驱散的薄雾,灯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转变速度快得令人惊讶。
“当然可以!”她急急地说,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又从铝盒里拿出好几片,一股脑儿放到柒月摊开的左手里
“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是热带珊瑚鱼,条纹很漂亮;这个是海马,它们是由爸爸来孵化宝宝的:这个是水母,虽然有些水母会蜇人,但它们在灯光下很好看……”
她如数家珍,分享的欲望再次被点燃,甚至比刚才更加热烈。
柒月微笑着,任由她将五颜六色的创可贴放在自己掌心,一片一片仔细听着她简短却充满个人情感的介绍,然后认真点头
“嗯,都很特别。谢谢灯,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他将这些小小的、承载着对方心意的贴布小心地握在手里。
这时,收拾好外间、抱着柒月外套走进来的祥子,恰好看到了柒月接过创可贴的这一幕,也看到了灯脸上重新绽放的、轻松甚至带着点小自豪的光芒。
她的目光随即被这个房间吸引,环视一周,轻声感叹
“真是可爱的房间呢。”布置虽不华丽,却处处透着主人细腻的喜好。
然后她看向柒月:“手臂情况如何?还疼吗?”
“清理后好多了,只是皮外伤。”柒月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
“灯处理得很仔细。创可贴暂时用不上,不过,收到了很多‘备用’的可爱礼物。”
他展示了一下手里那叠五彩缤纷的创可贴。
祥子也凑近看了看,笑道:“真的呢,图案都选得很用心,很可爱。”
就在祥子目光扫过房间时,她注意到了那个依旧被灯打开着的抽屉,以及里面满满当当、排列整齐的笔记本。
那些笔记本的外观,让她感到一丝意外的熟悉。
“啊拉。”她轻轻发出一个表示惊讶的语气词,走上前几步,在抽屉边蹲下身,目光被那些本子吸引。
“这个笔记本……”
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之前也用过这种款式的笔记本哦。”
祥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那上面印着细腻的绣球花图案
“有很多种封面,设计得很别致,目光不自觉的就被吸引过去了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怀旧的亲切,而灯敏锐地捕捉到了祥子话语里对这系列笔记本的熟悉与肯定。
这种共鸣,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叩动了她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匣子。
自从小时候那次“西瓜虫礼物”的误会之后,灯已经压抑了自己纯粹的分享欲很久很久。
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送出“别人确定会喜欢”的礼物
但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全部收藏、渴望对方理解其中每一点妙处的冲动,被她小心翼翼地深埋起来。
此刻,在祥子这自然流露的认同面前,那种冲动似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开始不安分地涌动。
“我有全部种类。”
灯的声音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动作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抽屉里不同封面的笔记本各取出一本,像展示珍宝一样,在房间中央的木板地面上依次排列开来。
祥子看着眼前逐渐铺开的“阵列”,微微睁大了眼睛。
八本笔记本,颜色各异。
每一本的封面,都绘制着自然界中精细而优美的图案绣球花、蜂鸟、蜜蜂、蝴蝶、牵牛花、树叶、大文字草……
它们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宛如一小片被收集起来的、静谧而绚烂的自然角落。
“哇……”祥子由衷地赞叹,屈膝更近地看着
“居然有这么多不同的种类,亏你能收集起来呢。”
灯跪坐在她的“收藏”前,听到夸奖,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浅浅的、开心的弧度。
祥子拿起其中绿色封面的一本,开口说道:“真是怀念,我经常用独角仙那个。”
祥子的话音刚落,正跪坐在自己“收藏阵列”前、带着些许分享后满足感的灯,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独角仙……?”
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封面主题,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随即变成了努力回忆和确认的神情。
她低下头,视线快速扫过地上自己精心排列的八本笔记本——绣球花、蜂鸟、蜜蜂、蝴蝶、牵牛花、树叶、大文字草……没有,确实没有“独角仙”。
她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打开的抽屉,里面剩余的笔记本封面也都在这八种图案之内。
一种认知上的轻微错位感袭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收集齐了这个系列所有不同的封面款式。
每一次在文具店看到新出的小系列,她都会仔细核对,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心满意足地购入。可是,“独角仙”……她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
就在灯陷入短暂困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系列的时候,一直坐在稍远处床沿、安静看着她们互动的柒月,适时地开口了。
“和这里的款式都差不多,只不过封面是独角仙。”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地上那些自然主题的笔记本,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图案细节
“是那种甲壳光泽处理得很细腻、角也画得很威武的独角仙。说起来……”
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我那里还留有一本呢。大概是更早一些的批次吧。”
灯猛地扭过头,看向柒月,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诶!”
从柒月这里得到的肯定,无疑是一锤定音。
这明确无误地说明,这个笔记本系列确实存在一个她未曾拥有、甚至未曾知晓的“独角仙”版本。
自己以为的“全部”,并非真正的“全部”。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微失落和发现新目标般的兴奋感,悄无声息地漫上灯的心头。
祥子听到柒月的话,也略感意外地抬眼看他。
但祥子没说什么,打开了手里拿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工整但稍显稚嫩的笔迹写着“高松灯”的名字。
祥子翻开笔记本,并非刻意窥探,只是随手一瞥。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空白页,也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行行书写整齐、但内容独特的文字。她的目光被吸引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祥子抬起头,看向灯,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惊喜。
这个问题却让灯的身体稍稍颤抖。分享收藏的喜悦瞬间被一阵熟悉的寒意取代。
祥子喜欢笔记本,但她会喜欢上面写的东西吗?
那些自己随手记录下来的、零碎的、奇怪的、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思绪和观察?
她会像当初那个同学一样,觉得“恐怖”吗?还是会像幼稚园老师那样,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自我保护的退缩。她张开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而祥子,已经顺着映入眼帘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尽管和大家一样交了朋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灯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滚烫的感觉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尖,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祥子继续念着第二行的开头。
“等、等等!”
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挡住笔记本,或是捂住祥子的嘴
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只是无措地在空中摆动,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
祥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停下了诵读。
但她看着灯羞红的脸,又低头看看笔记本上那些短促的、像是内心独白般的句子,一个念头忽然如同火花般在她脑海中迸现。
这些文字……这种表达方式……带着一种直白而脆弱的情感,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共鸣的私语。
正在组建乐队、满心想着如何用音乐表达“灵魂共鸣”的祥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最强烈的期待投射到了这些文字上。
她抬起头,看向慌乱无措的灯,金色的眼眸里绽放出惊喜的、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芒,嘴角扬起一个明媚而温暖的笑容。
“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和期待问道
“这——是歌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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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想要成为人
“这是歌词吗?”
祥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期待,如同在黑暗中行走许久的人,忽然瞥见了前方一缕确凿的星光。
她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跪坐在木地板上的灯,等待着她的确认。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歌词?她的……那些零碎、私密、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的心里话?
她下意识地微微歪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一丝无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诶?”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对。那些文字,只是……只是存在那里而已。
祥子却将这迟疑当成了默认前的困惑。
她的热情并未消退,反而更甚。
她指着笔记本上那些疏密不一的字句,语气愈发肯定,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看啊,这些词语,这种表达方式‘深信着自己想离开’,‘世界都在摇晃’,‘想要成为人’不就像是歌词一样吗!
它们有情感,有画面,有挣扎,有渴望!”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这些零散的句子在她那被乐队梦想和音乐创作充盈的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仿佛已经能听见隐约的旋律在其间流淌。
为了让自己的“发现”得到更权威的佐证,祥子立刻转身,将手中的绿色笔记本递到了柒月眼前。
“柒月,你看!灯写的这些,是不是很像歌词的雏形?”
柒月接过笔记本,目光平静地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是文字的内容,而是其呈现的样态。正如他第一眼所判断的,这些语句排列得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
它们并非工整地一行行书写,而是随着书写时的心绪或姿势,散落在横线格的不同位置。
有的句子紧贴着页面上缘,有的缩在角落,有的因为换行而断开,显得参差不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孤立的岛屿,被情绪的潮水推送到纸页的各个岸边,彼此之间仅靠那根无形的、属于“高松灯”的思绪之线隐约相连。
他默完上面的文字
如果柒月,以专业、严苛的标准来审视这些文字,他的答案会非常明确,且毫无回旋余地——No。
这些词句缺乏统一的结构,没有明显的韵脚安排,意象过于私人化且跳跃,情感的推进也显得断续而内敛。
它们不符合一首“合格”流行歌曲歌词应具备的易于传播的旋律适配性、主题集中性和情感普适性。
更关键的是,柒月能清晰地看出,这些文字从诞生之初,目的就不包含作为歌词存在。
它们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喘息,是内心淤积物缓慢渗出的痕迹,是灵魂在感到“偏移”时,试图用语言为自己锚定方位的、笨拙的尝试。
但是——
但是,当柒月试图剥离那层职业性的分析外壳,当他让自己的目光更深地沉入那些看似凌乱的笔画之间时,某些东西开始浮现。
他看到的不是“歌词素材”,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珍贵的东西——心里话。
这些毫无雕琢、甚至有些笨拙的句子,像一扇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窗,让他得以窥见高松灯那个静谧却时常刮着无声风暴的内心世界的一角。
而更令他指尖微微发凉的是,在那扇窗的玻璃上,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只是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我的位置」——秀知院学园里,他是丰川家的继承人,是学生会总务,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或议论的中心。
但那光环之下,真正的“丰川柒月”应该坐在哪个位置?与那些家世背景、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同学之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始终存在。
他微笑着,处理着事务,维持着关系,但内心深处,他清醒地知道,有些位置生来就不属于“普通”的范畴,而他也早已习惯不去寻找。
「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未来早已被规划清晰,如同精密铺设的轨道。
丰川家的责任,星轨事务所的发展,守护祥子与睦的誓言……这些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经纬。
或许有属于自己的、可以全然放松无需计算的“地方”?
但绝非广阔天地,而是如阁楼星空下、祥子泡的伯爵茶氤氲出的那一小片温热雾气般,短暂而奢侈。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太熟悉了。
无论置身于喧闹的宴会,还是学生会办公室,他始终怀揣着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以及那份为了守护祥子而存在的内心。
「明明看着同样的事物明明身处同样的地方却好像不一样」
对啊。同样坐在教室,他看到的是人际网络的权力流动与未来可利用的资源
同样站在宴会厅,他感受到的是利益交换的暗涌与家族形象的维系。视角和背负的东西,早已注定他无法与旁人“同样”。
而那句反复出现、如同执念般敲击着纸面的——「想要成为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柒月所有理性的防御,精准地命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甚少直面、却始终闷燃着的渴望。
成为人。
不是丰川家的继承人,不是精于计算的战略家,不是戴着温和面具的优等生。
仅仅是,作为一个“人”。
一个可以拥有简单喜怒哀乐,可以因纯粹热爱而投身某事,可以……自由地站在实现了梦想的祥子身边,仅仅作为“柒月”而存在的人。
只有当她飞翔在属于她的音乐天空时,他或许才能真正卸下部分重担,触摸到那个“人”的轮廓。
严苛的制作人判断被内心深处涌起的、冰冷而汹涌的共鸣淹没了。
这些文字或许不是技术意义上的“好歌词”
但它们蕴含的情感内核,那份关于孤独、错位、挣扎与最朴素“为人”渴望的呐喊,是真实的,是有力的,甚至是……美丽的。
柒月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向正紧张注视着他的灯,再看向满眼期待的祥子。
他沉默了几秒,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动容深藏其中。
“这,可以是歌词。”
“诶?!”灯再次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次比之前更加短促和茫然。
丰川哥哥……也这么说?可是,这明明只是……
“这只是……一些杂乱的语句罢了。”
灯试图解释,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细弱
“柒月!”
祥子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火花之中,她打断了灯微弱的辩白,转向柒月,语气激动,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创作的热情火焰
“我现在——有想要将这些变成一首歌的想法!非常想!”
这想法来势汹汹,几乎不容置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散落的句子在旋律中重新排列组合,被赋予生命,在舞台上被唱响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个低着头、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女孩,和这本写满内心私语的绿色笔记本。
祥子“唰”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坐在地板上的灯,向她伸出手。
那姿态并非邀请,更像一种笃定的牵引。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霸道
“灯,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陪我一起?一起做什么?把那些杂乱的话变成歌?还是……仅仅是在此刻,跟上她的步伐?
灯的思维处理不了如此复杂且跳跃的指令。
拒绝?她似乎从未学会如何对这样直接而热烈的期待说出“不”字
尤其是当这期待来自让她感到安心的丰川同学,以及刚刚认可了她那些“杂乱语句”的丰川哥哥。
于是,遵循着最直接的反应,她对着祥子话语的字面意思——“陪我一起”——懵懂地点了点头。
似乎跟着祥子,去哪里,做什么,似乎……都可以。
“太好了!”
祥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
她一把抓住灯刚刚抬起的手,将有些愣怔的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同时,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伸向柒月。
柒月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祥子全身心投入某件事、被梦想点燃时才有的光芒。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是否仓促”、“是否合适”的理性提醒都是多余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露出近乎纵容的微笑,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就这样,祥子一手牵着尚未完全回神的灯,一手拉着沉稳的柒月,如同一个充满决心的领航员
带着她的“新发现”和“可靠后盾”,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灯那间充满个人印记的小卧室,穿过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客厅,径直走向门口。
灯被拉着,踉跄了一下,小声提醒“那个……笔记本。”
“那些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祥子头也不回,语气兴奋,
灯回头看了一眼被匆匆放在地面的铝盒,以及敞开的抽屉和地面上的笔记本阵列,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被动地跟着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踏出了家门。
……
一路上,灯都处于一种轻度恍惚的状态。她被动地被祥子牵着,走在似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祥子和柒月在前方交谈,语速轻快,内容涉及“旋律动机”、“和弦走向”、“编曲可能”,那些词汇对灯来说如同天书。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熟悉的景物,心里还盘旋着“歌词”、“独角仙笔记本”、“丰川哥哥的伤口”这些零碎的片段。
直到柒月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从祥子手中接过自己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又直到祥子因为要开门而松开了牵着两人的手,灯的思绪才稍微回归现实。
她抬起头,然后,彻底愣住了。
眼前是一扇气派非凡的黑色雕花铁门,门后延伸出的,是她在童话绘本和电视剧里才见过的、宽阔得惊人的草坪、精心修剪的花园、以及远处一栋在暮色渐浓中显得静谧而宏伟的西式宅邸。
暖黄色的灯光从那些巨大的玻璃窗中透出,将建筑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浮在暮色中的城堡。
“这里是……?”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脚步钉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正准备开锁的祥子闻声回头,她站在铁门前,微微侧身,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只是邀请朋友来自己再普通不过的家玩。
“这里是我的家。”
祥子说着“咔哒”一声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内,花园的景色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下展露出层次丰富的美丽,花香隐约飘来。
但此刻,无论是归心似箭、满脑子旋律的祥子,还是心事重重、挂念伤口的柒月,亦或是被眼前景象震撼到无法思考的灯,都没有半分欣赏风景的心情。
祥子一马当先,步履匆匆地沿着碎石小径走向主宅。
灯赶紧小跑着跟上,像生怕在这巨大的庭院里迷路。柒月则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关上大门。
推开宅邸的大门,温暖明亮的光线和一种与公寓截然不同感觉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开阔,装饰典雅而考究。
“祥子小姐,柒月少爷,欢迎回来。”
正在一旁打扫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恭敬地欠身问候。
随即,她们的目光也落在了陌生的灯身上,同样训练有素地、礼貌地微微行礼
“欢迎您,小姐。”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候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想鞠躬回礼,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慌乱。
“您、您好……”她小声回应,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目光敏锐的女佣注意到了柒月卷起袖子下裸露的手臂,以及上面已经过处理但依然明显的擦伤。
她上前一步,语气关切但克制:“柒月少爷,您的手臂……”
“不小心擦伤的罢了,没事。”柒月语气平静,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一旁的灯听到询问,立刻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裙摆。是因为她……
“已经有朋友给我仔细处理过了,已经差不多了。”
柒月紧接着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低头不语的灯。
女佣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柒月的表情,不再多问,只是恭敬地建议
“好的。不过,为了预防感染和摩擦,还是建议贴上创可贴。请您不用担心,宅邸里有备用的、尺寸合适的医用敷料。”
柒月知道这是佣人们的职责和关心,再拒绝反而显得奇怪,便点了点头
“好吧。麻烦你们一会拿过来,放到琴房的桌面上就好。我和祥子一会就在里面。”
“是,少爷。”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进行时,急性子的祥子已经拉着灯,熟门熟路地朝着宅邸深处走去,将玄关的动静抛在了身后。
她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带有隔音设计的房门前,祥子一下子就推开隔音门。
门的后面,是一个与宅邸其他生活区域氛围截然不同的空间。
随着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一瞬间,外界的细微声响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厚膜隔绝了。
空气骤然变得稠密而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因紧张和陌生感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灯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好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眼。
首先抓住她视线的,是对面整面墙的……柜子?不,那不是普通的柜子。
深色的、光滑的木格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个有着优美弧度的木质身躯。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木头的表面流转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
它们不是被随意放置的,而是像博物馆里珍贵的展品,又像被施了魔法陷入沉眠的精灵,收敛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寂静的、等待被唤醒的形态。
灯不知道它们具体有多少把,只觉得那种整齐的陈列和静谧的光泽,带着一种让她不敢大声喘气的、庄严的秩序感。
视线稍微移开,她看到了房间中央靠墙立着的一个黑色的、有着许多按键和旋钮的扁平机器。
流线型的外壳透着冷硬的科技感,屏幕漆黑,和周围那些温润的木质乐器格格不入。
那是祥子同学的东西吗?看起来复杂极了。能使用这些东西的祥子同学好厉害。
然后,她的目光被房间最深处、唯一被一束明亮而柔和的光圈笼罩的地方吸引了过去。
窗户斜照的阳光之下是一架巨大的钢琴。
它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光滑的漆面将灯光完美地反射出来,亮得耀眼。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在专属的光明中,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存在感,仿佛是这个安静空间里不言自明的核心
灯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细节。
角落里有方方正正的黑色大箱子(监听音箱),另一面墙边是布满无数旋钮、推子和闪烁小灯的复杂机器(调音台)
无数黑色的线缆像规整的藤蔓,沿着墙角或隐藏在槽线里,连接着这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设备。
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
房间的一侧是巨大的玻璃窗,深色的厚重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窗外已然沉入暮色的花园和更远处深蓝的夜空,透过缝隙悄悄溜了进来。
而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一套珍珠白色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架子鼓?白色的鼓身,亮闪闪的金属镲片,一切都崭新得像是刚从包装里拿出来。
它们沉默地聚集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节奏感的潜在能量,与房间另一侧弦乐器的古典沉静、钢琴的庄严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每一件东西都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处于一种“随时准备被使用”的最佳状态。
这个空间里,明确属于祥子的物品,只有那台罗兰键盘和那架三角钢琴的使用权。
其余的一切——从满墙的弦乐器、专业的录音设备到那套崭新的鼓,都属于柒月。
就在灯被周身的环境震撼到了时,她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
柒月先是在门口微微停顿,目光确认祥子安然地站在钢琴旁,灯也待在屋内。
然后,他的视线与正回头望来的祥子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随后柒月对祥子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面陈列着弦乐器的墙,从中拿起一把小提琴。
他将琴身轻轻托在左臂弯处,右手手指拂过琴弦检查了一下张力,动作轻柔而专业。
然后,柒月拿起旁边悬挂着的、颜色略深的琴弓,熟练地用手指拧动弓尾的螺丝,调试着弓毛的松紧。
调试完毕后,他才转过身,背对着那面乐器墙,面向房间中央那已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祥子。
柒月并没有立刻摆出演奏的姿势,只是随意地站着,左手持琴,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着祥子,仿佛在静静等待,又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预备状态。
灯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团模糊的震撼又增添了一丝新的纹路。
此时,祥子似乎完全接收到了柒月无声的“准备完毕”的信号。
她最后看了一眼柒月和他手中的琴,随后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没有预演,没有谱稿。
第一个音符,如同黑暗中滴落的第一颗水珠,清脆地、带着些许试探性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第174章 灯的认知外
然后,她右手的旋律线开始小心翼翼地延伸,不再是单个的音符,而是几个简短、徘徊的乐句。
旋律的节奏是自由的,没有明确的强拍,更像心跳在情绪波动下的不规则律动。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静默许久的柒月,微微调整了一下持琴的姿势,下颌轻轻抵住腮托,将琴弓平稳地搭在了琴弦上。
他没有立刻介入祥子正在摸索的主旋律,而是从琴弦的中段,拉出了一个悠长、平稳而带着温暖质感的长音。
它不是主角,却稳稳地托住了那片飘忽的旋律背景,提供了一个可靠而包容的支点。
祥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光”。
她原本有些游移的右手旋律,仿佛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岸,开始朝着小提琴那个持续音的方向微微靠拢,发展出一条更具歌唱性的短句。
柒月的琴弓随之起舞。
他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却又充满了细腻的情感呼应,与祥子即兴流淌的旋律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浑然天成。
这不再是祥子一个人的摸索,而是变成了一场默契无间的对话。
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交织、发展,从最初的片段和不确定,逐渐生长出更清晰的轮廓和更饱满的情感层次。
那些源自高松灯笔记本的、关于“错位”和“渴望”的模糊情绪,开始被这对伙伴用另一种语言——音乐的语言——具体地、生动地描绘出来。
在高松灯的视角里,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被月光和记忆双重曝光的胶片。
祥子和柒月的身影,被窗外流泻进来的朦胧月光与庭院地灯交织的光晕所勾勒。
尽管钢琴上方的吊灯没有打开,但窗外的阳光足以将他们演奏的姿态清晰而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进而刻入她从未经历过此类场面的记忆深处。
祥子坐在光圈的中央,背脊挺直而优雅,淡蓝色的长发随着她身体细微的起伏而散开。
她的侧脸专注而投入,嘴角抿起一点弧度,整个人的存在感与那架巨大的黑色钢琴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这件乐器灵魂的延伸。
柒月则站在稍暗一些的光影交界处,持琴的姿态稳定而放松,仿佛那提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拉动琴弓时,手臂与手腕的联动流畅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内敛的、属于成熟掌控者的力道。
柒月的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的指板上,时而越过琴身,专注地落在祥子的方向,仿佛在倾听着音乐本身,也倾听着音乐背后那位演奏者所有未言的心绪。
两人的演奏,时而如月光般静谧流淌,时而如暗涌般积蓄力量,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甚至眼神的直接碰撞都很少,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转,将他们与乐器、与正在诞生的音乐牢牢绑定在一起。
这是灯认知之外的体验。
她的家庭温馨却平凡,母亲忙于工作,生活简单。
她的爱好是观察自然、收集细小可爱的物件、在笔记本上写下无人能懂的思绪。
她见过电视上的音乐会,听过街边商店播放的流行歌曲
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身临其境地目睹过音乐被如此专注、如此充满情感地现场创造出来的过程。
这不仅仅是“演奏”,这更像是一种用声音进行的、庄严而亲密的共谋,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深受震撼的表达方式。
然而,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随着音乐的发展,情感的铺垫逐渐饱满。
在一个由钢琴奏出带着些许顿挫和渴望上行旋律、小提琴以绵长的颤音紧紧跟随的乐句之后,祥子的动作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她的身体更加前倾,呼吸似乎也加深了。
接着,她张开了嘴。
然后,歌词清晰地嵌入了音乐的缝隙:
“我只是告诉自己……”
这是她笔记本上的话!灯的心脏猛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祥子的声音带着少女的质感,她不是在“唱”一首别人的歌,她是在用歌唱的方式,陈述。
那些原本安静躺在横线格上、被灯视为杂乱私语的文字,被赋予了音高、节奏、气息和无比真挚的情感,从祥子的口中唱出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钢琴的伴奏变得更为简洁,以空灵的单音或和弦支撑着人声,留下足够的空间让歌词直达人心。
小提琴则化作最细腻的背景渲染,用极弱的、绵延的泛音或轻微的揉弦,为歌声铺上一层湿润的情感底色。
灯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象过,自己那些深夜在昏暗房间里写下的、羞于示人的心里话,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被表达出来。
不是被阅读,不是被分析,而是被唱出来,伴随着如此优美而契合的乐器演奏。
这感觉,就像有人不经过她的允许,直接打开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抽屉,取出了她最珍视也最害怕被人看见的宝藏
然后将其放在阳光下,用最美妙的方式重新诠释、并大声宣告它的价值。
震撼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淹没感。
当祥子唱到“想要去寻找…于是我总低着头…”时,灯的视线虽然还停留在演奏的两人身上,但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真实的场景仿佛被一层来自她记忆深处的、汹涌的影像潮水所覆盖、渗透。
「想要去寻找」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抽象的渴望,而是上学路上,她总是偏离人群,眼睛紧紧盯着地面、花坛边缘、墙角裂缝的样子。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脚边投下光斑,她却只在乎光斑里是否有一只缓慢爬行的西瓜虫,或者一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同学们三三两两,欢声笑语从她身边流过,她的视线却从未与他们交汇,始终低着头,沉浸在那个由微小事物构成的、属于自己的安静世界里。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洪流便奔涌而出。
那些句子像钥匙,一把把打开了她封存已久的记忆抽屉。
最尖锐的痛楚,随着某段旋律悄然袭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黄色的秋天,幼稚园的银杏树下。
未央,那个曾对她微笑、接过她银杏叶的女孩,在“西瓜虫事件”后,虽然不再害怕她,却也不再主动靠近。
某个同样落叶纷飞的午后,灯又捡起一片完美的银杏叶,下意识地回头想分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灯握着叶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地把叶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种身旁曾有过的、短暂的温暖消失后,留下的冰凉空旷感,至今仍蛰伏在记忆深处。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抬起又放下的手。
上学路上,面对其他的同学,灯心中有一个自认为有趣的发现,手举起一半,看到周围同学都疑惑地看着她,又怯怯地放下
她的自我保护,也以一种意象的方式浮现。
她想起自己曾在课本空白处,仔细画过一只躲在潮湿腐叶下的西瓜虫。
画出它那许多细小的节肢,以及受到触碰时立刻紧紧蜷缩成完美球体的形态。
那时她无意识地觉得,自己和它很像。
外界一点点的类似于疑惑的目光、尴尬的沉默、不经意的拒绝的刺激
就会让她立刻将所有的情绪和表达欲,像鼠妇收起节肢一样,紧紧地、深深地蜷缩起来
形成一个看似坚硬光滑、实则无比脆弱的防御外壳,直到确信外界安全,才敢慢慢舒展。
这些记忆的碎片,并非连贯的叙事,而是随着祥子歌声中每一句对应的歌词,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接连爆炸开来
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一片情感的风暴。她被这由自己的文字引发的、来自过往的汹涌回响所淹没,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
祥子的歌声,在钢琴一段略显激昂的推升、小提琴随之以密集快速的连弓营造出紧张感之后
“虽然和大家一样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
砰。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体内崩断,又仿佛被这句话从记忆的深海中猛然拉回水面。灯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祥子和柒月的演奏仍在继续。
音乐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刚才那个情感爆发点,进入了一段由小提琴引领的、充满慰藉与寻求共鸣的间奏。但灯“看见”的,已经不仅仅是演奏本身。
她看见,祥子用她的琴键和歌声,柒月用他的琴弦,将她那些散落在心底各个阴暗角落、蒙着灰尘的孤独、困惑与渴望,一一拾起,擦拭干净,然后放在了这个名为“音乐”的、明亮而庄重的舞台上。
音乐最终在一个并不辉煌、却异常宁静而充满余韵的和弦中缓缓消散。
钢琴的最后一个低音与小提琴最后一丝泛音交织着,在安静的琴房里盘旋,久久不散。
祥子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轻轻落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中却燃烧着满足与兴奋的光芒。
柒月也将琴弓从弦上移开,手臂自然下垂,缓缓地调整着呼吸。
他看向祥子,灰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也带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对刚才那次即兴创作的认可。
祥子从琴凳上站起身,转向柒月
“即便隐藏得这么深……但我觉得,属于我们乐队的最后一个人,终究还是被我们两人所发现了呢。”
柒月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小心地用手臂托着,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同样看向灯,补充道
“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完全察觉到呢。”
祥子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充满感染力。
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依旧呆立在不远处、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情感风暴和音乐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高松灯面前。
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灯尽量持平,然后,清晰、郑重、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热情,向她伸出了手:
“灯”
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如同刚才唱歌时一样清澈。
“你愿意,和我组建乐队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灯混沌的脑海。
乐队?和祥子同学?还有……丰川哥哥?像他们刚才那样一起……演奏音乐?唱歌?
巨大的信息量和突如其来的、指向她自身的巨大期待,让灯的大脑瞬间过载,思维一片空白。
理解、分析、权衡利弊……这些过程统统来不及发生。
在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瘫痪的思维做出了反应。
她的头,已经用力地点了下去。
一次,两次。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
随后,那声迟到的、细弱的单音节才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嗯。”
这反应快得连祥子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邀请会得到如此迅速、甚至有些“草率”的肯定。
欣喜之余,一股更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她不要灯因为一时感动或不知所措而答应,她希望这份“同意”是经过思考的,是真心的。
于是,祥子收敛了一些外溢的兴奋,表情变得更加认真和温和。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语气诚恳地说
“我确实很希望灯你能同意我的邀请。但是,我还是希望这能是你真心的回答,是你自己愿意做出的选择。”
灯这才从那种身体先行的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
她看着祥子真诚的眼睛,又看看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的柒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变得无比匮乏。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动裙摆。
刚刚经历的那些目睹震撼的演奏,听到自己的心声被唱出,记忆洪流的冲击,让她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表达欲。
有一个声音在胸腔里鼓噪,想要同意,想要加入那个能创造出如此美好事物、似乎也能理解她那些“杂乱语句”的世界。
机会,一个如此硕大、如此明亮的、袒露自己想法并被接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抓住它。
过往的十几年里,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机会
也从未学习过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组织语言,清晰、得体、有力量地表达出“我愿意”这三个字背后全部复杂的心情。
她害怕说错,害怕词不达意,害怕自己的笨拙会毁了这份美好的邀请。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的思维再次趋于停滞,大脑仿佛即将因为过载和矛盾而宕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灯越来越明显的慌乱中,柒月的声音如同定风珠般响起
“不需要说出多么华丽的语句哦,灯。”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小提琴放回了琴盒,缓步走了过来,停在祥子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灯低垂的发顶上,语气是那种能让人安心下来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我们想要听到的,仅仅只是灯你自己的话语罢了。真实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样就可以。”
不是“正确”的话,不是“漂亮”的话,仅仅是“你自己的话”。
这句话像一双温暖而坚定的大手,轻轻拂开了缠绕在灯心头的焦虑藤蔓。为她那汹涌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指明了一条最简单、也最可行的路径。
灯猛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祥子期待的脸和柒月平静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对她自己而言都堪称“大胆”的事——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干扰,直面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的双臂在身体两侧伸直,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个即将即将呐喊的冲线运动员。
接着,用尽她此刻能汇聚的全部勇气和力气,那句在她心中盘旋已久的话,冲破了她惯常细弱的声音外壳
以一种虽然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破音般决绝的力度,在安静的琴房里喊了出来:
“我要加入!”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仿佛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呼吸急促。
但那双眼里,除了羞赧,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清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小的、完成了某件大事般的自豪。
祥子脸上的担忧和认真,如同春雪遇见朝阳,瞬间消融,化作无比灿烂、几乎能点亮整个房间的笑容。
她没有任何迟疑,上前一步,不是去握灯之前伸出的手,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了灯那双还紧握着拳、微微颤抖的小手。
“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欢迎,“欢迎你,灯!欢迎加入我们!”
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力道,以及祥子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终于让灯真切地感受到
她,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世界。
不久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一位女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片大号的、肤色的医用创可贴,一瓶小消毒喷雾,以及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她恭敬地将托盘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桌上,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柒月走过去,用湿毛巾再次清洁了一下伤口周围,喷上一点消毒喷雾,然后熟练地将大号创可贴贴在了手臂的擦伤处。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对关切望来的祥子和灯说道。
祥子则兴冲冲地拿出手机:“对了!我们现在已经有五个人了,应该建一个乐队的Line群组!方便联系!”
她熟练地操作着,但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看向灯
“灯,你的Line账号是多少?或者手机号?”
灯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窘迫,她小声说
“那个……我手机……没带出来。”出来得太过匆忙,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家里。
“诶?这样啊……”祥子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下次记得带上就好!”
为了不让刚加入的灯感到任何不安或局促,祥子热情地拉着她
“走,去我房间坐坐休息一下!柒月,麻烦你泡点茶,拿些点心来好吗?”
柒月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去。”
抵达房间的祥子让灯坐在舒适的小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开始兴致勃勃地对这位对“乐队”几乎一无所知的新成员进行“科普”。
“乐队啊,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用不同的乐器,还有歌声,共同完成音乐!”
祥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像刚才我和柒月那样,但还可以有更多的人,比如鼓手、贝斯手……大家各自负责一部分,合在一起,就能创造出一个人无法完成的、充满力量的音乐!”
“我们要做的……”
祥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梦想的光彩
“就是把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歌声,我们的想法和感受……传达给更多的人!”
灯认真地听着,虽然很多概念对她来说还很陌生,但祥子话语中的热情和那种“想要传达什么”的渴望,却清晰地感染了她。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柒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气袅袅的红茶,三个精致的瓷杯,还有一小碟烤得恰到好处、点缀着杏仁片的黄油饼干。
他将托盘放在小茶几上,先给祥子倒了一杯,然后给灯也斟上。
“请用。”
灯小心地捧起温热的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一股馥郁的、带着果香和淡淡花蜜气息的暖流滑入喉咙,驱散了刚才的紧张。
“真好喝……”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这是大吉岭红茶,风味比较醇厚。”
柒月简单地介绍道,同时将饼干碟往灯那边推了推
“搭配这个杏仁饼干试试。”
灯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咬下。黄油的酥香、杏仁的坚果气息和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与红茶的余韵相得益彰。
“这个也很好吃。”她诚实地表达感受,脸上露出一点点满足的神色。
小小的房间里,茶香氤氲,气氛温馨而松弛。
祥子继续说着关于乐队的天马行空的想法,灯安静地听着,柒月则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一两个实际的要点,或为她们的杯子续上热茶。
时间就在这样宁静而充满新希望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一个位置时,灯下意识地看了看房间里的小座钟,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灯?”祥子问。
“时间……妈妈快要去上夜班了。”
灯小声说。她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家了。虽然出来时心情激荡,但想到母亲回家看到自己不在可能会担心,她还是感到不安。
祥子立刻站起身:“这样啊,那得赶紧送你回去才行。不能让你妈妈担心。”
“我送你。”柒月也同时说道。
于是,三人离开祥子的房间,走下宽敞的旋转楼梯。就在他们即将走到一楼大厅时,侧面的走廊里,传来轮椅轻微的滚动声。
第175章 另类的见家长
瑞穗坐在轮椅上,由一位女佣推着,似乎正要去往书房或起居室。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祥子,柒月,你们回来啦。”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被祥子牵着、显得有些紧张陌生的灯身上,微微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化为更和煦的微笑
“哎呀,这位是……高松同学是吧。”
祥子立刻松开灯的手,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母亲大人!灯是我们乐队新找到的成员哦!”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和分享的喜悦。
瑞穗闻言,她看向灯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眼神
“是这样啊。欢迎你来,高松同学。祥子这孩子,总是这么有活力,给你添麻烦了吧?”
灯被这正式的问候和祥子母亲温柔的气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鞠躬
“不、不麻烦……您、您好,我打扰了……”
“怎么会是打扰呢。”
瑞穗笑着摇摇头,她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眼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孩。
暮色透过大厅侧面的高窗,为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柔和的暖色,也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真切。
“祥子和柒月能带朋友回来,我很高兴。以后也欢迎常来玩。”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对日常美好细节格外珍视的宁静感。
“是……”灯小声应道,手指又不自觉地揪住了裙摆。
面对这样直接而温柔的善意,她惯常的羞怯和不知所措又涌了上来,只能更深地低下头。
只是,一想到母亲可能已经开始担忧,以及回家后可能需要费力解释的场面,那份安心感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焦虑,让她的心跳无法完全平复。
瑞穗似乎察觉到了灯的紧张,她并没有继续追问或说更多客套话,而是将目光转向祥子,眼中含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乐队的新成员?这真是个好消息。看来今天的音乐节,是祥子的幸运奖日呢。”
“是的,母亲大人!”
祥子立刻凑到轮椅旁,半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脸上的兴奋毫无保留
“灯她……她有一种很特别的天赋!她写的那些文字,充满了情感,我和柒月都觉得,那完全可以成为很棒的歌词!”
她急于分享这份发现的喜悦,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刚刚在琴房,试着把那些句子变成音乐了!虽然只是即兴的,但是感觉非常棒!”
瑞穗微微睁大了眼睛:“哦?高松同学还会写歌词吗?真了不起。音乐配上真诚的词语,才能打动人心呢。”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又像是在给予灯一种特别的肯定。
“祥子这孩子在音乐上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但有时候会太过着急。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或者帮忙的地方,高松同学不用客气,随时可以告诉柒月。”
她的话自然而然地便将灯纳入了可以向柒月求助的范围,这种不见外的态度进一步消解了灯的紧张。
灯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写得不好……是祥子同学和丰川哥哥太厉害了……”
“能打动祥子和柒月,就绝不会是不好的东西。”
瑞穗温和而笃定地说,随即又看向祥子,语气转为叮嘱
“不过,祥子,邀请朋友加入是好事,但也要多体谅朋友的情况,不要只顾着自己一头热。我看高松同学好像有些着急回家?”
“啊!对!”
祥子这才猛地想起时间,立刻站起身“灯的妈妈可能要担心了,我们得送她回去!”
她转向瑞穗,“母亲大人,我们先送灯回家!”
“快去吧。”
瑞穗点头,对灯柔声说:“路上小心,高松同学。”
“好、好的……谢谢您。”灯再次鞠躬转身。
离开丰川宅邸主建筑,走入花园小径时,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出瑞穗阿姨坐在轮椅上的模糊侧影
那位女佣正推着她缓缓转向走廊深处。那个画面,连同她温柔的话语和全然接纳的态度,一起印在了灯的心里。
这个“城堡”一样的地方,似乎并不像它外观看起来那样冰冷和遥远。
通往灯家方向的电车上,晚高峰已过,车厢内不算拥挤。三人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灯坐在中间,祥子和柒月分坐两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流去,化作一道道温暖的光痕。
祥子的兴奋劲还没完全过去,她侧过身,面对着灯,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乐队目前的“阵容”。
“灯,我跟你说,我们的乐队虽然才开始组建,但是已经找到非常棒的伙伴了哦!”
祥子的眼睛在车厢顶灯下闪着光,她刻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点出名字
“首先是吉他手!”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弹吉他的动作,兴致勃勃地解释
“吉他,你见过吧?就是那种有六根弦的乐器,用手指或者拨片弹奏。
在乐队里,吉他声音可重要了!它既能弹出好听的旋律,也能刷出有力量的节奏,是让音乐充满色彩和动感的关键!
我找到的这位吉他手啊,虽然话不多,但弹得非常稳,感情也很细腻,是我们最可靠的伙伴!”
灯点了点头
“然后,就在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位超级合适的人选!”
祥子语气更加雀跃,像是发现了宝藏,“是一位贝斯手!”
看到灯眼中露出熟悉的疑惑,祥子耐心地继续科普
“贝斯,嗯……外形和吉他有点像,但通常只有四根弦,声音比吉他低沉得多,厚实得多。”
她努力用灯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它不那么显眼,不像旋律那样抓耳,但如果没有它,整个音乐会显得轻飘飘的,站不稳,走不动路。
我找到的这位贝斯手,原本是演奏低音提琴的,对低音和节奏的感觉超级扎实!有她在,乐队的根基一定会非常牢固可靠!”
祥子对这位尚未透露名字的贝斯手评价极高,仿佛已经看到了乐队稳固的基石。
灯努力理解着祥子的话语,虽然对低音提琴和电贝斯的区别依然模糊,但她能听懂“扎实”和“可靠”这样的词。
祥子如此推崇,那一定是一位很厉害的人吧。她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再加上我负责键盘,”祥子指了指自己,然后手臂越过灯,拍了拍另一侧柒月的肩膀
“柒月的话……他算是我们的‘特别制作顾问’!作曲编曲还有各种专业的事情都可以找他!而且他什么乐器都会一点!”
柒月对于“特别制作顾问”这个临时头衔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目前主要还是协助。乐队的主体是你们。”
祥子继续她的话语:“灯你看,键盘、吉他、贝斯……基本的框架已经有了!虽然还缺鼓手和……”
她说到这里,狡黠地眨了眨眼,看着灯,“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灯很自然地顺着祥子的思路想下去。
键盘、吉他、贝斯……这些乐器名字她都知道了,但它们具体在乐队里怎么配合,她其实很模糊。
至于还缺什么“非常重要的位置”,她更是一头雾水。
但她听出了祥子语气里的期待,于是小声问:“还……缺什么?”
祥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转向柒月
“对了,柒月,灯好像对现场演出不太了解,你给她讲讲什么是Live吧?”
柒月会意,接过话题,声音平稳地开始解释
“Live,简单说就是现场演出。和只是在房间里练习、或者录音不同,是在特定的场地,比如Livehouse,面对台下的观众进行演奏和演唱。”
“观众?”灯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粉色的眼睛里闪过讶异和退缩。
要……在很多人面前表演吗?
柒月点头,继续用平实的语言描述
“舞台上有灯光,有音响设备。演奏者需要把练习的成果在那一刻完整地呈现出来,同时还要应对现场的种种情况。
观众的反应也会直接影响演出的气氛。这是一种……将音乐和情感直接、即时地传递给听众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灯有些茫然的表情,补充道
“当然,这对于刚开始的乐队来说,是需要很长时间准备和练习才能达到的目标。”
灯安静地听着,努力理解这些概念。现场、观众、舞台、传递……这些词对她来说都太大了,太有冲击力了。
在她贫瘠的想象里,乐队或许就是几个朋友在一起玩玩乐器,最多像学校文化祭那样,在熟悉的同学面前表演一下。
但“Livehouse”、“面对观众”这些,完全超出了她日常的认知范围。
一个更“合理”、更符合她对自己能力认知的念头,悄然浮现。
祥子同学邀请我,是因为我写的那些句子可能成为“歌词”。
乐队需要歌词。
那么,我在乐队里的角色……是不是就是“写歌词的人”呢?
这个想法让她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写东西,虽然也会害羞,但至少是躲在笔记本后面完成的事情。
不需要站在台上,不需要面对那么多陌生的目光。
或许,还可以帮忙整理乐谱,如果她学得会的话
给大家准备练习时的饮料,这个她应该可以
或者帮忙搬运一些不太重的器材?
对,一定是这样。祥子同学说的“非常重要的位置”,可能是指一个能稳定提供歌词的伙伴吧?
毕竟,好的歌词似乎也很难得,刚才祥子同学和丰川哥哥不就对自己的句子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吗?
至于“主唱”……灯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唱歌?在别人面前开口唱歌?这比当众念出笔记本里的句子还要可怕一百倍。
那是祥子同学那样闪闪发光、充满自信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于是,在电车规律的摇晃中,灯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为她在“祥子的乐队”中的位置,定下了一个她认为合理的位置
歌词提供者与后勤助手。
这个定位让她对未知的“乐队生活”的恐惧减少了许多,甚至生出了一点点“我能帮上忙”的微小踏实感。
她完全没意识到,坐在她两侧的两人,心中对她的期待,与她此刻的自我定位,存在着多么巨大的、戏剧性的偏差。
电车到站,三人随着人流下车,步行几分钟后,来到了灯家里楼下的天桥。
傍晚的天色是深邃的蓝紫色,桥下的电车轨道隐没在昏暗里,只有远处信号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走到桥中央,灯停下了脚步,扶着护栏,指向不远处一片住宅区中一栋普通的公寓楼。
“那里……那个窗户没有亮灯的,就是我的房间。”
她小声说。那个窗口黑洞洞的,与周围许多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祥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又回头看了看月之森学园所在的方向,恍然大悟
“啊,原来灯的家就在月之森背后啊!离得真近!”
她脸上露出“难怪会遇到”的表情,觉得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灯点了点头,准备告别
“今天……非常感谢。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回去……”
她不想再过多麻烦两人,尤其是天色已晚。
“等等。”柒月出声阻止,他看了一眼灯指着的那个黑洞洞的窗户,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8:28。
“没有按时回去,你母亲一定会担心。”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而且医药箱被动用,你匆忙出门没带手机和书包,这些如果由你自己解释,恐怕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想起了灯那独特的、容易引发误解的表达方式,以及她母亲可能会有的焦急和担忧。
让灯独自面对可能存在的责问,并非稳妥之举。
“我陪你上去,向你母亲说明一下情况,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你母亲后续担心。”
柒月做了决定,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计划
灯愣了一下,没想到丰川哥哥会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要亲自上门解释。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但也夹杂着更多的不好意思
“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祥子立刻接口,她显然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是我们突然把你拉走的,本来就应该好好说明!走吧,灯!”
于是,告别的话咽了回去。
灯带着两人走下天桥,穿过安静的道路,再次回到了自己家那栋公寓楼下。
再一次站在熟悉的的家门前时,灯的心情比刚才更加忐忑了。时间已经指向18:32,妈妈肯定已经发现她不在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是,如果学校方面有消息的话,请务必立刻联系我!真是麻烦您了!”
母亲焦急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灯心里一紧,连忙脱鞋进去。
只见母亲高松夫人正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显然醒来后发现女儿不见后,连换衣服的心思都没有。
“妈妈……”灯小声唤道。
高松夫人猛地转过身,看到站在玄关的灯,眼睛瞬间睁大,随即长长地、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灯!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醒来没看到你,医药箱还用过了,你房间手机也没带,吓死我了!”
她放下电话,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是浓重的后怕,但更多的还是失而复得的安心。
当她看到灯身后还跟着两个气质出众的少男少女时,脸上的焦急瞬间被惊讶取代
不是对陌生人的惊讶,而是对这个组合的惊讶。
“祥子……柒月?”
高松夫人下意识地叫出了两人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意外。
她当然记得他们,是她完全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间,和他们一起出现在家门口。
“妈妈……”灯小声唤道,打断了母亲一瞬的怔忡。
“高松阿姨,晚上好。”
柒月率先开口,依旧是那副沉稳礼貌的姿态稍稍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并且让您担心了。”
他解释道:“今天的事情完全是我们考虑不周。下午我们遇到灯,聊天聊得比较投入
期间灯好心帮我处理了一点轻微的擦伤,所以用了家里的医药箱。”
他示意了一下手臂上的创可贴
“之后讨论得兴起,我们就冒昧地直接邀请灯去家里继续。灯答应得比较匆忙,没能及时给您留言,也忘了带手机,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非常抱歉。”
祥子也立刻跟着道歉,语气急切而诚恳
“是的阿姨,对不起!都怪我太兴奋了,只想着和灯分享音乐的事情,完全忘了时间也没提醒灯要跟家里说一声!
灯她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给了我们特别棒的灵感!请您千万别怪她,都是我的错!”
灯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努力解释和道歉的两人,眼眶微热,也连忙说
“妈妈,不怪祥子同学和丰川哥哥,是我自己也想去的……他们,对我很好。”
高松夫人听着这接连的解释,目光在柒月诚恳的脸上、祥子焦急的神情以及女儿略显不安却带着些许光亮的脸庞之间移动。
最初的意外和担忧,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认出是他们,她心里的火气和不安其实已经消了大半。至少女儿是和认识的人在一起,而且是给人印象很好的两个孩子。
比起“女儿不知和谁去了哪里”,这个答案显然让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高松夫人松了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刚才真是……看到医药箱开着,灯又不见踪影,手机也没带,脑子里什么不好的念头都冒出来了,差点就要报…了。”
她对柒月和祥子露出一个疲惫但宽慰的笑容
“谢谢你们特意送灯回来,还这么详细地解释。我主要是被这丫头一声不吭吓着了。”
她说着,轻轻点了点灯的额头
“不过,听到她是和你们在一起,我倒是……放心不少。”
这话是对柒月和祥子说的,带着真诚的感谢。
见误会澄清,气氛缓和,柒月知道该适时告辞了。
他从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颗浅黄色的、半透明的糖果,递到灯面前。
“今天谢谢你,灯。”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也谢谢你的创可贴。这个,当作今天的谢礼,和一点点……压惊?”
灯看着那颗躺在柒月掌心、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柠檬糖,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颗糖,握在手心,冰凉硬质的触感却带来了奇异的温暖。
“谢谢……丰川哥哥。”
“那么,高松阿姨,灯,时间不早,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今天真的很开心,灯!下次见!阿姨再见!”祥子也活力十足地挥手道别。
高松夫人将两人送到门口,再次道谢。
回程的电车上,乘客更少了。祥子和柒月并排坐着,窗外的景色流淌得更加静谧。
祥子还在回味今天的种种。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乐队的拼图仿佛被命运之手推动,一块块精准地落下。
她心情极好,哼着刚才在琴房即兴旋律的片段。
哼着哼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柒月随手放在腿边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向他外套口袋的位置。
祥子忽然停下了哼唱,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侧过身,面对着柒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柒月面前。
然后,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分明写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期待”。
柒月正在闭目养神,察觉到祥子的动作,他睁开眼,看向她摊开的手掌,又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一瞬间的疑惑过后,他明白了。
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伸手入袋,从那个小小的糖果袋里,又倒出了一颗糖。
这一次,是一块巧克力,杏仁口味。
他将那块巧克力,轻轻放在祥子白皙的掌心。
祥子立刻合拢手指,将巧克力攥住,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略带得意的小小笑容。
她剥开包装,将巧克力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和甜巧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重新靠回椅背,继续哼起那段未完成的旋律,只是这次,哼唱声里似乎也带上了巧克力的甜意。
柒月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上扬,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176章 组建Line群组
素世推开家门时,那句“我回来了”像往常一样在空旷的玄关里消散,没有回应。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扫过玄关的地板——母亲的皮鞋不在。
那双黑色漆皮高跟鞋没有像她偶尔幻想的那样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证明有人比她更早回家。
她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锁舌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脱下皮鞋,弯腰摆放整齐。
鞋尖朝外,鞋跟贴墙,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棉质的触感包裹住有些疲惫的双脚。
提着书包穿过客厅时,她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落地窗外。
东京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45层的高度让那些灯火看起来像是撒在地上的碎钻石,美丽而遥远。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回到房间,素世将书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整理明天的课本,而是直接向后倒在床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感觉这个情况有些神奇。’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丰川祥子若叶睦乐队贝斯手。
这些词排列组合,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她试着去理解它们的重量,但有种不真实感笼罩着一切。
就像小时候玩的那种透明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丽却脆弱,一碰就碎。
丰川祥子——丰川集团的大小姐。
若叶睦——着名搞笑艺人和女演员的女儿。
还有丰川柒月——丰川家的继承人。
而自己,长崎素世,月之森一个普通的学生,吹奏部不起眼的低音提琴手,今天突然被拉进了这个圈子。
“今后我们将成为共度漫长岁月的伙伴。”
祥子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
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闪闪发亮,语气坚定,仿佛在宣告一个已经实现的未来。
那种自信,那种毫无保留的相信,让素世在那一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伙伴啊。”
素世轻声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举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因为练琴而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伙伴。
对她来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在月之森,她有很多“朋友”。
她们一起吃午餐,一起讨论功课,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她们会说“素世最可靠了”“有素世在真好”。
她们会在她帮忙后说“谢谢”,偶尔送她一些小点心作为谢礼。她们的关系礼貌、友好、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那是不是“伙伴”?素世不确定。
伙伴应该更……紧密。更真实。更——
她不知道。她没有参照物。
那么,祥子所说的“伙伴”,究竟是什么?
那句话,“共度漫长岁月”,像一块小石子一样堵在自己的心底。它就在那里,一个坚硬的事实,一个尚未被理解的承诺。
‘说出来很简单,但还未真正感受到。’
她喃喃自语,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刻,在丰川家的宅邸里,祥子正为了将这句“伙伴”付诸实现而忙碌着。
晚餐后,祥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回了自己房间,又很快跑进了柒月的琴房。
她抱着自己的手机对着正坐在钢琴前翻阅乐谱的柒月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手机!”
柒月早已料到她会来,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祥子接过来,迅速解锁随后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她先是在自己的Line上创建了一个新的群组,名字暂时简单地定为【乐队】。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今天下午才加上的长崎素世的账号,以及刚刚才从灯那里问来的账号一一输入。
最后,她添加了睦,以及自己和柒月。
“好了!”连带着这句话她点击了“邀请”。
祥子在结束这一顿操作之后,率先在群组里发送了一条信息:
「大家晚上好!这里是丰川祥子。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乐队的联络群了!请多关照!」
在邀请发出的下一秒,柒月放在琴谱架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群组邀请通知。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点,同意了邀请。他的账号迅速出现在了刚刚创建的群组成员列表中,紧挨在创建者祥子的后面。
“看!你进来了!”祥子开心地指着屏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成就感。
“嗯。”
柒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尚且只有他们两人的群组列表上,眼神温和。
祥子捧着手机,盘腿坐在琴房柔软的地毯上,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摇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仿佛这样就能催促远在各自家中的未来伙伴们快点按下同意键。
而躺在床上的素世,听到了手机传来Line消息的提示音,素世调整姿势,随后将手机放到眼前
是Line的消息通知——群组邀请。
邀请人:丰川祥子。
群组名称简单直接:“乐队”。
素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才点击了“确认”。
群组界面展开。成员列表依次排列:
丰川祥子、若叶睦、丰川柒月、高松灯、长崎素世
素世的视线在“高松灯”这个名字上停顿了。
高松灯?这是哪位?
祥子没有提起过这个人。是乐队的另一个成员?什么位置?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提到?
疑问像气泡一样冒出,但素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祥子已经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大家晚上好!这里是丰川祥子。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乐队的联络群了!那么今后就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几乎同时,若叶睦的消息弹出:
“请多关照。”
只有文字,没有表情,简洁得像她本人。
紧接着,丰川柒月的消息也出现了:
“大家好,我是丰川柒月,祥子的家人,今后就请多关照。”
素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输入:“请多指教”。但就在她即将点击发送的瞬间,祥子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柒月、灯和长崎同学都还没有见过,而且我觉得我们乐队还需要一次面谈,所以下一个周末,能请大家空出时间进行一次面谈吗?」
素世的注意力被“面谈”这个词吸引。
面谈。正式会面。讨论乐队的事。
现实感突然变得具体起来。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是认真的计划,有具体的时间安排,有明确的目的。
她删掉了原本的“请多指教”,重新输入:
“各位请多指教,周末的面谈,我很期待呢。”
点击发送。
消息出现在聊天界面里,排在祥子、睦、柒月的消息之后。
看着自己的头像和那句话,素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真的加入了一个群组,一个名为“乐队”的群组,里面有丰川祥子,有若叶睦,有她不知道的高松灯,还有丰川柒月。
而她是其中之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祥子回复了:
「太好了!那么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会再和大家确认。晚安,各位!」
然后是睦的:“晚安。”
柒月:“晚安。”
素世盯着屏幕,指尖在“晚安”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她退出群聊界面,将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平。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空气的密度,光线的质感,或者只是她的感知。
她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有关于乐队的词语在黑暗中旋转,像星空中的星座,彼此之间尚未连接成有意义的图案。
“伙伴……”她又轻声说了一遍。
这次,这个词似乎稍微有了一点重量。
不是因为情感上的认同,而是因为具体的行动——群组建立了,面谈约定了,事情在向前推进。
即使她还不理解“伙伴”的真正含义,至少她已经被纳入了一个具体的计划中。
被需要。
这个熟悉的念头浮现,带来一丝熟悉的暖意。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次有所不同。
在吹奏部,她被需要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低音提琴手,没有她,和声的低频会空洞。
在班级里,她被需要是因为她可靠、友善、愿意帮忙。那些“需要”是功能性的,是基于她所能提供的服务。
但祥子的邀请呢?她说“你的低音提琴拉得很棒”,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但她也说“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这指向了某种超越功能性的东西。
分享喜悦。分担痛苦。
素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她习惯于分担他人的困扰——听同学倾诉烦恼,帮她们解决问题,用温和的话语安抚焦虑。
但那更像是扮演一个“照顾者”的角色,而不是平等的“分享”。
至于分享喜悦……她有多久没有因为纯粹的高兴而与他人共享情绪了?
在吹奏部演出成功时,她会微笑,会说“大家都很努力”,但那喜悦是集体的、稀释的、符合礼仪的。
她不会像今天看到的morfonica的成员那样,在演出结束后拥抱彼此,眼睛闪闪发亮,笑声毫无保留。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那种毫无保留的喜悦是什么感觉。
思绪飘远,飘回更久以前。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也许。
父亲还没有那么忙,母亲还没有那么疲惫,一家三口会在周末去公园,她坐在秋千上,父亲在后面推,母亲在旁边笑着拍照。
那样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边缘已经模糊,色彩不再鲜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素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继续望着天花板,任由思绪流淌。
她想起今天下午祥子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充满自信和期待。
祥子说起乐队时的神态,像在描绘一个已经存在的未来,那么确定,那么坚定。
那种坚定从何而来?祥子为什么能如此确信“我们将成为共度漫长岁月的伙伴”?她不怕被拒绝吗?不怕期待落空吗?不怕承诺无法实现吗?
素世不知道。她习惯的是谨慎、观察、权衡、保持安全距离。直接发出邀请,直接表达期待,直接宣告未来——这些对她来说陌生得像另一种语言。
但不可否认,那种直接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像一束强光,穿透她习惯的暧昧与模糊,照亮某个她从未意识到的角落。
也许……也许可以试着相信?
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从心底冒出来,像初春的第一株嫩芽,脆弱得随时可能被掐断。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新消息来自“乐队”群组。
是高松灯。
“我是高松灯。请多指教。周末的面谈,我也会参加的。”
消息简短,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和祥子的热情、睦的简洁、柒月的礼貌都不同,有种中性的平淡。
高松灯。素世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也是月之森的学生吗?什么年级?什么社团?为什么被祥子选中?
疑问再次涌现,但这次,素世没有感到不安。反而有种……好奇。
她点开高松灯的头像——是一个带着三条拖尾的星星,个人简介空白,没有其他信息。
神秘的人。
素世退出群聊,回到主界面。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应该去洗澡,准备明天上学的东西,也许再练习一会儿低音提琴。
但身体不想动,思绪还在飘荡。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如此繁忙,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自己的角色,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而她,长崎素世,月之森初等部三年级学生,吹奏部低音提琴手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但现在,一道裂缝出现了。
裂缝的那一端是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时兴起的冒险,最终会回归日常。
也许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就像超市里陌生少年给她的速溶茶块,此刻正放在书桌的笔筒旁,透明的包装纸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那样微小的善意,那样偶然的相遇,却成为她噩梦中的“救赎符号”。
那么,与祥子的相遇呢?与睦的见面呢?加入乐队的邀请呢?
这些会比一颗糖更重大,还是同样只是偶然的涟漪,最终会消失在生活的海洋里?
素世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答应了。
她说了“可以呀”,她加入了群组,她回应了面谈的邀请。她已经踏出了一步,即使那一步更多是出于习惯性的不拒绝和模糊的好奇。
接下来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私聊消息,来自丰川同学。
「长崎同学,睡了吗?」
素世通过信息栏盯着那句话,没有立即点开作出回应,而是在几秒之后才点开已读回复
「还没有。丰川同学呢?」
消息显示已读。很快,回复来了:
「我也还没。有点兴奋,睡不着」
素世不自觉地微笑。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认真回复
「是因为乐队的事吗?」
「是的!总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今天能邀请到长崎同学,我真的非常开心!」
直白的表达。素世看着那句话,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她输入:“能被丰川同学邀请,我也很荣幸。”发送前,她删掉了“很荣幸”,改为“很高兴”。
发送。
祥子的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大家都是伙伴,不用那么客气」
隔着屏幕,素世似乎能看见祥子微笑的样子。
祥子又发来消息:
「今天时间有点仓促,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周末面谈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吧!关于乐队,我有很多想法想和大家分享。」
「我很期待。」素世回复。
「嗯!那今晚就先这样啦,长崎同学也早点休息哦。晚安!」
「晚安,丰川同学。」
对话结束。素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拿起那颗红茶糖的包装,放在掌心。
“安慰奖。”那个陌生的少年说。
那么,今天的一切,是奖赏吗?还是另一个需要付出代价的开始?
素世将红茶糖放回笔筒,站起身,走向浴室。该洗澡了,该准备明天的事了,该回到日常的轨道上了。
但在淋浴的水声中,在擦拭头发的动作中,在整理书包的流程中,那个念头始终在背景里低语。
乐队。伙伴。面谈。
周末。
未来。
她躺在床上,关掉夜灯。黑暗温柔地包裹房间,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闭上眼睛前,素世最后想:
也许,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也许。
第177章 虹夏乐队的进展
第二天的晚上九点,下北泽StARRY楼上那间不大的公寓里,伊地知虹夏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金色侧马尾用毛巾包着,发梢还滴着水。
她穿着印有卡通小鼓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自己那张略显凌乱但温馨的床上,床单上是跳跃的音符图案。
房间不大,墙上却贴满了各种乐队海报和StARRY的演出日程表,书桌上散落着乐谱、鼓棒和几个空饮料罐。
虹夏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丰川柒月”的名字上。
她先是发送了:“方便接电话吗?”的信息,得到了柒月肯定的回复
虹夏抿了抿嘴,按下拨号键,同时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一撮没包进毛巾的金发。
电话接通时,她立刻坐直身体,仿佛对方能看见似的。
“柒月!晚上好呀!”她的声音元气满满,眼睛弯成月牙状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另一边,丰川宅邸二楼的书房里,柒月正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
他刚结束与星轨音乐事务所的远程会议,决定了接下来新歌的制作。
桌上台灯投下温暖的光晕,照亮整齐摆放的文件、乐谱草稿和几本用来参考的书。
听到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屏幕上“伊地知虹夏”的名字
他摘下细框眼镜,用指尖轻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才按下接听键。
“晚上好,虹夏。听起来你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
“何止是多!简直是超级——多!”
虹夏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圈,又猛地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继续兴奋地说
“我跟你说哦,这一个月发生的事,简直像坐过山车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趾勾起床边的一只鼓棒,轻轻敲击着床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虹夏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讲述
“事情要从5月13日说起!那天我和凉在StARRY附近闲逛,结果遇到了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
她叫喜多郁代,笑起来特别阳光,她说她是凉的粉丝哦!”
柒月能想象虹夏此刻手舞足蹈的样子:“粉丝?”
“对呀!喜多酱说她会弹吉他,还能担任主唱!我当时超兴奋的,心想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吗?”
虹夏的声音因兴奋而提高
“然后你知道吗?就在那天,我们宣布乐队成立了!名字是我想的——‘结束乐队’!”
她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金色侧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走到墙上的StARRY演出日程表前,她的手指停在5月13日那一栏,那里用粉色荧光笔写着“结束乐队试演(?)”,后面有个不确定的问号。
柒月:“叫结束乐队吗,真好听呢,而且这是带有谐音的吧,也能叫做羁绊乐队。”
柒月说这话时,已经坐回椅子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虹夏:“嗯嗯!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出来的,很不错吧。”
她的手指停顿在空中,微微脸红
“虽然一开始还觉得很羞耻想要换掉呢,但凉说‘这个名字很可爱’”
虹夏压低声音模仿凉当时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到
说这话时,柒月从窗边走回书桌前,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稍显凌乱的乐谱,将它们按页码重新排列整齐。
随后虹夏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同时坐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没那么简单啦!虽然成立了,但其实还有很多问题……”
她抬起头,额前的头发被弄得有些乱,继续说道
“取完名字后,我就兴冲冲地跑去跟姐姐申请了登台试镜的机会!”
虹夏模仿当时的情景,跳下床,赤脚在地板上小跑几步,做出敲门的动作
“‘姐姐!我们要申请演出!’姐姐当时正整理音箱线,头也不回地说‘人数凑齐了再说’。”
她走回床边,抱起一个印有鼓组图案的抱枕
“但我没放弃哦!缠了她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姐姐叹了口气说‘好吧,但效果不好下次就别想了’。”
“可是……”虹夏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她把抱枕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顶上
“就在我们把演出日期告诉喜多酱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喜多酱不见了,演出申请又不能取消。我和凉那几天急得团团转——”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模仿当时焦急的样子
“每天都在StARRY附近找她,去乐器店也会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红色头发的高中女生……可就是找不到。”
柒月:“虽然很不想提但是这个喜多同学该不会是……”
柒月说话时,钢笔停止了转动。他将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虹夏苦笑着,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我也隐约感觉到啦,毕竟从来没有见过喜多同学的吉他呢。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我们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虹夏的语气再次变得激动,双手张开
“奇迹发生了!”
“5月13日,也就是演出前一天,我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个吉他手!”
她双腿屈起,下巴抵在膝盖上:“她叫后藤一里,背着吉他包在公园里坐着。”
柒月:“路边随便找的吉他手,真的没问题吗?”
柒月问这个问题时,浅浅的喝了一口桌面上微凉的红茶
虹夏,立刻反驳,同时用力摇头:“不会啦不会啦,相信我的眼光啦!”
她放下抱枕,双手在空中比划:“我才不会去拜托看上去很怪的人呢。虽然后藤同学有的时候看上去确实挺怪的——”
虹夏突然停下,歪着头思考了几秒,然后尴尬地笑了
“好吧,她确实有点怪。但是认识了之后,真的感觉她很有趣呢。”
“总之,”虹夏深吸一口气,做出“下定决心”的动作,“我好不容易说服她加入我们的演出。”
她详细描述当时如何耐心劝说,如何保证“只需要上台,不需要说话”,
“可是……”虹夏的声音再次低下去,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排练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虹夏:“后藤同学的技术演奏得很差呢。
她的敲击动作突然变得杂乱无章,脸上露出当时的困惑表情
“我们试着合奏的时候,她要么弹得太快,要么节奏完全不对,要么就是音量太大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虹夏叹了口气:“我和凉排练的时候很努力的去配合了呢,但就是没办法让她融入进来。”
她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演出开始越来越近。我能看出后藤同学越来越紧张,手指都在发抖。”
虹夏伸出自己的手,看着它们,仿佛在回忆当时后藤一里颤抖的手指
“凉为了缓和气氛,给她起了个昵称叫‘波奇酱’”
说到这个,虹夏的脸上浮现温暖的笑容,她模仿凉当时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凉就这样,对着波奇酱说‘叫你波奇酱’,结果波奇酱竟然很高兴的答应了。”
“最后,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台。”虹夏抬起头,眼神中有一丝苦涩
“结果……可想而知。”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模仿当时在台上的感觉
“演奏一团糟,波奇酱紧张得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和凉努力想撑住场面——”
她做出大力敲鼓的动作,然后又突然无力地放下手,“但缺乏配合的音乐就像散沙一样。”
柒月:“真是遗憾呢,第一次的登台演出是这样的结果。”
柒月说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的目光落在杯中剩下的红茶上,水面微微晃动。
虹夏坐起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啦,在StARRY看多了演出,知道初次登台失败其实挺常见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膝盖:“倒是给波奇酱留下了不好的记忆这一点我很抱歉……”
“那天演出结束后,”虹夏继续说,声音变得柔和,“我还想开个欢迎会兼演奏反省会。”
她走到家里的冰箱前,拿出一罐饮料,打开时发出“呲”的声响
虹夏拿着饮料回到床上,但没有喝,只是把冰冷的罐子贴在脸颊上
“可是……波奇酱逃跑了。”
她沉默了几秒,饮料罐上的冷凝水滴到手上,她才恍然回神,轻轻擦掉。
“然后就是演出后的周末。”虹夏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活力。她把饮料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们乐队开了会。决定了为了攒够接下来演出需要的量和器材费用,让波奇酱也加入我们在StARRY的打工!”
虹夏:“我想着,这样既能让她熟悉StARRY的环境,减轻紧张感,又能让她慢慢学会和人交流,还能赚钱买更好的器材,一举三得呢!”
柒月:“诶,我还没有尝试过打工呢,以前就想问了,打工是什么感觉啊?”
柒月问这个问题时,微微歪头,手指轻轻推了推眼镜,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好奇。
他很少有机会接触这种“普通高中生”的日常体验。
虹夏假装生气地提高音量:“不要很简单的就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啊,有钱了不起啊!”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用力揉搓,仿佛那是柒月
“打工很辛苦的好吗!要端饮料、打扫卫生、应付难缠的客人……有时候演出结束已经很晚了,还要收拾场地,擦洗杯子,检查设备……”
虹夏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暖:“不过,在StARRY打工也有好处啦。
能认识很多有趣的乐队和客人,能第一时间听到新歌,还能偷偷观察不同乐队的排练方式,学习他们的舞台表现——”
她突然停下,轻咳一声:“咳,这些当然不能告诉姐姐。”
柒月:“不是说后藤同学很社恐吗,打工做得来吗?”
“嗯,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这样。她连和客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递饮料时手都在抖。”
虹夏:“但是波奇酱有在一步步地成长哦!虽然很慢很慢,像小蜗牛一样”
“但确实在进步。不过波奇酱只打了一天工就发烧了,一连在家休息了好几天。”
“我特别担心是不是因为我们逼她打工才生病的,感觉很抱歉,就一直在Line上给她发消息道歉。”
“好在,”虹夏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她突然坐起来,眼睛发亮
“波奇酱恢复之后,回来打工的第一天——5月22日,你猜她带了谁来?”
她跳下床,跑到门边,做出开门的动作,然后假装惊讶地捂住嘴:“她把喜多酱带来了!”
虹夏兴奋地描述那天的情景,手舞足蹈:
“原来喜多酱消失是因为她其实不会弹吉他!她只是凉的粉丝,为了接近凉才撒谎说自己会乐器。”
虹夏模仿喜多坦白时的样子——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眼神诚恳但闪烁
“她站在StARRY门口,深深鞠躬,说‘对不起我撒谎了’。”
“但消失的这段时间,”虹夏继续说
“她其实在拼命学习,只是选错了乐器把贝斯当做吉他来练习了,所以没有技术的进展,不好意思见我们。”
“误会解除后。”虹夏的声音变得温暖,她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
“喜多酱向我和凉坦白了一切。”
她模仿喜多当时认真的表情:“她说她真的很想成为乐队的一员,愿意从零开始学习吉他,但在那之前,她可以担任主唱。”
她站起来,双手高高举起:“就这样,我们结束乐队的四个人——我、凉、波奇酱、喜多酱,总算是真正集齐了!”
柒月:“感觉后藤同学是你们的幸运星呢,带来了好运气。”
虹夏开心地附和:“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虽然过程曲折,但如果没有遇到波奇酱,我们可能就找不到喜多酱,乐队也就无法真正成立了。”
虹夏侧过身,抱住枕头,声音变得柔和
“波奇酱就像一颗有点粗糙的钻石,需要耐心打磨才能发光。但她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描绘着枕头上的花纹
“你知道吗,现在StARRY的常客们都知道‘那个粉色头发的店员’了。虽然波奇酱还是会紧张,但至少……她没有再逃避了。”
第178章 话分两头,波奇那边……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虹夏继续讲述。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日历,用手指划过上面的日期标记。
“这段时间,喜多酱一直在很努力地练习吉他!”
“虽然起步晚,但她进步超快,为了能够赶上舞台水平,打工之外的空闲时间我都有见喜多酱在练习哦。”
“波奇酱作为她的老师,也特别用心。”
“你绝对想不到,”虹夏轻轻触摸照片边缘
“那个超级社恐的波奇酱,在教喜多酱的时候居然超级用心,她俩的关系也越来越好,经常一起练习到很晚。”
虹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担忧,她走回床边坐下,双腿屈起:“但是最近有个问题——”
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因为大家都要打工和练习,乐队的交流变少了。除了排练时间,我们几乎没机会坐下来好好聊天。”
虹夏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所以!我打算明天开个乐队会议!让大家放松一下,好好聊聊天,顺便讨论一下乐队未来的发展。”
柒月:“真是一个好主意呢,不过具体要讨论什么呢?”
柒月问这个问题时,已经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独角仙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另外的本子。
虹夏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
她在床边坐下,双腿晃动着:“所以才来咨询柒月你一下呀!你见多识广,又对音乐那么了解,肯定有好主意吧?”
“我想让会议轻松一点,不要太严肃……但也不能完全没有内容……好难啊……”
柒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柒月:“去讨论一下未来乐队要演出的原创曲如何呢?这一部分总得是要考虑的吧。”
虹夏恍然大悟:“对啊!——哦,我忘记和你讲了,我们乐队里,凉负责作曲,波奇酱负责作词。”
柒月:“诶,那虹夏你负责什么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虹夏的动作僵住了,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外的夜景。
“那个——”虹夏的声音重新响起,但明显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讨论乐队的周边如何呢?”
她转过身,语速加快:“比如定制拨片、徽章之类的,我有在考虑绑带之类的哦,StARRY有些乐队就在卖自己的周边,还挺受欢迎的!”
虹夏走回书桌,拿起一枚StARRY的普通拨片,在手中翻转
“我还想设计一个结束乐队专属的拨片!上面要有我们乐队的logo,还要有小鼓和贝斯的图案……虽然我还不会设计……”
柒月他轻轻旋转椅子,面向窗外的风景
“周边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增加乐队收入,也能扩大影响力。不过设计需要花心思,要体现乐队的特色。”
虹夏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也这么想!”
她坐回床上,盘起腿,把拨片放在手心:“结束乐队的特点是什么呢……羁绊?努力?还是说那种有点笨拙但真诚的感觉?”
她笑起来,摇摇头:“可能乐队里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呢。也许这就是我们乐队的特点——不同的人,不同的色彩,但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两人就这样聊了好一会,柒月大多时间安静聆听,偶尔插入一些分析或者建议。
虹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乐队最近怎么样?祥子和小睦还好吗?”
柒月开始介绍起祥子最近在学校举办的音乐节上找到了心仪的贝斯手,又通过了解到了以前认识的朋友新的宝藏。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虹夏也讲述自己对于现在的结束乐队的喜欢。
虹夏看了看时间,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啊!这么晚了!”
“没关系,听你讲述这些经历很有趣。预祝你们明天的会议顺利。”
“谢谢!等会议有结果了,我再告诉你哦!”
“晚安,柒月!”
“晚安,虹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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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另一个家里
后藤一里蜷缩在壁橱深处,这个阴暗的小角落里,平板电脑的冷光映亮她小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麻。
“吉他英雄”频道的主页在昏暗的光线中展开,那简洁到近乎寒酸的界面,与她内心翻滚的数据焦虑形成残酷对比。
最近投稿:7天前·《Sunny day》翻弹·播放量:8,243
14天前·《雨之城市》翻弹·播放量:6,891
21天前·《夜行列车》翻弹·播放量:9,102
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的数据曲线,像心电图机上垂死病人的最后波纹。后藤一里盯着那些数字,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仿佛在念某种绝望的咒语。
三个月前,这个频道的单视频播放量还时常能冲破五位数,如今却连维持一万都显得吃力。
后藤一里刷新订阅数页面。38,742——这个数字已经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整整两周没有任何值得欢呼的跃升。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视频——那个改变了一切,或者说,证明了一切都未曾改变的潘多拉魔盒。
《【吉他英雄】翻弹:丰川柒月《全由你定的列车》solo部分》
投稿时间:4月6日·播放量: 点赞:89,421 评论:3,847
视频简介栏的文字跳入眼帘:
上高中之后先是生活过于充实了
都没怎么上传视频啦
这次翻弹的歌曲是周围朋友很喜欢的丰川老师的歌!
后藤一里盯着那段文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别过脸去,毕竟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视频简介,而是什么不堪入目的黑历史。
她的手指继续下滑,滑向那个吞噬了她无数个夜晚的评论区深渊。
三千多条评论,她几乎能背出热度最高的前五十条的内容。
但今夜,她的目光有目的地搜寻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直到某个熟悉的头像和Id跃入眼帘。
“这首曲子真好听,我决定在学校的文化祭和我组建的乐队一起演奏。”
发布:4月8日·点赞:1,243·回复:89
后藤一里的鼠标指针停留在上面,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时的反应
那是视频投稿后的第一时间,她像往常一样在壁橱里刷新评论,然后猛地看到这条“乐队”“文化祭”“演奏”的字眼。
当时她的反应是直接盖上笔记本电脑。
但今夜不同。
她盯着那条评论,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混合着得意、炫耀和虚幻满足的奇怪笑容。
“乐队……文化祭……”她低声重复,声音在狭小的壁橱里产生微弱的回音
“我现在……也是有乐队的人了哦。”
这句话说出口的之后,后藤一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闪耀的舞台灯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站在舞台中央,吉他背带勒着肩膀,手指在琴弦上飞舞。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虹夏的鼓点、凉的贝斯、喜多的歌声都只是她的背景板,台下的同学都在高举粉色的应援棒。
“嘿嘿……嘿嘿嘿……”
抑制不住的傻笑声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她在狭小的壁橱中扭动身体,像一只得到猫薄荷的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幻想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听到”台下有观众在高喊“吉他英雄!是吉他英雄!”。
“等、等到我们结束乐队真的登台的时候……我的频道一定会……订阅数突破十万……不,二十万……
然后商业合作邀请像雪片一样飞来……演出费……专辑版税……”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放大,完全沉浸在由数据和幻想编织的美梦里。
然而,美梦总是易碎的。
她点开被折叠起来的回复栏,她记得这里面的一条评论是她将吉他带去学校的灵感来源
回复:“真好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能玩吉他的。”
就是这条回复。
不是上面那条关于乐队和文化祭的豪言壮语,而是这句轻飘飘的、带着淡淡羡慕和不确定的“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能玩吉他的”。
就是这句话,像魔鬼的低语,钻进了当时还是纯粹“阴角”的后藤一里心里。
“如果我带着吉他去学校……会不会就有人注意到……‘啊,我们学校有会弹吉他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她就像被点拨的修行者,对“被认可”的微弱渴望,加上对“吉他英雄”这个身份可能暴露的恐惧所带来的病态刺激,压倒了对现实社交的全面恐惧。
于是,5月的一天,后藤一里背着她那把黑色的吉他盒踏进了学校。
她故意将吉他盒靠自己的座位旁,一个“不经意”但绝对显眼的位置。
然后整个上午,她都像等待猎物踩中陷阱的猎人,或者说,像等待被碾死的虫子,用课本遮住半张脸,偷瞄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快看啊!吉他!是吉他哦!会弹吉他的人就在这里哦!’
她的内心在尖叫,表面却维持着僵硬的扑克脸。
课间休息时,她甚至“偶然”地打开吉他盒,拿出调音器,装模作样地拧动琴钮,虽然那吉他昨天晚上才刚调过音
然后,她听到了。
后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声音刚好能飘进她高度敏感的耳朵里:
“呐呐,你听丰川老师的新歌了吗?《全由你定的列车》。”
“听了听了!吉他那段超神的!我循环了十遍!”
后藤一里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这是机会!她们在讨论丰川老师的歌!而自己刚刚翻弹了那首歌,还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现在上前搭话,说“我也很喜欢那首歌”,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到吉他,提到翻弹,提到——
她的屁股已经微微离开椅子,肌肉绷紧,像短跑运动员起跑前的瞬间。
但下一秒,另一个女生说:
“不过听说丰川老师是秀知院的学生诶,离我们好遥远……”
“毕竟是那个丰川家嘛。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啦。”
对话自然转向了明星八卦,然后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彻底结束。
后藤一里僵在原地,起跑的姿势变成了滑稽的定格画面。她的手指还按在吉他琴弦上,指腹传来尼龙弦冰凉的触感。
那一天,那把精心带去的吉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没有人来搭话。
甚至当她把吉他盒放在脚边,有同学经过时不小心踢到,也只是随口说了句“抱歉”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后藤一里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干了。
她机械地收拾书包,背起吉他盒,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壁橱和电脑的房间,面对今天彻底失败的自己。
于是她走向公园——不是因为有闲情逸致,纯粹只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回到现实”。
她坐上秋千,背着自己的吉他,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网络才是我的归宿……’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从心底滋生。
‘学校什么的……现实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反正我在网上是“吉他英雄”,有三万粉丝,翻弹视频有上百万人观看……’
‘现实中的后藤一里是谁?不重要……没人需要知道……’
秋千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悲鸣。如果真的就这样下去,如果没有那个金色侧马尾像太阳一样撞进她的世界——
如果那天没有遇到虹夏,现在的自己会在哪里?
“啊!~吉他——!”
记忆中的声音如此清晰,让壁橱里的后藤一里浑身一颤。
她猛地摇头,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不能想!不能想那种‘如果没有遇到虹夏同学’的事情!”
她对自己低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太恐怖了!那种可能性太恐怖了!”
平板电脑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屏幕暗了下去。后藤一里猛地惊醒,手指控制鼠标,光亮重新充斥狭小的空间。
她关掉那个爆款视频的页面,回到频道主页。订阅数:38,916
对于曾经为每一个新增订阅欢呼雀跃的她来说,这数据增长的速度并不快
但此刻,她的心情异常平静。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停滞”背后的原因——不是技术退步,不是听众流失,而是她的时间和精力,流向了屏幕之外的地方。
每一个数据平平的视频背后,都有一个被现实生活填满的理由。
后藤一里放下平板电脑,在昏暗中伸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
“没想到自己已经能够做到这样需要高水平的地方打工了。”她喃喃自语。
这曾经是她认知中“现充”的标配活动之一——阳光开朗的高中生,放学后三五成群地去咖啡馆打工,笑着?接待客人,和同事打成一片。
而她现在,居然就在做这件事。
打工、教学、乐队排练,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她这个资深阴角退避三舍。
但现在,她居然同时在经历着所有这些。
“这算不算……另一种‘现充’呢?”她轻声问自己。
第179章 又是新的一周
周末过去,又是新的一周,长崎素世准时睁开眼睛。
昨天是周日。她原本计划要找机会告诉母亲乐队的事。
但母亲整个周末都在工作。难得晚上母亲回到家,她也只是在门口徘徊过两次,一次端着切好的水果,一次拿着冲好的红茶
但最终都只是在门口停留片刻,将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然后悄然离开。
‘不是合适的时机。’她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周一早晨。新的一周开始,也许今天能找到机会。
素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45层的高度让她能看见远方天际线处正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云层很薄,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浴室。
洗漱,护肤,梳理长发,然后换上挂在衣帽间的月之森校服。
七点整,她走进厨房。
从冰箱取出食材时,她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些许。煎蛋卷,烤吐司,准备沙拉,煮味噌汤。
素世小心地将煎蛋卷起,推到锅的一侧,这样的蛋卷金黄蓬松。
将煎蛋盛入白瓷盘中,素世转身开始煮味噌汤。
小锅里水渐渐沸腾,她放入海带芽和切好的豆腐块,最后加入味噌溶解。琥珀色的汤在锅中微微翻滚,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七点十分,早餐即将完成。
素世关掉炉火,将味噌汤盛入碗中。
煎蛋卷、烤吐司、沙拉、味噌汤、米饭——全部摆放在餐桌一端,整齐得像美食杂志上的照片。
她解下围裙,仔细折好挂回原处,然后穿过走廊,停在母亲房门前。
抬手敲门“妈妈,该起床了。”
房间里传来母亲的回应
“嗯……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的素世转身回到厨房,洗净手,在餐桌旁坐下。
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然后开始用餐。
今天,在吃饭的间隙,她的思绪飘远了。
贝斯。
她需要一把贝斯。
低音提琴和电贝斯虽然同属低音乐器,但演奏方式和音色都有差异。
她可以用学校的低音提琴练习基础指法和节奏感,但要真正担任乐队的贝斯手,她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电贝斯。
而且……素世抿了抿唇。
如果是和丰川同学、若叶同学同台演出的话,她需要的不是随便一把入门级贝斯。
丰川祥子是丰川集团的大小姐,若叶睦是着名艺人的女儿,她们的乐器想必都是精挑细选的高端型号。
素世虽然对品牌了解不多,但常识告诉她,一把“配得上”的贝斯价格不会便宜。
以她自己的零花钱是负担不起的。
她需要母亲的赞助。
这个念头让素世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期待、忐忑、还有一丝……愧疚?
向母亲要钱买昂贵的东西,对她来说不是常事。
她很少主动要求什么,衣服是母亲定期带她去选的,文具和生活用品都是母亲准备好的,零花钱也足够她平常的开销。
她习惯了不提出额外的要求,因为知道母亲工作辛苦,赚钱不易。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为了她自己——或者说不完全是为了她自己。
这是为了乐队,为了那个她答应了要加入的“伙伴们”的共同目标。
而且……素世轻轻放下筷子,端起味噌汤碗小口喝着。
而且她想告诉母亲。
想告诉母亲她加入了乐队,认识了新朋友,被邀请担任贝斯手。
想告诉母亲丰川祥子是怎样的人,若叶睦是怎样的人,想告诉母亲这周末要面谈,大家要一起决定乐队的方向。
这些事,这些“母亲听了会开心”的事,都是她想分享的一环。
不仅仅是因为需要钱买贝斯,更因为,分享生活本身,就是她心理需求的一环。
从父母离婚起,素世就习惯了将自己生活中“好”的部分告诉母亲
考试得了好成绩,在吹奏部被老师表扬,和同学相处融洽,学会了新的菜式
她会选择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语气,看着母亲脸上浮现笑容,那种疲惫被短暂驱散的笑容。
那一刻,她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她能让母亲开心,哪怕只是片刻。
这是她们之间一种无声的契约:素世提供“好消息”,母亲提供“欣慰的笑容”。
在这种交换中,素世确认自己被爱着,被需要着,确认自己在这个家、在母亲生命中有确切的位置。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素世抬起头,看见母亲走进餐厅。
“早上好,素世。”
母亲在素世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她夹起煎蛋卷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
“嗯——还是素世做的煎蛋卷最好吃。公司的食堂完全没法比。”
素世微笑:“妈妈喜欢就好。”
她看着母亲用餐,心里那句话在舌尖打转:‘妈妈,我加入了乐队,需要买贝斯。’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素世的理解里,早餐时间不是分享这些事的好时机。
一天的开始,母亲即将进入工作状态,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会沉浸在繁忙的业务里。
素世明白母亲工作的难度——那些复杂的企划案,难缠的客户,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她不想让自己的琐事占据母亲的注意力,在一天的开始就给母亲增添额外的思虑。
她只会小心地提醒母亲一些优先度高的事情
就比如,今晚要不要回来吃饭,需不需要准备换洗衣物,有没有重要的日程需要她帮忙记下。
至于乐队,至于贝斯,至于她想分享的喜悦——那些可以等。
等晚上母亲回家后,等周末母亲休息时,等一个母亲看起来不那么疲惫、有心情听她说话的时机。
素世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大概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曾经尝试过为母亲准备便当。
那段时间母亲工作特别忙,常常在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当午餐。
素世看着心疼,就悄悄学了几个简单的菜式,早起准备便当。
她记得自己做的便当卖相并不好,饭团形状歪歪扭扭,煎鸡块有些焦黑,但她还是满怀期待地将便当盒放进母亲的手提包里。
那天晚上母亲回家时,便当盒原封不动地躺在包里。
母亲看到便当盒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对不起,素世,今天实在太忙了……”
“没事的。”那时候的素世立刻说,脸上是和现在一样的、懂事的微笑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妈妈工作那么忙,不应该再让妈妈为难。”
她从那以后就不再主动为母亲准备便当了。
不是因为生气或委屈,而是基于一种权衡后的考虑
自己制作的便当对母亲来说,可能不仅仅是午餐,更是女儿的“心意之作”。
母亲会因为没时间吃而愧疚,会因为辜负了这份心意而自责。
而对她自己来说,便当只是便当。是她想为母亲做的事,但如果不合适,如果会让母亲为难,那就不应该继续。
她理解母亲的忙碌,明白母亲不是故意的,所以更加认为自己不去做便当是正确的。
不值得为了一盒便当,让已经疲惫不堪的母亲再多一份心理负担。
那是年幼的她,在理解母亲工作的辛苦后,为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划下的一条界线,一条关于“不添麻烦”的界线。
现在回想起来,素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那只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小片段,一个她基于当时的理解做出的决定。
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比简单的“不添麻烦”复杂,而母亲的愧疚和她的懂事,都只是她们在各自位置上尽力而为的表现。
那些陈年往事,那些过往的决定,早已不会影响她现在的心情。
素世低下头,继续吃着剩余的早餐,一想到一会去学校就会见到祥子和睦,素世的脑海里就不由得翻涌起那天的情景。
祥子向她伸出手时,眼睛里的光,比窗外倾泻的日光还要耀眼。
“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
“重要的是找到能够一起前进的成员。”
仅仅是回想,微微发烫的暖流便悄然涌上心间。
那是一种被明确需要、被真诚期待的实感,与她平日里所熟悉的、基于“功能”的被需要感截然不同。
它太新鲜,太明亮,以至于每次想起,都像在心湖投下一颗光粒,漾开浅浅的、愉悦的涟漪。
她没意识到,自己握着筷子的指尖放松了,一直微微抿着的唇角,也在回忆的暖意中,不知不觉地软化、上扬,
那不是一个出于礼仪或习惯的表情,而是内心轻盈情绪的真实外溢。
这时,母亲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将她从回忆的暖流中轻轻拉回
“素世,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素世怔了一下,蓦然回神,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诶,有吗?”
“对啊,因为素世你现在在笑着呢。”母亲放下汤碗,看着她。
素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颊肌肉的放松和嘴角的弧度。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维持着一个上扬的柔软线条。
她无法确定这份莫名雀跃的全部来源,但祥子那阳光般的存在和话语,无疑是其中最鲜明的一抹亮色。
“可能是因为……”
素世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热,但面对母亲温柔的注视,她心底那点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暖意并未冷却,反而让她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
“今天天气很好吧。而且煎蛋卷做得不错,自己有点小得意。”
素世随后喝下最后一口味噌汤
“妈妈,碗筷放到洗碗机就好,今天我会准时回来,有什么事就用手机联系我。”
母亲对她笑了笑:“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
素世起身,走向玄关。穿上皮鞋,提起书包,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餐桌前,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日常,就像无数个早晨一样。
素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想说‘妈妈,我有事想告诉你’
想说‘我加入了乐队,认识了一些很特别的人’
想说‘我可能需要买一把贝斯,但我会好好珍惜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早上不是分享喜悦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素世走进电梯,走出电梯,踏上了通往车站的路。
清晨的街道已经苏醒。上班族们步履匆匆,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便利店门口飘出关东煮的香气。
素世混入人流,在顺着人潮往前走的时候,她也会拿出手机去看还未回复的消息,当然是不点进聊天框的那种看。
周末两天,群组里偶尔有消息弹出,丰川同学会主动分享自己的事情,丰川柒月前辈也有过主动发言
若叶同学不怎么主动提出话题只有在提到她的事情才会开口。
倒是高松灯没有出现,头像一直是灰的。
素世自己也只是偶尔回复,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加入了一个团体,但还没有实感。
就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能看见里面的光,但还没有真正走进去。
今天周一。在学校可能会见到祥子。也许还能见到睦。她们会打招呼吗?会聊乐队的事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让素世的心情更加轻盈。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告诉母亲这些,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讶吗?会为她高兴吗?
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说“素世交到新朋友了呢,真好”,然后继续思考工作的事?素世没有去想。
走到车站时,晨光已经变得明亮。云层很薄,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素世刷卡进站,踏上自动扶梯。
车厢里不算拥挤,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电车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无聊的车程也因为自己身份与过往的不太一样而增添几分趣味。
月之森女子学院的学生们陆续到来,“贵安”的问候声在校门口轻轻回荡。素世一一回应,脚步不停,走向教学楼。
在走廊里,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丰川祥子一个人走在去往教学路的路上
她穿着同样的制服,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就是比别人更醒目
也许是因为挺直的背脊,也许是因为那双总是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睛,也许只是因为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场。
祥子好像是听到了素世对其他同学问候的回应,在一个转头之后——
她看见了素世。
几乎是瞬间,祥子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即快步朝素世走来。
“长崎同学!早上好!”
素世也朝着祥子走去
晨光给祥子原本就拥有的美颜提供了一层加成,她深蓝色的双侧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那根丝绒头绳仿佛就是最适合她的点缀。
那一刻,素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清晰的、确定的喜悦。
不是因为祥子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不是因为她是“乐队发起人”
只是因为她是祥子,是那个会直接发出邀请、会眼睛发亮地说“我们一起”、会在大清早就对她展露毫无保留笑容的人。
“早上好,祥子同学。”素世微笑回应
“周末过得怎么样?”
祥子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走走向教学楼
“我在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些适合转型贝斯手的练习曲目。”
“啊,好的。”素世点头,“谢谢丰川同学。”
“对了,面谈的时间我初步定在下周六下午,在一家我去过的咖啡馆,长崎同学你的时间安排还行吗?”
“嗯,我看看安排。”素世说
吹奏部可能有练习,但应该能请假。
“太好了!”
她们换好室内鞋,经过楼梯,走到了c班的门口。
祥子停下脚步,对素世挥了挥手:“那我先进教室了。放学后见?”
“嗯,放学后见。”
祥子转身离开,素世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走向自己的班级。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左右的学生。熟悉的问候声从各处传来
“贵安,长崎同学。”“早上好,素世。”
“各位,早上好。”
第180章 天然黑的二里
素世一一回应并走向自己的座位。
放下书包,整理桌面,拿出今天第一节课的课本。
前桌的同学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表情,好奇地问:“素世,今天心情很好呢。有什么好事吗?”
素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是吗?”
佐藤看了看窗外“确实是个晴天呢。”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素世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上午的课程一如既往,素世的成绩并不顶尖,但是看懂现在的课程并不是什么难事。
午休铃声响了。
素世和往常一样,与几个要好的同班同学一起去了学生食堂。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的数学作业好难,音乐节的哪个节目最精彩,最近新出的哪款发饰很可爱。
素世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着回应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午餐结束,一行人回到教室。距离下午的课程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几个女生便围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起天来。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佐藤同学率先开口
“就是音乐节上高等部学姐们的那个乐队,morfonica,那首歌神的很好进。”
她说着,双手双手捧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前都不怎么听摇滚风格的歌,总觉得有点吵。但她们的歌……怎么说呢,根本不会让人觉得刺耳。
主唱仓田学姐的声音特别好听,小提琴的部分也太惊艳了!”
铃木同学立刻点头“对对!我也有同感!其实我最近也开始去听一些乐队的歌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上周末,我跟我姐姐去了别的地方的Livehouse,叫ciRcLE。你们知道吗?”
佐藤同学摇摇头:“没去过。那里怎么样?”
“氛围超棒的!”铃木同学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虽然场地不大,但感觉特别亲近。那天刚好有一个叫‘popinparty’的乐队演出,我完全是一见钟情了!
她们的歌特别有元气!听完感觉整个人都开心起来了!”
“是什么样的风格啊?很难形容吧?”佐藤同学好奇地问
铃木同学想了想,确实觉得用语言描述有些苍白。她干脆拿出手机
“我放一小段给你听吧。正好我录了一小段,虽然音质一般……”
她点开手机里的一个视频文件,将音量调低,播放起来。
视频里传来有些嘈杂但充满活力的音乐声,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轻快明亮,节奏感强,确实如铃木同学所说,充满了“元气”。
一小段播放完毕,佐藤同学眼睛也亮了起来
“哇,这个好!听起来就让人心情变好!感觉像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
“对吧!”铃木同学开心地说,随即她注意到一直安静听着的素世,很自然地转向她
“素世觉得呢?这种风格你喜欢吗?”
素世被突然点名,微微怔了一下。她其实对这类过于外放、情感直白的流行摇滚风格并不太感冒。
那种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快乐能量,对她来说有时会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自己难以承载那样高涨的情绪浪花。
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她依旧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开口道:“我觉得不错哦。听起来很开朗,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呢。”
这个回答既表达了基本认可,又不会显得过于热衷,完美地保持在安全区内。铃木同学听了果然很开心:“是吧!我就知道素世也会喜欢的!”
这时,佐藤同学也加入了推荐行列
“既然说到乐队,那我再推荐一首我最近很喜欢的歌!是一个叫……我想想,歌名是《全由你定的列车》。”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手机上翻找,“这首的风格更摇滚一点,编曲超酷的”
她找到歌曲,同样播放了一小段试听。
“哇,这个也好酷!感觉更……成熟?更有态度?”佐藤同学评价道
铃木同学也点头:“确实是很棒的摇滚乐。不过这种风格可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吧。”
她说着,看向素世,似乎在询问她的看法。
素世依旧保持着微笑。
这首《全由你定的列车》在技术层面无疑很出色,编曲复杂,演奏精准,但她同样没有被触动。
但这一次,佐藤同学在歌曲播放到某段器乐间奏时,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们知道吗?这首歌的制作人其实是丰川柒月哦。就是那个丰川柒月。”
“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惊讶音节。
另外两位同学同时看向她
铃木同学笑着说:“素世怎么这么惊讶?难道素世其实也很喜欢丰川老师的歌吗?”
“不是……”素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突兀,连忙调整表情,试图让语气恢复平静
“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这首歌而惊讶,而是对“丰川柒月”这个名字以“音乐制作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丰川柒月。祥子的哥哥。她们尚未真正成型乐队的成员之一。
她之前只知道他是丰川家的继承人,祥子口中“非常重要的家人”。但音乐制作人?
创作了这样一首颇具水准的摇滚歌曲?这完全超出了她对“财阀继承人”的想象范畴。
两位同学显然对这个名字及其背后的信息相当了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对哦,就是那个丰川家。素世不知道吗?丰川老师其实也才17岁呢,跟我们差不多大,但已经相当有名了。”
“我姐姐可喜欢他制作的歌了。之前那首《向夜晚奔去》和《Lemon》,都超级好听!风格虽然不太固定,但每次出的新歌质量都很高。”
“没错没错,感觉他什么风格都能驾驭,流行、摇滚、电子……而且旋律都写得很棒,很耐听。”
佐藤同学干脆拿着手机,在音乐软件里搜索“丰川柒月”的名字,然后将搜索结果展示给素世看。
屏幕上列出了一排歌曲,有些歌名素世隐约有些印象,可能在某个广告页面上看到过,但从未留意过创作者。
铃木同学看着列表,有些遗憾地说:“不过,丰川老师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出新歌了呢。”
佐藤同学表示理解:“毕竟是秀知院的学生嘛,学业应该也很忙吧。”
话题渐渐从丰川柒月的音乐偏离到了秀知院学园的传闻、其他知名制作人、最近流行的音乐趋势上。
素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微笑,但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回家后,要好好听一下丰川柒月的歌。
不是出于对音乐本身的兴趣,而是一种……预习。
一种为了避免在未来的乐队相处中,因为对同伴一无所知而陷入尴尬的未雨绸缪。
她希望在祥子或柒月本人提起相关话题时,自己能至少有所了解,不至于完全茫然。
下午的课程在平淡中过去。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素世收拾好书包,将今天的作业和需要带回家练习的吹奏部的乐谱仔细放好。
几个平时常一起放学走的同学已经围了过来。
“素世,今天也一起走吧?”其中一个问道。
素世抬起头,脸上露出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双手合十说道
“抱歉,今天有人在等我了,我先走啦。”
“诶——这样啊。”同学们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没事没事。”
“素世,拜拜~”
“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素世礼貌地欠身,然后提起书包,走向教室门口。
祥子和睦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看到素世走来,祥子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长崎同学,下午好。一起走吧?”
素世走到她们身边才开口:“下午好,丰川同学,若叶同学。”
三人自然而然地并肩,朝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
素世走在祥子右侧,睦在祥子左侧。
一开始的下楼时间,三人简单的聊着天,离开教学楼来到校园小径上。
素世不时用余光观察着身旁的两人
祥子步伐从容,嘴角一直都带着浅浅的弧度
睦则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与她们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素世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或许直到周末的面谈正式确定乐队的轮廓之前,她大概都会像这样
和眼前的两人一起离开学校,一起走过这段通往车站的路,然后在电车站的某个站点分别,各自踏上归途吧。
这和她以往与同班同学结伴放学,似乎没有本质的不同。
只是同行的人换了面孔,对话的内容可能会涉及“乐队”、“练习”、“创作”这些陌生的词汇。
‘只是人变了,仅此而已。’她心里这么想着,试图将这份新的日常纳入自己能够理解的框架。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她以为一切都会按部就班时,投下一点小小的意外。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住宅区、靠近更繁华的商业街路口时,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她微微蹙眉,看向马路对面的人行道。
素世和和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非常小的女孩。粉色的头发,身上穿着可爱的连衣裙。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一只黄色气球的绳子,气球在她头顶轻轻飘荡
另一只手则拽着一根狗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柴犬。
那柴犬嘴里正叼着一个沾了些口水的小球,尾巴欢快地摇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它的小主人正一脸茫然地站在路边,左顾右盼。
祥子疑惑的开口:“那个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的爸爸妈妈呢?”
周围车流虽然不算特别密集,但时不时有汽车驶过,对于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身边还跟着一只兴奋小狗的女孩来说,显然不安全。
素世回应祥子的话语:“要上去问问吗?”
祥子立刻点头,眼神坚定:“那当然啦,怎么能放着那孩子一个人在路上呢。旁边就是车,太危险了。”
一直沉默的睦也简短地说出“不安全。”几个字
意见一致。三人迅速穿过马路,朝着小女孩走去。
来到女孩身边,祥子最先蹲下身,拉近与孩子的视线高度。
她没有立刻去碰触孩子,而是先露出一个无比温柔、足以融化任何戒备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转过头看向她们。出乎意料的是,她脸上并没有害怕或警惕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
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但口齿清晰地回答
“嗯……本来在妈妈身边的,但是被吉米亨拽跑了。”她说着,拽了拽狗绳。
那只叫吉米亨的柴犬“汪”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完全是一副“是我干的,但我没错”的样子。
“吉米亨?啊,是你的这只小狗吗?”
祥子笑意更深,目光柔和地看了看那只柴犬
“它很可爱呢。我叫丰川祥子,这边的这位姐姐叫睦,这位叫长崎。”
她依次介绍道,然后耐心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呢?”
小女孩一只手抓着狗绳,另一只手抓着气球,听完介绍后,居然努力空出一只手,叉在了腰上,摆出一个小大人的架势,认真地说
“二里!我叫后藤二里!”
她那故作严肃的小模样配上软萌的声线,让素世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祥子更是笑出了声:“二里?很可爱的名字呢。那么二里,能告诉姐姐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吗?一个人在马路边的话很危险的哦。”
后藤二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肩膀垮下来一点
“不知道呀……原本在等妈妈买蛋糕,结果吉米亨看到了蝴蝶,一下子就跑掉了
我拉不住它……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了。”
她说着,又努力挺起小胸膛
“我本来还想着自己走回去的,但是……彻底迷路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点点沮丧。
祥子认真地听着,随后略微思考了一下,问道
“二里还记得妈妈是在哪家店买蛋糕吗?或者那家店旁边有什么?”
二里眨了眨大眼睛,努力回想
“嗯……我记得,蛋糕店的招牌开头是S”
“S开头的蛋糕店”祥子重复着随后突然想起什么
“啊,我知道是哪里了!”
“是吗!”二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祥子看着二里,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询问:“那,二里相信姐姐吗?我们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二里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嗯!姐姐你一看就不是坏人!”孩子天真的信任让祥子的笑容更加明亮。
她向二里伸出一只手。二里看了看自己两只都拿着东西的小手,果断地将握着狗绳的那只手递到了祥子手边。
祥子稳稳地接过吉米亨的狗绳,同时轻轻牵住了二里空出来的小手,然后直起身。
素世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惊讶。
祥子与孩子沟通时的那种自然、耐心和亲和力,真诚的关切和有效的行动。
这让她对祥子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丰川同学你知道那家店的具体位置吗?”素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祥子行动力的信赖。
“嗯,我知道哦。”祥子牵着二里和吉米亨,转向正确的方向
“就在不远处,只需要几分钟的路程就能走到了。我们一起去吧。”
于是,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一狗的奇特队伍。祥子牵着吉米亨和二里走在前面,素世和睦跟在稍后一点。
吉米亨似乎很喜欢新加入的两位姐姐,尤其是牵着它绳子的祥子,走路时不断试图凑近她们嗅嗅,又被二里小声地教训“吉米亨,要好好走路啦!”
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素世主动找起了话题。
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二里齐平,温和地问:“二里,你妈妈要买蛋糕,是要过生日吗?”
二里摇了摇头,脑袋上粉色的小揪揪随之晃动
“不是过生日哦!是因为有好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特意拉长了“好”字的发音,让这个“好”听起来比一般的好要好上不少
素世顺着她的话问“诶?是吗?是什么好事情呢?”
二里立刻来了精神,像是终于有机会分享家里的重大新闻
“姐姐前几天说自己交到了朋友!还加入了一个乐队哦!所以妈妈就很——开心的想买蛋糕来庆祝!”
她蹦蹦跳跳的走着,看着前边的路接着说
“不过姐姐的身体实在是太废柴啦,上个月生了一个星期的病,就连学校都请假了,最近终于好多了,所以妈妈才在今天买蛋糕!”
乐队。
这个词从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来,让素世和祥子同时愣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奇妙的巧合感。
祥子很快回过神来,加入对话
“是吗?那确实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呢!二里,其实姐姐我们,也是一个乐队的哦。”
“诶——?!”二里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奇。
她立刻转过头,仔细地看向祥子、素世和睦的身后,又绕着她们看了一圈,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姐姐们,你们的乐器呢?”
这个问题像一支小箭,轻轻扎了素世一下。
但祥子却仿佛完全没有被这个问题难倒。她只是自然地笑了笑,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解释道
“我们现在还没有带着呢。毕竟,要是背着乐器或者很大的琴盒到处跑的话,会很累的哦。而且,我们也不是随时都在练习呀。”
这个回答既合理又从容,轻易地化解了二里的疑问,素世看着祥子侧脸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原来是这样啊……”二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
“不过我姐姐很久以前,就算是没组乐队的时候,也会带着一堆的乐队相关的东西到处跑呢!
她说这样可以交到朋友,结果这么久以来,除了乐队的成员以外,一个朋友都没交到呢!嘿嘿。”
说完,她还为自己揭了姐姐的“短”而开心地笑了两声。
三人闻言,都有些忍俊不禁。
祥子忍着笑,弯下腰,好心地对二里说:“二里,这些话,可不能在你姐姐的面前说哦。姐姐会伤心的。”
“我知道的!”二里乖巧地答应,但大眼睛里还是闪烁着顽皮的光。
说说笑笑间,目的地很快到了。
拐过第二个路口,一家名叫Sweet harmony的蛋糕店近在眼前。
还没等她们走近,就看到一位同样有着粉色长发、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正一手提着精致的蛋糕盒,焦急地在店门口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扫过街角,立刻捕捉到了祥子身边那个醒目的黄色气球。
“妈妈!”二里也看到了,立刻撒开祥子的手,迈开小短腿欢快地跑了过去。
“二里!”那位女性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扑进怀里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你跑去哪里了?妈妈好担心你!”
这时,祥子牵着吉米亨,和素世、睦一起也走了过来。
“您好。”祥子礼貌地开口,帮忙解释情况
“我们刚才在那边路口看到二里一个人站着。她说本来在等您买蛋糕,结果被小狗拽着跑远了,想自己找回来却迷了路。正好被我们遇见了。”
后藤夫人抱着二里站起身,连连向三人道谢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就付个钱的功夫,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吓死我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的,二里妹妹很可爱,也很勇敢。”祥子微笑着说,将吉米亨的狗绳递还给后藤夫人。
二里在妈妈怀里,扭过身子,积极地担任起介绍人
“妈妈!这是好心的祥子姐姐!这是说话很温柔的素世姐姐!这是不怎么说话的睦姐姐!她们也是一个乐队哦!”
后藤夫人闻言,看向三人的目光更加柔和与感激
“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不只是帮我找到了二里,还一路陪着她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您太客气了。二里安全就好。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再次道别后,三人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二里清脆的声音
“祥子姐姐,素世姐姐,睦姐姐,再见——!”
三人回过头,笑着对那对母女挥了挥手。
回车站的路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祥子同学真的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呢。”素世轻声感叹道。
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二里是个很乖的孩子吧。”
她们就这样闲聊着,回到了电车站,乘上电车,在不同的站点准备下车。
“那么,明天见,长崎同学。”祥子对素世挥挥手。
“明天见,丰川同学,若叶同学。”素世也礼貌地回应。
睦对素世点了点头。
第181章 增加了对于柒月的认识/化灰的波奇
电车上,素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膝上。
城市正逐渐亮起夜晚的灯火。公寓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便利店的招牌闪烁着,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条光带。
素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茫。
今天经历的种种像一串轻盈的珠子,随着电车的晃动,在她心里轻轻碰撞。
电车在行驶二十分钟后到达了她预备下车的站点。
素世随着人流下车,走向那座熟悉的高层公寓,刷卡进入电梯,按下去往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刚打开手机的音乐频道,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就已经响起。
素世只好暂时收好手机,走出电梯,输入家门密码。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没有回应。她脱下皮鞋,换上拖鞋,将书包放在置物台上,然后提着手机走向客厅。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客厅的大部分空间仍沉浸在柔和的昏暗里。
素世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终于在那个搜索框中缓缓输入
丰川柒月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列表整齐地排列着,按照发布时间顺序:
《Lemon》
《pretender》
《向夜晚奔去》
《只要多一点点》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orion》
《很抱歉我这么可爱》
《全由你定的列车》
素世看着这个列表,想了想,没有戴上耳机,而是直接点击了第一首《Lemon》,将手机的音量调到一个适中的程度。
音乐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素世记得这首歌。
去年春天,这首歌几乎无处不在——电视广告的背景音乐,便利店播放的曲目,同学们课间讨论的话题。
她记得那时班上好几个女生都说“听到这首歌就会想哭”,说它的旋律“太揪心了”,歌词“写进了心里”。
素世自己也听过几次,确实是一首情感饱满、旋律优美的抒情曲。
但她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创作者是谁——那些讨论大多集中在歌曲本身带来的感受上
至于作词作曲的“丰川柒月”,只是大家口中偶尔提及的一个名字,一个遥远的、与歌曲本身似乎有些剥离的符号。
现在,她坐在这间空旷的客厅里,以另一种心境重新听这首歌得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Lemon》结束后,软件自动播放下一首《pretender》。
这首歌的风格与《Lemon》明显不同。
更现代的编曲,略带电子感的音效,节奏感更强,歌词所蕴含的意味又大相径庭
素世微微挑眉——这与她想象中的“丰川柒月”又有些不同。
第三首《向夜晚奔去》响起,这首歌她也记得,去年最热门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们几乎每天都要聊上两句。
现在来听,在看似明朗轻快的旋律下,素世听出了忧郁、孤独甚至趋向终结的暗色内核
不过这首歌抓耳的电子节奏和相对偏暗的歌词的风格搭配得相当不错。
素世抱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将下巴搁在上面,继续听接下来的歌。
《只要多一点点》清新温暖的流行抒情
下一首是《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这首歌素世有模糊的印象——去年圣诞节前后,似乎在哪里听过。前奏响起时,她忽然想起来了
是去年寒假前,有一次和母亲去商场,在某个珠宝店的广告里听到的背景音乐。
那是一段很温暖的旋律,歌词似乎关于陪伴与拥有。
现在完整地听,歌曲确实传递出一种冬日里的暖意,编曲中加入了一些钟琴般的音色,增添了节日氛围。
素世抱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将下巴搁在上面,继续听,接下来的歌曲都能听出不一样的风格。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位丰川柒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能写出《Lemon》那样深沉感人的抒情曲,能创作《向夜晚奔去》那样的流行曲,还能制作出《很抱歉我这么可爱》这样完全不同的偶像曲风。
最后是《全由你定的列车》一首摇滚乐。
八首歌全部播放完毕。手机自动停止了播放,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素世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久久没有说话。
她感到惊讶。不仅惊讶于这些歌曲的质量更是惊讶于这种风格上的极度自由。
从深情的抒情曲到轻快的流行歌,从偶像风到摇滚乐,丰川柒月似乎完全没有被某种特定的风格限制。
他像是一个熟练的旅人,在不同的音乐领域间自如穿行,每一种风格都能驾驭得游刃有余,每一种表达都显得真诚而完整。
素世不懂音乐制作,但她有耳朵,有基本的审美。
而这让她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佩服,当然是有的。这么年轻,就能创作出如此多样而成熟的作品,确实是天才般的存在。
但随之而来的,是些许不安。
这么厉害的人……是自己即将加入的乐队的成员之一。
自己能配得上吗?
虽然她是因为高水平的低音提琴演奏被祥子选中的,但低音提琴和电贝斯终究有所不同。
她还没有真正尝试过贝斯,不知道自己的贝斯水平会是什么样子。
万一……万一她跟不上柒月的创作水准怎么办?万一她的演奏达不到那些精致编曲所要求的精度怎么办?
但祥子不受控制的冲出脑海
她说“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重要的是找到能够一起前进的成员”。
对啊,那天自己下意识地说出的那句“既然要一起演奏,选唱得好的人比较好呢”是被被祥子斩钉截铁地否定。
“不!”
那个清晰的、坚定的声音,此刻在记忆中回响。
祥子要的不是技术上的完美匹配,不是某种客观标准的达标。她要的是能够分享喜悦、分担痛苦、一起前进的伙伴。
那些担心自己“配不上”的想法,那些害怕“被抛下”的不安,或许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
是以自己习惯性的、用“是否足够好”来衡量价值的思维方式,对祥子那种更纯粹、更基于情感连接的期待产生的误读。
祥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会蹲下身温柔地与迷路小女孩交谈的祥子,那个会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的祥子
那样的祥子,怎么会因为技术水平不够“高”而抛下乐队的成员呢?
不会的。
素世缓缓吐出一口气,抱紧怀里的抱枕。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对自己的生活,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低配得感”。
这不是物质上的——她住着豪华公寓,穿着名牌制服,零花钱充足,物质条件无可挑剔。
这是一种情感上的、心理上的感觉: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无条件的爱,不配得到稳定的关注,不配拥有不会突然消失的东西。
这种感觉的根源很深。来自父亲在她成长过程中的缺席
来自母亲因为工作不得不减少的陪伴
来自内心深处那个总在担心“如果我不够好,会不会被抛弃”的小女孩。
但在与祥子、睦相处的这些短暂时刻里,素世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祥子像一束光,一束永远发着光、永远温暖、永远能驱散她心中不安的光。
她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行动时那种毫不迟疑的坚定,她看向同伴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都让素世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虽然这个“家庭”还只是刚刚组建,虽然它叫做“乐队”而不是“家庭”,但对素世来说,它正在逐渐填补她心中某个一直空缺的位置。
一个她可以主动参与构建、而不是被动接受的位置。
以前,看着自己原本的家庭逐渐疏远、最终破碎,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在一切已成定局后才被告知结果。
那种无力感,那种直到最后才被给予“知晓权”的感觉,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这个“乐队”组建的参与者之一。
她是被主动邀请的,是被真诚需要的。
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结果的那个人,而是可以主动影响过程的人。
所以,她不要再让破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要再经历那种直到最后才被告知、直到无能为力时才被允许参与的失落。
她要成为维系这个乐队的人。
即使她还不能完全体会祥子口中的“伙伴”究竟是什么感觉,即使她无法与乐队的成员们真正交心
但她依旧可以努力去成为那个“分享喜悦、分担痛苦”的存在。
她要成为这个乐队的保护者。像保护一个家一样保护它。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想法。乐队还没有真正成立,面谈还没有进行,她还没有完全了解每一位成员。
她还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确认,需要时间让这个想法从模糊的愿望变成清晰的决心。
但至少,这个方向已经开始在她心中萌芽。
素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回想着今天遇到的“后藤二里”素世不由得感叹
世界真奇妙。素世想。有些人、有些事,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产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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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藤家中
后藤家的公寓里飘着淡淡的晚餐余香。后藤夫人牵着二里的手走进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提着那个印有“Sweet harmony”logo的精致蛋糕盒。
“二里,先去洗手。”母亲温和地嘱咐,将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二里乖巧地跑向洗手间,粉色的小揪揪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后藤夫人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仍残留着下午那阵后怕。
她脱下外套,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蛋糕需要冷藏。
她打开冰箱,挪动一些保鲜盒,腾出足够的空间。
那个装着庆祝蛋糕的盒子被轻轻放入冷藏室,透过半透明的盒盖,能看到奶油裱花和鲜嫩草莓组成的可爱图案。
“妈妈,我洗好了!”二里跑回客厅,手上还带着水珠。
“好,二里真乖。”
后藤夫人关好冰箱,蹲下身用毛巾擦干女儿的小手,“姐姐还要等一会儿才回来,二里先看会儿电视好吗?”
“嗯!”二里点点头,熟门熟路地跑到沙发前,爬上去,抓起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
电视上播放的节目是偶像综艺,里面是穿着色彩鲜艳的偶像在屏幕上唱跳。
后藤夫人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的收尾工作。
水龙头流出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电视里传出的欢快音乐,这些熟悉的声音交织成寻常夜晚的背景音。
但今天有些不同。
一里打工的StARRY加上通勤时间,大概九点半能到家。
她回想着二里在回家路上兴奋的讲述
“祥子姐姐超级——温柔的!睦姐姐虽然不说话,但是会帮我捡起掉落的发卡哦!素世姐姐说话的声音好好听!”
乐队。又是乐队。
她的大女儿,那个总是蜷缩在壁橱里、几乎要把自己活成网络幽灵的一里,竟然真的加入了乐队。
虽然从一里支离破碎、充满社恐式夸张的描述中,她只能拼凑出“结束乐队”这个名称和“虹夏”“凉”“喜多”这几个名字,但——这是朋友。
这对一里来说,简直是奇迹。
所以她才决定买蛋糕庆祝。
晚上九点零七分,公寓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后藤一里像一道粉色的幽灵滑进家门。
她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吉他盒,打工消耗了她本就贫瘠的社交能量。
虽然StARRY的客人们大多友善,虽然虹夏总是活力满满地帮她解围,虽然她已经开始能小声说出“欢迎光临”和“这是您的饮料”
但三个小时的站立、和试图微笑、与陌生人简短交流,依然让她精疲力竭。
她现在只想立刻钻进壁橱,或者用被褥把自己裹成寿司卷。
母亲从沙发上转头对着“一里,回来啦。打工辛苦吗?”
“还、还好……今天乐队开会了,并没有很累。”
一里含糊地回答,弯腰脱鞋。她的动作缓慢而疲惫,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人。
二里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
“姐姐!我今天遇到了超——厉害的人哦!”
一里愣了一下,迟钝的大脑缓慢处理着妹妹的话。
“厉、厉害的人?”她重复道
“嗯!”二里用力点头,粉色头发飞扬
“我今天和妈妈去买蛋糕的时候,走丢了哦!”
“没、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奇怪的人……”
“没事啦没事啦!”二里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我遇到了三个超级漂亮的姐姐!她们帮我找到了妈妈哦!”
二里开始讲述下午的经历。
“而且哦!”二里说到高潮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些姐姐们,也是一个乐队哦!”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对于乐队……她并没有特别在意。东京这么大,高中生组乐队虽然不算遍地都是,但也不罕见。
“她们真的超——温柔的!”二里继续兴奋地说,掰着手指细数
“祥子姐姐蹲下来和我说话,声音好好听!”
“祥子姐姐还告诉我她的全名哦!”二里突然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说,“她叫——丰、川、祥、子!”
时间凝固了。
后藤一里蹲在地上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虚握着二里的肩膀,但所有的血液仿佛一瞬间从四肢倒流回心脏,然后在那里冻结成冰。
丰川祥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疲惫的大脑,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她拼命想忽略的现实。
丰川祥子。
那个在搜索“丰川柒月”时,总会在关联词条里出现的名字。
那个……是神明丰川柒月的家人的名字。
而现在,她的妹妹,后藤二里,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告诉她
今天遇到了丰川祥子,被她温柔帮助,被她护送回家,还得知——“她们也是一个乐队”。
“姐……姐?”二里察觉到不对劲,歪着头看一里。姐姐的脸色忽然变得好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藤一里的世界开始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灼烧。
在她的脑海中,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明媚的阳光下……一定是明媚的,因为丰川祥子这样的人就应该生活在阳光里,三个少女并肩而行。
中间那个,一定就是丰川祥子——她想象不出具体样貌,但一定是优雅的、美丽的、带着温暖笑容的
像所有青春校园剧的女主角,周身散发着健康的、明亮的、属于“现充”的光晕。
而她自己,后藤一里
此刻正蜷缩在公寓昏暗的壁橱,穿着带有霉味运动服,背着用了三年的旧吉他盒,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潮湿虫豸。
然后,想象中的丰川祥子转过头,看向她。
不是下午看二里时那种温柔的目光,而是一种平静的、自然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注视。
就像阳光无意间扫过阴暗角落,甚至没有刻意停留,只是——照亮了。
“滋滋……”
一里仿佛听到了自己身体被灼烧的声音。
在那种想象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正在融化、蒸发、化为飞灰。
她作为“吉他英雄”在网络上积攒的那一点点虚假的骄傲,她因为加入结束乐队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底气
她今天勉强完成打工后那一点点微弱的成就感,全都在“丰川祥子”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真正的、活在阳光下的青春面前,不堪一击。
她是什么?
一个躲在壁橱里翻弹歌曲的阴角。
一个需要妹妹转述才能知道“世界上有如此温暖之人存在”的可怜虫。
她甚至能想象出祥子说话时的语气
一定不是她这种磕磕绊绊、声音发颤的社恐式说话,而是流畅的、清晰的、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感的。
后藤一里化成了由灰尘组成的集合,在二里的触碰一下消散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后藤夫人也走了过来,看到大女儿石化般的状态,满脸的无奈。
“姐姐又进入‘那种状态’了。妈妈,我们先去吃蛋糕吧,等会儿姐姐好了会自己过来的。”
大约过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后藤一里对时间失去了感知——玄关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自动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这熟悉的、安全的黑暗让她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她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轻微“咔”声地,站了起来。
餐厅里,蛋糕已经被取出,放在桌子中央。粉色的奶油,鲜红的草莓,精致的裱花。
二里已经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眼巴巴地看着蛋糕,但很乖地没有动手。
“一里,过来坐吧。”母亲温柔地说,没有追问她刚才的失态。
一里机械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她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大脑开始处理这个新信息:蛋糕。
庆祝蛋糕。不是生日。那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难道……我忘了家里谁的生日?妈妈?二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忘记重要日期,这是家庭关系中的重罪!
她会成为“那个竟然敢忘记家人生日的混蛋姐姐/女儿”!
“妈、妈妈……”她的声音干涩,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的边缘
“这个蛋糕……是、是为什么……买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拆一枚炸弹。
后藤夫人正在拆蛋糕附送的纸质刀叉,闻言抬起头,看着大女儿苍白的脸和惊慌的眼神,心中涌起又好笑,又无奈的情绪。
她放下刀叉,用最平和、最温暖的语气说:
“是为了庆祝一里交上了朋友,加入了乐队啊。”
“……”
后藤一里再一次石化了。
交上了朋友。
加入了乐队。
庆祝。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柄冰锤,砸碎了她刚刚勉强重组起来的脆弱外壳。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精致的、漂亮的、散发着甜美香气的蛋糕,是为了庆祝这件事。
庆祝她,后藤一里,这个人生前十五年几乎没和同龄人成功对话过的终极阴角,竟然交到了朋友。
这本该是温暖的。母亲的关怀,家人的庆祝,草莓奶油的甜蜜。
但在此刻的她听来,这却成了对她整个人生的、最残酷的讽刺。
需要全家买蛋糕来庆祝“交到朋友”——这本身不就证明了她之前的人生有多么失败、多么苍白、多么……不正常吗?
而就在今天下午,她妹妹刚刚被一个真正活在阳光下的、优雅温柔的、拥有乐队和朋友的完美少女帮助过。
对比之下,她这个需要庆祝才能拥有“朋友”的姐姐,简直像个小丑。
“灰飞烟灭”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次是冰冷的灰烬。
她觉得自己正在坍缩,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冰冷的尘埃,连被阳光灼烧的资格都没有。
“一里?”母亲担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她发出一个音节,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
“我们切蛋糕吧。”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第二次的崩溃。
“好……”一里机械的回应道。
塑料刀切开奶油的触感,草莓被分块时溢出的汁液,二里开心的欢呼,蛋糕递到面前的盘子……
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进行。她能看到,能听到,但感觉不到甜蜜,感觉不到庆祝的喜悦。
她拿起叉子,机械地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很甜,草莓很新鲜,蛋糕胚松软。
但她尝到的,只有自己人生的苦涩,和那挥之不去的、名为“丰川祥子”的阳光,在她灵魂上灼烧出的焦痕。
客厅的电视里还在出声,播放的偶像综艺节目到达的尾声
“我们是偶像乐队……pastel*pa……”
然后电视节目被后藤一里关闭。
第182章 专门设置的诈骗
丰川用地总部,社长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里依然明亮。
丰川清告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厚度惊人的文件
《关西复合型超大型商业开发区可行性分析与总体规划(第三次修订案)》
文件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像极了通往王座的阶梯。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熬夜审阅方案的夜晚了。
桌面左侧整齐地叠放着此前已批复通过的各项子方案
《关西国际度假村预期收益与运营分析》《关西枢纽交通网络建设可行性报告》《高端酒店集群与商业综合体联动方案》
每一份都代表着无数次会议、无数轮争吵、无数次修改后达成的共识。
瑞穗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上周的复查结果显示,那些看着感觉是在折磨他的指标出现了难得的稳定
主治医生谨慎地表示“情况似乎正在向可控方向发展”
虽然仍警告“运动神经元疾病的病程具有不可预测性”,但那句话对清告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他要给她看到一些超越以往的好消息。
所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度假村,不仅仅是一家酒店
他要的是一座在关西土地上拔地而起、涵盖交通枢纽、高端酒店、度假村、顶级购物中心、文化设施的综合体。
这个构想宏大得近乎疯狂。
项目总预算初步估算已达三千亿日元规模,涉及土地收购、基础设施建设、政策协调、商业招商等数十个复杂板块。
丰川用地从未操盘过如此规模的项目。
但清告相信,这是丰川用地真正跻身顶级开发商行列的跳板,更是他向定治证明自己能力、向瑞穗证明自己足以成为家族支柱的终极答卷。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上面是以往的一次合照,他看着上面瑞穗的脸
他低声对着照片说,“快了,瑞穗。等我搞定这一切,给你带去一个最大的好消息。”
他将相框小心地放回抽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规划的核心痛点清晰标注在摘要页
土地整合进度滞后,关键地块收购遇阻。
这三块地恰好处在规划中交通枢纽与度假村的连接带上。
地主是几个在当地传承数代的家族,对出售祖产态度暧昧,要价也随着风声水涨船高。
项目组尝试接触多次,进展缓慢。
但是时间不等人。
下个月初,关西地方议会将审议区域开发特别法案,其中包含了对大型商业项目配套交通建设的补贴条款。
丰川家赞助的几位议员已私下保证会全力推动
但他还需要“项目必须显示出实质进展”。
实质进展——最直白的解读就是:地,必须先拿到手。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土地部的负责人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还有,把K系列地块的最新调研报告,包括那几个地主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近期动态,全部整理出来。”
挂断电话后,清告活动酸涩的肩颈
他要守护这一切,而守护,需要力量。
需要无可辩驳的功绩、需要令人仰望的成就、需要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巨大的成功。
关西项目,就是那个巨大的成功。
同一时间,丰川家分家的一处宅邸,一间和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丰川悠人,柒月的叔叔,正跪坐在茶室中,动作优雅地进行着茶道演示。
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与柒月有三分相似。
茶室的门再次拉开,一个穿着西装、神色谨慎的中年男子进入。
他是丰川用地的财务部次长,一个在清告手下工作了六年、能力平平但足够“听话”的杉本
“悠人先生。”男人跪坐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
“辛苦了,这么晚过来。”悠人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清告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吗?”
“是。”男人接过茶,没有喝,而是快速汇报
“社长对关西项目的执念越来越深。今天下午的土地专题会议,他发了火,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K系列地块的收购问题。
他还暗示……如果常规途径走不通,可以考虑‘特殊手段’。”
悠人挑挑眉:“特殊手段?”
“他提到了‘溢价收购’‘关联交易’甚至‘政策施压’的可能性。”
悠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饮了一口茶。
瑞穗……那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女人。他记得她刚结婚时的样子,穿着白无垢,笑容里带着一种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的纯粹。
二十年过去了,她似乎从未真正融入这座宅邸的阴影,始终保持着某种让人不快的“干净”。
而她的丈夫,那个靠着婚姻爬上来的赘婿,正试图为她,用一场豪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利用。
“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去说服那些地主,而是……让他们‘消失’。”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消失?”杉本的声音有些发干。
“伪造。”
悠人从身旁的漆盒中取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席上。
那是三套完整的人物档案——照片、身份证明、户籍副本、产权文件、甚至银行账户记录和信用卡账单。
每份档案上的名字,都对应着K系列地块的地主,但照片上的人,却与真正的地主只有六七分相似。
“会有专业人员,从外貌到口音到行为习惯,完美复刻这三个地主。”
悠人指着档案
“他们会在下周‘主动’联系丰川用地,表示因家族内部原因,愿意以打包价三百亿日元出售全部土地。”
杉本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亿?市价评估最多两百二十亿……”
“溢价才能显示诚意,也才能让急于求成的人失去判断力。”
“清告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钱。”
杉本翻看着那些伪造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文件的精细程度令人恐惧——每一枚印章的纹理、每一处签名的笔锋、甚至纸张的泛黄程度和折痕,都完美复刻了应有的年代感。
“法务局那边的登记……”他犹豫地问。
“会有人打点好。”悠人的回答轻描淡写
“在交易完成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登记会被暂时‘确认有效’。足够丰川用地支付定金了。”
“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理由是‘地主需要这笔钱解决家族内部的债务纠纷,才能完成最终的产权清晰化’。”
杉本的脸色变了:“这么高的定金,风控部门一定会提出异议——”
悠人看向他,“所以需要你。你在财务部,审核流程走到你那里时,签字通过。”
他从漆盒中又取出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准备好的‘警告信’。”
悠人解释道:“真正的地主家,在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后,一定会向丰川用地发出正式警告。这些信件会通过正常渠道送达,但……”
他顿了顿:“它们会‘恰好’被归档错误,或者‘刚好’在关键人员出差期间被签收,然后被遗忘在某个待处理文件夹的最底层。”
杉本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这是一场精密到可怕的谋杀——谋杀清告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更多。
“交易完成后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会有人安排的另一家空壳公司,会立即以‘更高价格’从这些‘地主’手中二次收购土地。”
悠人平静地说,“等丰川用地发现法务局的登记其实无效时,土地已经‘合法’地转到了第三方手中。
而那时候,那些定金,早就已经无影无踪。”
“那些扮演地主的人……”
“会在事情败露前,从世界上消失。”
悠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交通事故,海外失踪……不能太简单”
茶室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悠人重新端起茶碗,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清告会因为重大失职、造成公司巨额损失而被追责。
董事会必须给股东一个交代,而最好的交代,就是把这个没有丰川家血缘的赘婿,彻底踢出家族。”
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两人。
“至于你们……事成之后,会有一笔足够下半生无忧的资金,在瑞士银行等着。或者,如果你们想继续留在丰川家——”
“我们明白。”那人深深低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服从。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从五年前接受悠人的“资助”解决赌债开始,他就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悠人满意地点头,将最后两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详细的行动计划时间表。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上面的时间节点执行。
特别是‘警告信’的拦截时机——不能太早,否则清告可能警觉;也不能太晚,否则显得不真实。”
两人接过文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杉本离开后,悠人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树。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亲妹妹丰川穹唯和她的丈夫丰川悠空葬礼的那天。
年幼的柒月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站在棺木前,只是睁着一双哭干后的灰色眼睛,看着大人们来往。
那眼神让当时还很年轻的悠人,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才华横溢,却又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距离感。
但这个计划完美无缺。
四宫家提供技术和执行,他提供内部通道和信息。
土地诈骗是商业犯罪中最难追溯的一种,涉及多重管辖权、复杂的资金流向和专业伪造。
等清告倒下,柒月被牵连,丰川定治不得不清理门户时——
丰川家的未来,就该换一个方向了。
第二天,港区,高级俱乐部的顶层包厢。
四宫青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湾的夜色,指尖的雪茄已经燃了三分之一,却一口未抽。
丰川悠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和服、低眉顺目的年轻女子,是他名义上的茶道弟子,实则是确保会面不被窃听的人。
“青龙先生,久等了。”悠人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悠人先生很准时。”
青龙转过身,他的目光在悠人身后女子身上停留半秒,随即移开,他带来的人守在门外,对方带的人在室内,彼此制衡,也算一种坦荡。
“您传来的计划纲要,我哥哥看过了。”
青龙开门见山,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推到悠人面前
“他说,很有趣。”
悠人没有立即去碰那个盒子:“仅仅是‘有趣’?”
“对四宫家而言,能让丰川家的人栽这么大跟头的计划,都值得投资。”
青龙的指尖在金属盒上轻轻一点,盒盖自动滑开。
里面是三枚印章。
不是普通的印章,而是日本传统工艺中最高等级的“角印”,印材是年代久远的象牙,印面刻着复杂精细的篆体字
正是K系列地块那三位地主的家族印鉴。
旁边还放着几张泛黄的纸片,是印泥试盖的样本,印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着墨的深浅变化,都与悠人之前提供的官方文件样本完全一致。
“这是样品。”
悠人拿起其中一枚印章,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人呢?”
青龙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调出一组照片。
每张照片上都有两个人,左侧是真正地主的照片,右侧是外貌相似者的正面照。
不只是五官轮廓,连发型、肤色、甚至眼角的皱纹走向和习惯性的微表情,都经过精心调整和训练。
“演员已经就位,正在关西的模拟环境里进行最后的情景训练。”
青龙收起手机
悠人缓缓点头。四宫家的准备,比他预期的更周密。
“法务局那边呢?”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已经打点好了。”青龙从金属盒底层抽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时间范围
“交易完成后的这个时间窗口内,所有针对K系列地块产权状态的查询,系统都会返回‘清晰无异议’的结果。
窗口期四十八小时,足够丰川用地完成定金支付和初步文件归档了。”
“四十八小时后呢?”
“系统会自动修正,显示该地块存在‘产权争议,涉嫌文件伪造’的警示标记。”
青龙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时候,丰川用地的法务部应该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他们收到地主家族的‘正式警告函’,声称有人冒用其名义进行欺诈交易。”
“你们安排在丰川用地行政部的自己人,会确保警告函被暂时遗忘。”
“按照正常流程,这类函件从接收、登记到送至负责律师手中,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等它终于被翻出来时,土地已经完成了二次转让,定金早已无法追回。”
悠人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计划的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完美得让人不安。
“二次转让的接盘公司?”他问。
青龙递过去一份公司架构图
“注册好了,它会在交易完成的当天,以三百三十亿日元的价格,从我们扮演的‘地主’手中收购土地。
这笔交易会在四十八小时窗口期内完成正式登记,成为法理上优先的‘合法交易’。”
“三百三十亿?”悠人挑眉,“他们真会支付?”
“象征性地支付百分之十的定金,其余部分通过复杂的跨境票据交换完成,最终这些票据会在海外银行系统里变成一堆无法兑现的废纸。”
“但登记是真实的,土地所有权的转移也是真实的。等丰川用地发现自己被骗时,土地早已在法律上归属于一家‘合法购买’的海外公司了。”
“所有环节必须在七月初完成。”悠人的声音压低
“七月……来得及。”青龙在心中快速推算着各个环节所需时间,点了点头
“那么,”悠人缓缓站起身,向青龙微微躬身,“一切就拜托了。”
青龙也站起来,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握手的力度比上次更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仿佛在确认彼此都已没有退路。
“合作愉快,悠人先生。”青龙说。
“期待丰川家新的未来。”悠人回应。
同一时间,丰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丰川定治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楼层东侧,面积宽阔,但陈设极简。
敲门声响起
“进。”定治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助理走了进来。
“定治大人。”助理走到办公桌前约两米处停下,弯腰将一个朴素的灰色档案袋放在桌沿
“您要的最终报告。”
定治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档案袋,又落在影的脸上:“验证过了?”
“验证完毕,结论与之前一致。
二十年前的事故,人为干涉的确定性极高。
事发路段监控的‘系统性故障’,追踪到当时辖区警署的一名技术课员,他在事故前一周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汇款,金额相当于他当时三年的薪水。”
“汇款路径?”
“经过海外空壳公司中转,最终资金来源无法追溯,但中转环节中的一家公司,在事故发生前三个月,与悠人大人当时的一位商业合伙人有邮件往来。”
“邮件内容已无法恢复,但服务器日志显示联系存在。”
定治捏了捏鼻梁。
“近期动向?”他问,眼睛依然闭着。
“悠人大人与四宫青龙三天前在港区会面,时长五十二分钟。”
定治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第183章 我还没买过菜呢
又是一天的放学后,距离周末越来越近。
素世和祥子、睦一同走向附近的车站,三人的影子在马路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车站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等车。
素世站在祥子身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电车驶来的方向,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
「今天难得提前下班!期待素世的晚餐」
这条消息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但每次重新阅读,嘴角还是会忍不住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母亲很少能提前下班,更少会在工作日的白天就发来这样带着轻松语气的信息。
“长崎同学,今天很开心呢。”
祥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素世转过头,有些惊讶:“诶,怎么这么说?”
祥子微微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
“没由来的。总感觉今天的素世,笑着的时候,要比以往都要开心哦。”
她说着,看向另一边的睦,“睦你也觉得是吧?”
睦抬起眼,安静地看向素世的脸,目光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停留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素世愣住了。
“可能是……”她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今天妈妈可以提前下班回到家了。所以……有点期待。”
祥子立刻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那确实会很开心呢!晚餐得吃点好的呢。”
素世点头:“嗯,我打算去超市买一点好吃的食材。”
“哇——长崎同学你竟然是自己做饭的吗?好厉害!”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素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卷了卷发梢
“只是因为妈妈喜欢我做的料理罢了。”
“去超市买菜,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祥子好奇地问,眼神里闪烁着孩子般的新奇光芒。
这个问题让素世思考了几秒。
“嗯……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努力寻找合适的描述:“我也说不太清楚,就很普通?就是……挑选需要的东西,然后付钱,带回家。”
对她来说,超市购物确实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普通到几乎不会特意去思考其中的感受。
但祥子的提问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原来如此……”
祥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让素世意想不到的请求
“长崎同学,我能和你一起去买菜吗?我还从来没有买过菜呢。”
“诶?”素世完全愣住了
“这个嘛……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祥子家还需要买菜吗?”
在她的想象中,像丰川家那样的家庭,食材采购应该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或者直接由高级超市配送。
亲自去普通超市买菜……似乎不太符合她对“大小姐”生活的认知。
祥子却理所当然地回答
“嗯……用不了的话,用冰箱存起来就好了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感觉
“那就这样决定了!睦你也一起吗?”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睦看了看祥子和素世,然后简短地说
“我也去。”
素世再次惊讶:“诶,若叶同学你也?”
睦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素世看着眼前这两位背景截然不同、却都对“超市买菜”表现出兴趣的大小姐,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和她预想的放学后的发展完全不同——原本她以为只是和她们一起走到车站,然后各自回家。
但现在,她们要一起去超市,一起挑选食材,一起经历一段她从未想象过的、与“乐队”无关的日常时光。
“那我们就去素世平常去的超市吧。”祥子已经进入了计划模式,语气轻快。
素世回过神开口道:“嗯,就在离超市近的站点下车吧。”
电车停稳,三人随着人流上车。
车厢里不算拥挤,她们找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站着。
祥子继续询问着关于超市的各种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透露出她对这种普通日常生活的好奇。
素世耐心地回答着,偶尔补充一些自己的小经验。
她说话时,祥子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睦虽然依旧沉默,但目光也一直停留在素世身上,像是在吸收这些陌生的知识。
十五分钟后,电车到达了素世平常下车的站点。
走出车站,走过街道,那家熟悉的超市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素世每周都会来两三次的地方,对超市里的分布相当熟悉。
虽然这家超市也带有给公寓直接送货的服务,但是素世并没有使用过这种服务。
“就是这里了。”素世说着,走向超市入口。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准备去拿门口摆放的提篮时,却注意到祥子已经径直经过了入口的单向闸门,直接走进了超市内部。
睦也紧随其后,两人就像普通的逛街一样自然
素世看着她们已经走进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扬起一个无奈的微笑。
她没有选择平时常用的提篮,而是推起了一辆手推车
考虑到今天有三个人,而且祥子看起来对什么都很好奇,可能会买不少东西,推车显然更合适。
当她推着车穿过闸门,追上祥子和睦时,祥子才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到推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刚刚进门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还有推车的存在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直接走进来了。”
“丰川同学直接走进去了呢。”
素世温和地说,没有指出这其实不太符合超市的购物流程——大多数顾客都会先拿篮子或推车。
“所以说,素世你有什么想买的菜吗?”
三人推着车走向生鲜区。
因为今天没有吹奏部的练习所以时间尚早,能看到超市里热闹的景象,现在的超市里大多是下班顺路来采购的上班族。
冷藏柜里整齐陈列着各种肉类、海鲜,蔬菜区的货架上堆满了新鲜的叶菜、根茎类,水果区飘来淡淡的甜香。
素世熟练地走到土豆货架前,拿起一袋中等大小的土豆放进推车
“嗯……今天做土豆炖肉吧。”
“土豆炖肉!”祥子眼睛一亮,随即凑到货架前,好奇地观察着那些装在网袋里的土豆。
她弯下腰,看向旁边货架上另一种袋装的、形状细长的土豆,询问道
“土豆也有不同的种类啊。这两种有什么区别?要怎么挑选呢?”
素世耐心解释:“大致就分煮汤的和做菜的吧。这种圆形的适合炖煮,容易入味,煮久了也不会散开
那种细长的适合做沙拉或者炒菜,口感更脆一些。”
她拿起另一袋检查了一下
“不过我今天只是做土豆炖肉,这部分的数量就够了。要选表皮光滑、没有芽眼、没有青皮的。”
祥子认真听着,然后也学着素世的样子拿起一袋土豆,仔细检查表皮
接下来,素世又挑选了炖肉用的牛肉块、胡萝卜、洋葱和调味料。
她的动作熟练而流畅,拿起每样东西时都会简单检查一下新鲜度,偶尔还会比较一下不同品牌的价格。
祥子全程跟在旁边,好奇地询问一些最自己不懂的东西。
素世也会根据自己知道的一一解答。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询问的感觉——相反,祥子那种纯粹的好奇和认真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掌握的这些日常知识有了价值。
在月之森,她擅长的是功课、礼仪、乐器演奏,那些是“大小姐”应该擅长的。
但在超市里,在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中,她的经验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当素世把需要的食材都放进推车后,祥子看着推车里逐渐堆积起来的东西,忽然说:“我也……想买点什么。”
她走到旁边的烘焙材料区,在货架前驻足良久
最后,她拿了一袋低筋面粉、一包细砂糖、一块黄油和一袋巧克力豆,小心地放进推车。
“祥子同学要做什么吗?”素世好奇地问。
“饼干。”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虽然我不太会做饭,但月之森的家政课教过甜点制作。起码我还能做一些饼干……想着周末要乐队的会谈,想提前做一点给成员们尝一尝。”
“若叶同学不需要买东西吗?”素世转向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睦。
睦摇了摇头,浅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需要。”
她的回答简洁如常,但素世注意到,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在货架上游移,偶尔在某些商品上停留片刻
比如一包包装精致的干花茶,或者一盒印着可爱动物图案的饼干。
只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拿。
三人推着车走向收银台。经过糖果零食区时,素世忽然停下了脚步。
“稍等一下,我有一个想要买的东西。”
“嗯?”祥子好奇地跟着她转向糖果区。
这一片区域色彩缤纷,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糖果、巧克力、零食。
素世的目光在货架间搜寻,脚步缓慢而认真,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长崎同学想买什么?”祥子跟在她身边,也学着观察货架。
“有一种……类似糖果包装的,速溶红茶块。”
素世一边寻找一边描述
“我之前在这个分区附近见到过……透明的包装,里面是方形的茶块,上面印着红茶的纹样。”
“速溶红茶块?”祥子重复着,也开始帮忙寻找。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商品,目光认真地在包装上扫过
“啊,是这个吗?”
她在一个稍微靠后的货架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整齐排列着四块方形的茶块,浅褐色的固体上清晰地印着舒展的茶叶纹样。
正是素世在找的那种。
“对,就是这个!”素世接过那个小盒子
祥子凑近看了看,忽然说:“诶,这个吗?柒月上个月的时候也有买过呢。”
——!
素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祥子的话很随意,像是一个不经意的补充说明。
但对素世来说,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要打开的门。
那个陌生的少年……那个在卷心菜货架前帮助她、给了她一颗红茶糖说“安慰奖”的少年……
难道就是丰川柒月?
这个猜想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下。
她回想起那个少年的模样——灰色的眼睛,干净的手指,平静的语气,以及最后离开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
当时她觉得对方穿着秀知院的校服,现在想来,丰川柒月确实是秀知院的学生。
年龄也对得上。而且,那种从容沉稳的气质……
“长崎同学怎么了?呆愣在原地。”祥子疑惑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素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盒红茶块看了好一会儿。
她连忙调整表情,但脸颊还是有些发烫:“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包装挺精致的。”
她说着,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从货架上又拿下几盒同样的速溶红茶块——一共四五盒,全部放进了购物车里。
这个举动有些反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也许……是想通过这个小小的茶块,确认些什么?
祥子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说:“那我们去结账吧。”
结账的队伍不长。
收银员熟练地扫描商品,素世支付了自己的部分,祥子也拿出钱包付了烘焙材料的钱。
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今天谢谢长崎同学,让我体验了买菜的感觉。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呢!”祥子提着装有烘焙材料的纸袋,笑容明亮,
“不客气。”
素世也微笑着说。她手里提着两个环保袋,一个装着自己晚餐的食材,另一个……装着那几盒速溶红茶块,袋子有些沉甸甸的。
临别时,祥子和睦要原路返回车站,乘坐电车回家;素世则可以直接步行回公寓。
三人站在超市门口的路灯下,影子交汇在一起。
“那么,明天见。”祥子对素世挥挥手。
“明天见,丰川同学,若叶同学。”素世礼貌地回应。
睦对素世点了点头。
祥子和睦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素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提着袋子,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她的思绪依然缠绕在那个猜想上。如果那个陌生的少年真的是丰川柒月……
那么,那次相遇就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奇妙的缘分……可能是命运在作祟。
而且,柒月帮助她时,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后来会加入祥子的乐队。
那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之间的善意。
这个认知让素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暖意。
电车上,祥子和睦并排坐着。车厢微微晃动,窗外的夜景像流动的光带。
睦看着祥子放在膝上的纸袋——里面装满了面粉、砂糖、黄油和巧克力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祥,买了很多呢。”
祥子低头看了看纸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总感觉不买些什么,总感觉不太好意思直接离开呢。原本只是想着买一点的,没想到买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做饼干给大家,就忍不住想选好一点的食材。”
睦歪着头看着祥子,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不解。
她自己就没有买任何东西,也没有感到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
对她来说,需要就买,不需要就不买,就是这么简单。
但祥子显然考虑得更多——考虑到了场合,考虑到了人情,考虑到了那种微妙的“参与感”。
睦虽然不理解这种情绪,但她能感受到祥子的用心。所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电车到站了。两人在这一站下车,但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丰川家的宅邸。
顺带一提,今天祥子顺带邀请了睦一起来家里吃晚饭。
抵达宅邸附近的街道,周围就变得安静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不知道素世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做饭了。”
祥子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自己挑选食材,自己烹饪,然后和妈妈一起吃晚餐……听起来很温暖呢。”
睦安静地听着。她没有类似的体验——若叶家的饮食有专门的厨师负责,她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间也不多。
但她能理解祥子话语里的那种向往。那是一种对“普通家庭日常”的向往,一种祥子因为家庭背景而很少有机会体验的生活。
“祥想试试吗?做饭。”睦轻声问,
祥子想了想,然后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行呢。我的水平也只在饼干上有经验呢。”
“不过,慢慢学的话,总有一天可以的吧。”
提到柒月,祥子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她们走到了宅邸的大门前。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灯光照亮了石板路。
就在她们准备走进大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祥子?睦?”
是柒月。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乐器箱——大概是吉他。
看到祥子和睦,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祥子手中那个显眼的超市纸袋上。
“柒月!你回来啦!”祥子开心地打招呼
“嗯。买了什么?这么多。”
柒月点点头,走到她们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祥子手中的纸袋,
祥子也没有推辞,任由他接过袋子,然后兴奋地说
“今天和长崎同学,一起去超市了!尝试了一下买菜,得到了相当新鲜的体验!”
柒月提着袋子,和她们一起朝宅邸走去。
“超市?祥子去超市买菜?这倒是个新体验。”
“对啊!”祥子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描述今天的经历
“长崎同学很厉害哦,知道怎么挑选土豆,怎么选新鲜的牛肉,还知道各种蔬菜的区别!”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柒月,语气变得有些期待
“对了,周末要开展乐队的会谈,我想提前做一点饼干给乐队的成员们尝一尝。”
她稍稍停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请求帮助。
柒月看着她那双写满期待的金色眼睛,开口给出回应
“需要我的帮助吗?”
祥子立刻点头,笑容灿烂:“嗯……需要!”
她说“需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那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姿态。
“好。那周末之前,我们一起做饼干。”
他轻声答应,然后提了提手中的纸袋,“这些就先放到厨房吧。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先研究一下食谱。”祥子摇头
“随你。需要的时候叫我。”
三人走进宽敞的厨房。
柒月将纸袋放在料理台上,祥子立刻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面粉、砂糖、黄油、巧克力豆,一一拿出来摆好。
睦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忙递一下东西。
窗外,夜色更深了。丰川宅邸的厨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三个身影在其中忙碌、交谈、准备着。
另一边,素世提着两个略显沉重的环保袋回到公寓。
走出电梯,输入密码。门锁发出熟悉的电子音,她推门而入。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但这一次,她得到了回应
“欢迎回来,素世!”
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素世抬起头,看见母亲从客厅走过来——她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
这个时间点,以往母亲通常还在公司。
“妈妈已经回来了?”素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嗯!今天效率超高,提前把事情都处理完了。”
母亲走到玄关,接过素世手中一个较重的环保袋
“哇,买了这么多东西?晚上要做什么好吃的?”
“土豆炖肉。”素世换上拖鞋,跟着母亲走进厨房
“还有一些别的食材。”
“太棒了!我最喜欢素世做的土豆炖肉了。”
母亲将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却没有离开厨房的意思,而是靠在台边,看着素世熟练地系上围裙。
素世开始处理食材。她先将牛肉拿出来冲洗,然后烧水准备焯烫。土豆、胡萝卜去皮,洋葱剥去外皮。
母亲一直安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当素世开始切洋葱时,她忽然从背后凑近,下巴搁在素世的肩膀上。
“素世切菜的样子,越来越像大厨了呢。”母亲在素世耳边轻声说
素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妈妈……你这样我没法专心切菜啦。”
“有什么关系嘛,”
“唔……!”
母亲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向后踉跄了一步,双手捂住眼睛。
“妈妈?”素世立刻放下刀,转身扶住母亲,“怎么了?”
“眼睛……眼睛好痛……是洋葱……那个气味……”
素世立刻明白了。她刚才正在切洋葱,母亲凑得太近,被洋葱散发出的刺激性气体刺激到了眼睛。
这是很常见的厨房小意外。
素世对着紧闭双眼的母亲轻声说“别揉眼睛,妈妈先到客厅坐下,我去拿湿巾。”
她扶着母亲慢慢走到客厅,让母亲在沙发上坐下,随后从房间里拿出湿巾。
“妈妈,抬起头。”素世在母亲面前蹲下,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母亲顺从地仰起脸。素世用湿巾轻轻敷在母亲的眼睛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这样会好一点吗?”素世问。
“嗯……”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凉凉的很舒服……”
素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扶着湿巾
平时总是干练强势、在职场中独当一面的母亲,此刻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任由女儿照顾自己,显得脆弱而依赖。
而素世,这个未成年的少女,此刻却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一样,耐心地处理着这小小的意外。
期间更换了两张湿巾,大约敷了两分钟后,素世拿开湿巾
“妈妈试着慢慢睁开眼睛看看。”
母亲缓缓睁开眼——眼睛还有些红,但显然好多了。她眨了眨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忽然笑了。
“素世好可靠啊。”
这个动作本该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但此刻由刚刚被照顾的母亲做出,却有种奇特的违和感
素世也笑了,站起身
“妈妈以后切洋葱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或者让我来切就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母亲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那我们继续做饭?我来帮忙打下手。”
素世摇头,将母亲轻轻按回沙发上:“不用了,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就在客厅休息吧。晚饭很快就好。”
“好吧,听素世的。”
第184章 立希也答应了
晚饭的气氛比往常更加温暖。
土豆炖肉在文火慢炖中吸收了所有调料的精华,牛肉酥软入味,土豆绵密,胡萝卜带着自然的甜味,汤汁浓郁。
素世将炖锅端上桌时,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这是少有的、母亲参与准备餐桌的时刻。两人面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母亲吃第一口土豆炖肉时,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嗯——果然还是素世做的最好吃。公司附近那些餐厅完全比不上。”
“妈妈喜欢就好。”素世微笑着说,小口吃着米饭。
餐桌上的对话很平常。母亲问了问今天学校的情况,素世简单说了说课堂内容,提到音乐节后吹奏部暂时进入调整期,练习时间减少了。
母亲听了点点头:“也好,素世不要太累了。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
“嗯。”素世应道,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米饭。
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饭进行到一半时,母亲忽然说:“对了,刚才听你说和丰川同学一起去超市……那位丰川祥子同学,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正好。素世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丰川同学……很特别。而且她很善良。
放学路上我们看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她立刻就去帮忙了,很有耐心地哄那个孩子,最后把她送回了妈妈身边。”
母亲听着,眼神温柔:“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孩子呢。若叶同学呢?”
“若叶同学……”素世思考着如何描述睦
“她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但观察力很好,而且……虽然不怎么表达,但能感觉到她是很细心的人。她们两个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很有默契。”
“从小认识的朋友啊……”母亲若有所思,然后微笑着说
“真好。素世能遇到这样的朋友,妈妈很为你高兴。”
素世深吸一口气,决定就是现在。
“妈妈,其实……有件事想告诉你。”
母亲抬起头,看到素世认真的表情,也放下了筷子:“什么事?”
素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其实……我加入了一个乐队。”
母亲眨了眨眼,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乐队?素世你……加入了乐队?”
素世点头,心跳微微加快,“是丰川同学组建的。她邀请我担任贝斯手。”
“贝斯手……”
母亲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惊讶逐渐被更多喜悦所覆盖
“可是素世你弹的不是低音提琴吗?贝斯和那个……一样吗?”
“不太一样,但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素世解释道:“低音提琴是弦乐,贝斯是电声乐器,但都是负责低音声部,节奏和和声的基础是类似的。”
母亲认真地听着,然后问:“所以……这个乐队,现在有几个人了?”
“目前确定的有丰川同学——她负责键盘,若叶同学——吉他手,还有我。另外还有一位高松灯同学,我还没见过,丰川同学说她是主唱。”
素世顿了顿,“还有……祥子的哥哥,丰川柒月,也会参与,虽然具体担任什么位置还不确定。”
母亲微微睁大眼睛:“丰川柒月?是那个……创作了很多歌曲的丰川柒月?”
素世有些意外:“妈妈知道他?”
“当然知道啊。去年那首《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我们公司的年终企划视频就是用那首歌当背景音乐的。
制作部的人说那位创作者是丰川家的公子,当时我还惊讶了一下。”
她看着素世,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所以素世你……要和那样的人一起组乐队?”
“嗯。”素世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确定母亲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是觉得不务正业?还是担心她跟不上那些“天才”的水平?
但母亲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太厉害了!”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素世很少见到的、充满光彩的表情
“素世要和那么有名的音乐人一起做乐队!这……这真是……”
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双手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练习了吗?演出计划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素世有些措手不及,但她能感觉到母亲语气里的兴奋和认可
不是敷衍的“哦,这样啊”,而是真实的、为她感到高兴的反应。
“还没开始正式练习。”素世解释道
“这周六才有第一次全体面谈,大家正式见面,讨论乐队的方向和计划。祥子同学说,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熟悉彼此,也确定各自的乐器和位置。”
“所以素世是贝斯手……”母亲喃喃重复着,然后忽然想到什么
“但是素世你没有贝斯的吧……这怎么行。”
素世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我打算……”
她原本想说“我打算用攒下来的压岁钱买一把过渡用的”,但母亲已经抢先开口
“肯定得买吧,既然是乐队的正式成员,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乐器呢?”母亲的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我们明天去买贝斯吧。”
素世愣住了:“妈妈……?”
“素世要参加乐队,而且是和丰川家那样的人一起,乐器总不能太差吧?”
母亲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素世想要的话,我会买给你的。”
“明天下午怎么样?”母亲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查看日程
“我看看……虽然明天下午我有个客户会议,但应该三点前能结束,嗯……不过下午的工作……不重要。素世明天几点放学?”
“通常是三点半……”素世下意识地回答。
“那正好。”母亲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我三点半去学校接你,然后我们直接去乐器店。你知道哪里有好一点的乐器店吗?”
“我……我不太清楚。”
素世老实说,毕竟她对乐器店的了解仅限于地图软件上的搜索
“没关系,我明天去问一下,东京应该有不错的乐器专卖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放学后,妈妈去接你,我们去选贝斯。”
“妈妈……谢谢你。”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呀。素世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妈妈,妈妈才要谢谢你呢。”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素世的预期。从坦白到获得支持,从提出需求到制定具体计划,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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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光将料理台映照得一片温润。
祥子将最后一块烤好的饼干从托盘转移到铺着油纸的晾架上,深褐色的巧克力豆在黄油饼干基底上微微鼓起,散发出混合着焦糖与可可的醇厚香气。
“完成了。”
她轻声宣布,用沾着些许面粉的手背擦了擦额角。围裙的系带在身后被睦重新整理过,此刻服帖地束着她纤细的腰身。
睦站在她身侧,手中握着用来按压饼干面团的小型擀面杖
那是刚才祥子教她使用的,虽然最终大部分成形工作仍由祥子完成,但睦认真地参与了每一个步骤
筛面粉、搅拌黄油与砂糖、将巧克力豆均匀拌入面团。
“很香。”睦凑近嗅了嗅
祥子从晾架上取下一块稍微冷却的饼干,掰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块递给睦
“尝尝看?”
睦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饼干外缘酥脆,内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柔软,巧克力豆在齿间迸发出微苦的甜。
她细细咀嚼,然后点头:“好吃。”
“但还是比不上柒月做的。”
祥子自己也咬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对自己技艺尚未达到完美的、带着些许不甘的挑剔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层次感?还是风味的融合度?”
睦看着她专注翻笔记的侧脸,轻声说
“祥,已经很好了。”
祥子抬头,对上睦平静的目光,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嗯……也是。至少这次没有烤焦,也没有忘记放糖。”
“好了,这些先装起来吧。”祥子从橱柜里取出几个印有简单花纹的食品密封袋
“给母亲留一些,剩下的……我们带上去给柒月尝尝。”
睦点头,帮她将完全冷却的饼干整齐码入袋中。
装好饼干,两人在水槽边简单清洗了双手。
“走吧。”
她端起其中一盘饼干,睦端着另一盘,两人离开厨房,踏上通往二楼的主楼梯。
同一时间,二楼柒月的房间。
电脑屏幕散发着冷白色的光,映照着柒月没什么表情的脸。
与星轨音乐事务所中岛助理的通讯窗口上,对话记录停留在十分钟前:
柒月:周末的录音,鼓组用上次录制的那套采样。
中岛:明白。吉他部分呢?
柒月:嗯。主音吉他走左声道70%,右声道30%并加入5毫秒延迟
中岛:人声录制的时间安排在下周二全天,您需要到场监制吗?
柒月:我可能无法全程在场。先由你负责基础录制,确保干声质量。最终编辑和混音我会在周三前完成审听并给出修改意见。
中岛:了解。那本次单曲的作曲/编曲署名仍按照惯例?
柒月:随你们。
中岛:好的。还有其他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柒月:暂时没有。有变动我会及时通知。
对话至此结束。
当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时柒月,摘下耳机转向门口
“直接进来吧。”
门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祥子的发梢,然后是她带着雀跃笑意的脸。
她果然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围裙,上面印着小小的雪花图案。
围裙正面确实沾了几点面粉痕迹,祥子的袖口处也有少许水渍,但这丝毫不减她的明亮。
“柒月!我和睦一起做的!”她走进房间,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瓷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块深褐色饼干,
睦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围裙不过穿在睦身上略显宽松。
她手中也端着一盘饼干,脚步轻得像猫。
柒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祥子递过来的盘子上。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温热的,还带着烤箱残留的暖意。
“看样子祥子你已经能够做得很好了。”
柒月拿起一块饼干,仔细看了看切面:巧克力豆分布均匀,饼干体气孔细腻,烘烤颜色一致。是很标准的成品。
“才没有呢。”
祥子立刻摇头,凑近一些
“我做出来的饼干就完全没有柒月做出来的好吃,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吃上去的感觉总感觉还是不够好。”
柒月将饼干送入口中。酥脆度合格,黄油的香气充分,甜度适中不过分。但确实,如祥子所说,缺少一种……层次上的丰富感。
他的味蕾能分辨出问题所在
黄油的乳化程度可以更充分,面粉的搅拌可以更轻柔以保留更多空气,巧克力豆若是能先用少量面粉裹一下再拌入,烘烤时便不会沉底。
但他没有立刻指出这些技术细节,而是先给予肯定
“已经比上次进步很多。”
祥子眨眨眼,显然对这个评价既感到高兴又觉得不够:“那‘少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柒月将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盘中,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里面是柒月常备的湿巾,他抽出一张,然后很自然地握住祥子的右手。
“诶?”祥子微微一怔。
柒月没有解释,只是用湿巾仔细擦拭她食指的指尖。温热湿润的触感传来,祥子低头,才看到自己指甲缝里确实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
“指甲缝也需要好好清理哦。”
柒月的声音很平静,动作却细致,“单单只是洗手的话可是洗不掉里面的面粉的。”
他的指尖隔着湿巾轻按她的指甲边缘,确保每个细微的缝隙都被清洁到。
祥子安静地任由他动作,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柒月总是这样,在指出问题前,会先处理那些她未曾注意的细节。
“睦也过来。”柒月松开祥子的手,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
睦闻言,顺从地走近两步,在柒月面前停下。
柒月抬手,用更换过的湿巾轻轻擦拭她右侧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
“这里沾了一点。睦也是,可爱的脸,也要注意才是。”柒月收回手,将用过的湿巾丢进桌边的垃圾桶。
睦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擦拭的地方,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残留着些许凉意。
她轻声应道:“……嗯。”
柒月将话题拉回正轨,看向祥子
“那么,关于饼干‘少了点什么’的问题。过两天制作给乐队成员们的饼干的时候,我再教给你一些窍门吧。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端来的饼干:“这些先给母亲送过去?她应该会很高兴。”
“啊,对!”
祥子回过神来:“那我和睦先过去了!柒月你也尝尝看哦,多给我们提意见!”
“好。”柒月点头,目送两人转身离开。在房门关上前的瞬间,他补充了一句
“围裙记得脱掉再进母亲房间,免得面粉飘散。”
“我知道的”祥子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伴随着渐远的轻快脚步声。
柒月重新坐回电脑前,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拿起盘中剩下的一块饼干,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十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吧。”
这次推门而入的祥子和睦已经换回了日常衣物,而手中的饼干盘已经不见,看来是留在了母亲的房间。
柒月摘下耳机,转身面向她们:“瑞穗阿姨怎么说?”
祥子先是笑着说:“母亲大人很开心呢!她说这次的饼干也很好吃”
随后她模仿着瑞穗温柔的语气:“‘祥子真的越来越能干了’——母亲大人是这么说的!”
“那就好。”
祥子走到书桌旁,和睦一起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随后祥子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界面停留在Line的聊天列表。
“柒月,我觉得……是时候联系立希同学了。”
柒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祥子继续道,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距离上次我们一起去看Live,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
这期间,我们找到了主唱——高松同学,还有贝斯手——长崎同学。乐队的基本编制已经齐了。”
她看着柒月接着说下去
“立希同学当时说,‘等你们把贝斯手和主唱找齐,把一个像样的乐队框架搭起来再说吧’。现在……这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柒月缓缓点头:“嗯。到了合适的时机了。”
祥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她打开与椎名立希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立希简短地回复了“好”之后便再无联系。
祥子:立希同学,晚上好。这里是丰川祥子。抱歉这么晚打扰。
她输入第一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柒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睦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祥子:关于之前立希同学提到的“等贝斯手和主唱找齐”的条件,我想向你报告:乐队的贝斯手和主唱人选已经确定了。
祥子:因此,我想正式邀请立希同学加入我们的乐队,担任鼓手。
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周末我们计划在羽泽咖啡店进行一次乐队成员的初次面谈,大家互相认识,也简单聊聊对乐队未来的想法。
祥子:时间暂定在周六下午四点。不知立希同学是否方便参加?
消息发送。屏幕上出现“未读”的提示。
接下来是等待。祥子将手机平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目光时而看向屏幕,时而飘向窗外。
在等待的时间里,祥子率先开口聊起天
“周末的安排,柒月会不会太忙了?我知道你周日还要去星轨完成单曲的录制工作……”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混合了关切与些许愧疚的神情
“两天都被占满了,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会。”柒月简单的回答,但他看着祥子依然有些不安的脸,补充道
“乐队是我和祥子、睦在那天睦家的地下室决定的。”
正是在那里,祥子第一次明确说出“我想组建乐队”的愿望,而他和睦给出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回顾这一年的时间,”柒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仿佛在梳理某种深藏的记忆
“从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到慢慢确定风格、寻找成员,到现在乐队终于即将组成。”
“所以,对我来说,乐队成员面谈的那一天,并不会是无趣的一天。”
祥子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柒月不常说这样带有情感色彩的话,每一句都显得珍贵。
“嗯。”祥子轻声回应、
就在这时,被她放在膝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Line的通知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祥子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新消息来自椎名立希,回复时间显示“刚刚”。
立希: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寒暄。
但祥子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这简短回复背后的含义,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立希:地点在羽泽咖啡店?
祥子:是的!就在羽泽咖啡店,立希同学知道那里吗?
她快速回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这一次,立希的回复来得异常迅速,几乎是秒回:
立希:知道。我去过。
祥子眨眨眼,察觉到这条回复的语气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
祥子:立希同学对那里很熟悉吗?
这次等待了几秒。
立希:没什么。只是去过几次。
祥子:那么,立希同学愿意参加周六的面谈吗?如果时间或地点不方便,我们可以调整。
这一次,回复没有立刻到来。
将近半分钟后,才终于跳出新消息:
立希:我会去。
祥子将手机屏幕转向柒月和睦:“立希同学答应了!”
柒月看向屏幕,目光在那简短的“我会去”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很好。”
但祥子的喜悦还没持续几秒,她就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她给立希发送的乐队群组邀请依然显示“等待对方同意”。
立希虽然答应了面谈,但还没有加入群组。
祥子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是否应该提醒一下?还是等立希自己决定加入的时机?
第185章 素世的贝斯
对于立希没有加入群组,柒月倒并不意外。
“立希同意了面谈,是履行当时的‘约定’,也是在亲自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达到了她设定的条件。
至于加入群组……那意味着更进一步的、某种程度上的‘归属’认同。以立希的性格,在面对面确认之前,恐怕不会轻易踏出这一步。”
祥子听了,若有所思。
她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等周六,让立希同学亲眼来看吧。”
夜色已深,窗外的庭院完全沉浸在静谧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祥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兴奋过后,疲惫感开始涌上。睦也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也有些困倦。
“去休息吧。”
“嗯!走吧,睦。晚安,柒月!”
“晚安。”柒月回应。
睦也轻轻点头:“晚安,柒月。晚安,祥。”
两个女孩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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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wo~
第二天的课程对素世来说,体感上的时间走的好像要比以往要快得多
在以往,没有加入祥子的乐队,没有与母亲的约定的时候,好像时间的流速在体感上要慢过现在相当多。
不过素世依然认真听课,笔记做得相当整齐,与前后桌朋友们的互动也如同往常一样自然
在同学眼中,她依然是那个温和可靠的长崎素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只小小的雀鸟,从早晨醒来开始就在轻轻扑腾翅膀,提醒她今天的特别。
午休时间,她照例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食堂。
吃饭时,她找了个合适的间隙,找到了祥子
“祥子同学,今天下午……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了。”
祥子正小口吃着沙拉,闻言转过头言语里是些许关切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嗯。”素世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便当盒的边缘,“我妈妈下午会来接我……我们约好了,要去买贝斯。”
“真的吗?!”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要让素世眯起眼,“太好了!素世终于要有自己的贝斯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开心,没有一丝杂质。素世看着这样的祥子,心里那点因为要“特殊化”而产生的轻微不安消散了。
“那,预祝素世找到心仪的贝斯!期待听到你的演奏哦!”
那笑容太过明亮,让素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嗯。我会努力的。”
下午的课程终于结束。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素世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地整理书包。
她将课本、作业本、乐谱迅速但整齐地收好,拉上拉链,起身向周围还在慢悠悠收拾的同学轻轻点头
“抱歉,我先走一步。”
“诶,素世今天这么着急?”有同学好奇地问。
“嗯,有点事。”素世没有详细说明,只是回以歉意的微笑,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素世穿过人群,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失态。
按照月之森的规定,私家车不能直接停在校门口接送学生。
所以素世需要步行到附近一条允许临时停车的街道,母亲的车会在那里等她。
素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侧是精致的 boutique和咖啡馆,偶尔能看见月之森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去。
她平时很少注意这些,但今天,或许是心情不同,她感觉周围的景色都显得格外清晰
橱窗里新上的应季服饰,咖啡店门口小黑板上手写的推荐菜单,行道树上新发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转过一个街角,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轿车,停在指定的临时停车区域。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见母亲正低头看着手机,但似乎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目光与素世对上。
那一刻,母亲脸上绽开的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
素世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母亲常用的那款。
“等很久了吗?”素世系好安全带的同时开口询问
“没有,刚到五分钟。”
母亲收起手机,发动引擎
“怎么样,今天在学校?”
“都挺好的。”素世回答,然后补充
“中午和祥子同学说了下午的事,她很为我高兴。”
“是吗?”母亲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向大马路。
“那位丰川同学,真是个热情的孩子呢。”
车子朝着下北泽的方向开去。
途中,母亲简单说了说今天工作的情况,会议很顺利,下午的安排都提前完成了,所以能准时来接她。
不过仍有些许隐瞒,那就是在带着素世买完贝斯之后,她可能还需要返回公司。
素世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这种在车里的、只有母女两人的对话时间,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温暖。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们到达了下北泽。
这一带以古着店、livehouse和小众文化闻名,街道比月之森附近要窄一些,行人更多,氛围也更自由随性。
母亲将车停在一个收费停车场,然后和素世一起步行前往那家乐器行。
乐器行坐落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二楼,楼梯狭窄,但一上楼,推开玻璃门,眼前的景象让素世微微睁大了眼睛。
比想象中更大的空间。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吉他、贝斯,从经典的款式到前卫的设计应有尽有。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效果器、调音器、拨片、琴弦等配件。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乐手的人在试琴,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试音声。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笑容友好
“下午好。有什么可以帮您们的吗?”
“下午好,我是有过预约的长崎,是来买贝斯的。”母亲率先开口
“是长崎女士对吧,这边请。”
店员点点头,先是将母女二人引向店内更里边,随后目光转向素世
“请问,是这位小姐要弹吗?以前有经验吗?”
素世回答:“我弹过低音提琴,三年。不过但对电贝斯还不熟悉。”
“低音提琴转电贝斯啊,那基础会很好。”店员露出专业的笑容
“这边请,我给您介绍几款适合初学者的型号。”
他领着她们走到贝斯陈列区。墙上挂着的贝斯在灯光下泛着各种光泽——闪亮的漆面,亚光的木纹,复古的渐变色。
素世的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里有些茫然。
虽然昨晚查了资料,但真正站在这些实物面前,她还是感到一种新手面对陌生领域的无措。
于是她选择询问母亲的意见。
“妈妈觉得呢?妈妈你喜欢怎样的类型。”
母亲指向墙上的一把贝斯,“那把,能拿下来看看吗?”
素世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把经典的 precision bass造型,但颜色是……三色渐变日落色。
从琴体中心的浅黄色,逐渐过渡到边缘的深棕色,像黄昏时分的天空。
不是粉色,不是白色,不是更适配女孩子的那种“女孩子会喜欢的颜色”,而是一种复古的、略带中性气质的配色。
店员将琴取下来,递给母亲,母亲没有接,而是示意给素世
“素世,试试看?”
素世接过贝斯。比她想象中轻一些,但很有质感。琴颈握在手里的感觉和低音提琴完全不同——更细,更贴合手掌。
日落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张扬,但有种沉淀的美感。
“这个颜色……”素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很酷,对吧?”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的感觉
素世对于这样的语气有些熟悉,当初决定去上月之森,以及决定购买低音提琴放在家里
那些时候母亲都是这样的语气,为自己的女儿能够得到更好的东西而感到开心、兴奋。
“我看到图片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颜色特别适合素世。”
她走到素世身边,手指轻轻拂过琴身
“想象一下,素世背着这把贝斯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月之森的制服,日落色的贝斯,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一定很帅气。”
店员在旁边适时地补充
“三色渐变日落色确实是贝斯史上的经典配色,很多传奇乐手都用过类似的颜色。
这把琴的配置也很适合初学者,琴身是赤杨木的,音色比较温暖均衡
枫木琴颈和指板,给人的手感也会更加的平顺。双线圈拾音器,而且是穿体式琴桥,延音很好。”
他说着专业术语,素世听得半懂不懂。她看向母亲,发现母亲正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看着母亲眼中冒出的光,素世开口
“这个颜色……挺好的。妈妈喜欢的话,就这个吧。”
对素食来说,一把贝斯的颜色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母亲为此感到开心,重要的是母亲在积极参与她人生中的这个新阶段。
如果一把日落色的贝斯能让母亲露出那样的笑容,那么,它就是最好的选择。
母亲的脸上果然绽开更明亮的笑容
“那就这个了!请帮我们拿一把全新的。另外,还需要配套的音箱、线材,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昨晚做的功课:“效果器。初学者需要效果器吗?”
店员礼貌地回答:“效果器不是必需品,但如果有预算的话,搭配一个基础的综合效果器,可以体验不同的音色,对培养兴趣和乐感有帮助。”
“那就加上。”母亲果断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母亲主导了几乎所有的选购过程,显然昨晚做了不少功课。
素世安静地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日落色的贝斯,偶尔按按琴弦,感受指尖触碰到金属弦的冰凉触感。
她看着母亲与店员交流的背影,内心被复杂的情绪所包裹。
最终,她们选定了所有设备,那把日落色贝斯,一个适合家庭练习的30瓦贝斯音箱,一套质量不错的线材,一个基础的综合效果器,还有备用琴弦、拨片、背带等配件。
店员将贝斯装进一个黑色的硬质琴盒,其他设备也分别打包。
结账时,金额超出了素世设想的预算,但母亲只是看了一眼账单,就从容地递出了信用卡。
并交易完成之后转身对她微笑
“好了,素世的第一把贝斯。”
走出乐器行时,素世背着琴盒,手里提着装有音箱和效果器的袋子。
重量比她预想的要轻——至少,和学校那把需要推车搬运的低音提琴相比,这些重量完全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可以自己背着琴盒,自己提着设备,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回到车上,素世小心地将琴盒平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其他设备放在脚边。然后她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傍晚的车流。母亲开车的姿势很放松,偶尔会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琴盒。
“素世开心吗?”
素世转过头,看着母亲的侧脸。夕阳从车窗斜射进来,在母亲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嗯,很开心。谢谢妈妈。”
“那就好。”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满足的疲惫
“妈妈也很开心。能陪素世做这样的事……感觉像是弥补了以前错过的很多时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素世心里,却重得让她鼻尖发酸,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妈妈没有错过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回家后,素世要弹给妈妈听哦。虽然妈妈不懂音乐,但想听素世的第一声。”
“嗯。不过……可能弹得不好。毕竟我还没有真正练习过贝斯。”
“没关系。只要是素世弹的,妈妈都喜欢。”
回到家时,素世将琴盒提到客厅,小心地打开。
日落色的贝斯躺在黑色的绒布里,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客厅的灯光。
她将贝斯拿出来,接上线材,连上音箱和效果器,这些操作她昨晚看视频学过,虽然生疏,但还算顺利。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演出开始的孩子。
素世将贝斯背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将贝斯挂在身上。重量落在肩上时,一种陌生的实在感传来——这是她的乐器,属于她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拨动最粗的E弦。
“嗡——”
低沉而饱满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不是低音提琴那种更木质、更共鸣的声音,而是更直接、更有冲击力的电声。素世被这声音震了一下,手指停在弦上。
“哇……这就是贝斯的声音啊……”母亲的话语带着些许惊叹
素世又试了试其他弦。A弦、d弦、G弦,每根弦的音色都有些微不同。
她尝试着按了几个简单的和弦——在低音提琴上,她按的是把位,而在贝斯上,她需要按的是品格。
手感不同,需要适应。
母亲看着素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素世好厉害!”
“只是很基础的部分……”素世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很多练习呢。”
“那就练习呀。需要妈妈帮你找老师吗?一对一的指导会不会进步更快?”
这个问题让素世思考了片刻。她轻轻摇头
“暂时不需要吧。”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毕竟技术可以慢慢提升,但那份初心,她不想被急于求成的心态破坏。
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素世真的长大了呢。”
就在这时,母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提示音,而是那种特别设置的、急促的震动——素世知道,那是工作来电的专属铃声。
母亲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素世看到她眉头微微皱起,那是接到紧急工作通知时特有的表情。
“适配一下。”
母亲立即接起电话,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好,我是长崎……”一进入到工作的状态,素世母亲就连声线也都进入到工作状态。
等到五分钟之后,素世母亲挂断电话回到素世的身边时,素世早已将贝斯放下
母亲带着歉意的语气和素世说道:“抱歉素世,我现在要去工作,晚饭就没办法陪你吃了。”
素世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关系,妈妈工作要紧。你去吧。”
母亲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素世已经放下的贝斯
“妈妈本来想和素世一起庆祝的……”
“没关系呀。”素世的声音维持着刻意的放松
“妈妈去忙吧。我可以自己吃晚饭,然后……正好可以好好练习贝斯了呢。妈妈不是想听我弹得更好吗?”
她说这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真的不在意,真的觉得“这样正好”。
母亲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快步走过来,用力抱了抱素世
“对不起,素世。妈妈保证,下次一定……”
“真的没事啦。”素世回抱母亲,声音依然轻快
“妈妈快去吧。”
母亲松开怀抱,最后看了一眼素世和她手中的贝斯,然后匆匆拿起外套和手提包,走向玄关。
门打开又关上,高跟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公寓重新陷入安静。
素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音箱。电源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她慢慢收拾好一切,拔掉线材,然后走向厨房,系上围裙。
厨房里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食物在热油中发出的滋滋声。
‘可以好好练习贝斯了呢。’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再次响起。她试着让这句话在心里落地生根,试图将它从一句自我安慰的话语。
是的,妈妈不在,她可以不用顾忌时间,可以尽情地练习到深夜,可以尝试效果器上的各种音色,找到自己喜欢的那种。
这其实……挺好的。
饭做好了,素世将菜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前。长长的餐桌上,她只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摆了一副碗筷。
对面母亲常坐的位置空着,椅背端正地靠着桌沿。
她坐下,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吃完饭,并留好母亲的份。随后清洗了碗盘,擦干,放回原处,将厨房再次恢复整洁。
素世回到客厅,将贝斯带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拿起琴,接上线材,打开音箱。
素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是深夜,可能是凌晨,也可能要到明天。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有这把琴。
有这些需要练习的音阶。
有一个可以专注投入的事情。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按压下一个品格。
第186章 明天就是乐队面谈
时间像往常一样平稳流动,又过去了一天。
素世整理好书包,照例和祥子、睦在楼道汇合之后一起准备离校。
这已经是她们第四天放学后一起走向车站,也是素世开始练习贝斯后的第三天。
对于素世和祥子来说,这种结伴而行正在逐渐成为一种自然的习惯
不需要刻意约定,到时间了,她们就会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碰面,然后并肩踏上熟悉的路。
素世今天手指有点酸。
因为有一个星期没有去吹奏部练习,这两天她连着练习到深夜,今早醒来的时候手指就有些酸胀
不过,脑海中那些原本陌生的贝斯指法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肌肉记忆正在缓慢建立,就像当初学习低音提琴时一样,从生疏到熟悉,需要一个过程,而她正走在这个过程的开端。
只不过,相对于使用贝斯的拨片,素世还是更习惯于使用指弹的手法。
“明天就是周六了呢。”
走在中间的祥子忽然开口
“终于要和大家正式见面了!”
素世双手拎着包侧过头看向身旁交杂着开心和兴奋的祥子
“嗯,我也很期待。”
她其实有些紧张,毕竟要正式面对那位可能是帮助过自己少年的丰川柒月,以及尚未谋面的主唱。
但祥子那种纯粹的期待像一道暖流,多少冲淡了她心里的忐忑。
这时,一直安静走在祥子另一侧的睦忽然开口
“要不要带乐器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祥子“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起来。素世也转过头,等待她的回答。
“我的键盘不方便携带呢。”祥子微微蹙眉,有些困扰地说
“搬起来不太方便……而且明天我们见面之后,不是计划一起去练习室吗?”
她转身看向睦来回答:“我找到一家很不错的练习室,可以租借乐器。”
素世理解祥子的考虑。
如果面谈的咖啡馆不适合放置乐器,带着反而累赘。
“我明白了。那么我明天就不带贝斯来学校了,等决定去练习室再说。”
她话音刚落,祥子却摇摇头:“不对不对,素世可以带哦。”
“诶?”素世有些意外。
“因为贝斯比较方便携带嘛。而且,如果面谈结束后我们决定直接去练习室,素世用自己的乐器不是更好吗?”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素世想了想,她的贝斯加上琴盒虽然有一定重量,但确实也能够做到背着走。
“说得也是。那么我明天就带着贝斯来学校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明天,她将背着属于自己的乐器,走进月之森的校园。
不是学校公用的低音提琴,不是社团活动的器材,而是她自己的贝斯。
不过,这个念头随即带来一个实际问题。
素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话说……我还是第一次带自己的乐器进学校,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呢?
比如需要提前申请,或者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地点使用之类的。”
月之森作为历史悠久的名门女校,在某些方面的规定确实比较细致。
她以前使用的低音提琴,那属于社团的一部分,有专门的流程。
但私人乐器……
出乎意料地,这次回答她的不是祥子,而是睦。
“在社团活动时间和午休之间以外不能弹。”
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确实地在陈述她知道的事实
“其余的,没有管这么多。”
她说完,眼眸转向素世,似乎在确认素世是否听懂了。
素世微微睁大眼睛。这大概是睦第一次主动提供这样具体的信息。
她连忙点头,语气真诚:“原来如此。谢谢你,若叶同学。”
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然后重新将目光转向前方。
祥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互动,等对话告一段落,她才补充道
“素世不用担心啦。月之森虽然规矩多,但对学生发展个人兴趣还是很支持的。
私人乐器只要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带进学校完全没问题。”
到达车站时,刚好有一班电车进站。三人随着人流上车,幸运地在车厢中部找到了并排的空位。
祥子和睦坐的位置靠着过道,不过素世并没有选择落座,而是站到了两人的面前。这样的距离,更加方便聊天。
电车启动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后退。素世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街道,思绪却飘向了明天。
面谈的地点定在了叫羽泽咖啡店的地方,祥子已经将地址发在了群里。
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她们放学后过去时间刚好。
素世在脑海里默默复习着每个人的信息
在回想到柒月的时候,素世有不免得想着。
他,可能……也是那个在超市帮助过她的陌生少年。
这个身份尚未确认,但素世心里的天平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是”。
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秀知院的校服,相似的气质,对速溶红茶块的偏好,还有祥子那句无意间的“柒月上个月也买过”。
如果真的是他……素世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那么明天见面时,她该怎么反应?要提起那件事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素世在想明天的事吗?”祥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素世转过头,发现祥子正看着她。
素世老实承认:“……嗯。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啦。大家都很好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对同伴的信任。那种理所当然的“大家都会相处得很好”的笃定,让素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祥子同学好像……对组建乐队这件事,非常有信心呢。”素世轻声说。
祥子看着未被素世遮挡住的,车厢外的风景说道
“因为我相信啊。相信音乐的力量,相信相遇的缘分,也相信我们能够一起创造出很棒的音乐。”
她转过头对素世微笑
“而且,不是有素世在吗?”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真诚,素世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也同样真诚的回复“嗯,我会尽力的。”
“嗯!”祥子开心地点头,然后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的面谈,我准备了一些饼干——昨晚又试做了一次,这次形状好看多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吃吧。”
“祥子同学真的很用心呢。”素世感叹。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嘛。”
祥子说,然后看向另一边的睦,“睦也帮忙试吃了,对吧?”
睦点了点头,简短评价:“好吃。”
电车平稳行驶,穿过城市的不同街道,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素世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那份对明天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紧张,是期待,是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要开始了”的实感。
乐队。贝斯。伙伴。合奏。
这些词从抽象的概念,正在逐渐变成具体的、即将到来的现实。
而她,长崎素世,是其中的一部分。
电车广播响起到站提示。素世该下车了。
“那么,明天见。”她站起身,对祥子和睦说。
“明天见,素世!”祥子笑着挥手,“今晚好好休息哦。”
“嗯。”睦也点了点头。
素世穿过车厢,在车门关闭前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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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立希用钥匙打开家门时,那句“我回来了”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像是含在嘴里。
客厅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回应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她没有停留,只是朝声音的方向含糊地点了下头,便像一道影子般迅速穿过走廊
“嗒、嗒、嗒”地快步上了楼。
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关于学校、关于朋友、关于那些她不知该如何描述也羞于启齿的内心波澜。
于是,逃回自己的一方天地,成了最习惯也最安全的选择。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声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蓝牙耳机里隐约泄漏出的、充满力量的鼓点与吉他riff。
那是Afterglow的歌,她最近反复在听,既是汲取能量,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憧憬与比较。
她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被褥,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
动作间,右耳的蓝牙耳机被蹭得脱落,掉在枕边,音乐声立刻清晰地从那只小小的耳机里流淌出来,充盈了床铺周围这一小片私密空间。
立希微微侧过身,伸出食指,将那缕垂到眼前的黑发拨开,然后摸索着找到耳机,重新塞回耳朵。
鼓声、贝斯、吉他和主唱充满穿透力的歌声再次将她包围,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音墙。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的边缘,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墙壁上某处。
下午在学校,那种熟悉的、被“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标签隐约笼罩的感觉再次浮现
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尖锐刺痛,却依然像一层薄雾,让她在与人相处时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只有在音乐里,在敲击架子鼓的时候,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只是“椎名立希”。
想到鼓,自然就联想到了明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划开屏幕,Line的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是丰川祥子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她点开。
「明天就能和立希同学再见面了呢,总感觉越来越兴奋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闪着星星的贴图。即使隔着屏幕,祥子那种毫无阴霾的热情仿佛也能透过来。
立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说不清是感到些许无奈,还是被那单纯的快乐微微触动。她继续往下看。
「立希同学明天如果你提前到了的话,你可以在羽泽咖啡店里等我们一下吗?我和睦先带着贝斯手去接一下主唱。」
羽泽咖啡店。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立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她当然知道那家店,甚至可以说,那是她心中一个小小的“圣地”。
Afterglow的键盘手,羽泽鸫,她家的咖啡店!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自己一个人,提前到了,推开那扇的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也许放着Afterglow的歌曲,或者只是轻柔的爵士乐。
然后,那位羽泽前辈或许会走过来,带着温和的笑容询问
“欢迎光临,一位吗?想喝点什么?”
光是想到这里,立希就感觉脸颊的温度在上升。
她几乎能预见自己的反应——肯定会变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脸颊爆红,完全就是一个在偶像面前手足无措的狂热粉丝模样。
那太丢人了!尤其是在那种即将要进行至少她认为是严肃的乐队面谈的场合下,露出那种表情,简直……无法接受!
“呼……”她对着枕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令人羞耻的想象吹走。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明天,就算提前到了,也绝对不一个人先进店里。
就在外面附近找个地方等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看到祥子她们来了,再一起进去。
打定了主意,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祥子的消息上,又仔细看了一遍。
祥子说她和睦先去接主唱,带着贝斯手……嗯,贝斯手,还有主唱……
不过,等等。
立希微微蹙起眉,指尖悬在屏幕上。怎么感觉祥子的安排里……少了个人?
对啊,柒月呢?
那个在Livehouse后台冷静指挥,在舞台上吉他声如同定海神针,平时话不多,不过偶尔表现出的细致关怀让人印象深刻的男生。
他的存在感太特殊了,既像是这个松散团体的隐形核心,又像是一个稳定可靠的背景板。
没有他,立希总觉得这个即将成形的小团体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一个能让她下意识去评估“这个乐队是否靠谱”的参照系。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问,手机轻轻一震,祥子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柒月也会直接去的,所以你和柒月可以先点些喝的哦。」
看到这句话,立希自己都没察觉地,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某种确认。这才对。
如果要加入这个乐队——虽然她还没完全决定,只是答应面谈——总感觉缺少了丰川柒月的话,就是会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并非指技术或人数,而是一种……秩序感?或者说是让她觉得“可以稍微认真考虑一下”的底气。
毕竟,那晚混乱的即兴合奏里,柒月展现出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掌控局面、让不同声音找到各自位置的能力。
而且,和他一起先到的话……立希快速思考着。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可能出现的羽泽前辈!
柒月看起来就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平静、应对得体的人。有他在旁边,自己大概能稍微……正常一点?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自己这种“依赖”别人的念头感到一丝别扭。
她甩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想法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明天见面,亲眼看到那个“主唱和贝斯手”,亲身感受一下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团体到底有没有“像样的框架”,才是最重要的。
她动了动手指,在回复框里敲字。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甚至有些生硬,但意思明确: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按时到的。」
发送。
她不会因为祥子说要先去接人,就刻意晚到或者怎样。
约定好的时间是多少,她就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羽泽咖啡店门口
或者,按照她刚刚的决定,门口的座位等着。准时是她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之一。
消息显示已读。祥子大概正在忙,没有立刻回复。
立希也不在意,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让Afterglow激昂的乐声更清晰地涌入耳中。
紧张吗?有一点。期待吗?……或许,也有一点点,被埋藏在那厚厚的、用于自我保护的硬壳之下。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渐趋暗淡。立希就这样躺在床上,沉浸在音乐和自己的思绪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187章 说好的饼干
暮色渐浓,丰川宅邸宽阔的庭院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下显得静谧而庄重。祥子推开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沿着熟悉的碎石小径快步走向主宅。
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裙摆扫过路边修剪整齐的灌木叶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回来了——” 她推开宅邸的大门,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带起一点回响。
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女佣停下动作,恭敬地欠身:“欢迎回来,祥子小姐。”
“柒月……还没回来吗?”祥子一边脱下皮鞋,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一边询问,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玄关——那里并没有柒月常穿的黑色皮鞋。
“柒月少爷尚未归来。”女佣回答。
“这样啊……”祥子点点头,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柒月偶尔会因为学生会或星轨音乐的事情晚归。
她心里记挂着明天乐队面谈要带的饼干,决定先开始准备。
“我知道了,谢谢。”
她拎着书包,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母亲瑞穗的房间问候,这个时间母亲可能在休息或阅读,晚些再去也不迟
所以祥子径直上了二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将书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拉开拉链,先把周末需要完成的课业一样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月之森的课业对她来说不算繁重,但她习惯提前规划。
做完这些,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找到与立希的聊天窗口。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动。
消息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放在桌面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没有去宅邸里那个如同酒店后厨般庞大、终日忙碌、由专业厨师们主理的大厨房。
那里炉灶成排,锅具铮亮,食材流转迅速,是供应整个丰川家日常餐饮以及佣人餐食的核心区域,未经登记许可不得随意使用。
祥子去的是另一个地方——位于宅邸西侧、靠近家庭起居区的一个小厨房。
这个厨房最初是为满足母亲瑞穗偶尔兴起,想要亲手为家人制作料理或甜点的心愿而设的。
空间不大,约莫普通房间大小,装修风格更偏向温馨的家庭式。白色的橱柜,米色的大理石台面,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巧的内庭花园。
炉灶只有一套,烹饪餐具也大多只有单份,虽然柜子里还收着一些未曾动用过的器皿
那是柒月偶尔下厨时添置,或只是备着的。
冰箱是中等尺寸的双开门,里面通常只存放着柒月或祥子带回来的、准备自己动手使用的材料,定期会有佣人检查清理。
这里的使用权限仅限于丰川家人,是独属于他们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小天地。
自从瑞穗变得行动不便之后,这间厨房最常光顾的,就是祥子和柒月,泡一壶红茶,烤一盘小点心,就是这间厨房最多的使用方式了。
祥子推开小厨房的门,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藏室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弯下腰,将自己认为制作饼干需要的基本材料一样样取出来
面粉、黄油、白砂糖、鸡蛋、小苏打、巧克力豆,还有一小盒牛奶。她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料理台的空位上。
就在这时,放在围裙挂钩旁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祥子走过去拿起手机,是立希的回复。
她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我知道了,明天我会按时到的。」
正想着如何回复这条消息,是再表达一下期待,还是简单回复一个“好的”……
宅邸玄关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开门声,以及那个她熟悉的嗓音
“我回来了。”
是柒月!
祥子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手机,快步走出了小厨房,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主玄关。
柒月正站在玄关处,刚刚脱下皮鞋,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跑过来的祥子。
“欢迎回来,柒月!”祥子站定在他面前,脸上是明媚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祥子已经到家了。在准备饼干?”
“对!我想现在就做,可以吗?”祥子迫不及待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而且,我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比之前更有层次感、更厉害的饼干!柒月你之前答应过要教我的!”
柒月早两天就答应了祥子会帮忙指导,此刻自然没有推诿。
他弯腰将手中的书包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然后直起身。
稍后自然会有佣人将书包妥善送至他房间门口,并且遵照他的嘱咐,不会擅自进入房间
“好。那就现在开始吧。”他简单地应道,跟着转身引路的祥子,朝小厨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温暖明亮的小厨房。
柒月扫了一眼台面上祥子准备好的基础材料,没有多说什么,先是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清洁双手。
祥子也在一旁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洗好手,用挂在旁边的干净毛巾擦干。
柒月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几条干净的围裙,颜色款式不一,有素雅的格子,也有带些可爱图案的。
祥子熟门熟路地取下一条浅粉色、印着小小雪花图案的围裙——这是她常用的。
她将围裙套上脖子,正准备反手去系背后的绑带,柒月已经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接过了那两根垂落的带子。
“我来吧。”他低声说,站到祥子身后。
祥子顺从地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双臂,方便他操作。
柒月的手指灵活地将两根带子在祥子腰后交叉,拉紧到一个合适的程度,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得不舒服。
“不紧吧?”他确认般地问了一句,声音从很近的后方传来。
祥子感受了一下腰间的束缚感,摇了摇头:“嗯,刚好。”
于是柒月手指翻动,熟练地系出一个工整的蝴蝶结。系好后,他还顺手将祥子背后有些褶皱的围裙布料轻轻拉平。
接着,轮到祥子。柒月从挂钩上取下另一条深蓝色的素面围裙,自己套上。
祥子转身,面对着他,接过他递来的绑带,同样站到他身后,仔细地帮他系好。
她的动作也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系好后,她也学着柒月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系好围裙,两人各自将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
看着台面上的材料祥子开口说“我把我想到的都拿出来了!”
柒月的目光扫过那些材料,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始操作,而是走到那个双开门冰箱前,重新打开了门。
“祥子你不是说,自己制作出的饼干,总会感觉缺少一些层次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冰箱的冷藏室里取出几个用保鲜膜或密封盒装好的东西,随后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电子秤。
“我觉得,问题可能不仅仅在于搅拌或烘烤的手法和时间。”
他将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在料理台上,挨着祥子准备的材料
“更丰富的层次感,往往来自于材料本身更精心的选择和搭配组合。这样饼干的风味才会更立体,更好吃。”
祥子好奇地凑近,看着柒月拿出的新东西
一袋看起来更细更白的低筋面粉,标签上标注着品牌和蛋白质含量。
另一小袋颜色微黄的面包粉,一块颜色更深、质地似乎更柔软的黄油,包装上写着“发酵黄油”,一罐深褐色的红糖,一小瓶浓稠的、带着黑色籽的纯香草膏,一小碟晶莹的片状海盐,还有一小盒高脂奶油。
“这些是……?”祥子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她准备的已经是她觉得不错的材料了。
“不用去问大厨房那边借。”柒月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
“我提前跟负责采买的佣人打过招呼,让他们准备了这些。本来也是打算今天和你一起用的。”
他拿起那块发酵黄油,和祥子准备的普通无盐黄油并排放在一起
“比如黄油。祥子你选的是很好的无盐黄油,但发酵黄油经过乳酸菌发酵,会产生更柔和复杂的风味,奶香更浓郁,也更容易打发得蓬松。”
他又指向红糖和白砂糖
“全部用白砂糖,甜味直接但单一。加入一部分红糖,不仅能提供更深的色泽,还能带来类似焦糖、太妃糖的复合香气和一丝微妙的酸度,让甜味不那么呆板。”
“香草精也可以,但纯香草膏的香气更自然、饱满,没有酒精的冲感。”
最后,他点了点海盐和奶油:“海盐在烘烤后撒一点,能瞬间提升风味的对比度。奶油则可以在调整面糊湿度时使用,比全用牛奶或蛋液更容易控制。”
祥子听着柒月清晰而平实的讲解,看着那些看似普通却各有讲究的材料,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黄油也有不同的类型啊……糖和香草也有这么多讲究……”
她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新鲜的求知欲
“真是学到了呢!”
“那我们开始吧。”柒月说着,将电子秤放在台面中央
“第一步,精确称量。这是确保成功率的基础,尤其是面粉和膨胀剂的量。”
祥子认真点头,主动拿起那袋低筋面粉。她小心地解开密封条,将面粉袋口对准料理盆,倾倒下去。
另一边,柒月则用厨房秤精确称量了黄油、白砂糖和深红糖的比例。他让祥子亲手操作电子秤,感受不同材料的分量。
祥子凑得很近,专注地确认着数字,鼻尖几乎要碰到秤面。
或许是凑得太近,或许是筛面粉时扬起的细微粉粒还未完全沉降,她忽然觉得鼻翼一痒,不受控制地轻轻“阿嚏——”了一声。
祥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和鼻尖上都沾上了些许白粉,脸颊上也蹭到了一点,配上她有些懵然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可爱又狼狈。
“没事吧?”柒月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没事……”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睁开眼,想要用手去擦脸。
“先别用手,手上可能有面粉。”
柒月制止了她,迅速从旁边抽出一张干净的厨房纸巾,用清水稍稍打湿了一角。
他自然地靠近一步,用湿润的纸巾一角,轻柔地擦拭掉祥子鼻尖和脸颊上的面粉痕迹。
他的动作仔细而快速,指尖隔着纸巾几乎没有直接碰到她的皮肤,但那份细致的照顾却清晰可感。
“眼睛周围还有一点。”柒月示意她闭上眼睛。
祥子乖乖照做,感觉到湿润柔软的纸巾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眼睑和睫毛根部,带走了那恼人的粉粒。
“好了。”柒月退开,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次倒面粉可以离得远一点。我们继续吧。”
“嗯!”祥子揉了揉还有些痒的鼻子,重新振作精神。
“现在,处理黄油。”柒月将称量好的发酵黄油切成小块,放入另一个干净的搅拌盆。
“室温软化到手指可以轻松按出凹痕,但不能融化成液体。”他检查了一下黄油的软硬度,点了点头
“这个状态正好。”
他将黄油盆放在台面上,示意祥子过来。
“接下来是打发。这是让饼干蓬松的关键之一。”
“要用这个吗?”祥子看到手动打蛋器,跃跃欲试
“我可以试试!感觉亲手打发会更有成就感!”
柒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盆需要打发到蓬松的黄油和糖,略微思考了一下,将手动打蛋器放了回去,转而从柜子深处拿出了一个手持式电动打蛋器。
“手动打发需要的时间和臂力都不小,而且速度和稳定性难以保持均匀,可能会影响黄油充入空气的程度。”
他一边连接电源,一边平静地解释
“用这个会更省力,也更容易控制速度,打发的效果更稳定。‘成就感’可以留到看到完美成品的时刻。”
祥子看了看那小巧的电动工具,又看了看那盆黄油,觉得柒月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好吧,听柒月的。”
柒月将电动打蛋器的打蛋头安装好,调至中速,递给祥子
“握住这里。先用中速将黄油打散”
祥子有些新奇地握住电动打蛋器,开关按下,打蛋头立刻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
她起初有些紧张,手持的姿势略显僵硬,黄油块在打蛋头的撞击下四处飞溅了一点。
“手腕放松,握稳,让打蛋头在盆中匀速画圈。”柒月在一旁适时指导,声音平稳
“对,就像这样。不用太用力压,让它自己工作。”
在柒月的提示下,祥子很快适应了电动打蛋器的操作。黄油迅速被打散、软化,颜色变浅。
“现在,分次加入蛋液。一次加太多容易油水分离。”他指导着祥子,每次只加入一小勺蛋液,等完全吸收融合后,再加下一勺。
这个过程需要更细致的搅拌,祥子做得小心翼翼,直到所有蛋液和香草膏的混合物完全融入黄油糊中,面糊呈现出光滑、有光泽的状态。
“很好。”柒月赞许道。接着,他将之前过筛好的混合面粉和小苏打再次轻轻筛入黄油糊中。
“现在换刮刀,用切拌和翻拌的手法,低速混合,只要看不到干粉就立刻停止,避免过度搅拌起筋。”
祥子接过硅胶刮刀,学着柒月示范的动作,轻柔而快速地将粉类与湿性材料混合。
就在她专注搅拌的时候,因为动作幅度,一边挽起的袖子忽然滑落了下来,眼看就要扫到面糊。
“祥子,先别动。”柒月的声音及时响起。
祥子立刻停下动作,手臂保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
柒月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小心地将她滑落的袖口重新挽上去,一直推到肘部以上,确保不会再掉下来。
他的动作轻而稳,手指避免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接触布料。
“好了。”他说完,便退开一步,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障碍。
祥子小声说了句“谢谢”,便继续手上的搅拌工作,直到面糊刚刚混合均匀,还残留一点点干粉的痕迹时,柒月叫了停。
“可以了,现在加入巧克力豆。”
祥子将耐烤巧克力豆倒入面糊,再次用刮刀大致拌匀。深色的巧克力豆均匀分布在浅褐色的面糊中,看起来已经相当诱人。
柒月拿出一个冰淇淋勺
“用这个挖取面糊,在烤盘上分成等份的球。不用按扁,它们自己会在烤的过程中摊开。
分好后,让它们在室温下回温静置十分钟左右,这样烘烤时延展会更均匀。”
祥子依言操作,很快在铺了烘焙纸的烤盘上摆满了大小一致的面糊球。柒月则提前将烤箱预热到指定的温度。
等待面糊回温的间隙,两人清理了台面上使用过的工具。时间差不多时,柒月戴上厚实的防烫手套,将烤盘稳稳地送入烤箱中层。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了。”柒月设定好计时器。饼干的烘烤时间不长,但火候至关重要。
在等待的最后几分钟,当烤箱内传来阵阵诱人的甜香,饼干的边缘开始显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时
祥子有些迫不及待地蹲下身,透过烤箱的玻璃门仔细观察里面饼干的变化。柒月也自然地在她身边蹲下,同样专注地看着烤箱内部。
两人肩膀的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热,但又保持着礼貌的、不会真正接触的间隙。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逐渐膨胀、边缘颜色加深的小圆饼上,呼吸都放轻了。
暖黄色的烤箱光映照着他们认真的侧脸,在安静的小厨房里,只有烤箱运作的细微嗡嗡声和饼干香气弥漫。
“边缘开始上色了,中心还是软的……就是这个状态。”柒月低声说着,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教学。
计时器响起。柒月立刻起身,戴上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更浓郁炽热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没有让祥子操作这容易烫伤的一步,而是自己利落地将烤盘取出,放在台面的隔热架上。
烤盘上的饼干金黄诱人,边缘带着漂亮的焦糖色,中心微微隆起,还能看到未完全凝固的、湿润的痕迹。巧克力豆有些已经融化,闪烁着光泽。
“现在,趁热撒上一点点海盐。”柒月用指尖捏起少许片状海盐,均匀而稀疏地撒在刚出炉的饼干表面。盐粒遇到高温,微微融化,渗入饼干。
“让它们在烤盘上冷却五分钟,定型后再转移到晾架上完全冷却。”柒月解释道。
这五分钟同样难熬,香气不断撩拨着味蕾。时间一到,柒月便用铲子小心地将饼干移到了金属晾架上。
又等了一会儿,一块饼干摸起来已经只是微温。柒月拿起一块,递给早已眼巴巴望着的祥子:“尝尝看,小心烫。”
祥子接过,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发出轻响,随即是内部略带湿润的、绵密的口感。
黄油的馥郁奶香、红糖的焦糖风味、香草膏的芬芳、巧克力豆的微苦甜润,层次分明地绽放开来
而最后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却画龙点睛般的咸味,瞬间将所有味道提亮、整合,让整体的甜味变得高级而不腻。
祥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细细咀嚼着,脸上缓缓绽放出无比明亮、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个味道!”她咽下饼干,看向柒月,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开心
“层次感!丰富的味道!又酥又香,甜得正好!柒月,我还是头一次自己做出来这么好吃的饼干!”
看到祥子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对自己成果的满足,柒月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弧度。他拿起另一块饼干,自己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很成功。”他肯定道,“祥子学得很快,操作也很仔细。明天的面谈,带这些去,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祥子用力点头,看着晾架上那些色泽诱人的饼干,心里充满了成就感。随后拿着自己的手机。
她将部分完全冷却、摆在精致小瓷盘里的饼干,连同背景里一些未用完的食材一起纳入镜头,利用厨房温暖的灯光拍了一张照片。
“好了!”她随后打开了乐队的Line群组,将照片发送过去
接着,她想了一下,又点开了与椎名立希的私聊窗口也发送过去。
她选择了另一张稍有不同的照片,也发了过去,并附上一句简短的话
「这是为明天准备的饼干,刚刚和柒月一起做好的」
发送完毕后,她握着手机,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等着。柒月则开始将完全冷却的饼干分装进准备好的、印有简单花纹的食品密封袋里。
没过多久,手机接连传来轻微的震动。
首先是乐队群组。
长崎素世的头像旁跳出了回复:「祥子同学做的饼干吗?看起来非常精致好吃呢!」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紧接着,高松灯也回复了
「哇!看起来好漂亮!像店里卖的一样!祥子好厉害!」 后面还跟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表情。
祥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飞快地回复
「谢谢素世,谢谢灯!明天带给大家尝尝哦!」
几乎同时,与立希的私聊窗口也显示“已读”。
祥子屏息等待了几秒,立希的回复跳了出来,依旧简洁得不带任何表情符号
「嗯。谢谢。」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祥子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黑发少女或许略微柔和了一点的嘴角。
她开心地回复了一个表示“oK”的可爱贴图,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
“大家都很期待呢。”她转向柒月,脸上洋溢着明亮的光彩。
柒月将最后一份饼干装好,封口,看着祥子毫不掩饰的喜悦,点了点头
“嗯。明天会是个好的开始。”
第188章 丰川家的宝物
晨光未至,黑暗仍温柔地包裹着房间。丰川祥子却比往常更早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目的光线将她唤醒,也没有设定的闹钟发出声响。
仿佛在她身体深处,有一个更精密的、与心跳同频的微小发条,因为预先载入了“今日不同”的期待,而在天光破晓前,便轻轻地将她从睡梦中推了出来。
眼睛睁开,适应着房间里深沉的古典色调。世界尚未着色,但轮廓已清晰。
她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灯的柔和形状,看见窗帘厚重布料垂落的褶皱,看见书桌、椅子静默的剪影。
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心脏平静运转了一夜的引擎,开始有力地搏动起来。
整个世界,连同那份对即将到来之日的鲜明雀跃,一起涌入了她清澈的眼眸。
她没有赖床,几乎是立刻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淡蓝色的长发在肩头散开,有些许不听话的发丝翘起,与这略带凌乱的表象截然相反的,是她内心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期待。
那份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稳定的恒星,在她胸腔里散发着温暖而恒定的光。
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她走到窗边,将昨晚特意留了缝隙的窗帘彻底拉开。
窗外,天际线处正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夜幕被稀释,染上靛青、灰紫,预告着一个晴朗日子的开始。
她转身走向浴室。盥洗的过程安静而高效,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最后一丝睡意。
她仔细刷牙,让薄荷的清凉在口腔蔓延
用温水和洁面乳轻柔地清洁脸庞;最后用柔软的毛巾吸干水珠,镜中的少女皮肤光洁,眼神清亮,看不出早醒的疲态。
回到卧室,她打开衣柜。深色的月之森水手服整齐地挂在那里,白色的领巾,深色的百褶裙。
她小心地取下,换上。
布料挺括,剪裁合身,包裹住她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身躯。
系好领巾,抚平裙摆的每一道褶皱,对着穿衣镜审视自己——一个无可挑剔的月之森学生形象。
“今天天气真好呢。”她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说,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打开房门,走廊里还亮着昏黄的夜灯。
她正准备下楼,旁边柒月的房门也恰好打开了。
柒月已经穿戴整齐,并非秀知院的制服——今日秀知院不需要补课,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穿校服时更显柔和居家。
“早,祥子。”柒月看到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很精神。”
“柒月早!”祥子的笑容在晨光熹微的走廊里绽开,比窗外透进的第一缕光更明亮
“你今天起得也早呢。”
“嗯,醒了就起了。”柒月的回答很简单。两人并肩走下宽阔的旋转楼梯。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已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长桌上摆好了精致的早餐。
父亲丰川清告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图表,但他此刻没有看,而是望向楼梯方向。
母亲丰川瑞穗坐在轮椅上,被女佣推到餐桌旁她的固定位置,膝上盖着柔软的米色羊绒毯。
她气色尚可,嘴角噙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早安。”祥子走到餐桌边,先向父母微微欠身行礼。
“早安,祥子。”清告放下平板,脸上露出笑容,眼神里是父亲看到健康成长的女儿时特有的欣慰
“今天看起来格外有活力。”
“早安,祥子。”瑞穗的声音柔和,她伸出手,祥子立刻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微凉,握力也不如从前。
“是因为下午有重要的面谈吧?”瑞穗眨眨眼,显然记得女儿提过的事。
“嗯!”祥子用力点头,在母亲旁边的座位坐下
“是乐队的第一次正式面谈呢。”
柒月也向清告和瑞穗问候早安,然后在祥子对面落座。
早餐开始,是日式与西式的结合:味噌汤的香气、烤吐司的焦香、煎蛋卷的金黄、新鲜沙拉的色彩。
席间话语不多,但氛围温馨。清告简单问了问柒月今天的安排,柒月回答上午打算陪着瑞穗阿姨,下午也会去羽泽咖啡店。
瑞穗则关心祥子是否带齐了东西,又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用餐完毕,祥子看了看时间,该出发去学校了。她正要起身,柒月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送祥子到门口吧。”他说着,走到瑞穗的轮椅后方,握住推手。
瑞穗有些意外,但随即笑了:“好啊,那就麻烦柒月了。”她拍了拍祥子放在她膝上的手
“好好享受今天,祥子。”
清告也温和地嘱咐:“路上小心。”
祥子背好书包,跟在推着轮椅的柒月身边,一起走向宅邸大门。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庭院里的植物挂着晶莹的露珠。
这份由柒月推着母亲送行的情景,让这个早晨的离别显得格外温暖。
在大门口,柒月松开轮椅推手,转身从门厅一个小巧的边柜上拿起一个印着简单花纹的纸袋,递给祥子。
“给,昨天说好的。”
祥子接过,纸袋有轻微的重量,散发出隐约的、令人安心的黄油和糖的甜香。是那些他们一起精心制作的饼干,已经被分装好。
“谢谢柒月!”
她将纸袋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下午分享的期待,以及对这份细心准备的感激。
“下午见。”柒月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和她的笑脸。
“嗯!下午见!”祥子用力点头,又俯身对轮椅上的瑞穗说
“母亲大人,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瑞穗温柔地回应。
祥子转身,步伐轻快地踏上了通往车站的路。
走了几步,她回头挥了挥手,看到柒月依然站在门口,旁边是坐在轮椅上微笑目送她的母亲。
这幅画面定格在她心里,成为这个充满希望之日的温暖开篇。
看着祥子抱着纸袋、脚步轻快的身影转过庭院门口的树丛,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柒月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重新握住了瑞穗轮椅的推手,将轮椅调转方向,推着瑞穗回到宅邸温暖明亮的主厅。
清告也跟在一旁,一家三口沿着宽敞的走廊缓步而行,方才送别时那份外溢的喜悦稍稍沉淀,化为室内更为静谧温馨的余韵。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洁净的光斑。女佣安静地退到一旁,留给他们私密的家庭空间。
清告的目光仿佛还追随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骄傲与怀念的复杂神色,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温和
“祥子她……越来越有瑞穗你当初的样子了呢。”
他的眼前或许闪过了妻子年轻时同样充满活力、眼中闪烁着对热爱之事执着光芒的模样。
那不仅是外貌或气质的相似,更是一种内在生命力的呼应,那种一旦认准目标便全心投入、并能让周围人也感染其热情的明亮特质。
瑞穗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立刻看丈夫,而是微微仰起脸,让透过窗棂的晨光亲吻她苍白却依然柔美的脸颊。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属于母亲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对“像谁”的期待,只有全然的爱与接纳。
“祥子,就是祥子啊。”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最根本的真理
“她不需要像我,也不需要像任何人。她只要做好她自己,成为她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就好了。”
在她看来,女儿那独一无二的灵魂,远比任何“像谁”的赞誉更珍贵。
她此生最深的愿望,绝非复制另一个自己,而是守护好祥子身上那份独属于她的、蓬勃生长的可能性。
柒月静静地站在轮椅后方,手掌依旧轻握着推手,保持着稳定。
他没有接过清告叔叔的话头,也没有对瑞穗阿姨的话语表示额外的赞同。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瑞穗阿姨的侧脸,然后似乎越过她,望向了祥子离开的那扇门的方向。
对于柒月而言,祥子就是祥子。
这个认知,从他踏入丰川家、在光影分割线前被那个小小的、却勇敢地跨越界限握住他手的女孩“拯救”的那一刻起,就已根植于灵魂深处。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对过去的缅怀,也不是对未来的某种模拟。
她就是那个会毫不犹豫走向身处不安与阴影中的他,用清澈的眼眸看穿他的伪装,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安心吧,我在这里”的祥子。
她是他绝望深渊里的第一道光,是冰冷世界赠予他的、最不可思议的温暖奇迹。
这份存在本身,就已足够独一无二,无需任何比拟。
如今,他看着祥子从一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守护、偶尔也会露出脆弱的小女孩,成长为如今这个内心有着稳定核心、敢于追逐梦想、并能用自身的热情感染他人的少女。
这份成长,每一步都烙刻着祥子自己的意志与选择。
她学习音乐时的专注,她组建乐队时的热忱,她对待朋友时的真诚,甚至她偶尔流露的小小倔强或烦恼……
所有这一切,拼凑成了“丰川祥子”这个完整而鲜活的人。
现在的她,眼中盛放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热情,胸腔里跳动着属于她自己的梦想节奏。
她会为了一次乐队的面谈而提前兴奋地醒来,会用心制作饼干期待与伙伴分享,会在电车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纯粹期待的笑容
这正是柒月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不是成为某个特定的“样子”,而是最大限度地绽放她生命本身的光彩。
这光芒,或许在某些瞬间会让清告叔叔想起瑞穗阿姨的往昔,但那仅仅是人性中美与活力的共鸣,绝非复制。
在柒月心中,祥子的价值从不源于她像谁,而仅仅因为她是“祥子”。
他沉默地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这份无需宣之于口的认知,化作他眼底深处一片比窗外晨光更恒久的柔和。
在他心中,也在整个丰川家悄然凝聚的共识里——这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烈地拥抱生活、拥抱梦想的少女,就是他们最珍视的、无可替代的宝物。
将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满阳光和绿植的起居室安顿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晨光正好,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准备,等待下午那个对祥子而言闪闪发光的时刻到来。
而他,会在她身边,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安静地注视,必要时给予支撑,守护好这份独属于“祥子”的、珍贵的光芒。
步行至车站的路上,城市的脉搏开始苏醒。祥子抱着饼干袋,心情像脚下轻快的步伐一样飞扬。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开始逐个联系她的乐队成员们。
首先是群组。她发了一条充满朝气的消息
「大家早上好!今天是面谈日哦,超级期待下午和大家见面!(^▽^)」后面跟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表情。
然后是高松灯:「灯,早上好!今天放学后我们就会去接你,记得带上东西哦。饼干已经准备好了,等你来尝!」
附上一个可爱的兔子加油贴图。
接着是长崎素世:「长崎同学,早安。今天天气很好呢。」
最后是椎名立希。对于这位相当强硬的鼓手,祥子斟酌了一下,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述
「立希同学,早上好。今天下午四点,羽泽咖啡店见。」后面是一个代表“约定”的握手表情。
每一条消息发送出去,都像投出了一份小小的、连接彼此的期待。
祥子想象着她们各自在不同地方读到信息时的样子,心中的雀跃又增添了几分。
电车进站,她随着人流上车。幸运地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座位。
将书包和饼干袋放在膝上,她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但心思早已飞向了下午。
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想到很快就能和柒月、睦、素世、灯、立希所有人坐在一起,正式地、以“乐队成员”的身份交谈
想到那些写满心事的笔记本文字可能会变成流淌的旋律;想到自己手指触碰琴键时,能与鼓点、贝斯低鸣、吉他清音和人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混合着兴奋、憧憬和淡淡紧张的情绪,像轻盈的泡沫,不断从心底涌上来。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金色宝石,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也闪烁着内心的光。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毫无阴霾的、纯然喜悦的弧度,偶尔想到某个成员可能的有趣反应,还会抿唇轻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她的坐姿并不僵硬,反而因为心情放松而显得自然舒展,抱着饼干袋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点一点,仿佛在敲击着想象中的欢快节奏。
这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纯净的快乐与期待,是如此生动且具有感染力。
同车厢的乘客,无论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是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目光偶尔掠过这个坐在窗边、仿佛自身在发光的蓝发少女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停顿。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仅仅外貌出众的大小姐,而是一个灵魂被某种美好事物彻底点燃,整个人都浸润在希望与热情中的生命体。
那种光芒,不掺杂质的喜悦,以及对即将到来时刻的全心期盼,在清晨略显倦怠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珍贵而耀眼。
有人会想,能这样笑着期待新一天的女孩,该是多么幸福。
有人会隐约羡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露出如此真心的、充满生命力的表情。更有人会在心底无声地感叹
这样的笑容,这样鲜活的期待感,简直就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珍宝,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呵护之意,觉得理应被整个世界温柔对待。
祥子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看看手机是否有回复,时而望向窗外估算着时间,时而轻轻摸摸膝上的饼干袋。
对她而言,这个早晨的一切——更早的醒来、家人的送别、怀里的饼干、发出的信息、电车的摇晃——都是通往那个闪闪发光的下午的、愉悦的前奏。
而那个下午,属于她的,她们的乐队,即将正式启航。
第189章 走在去往“成人”桥的路上
电车平稳地驶向月之森的方向。
祥子怀抱着装有饼干的纸袋,那份实实在在的“准备妥当”的感觉,混合着对下午的无尽期待,让她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层看不见的、柔和的光晕里。
她并非刻意表现,但那由内而外满溢的轻盈愉悦,却让她的一举一动都自带一种动人的韵律。
偶尔有同校的女生认出她,低声打着招呼:“丰川同学,贵安。”
祥子闻声转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闪亮,回以的“贵安”不仅发音标准,更浸透着一股鲜活的暖意,让打招呼的女生微微一怔,随即也回以一个更真诚的笑容。
她或许说不清哪里不同,只是觉得今天的丰川祥子,格外……阳光万丈。
踏入月之森典雅肃静的校门,“贵安”的问候声如同往常一样流淌。
祥子走过樱花已谢、新叶繁茂的林荫道,脚步并不匆忙,却带着一种轻快感,穿着深色校服的身姿随着脚步的移动划出流畅的弧线。
路上遇到的同学,无论是相熟还是仅仅面善,都能从她那里收获一个比标准礼仪更富有生气的点头或微笑。
这不是类似于柒月的社交技巧,纯粹是她心中充盈的快乐自然而然地溢了出来,无意间便点亮了周围一小片空气。
上午的课程,是古典文学和西洋史。祥子以完全的专注跟随老师的讲解,笔记工整,思维清晰。
当老师讲解到某位诗人对自然的热爱时,她的思绪会短暂地飘向高松灯那些写满观察的笔记本
当提及历史上的艺术沙龙时,她眼前会模糊地勾勒出未来乐队成员们围坐讨论的情景
她会迅速地将这些飘远的思绪拉回,嘴角不受控制地维持着上扬,连带着听课的眼神都显得格外晶亮,仿佛知识的字句都染上了期待的色泽。
讲台上的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位优等生今日格外焕发的神采,目光掠过她时,严肃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午休铃声终于响起。祥子没有像一些同学那样迫不及待地冲向食堂或小卖部。
她先是小心地将上午的课本收好,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装着饼干的小纸袋,解开系着的细绳,确认了一下里面的分装完好无损,又仔细地重新系好。
午饭时间,祥子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乐队群组里的信息,看到素世和灯后来的回复,笑意便更深地漾开在眼底。
有相熟的同学端着便当过来同坐,好奇地问:“祥子,今天好像特别开心呢?有什么好事吗?”
“嗯,下午要和乐队的伙伴们见面。”她这样说道,声音里是纯粹的期待。
话语里所蕴含的温度,透过她亮晶晶的眼神和轻快的语调传递出来
让问话的同学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觉得这个中午的阳光似乎都更暖和了几分。
午休将尽时,一个安静的身影出现在长椅旁。是若叶睦。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祥子身边坐下,品尝起属于自己的午餐。
祥子侧过头,看着睦安静进食的侧脸,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用言语分享兴奋,但周身洋溢的那份暖融融的喜悦气息,却像无形的波动,缓缓笼罩了两人之间小小的空间。
她能感觉到,祥子今天不一样。那是一种安静而强大的愉悦磁场。
祥子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在这种令人安心的静谧陪伴中,慢慢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偶尔,她会聊起睦所种植的黄瓜,或者天上飘过的一片奇形怪状的云,轻声说一句“看,睦”,睦便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极轻地点一下头。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时光缓慢流淌,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祥子那持续散发着的、温和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午休末尾最宁静又最生动的画面。
下午的课程即将结束,时间的流逝,在祥子的感知里似乎变得有些奇妙。
时而觉得慢,因为她迫切想要奔向下午四点;时而又觉得快,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承载着她饱满的情绪和偷偷进行的、关于乐队的小小遐想。
终于,宣告放学的钟声清越地响起,回荡在古老的校舍之间。
几乎是铃声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祥子便已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
课本、笔记、文具被快速而整齐地归位。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期待都妥帖安放。
随即,她拎起通学包,走向教室里睦的座位。
睦也刚整理好书包,正静静地将最后一本笔记放入。
祥子停在她桌边,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即将出发的雀跃:“我们走吧,睦。”
睦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对上祥子的点了点头:“嗯。”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又将靠在墙边的、装有吉他的黑色琴包稳稳地背上肩头。
两人一同走出教室,在三年级的走廊里,没走几步便遇到了同样刚从教室出来的长崎素世。
素世也已经背上了那个崭新的、装着日落色贝斯的硬质琴盒。
看到祥子和睦,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简单神色的笑容,微微加快了脚步迎上来。
“丰川同学,若叶同学。”
“长崎同学!正好呢。那我们出发吧!”见到素世之后,祥子的笑容更加灿烂
三个穿着月之森深蓝色水手服的少女,就这样并肩走在了放学后略显嘈杂的走廊里,随后踏出校门,融入校外街道的人流中。
她们的目标明确——先去高松灯家楼下的天桥接她。
下午的阳光照射着整个街道,也将他们的影子打的很低。
祥子走在略微靠前偏左位置,睦与她并肩,两人之间保持着熟悉的、令人舒适的距离。
素世则稍稍落后于两人约两个身位,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倒品字形。
三人手中都各自拎着款式相近的月之森通学包,略有不同的是,素世和睦的背后,都多了一个标志着“乐手”身份的琴包
这额外的重量并未拖慢她们的脚步,只是向周围路过的同学展示着她们“乐队伙伴”的身份。
祥子的心情明显是三人中最为外放的,那份积蓄了一整天的期待,此刻化作轻盈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
她甚至不自觉地、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柒月某首作品中舒缓而充满希望感的间奏,音符从她的嘴唇里飘出,带着她独有的、柔软的吐息节奏,仿佛自带阳光的温度。
走在她侧后方的素世听着这细微却欢快的哼唱,目光落在祥子和睦并行的背影上,心中对新成员的好奇渐渐浮起。
她微微加快半步,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到前方
“说起来,高松同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同学呢。”
语气里是一般的探询
祥子的哼唱停了下来,但她前进的步伐依旧轻快。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小小的神秘
“见了就知道了哦。”
她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什么重要补充,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瞥向素世,语气更添了几分活泼
“对了对了,其实今天也邀请了鼓手哦!”
“诶?”素世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惊讶
“已经找到了吗?”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乐队的Line群组,并没有新成员加入的提示。
“嗯!”祥子点点头,转回脸继续看着前方,声音随风飘来
“是我以前结交的一个朋友,很厉害的!不过那时候虽然已经邀请过她了,她却非得等到我们集齐其他队员才肯加入呢。”
她说着,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对对方认真态度的欣赏,接着,她抛出了一个或许能让素世更清晰认知的信息
“啊!是椎名真希前辈的妹妹哦。”
“椎名……真希前辈?”素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作为月之森吹奏部的成员,她自然听说过这位羽丘女子学园吹奏部的部长
那位在几次联合练习或公开演出中以精湛小号技艺和强大领导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前辈。
“我知道她,是那个相当优秀的小号手吧?”
“嗯,没错!”
祥子肯定了素世的认知。
这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安静行走的睦,问道
“睦,说起来,你午休时尝过我和柒月制作的饼干了吧?味道如何呢?”
睦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前方某片飘落的叶子上,闻言,她缓缓眨了下眼,简洁地评价:“嗯,还不错。”
这个回答显然在祥子意料之中,她并不失望,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认证,开心地转回了头。
就在祥子和睦聊天的话语间,三人路过一家装修精致的服装店。
巨大的落地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在夕阳斜照下,如同一面清晰的镜子,将街景与行人一一映照。
祥子正兴致勃勃地和睦讨论着饼干下次可以尝试加入坚果碎的可能性,而素世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被橱窗里的倒影捕捉了。
在现实视野里,她只能看到身前祥子和睦并肩而行的背影,她们交谈时微微晃动的发梢,睦背上吉他琴包的黑色轮廓。
然而,在光滑如镜的橱窗玻璃上,她看到了一个不同的画面——三个少女并肩前行。
祥子在中间,微微侧头对着睦说话,笑容生动;睦安静地听着,侧脸恬淡;而她自己,就在两人的不远处,同样背着琴包,步伐一致。
那琴包在倒影中格外显眼,与她身上端庄的月之森制服形成一种奇妙的、充满生命力的碰撞。
素世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那个与祥子、睦同框,同样背负着乐器,仿佛正走向某个练习室或演出场所的自己,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一种陌生而又强烈的感觉浸染了她。
橱窗里的影像,模糊了“前往邀请主唱”的临时行动与“乐队日常”之间的界限。
她看着那个与祥子、睦并肩、装备齐全的自己,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她们早已是一支成型的乐队,正如同以往许多次那样,走在熟悉的路上,去接她们的主唱高松同学。
那份因无法完全理解祥子口中的“伙伴”深意而隐约存在的隔阂感,在倒影中那个和谐并行的画面里,似乎悄然消融了少许。
她……好像正在融入,不仅仅是以“长崎素世”的身份,更是以“贝斯手”的身份。
“怎么了?”祥子关切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素世这才发现,祥子和睦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正回过头看着她。祥子金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睦也静静投来目光。
“啊,抱歉。”素世连忙加快脚步,缩短了那原本两个身位的距离,走到与祥子、睦几乎并排的位置,只是略落后半步。
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的停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出了那一刻最直观、却也最脱离当下现实的感受:“我突然觉得……我们有点像乐队呢。”
听到这句有些可爱、带着点懵懂认知的话,祥子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忍俊不禁的、无比明亮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被这种单纯话语触发的纯粹开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理所当然又充满活力的语气接道:“我们确实是乐队呢!”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素世心头最后一丝因走神而产生的尴尬。
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变得更加轻松融洽。继续前行的几十米路程里,素世不再刻意保持落后的距离。
她自然而然地移动到了睦的右手边,与左侧的祥子几乎对称,仅仅落后她们不到半个身位。
倒品字形悄然变成了一个更紧凑的近似并排。
走了一小段,祥子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素世,语气里带着关心
“素世觉得贝斯和低音提琴相比,会很难演奏吗?”
她知道素世有扎实的低音提琴基础,但电贝斯在演奏技巧和手感上终究有所不同。
素世微微偏头思考了一下。这几天废寝忘食的练习画面掠过脑海。
“嗯,”她斟酌着回答
“练习了好几天,渐渐有感觉了呢。不过……”她顿了顿,露出一丝略带困扰的、属于“初学者”的坦诚笑容
“用拨片弹奏好难呢。总是不太习惯,力度和角度控制不好。”
“是这样吗?”祥子自己主要演奏键盘,对弦乐器的细节技巧了解不那么深入,她求证似的看向另一侧的睦——吉他手对此应该更有发言权。
“嗯。”睦接收到祥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简短地肯定,算是认同了素世关于拨片难用的说法。
话题似乎一时间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素世感到些许不自在——她更习惯于倾听或参与其他人相关的话题。
于是她自然地开口,将焦点转向身边的吉他手:“若叶同学是从小就开始弹吉他的吗?”
睦点了点头,视线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静:“嗯,从小学就开始了。”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素世意料,关于若叶睦琴技精湛的传闻她早有耳闻。
但她还是真诚地夸赞道:“好厉害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初学者”面对“资深者”时常见的忐忑悄然浮现,化作几乎听不见的后半句内心低语
“希望我不会拖后腿……”
然而,这句低语似乎并未逃过睦异常敏锐的感知。她转过头,用眼眸直视了素世一会,然后,非常明确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素世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沉默寡言的睦会如此直接地、在这个微妙的位置回应她未完全说出口的担忧。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并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而是仿佛被某个盘旋在脑海中的念头抓住了。
她将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轻轻抵在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上,眉头微蹙,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那神态认真得有些可爱。
“嗯……有点在意呢。”她低声自语般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成功吸引了素世和睦的注意力。两人都看向她,素世发出疑惑的轻音:“嗯?”
祥子放下手,转向两位同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懊恼和恍然大悟的神情,白皙的脸颊甚至因为意识到这个问题而微微泛红
“明明我们都组成乐队了,却还是用‘姓氏+同学’这么生疏的称呼……”
她这么一说,素世才猛然惊觉。
是啊,自己一直称呼着“丰川同学”、“若叶同学”,而祥子称呼丰川柒月的时候是亲近的直呼“柒月”,对睦也是更亲昵的“睦”。
这种称呼上的差异,无声地划出了关系亲疏的界限,与“乐队伙伴”理应拥有的紧密感确实有些不协调。
“诶……丰川同学……”素世下意识地开口,随即也意识到这称呼本身正好印证了祥子的话,不由得顿住了。
祥子没有在意素世这习惯性的称呼,她已经沉浸在了如何解决问题的思考中,脸上的懊恼很快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彩取代。
“我决定了……”她喃喃道,眼中仿佛有小小的星星被点亮,那是她即将推行某个令自己满意的小小变革时的标志性神情。
接着,在素世略带疑惑和期待的注视下,祥子转过身,正对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清晰、响亮、充满了阳光般坦率劲儿的声音喊道:
“素世同学!”
这声呼喊毫无预兆,音量也远超平常对话,引得路边零星几个行人侧目。
但它所蕴含的,并非冒犯,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想要打破隔阂的直球进攻。
素世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呼唤弄得愣了一瞬,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羞涩、以及被如此直白地纳入“更亲近圈”的喜悦感,猛地涌上心头。
这份情绪如此鲜明,瞬间冲破了惯常维持的温和表情,化作脸上迅速蔓延开的绯红,以及一个同样比平时响亮、甚至带着点慌乱却无比真实的回应:
“诶?是的!”
没有实际对话内容,仅仅是称呼转换后的第一次确认应答。声音在空气中交会,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仿佛应声出现了裂隙。
看到素世这样的反应,祥子脸上的得意洋洋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成功偷吃到糖果的猫
“果然,比起姓氏,这样的称呼更合适呢!”她为自己的“决策”感到无比满意。
素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些许。
她抬手轻轻将一缕被风吹到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试图平复心情,但语调里的那份轻松和隐隐的开心是掩饰不住的
“哦,是这样啊……”她低声应和着,心里却咀嚼着“素世同学”这个新称呼带来的微妙暖意。
祥子显然不满足于此,她像是分享新发现玩具的孩子,兴冲冲地对着睦睦怂恿道:“来吧,睦你也试试!”
睦安静地旁观了全程。
对于称呼的改变,她的内心似乎并未掀起如祥子那般热烈的波澜,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
听到祥子的话,她转过脸,看向素世,浅绿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然后,她张开嘴,用她那独特的、平淡却清晰的嗓音,吐出了两个音节:
“素世。”
没有“同学”。
比起祥子采用的、介于正式与亲密之间的“素世同学”,睦的称呼更加简洁,也更加……亲近。
这简短的二字,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惜字如金,还是因为她心中对素世的认可度,已足以让她跨过“同学”这条界线。
素世再次怔住了,这次不是因为音量,而是因为称呼中蕴含的、远超预期的亲近感。
她看着睦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耳根似乎更热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祥子身上。
祥子正微微侧过身子,小巧精致的圆脸朝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鼓励和期待,那神情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笑着,用轻快的声音提议:“素世同学,也试着叫一下吧?”
面对着这样的祥子——
这样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如此直率开朗,仿佛从不怀疑他人,就像她自身散发出的光芒一样耀眼夺目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改变称呼,更像是祥子递过来的一把钥匙,一把能让她更自然地踏入那个名为“伙伴”的圈子的钥匙。
最终,她当然没有拒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一点点勇气,然后,先转向身边安静等待的睦,用比平时更轻柔几分的嗓音唤道:
“那么……小睦。”
睦点了点头:“嗯。”
接着,素世将目光移回祥子身上。这一次,她的视线更直接地迎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看到祥子眼中闪烁的鼓励光芒,看到那毫无保留的、等待着她回应的笑脸。
“祥子。”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丰川同学”,而是“祥子”。
“嗯!”祥子的回应立刻响起,清脆而响亮,带着满满的喜悦和某种“成功了!”的成就感。
真正地、主动地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素世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伙伴”这个词的一丝边缘。
那不仅仅是名义上的队友,更是一种可以更自然亲近、更直接呼唤的关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而真实的暖流涌遍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低的、却极为真心的笑声。
“噗……抱歉,”她连忙掩了掩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因为觉得……这样正式地互相叫名字,很有趣。”
祥子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是吗?”
但她并不纠结于此,而是向前轻盈地踏出半步。这个动作让她的发梢微微扬起,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淡蓝色的光弧。
略微被发丝遮盖的脸颊下,是她绽放开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洋溢着纯粹喜悦的可爱笑脸。
她看着素世,声音里充满了确信:“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哦。”
素世望着这样的祥子,心中最后一丝因改变带来的细微忐忑也消散了。她点了点头,笑容在脸上舒展,重复道:“嗯,确实呢。”
然而,在这温暖气氛的包裹下,一个冷静的、带着些许自嘲的观察,悄然浮现在素世心底
‘祥子这样的人,不论去哪里,都会成为团队的中心吧。’
她像太阳,天生吸引着光芒,也散发着光芒。她带来的极致的情感冲击和感染力,是如此纯粹和强大。
与之对比,素世内心深处,那份对自己的、微妙的厌恶感再次被勾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过往,那些沉淀在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祥子那样的人——那样坦荡、明亮,仿佛生来就站在阳光之下。
即便是现在这个温和有礼、善于与人相处的“长崎素世”,也不过是她为了保护内在那个脆弱、充满伤痕的自我而精心披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自己,有着与表面柔声细语截然不同的、或许尖刻或许灰暗的语气和想法,那是她绝不愿展现在如此耀眼的祥子面前的、丑陋的真实姿态。
可是……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呢?
一个既深切了解现在这个拥有圣母般温暖耀眼的祥子究竟是多么珍贵且真实的存在
同时又拥有一双能够锐利看穿她长崎素世所有伪装、所有脆弱面具的眼睛……那么,那个人是否就能……
是否就能将那个藏在面具之下、连她自己都时常厌弃的“真实素世”,也拉到祥子所散发的、这片温暖而无害的阳光之下呢?
而这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洞察一切的人……
此刻,正如祥子所说的那样,已经提前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他正独自一人,与那位性格有些别扭的鼓手一起,坐在羽泽咖啡店门外摆放的长椅上,等待着祥子她们的到来。
第190章 柒月的行程/和立希共处的时间
将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满阳光和绿植的起居室安顿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清告叔叔,我想看一下瑞穗阿姨最新的体检报告。上周的那份。”离开之前柒月如此说道
清告闻言手上系领带的动作减缓。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给予了柒月一个可能够打开房间里柜子的钥匙
“你看吧。看完了……放回原处就好。”
“嗯,我知道了。”
接过钥匙的柒月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封口处有医院的印章。
随后柒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落座宽大的书桌前,将文件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触碰到纸张时,有一种微凉的触感。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各种缩写字母组成的专业数据。
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血液生化指标、影像学描述……那些冗杂、复杂的数字和术语,对非专业出身的柒月而言,相当复杂。
他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一页又一页,并非试图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医学含义,而是在捕捉整体趋势和那些他能理解的结论性语言。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报告最后,医生的评语和建议栏上。
“……与前次检查结果对比,患者肌力下降速率及功能性评分下滑趋势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迹象。
近期治疗方案调整似对延缓部分症状进展产生一定积极效果。但仍需密切关注呼吸功能、吞咽功能及下肢深静脉血栓风险。
疾病本身进行性本质未变,建议维持现有综合治疗方案,加强营养支持与被动活动,定期复查。”
“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
这些字眼,在寻常家属看来,或许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与希望。
柒月灰色的眼眸凝视着这些文字,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潭水,映不出多少喜悦的波澜。
他当然为“恶化速度没有加快”而感到一丝庆幸,但这庆幸相当微薄。
“只不过是加速度下降了……”他低声自语
物理意义上的加速度下降,并不意味着物体停止运动,甚至不意味着速度减到多慢。
它只是代表“恶化得更快”的那种可怕趋势暂时被遏制了一下。
但疾病本身那艘已然起航、驶向终点的巨轮,其庞大的惯性与既定的航向,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航速或许因一些努力而不再疯狂飙升,但它仍在向前,以一种依旧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的“恒定”速度,侵蚀着那具曾经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他能从日常的细节里感觉到。
瑞穗阿姨试图自己转动轮椅轮子时,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因用力而生的淡淡红晕和随即的放弃
甚至她说话时间稍长后,气息需要更刻意地调整
这些点点滴滴,比纸面上任何“缓和”的数据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但是——
柒月将报告重新叠好,小心地装回文件袋,抚平封口。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
他明白瑞穗阿姨的愿望。
那个在樱花树下、在夜晚花园里,清晰而坚定地表达出的愿望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对生命质量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要求。
他也明白瑞穗阿姨那看似温柔外表下,钢铁般的决心。
那份决心,支撑着她忍受病痛,支撑着她努力维持着身为人母、人妻的体面与温暖,也支撑着她去期待祥子的乐队,期待未来的每一场Live。
所以,他不会,也不应该,沉浸在无用的悲伤里。
那是对瑞穗阿姨这份决心的不尊重。
他能做的,是理解,是支持,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她实现那些“按照自己意愿”活下去的愿望,去守护好她最珍视的家人。
将文件袋稳妥地放回清告叔叔书桌的抽屉,锁好。柒月没有停留,转身走向瑞穗阿姨所在的房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房间,绿植生机勃勃,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色的羊绒毯,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一只跳跃的鸟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柒月,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
“忙完了?”她轻声问,没有点破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嗯。”
柒月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膝上的毯子是否盖得严实,又瞥了一眼旁边小几上的水杯
水位适中,水温想必也被女佣维持得很好。
“今天天气真好,瑞穗阿姨想出去逛逛吗?我推您去花园走走?”
瑞穗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好啊。在屋里待着,确实有些辜负这么好的阳光了。”
柒月便推起轮椅,调整了一个最平稳缓慢的速度,穿过起居室与花园连接的侧门,进入了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六月的早晨,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微风拂过,带来玫瑰、绣球和刚修剪过的青草的清新气息。
花园小径平整,轮椅行进起来毫无滞涩。
“祥子这会儿,应该在学校里,心里像揣了只小鸟吧?”
瑞穗望着前方沐浴在阳光下的花丛,语气轻快地说道
“今天乐队的大家,就算正式聚在一起了呢。”
“嗯,第一次全体面谈。”
柒月推着轮椅,目光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轮椅的行驶是否平稳,以及瑞穗放在扶手上的手是否被风吹得有些凉。
他让轮椅走在路径中央最平坦的位置,避开那些可能有细小碎石或不平整的地方。
“真快啊。从她第一次跟我和你提起这个念头,好像还没过去多久。”
瑞穗感慨着,忽然带着点少女般的俏皮和期待问
“柒月,你说,还要多久,我才能坐在台下,看到他们的演出呢?”
柒月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是实事求是的平稳
“没那么快啦,瑞穗阿姨。乐队刚成立,成员之间需要磨合,然后要选定方向,练习曲子……距离能登上像样的舞台进行正式演出,还需要不少时间和努力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让一片恰好移过来的树荫不会长时间笼罩在瑞穗身上
这样阳光能让她感觉更暖和舒适些。
“我知道。”瑞穗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任
“但我相信祥子,也相信你们。有你和睦在,这个乐队一定会走得很稳,也很快。”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柒月倾诉
“所以啊……我还需要,再多活一会儿呢。至少,要活到能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这句话很轻,落在初夏的风里。
柒月推着轮椅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接话,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一会儿”是多久。
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陈述事实般、却蕴含着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
“瑞穗阿姨肯定能长久的。”
他微微俯身,声音更清晰了些,像是为了让身前的瑞穗听得更真切
“不只是第一次Live。以后的以后,每一次重要的演出,舞台下最前排、最好的位置,都会一直为您留着。”
瑞穗没有回头,但柒月能看到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更放松地舒展在那里。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仰起头,让阳光更多地落在脸上,闭着眼,感受着那份温暖,嘴角噙着一丝无比安宁的笑意。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逛了许久,聊着一些琐碎而愉快的话题,比如哪种玫瑰今年开得最好,祥子小时候在花园里追蝴蝶摔跤的糗事,或者柒月某首曲子创作时的小插曲。
柒月始终控制着轮椅的速度和路线,经过有坡度的路段时会提前放缓,遇到有凉风吹过的风口,会看似无意地停顿一下,让风头过去。
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轮椅上的人身上,确认毯子没有滑落,确认她的姿势是否舒适,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都融化在看似平常的散步与对话中,不曾刻意提及。
临近中午,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热度时,瑞穗主动开口道:“有些乏了,推我回去吧,柒月。你也该去准备下午的事情了。”
“好。”柒月应道,平稳地调转方向,将瑞穗送回起居室,仔细安顿好,又嘱咐了值守的女佣几句,这才离开。
中午简单用餐后,柒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拿出手机,联系了星轨音乐事务所的中岛助理。电话很快接通,中岛干练的声音传来。
“中岛助理,明天录音流程的最终确认版发我一下。”柒月言简意赅。
“嗨,柒月先生。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了”中岛的回答迅速准确。
“嗯,我稍后查看。另外,我将新歌的最终编曲分轨文件,提前发到团队共享盘了。”
“明白!您下午会过来提前试音吗?”
“不了,下午有私人安排。明天我会准时到。”
“好的,一切交给我们准备,请您放心。”
结束通话,柒月打开电脑,快速浏览并确认了中岛发来的流程文件,又将几份必要的资料再次检查发送。处理完这些事务所的公务,时间尚早。
他起身,去往琴房,看着祥子的键盘和自己的贝斯
乐队的成员们,今天下午就要第一次全员齐聚了。
按照计划,她们会先去接高松灯,然后一起去羽泽咖啡店面谈,之后……应该是去预约好的练习室,进行第一次的合奏尝试吧?
租用练习室。
他当然知道东京有很多不错的、可供租赁的乐队练习室,设备专业,按小时计费。对于偶尔的练习或紧急排练来说,这很方便。
但是……如果乐队真的要长期、认真地做下去,每周甚至更频繁地聚在一起练习呢?每次都去预约、付费,然后匆匆赶在时间结束前收拾离开?
柒月微微蹙眉。这不是钱的问题。练习室的费用,对于他、对于祥子、对于睦,甚至对于同样在月之森上学家境显然也很优渥的长崎素世来说,都不算什么。
甚至如果由他们几个来承担全部费用,也完全负担得起。
但问题是,乐队不是只有他们四个。
高松灯的家境,他也算略有了解,是普通工薪阶层。
椎名立希从他对于她姐姐真希的了解来看,经济上也不会太宽裕。
以那两个女孩的性格,她们绝对不会接受长期由其他成员承担自己那份费用的安排。
即便使用学生折扣,对于尚未成年、没有稳定收入的她们来说,长期支付乐队练习的费用,也必然会成为一笔不小的、甚至可能造成压力的开销。
“经济负担”有时是压垮一个业余乐队的隐形稻草。
柒月不希望看到,祥子满怀热情组建起来的队伍,会因为这些现实问题而让任何成员感到为难或萌生退意。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仿佛在测算着什么。
要不要……自己买个房子?
对于柒月而言,他确实拥有相当可观的财力。
作为丰川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代继承人,祖父定治和叔叔清告定期会给他数额不菲的“生活费”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星轨音乐”核心制作人的收入
歌曲的版权分成、制作费、以及一些商业合作的报酬,源源不断且数目可观。
所以他手头可动用的现金远超普通高中生,甚至很多社会人的想象。
在东京都内购置一处房产,对于普通人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对于柒月来说,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考虑金额和时机。
他心算了一下自己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
距离在东京理想地段全款购房,可能还差一些。毕竟东京的房价,尤其是适合的房产,价格不菲。
“不过……如果等到下半年,目前正在进行的几个音乐项目结算,再加上后续一些已经预定的编曲工作……”
柒月评估着。到那时,资金应该就充裕多了。可以提前开始留意合适的房源。
当然,还有一种更便捷的方式,那就是购置丰川物产旗下的房产。
作为家族企业的重要板块,丰川物产在东京及周边拥有不少优质物业。
通过内部渠道,不仅能获得更好的价格和优先选择权,手续也会简便许多,甚至可以考虑一些非公开出售的、适合改造的物业。
这个想法逐渐在柒月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个固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练习空间,可以随时使用,不用赶时间,可以慢慢调试设备,留下成长的痕迹。
这对于培养乐队的凝聚力和默契,无疑大有裨益。也能从根本上解决灯和立希可能面临的经济顾虑。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简要记下了这个想法,以及需要后续关注的几个点
资金筹备时间节点、对房产的大致要求(位置、面积、隔音、层高)、是否通过丰川物产渠道等。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约定的时间还早,但他也该开始做些准备了。
并非需要多么隆重的装扮,只是一次他们这支新生乐队成员间的非正式面谈。
柒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他没有选择过于正式或带有明显品牌标识的服装,那会带来不必要的距离感。
最终,他挑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圆领长袖t恤,外搭一件版型简洁的深蓝色牛仔衬衫,最外面套上一件轻薄的黑色休闲夹克。下身是修身的深灰色休闲长裤,鞋子则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整体搭配清爽、得体,又不失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感,更重要的是活动方便
万一待会儿需要帮忙搬点器材,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活动一下,都不会束手束脚。
换好衣服,他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灰色的眼眸沉静,额前细碎的刘海自然地垂落。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让发型看起来更随意自然些,没有过多修饰。
这张脸和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大概只会被当作一个样貌清俊、气质略显沉稳的高中生。
着装妥当,接下来是路线规划。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应用,输入“羽泽咖啡店”和自家的地址。路线清晰地显示出来。
从丰川宅邸出发到羽泽咖啡店,路程8.9公里。
如果乘坐公共交通:出丰川宅邸后,需要先步行大约850米,到达最近的“西园站”。乘坐公车经过5站,然后在“饭田桥站”换乘另一条线路,再坐1站,到达“江户川桥站”。
出站后步行约310米即可抵达。地图预估的行程时间大约是 30分钟。
现在的时间刚过 13:30,正式的会面时间在 16:00。中间有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空档。
乘坐家里的车过去当然是最便捷的,司机可以精确地将他送到咖啡店门口,时间也能控制得分秒不差。
但他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今天是乐队的聚会,是同龄伙伴们之间轻松自然的见面,一辆专车接送,即便再低调,也会无形中竖起一道屏障。
他不想让任何成员,感到丝毫的不自在或压力。
骑电动车的念头刚起就被现实驳回。
自行车……倒是个健康又自由的选择。8.9公里的距离,对于经常锻炼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骑过去大概需要40-50分钟,既能消磨时间,也能沿途看看街景。
问题是,丰川宅邸里并没有现成的、适合他骑的自行车。
不可能临时让人去买一辆,仅仅为了这一次出行,似乎有些兴师动众。
更重要的是,骑自行车过去,到达时可能会出汗,在初夏的天气里虽然不算大事,但总归不够清爽得体,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确定好计划,心中那根无形的弦便松弛了些许。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
下午三点整,丰川柒月准时离开了宅邸。
他没有特意向谁告别,只是如同任何一个在周末出门的普通少年那样,背着一个轻便的深灰色单肩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和钱包,就这样踏出了丰川宅邸的大门。
六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但还不至于灼人。柒月沿着宅邸外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不疾不徐地走着,脚步平稳,呼吸均匀。
他步行前往第一个公交站点——那850米的距离,正好可以作为一段热身,也让思绪在行动中沉淀。
街道两旁的住宅区逐渐被商业店铺取代,行人多了起来,城市的喧嚣感一点点增强。
“西园站”的电车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柒月走到阴凉处,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他要乘坐的线路还有三分钟到站。
等待的时间,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乐队群组里没有新的消息——祥子她们应该刚刚放学。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电车准时进站。车厢里人不多,柒月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后退。
接下来的路程,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并非真的睡着,只是让身体放松,同时大脑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
关于下午可能的话题方向,关于如何自然地促进新成员之间的交流……
换乘很顺利。第二段电车路程更短,只有一站。当柒月在“江户川桥站”下车时,时间刚过下午三半不多。
比预计的还要早一些。
他并不着急,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朝着羽泽咖啡店的方向步行。
这段310米的路程,是典型的东京住宅商业混合街区。
道路不算宽阔,但很干净,两旁是各种小巧精致的店铺
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甜香,二手书店的橱窗里堆满了旧书,花店门口摆放着当季的绣球和百合。
行人也多是附近的居民,节奏比起市中心明显慢了许多。
柒月的步伐依旧从容。他偶尔会放慢脚步,看一眼感兴趣的店铺橱窗,但更多时候,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前方,像是在脑中绘制这一带的地图。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羽泽咖啡店的门面已经出现在视野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时,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人。
咖啡店门外,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供客人休息的深棕色木质长椅。
此刻,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中长发散在身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侧。身上穿着羽丘女子学院的西式制服。
她微微低着头,翘着二郎腿,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手机上。
是椎名立希。她果然提前到了
柒月恢复常态,继续以原有的步调向前走去。
临近立希的身前,柒月才呼唤出立希的名字。
他的呼唤立刻引起立希的注意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锐利或不耐烦的紫色眼眸,在看清来人时,先是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确认,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惯常的、用于掩饰情绪的僵硬覆盖。
随后立希放下手里的手机,摘下耳机看向柒月
柒月在距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下午好,立希同学。”
“……哦。”
立希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柒月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扫过她旁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咖啡店明亮的玻璃门内
隐约能看到客人坐在里面,也能看到柜台后似乎有人在忙碌。
按照常理,提前到达的客人通常会选择进店点杯饮料,一边喝一边等。
但立希选择了外面。
柒月瞬间理解了这个选择背后的潜台词。
羽泽咖啡店,Afterglow的键盘手羽泽鸫家的店。
对于身为Afterglow狂热粉丝的立希而言,独自进入偶像可能存在的空间,大概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粉丝失态”的心理准备。
而她显然还没做好那个准备。
于是,柒月非常自然地迈步,走到了长椅的另一端,同样在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紧挨着立希,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也给彼此保留了舒适的空间。
他将单肩包放在身侧,动作随意,仿佛只是路过这里,顺便坐下休息。
长椅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只有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立希似乎没料到柒月也会直接坐在外面。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
“我以为你会先进去点些喝的。”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
立希的身体瞬间僵硬,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复。
“……外面空气好。”她生硬地丢出一个理由,声音有点闷
“而且,时间还早。”
“确实。”柒月点了点头,接受了她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他甚至顺着她的话,微微仰头感受了一下午后的微风,“今天天气不错,坐外面也挺舒服。”
立希又瞥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嘲弄的痕迹,但柒月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街道。
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撞破”小心思而产生的别扭感,莫名消散了一些。
“你……”立希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点,但依旧带着点犹豫,“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问完,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立刻又补了一句
“……我意思是,祥子不是说你们要去接主唱吗?”
“祥子和睦,还有长崎同学一起去接灯了。”柒月解释道
“我直接从家里过来,路程不算远,就早到了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着也许某人会提前到。”
一种微妙的、被不着痕迹地照顾了的感觉,让立希耳根微微发热。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低声道:“……多管闲事。”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嫌恶,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细腻关怀的掩饰。
柒月像是没听到她那句小声的抱怨,转而问道:“立希同学今天也是补课?”
“嗯。”立希闷闷地应道,“初三,周六上午有补习班。”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仿佛在解释为什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辛苦。”柒月简短地说。他没有追问补课的内容或压力,那显然不是立希此刻想聊的话题。
话题似乎又断了。但这一次,立希主动接了上来。
“你……”她再次开口,这次目光终于转向了柒月,虽然还是有点飘忽
“那天之后……Livehouse那边,没再有什么事吧?”
她问的是上次他们临时救场后,可能引发的后续。毕竟那场Live背后是丰川映画,而柒月明显身份特殊。
“已经处理完了。一切按流程走,没有留下麻烦。”柒月回答得很简洁,似乎不想多谈细节
立希“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像是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几秒,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那天,谢了。”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柒月听到了。
他侧过头,看向立希。少女的侧脸依旧紧绷,耳廓却透着淡淡的粉色。
“不用谢。那天能顺利演完,立希你的鼓也是关键哦。没有你稳住的节奏,我和祥子再怎么样也撑不起那场。”
这是客观事实。在那个混乱的场合,一个稳定而有力的鼓手,起到的作用相当的大。
立希没接话,但一直抿着的嘴角也放松下来
或许是被柒月这种就事论事、毫不夸张但切中要害的肯定触动,立希终于将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向后靠在了长椅背上。
虽然姿态依旧带着防备感,但比刚才那种僵直的坐姿自然多了。
“你们……”她看着街对面一家正在更换橱窗陈列的文具店,像是随口问道
“之前就认识那个贝斯手?八幡……海铃?”
“不认识。那天是第一次见。”柒月摇头
“哦。”
立希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后来……有联系你们吗?”
“加了好友。她说会先从支援乐手做起。”柒月简单转述了海铃的打算。
“是吗……那也挺好。”立希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海铃的选择好,还是在说别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各自思考的平静。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长椅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行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们……大概还要多久?”立希忽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柒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五十。看祥子她们的速度的话,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还有那么久啊……”立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是抱怨,但抱着胳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上臂。
柒月没有再接话。
“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们可以进去点单。”
立希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用。”
“好吧。”
一个小小的、自然的互动。
又坐了几分钟,立希似乎觉得一直这么干坐着有点奇怪。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但显然心不在焉,很快又锁屏放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咖啡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柒月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问道:“立希同学,很喜欢Afterglow?”
立希猛地转回头,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种强装的镇定掩盖。
“……还行吧,她们的歌……节奏挺带感的。”她含糊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狂热
“嗯。我也听过她们在ciRcLE的演出”柒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陈述道
“你也看过?”
“看过几次”柒月实话实说,“编曲和演奏水平都很不错。”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立希的心坎里。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算你识货”的细微得意。
“对吧?”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虽然立刻又闭上了嘴,但那种找到“同好”的微妙共鸣感,似乎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
就在这渐渐缓和的氛围中,街道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几个女孩子交谈的声音,以及轻盈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柒月和立希几乎是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远处,几位欢声聊天的少女身影,正朝着咖啡店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蓝发少女,正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即使在几十米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洋溢的快乐。
是祥子她们到了。
第191章 Tomori getto da ze
而这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洞察一切的人……
此刻,正如祥子所说的那样,已经提前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他正独自一人,与那位性格有些别扭的鼓手一起,坐在羽泽咖啡店门外摆放的长椅上,等待着祥子她们的到来。
与此同时,祥子、素世与睦三人,也已抵达了高松灯家楼下那座熟悉的千登世步道桥。
桥身横跨电车轨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桥下车流偶有经过,远处城市的喧嚣在此处沉淀为一种背景式的嗡鸣。
“看,就是那里。”
祥子停下脚步,一手扶着桥栏,另一只手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片住宅区中一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某一层某个窗户上——正是上次她指给柒月看过的、属于灯的房间。
此刻,那扇窗户的窗帘紧闭着,显得有些沉寂。
“就是那个窗户吗?”素世顺着祥子的指向望去,轻声确认。
“嗯!”祥子用力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飞快地找到与高松灯的聊天窗口。
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开始输入消息。
睦安静地凑近祥子身边,微微偏头,注视着祥子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和即将发出的文字。
素世站在祥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的视线同样越过了祥子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看到祥子打出的句子,大概是“灯,我们到你家楼下的天桥了哦,现在方便下来吗?”
祥子点击发送,消息状态立刻变为“已读”。
……
楼上,灯的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下午稍显热烈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台灯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灯正坐立不安,她早已放学回家,身上还穿着校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换上家居服,而是保持着“随时可以出门”的状态。
对于即将到来的、与乐队其他成员的正式见面,她感到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些许茫然的无措。
她不断看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既盼望它响起,又有点害怕它响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倏地亮起,Line的通知音清脆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灯几乎是瞬间扑到桌边,拿起手机。是祥子发来的消息。
看到那句“我们到你家楼下的天桥了哦”,告知了祥子目前的位置,目光的相接仅被窗帘所隔断。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窗边。
将窗帘的两侧拉开刚好露出自己的身体
“哗啦。”
积蓄了一下午的明亮阳光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瞬间汹涌而入
涌进来的光线让习惯了昏暗的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而就在她拉开窗帘、探身适应光线的这几秒钟里,楼下天桥上的素世,恰好抬起了头。
素世的目光原本在扫视那片公寓楼,寻找祥子所说的具体窗户。
当那扇窗帘突然被拉开,一个穿着不同于月之森校服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窗后时,素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
“那个就是……灯吗?”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般的肯定,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身边的祥子和睦听到。
祥子和睦闻言,立刻同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素世视线所及的那扇窗户,以及窗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灯!”祥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明亮欢喜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原本双手拎着通学包的姿势立刻改变,空出右手,高高地举起,朝着楼上那个还在适应光线的身影用力地、大幅度地挥动起来,手臂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
楼上,灯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视野逐渐清晰。
她首先看到的便是楼下天桥上那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以及中间那个正在用力朝自己挥手的、有着淡蓝色双马尾的少女——祥子。
她也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那股刚刚被冲淡些许的不安又悄然冒头,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点无措的鼻音
“eng……”
祥子看到灯显然已经看到了自己,并且目光也扫过了素世和睦,便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依旧如同盛放的向日葵,朝着楼上的灯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下来吧”或者“我们等你”之类的话。
灯读懂了祥子的口型,也看到了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楼下的祥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窗边,快步走向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背包。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乐队成员之间的正式会议,灯着实苦恼了很久自己到底应该带些什么。
她不是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或鼓手,没有任何需要现场演奏的乐器。思来想去,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歌词提供者”以及可能的“后勤辅助”。
于是,她带上了那本至关重要的绿色封面笔记本——祥子看过、并且从中获得灵感的那一本。
在那天祥子和柒月即兴演奏之后,灯回到家中,凭着记忆和感觉,尝试着将那些原本散乱的句子
按照祥子演唱时的大致顺序和情绪起伏,重新整理、誊写在了新的几页纸上,虽然依旧稚嫩,但比最初的碎片状态要清晰了许多。
这大概是她能为乐队做出的最直接贡献。
此外,本着“辅助”的想法,她还往背包里塞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独立包装的纸巾。
心想,练习或者讨论久了,大家也许会需要喝点水,或者擦擦汗什么的。
她没有用平时上学的通学包,而是选择了自己周末去水族馆时常用的那个蓝色背包。
背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下虽然没什么需要特别检查的房间,灯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们的高松灯同学,正以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这支刚刚萌芽的乐队,为她所珍视的祥子和那位认可了她文字的丰川哥哥,付出她所能想到的全部努力。
楼下的祥子、素世、睦看着那扇窗户后的身影消失,知道灯正在下楼。
约莫两三分钟后,高松灯的身影出现在天桥的另一端。
她背着那个有些可爱的帆布包,朝着天桥上的三人走来。
祥子立刻迎了上去:“灯!等很久了吗?”
灯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我也刚准备好。”
她的目光快速地、带着些许怯意地掠过祥子身后的素世和睦。
祥子自然地侧过身,为双方引见
“灯,这位是素世同学,我们乐队的贝斯手。这位是睦,吉他手。素世同学,睦,这就是灯。”
“你、你们好,我是高松灯。”灯微微鞠躬,声音细弱但清晰,礼数周全。
“你好,小灯,我是长崎素世。请多指教。”素世微笑着回应,语气柔和,姿态优雅。
睦看着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简单的招呼过后,汇合的四位少女便自然而然地转身,朝着最近的电车站——都电荒川线的鬼子母神前站走去。
几百米的距离,不长不短。
起初的步行显得有些安静。
灯不擅长与初次见面的人交流,她需要时间观察和适应,在内心小心地组织话语,评估哪些话题是安全的,不会引起他人反感或冷场。
她默默地跟在祥子身边,稍微落后半步,目光时而看看脚下的路,时而偷偷打量一下身旁的素世和另一侧的睦。
最先打破这微妙沉默的是祥子,她似乎很自然地承担起了引导话题的责任。
“对了,灯,正式介绍一下!这边是长崎素世,和我同年级,在月之森也是吹奏部的成员哦,现在是我们的贝斯手!”
素世适时地接过话头,她微微侧身,让自己与灯的交流更顺畅些,脸上保持着令人放松的微笑
“是的。说起来,灯的家就在月之森后面呢,我们离得很近。”
“额,嗯。”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注意力被素世温和的态度稍微吸引。
素世确认灯在听,便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也许,我们之前就在学校附近,或者上下学的路上,曾经擦肩而过呢。”
这个话题很安全,也带着一种奇妙的、拉近距离的可能性。
灯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虽然结果大概率是“即使擦肩而过,以我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这时,祥子笑着补充道
“素世同学可是吹奏部的低音提琴手哦,非常厉害!前些时候的月之森音乐节上,素世同学的演奏非常动听,我就是那时候被吸引,然后鼓起勇气去搭话的。”
素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口道
“是啊,突然就被丰川……被祥子搭话了,说实话当时有点震惊呢。”
这段关于相识过程的分享,让灯对素世的印象更具体了一些——是祥子主动去结识的、音乐很厉害的同学。她心里的紧张感似乎又消散了一点点。
接着,祥子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睦,介绍道
“这边是睦,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从小就开始弹吉他,技术非常扎实,是我们乐队很可靠的吉他手哦!”
听到“可靠”这个词,一直安静走着的睦却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在她自己的认知体系里,与“可靠”这个词牢固绑定的,似乎只有柒月或许祥子算一半……
她认为自己的吉他水平尚有许多不足,远达不到能被称为乐队“可靠”基石的程度,尤其与柒月相比。
祥子显然注意到了睦这个细微的否定动作,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规劝的意味
“又是这样。睦你明明就很可靠啊,不需要这样否定自己。”
在她看来,睦的吉他演奏足以撑起乐队的演出,这份能力本身就是极大的可靠。
灯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在祥子和睦之间转了转。
她能感觉到祥子对睦的信任,趁着祥子介绍完的间隙,灯鼓起一点勇气,将话题接了过来,她看向素世和睦,问出了自己在意的问题
“你们两位……都是祥子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很自然,也触及了关系的本质。灯想知道,除了乐队成员这层新关系,她们之间原本的连接是怎样的。
睦先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和祥是,青梅竹马。”明确了两人长久且亲近的关系。
素世在确认睦的话语完全结束后,才微笑着接口
“我和祥子虽然是同年级的同学,不过……真正说上话,还是第一次呢。”
她巧妙地将“第一次深入交流”与音乐祭的搭话联系起来,既说明了相识的契机,也暗示了关系的新鲜与正在建立中。
“是这样的呢。”祥子点头肯定了素世的说法,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提起了今天将要见到的最后一位成员
“对了,还有一位架子鼓担当的成员,已经在赶往我们会面地点了呢。她叫椎名立希。”
因为灯显然不知道椎名真希这位在吹奏部有名的小号手,自然也无从了解她的妹妹立希,所以祥子没有在立希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过多介绍,只是提了一下名字和担当位置。
说话间,几百米的距离已经走完,鬼子母神前车站的站牌出现在眼前。四人停下脚步,在站台上等候电车。
等待的间隙,四人站位的微妙变化显现出来
灯不自觉地站得离祥子更近一些,位于祥子的右手边,这让她更有安全感,素世则是因为刚才交流距离的缘故所以站在了祥子的左手边
而睦则安静地站在了素世的左边。这个小小的站位圈,隐约反映着彼此间当前的心理距离和熟悉程度。
电车很快进站。四人依次上车。接下来的行程按部就班
从鬼子母神前站坐到东池袋四丁目站下车,随后步行约200米到达东池袋站,换乘有乐町线的电车,坐至江户川桥站下车。
这段路程中,车厢里不算拥挤,四人大多时候安静地坐着或站着,偶尔有简短的交谈,话题依旧围绕着学校、音乐等安全领域。
灯渐渐不再那么紧绷,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倾听时神情专注,偶尔回应时也不再只是单音节。
和柒月一样从江户川桥站出站,按照导航又步行了约310米。
终于,拐过一个街角后,祥子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到了,就是那里,羽泽咖啡店!”
那是一家看起来温馨而颇有格调的咖啡馆,橱窗干净明亮,能看见里面舒适的座椅和暖黄的灯光。
而在咖啡馆门外,靠墙摆放的木质长椅上——
两个身影已经坐在那里。
一位是留着黑色长发,穿着不同于祥子和灯校服的少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屏幕边缘。
而另一位,坐在她旁边稍远一些的位置,穿着休闲夹克少年,正微微侧头,似乎在与黑发少女说着什么。
他似乎提前感应到了什么,在祥子指向这边的那一刻,便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眸穿越了街道上不算密集的人流,精准地望了过来。
正是提前抵达的柒月,以及与他一同等待的椎名立希。
第192章 会议开始
看到了赶来的祥子以及她身旁的众人之后,柒月便适时结束了和立希的话题,开口道:“她们也到了呢,我们也准备进去吧。”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而自然。立希也紧接着站起身来,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自在,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抗拒。
赶来的高松灯,看到的便是自己熟悉的柒月和一位陌生的少女站在一起的画面。
那位少女穿着纯黑色的西装校服和偏紫色的校服短裙,黑色的长发笔直地披在肩后,刘海整齐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偏向于冷酷的类型。
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对方搞好关系。
柒月没有让几人干站着。
他先是和熟识的祥子以及睦打过招呼,得到两人的回应后,便朝灯开口:“灯,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往常一样。
“嗯。丰川哥哥好久不见。”灯小声回应,声音细弱但清晰。
被灯这么称呼,柒月感觉自己被一旁的立希用相当可怕的目光盯上了。
那目光中似乎混杂着“你这家伙凭什么被这么亲近地称呼”的不满和“这种叫法也太幼稚了吧”的嫌弃。
柒月觉得这是个正好的机会,可以自然地修正称呼问题,同时也能稍微缓解一下立希那莫名的敌意。
“灯,叫我柒月就好了。”他平静地说,然后目光转向一旁的素世
“这边的也就是长崎同学吧?应该说这算是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叫我柒月就好。”
素世看着面前的柒月,心中最后的确认终于落地。
是他。
就是那个在超市里帮助过自己、赠予了自己一颗红茶块的陌生少年。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猜测被证实,一种奇异的温暖感还是悄然漫上心头。
不过也确实,他们也算是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在乐队这个正式的场合,以正式的身份。
“嗯,我是长崎素世。”素世微笑着回应,声音柔和
“叫我素世就好了。”
她的姿态优雅得体,完全符合月之森教导的社交礼仪,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亲近感。
柒月点了点头:“好的,素世同学。”
他没有立刻使用更亲近的称呼,而是保持了“同学”这个适度的距离。
这既是对素世习惯的尊重,也是考虑到初次正式见面的分寸。
“那么,我们进去吧。”柒月转向咖啡店的门,自然地承担起引导的角色。
玻璃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六人陆续进入羽泽咖啡店,暖黄的灯光和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店内客人不多,氛围安静舒适。
“欢迎光临——”柜台后传来可爱的女声。
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系着深褐色围裙的女生抬起头,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暖棕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质。
立希在看到她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色。
是羽泽鸫。Afterglow的键盘手,也是这家咖啡店老板的女儿。
柒月注意到了立希的反应,但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对羽泽鸫说
“我们六个人”
羽泽鸫从柜台后走出来,微笑着引导他们走向店内深处。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立希,似乎认出了这个之前来过几次、总是很紧张的黑发少女,但并没有特别表示什么,只是笑容更加温和了一些。
六人正好落座于咖啡店内的六人桌。
在从背上放下乐器的时候,羽泽鸫便开口告诉素世和睦两人
“两位可以把乐器放在旁边的空桌上,那里比较安全。”
素世和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贝斯琴盒和吉他琴包放在隔壁的空桌上。
放好乐器后,六人按着顺序落座。
座位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排:柒月、祥子、灯坐在一侧,睦、素世、立希坐在另一侧。
这样的安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面对面交流的格局。
与直接将背包和书包放在地上的灯和立希不同,月之森的三位女生——祥子、睦、素世——都是按照月之森的礼仪习惯,将通学包放在了凳子上,靠在自己背后。
落座之后,羽泽鸫拿着菜单和点单记录纸走了过来。
“几位想要喝点什么?”
她微笑着询问,目光在六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看起来最紧张的立希身上,温和的眼神仿佛在示意不用紧张。
立希几乎是在羽泽鸫开口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她甚至没有看菜单,直接开口说道
“羽泽混合咖啡。”
羽泽鸫在记录纸上写下,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等待下一个点单。
祥子在店员记录完毕抬头之后才接着开口
“我就点汀布拉奶茶吧,以前喝过一次感觉味道相当不错呢。”
第一次喝汀布拉奶茶的那天祥子和柒月以及睦去了StARRY看Live,祥子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柒月接着开口:“我的话,就跟祥子一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对面的睦:“睦你呢?还是芒果汁?不尝一下别的吗?”
睦思索了一下,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芒果汁就好。”
素世紧接着开口,声音柔和:“我就选摩卡咖啡吧。”
最后是灯。
她并不常来咖啡店,也没有特别喜好的饮品。菜单上的选择对她来说有些 遥远,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描述让她无从下手。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页边缘。
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跟随熟悉的人。
“我也选……汀布拉奶茶吧……”灯小声说道,声音几乎要淹没在包间的安静中。
羽泽鸫将所有人的点单复述确认了一遍,声音清晰而温和:“一杯羽泽混合咖啡,两杯汀布拉奶茶,一杯芒果汁,一杯摩卡咖啡。对吗?”
“拜托你了。”祥子代表大家回应,脸上是礼貌的微笑。
“好的,请稍等一下。”羽泽鸫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
随后,乐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
立希的目光在羽泽鸫离开后,才收回到乐队成员之间。
当她的目光回到面前之后,她注意到了对面的那位自己不认识的女生——高松灯——正在看着自己。
灯的目光中带着好奇和一丝怯意,那种直白的观察让立希有些不自在。
立希几乎是立刻将自己从看见了偶像的局促状态切换回了高冷的状态。
她微微低头,紫色的眼眸中带上了一丝防卫性的冷漠,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向桌上的木纹。
现在的立希,对于这个乐队里面的人并不熟悉。即便是最熟悉的柒月和祥子,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交情。
她不知道如何在这种陌生的社交场合表现自己,也不确定这些人是否真的能成为可靠的伙伴。
所以,她使用了习惯的冷漠外表来保护自己,外加上她并不是很懂得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复杂感受。
对于初次正式会面的乐队成员们,祥子想要推进完全不认识的“灯和立希”的关系。
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隔阂,也明白如果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乐队,成员之间的了解和信任是基础。
于是,祥子先将目光看向了自己身旁离自己最近的灯。
“灯,你能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吗?”她的声音温和,带着鼓励。
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介绍自己。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并不是演奏的成员之一,只是在乐队里负责提供歌词和后勤。
她没有乐器,没有像样的技能,只是一个写了些杂乱文字、被祥子意外发现的普通学生。
而且,她也完全不懂怎么样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介绍自己。
说什么呢?说自己的学校?说自己的爱好?说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奇怪的习惯?
最终,她只能说出一句简单的:“我是……高松灯。”
话语就此结束,没有后续,没有补充。说完后,灯就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仿佛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
祥子见灯没有继续开口的欲望,心中理解她的紧张,但也不希望对话就此冷场。
于是她转头对着立希说道:“那么,立希同学,能不能自我介绍一下呢?”
立希酷酷地闭着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姓氏:“我叫椎名。”
仅仅说出姓氏。
这个选择背后有多重原因
一来,后面的“立希”这个名字已经被所有人所知道,毕竟祥子刚才介绍过
二来,立希自认为和乐队里的几人关系都没有要好到能直呼名字的程度
祥子也没想到,之前能和自己好好交流的立希,现在竟然也只说出了一句话。
场面暂时冷却下来。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声音和店内其他客人的低语作为背景音。
素世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她内心想:‘她们就是主唱和鼓手,和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也没有柒月那样的性格,所以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
素世还是简单地将两人的反应归结为紧张。她理解这种在陌生环境中的不适感,毕竟她自己也在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这个新团体。
但她也明白,如果继续这样冷场下去,这次面谈的气氛会变得尴尬。作为擅长社交、习惯照顾他人感受的人,素世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
‘对了,如果能说些大家容易接受的话题就好了……’素世快速思考着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安全的话题——立希的姐姐。
感觉这是一个能够联系上的安全话题。
素世双手指尖相贴放在身前,摆出一个优雅而含蓄的姿势,然后开口道
“立希的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对吧?”
她的话语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语气。
一个小动作之后,她又将手放下,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一边做吹奏部部长,还参加地方的管弦乐团,而且还在竞演会上拿过第一名。”
她说的都是事实,语气中也确实带着真实的钦佩。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可以展现对立希家庭了解、同时也能引出更多话题的切入点。
祥子接过话题,开口说道:“我也是通过柒月送的她们演奏会的门票才认识的呢。”
然而,在素世提到立希的姐姐这个话题之后,立希的表情就明显沉了下来。
她一只手握拳撑住自己的下巴,闭上眼睛不去看几人。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表达着明显的不悦。
听到祥子接过话题之后,立希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烦躁。
“现在要说的和那些有关系吗。”她开口说道,声音冷淡,不满的意味毫不掩饰。
立希对于包裹在自己姐姐光环之下的感觉很不喜欢。
她希望自己被看到的是“椎名立希”这个人本身,是她的鼓技,是她的选择,而不是什么“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附属身份。
她希望祥子邀请自己加入乐队只是因为自己的技术够好,毕竟那天晚上,祥子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直接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语气生硬,没有任何迂回。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素世愣住了,她意识到自己选错了话题。内心涌起一阵慌乱:‘好像惹她生气了……’
她连忙开口,试图将这个话题按入棺材:“啊,没关系呢,不好意思啊。”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歉意,表情也显得有些不安。她在内心里想:‘待会得再去道一次歉才行……’
而坐在素世身边的睦,目光被立希所吸引。
对于睦来说,自己也是一个被包裹在明星父母光环之下的孩子。
即便平日里得到了柒月和祥子的保护,让她能相对自由地做自己,但她依旧没有那种直接开口表达“自己不喜欢这种被光环包裹”感觉的权利。
她羡慕立希这种能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反感的行动方式。
那种直白,那种不掩饰,那种“我就这样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是睦做不到的。
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将情绪内敛,即便有不舒服也会自己消化。
所以当她看到立希这样直接地表达不满时,眼睛里闪过淡淡的羡慕。
就在这句话之后,柒月开口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和祥子在成为乐队成员之前,就已经和各位是朋友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留在立希和灯身上。
“所以我也不希望大家感到紧张,放松一点就好。”
柒月接着说道“毕竟我们还有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要相处,我希望大家的关系越来越好。”
祥子也接过话头,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希望大家能更加要好。”
她的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期待,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她能感觉到包间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也明白需要有人来缓和。
立希放下了撑在下巴上的手,睁开了眼睛,看向了众人。
内心闪过一个念头:‘既然柒月都这么说了……’
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柒月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有些过度。
虽然她依然不喜欢被和姐姐联系在一起,但她也能理解素世只是想要找话题的初衷。
而且,柒月说得对——如果真的要一起组乐队,关系太僵确实不好。
灯也点了点头,内心想:‘嗯嗯,我也想和大家,做朋友。’
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纯粹。她想要融入这个团体,想要被接受,想要和这些看起来闪闪发光的人建立连接。
虽然她很紧张,虽然她不擅长社交,但这个愿望是真实的。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柒月和祥子的话而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193章 命运 共同体
祥子环视着桌边的五位同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但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失礼了。”
随后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祥子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成员,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而炽热的光芒。
祥子开口,声音充满感情:“再一次,谢谢大家能够聚集到这里。我一直期待能够在线下见到大家,今后我们就是乐队了——是一起演奏音乐的命运共同体。”
“命运共同体”。
这个词在安静的咖啡店里轻轻回荡,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对于那些仍处于初识阶段的成员们来说,这样听着会让人感觉过于理想的话语多少掀起了内心的涟漪。
命运共同体——这意味着什么?是简单的合作关系,还是更深层次的连接?是偶尔一起练习的同伴,还是真正意义上共享喜怒哀乐的存在?
祥子天真烂漫的性格让她能够轻松地续写对于未来美好的期望。
对于她人生顺畅的经历来说,对于未来抱有这样相当理想化的看法也相当合理。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柒月的帮助,相信成员们的潜力,所以她能够做出这样对未来抱有的相当理想化的展望。
在感情方面,这样的感觉是真诚的。祥子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语气中蕴含的期待,都证明她是真心相信并渴望这样的未来。
但在理性的方面考虑,祥子也仅仅只是简单地用单纯的方面理解了“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
因为,“命运共同体”在人际关系中的深刻含义,远不止于简单的合作或共存,它揭示了人与人之间深层的相互依存、共同成长与责任共担的本质。
“共同体”意味着个体命运的起伏与集体的命运交织。
例如家庭中,成员的成败荣辱会深刻影响其他成员
团队中,个人的突破或失误也会重塑整体走向。
这种交织不是被动的,而是通过日常的信任积累、价值观磨合和共同目标塑造的主动过程。
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会经历从“利益共享”到“意义共建”的升华。在命运共同体中,责任从“义务”转化为“自觉”。
这种责任不是负担,而是维系共同意义的纽带。
人际关系中的“命运共同体”本质上是一种深刻的生命共识
我们不仅共享命运的结果,更在主动编织命运的过程中,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义坐标。
它要求我们既要有深入彼此的勇气,又要有保持界限的智慧,最终在“我”与“我们”的动态平衡中,走向更丰盈的人类存在状态。
祥子没有想得这么深。
对她而言,“命运共同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命运相连的共同体。是能够一起分享音乐、分享快乐、分享成长的伙伴。
但她的话语中蕴含的真诚和期待,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祥子接着说道:“我希望我们的乐队,能成为大家组建成命运共同体的契机,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
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
这些话从祥子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重量。
听着祥子所讲出的话语,座位上的几人对于这句话的表现各不相同。
睦的反应依旧平淡。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金色的眼眸注视着祥子,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素世的肢体动作发生改变。
她突然将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祥子。
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命运吗~”素世轻声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语调。
不仅是以往从相拥的两个同学口中听到命运,还是现在从祥子的嘴里听到命运,素世都不太能对于命运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解释。
她不清楚什么是命运,因为命运她又会做些什么。
一直以来,素世的人生似乎都是被推着走的。
上好的学校,加入吹奏部,成为大家眼中可靠的长崎同学……
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事”,是符合期待的选择。但“命运”这个词,听起来太宏大,太不可控,太……遥远。
素世内心想:虽然如此形容一个乐队有些夸张,但我奇怪的并不觉得讨厌。
祥子话语中的那种纯粹相信,那种毫无保留的期待,让素世感到了温暖。
即使她不完全理解“命运共同体”意味着什么,即使她觉得这样的期望可能过于理想化,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讨厌被人这样期待着,不讨厌被纳入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景中。
立希则是对于祥子所说的这些漂亮话并不太在乎。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紫色眼眸眯起,没去看祥子的脸。
立希相当清醒,她来到这里组成乐队就是有着她的目标——那就是让自己真正的成为自己,而不是别人口中的“真希的妹妹”。
对于立希来说,音乐是证明自己的方式,是摆脱姐姐光环的途径。她需要的是实际的进步、扎实的练习、看得见的成果,而不是什么浪漫的宣言。
所以,估计要打动立希,还是得需要一次更加透彻内心的心灵交流吧。
需要让她真正感受到,在这个乐队里,她是作为“椎名立希”被需要,而不是作为“椎名真希的妹妹”被接纳。
而柒月……
他既对祥子立即抱有如此高的期待表示冷静,因为柒月知道,整个乐队就是好几根平行的线靠着祥子这一个“结”给联系在一起的,还远远达不到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要求。
柒月看得清楚:灯因为被祥子认可而加入,素世因为被祥子邀请而尝试,立希因为祥子的诚意和之前的合奏经历而考虑,睦因为祥子的愿望而支持。
每个人与祥子有连接,但彼此之间的连接还很薄弱。
这样的团体,要成为真正的命运共同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时间,需要磨合,需要共同经历的考验,也需要可能的分歧和解决。
但他又是对祥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语表示肯定。
因为就是因为是这样的祥子,才是他的祥子,是他内心中存在的那个他会一直维护着的祥子。
祥子的纯粹,祥子的热情,祥子对美好事物的相信和追求——这些品质如此珍贵,如此值得保护。
柒月会为了祥子,去成为那个实际上达成祥子所希望的结果的人。
他会用自己冷静的观察、实际的行动、细心的维护,去帮助这个脆弱的团体成长,去守护祥子所渴望维护的乐队。
即使他知道前路可能艰难,即使他明白“命运共同体”这个词的重量,他也会尽力去实现祥子的愿景。
因为这是祥子的愿望。
随着祥子的一番话语结束,整个乐队最终也算是组建成功。
既然乐队成功组建,睦也没有继续闭口不言,而是像柒月之前教导自己的一样,在适当的时候表达自己的想法。
“要演奏什么样的歌曲呢?”
祥子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起来:“好问题。”
她身体微微转向右侧,先后看向灯和立希:“灯和立希同学,你们知道morfonica这个乐队吗?”
立希很直白地就摇头否认,并快速地说:“不知道。”
灯在祥子的目光之下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不……”的单词。声音很小,但足够让人听见。
祥子接着便解释道:“那是月之森的学姐们的乐队。”素世捧场地发出“嗯嗯”的肯定声
祥子继续:“我想试一下她们在音乐节上演奏的歌曲。”
素世也附和的开口:“啊,真的很美好啊。”
话语之间,素世还在不断地扭头去关注自己赞同了祥子之后灯和立希的反应。
这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确保自己的言行不会让任何人感到被冷落或不舒服。
“学生会应该有拍视频,我之后帮你问一问。”素世主动提议道
“帮大忙了。”祥子感激地说,然后补充道
“优雅里面隐藏着坚强很让我感动。”
祥子对于morfonica的这样的体会所带来的好感,很大一部分都是源于同样的感官她在母亲那里体会过。
瑞穗即使在疾病中,也保持着优雅和坚强,那种在脆弱中显现的力量深深影响着祥子。
祥子也希望自己能像母亲一样坚强优雅,所以也希望乐队演出的音乐能像能演奏出这样风格的morfonica一样。
只不过,立希对于祥子所崇尚的“优雅”“坚强”这种感动是不感冒的。
因为立希并不太在乎去追求什么坚强,对于她来说,常年生活在姐姐的光环下的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她经历过的比较、期待、压力,早已磨炼出她的韧性。她不需要通过音乐来表达“我很坚强”,她更需要的是通过音乐证明“我能做到”。
立希更在乎的是实际的行动成果,所以立希的反应就稍显无聊和敷衍的“哼~”了一声,没有过多表示。
祥子没有去在意立希的表现接着说道
“然后,我想我们终究也会合奏我们自己的歌曲。或者说,我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是基于“祥子已经看见过了灯所创作出的歌词,已经有歌词了做出新歌也不是什么难事”的事实。
对于祥子来说,有了灯的歌词,有了自己和柒月的作曲能力,有了大家的演奏,原创歌曲并非遥不可及。
素世听到这里,微微睁大眼睛:“原创歌?”
立希则皱起眉头,带着现实的考量:“明明一次都还没有合奏过。是不是太奢望了?……”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斜对角的柒月正笑着看着自己。使得立希瞬间想起了柒月身为职业音乐创作人的身份。
她讪讪地补上一句:“就算有柒月……也得看配合的吧。”
祥子看了一眼左手边坐着朝自己微笑的柒月,想了想柒月毕竟还有作为星轨音乐制作人的身份,所以并不希望将制作歌曲的工作全部交给柒月。
“我的作曲水平也是得到柒月认可的呢。”祥子说,语气中带着一点小骄傲,但更多的是认真
“而且不止如此,这边的这位灯更是一位作词的天才!”
祥子将灯的位置捧得很高。
毕竟祥子只见过两个作词的人,另一位的柒月在商业上大获成功,是所有人认可的天才,柒月做出来的词每一首都触动自己的内心。
所以同样做出能触动自己内心歌词的灯,也就被祥子捧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如果要细说的话,就比柒月低一点点吧。
只不过,对于祥子将自己捧得这么高,灯是有些不适应的。
毕竟对于自己所做出来的那些就像是“日记里的内心话”一样的词语,真的能否被祥子和柒月以外的人认可,灯是持否定意味的。
她始终觉得那些文字太过私人,太过杂乱,太过……不成熟。
所以在听到了祥子的话语之后,灯发出了相当惊讶的:“诶。”
声音中满是不安和惶恐。
祥子没有注意到灯的紧张,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认为是正常的害羞。她转向灯,语气温和但充满期待:“之前的那个笔记本,能给我们看看吗?”
原本,对于灯来说,递出自己基于祥子和柒月演奏过后修改的版本,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
因为再怎么说,即便写得很差,也有祥子和柒月认可了自己。他们的认可已经给了灯足够的勇气去分享。
但是现在被祥子捧到了“天才”的位置,身边还有着柒月这样的真正意义上的天才,灯一下子就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那些日记一样的话语递出给大家细细品鉴。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业余画手被称赞为“下一个梵高”,然后被要求当场展示作品一样。压力巨大,惶恐不安。
灯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没有说话。
立希似乎是为了确认,用稍显强硬的语气对着灯说道:“不看怎么知道。”
她的本意可能是“不看看怎么判断好坏”,但那种直接的、略带逼迫感的语气,让本就紧张的灯更加不安。
灯有点被吓到了似的“诶……!?”了一声,身体微微向后缩。
素世也紧跟着开口,只不过相对于立希来说温柔得多:“我也有点想看呢。”
她的声音柔和,试图缓解灯的紧张。
灯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左手边坐着的祥子,眼中满是慌乱和不安。
祥子对灯露出温暖的笑容,轻声说:“没事的啦。”
但这句话并没有完全安抚灯。她又小心地看向了柒月,那双眼眸中写着明显的求助。
柒月开口,声音平稳:“灯,你觉得会害羞吗?”
灯用力点头。
柒月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没事的,我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
他稍稍停顿一下然后开始念出灯的歌词:“[我只是告诉自己……]”
柒月刚开始念第一句,就被灯超级害羞地伸出手表示拒绝。
“不、不要!”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虽然不大但异常坚决。
对她来说,让柒月一句一句地念出自己的歌词,比直接递出笔记本还要羞耻一百倍。
那是她内心最私密的独白,被这样公开朗诵,简直像是被当众解剖内心一样。
柒月看到灯的反应,停下了。他理解地点点头:“好吧。”
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相比起让柒月一句一句地讲出自己的歌词,还是把笔记本递出去不那么惹人害羞。
至少,别人是安静地阅读。
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双手捧着,像是递出什么宝物。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坐在对面中间的素世。
这个选择是有意识的——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冷酷的立希有点让人害怕,而素世给人的感觉更温和,更容易接近。
素世看了一眼立希,发现立希并没有接过的想法,于是双手接过笔记本,礼貌地回应了:“谢谢。”
随后,素世翻开笔记本。
素世打开笔记本,呈现一个较大的角度,方便左右两边的立希和睦都能看见。
立希扭头看向笔记本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紫色的眼眸中带着认真审视的光芒。
睦也稍稍探头,浅绿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金色的眼眸安静地落在纸页上。
就在这时,羽泽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饮品。
她在祥子对面的三人开始看笔记本的时候,适时地将她们所点的芒果汁、摩卡咖啡、羽泽混合咖啡一一放在桌上。
“请慢用。”羽泽鸫轻声说,然后安静地退开,没有打扰他们的阅读。
立希在羽泽鸫放下咖啡时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却没有从笔记本上移开。
素世的目光落在翻开的一页。
那是灯重新整理过的版本,字迹工整,排列比最初的碎片状态清晰了许多。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句歌词:
「我只是告诉自己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素世瞪大双眼。
原本维持着的温和微笑瞬间僵在脸上,有些惊讶得反应不过来。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诶?”
她感到一丝猝不及防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全身。
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
「深信着自己想离开 去往别处」
为什么呢?
素世内心涌起一阵困惑,然后是某种近乎恐慌的共鸣:我似乎能明白这种感觉。
一直以来,不论是在月之森,还是在现在乐队会面中,素世都戴着“温柔完美”的面具。
对于素世来说,就是为了能营造出一个更加适合成为“朋友”的人设——可靠、善解人意、总是愿意帮助他人、永远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而素世所没有觉察到的地方,是这层面具的核心功能其实是掩盖内心没有真实存在感的空洞。
当灯的歌词直接写出“自己不在这里”,素世瞬间被戳中——“我似乎能明白这种感觉”。
这不是文学欣赏,不是对他人作品的理解和赞叹,而是意外的、被他人文字意外揭穿伪装的战栗。
就好像有人透过她完美的微笑、得体的话语、周全的考虑,直接看到了那个躲在所有表演背后的、真实的自己
那个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究竟属于哪里的长崎素世。
她继续往下看。
「虽然和大家一样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
月之森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在脑中闪过——午餐时的闲聊,放学后的道别,社团活动中的合作……但她们的面容却模糊成一片温暖却无法辨别的黑影。
唯一能够清晰看见的,只有自己完美笑容之下,他人回应自己的同样完美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温暖,很友善,但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就像隔着幕布观看电影,能看见光影,能听见声音,但感受不到温度,触碰不到真实。
内心涌起一个声音:对……就好像只有我是假的一样。
这个念头让素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歌词简直就像是在指代自己一样。
每一句,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描述她长久以来的感受——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会感到的孤独,那种即使被需要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存在的迷茫,那种扮演着“完美长崎素世”却不知道真实自我在哪里的空虚。
这一切,都被坐在她对角的丰川柒月看在眼里。
他看到她瞳孔细微的收缩,指节无意识的发力,以及那完美表情下瞬间闪过的、近乎空白的恐慌。
那不是简单的惊讶或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碰到核心的震动。
几分钟后,店员羽泽鸫再次走过来,将他们这桌最后的三杯汀布拉奶茶端到了柒月、祥子、灯的面前。
“请慢用。”羽泽鸫微笑着说,然后安静地离开。
灯没有敢去看其他人的目光,她深深地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仿佛在等待审判。
祥子则终于坐下,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和杯碟,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的清响,开始品尝奶茶。
睦安静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笔记本上,阅读着后续的内容。立希也探身专注地看着,眉头微蹙,表情认真。
柒月没有点破素世的情况,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那杯汀布拉奶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遮住了他洞察的目光。
素世……她还在看那些文字,但目光已经有些失焦。
那些句子在她眼中重复着,回响着,触动着内心深处某个她不愿面对的角落。
将素世拉回现实的,是柒月的声音。
他注意到素世的目光停滞住了,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于是他开口,既是对素世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看完了吧,感觉怎么样,有被吓一跳的感觉吧。”
他的声音将素世从内心的波澜中拉回现实。
“不善言辞的灯,情感也能抒发的这么直接。”
这句话既是对灯的肯定,也是对其他人的解释
灯的歌词之所以如此直白、如此冲击,正是因为她不擅长用复杂的方式表达,所以情感反而更加纯粹和强烈。
立希一改之前略带些许盛气凌人的感觉,变得惊讶。
毕竟是自己没怎么接触的领域,所以抱有着尊敬之心,语气变得些许缓和:
“这样的感觉吗?”
她的问题很简短,但能听出其中的认真。立希虽然同样不擅长表达情感,但她尊重专业和才能。
灯的歌词让她看到了一种她不太熟悉但能够感受到实力的东西。
相较于立希的直接表达出的“不明觉厉”,素世倒是有些客套。
她强迫自己从那种被触动的状态中恢复,重新戴上温和的微笑面具,尽管那笑容比刚才僵硬了一些。
“我毕竟没写过歌词,觉得能写出来就很厉害了。”素世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素世没写过所以不评价好坏,她只是夸赞写出来的这个行为很厉害。这是一种安全的回应,不会出错,也不会暴露自己内心的波动。
柒月接着开口“像灯一样,能够写出直接还很热烈的情绪,语句里相当充满情感,就是很适合作词的类型哦。灯实际上很厉害哦。”
这句话既是对灯的再次肯定,也是向其他人说明——不要因为灯害羞、不擅表达就低估她的才华。
她的文字中蕴含的情感力量是真实的,是可贵的。
祥子听到柒月的话,接着说语气中带着“这就是我们乐队的歌词”的自豪:
“这一首的名字是【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她顿了顿,补充道:“灯的家里,还有很多写满了歌词的笔记本哦。”
当素世知道这首歌的名字是【想要成为人类之歌】以后,她的反应是——
说不出话。
原本维持住的微笑也被紧张所带来的不适变成了绷紧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却闪过明显的慌乱。
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我为什么会懂呢?难道我也不是人类吗?一直以来我都弄错了吗?
“想要成为人类”。
这个短语在素世脑海中回响,触动着某个她从未意识到的核心焦虑。
一直以来,她努力扮演着“完美”的角色,努力符合他人的期待,努力成为大家眼中“应该成为”的样子。
她以为这是在“成为更好的人”,是在“融入社会”,是在“正常地生活”。
但如果,这些努力其实是在远离“成为人类”的本质呢?
如果,那些被她压抑的、掩饰的、忽略的情感——孤独、不安、迷茫、对真实连接的渴望,这些才是“人类”本该有的部分呢?
那么她一直以来在做什么?是在“成为人类”,还是在“扮演一个非人类的存在”?
这些念头来得太快太汹涌,让素世一时无法应对。
“诶~”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素世将手放在笔记本之后,不安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的侧面,这是一个细微的、透露内心不安的小动作。
这个小动作被柒月和睦所看见。
柒月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分析:紧张、不安、被触动后的防御反应……长崎素世,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睦也看到了,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明显的变化
立希则是注意力放在了对面的灯上,她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这个的曲子呢?”
她的问题很直接,有了歌词,那么旋律呢?乐队要演奏的终究是音乐,而不只是文字。
祥子回答,语气中带着兴奋:
“我和柒月用钢琴和小提琴大概弹了一曲,之后可以在录音室给你们听一听钢琴的效果。”
她说的是上次在丰川家琴房,她和柒月根据灯的歌词即兴创作的那段旋律。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雏形。
素世听到“录音室”这个词,暂时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回应道:“真期待呢。”
而灯则是疑惑地询问,声音细弱:“录音室?”
此前,她从未去过录音室。
在她的认知里,那是专业音乐人才会去的地方,是唱片公司、职业歌手、知名乐队工作的地方。
对于一个普通学生,一个刚刚开始尝试写歌词的人来说,录音室听起来遥远而陌生。
祥子看着灯,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是的,录音室。我们可以尝试租用录音室,然后去那里试录一下,听听效果。”
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她的目光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录音室……那是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踏足的地方。
但如果是和这些人一起,如果是演奏祥子和柒月根据她的文字创作的曲子……
也许,可以试一试。
第194章 逃跑了
在确认了几人即将前往录音室进行练习之后,几人便喝完了自己面前的饮品。
睦抱着芒果汁的杯子,嘴叼着吸管,安静地两口喝完最后的一点。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吸管吸空时轻微的“簌簌”声。
祥子则是端起杯碟和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姿态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茶道仪式。
她的动作很慢,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全心感受汀布拉奶茶的甜香和温度。
立希则是真的进行了品鉴。
柒月其实早就喝完了。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在众人之间流转,观察着每个人的状态和反应。
当他看到立希认真品鉴咖啡的表情时,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几人分别使用现金结账。月之森的几位女生从精致的钱包中取出纸币,接过找零的时候还回以一个“谢谢。”
灯则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找出钱包,动作略显笨拙,但总算没有出错。
结账的过程很顺利,直到轮到立希,立希也从校服口袋掏出钱包,数出相应的金额。
不过立希在离开之前,还想着和羽泽鸫好好夸赞羽泽混合咖啡的好喝。
她看着柜台后正在擦拭咖啡机的羽泽鸫,心中构思着要说的话语
“咖啡很好喝,烘焙风味很特别”“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之类的
她特意等到最后一个付钱,给自己争取开口的机会。
但当羽泽鸫抬起头,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轻声说“谢谢惠顾”时,立希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准备好的话语在脑中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咖啡,很好喝……”
声音比平时小,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说完后,立希的脸微微泛红
羽泽鸫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笑容更加温柔:“很高兴您喜欢。欢迎下次再来。”
这句话让立希更加紧张,她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立希同学,你在干什么呢?”
门口传来祥子的呼唤声。
立希猛地回头,看到祥子正站在咖啡店门口,探身看着她,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其他人都已经站在门外,等待着她。
“……没什么。”立希迅速回答,然后对羽泽鸫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门口。
她错过了再次开口的机会,心中涌起一丝懊恼
几人离开羽泽咖啡店,朝着柒月提前预约好的ciRcLE录音室走去。
抵达ciRcLE的门口时,已是接近下午5点。
今天的ciRcLE录音室都预约满了,来练习的乐队并不少,从门口进出的年轻人身上背着各种乐器就能看出这一点。
还好柒月有提前预约,才能得到接下来关键的两个小时练习时间。
因为并不观看演出,所以几人并不需要购买门票。
因为柒月与店员麻里奈的关系够好,所以柒月等人可以直接由麻里奈带到录音室的门口。
“柒月君,好久不见。”留着短发、永远都穿着蓝白条纹的圆领t、套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的麻里奈见到柒月,笑着打招呼
“预约的录音室已经准备好了。”
“麻烦你了,麻里奈。”柒月点头致谢。
“这几位是……”麻里奈的目光扫过柒月身后的众人,在看到祥子时眼睛亮了一下
“啊,是祥子,上次来看过演出对吧?”
“是的,你好。”祥子礼貌地回应。
麻里奈又看向其他人:“那么,请跟我来。”
在进入到ciRcLE之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素世和灯不禁环顾着四周,观察着这个自己前所未见的环境。
素世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海报吸引,那是Afterglow的演出海报,五个少女在舞台上充满活力的样子。
她注意到立希的目光也在那张海报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注意到素世在看自己之后迅速移开。
灯则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队伍,她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一切,感觉既新奇又有些压迫。
这里的氛围和她平时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
柒月和祥子则是直接紧跟着店员麻里奈的脚步走在前边,两人对这里都很熟悉,立希紧跟在两人的身后,站在睦的身旁。
这四人都是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的人
立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四处观看的素世和灯,开口说道,语气中些许催促:“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来。”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但确实把素世和灯从观察状态拉了回来。
灯有些紧张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素世便对灯说道,声音温和:“我们也加快脚步吧。”
她轻轻拉了一下灯的衣袖,两人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麻里奈在一扇标着录音室的门前停下,打开了门锁。
“就是这里了,记得不要吃东西不要乱动店员就好,时间还是两个小时。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到前台找我。”
“谢谢。”柒月再次道谢。
麻里奈微笑着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房间比想象中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墙壁和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处理,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正对面是一整面镜子墙,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让房间显得更加宽敞,也方便练习者观察自己的姿态。
房间中央摆放着各种设备
柒月走进录音室内显然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
祥子径直走向键盘架,开始调节键盘的高度和角度,检查连接线。
柒月则是站在门口附近,准备等所有人进来后关门。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确认设备齐全,状态良好。
立希就直接进入到了已经摆放好的架子鼓前,几乎没有犹豫。
她放下书包,调整鼓凳高度,然后检查踩镲的松紧度,她的表情变得认真,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素世进入到录音室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这样的专业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她放下琴包,拿出那把日落色的贝斯,然后从包里取出效果器和连接线。
这是她第一次在专业录音室使用自己的设备,稍显紧张。
“虽然来到了ciRcLE,但还是带了一点遗憾呢。”
素世一边连接贝斯和效果器,一边转头对祥子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
祥子从键盘前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因为我想可能会遇到morfonica呢。”素世微笑着说,语气轻松
“毕竟是学姐们的乐队,说不定她们也会来这里练习。”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什……动机不纯!”
她的反应让素世笑出声来:“诶,我想祥子也会希望看到的吧。”
在这句对话之间,睦也进入到了录音室内,她没有立刻去找位置,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停留在门口的灯。
灯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踏进房间,目光在镜子上、设备上、众人身上游移,显得不知所措。
睦稍稍摆头,做出了一个“你也进来吧”的动作,同时口中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着相同意味的气音
“……来。”
这个动作和声音都很细微,几乎被祥子和素世的对话掩盖,祥子是注意到了的。
她感激地看了睦一眼,然后走进了房间。
柒月等到灯进入到了录音室内部之后,轻轻关上了录音室厚重的隔音门。
“咔哒”一声,门锁闭合,外界的声响瞬间被隔绝。
柒月走到音响旁,开始调试音量平衡。
然后他走到素世身边,帮她调节效果器
毕竟素世第一次正式使用效果器,虽然她看过教程,但实际操作还是需要指导。
“这个旋钮控制失真度,这个是均衡,这个是混响……”
柒月耐心地解释,声音平稳,“你先试试基础的清音模式,感受一下。”
素世认真听着,按照柒月的指导操作。当她的手指拨动贝斯琴弦,饱满的低音从音箱中传出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声音很好……”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惊喜。
就在这时,立希提出了疑问。
她坐在鼓凳上,双手拿着鼓棒,看向柒月:“柒月不参加演出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柒月。
确实,从进入录音室开始,柒月一直在帮忙调试设备,指导素世,但自己却没有拿任何乐器,也没有准备演奏的位置。
祥子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回答道
“那个……柒月的话,稍微有点原因。”
她的语气有些含糊,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柒月也没有想藏着,于是直接开口回答,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和公司签了合同,虽然没有严格限制我在丰川集团旗下以外的其他地方的演出,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大家还是以我会不能登台演出作为前提进行练习哦。”
他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补充说道
“不过仅仅只是在练习室的话……就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啦。但考虑到习惯的问题,后续的练习没意外的话,我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出手哦。”
这番话解释了原因,也划清了界限
在练习室他可以指导、可以帮助,但不会作为演奏者参与,以免大家习惯了他的存在,到真正演出时却无法适应。
立希皱起眉头,思考着:“那你之前怎么能登台……哦,我知道了。”
她还在思考柒月之前为什么能够和自己、祥子、睦一起登台帮助海铃,忽然记起他们去的那场Live的赞助商里有丰川家。
如果是自家赞助的活动,自然不会有合同问题。
对于这一件事,祥子只知道柒月不会登台,没想到还有这层合同缘故。
而表现得最惊讶的还是素世:“诶,可是我有听祥子说过,柒月你实际上水平超好的吧,不能上台演出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虽然她没见过柒月演奏,但祥子的推崇让她相信柒月的水平一定很高。
而灯则是满满的疑惑。
她只知道祥子和柒月家很有钱,毕竟去过他们家。
但由于完全不会去搜索什么丰川家,什么豪门、名望贵族,所以对于丰川家的了解一点都没有。
合同、公司限制这些概念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和抽象。
但听到柒月说“不会出手”,灯还有一些安心——毕竟她还以为这下子就不只有自己待在场下看着其他成员练习了。
至少柒月也会在旁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演奏。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乐器。
祥子的键盘已经连接好,素世的贝斯接上了效果器和音箱,睦的吉他已经调好音,立希坐在架子鼓后,鼓棒在手中转动
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随时可以开始的状态。
只有灯——
她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背着那个蓝色的帆布包,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办。
立希对着灯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还呆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录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更加不知所措地看向祥子。
祥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灯的面前。
“啊,灯你能站到正中间吗?”祥子问道,声音温和。
灯小声地反问:“为什么?”
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解和迷茫。正中间?为什么要站到正中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毯和面对镜子墙的空旷位置。
祥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牵起灯的手。
那个动作很优雅——就像舞蹈的起手邀请手势一样。
祥子的拇指搭在灯的手背上,四指并没有弯曲,手心对着手心,主要是拇指接触手背发力。
这个手势既表达了引导的意图,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感,不会让人感到被强迫。
灯在被祥子牵起手时,原本也想好好抓着祥子的手,但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手只是虚握着。
而也在这个时候,灯才发现——祥子的手竟然比自己的还小。
祥子的手掌纤细,手指修长但小巧,握在手中感觉很柔软,但同时又很有力。
祥子在拉着灯站到正中间的同时说到:“因为灯你是主唱啊。”
她是主唱。
这个身份从祥子口中说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却让灯感到一阵眩晕。
刚刚还在注意着祥子的手,但下一秒,祥子在将灯带到了位置之后抽离了手,准备回到自己的键盘前。
只留下站在原地,通过录音室对面一整面镜子墙,看见自己紧张的脸的灯。
镜子里的她——
穿着绿色的校服,姿态一点也不帅气或是好看,而且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映出的是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乐队成员。
第一次通过这样的镜子看见自己紧张的脸。
第一次听说自己是这个乐队的主唱。
第一次来到录音室就要开口在别人面前唱歌。
对于突如其来的身份感到相当的陌生。
灯一下子只能说出:“诶”这个短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她快速地扭头,看向牵自己过来的祥子。
祥子也转过身看向灯,接着说:“柒月已经在准备麦克风了,你看。”
灯一扭头,果然看到已经调试好麦克风走来的柒月。
柒月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持麦克风,连接线拖在地上。他的动作很平稳,走到灯面前,将麦克风递给她。
“试试看。”柒月说,声音温和。
灯接过麦克风,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把麦克风放到嘴边,更没有开口的欲望。只是握着它,呆呆地站着。
然后她再次看向了身前的镜子墙。
镜子反射出来的是乐队里的所有人
祥子在键盘后期待地看着她,素世抱着贝斯好奇地注视,睦安静地等待,立希坐在鼓后皱着眉头,柒月站在她身边平静地观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种对于众多目光出现的不适感,让灯根本开不了口唱歌。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僵硬,嘴唇发干。
她试图张开嘴,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啊呜——呜……”
声音在安静的录音室里显得格外可怜。
灯的脸瞬间涨红,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也不敢看任何人。
“让我来唱吗?”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恐惧和不确定。
即便柒月将麦克风递到了灯的手上,灯也只是接过麦克风,并没有放到嘴边,更没有开口的欲望。
她只是握着它,像是握着一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办。
柒月看着灯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理解。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灯,你很害怕吗?”
灯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并不是完全的害怕——她信任祥子,信任柒月,甚至开始信任这些新认识的人。
她害怕的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个行为本身。
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歌唱过的自己,要开口了。
从来没有在专业录音室里,要对着麦克风唱歌了。
从来没有作为“主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了。
对于这个行为感到恐惧,对于可能做不好的自己感到恐惧,对于让期待的人失望感到恐惧。
柒月看着灯复杂的反应,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搭在了灯的肩上,那是一个温和而有支撑感的动作。
随后他开口说道:“那么,如果不用唱的呢?”
灯有些疑惑地看着柒月,毕竟不唱歌那么主唱是干什么的?
她发出:“嗯?”的疑惑短音,眼睛微微睁大。
柒月则将灯从背包里拿出的那个绿色笔记本递给灯,继续开口:“就像是朗诵课文一样,将你的歌词给念出来。”
这个建议让灯愣住了。
朗诵?
将歌词念出来?
她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写歌词是一回事,在笔记本上私密地记录是一回事,但将那些文字大声念出来,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那感觉完全不同。
柒月的想法是,他想要确定灯现在不敢开口的原因
究竟是对于唱歌这个行为感到恐惧,还是出于像之前在咖啡厅里面一样出于对自己写出来的内容要展示给别人的害羞,还是类似于“舞台恐惧症”一样的不敢面对其他人的目光。
基于不同的感觉,柒月会使用不同的方式帮助灯
如果是对于唱歌感到恐惧,那么柒月就带着灯,去找到唱歌也是会很快乐的这个感觉,让灯克服对于唱歌的恐惧。
也许从简单的哼唱开始,从没有旋律的发音开始,循序渐进。
如果是害羞,那么柒月会一点一点让灯脱敏。先从只有一两个人的环境开始,然后慢慢增加听众,让灯逐渐适应被关注的感觉。
如果是舞台恐惧症,那么柒月就会带着灯去熟悉面对他人的目光。也许从背对大家开始,也许从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建立起安全感。
但灯的反应,给予了柒月不一样的回答。
灯接过了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地翻开到那页重新整理过的歌词。
她看了看文字,那些熟悉的句子,那些从她心底流出的独白。
然后,她拿起了话筒。
动作很慢,很小心,但确实做了。
她将麦克风举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
就好像真的有了念出来的欲望。
录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运转声和设备的电流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灯身上,等待着。
祥子的眼中满是鼓励,素世的表情温和,睦安静地注视着,立希虽然皱着眉头但也在等待,柒月站在灯身边,随时准备支持。
然后——
张开的嘴巴里什么也没有出来。
动作仅仅维持在张嘴的位置,声带没有振动,气流没有通过,只有无声的唇形。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柒月还发现,灯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原本只是紧张和不安,现在逐渐变成了痛苦和自责。她的眉头紧皱,嘴唇颤抖。
她自己也知道,如果自己是主唱,那么自己这样的表现是完全不合格的。
主唱应该开口,应该发声,应该带领整个乐队。
但她做不到。
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这个专业的环境里,承担着这样的期待——
她做不到。
喉咙被恐惧扼住,声带被紧张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握着麦克风却发不出声音的自己,那个被期待却无法回应的自己,那个想要融入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的自己。
然后,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清晰而强烈。
于是……
她逃跑了。
灯猛地放下麦克风,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没有去捡,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她转过身,几乎是冲向录音室的门,手颤抖着握住门把,用力拉开——
厚重的隔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然后被她完全推开。
灯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响起,然后迅速远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砰”的一声。
录音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看着地上躺着的笔记本和麦克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原本灯站立的位置。
第一次合奏练习,甚至还没有开始,就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第195章 来自星星的帮助
灯的逃跑突如其来,她甚至没有拿放在靠近门口的背包,只是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外跑。
她不懂该怎么让自己开口,在面对其他人期待的视线时,灯给自己上了一层要让自己开口的压力。
外加上就连自己最信赖的柒月都给自己提供了循序渐进的方法——朗诵歌词,这原本是温柔的台阶,却让灯更加压力倍增。
她觉得如果连这样“简单”的方式都做不到,就更加证明了自己的失败。
但是灯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内疚和自责的情绪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压力阈值冲爆,最终选择了逃跑。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期待的目光,离开那个无法回应的自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柒月。
在录音室的大门“砰”的关上之后不到两秒,柒月已经抄起地面上的笔记本,朝着门口冲去。
第二反应过来的祥子冲到门口,默契地为柒月拉开录音室的门,方便柒月冲出去。
她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长久以来的相处让她能预判柒月的行动。在柒月冲出去之后,祥子松开拉着门的手,跟着冲出去。
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睦和素世已经在卸下乐器,带着乐器还是不太方便快速行动。立希已经离开了鼓凳的位置,快步走向门口。
祥子将门开的角度扩大,方便与身后直接丢下鼓棒朝着门外冲出来的立希随后才冲出去
立希在祥子松手出门之后,接着把即将关上的门拉开,冲了出去。
立希的动作带着不满、担忧,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急。
需要卸下吉他和贝斯的睦和素世走在最后。
素世小心地拔下效果器的连接线,同时对已经卸下吉他、正弯腰捡起灯的背包的睦提醒道:“小心脚下。”
睦点了点头,浅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她拎起灯仓皇逃跑时忘记带走的背包。
素世也快速放下自己的贝斯和效果器,两人虽然动作有条不紊,但脚步速度并没有减少。
她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步伐,朝着门外追去。
灯在走廊里奔跑。
视线低垂,看着脚下快速掠过的地毯纹理,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ciRcLE的走廊不算很长,但此刻在她感觉中却仿佛无限延伸。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充满期待和压力的房间。
就在她跑到走廊转角,接近前台区域时,一个声音传来:
“很危险,请不要在店内奔跑。”
是店员麻里奈的声音
灯原本看着地板的视线扭转到看向声音来源——麻里奈站在前台后,正关切地看着她。
就在灯分神的这一瞬间,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出现的五人。
那是一个完整的乐队,五名少女正说笑着走向走廊。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女,她是poppinparty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户山香澄。
此刻她正回头对身后的同伴说着什么,脸上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就在麻里奈呼喊的那一声中,香澄也听到了,她转身看向声音方向——
随后——
嘭!
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香澄身上。
撞击的力道让两人都失去了平衡。香澄“啊呀”一声,本能地伸出手想要稳住身体,但灯冲过来的速度太快。
在倒下的瞬间,香澄做了一个保护性的动作——她用自己的背部和手臂缓冲了冲击,同时抱住了撞到自己怀里的灯。
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跌坐在地毯上,但香澄成功地将灯护在了怀里,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落地之后,花园多惠蹲在了两人旁边,关切地看着灯和香澄,但没有贸然开口或触碰。
背着贝斯的牛込里美则和山吹沙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稍微挡了一下走廊方向,为这小小的意外现场隔出一点空间。
沙绫随即向闻声看来的麻里奈及其他客人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安抚微笑。
“你没事吧?”香澄几乎是立刻问道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她呆呆地坐在香澄怀里,眼睛睁得很大,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后冲出走廊的柒月,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撞到后落座在地上但抱住了撞到自己怀里的灯的户山香澄,和被香澄抱在怀里、表情茫然的高松灯。
柒月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灯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受到惊吓;香澄护住了她;poppinparty的其他四位成员则在旁边守着。
几乎没有犹豫,柒月朝着香澄大喊:“干得好户山同学,就这样把那孩子抱住!”
他的声音在ciRcLE的前厅回荡。
香澄也看到了柒月,听到了柒月的话。她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女孩的颤抖。
几乎没有犹豫,她收紧手臂,将灯更稳地抱在怀里,同时大声回应:“是吗,我抱住了!”
她的声音充满活力,带着一种天然而令人安心的温暖。
依托香澄的帮助,柒月终于“追上”了高松灯。
实际上,几十步的距离并不会让柒月感到疲惫,继续追下去的结果肯定也是柒月追上。
但为了避免灯继续危险的奔跑,柒月选择开口让香澄拦下灯。
与其追逐可能让灯更加恐慌,不如让她先停下来,安全地停下来。
柒月快步来到灯和香澄身边,单膝蹲下,与她们保持平视的高度。他先询问了两人有没有受伤:“灯,有没有哪里疼?”
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这时,店员麻里奈也走过来询问情况:“两位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香澄抬起头,脸上依然是明亮的笑容,她先回答了问题
“这孩子是叫灯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灯,然后继续说
“她撞到了我身上,我很好的保护了这孩子,所以灯应该没有受伤。”
她说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和手肘——刚才摔倒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我的话……”香澄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用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宣布
“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这时,乐队的其他几位成员赶到。
祥子最先上前,她认出了户山香澄,向香澄微微鞠躬,语气真诚:“户山前辈,非常抱歉,我们的成员撞到了您。”
柒月也为灯撞到了香澄的行为道歉:“户山同学,谢谢你护住了灯。是我们这边的问题,很抱歉。”
香澄连忙摆手:“没事没事!真的完全没事!倒是这孩子……”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灯,声音柔和下来,“看起来需要帮助的样子。”
柒月保持着单膝蹲下的姿势,但没有离灯太近,保持着将近半米的距离。
他将手中的笔记本递向灯——那是灯逃跑时落下的,现在回到了她面前。
“对不起,灯,让你感到困扰了。”柒月的道歉平静而真诚。
这句话让灯的身体微微一颤。
面对柒月的道歉,灯一下子有些激动。她试图强行开口回答,结果被空气给呛到,咳嗽了两声。
她努力平复呼吸,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压抑已久的话:“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灯继续说着,语速渐渐加快,像是要把所有自责都倾倒出来
“因为是我逃跑了,是我不开不了口——不论是唱歌还是念出歌词,是因为我无法回应其他成员的期待,是因为我感到了恐惧……都是因为我。”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的思绪,过往的记忆也涌上心头。
就好像以前自己因为送出自以为喜欢的西瓜虫导致失去的朋友一样,都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导致这样的
该道歉的,应该是她才对——
灯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组乐队什么的,根本不开心。”
‘甚至会让自己敬仰的丰川哥哥对自己道歉……’
她抬起头,看向柒月
“我根本唱不出声音,甚至开不了口,所以主唱什么的,我这样的人肯定不行的。柒月你还是去找别的人吧。”
灯的声音颤抖,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祥子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素世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睦安静地看着灯,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理解。
立希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胸,眉头紧皱,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灯。
就在这时——
“等等……那个……稍微说几句,方便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户山香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香澄的身上,包括原本低着头相当自闭的灯,也调转目光,看向抱着自己的、虽然不认识但戴着星星发卡很是帅气的姐姐。
香澄深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灯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开口说
“我呀,以前也因为伤心的事情导致根本开不了口唱歌呢,甚至还有哭泣的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一样。
“但是,我乐队里的大家是会帮助我的。”
香澄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乐队成员们,市谷有咲、花园多惠、山吹沙绫、牛込里美,她们都对她投以支持的目光。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互相帮助……才走到今天的。”
香澄转回头,看着怀里的灯,笑容温暖
“这一切的经历,还有那些过往的伤心事,都能够和大家一起笑着度过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那句充满她个人特色的话:
“所以,现在的我满脑子只觉得,乐队真的好开心……!”
这些话都是香澄在听到了灯的话语之后,立刻明白了灯“想要退出乐队”的情况,并开口劝说灯所讲出的发自肺腑的话语。
她经历过寻找“闪闪发光而令人心动的事物”的迷茫,也经历过组建乐队的种种困难,所以她理解灯此刻的感受。
但即便如此,对于灯来说,香澄的话也只不过是……
“可是……唱歌什么的……我就是做不到啊。”
灯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了写着【想要成为人类之歌】的那一页。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能,她张开了口,试图发出声音,却又一句歌词也唱不出来。
只有无声的唇形,和眼中越发积累的泪水。
看到了灯还在努力,只是有着克服不了的难关,香澄的目光落在了灯手中的笔记本上。
她没有直接劝说灯唱歌,而是对着本子上的文字夸赞起来:
“这不是很优秀的歌词吗?”
香澄的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惊叹。
她虽然性格活泼,但对音乐有着本能的敏感和热爱,从小时候听到“星之律动”开始,她就在寻找那种令人心动的感觉。
“是灯你写的吗?”香澄问道,眼中满是欣赏。
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香澄接着说,语气变得更加温暖:“这样就够了呀。”
这句话让灯不知所措的怔住。
“既然已经亲手写出了歌词,那么只要按照自己当时写下这首歌词的心意,将心意演唱出来就好了呀。”
“即便是不开心也好,悲伤也好,郁闷也好,只要将自己的心情传递给观众就好了呀。”
香澄继续补充道:“音乐不是为了完美,而是为了表达。表达真实的自己,哪怕是那个不完美的、会害怕的、会难过的自己。”
这些话简单而直接,来自一个同样经历过迷茫和困难的乐队主唱。
多惠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灯手中笔记本隐约露出的字句上,
“歌词…很真诚。”
里美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有咲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抱着胳膊,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但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能写出这种歌词的人,唱出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香澄没有说大道理,只是分享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乐队是开心的,音乐是表达心意的,这样就够了。
灯听着,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纸页。
柒月观察着灯的反应,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对乐队的几人说:“今天的练习就终止吧。”
然后柒月看向香澄和poppinparty的成员们,再次表示感谢
“popipa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给各位添麻烦了。”
香澄连忙摇头:“完全没有!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柒月几位也摇摇头表示没事。
她笑着对灯说,“灯,要加油哦!乐队真的很开心,我相信你们也能找到那种开心!”
柒月伸手扶起灯,动作轻柔而稳定。祥子也上前扶起香澄,两人互相礼貌地点头致意,随后祥子便回到即将返回录音室的几人当中。
“我们去附近的咖啡店休息一下。”柒月对乐队成员们说,然后看向灯
“灯,我们走吧。”
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至少没有拒绝。
“请别太担心,开始时总会有些磕绊的。”山吹沙绫上前一步,对柒月和灯露出一个可靠的笑容
市谷有咲看了一眼情绪低落的灯,又瞥了下自己的队友们,用她特有的、带着些许别扭的关心语气对柒月和灯说道
“下次…记得看好路,你也看好自己的主唱。”
返回录音室收拾东西的几人,气氛复杂。
立希抱有着相当的不满,毕竟原本预定的练习就这么泡汤,而且主唱还是个不能唱歌的人。
她收拾鼓棒的动作有些用力,但这种不满里面,担忧的成分又在想起灯刚才坐在地面时的表情之时不断增加。
那个颤抖的、自责的、几乎要破碎的表情,让立希的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安。
立希自己也曾有过因为姐姐的光环而感到压力巨大的时刻,虽然表现方式不同,但那种“做不到”的焦虑,她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于是立希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一味地收拾东西,她收拾好鼓棒,检查了踩镲和底鼓踏板是否固定好,然后背起了书包,最先走到录音室的门口。
但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其余几人。
祥子正在检查键盘是否已经关机,拔下连接线,动作仔细但明显心不在焉。
素世将贝斯收回琴盒,小心地放置效果器。睦已经收拾好吉他,正安静地等待。
看到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立希才拉开录音室的门,但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在门口
几人陆续走出录音室,乐器背在身上,表情各异。
祥子走在前头,顺带还和店员麻里奈说明了自己已经收拾好了里面的东西,并对出现这样的状况感到抱歉。
“设备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麻里奈温和地摇头:“没事的,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希望那位同学没事。”
“谢谢您的关心。”祥子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几人走出ciRcLE,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柒月和灯已经等在门外不远处。
灯依然低着头,但至少没有在哭泣。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
柒月站在她身边,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陪伴。
看到大家出来,柒月对灯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众人走来。
“去那边的咖啡店吧。”柒月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温馨的咖啡馆
“我请客。”
没有多说什么,大家默契地朝着咖啡店走去。
祥子走到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灯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素世走在另一侧,将灯的蓝色背包递还给她。
睦安静地走在后面,浅绿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立希走在最后,脚步有些重,但最终还是跟上了队伍。
街道上行人不多,午后的城市显得安静而缓慢。六个身影沿着人行道走向咖啡店,影子在身后拉长,交织在一起。
第一次合奏练习以失败告终。
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行。
第196章 灯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
柒月选择的这家咖啡店门面朴素,玻璃窗上贴着简单的菜单和“本日推荐”。
推开门时,风铃的响声惊动了柜台后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店员
“欢迎光临。”
店员抬起头,目光在六人身上扫过,并没有对携带着乐器的几人感到惊讶。
店内不大,大约只有十来个座位,装修简约。
“我们坐外面可以吗?”柒月问。
店员点头:“请随意,外面座位自助服务,点单请到柜台。”
六人走向柜台。菜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字迹有些随意。柒月看了一眼,转向众人:“大家看看想喝什么。”
祥子最先开口:“我要摩卡咖啡。”经历了下午的种种,她需要一点甜味来安抚紧绷的神经。
“我跟祥子一样。”素世接着说,声音温和。
睦安静地指了指菜单,并开口点了,立希瞥了一眼菜单,简洁地说:“冰美式。”
轮到灯时,她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名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摆。柒月注意到了她的犹豫,轻声问:“灯,喝牛奶可以吗?温的。”
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那我就苏打水。”柒月最后对店员
结账完毕,店员开始制作饮品。柒月转向众人:“我们先去外面坐吧。”
露台比想象中宽敞一些,摆放着四张白色塑料圆桌,每桌配着六张同样材质的白色椅子。
椅子是简单的款式,靠背有一定弧度,坐上去还算舒适。
夕阳斜斜地照在露台上,给白色的塑料蒙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座位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了。
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低着头。
祥子立刻走到她身边,选择了紧挨着她的座位。
柒月没有犹豫,坐在了灯的右侧,与祥子形成对称的位置,这样灯就被两人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保护的三角。
睦安静地走到祥子另一侧坐下,与柒月隔着桌子相望。她坐下时动作很轻,塑料椅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立希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剩余的座位。在羽泽咖啡店时,她坐在灯的正对面
但此刻,看着灯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突然觉得那样的位置太过压迫。
她选择了灯的斜对角,一个既能看见所有人,又不必直接与任何人对视的位置。
坐下时,她没有正脸面对灯,而是侧着身子,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塑料椅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样,最后剩下的位置——灯的正对面——自然留给了还未过来的素世。
风轻轻吹过露台,带来初夏傍晚微凉的气息。远处传来电车的鸣笛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塑料桌面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说话。
立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塑料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祥子担忧地看着灯,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睦安静地坐着,浅绿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柒月则平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几分钟后,素世端着托盘从店里走出来。托盘上是六个透明的玻璃杯,饮品在阳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她小心地维持着平衡,脚步平稳地走向他们这桌。
“久等了。”素世轻声说,将托盘放在桌子中央。
她先拿起那杯温牛奶,轻轻放在灯面前
灯小声说了句“谢谢”,手指触碰玻璃杯,感受到透过杯壁传来的暖意。
她看着牛奶表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天空中渐渐染上橙红的云。
素世接着将两杯摩卡咖啡分别放在祥子和自己面前。深褐色的液体上漂浮着奶油和巧克力碎屑,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然后睦一直都没有变过的芒果汁的选择。
立希的冰美式被放在她面前,黑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看起来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冷峻。
最后是柒月的苏打水,透明的液体中气泡不断上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分发完毕,素世自然地在那个预留的位置——灯的正对面——坐下。
她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祥子担忧地看着灯,柒月平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睦安静地喝着芒果汁,立希侧着脸不看这边,灯低着头盯着牛奶杯
这个场景本该是乐队第一次练习后的轻松茶会,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场审判后的等待宣判。
素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平常的语气开口:“那,我们第一次的练习就到这里,辛苦大家了。”
这句话本该是结束的句号,却成了导火索。
立希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脸,依旧不看任何人,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
“这不是完全没有练习吗。”
空气凝固了。
灯原本因为温牛奶而稍微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脸又阴沉下去。
素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责备立希?那样只会让气氛更糟。安慰灯?在立希刚刚说完那样的话之后,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下意识地摆弄起手指,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的侧面,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基于对整个乐队氛围的保护——她不想看到任何人退出,尤其是灯
这个祥子如此珍视、柒月如此保护的孩子,她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素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柔,“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答案是什么,只是希望能有人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祥子终于将目光从灯身上移开,看向素世,又看向柒月,最后回到灯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素世的问题,而是轻声说:“稍等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稍稍弯腰,将身体转向灯的方向,让自己的视线能对上低着头的灯转脸之后的角度。
这是一个充满关怀的姿势,既不强迫灯抬头,又表达了“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诚意。
“灯,”祥子的声音柔软得像傍晚的风,“你无论怎么样都唱不出来吗?是有什么原因吗?”
和柒月一样,祥子也想搞清楚问题的根源。她相信只要找到原因,就能找到解决方法。
灯沉默了很久。露台上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终于,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别人面前唱歌……有点……”
她没能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是恐惧。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立希的反应。她依旧侧着脸,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可是,主唱是乐队的门面吧。所以为什么是灯?”
她的出发点是为了乐队——一个无法开口的主唱,如何面对未来的观众?如何承担起“门面”的责任?
她相信观众不能接受一个站在舞台上一句歌词也唱不出来的乐队,这种担忧是现实的、合理的。
但问题在于立希的表达方式。她的语言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精准地刺中最脆弱的地方。
就像那句话说的: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先别出发。
柒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立希。”
立希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听出了柒月声音里罕见的严肃,是明确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的制止。
她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让她烦躁的场景。
柒月知道,现在不是指责任何人的时候。立希的急躁源于她对音乐的认真,对“乐队应该是什么样”的执着期待。
她渴望进步,渴望早日站上舞台,这种渴望本身没有错,只是表达方式生硬得伤人。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灯。
要让她摆脱“退出乐队”的念头,首先要让她重新相信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不是作为“能唱歌的主唱”,而是作为“高松灯”这个人本身。
至于让立希认可灯的主唱位置……那要等到灯能真正唱出声来之后再说。现在强迫立希接受一个“无法开口的主唱”,只会让两人都痛苦。
乐队的氛围再一次降到冰点。素世感到一阵头痛——她实在做不到用责备立希的话来安慰灯,那只会制造对立。可如果不做点什么,灯可能真的会离开。
她只能闭上嘴,手指摆弄得更快了。
随后,柒月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没有看立希,而是专注地看着灯。
夕阳正好从柒月身后的方向斜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光芒之中。
“灯,你不是不想唱歌的,对吧?”
灯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她的视野里只剩下柒月——位于夕阳方向,身披光辉的柒月。
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晰,像沉静的潭水,映出她小小的、不安的影子。
周围的一切都被夕阳的光芒吞噬、虚化,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柒月和柒月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嗯”回应。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柒月继续开口。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进行一场温柔的探索
“其实,你的那些笔记本上的词语,不是歌词,对吧?”
灯犹豫了一下。那个被祥子命名的【想要成为人类之歌】的语句,原本它们确实不是以“歌词”为目的写下的
它们只是……只是她内心的声音,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她再次点了点头。
“是因为没有能够分享喜好的朋友,所以才将内心话都写进了本子里,对吗?”柒月继续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灯心中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
她想起了幼稚园的石头朋友,想起了小学时独自收集的银杏叶,想起了初中时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是的,她写下来,是因为没有人能听她说。她种下那些词语,是希望它们至少能在纸上保持刚刚诞生的温度。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用力点了点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柒月伸出手,从灯的背包旁拿起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灯逃跑时落下,又被柒月捡起、一直小心保管的东西。
灯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柒月翻开笔记本,没有翻到【想要成为人类之歌】那页,而是随意地翻到中间某一页。
他的目光扫过纸页上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
他开始朗读。
不是唱歌,只是朗读。用他那种平稳的、带着一丝温和共鸣的声音,将灯写下的词语娓娓道来。
“今天,教室窗框又把天空切成了四方形。我数了云流过角落的次数,十三次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大家的声音像暖色的潮水,漫过走廊。我坐在位子上,感觉自己是水族箱里的一块石头。”
素世怔住了。她看着柒月,又看向灯——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
这些句子……这些比喻……它们有一种奇异的诗意,一种孤独却美丽的视角。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祥子会如此珍视灯的词语。
“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成形,是温热而柔软的形状,可一旦经过空气,就会立刻变冷、变硬,碎成听不懂的声音。
所以,我把它们种在这里。写在纸上,它们就能保持刚刚诞生的温度吧?也许。”
立希依旧侧着脸,但她的身体微微转过来一些。
她没有看柒月,也没有看灯,只是盯着面前的纸杯,仿佛那些咖啡里藏着什么答案。
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音乐课的时候,大家合唱的声音很整齐,像一道坚固的墙。我的声音却总是迷路,找不到该去的缝隙。我只能闭上嘴,听。那些和谐的振动,让我想起‘温暖’这个词的触感。但我伸出的手,只碰到自己笔记本里,那段不断循环的、只有雨声的空白。”
柒月读完了一页,没有继续翻页。他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回灯面前,然后看向灯,眼神无比认真。
“这样的词语,除了灯,别人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
停顿。
“但也正是这样,也只有灯——只有你——能够将这些词语里所包含的情感全部释放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在灯的心上。
“所以——”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柒月的话。
“你好,请问是……丰川老师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露台入口处站着一个女生,看起来和她们年龄相仿,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显示着什么,脸上混合着兴奋和紧张。
柒月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冷漠,而且切换成了一种礼貌的、标准的、却隐隐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那是公众人物面对粉丝时的“专业表情”。
“是的。”他站起身,声音平稳。
女生立刻激动地走上前,将手机递过来
“那个……我是您的粉丝,从《Lemon》时期就开始听您的作品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柒月接过女生递来的笔和一张小卡片,快速签下名字。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签名的同时,他用余光瞥向桌边的众人,用另一只手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祥子立刻领会了这个信号。她轻轻碰了碰灯的手臂,又向素世使了个眼色。
素世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祥子的动作,也意识到该做些什么。
立希也注意到了情况,她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种打断感到不满,但还是配合地开始收拾自己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
柒月将签好的卡片递还给女生,微笑着说:“谢谢你的支持。”
女生接过卡片,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转头朝着马路对面挥手,大声喊道:“真的是丰川老师!我拿到了!”
马路对面立刻传来几个女生的欢呼声,显然她的同伴们也在那里。
柒月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的乐队成员们,然后对那位粉丝说:“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事,就先走了。”
女生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好的好的!谢谢您!请继续创作好作品!”
柒月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已经站起来的众人。祥子自然地拉起灯的手——这次不是邀请的姿势,而是真正的牵手。
灯没有抗拒,任由祥子牵着她。
六个人就这样离开了露台,穿过咖啡店,重新回到傍晚的街道上。
走出咖啡店一段距离后,祥子才轻声问:“刚才那是……”
“粉丝。”柒月简单回答,“偶尔会遇到。抱歉打断了。”
“不,没事。”
素世连忙说,她看了一眼灯,发现灯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打断转移了注意力,也许是因为柒月朗读她的文字时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还在延续。
立希走在最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五个人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成模糊的一片。
她想起柒月朗读的那些句子,那些词语确实……很特别。
不是她能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她平时会关注的东西。
但也许,正是这种“特别”,才是乐队需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练习确实完全失败了。但她没有像最初那样感到纯粹的烦躁,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她暂时无法命名的情绪。
“接下来怎么办?”素世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柒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种面对粉丝时的“模板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带着思考的表情。
“今天大家先回去吧。灯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看向灯,声音柔和下来:“灯,我不要求你立刻能唱歌。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退出乐队,可以吗?”
灯抬起头,看着柒月。夕阳的光芒在他身后逐渐暗淡,天空开始染上晚霞的绯红。
她看到了柒月眼中的期待,看到了祥子紧握她的手,看到了素世温和的目光,甚至看到了斜后方立希侧过脸却竖起耳朵的姿态。
还有睦——那个安静的绿发少女,正静静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像温暖的灯火。
“我……我想……再试试。”
不是“我能做到”,不是“我会努力”,只是“我想再试试”。
但这已经足够了。
祥子的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她用力握紧灯的手:“嗯!我们一起试试!”
随即,她转向柒月,眼神里的话语就是“交给我吧”
柒月看着祥子,点了点头。他信任祥子,就像祥子一直信任他一样。
“好,那就拜托你了,祥子。”
接着,他很自然地转向身旁安静的睦:“睦,我送你回去。”
睦抬起眼眸,看向柒月,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素世也松了一口气,微笑重新回到脸上。立希虽然没有表示,但她也没有反对。
柒月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灯的恐惧不会一夜之间消失,立希的急躁不会轻易改变,乐队成员之间的磨合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此刻,看到祥子主动接过陪伴灯的责任,看到大家虽各有心事却依然聚在这里,一种微妙的安心感取代了部分焦虑。
但至少,他们没有在第一次挫折后就放弃。至少,他们还在前行,并且开始学着互相支撑。
“那么,”柒月最后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路上小心,到家后在群里报个平安。”
六个人在街角分成三组。
祥子牵着灯的手,走向通往灯家公寓和月之森方向的道路
素世微笑着道别,走向另一个地铁站
立希简短地说了声“走了”,便独自朝反方向迈开脚步。
柒月则与睦并肩,踏上了另一条归途。
第一次合奏练习失败了,但并不代表着乐队的失败。
第197章 面谈结束的尾声
暮色如稀释的墨水,在天际缓缓洇开。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城市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与祥子、灯分别后,柒月与睦默默走向最近的电车站。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人行道上时而被路灯照亮,时而被树影吞没。
睦背着吉他琴包,步伐平稳,浅绿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柒月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近,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距离。
他们很少在回家路上交谈,但今天的沉默与往常不同——不再是那种无需言语的安宁,而是萦绕着未尽的话语和尚未沉淀的情绪。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两人随着人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开始流动,霓虹灯牌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光痕。柒月望着窗外,灰色的眼眸映着流转的光影。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今天,辛苦你了,睦。”
睦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柒月,金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嗯……不辛苦。”
柒月继续说道:“立希的话,你别太在意。她不是针对灯,只是……对‘乐队’这件事本身,抱有她自己的一套准则和急迫感。”
“我知道。”
车厢微微晃动,窗外的光影在睦脸上流过。
“立希,很认真。和柒月一样。”
柒月转过头:“和我一样?”
“嗯。”睦点了点头,“都会为了想做到的事,很认真。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
这句话让柒月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拿来和立希比较
“素世,今天,也很紧张。”睦又轻声说道。
“哦?你注意到了?”
“嗯。”睦的视线落回窗外
“手指,一直在动。摆弄手指。喝咖啡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人,像在思考很难的问题。还有……看到灯歌词的时候。”
每一句观察都精准地捕捉到了素世那些细微的、试图隐藏的紧张。
柒月不由得对睦的敏锐再次感到佩服,这个总是沉默的少女,其实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在观察着世界。
“她很擅长‘藏起来’。”柒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嗯。”睦表示同意,但接着补充道
“但,她愿意留下来,愿意去点单,愿意坐在灯的对面……为了乐队。”
“或许不止为了乐队。也许,她也在寻找某个答案。”柒月若有所思的说
电车广播报出站名,是他们的换乘站。
两人起身,随着人流下车。月台上人不多,晚风穿过通道,带来地下特有的微凉气息。
他们走向另一条线路的站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等车的时候,睦忽然开口:“柒月。”
“怎么?”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直视着柒月,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几秒钟后,她才轻声问:“你刚才对灯说的。你也一直,这样认为我的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但柒月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下午在咖啡店,他对灯说“你的那些笔记本上的词语,不是歌词,对吧?”“是因为没有能够分享喜好的朋友,所以才将内心话都写进了本子里,对吗?”
这些话触动的不仅仅是灯,还有同样不擅长表达、同样将许多话藏在心里的睦。
柒月看着睦,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安静地站在自己和祥子身边、用黄瓜植株和吉他表达自己的少女。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柔和,声音也温和下来:“那是当然。”
睦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在她嘴角浮现,像初春湖面化开的第一道涟漪。
“嗯。”她说,然后转回头,看向轨道深处即将到来的电车灯光。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祥子牵着灯的手,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千登世步道桥。
桥身横跨车道,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桥下车流稀疏,前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尾灯则拖出红色的轨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一路上,灯都没有和祥子有过过多的交谈。她只是任由祥子牵着手,目光低垂,仿佛还在消化下午发生的一切。
祥子也很体贴地没有提及演唱或乐队的话题——她知道,灯没有放弃身为主唱的身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自己内心汹涌的想法。
尽管柒月朗读灯的笔记本内容是一次重要的突破,让灯的内心话第一次在除他们之外的他人面前袒露,也让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文字在别人耳中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但这还不足以让从未正式演唱过的灯,瞬间掌握“唱歌”这个技能。
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登上步道桥,灯松开了祥子的手,独自走到桥中央。她将双手扒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桥下穿梭的车流。
祥子走到灯身边,同样握住栏杆。晚风有些大,将祥子淡蓝色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将拂过面庞的发丝拨到耳后。
然后,灯轻声开口了:“祥子……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在咖啡店的时候,柒月的话语并未说完。
“所以——”的后半部分被突然出现的粉丝打断。但灯能够知道,柒月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
柒月并不希望她退出,不希望她仅仅将自己视作一个歌词的提供者。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灯被夜色和桥灯勾勒出的侧脸——那脸上有着困惑,不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自己价值的怀疑。
祥子的表情变得非常温柔,金色的眼眸在桥灯下像两盏温暖的烛火。
“我的想法和柒月一样哦。”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因为,是你写的歌词,肯定是本人来唱,才最能传达出那份心情啊。”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别人的声音再漂亮,技巧再娴熟,也唱不出你写下那些句子时,心里起伏的形状。”
祥子的想法相当理想主义,毕竟“才更能传达”这件事并不绝对——谁也没有听过灯唱歌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灯实际上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找一个优秀的主唱,将灯的想法表达得八九不离十,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毕竟,就连柒月制作的商业歌曲,也是挑选合适的歌手来演唱。
但这是他们的乐队。
不是商业项目,不是雇佣关系,而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而聚在一起的人。
在这里,灯就是祥子认定的主唱,不是因为她现在能唱得多好,而是因为她的内心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即便过往灯所写下的词汇最初并非作为歌词创作,但那首《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那是灯在听过她和柒月的演奏之后,主动整理、重新编排成的歌词啊。
祥子看着灯,一字一句地说:“灯的歌词,是你内心的呐喊啊。”
桥灯的光落在祥子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现在,祥子选择亲自示范,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鼓励灯发出自己的声音,给予灯表达自己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带着凉意和自由的味道。然后,她双手扒在栏杆上,身体向前伸出,朝着步道桥面向的道路远处,用尽全力呐喊:
“人间になりたいですわ~!”(想要成为人类 desuwa!)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清亮,高亢,带着少女特有的穿透力。
那不是歌唱,只是纯粹的呐喊——将情绪、想法、一切堵在心里的东西,不加修饰地释放到空气中。
灯一时间看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祥子,那个总是优雅得体、有着月之森优等生气质的祥子,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在夜晚的步道桥上放声大喊。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却又莫名地……动人。
祥子呐喊完毕,双手撑着栏杆,几下大喘气。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胸口起伏着。
然后,她转向灯,笑容灿烂
“在这里的话,怎么叫都没问题。一起来吧。把这些话喊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堵在心里了。”
她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柔和,却更加有力
“而且,灯,你知道吗?当你写下‘想要成为人类’的时候,你已经是在‘成为’的路上了。”
灯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些词语就是证明——”祥子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灯心中敲响钟声
“证明你在感受,在思考,在渴望连接。这本身就是‘人类’才会做的事啊。”
夜风再次吹过,这次却带着某种温暖的意味。灯看着祥子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茫然而动摇的神情。
桥灯的光在祥子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已经在路上了?
写下那些话……就是证明?
灯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咚咚,咚咚,像在催促着什么。
喉咙发紧,那种熟悉的、即将发声前的恐惧又攥住了她,让她几乎想要退缩。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起——是刚才在咖啡店外,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我想再试试。”
不仅仅是对乐队,也是对她自己。
一股微弱的、却前所未有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像一颗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在漫长的黑暗后,顶开了沉重的土壤。
它很小,很脆弱,在恐惧的阴影中瑟瑟发抖——但它存在着,顽强地存在着。
灯低下头,看着桥下阴影中模糊的车道。红色的尾灯如血流般蜿蜒远去,前灯则像逆流而上的光之鱼群。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如此喧嚣,而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会消失在其中吗?还是会像祥子的呐喊一样,在夜空中留下哪怕一瞬间的痕迹?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吸气。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混合着城市的气味。她能感觉到声带在轻微颤抖,喉咙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祥子就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灯。
灯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反而敏锐起来。
她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嗡鸣,听见桥身因车辆经过传来的轻微震动,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那么响,那么急
那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心,一个声音正在艰难地成形。
它很小,很弱,被层层恐惧包裹着,蜷缩在黑暗的深处。
但它存在着。它一直存在着,在她的笔记本里,在她的梦境中,在她看着水族箱里游动的鱼群时,在她数着银杏叶飘落的次数时。
它等待了太久,等待一个出口,等待一点点勇气,等待有人对它说:你可以出来。
灯张开了嘴。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气流通过喉咙的微弱嘶声。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声带。
她想退缩,想闭上嘴,想变回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只用文字与世界对话的高松灯。
但祥子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背上。不是推,不是催促,只是一个温暖的、支持的触碰。
然后,用尽此刻能汇聚的所有勇气
灯将那句在她笔记本上沉睡、在她心中盘旋、在她体内灼烧的话语,释放了出来。
“想要成为…人……”
声音起初细弱、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艰难却完整地挤出了嘴唇,在夜风中飘散。
不是歌唱,甚至不是祥子那样尽情的呐喊,只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近乎呢喃的陈述。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从她自己的喉咙里,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那声音的消散,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却前所未有地弥漫开来。
堵在胸口的某块坚硬的、沉重的东西,似乎随着那句呼喊,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凉风灌进去,带着刺痛,却也带着某种近乎痛快的空旷。
她睁开眼睛。
世界没有改变。桥还是那座桥,车流还在下方穿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祥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灯,金色的眼眸里有水光闪烁,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那是某种更温暖、更明亮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灯的后背。动作很轻,却带着无需言语的理解和庆祝。
“我们回家吧。”良久,祥子轻声说,再次牵起灯的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素世回到了那个宽敞却空旷的公寓。
她用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她脱下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里,然后背着贝斯琴包走进客厅。
素世将琴包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自己则落座于L形沙发的短侧
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中,一天的疲惫这才真正涌上来。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上的,那种需要时刻维持温文尔雅、时刻观察气氛、时刻想着该如何说话如何行动的累。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录音室里灯逃跑的背影,咖啡店露台上柒月朗读文字的声音,立希生硬的话语,祥子紧握灯的手……还有那句歌词,那句让她心中一颤的歌词。
【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素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内心低语:“小灯,没事吧……祥子好像很想让小灯唱歌。”
这个想法让她微微蹙眉。按照素世一贯的行动逻辑,她是不会去强迫灯唱歌的。
长久以来,她对于其他人明确或不明确表示不想提起、或做不到的事情,都会直接选择避开当前的选择,避免气氛难堪,起码维护住那脆弱的、表面的和谐。
所以,也就是说,如果让素世去完成“劝导灯开口”这件事,她的选择并不会是将“希望灯开口唱歌”这个可能招致灯不好情绪的想法,施加在灯身上。
她会怎么做?大概会微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
会提议“要不我们先练习乐器部分”,会想办法转移话题,会让每个人都不至于太难堪——包括灯,包括立希,包括所有人。
但那样真的对吗?
祥子选择了直接鼓励,柒月选择了朗读文字,立希选择了尖锐质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问题。而她,长崎素世,选择了维持表面的和平。
“想要成为人类吗……”素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灯的笔记本里,那些句子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些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会感到的疏离,那种扮演着“完美长崎素世”却不知道真实自我在哪里的迷茫
那种……想要被看见、却又害怕被看见真实一面的矛盾。
“别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是她惯用的安慰——当情绪开始波动,当疑问开始浮现,她就用这句话把它们按回去。
别想太多,维持现状,做好该做的事,保持优雅得体,让所有人都感到舒适。这样就好。这样就不会出错。这样就不会……
不会被抛弃。
安全感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
素世闭上眼睛,一只手放在额头上。
这个乐队……是不同的。
在这个乐队里的素世不是作为“长崎素世”那个月之森的优等生,而是作为一个贝斯手,一个乐队成员。
即便她还很笨拙,即便她还在用拨片和效果器努力,即便她内心有那么多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疑问和恐惧。
他们还是说:欢迎加入。
素世坐起身,伸出手,拉开琴包的拉链,取出那把贝斯。
琴身抱在怀里的感觉很踏实,她将贝斯放在腿上,没有插电,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低沉的震动通过琴身传到她的身体,嗡嗡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她回忆着这几天练习的指法,生涩地按着琴颈,拨动琴弦。
没有扩音,声音很小,闷闷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震动,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些不完美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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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寂静。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下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但她直接点开了Line,看着那条邀请的消息。
她之前一直没点进去——觉得为时过早,觉得还没到“正式加入”的时候。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立希抿了抿唇,然后,她点下了“加入群组”。
随后,手机震动起来。
祥子:立希同学!欢迎加入!
若叶睦:欢迎加入。
立希盯着屏幕,还没有将消息发出,接下来的问候已经到达。
丰川柒月:欢迎,立希。今天辛苦了。
椎名立希:请多关照。
发送。还是这么简短,但她至少回了。
短暂的停顿。然后,一条新消息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高松灯:欢迎,椎名同学。今天,对不起,还有……谢谢。
立希看着这条消息,再次点击屏幕。
“没事”
第198章 新歌制作中
东京清晨七点半的光线,带着六月初的微燥,穿透星轨音乐顶层录音室的隔音玻璃,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几何状的光斑。
丰川柒月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抵达。他独自站在控制台前,巨大的Neve调音台指示灯尚未亮起。
“今天只录人声。”他低声自语,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今日要录制的曲目信息:《群青》。一首花费了柒月这两个月零散时间的歌曲。
歌词页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荧光笔标记的情绪节点
“平乏日常”、“无声呐喊”、“决意挥洒”,最终指向那句核心:“将混浊的天空染上群青”。
八点整,录音室的门被轻声推开。
助理中岛小姐领着三位陌生人走了进来——两位肩扛小型摄影机的男性,以及一位手持拍摄计划板、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导演。
“柒月先生,早上好。”中岛微微鞠躬,语气比平日更谨慎
“这几位是丰川映画宣传部的同事。按丰川映画宣传部的联合企划,今天将为《群青》的录制过程拍摄幕后素材,用于后续的单曲推广和……您的个人形象包装。”
柒月甚至没有转身,只是从控制台光洁表面的倒影里,瞥见了那几台闪着幽光的黑色机器。
“我可以答应拍摄,不过你们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所有设备必须完全静音,我不希望任何机械噪音被收进人声轨。二,你们的活动范围不能越过地上那条黄色胶带。三——”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女导演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源于绝对专业权威和身份差距的压迫感。
“录制过程中,如果我举起左手,意味着拍摄必须立刻停止。任何干扰歌手状态或录音质量的行为,都会导致你们被立刻请出这个房间。今天是来录歌的,不是来拍电影的。明白?”
女导演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咙。来之前她听闻过这位丰川家少爷的难缠,但直面时,那股寒意仍出乎意料。
“我……我们明白。”
她迅速点头,从业多年的经验让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
“我们使用的最新款摄像机有专门的静音模式,不会产生任何可闻噪音。我们也准备了长焦镜头,保证不会靠近干扰。”
“很好。”柒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中岛助理,带他们到指定位置。八点半,准时开始。”
八点十分,录音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中岛助理再次推开。
“柒月先生,几田莉拉小姐到了。”中岛侧身让开,语气恭敬
话音落下,一位背着帆布吉他琴包的少女走了进来。
看到控制台后的柒月以及角落的摄影机时,她脚步微顿,但很快稳住了神态。
在中岛的眼神示意下,几田莉拉上前两步,在距离柒月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她将琴包轻轻靠在腿边,身体前倾,标准地鞠了一个约三十度的躬,动作流畅而恭敬。
“初次见面,丰川老师。我是几田莉拉,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清透,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柔和,但问候的措辞和姿态严格遵守了后辈面对业界前辈及合作方的礼仪。
柒月从控制台后站起身,算是接受了问候。他微微颔首,礼节性地回应
“我是丰川柒月。今天要辛苦了。”
这种简洁的回应符合他作为主导方和前辈的身份。中岛助理在一旁微微欠身,完成了引见的职责。
“那么,柒月先生,几田小姐,我就先不打扰了。”中岛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了控制室角落的工作台旁。
柒月微微颔首,礼节性地回应:“我是丰川柒月。今天要辛苦了。”
简单的寒暄后,莉拉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快速扫过录音室角落那些静默的黑色摄影机。
虽然中岛助理在之前已经简要告知过,今天会有宣传团队进行一些幕后素材的采集
但亲眼见到这些对准自己的镜头,她身体还是会微微僵硬。
柒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就摄影机做任何多余的说明或安慰
既然中岛已提前告知,那么这就属于歌手需要自行处理的工作环境一部分。
他直接走向隔离窗前的通话麦克风,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切入正题
“先喝点温水,不过中间的这段时间请不要喝蜂蜜水,或者柠檬水。”
柒月按下控制台上的几个开关,录音室内的主灯光调暗了百分之三十,只留下歌词显示屏和谱架上两盏阅读灯,营造出类似小型Livehouse的沉浸感
“我给你放了《群青》的伴奏,先听两遍,找到你的呼吸节奏。注意第二段主歌后……”
他一边说,一边将《群青》的伴奏通过耳机送了过去
耳机里传来音乐。清澈的钢琴声,底下藏着隐约涌动的低音。莉拉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随后,柒月按下录音键并示意莉拉可以开始。
“无法坦率的言语堆积的日常
在单调的每一天里连色彩都模糊”
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柒月的眉间微微蹙起。
太规整了。每个音都很准,每个转音都很流畅,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展示一件精美的瓷器,而不是从心底流出的歌。
他没有喊停,只是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技术很好,感情不够。
第一遍唱完,莉拉透过玻璃看向控制室,眼神有些忐忑。
柒月把刚才的录音放了一遍。
“听出来了吗?”
“你在描述‘孤独’,但你没有在孤独里。想象一下,你一个人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夕阳照进来,只打在你一个人身上。然后你开始唱,不是唱给别人听,是唱给空教室听。”
莉拉愣了愣。这和以前老师教的不一样。
“再试一次。”柒月说
第二次录制开始。
莉拉闭上眼睛。这次她没去想摄像机,没去想自己在录音。她想起的确实是空教室——不是虚构的,是真的。
想起自己一个人练吉他的傍晚,想起发到网上只有个位数播放量的翻唱,想起落选时后台冰凉的墙壁。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歌唱的觉悟
将混浊的天空染上群青”
这一次,声音里有了重量。
柒月听着,右手在控制台上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他让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空旷房间里的感觉——不是录音室,是那个想象中的音乐教室。
“好多了。”他说,“保持这个状态,我们继续。”
上午的录制渐入佳境。十点四十五分,主歌和第一段副歌基本完成。
中岛送来了简单的午餐——蔬菜沙拉、烤鱼、白米饭。柒月和莉拉在控制室里快速吃着,摄像机还在工作,记录着这些“幕后瞬间”。
“丰川老师,”莉拉小声问,“副歌最后那个长音,我总觉得自己撑不到想要的长度……”
柒月用叉子做了个向下滑的手势
“想象那不是从喉咙推出去,是从更深的地方流出来,像水一样,慢慢流尽,而不是突然切断。”
他放下叉子,想了想。
“你试过在澡堂唱歌吗?那种水汽蒙蒙的空间里,声音会自己蔓延开。要那种感觉,而不是在干燥的房间里用力喊。”
莉拉若有所思地点头。
角落里,女导演在记录板上写:用生活化的比喻指导歌手,这个角度可以用。
下午一点,到了整首歌最难的部分。
“就算被说成是固执也
无法停下这颗心
因为这就是我生存的证明——”
莉拉试了五次。
第一次太用力,第二次太收敛,柒月接连摇头。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差一点。不是技术问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没打开。
第五次结束,她摘下耳机,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对不起。”她对着麦克风说
“我好像……抓不住那个感觉。‘证明’这个词,应该很有分量才对,可我唱出来总觉得轻飘飘的。”
柒月沉默了几秒。
“中岛,带几田小姐出来休息五分钟。拍摄团队,请暂时离开一下。”
他举起左手。女导演虽然不解,还是示意摄像师停机,带着人退到了休息区。
录音室里只剩下柒月和刚走出来的莉拉。
“坐。”柒月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墙边,取下一把木吉他——不是他常用的那把,是一把看起来普通的、琴箱有磕碰的旧吉他。
他拨了几个和弦。
“这首歌,”他一边弹一边说
“是写给所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还在坚持的人。不是写给成功的人,是写给‘还在继续’的人。”
吉他声停了。柒月看向莉拉。
“你发过没人听的歌吧?参加过落选的比赛吧?有没有想过,可能永远就这样了?”
莉拉的手指绞在一起。良久,她点点头。
“有。经常想。”
“但你还是继续了。不是因为知道下次会成功,是因为停不下来。那种‘就算知道可能没用还是停不下来’的感觉——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放下吉他,走回控制台。
“现在,忘掉你在录音。忘掉我,忘掉摄像机。你就是那个在夜里自己唱歌给自己听的人。这次,唱给那个一直没放弃的自己听。”
莉拉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那些独自练习的夜晚,那些无人回应的上传,那些怀疑和自我鼓励……所有画面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
“我……想再试一次。”
“好。”柒月戴上耳机,“但这次我们换个方式。中岛,关掉录音室里所有的灯,只留歌词屏的光。”
他看向女导演:“这一段,只拍我这边。不要拍她。”
“可是——”
柒月的语气不容商量,“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不拍。”
女导演妥协了。摄像机重新亮起红灯,但镜头只对准控制室里柒月沉静的侧脸。
下午一点二十分。
录音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歌词屏散发着海水般的蓝光,映出几田莉拉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麦克风前,重新戴上耳机。
柒月按下录音键,同时把伴奏音量调小了一些。他要听到最赤裸的人声。
前奏在莉拉的耳机里响起。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黑暗里等待,等待那个情绪从深处浮上来。
“就算被说成是固执也
无法停下这颗心
因为这就是我生存的证明——”
当“证明”这个词响起时,控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不是完美的声音——尾音在颤抖,高音处有一丝快要裂开的沙哑。但这颤抖里有重量,这沙哑里有不顾一切的真实。
那不是由她在演唱,是那个在无数个夜晚独自练习的少女,在对着虚空呐喊。
柒月放在控制台上的手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生怕任何细微的声响会打碎这个脆弱的瞬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是三秒钟的绝对寂静。仿佛刚才的呐喊耗尽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然后,柒月缓缓推下人声轨道的推子,对着麦克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一条,过了。”
下午的录制顺畅起来。突破了最难的部分后,莉拉的状态完全打开了。和声部分录得很快,她还主动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当柒月让她用两种不同的情绪唱同一段时,她能在第二遍加入即兴的、带着哭腔的气声——那个瞬间,柒月当即决定保留。
下午四点二十分,所有人声录制完成。
柒月播放了加上初步混音的完整版本。当最后一句“将混浊的天空染上群青”缓缓消散,录音室里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玻璃的另一边,几田莉拉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但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是极度投入后的释放,是终于做到自己以为做不到的事后的复杂情绪。
柒月没有打扰她。他坐在控制台前,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柒月先生,拍摄团队想补几个镜头和简短采访。几田小姐那边……”
柒月看了眼时间:“采访十分钟。让她自己待着,谁也别去打扰。”
采访在休息区进行。女导演问了预设的问题:灵感、对歌手的评价、未来的计划。
柒月简洁的回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您自己有过怀疑是否应该继续的时刻吗?”
柒月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开始倾斜,在高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怀疑是创作的一部分。就像群青颜料——刚挤出来时是浑浊的,只有涂到画布上,等它干透,才会显出真正的蓝色。创作本身就是证明。”
采访正好十分钟。
送走拍摄团队,柒月回到控制室。莉拉已经平静下来,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进来,她站起身,深深鞠躬。
“丰川老师,今天……非常感谢您。”
“是你自己做到的。回去听听。记住今天的感觉。”
莉拉双手接过柒月递过来的数据卡,再次鞠躬,然后离开了。
录音室彻底安静下来。柒月独自站在控制台前,整理文件。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中岛也离开了。
柒月将《群青》的粗混文件保存好,关闭了庞大的调音台电源。指示灯逐一熄灭,像星辰隐入黎明。他取下监听耳机,颈后传来久坐的细微酸痛。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从早晨进入录音室起就调至静音的手机。从西装内袋取出,屏幕亮起,数条未读消息的通知叠在一起。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伊地知虹夏,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虹夏:“柒月君,下午好呀!在忙吗?
我们今天乐队决定去外面拍点“乐队照片”!想找点有下北泽风格的地方,比如街角、唱片店门口什么的。
如果柒月君下午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顺便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喜多和波奇酱!她们俩都还没当面见过你呢!
我们大概三点左右从StARRY出发。看到消息的话,请回复我哦!”
柒月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他错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邀约。
虹夏之后没有再发消息催促,这很符合她的性格
一天的录音工作虽然结束,但精神仍处在高度专注后的余韵中,听觉也因长时间监听而略显疲惫
此刻他最应该做的,或许是直接回家,让大脑在安静中恢复。
不过,他想亲眼看看,虹夏所珍视的、这个由误会、笨拙和坚持组成的“结束乐队”,如今是什么模样。
几乎没有更多犹豫,柒月点开回复框,打字。
柒月:“虹夏,抱歉,现在才看到消息。工作刚结束。
你们还在拍摄吗?如果还在下北泽附近,我现在过来。事务所离下北泽站不远。”
消息几乎是秒回。
虹夏:柒月君!没关系没关系!工作辛苦了!
我们还在哦!刚刚在唱片店门口拍完一组,现在在古着屋这边的巷子里。
你能来太好了!我发定位给你!喜多酱和波奇酱听说你可能要来,都有点紧张呢,嘿嘿。
一个实时定位分享了过来,果然在下北泽错综复杂的小巷区域内。
“好,大约二十分钟到。”
按下消息的发送键后,柒月把《群青》的粗混版导入手机,戴上耳机,再次播放。
在离开这个充满技术和计算的世界之前,他需要最后确认一遍——
确认今天捕捉到的,是否是艺术最真实的模样。
耳机里,几田莉拉的声音在唱,那声音里还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突破后的畅快:
“将混浊的天空染上群青”
在渐暗的录音室里,丰川柒月静静听完了整首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他摘下耳机,环顾四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
他将平板电脑和资料收进公文包,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随后便离开。
第199章 不同的假期早上
晨光如同一把温柔的梳子,梳理着下北泽错落的屋檐。
虹夏站在StARRY楼上公寓那间不大的厨房里,金色侧马尾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平底锅里的煎蛋正滋滋作响,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焦圈。虹夏熟练地用锅铲轻轻按压蛋黄,感受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弹性
姐姐星歌喜欢半熟的溏心蛋,但必须完全凝固的蛋白,这个微妙的分寸她已经掌握了两年。
厨房窗外能看见下北泽街道渐渐苏醒的景象。
最早开门的古着店老板正在擦拭橱窗,送报纸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街角那家咖啡店飘出烘焙豆子的香气。
虹夏喜欢这样的早晨,充满了生活的实感,与夜晚StARRY那种沉浸在音乐与灯光中的氛围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
她将煎蛋小心地盛进已经装好米饭和海苔的便当盒一角,旁边整齐地码放着烤鲑鱼、西兰花和一小撮红姜。
便当盒是双层设计,下面一层她特意多放了些蔬菜——姐姐总是不按时吃饭,至少便当要营养均衡。
“虹夏,我的咖啡——”客厅传来星歌还带着睡意的声音。
“马上就来!”虹夏一边应着,一边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
当虹夏端着咖啡和早餐托盘走出厨房时,星歌正蜷在沙发上,一头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手机屏幕。
她穿着印有模糊乐队logo的旧t恤和运动裤,与夜晚在StARRY舞台上那个气场全开的店长判若两人。
“给,今天的早餐是盐烤鲑鱼定食。”
虹夏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在姐姐身边坐下,“还有,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记得要吃。”
星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手机。虹夏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从需要踮起脚尖到现在可以轻松完成。
“下午乐队要去拍照片。”虹夏一边说一边观察姐姐的反应
“可能会借用StARRY门口拍几张,可以吗?”
“随你便。”星歌终于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稍微清醒了一些
“别把设备带出去就行,还有,别玩太晚。”
“知道啦。”虹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知道姐姐的“随你便”就是同意的意思,那些附加条件也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收拾完早餐的餐具,虹夏回到自己的房间。
同一时刻,在后藤家的公寓里,一场小小的“起床战争”正在上演。
后藤一里——或者说,波奇——正深陷在一场混沌的梦境中。
在梦里,她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台下是数以万计的观众,所有人都高举着印有“bocchi”字样的应援棒。
她背着心爱的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演奏出令人目眩的旋律。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阳光包裹...
“姐姐!姐姐!”
一个声音穿透梦境。波奇皱了皱眉,试图往被窝深处缩去。
“妈妈说你再不起床的话,就不给你午饭吃哦。”
这个威胁似乎产生了一些效果,波奇的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挣扎,最终,她感觉到一个熟悉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梦中聚光灯的温暖,更像是聚光灯砸下来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有分量的压迫感。
她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了妹妹二里那张放大的笑脸。
二里正跨坐在她身上,粉色的小揪揪因为动作而一晃一晃的。
“二里,你在干什么呢...”波奇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睡意。
“叫姐姐起床呀!”二里开心地说,还故意颠了两下
“已经九点了哦!妈妈说姐姐再不起来,午饭就要被吃光了!”
波奇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些信息。九点...午饭...被吃光...这几个关键词终于唤醒了她的生存本能。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二里的体重加上被子的束缚让她像个翻不过身的乌龟。
“好重...二里你先下去...”
“不要!我要看着姐姐起床!”二里固执地说,但身体还是稍微移开了一些。
波奇终于从被窝里挣脱出来,凌乱的粉色长发像一团粉色的云朵环绕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房间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墙上贴着的吉他海报,角落里堆放的乐谱,书桌上那台用于视频剪辑的电脑还亮着待机灯
她昨晚剪视频到凌晨三点,总共熬了五个小时。
“姐姐的眼睛好像熊猫哦。”二里指着她的黑眼圈说。
波奇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确实像只熊猫,粉色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特别是那根标志性的呆毛,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立着。
洗漱过程是一场与自己的斗争。
波奇用冷水拍脸,试图唤醒还在沉睡的大脑;刷牙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考着今天要做的事情。
乐队活动...这个模糊的概念在她脑海中盘旋,但具体是什么,她还没收到通知。
波奇尝试了三种不同的发胶,才勉强让那根呆毛服帖下来,但它仍然顽固地保持着一定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重新翘起。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终决定接受这个现实
当波奇终于整理好自己走出房间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妈妈正在整理一叠旧衣物,爸爸在看早间新闻。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整个房间弥漫着周末早晨特有的慵懒气息。
“一里,早饭在厨房。”妈妈头也不抬地说,“午饭要按时吃,别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嗯...”波奇含糊地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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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波奇混乱的早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喜多郁代井井有条的周末。
喜多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这是她长期养成的习惯。即使周末也不例外。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通知。
ins上有23个新点赞,5条评论,3个新关注。
喜多满意地笑了笑,开始逐一回复。
她的社交媒体账号经营得相当不错,几百个关注者中大部分是同龄人,也有一些因为乐队信息而关注她的音乐爱好者。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房间,照亮了贴着乐队海报的墙壁和整齐排列的吉他架。
喜多深呼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然后开始她每日的例行程序:洗漱、护肤、挑选今天的衣服。
“周六和同学去代官山玩的照片...”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从相册里挑选照片。昨天和学校的朋友出去,她们去了几家很有特色的咖啡馆和小店,拍了不少照片。
喜多精心挑选了九张,编辑了统一的滤镜,配文
“周六的小冒险!发现了一家超棒的唱片店,推荐给所有喜欢音乐的人~#下北泽#周末时光”
点击发布。ins的投稿数从592变成了593。
喜多刷新了几次页面,看着点赞数一点点增加,评论开始出现。这种即时反馈让她感到一种小小的、确切的满足感。
上午十点,喜多结束了她的网络浏览,转而拿起吉他。她坐在床边,调音,然后开始练习虹夏昨天提醒她需要加强的和弦转换。
练习间隙,她看了眼手机。乐队群组里还没有新消息,虹夏通常会在中午左右确认今天的安排。
喜多放下手机,继续练习。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回荡着清脆的吉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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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下北泽的街道上,虹夏站在StARRY楼上的厨房里,正忙着准备午餐。
锅里的鸡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酱油和味醂混合的诱人香气。虹夏熟练地倒入打散的蛋液,看着它在热气中迅速凝固成蓬松的黄色云朵。
她关火,将亲子丼分别盛进两个便当盒,其中一个明显分量更大些。
“姐姐,午饭好了!”虹夏朝楼下喊道,然后端起便当盒走下楼梯。
StARRY在白天显得格外安静。舞台上的设备罩着防尘布,观众区的椅子整齐地排列着,只有几盏安全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虹夏穿过空旷的场地,推开吧台后方的小门,进入了后面的办公室兼休息室。
星歌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虹夏知道那是在处理演出预约和财务表格,姐姐总是在这些行政事务上花费大量时间,尽管她更愿意把精力放在音乐和乐队上。
“午餐时间到。”虹夏将便当盒放在桌上,故意发出稍微大一点的声响
星歌抬起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放那儿吧,我忙完就吃。”
“现在就吃。”虹夏坚持道,双手叉腰
“凉了不好吃,而且你昨天又没吃午饭对不对?我都看见便利店的面包包装袋了。”
被戳穿的星歌啧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接过了便当盒:“要你管。”
虹夏笑了。她知道姐姐的“要你管”其实就是“谢谢”的意思,是这个不善表达情感的人最接近感激的表达方式。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姐姐打开便当盒盖,热气混合着香气扑面而来。
“下午我们可能会在门口拍一些照片。”虹夏又说了一遍
“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知道了知道了。”星歌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表情明显舒缓了许多
“味道还行。”
这对星歌来说已经是高度赞扬。虹夏满足地看着姐姐吃饭,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姐姐,你觉得下北泽哪里适合拍乐队照片?除了我们店门口。”
星歌停下筷子,思考了片刻:“摄影棚。”
虹夏:“没钱所以否决。”
星歌:“街角那家唱片店不错,老板应该不介意。还有通往车站的那条坡道,下午的光线应该很好,其余就是楼梯、公园、栅栏网、涂鸦墙这一类了吧”
她看了看正在思考的虹夏,补充道,“别去打扰那些正在营业的店铺。”
“了解!”虹夏开心地记下这些建议。
等星歌吃完午饭,虹夏收拾好便当盒,又嘱咐了一遍“晚上记得吃饭”,才转身上楼。
回到公寓,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现在,是时候确认大家的安排了。
后藤家的客厅里,波奇正陷入一场创作危机。
午饭她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歌词的事。
自从上周的乐队会议后波奇就在不停的思考作词的事情,但实际上波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跪坐在矮桌前,笔记本摊开在面前,页面上除了标题“结束乐队·新曲”几个字外,只有零星的几个词语被反复划掉重写。
“青春”、“梦想”、“音乐”...这些词太老套了;“心跳”、“汗水”、“舞台”...又太直白了。
波奇咬着笔杆,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被抽空的容器,什么也倒不出来。
焦虑感开始蔓延。为了逃避这种创作压力,她的思绪飘向了奇怪的方向——签名。
是的,如果有一天,“结束乐队”真的出名了,她需要签名吧?就像那些职业音乐人一样。
波奇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认真构思自己的签名。
最终,她决定了一个方案:bocchi。不是本名后藤一里,而是乐队里大家叫她的昵称。
这个签名中,字母b的第一个半圆里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字母I的头顶则是一颗星星。
简单,但有辨识度
“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二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波奇吓得猛地坐直,看到妹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桌边,正探头好奇地看着她的笔记本。
“没、没什么!”情急之下,波奇几乎是本能地反应,右手“啪”地一声盖住了笔记本上的内容。
随后左手也按了上去,双手一起遮住笔记本,整个身体都压在了桌上。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她的右手肘撞到了放在桌边的麦茶杯。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波奇看着那只杯子倾斜、倒下,深褐色的液体像慢动作一样泼洒出来,流向笔记本的边缘。
第200章 拍摄途中
手机的震动将虹夏从整理背包的动作中拉回现实。
她擦了擦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起,Line的点开那个“喜多郁代”的名字。
伊地知虹夏:喜多酱,下午好呀!今天有空吗?
消息几乎是在发送的瞬间就变成了“已读”,紧接着
喜多郁代:虹夏前辈!下午完全有空哦!是乐队有什么事吗?我随时待命!
虹夏看着屏幕上的话语,能想象出喜多在手机那头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份毫无保留的热情和信任,让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伊地知虹夏:太好啦!猜对了哦!那……三点整,在下北泽站见面?
喜多郁代:明白!保证准时到达!
伊地知虹夏:待会儿见!
结束了简洁高效的联络,虹夏放下手机,环顾了一下被自己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客厅。
姐姐星歌还在StARRY地下处理设备,她拍了拍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亮黄色背包,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为下午的“远征”做最后的检查。
背包被摊在床上。她先检查了一下相机——手机本身。电量满格。
接着,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黑色的长条收纳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根收缩状态的三脚架,完全伸展能达到一米四,足够稳固地支撑手机进行定时拍摄。
她试着快速开合了两下,确认关节顺滑。
三脚架被小心地塞进背包侧袋。然后是鼓手的“武器”——两副常用的鼓棒,用柔软的卷包仔细裹好。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几包独立包装的纸巾,一小管防晒霜……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探险队长,有条不紊地清点着必需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贴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之前为了StARRY的演出而匆忙拍摄的“乐队形象照”。
照片里,只有她和凉两个人略显僵硬地站在一起,喜多的部分,是后来用软件生硬地p上去的一张证件照,边缘还能看到不自然的白边。
虹夏拿起照片看了看,嘴角撇了撇,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把它扣在桌面上。
“这次,”她拉上背包主拉链,发出清脆的“嘶啦”声
“一定要拍一张完整的、像样的。”
在同一时刻,后藤家的壁橱里,时间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动。
波奇坐在壁橱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只写了相当不符合波奇个性的应援歌词的笔记本。
嗡——
轻微的震动在安静的壁橱里格外清晰。波奇挪过手机,解锁。
是Line的私聊窗口,来自伊地知虹夏。
伊地知虹夏:波奇酱!下午有空吗?有空的话,三点之后在下北泽站南口和大家汇合哦!
一个简单、明亮的邀约。
然而,在波奇眼中,这行字被瞬间解构成了一系列冰冷的信号。
「下午」——审判日。「汇合」——公开处刑。「大家」——全员到场。
虹夏前辈没有说具体事项,这空白恰恰是最可怕的留白,足以让她那颗擅长构筑悲剧的大脑自动填满最糟糕的剧本
一定是歌词进度汇报。自己没写出来歌词的事,暴露了。
她用僵硬的手指,几乎是以赴死的心态,敲下一个字。
后藤一里:
好。
发送。
她放下手机,看着膝盖上依旧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约定。下午三点,下北泽站南口。一个必须前往的“刑场”。
壁橱里昏暗的光线中,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开始为待会后的“审判”进行漫长的、无声的心理建设。
没有说明具体事项。但这空白本身,在波奇高度敏感的脑内剧场里,被迅速填充上了最可怕的剧本。
审判。一定是歌词进度的审判。或许大家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决定在下北泽站这个人流密集的地方,公开谴责她的无能,然后……将她驱逐出队。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运动服的后背。她手指颤抖地回复了一个“好”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接下来的时间在恍惚中度过。
出门前,她冲回房间,翻出一张硬卡纸和粗头马克笔。用尽可能工整、却依旧透着惶恐的字体,写下
【我没遵守约定写出歌词】
然后,她找来一根绳子,将纸牌两端穿孔,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忏悔牌”。
距离下午三点差十分,下北泽站南口。虹夏背着亮黄色的背包站在显眼处。
凉已经到了,靠在一旁的墙上,似乎对周围喧嚣的人群毫不在意。
喜多也准时出现,红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正兴奋地和虹夏说着什么。
然后,她们看到了波奇。
波奇低着头,迈着仿佛走向刑场般的沉重步伐挪过来。
在距离三人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她突然停住,紧接着,在虹夏和喜多惊愕的目光中,毫无预兆地、干脆利落地——
“噗通!”
一个标准的土下座。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温热的地面,双手平伸在前,脖颈上悬挂的硬纸牌因为动作而晃荡着,那行大字直接怼进了虹夏和喜多的视线。
“请……请原谅我!”闷闷的、带着颤音和巨大恐惧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诶——?!!””虹夏和喜多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路过的几个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波、波奇酱?!你这是在干什么?”
“今天……今天大家不是为了把夸下海口却写不出歌词的我叫来公开审判吗?”波奇由土下座转换为跪坐。
虹夏哭笑不得:“我们才不会做那么没人性的事情好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波奇站起身体,脸上沾了些灰尘“那……那今天集合的目的是?”
“虽然之前一时间没想到,但还有一件乐队会做的事。”
她伸出手指,在眼前比划出一个取景框的方形
“一起拍‘艺照’吧!”
“艺……?”波奇还没完全从审判危机中回过神。
“就是艺人照片啦!”喜多凑过来
“现在结束乐队的形象照,只有波奇酱没入镜嘛!”虹夏接着说
“现在的?”波奇疑惑。
这时,一直不开口的凉不知何时打开了手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看嘛?”
随后便将手机照片举到波奇面前。
照片上,只有虹夏和凉两个真人,以及旁边那个边缘带着明显锯齿、笑容灿烂却显得格外突兀的喜多证件照。
虹夏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照片:“你看,因为喜多逃跑了啊。”
“对不起!”喜多立刻双手合十,大声道歉,脸微微发红。
波奇呆呆地看着那张堪称“惨烈”的照片,内心划过一句精准的吐槽:「没看过这么让人心酸的形象照。」
虹夏点点头,开始解释拍摄户外艺照的必要性:更有生活气息,更能体现下北泽的风格,而且……免费。
虹夏讲解完了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点亮屏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通知栏
几条无关的应用推送,聊天信息里只有波奇那个孤零零回复在最前边,唯独没有那个特定的名字和私聊回复。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失落掠过她的眉梢,但她立刻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时笑容依旧灿烂如常。
“好啦,人来齐了,我们……”
“虹夏前辈?”喜多细心的声音打断了她。喜多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查看动作和虹夏瞬间的神情变化
“怎么了?是在等什么重要消息吗?”
“啊,没什么啦!”虹夏摆摆手,语气轻松,但没完全否认
“就是邀请了一个很懂行的朋友来当我们的拍照参谋,不过他好像一直在忙,还没回复我。我在想他下午会不会有空过来呢。”
“很重要的朋友吗?”喜多好奇地问。
“嗯!”虹夏点头,眼睛弯起来
“是很厉害、也很值得信赖的朋友。所以……有点不想错过他的建议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期盼,随即又挥了挥手,像是要把这点小牵挂挥开
“不过没关系!我们先按计划开始,说不定他待会儿就看到了!”
朋友?参谋?波奇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运转。虹夏前辈的朋友,而且能做乐队参谋的人……会是谁呢?
她脑海里闪过StARRY里那些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乐队人,或者是姐姐星歌那样的专业人士?
不,虹夏前辈特意邀请的……‘不会是和凉前辈一样的很厉害的人吧。’
她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又开始放空的山田凉,心里默默给这个未露面的“参谋”打上了一个问号。
“准备出发咯!”虹夏一只手握拳,高高举起,活力满满地喊道。
“哦!”喜多立刻响应,笑容灿烂。
“……哦。”波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微弱地附和了一下。脖子上的“忏悔牌”忘了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先是下北泽站以南区域
四人小队以一种松散的阵型离开车站。虹夏自然走在最前面,像领航员一样查看着手机地图,黄色的背包随着她的步伐轻快晃动。
喜多跟在她身侧稍后一点,兴致勃勃地左右张望。凉则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只是恰好在同一条路上。
而波奇……她努力想跟上,但运动神经和社交能量一样贫弱,很快就落到了最后,气喘吁吁,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虹夏的背包,生怕跟丢。
他们首先路过了车站南口那个巨大的自行车停车场。
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形成钢铁丛林,没什么拍摄价值,只是穿过。
喜多眼尖,指着旁边一处墙面上有些褪色的喷漆涂鸦:“这里的喷漆很有意思呢,可以拍吗?”
虹夏回头看了一眼,评估着角度:“旁边就是围栏,感觉相机施展不开啊,人也站不开。”
她摇摇头“作罢吧。”
目的地明确。虹夏领着她们拐进一条小巷,很快,一片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水泥台阶出现在眼前。
总共二十六级,连接着地势较高的居民区和小巷。台阶旁是一家桑拿和胶囊旅馆的侧面墙壁,斑驳而有质感。
“第一个拍摄地点,”虹夏几步跨到台阶最上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对下面的三人宣布,眼睛亮晶晶的
“就决定在这里了!大家构思一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拍照技巧或者站位?”
凉已经找了级台阶坐下,抱着膝盖,进入待机状态。
喜多则兴奋地跑上跑下,从不同角度观察凉的帅气和拍摄的角度。
“虹夏前辈!我觉得可以这样……”她比划着,提出一个设想。
经过一番简单的讨论和尝试(主要是喜多的建议和虹夏的调整),拍摄方案确定了。
虹夏将伸缩三脚架拉到合适高度,手机稳稳固定,放置在楼梯最下方的平地上,镜头向上。
她设定好倒计时,然后快步跑回台阶上的位置。
定格的画面是这样的:
喜多侧坐在第三节台阶,双腿并拢放在第二节,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表情是略显酷感的淡然。
她带来的红色小手提包,被她放倒放在身侧。
凉正坐在喜多上方两阶,双手环抱着弓起的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蓝色的短发被阶梯间漏下的风吹动几缕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淡帅气。
虹夏站在凉再上一阶,侧身,双手向后轻松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
她的黄色背包随意地放在脚边。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仰头,目光投向阶梯尽头的天空。
波奇被虹夏“放”在更上一阶,同样侧身,但面朝另一个方向,只给镜头留下一个面无表情的身影。
“咔嚓。”手机自动拍下。
“哇!好看!”喜多第一个跑下去查看成品,发出赞叹,“凉前辈这个角度好帅!”
凉慢吞吞地走下来,瞥了一眼屏幕:“嗯,也就那样吧。”算是认可,波奇也凑过去看。
照片里,灰色的水泥台阶,斑驳的墙壁,四个姿态各异的少女,构成一种奇妙的、略带冷感却又充满故事性的画面。
自己那个僵硬的背影,竟然也意外地……融入了进去?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二十六级台阶上拍完那组颇有氛围感的照片后,虹夏一边夸赞喜多的构思,一边顺手又顺势点开了与柒月的私聊窗口。
最后的消息依然停留在自己上午发出的大段邀请上,下方没有“已读”标记,也没有新回复。
她抿了抿嘴唇,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悬停了一瞬。
“虹夏前辈,”喜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关切,“还在担心那位朋友吗?”
虹夏愣了一下,转头对上喜多了然的眼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手机
“果然被喜多酱发现了。嗯……是有点。”
她说着,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体谅
“不过他说过,工作的时候会非常专注。我们拍我们的就好啦,把每个点都拍好,就算他最后没来,我也有好看的成功和他炫耀。”
随后继续转换附近的拍摄地点,第二个地点是附近一个带有不锈钢菱形网格栅栏的斜坡。这里拍了两张。
第一张是随手拍的,虹夏站在最前面,对着镜头比出招牌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另一只手抓着背包带
凉站在她斜后方,大半个身子被虹夏挡住,只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蓝色的发梢
喜多一只手搭在网格上,身体微微侧倚,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小包,笑容自然
波奇则站在喜多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似乎还没准备好。
第二张则是虹夏特意构思的。她把手机支架固定在栅栏的一端,镜头沿着栅栏的斜面指向另一端。
然后她招呼其他三人跑到另一端,在栅栏后并排蹲下。
“位置顺序:喜多、凉、我、波奇酱!”虹夏指挥着
“手,扒在网上!对,就像这样!”
于是,照片里出现了四双从菱形网格中伸出的手,以及后面四张挨在一起的、表情各异的脸。
喜多笑得很开心,凉依旧平淡,虹夏普通的微笑,波奇则是呆呆的面无表情。
不锈钢网的冰冷坚硬和少女们鲜活的气息形成有趣对比。
结束南边的拍摄,四人小组返回下北泽站,穿过站内通道,开始探索北侧区域。
北口的氛围与南边略有不同,店铺更加密集,潮流感更强。她们首先路过了无印良品店旁的自行车停车棚。
虹夏和喜多并肩走在最前面,热烈讨论着接下来可能适合拍摄的店铺或街景。
凉依然独自坠在后头两米处,仿佛一个独立的引力单位。
波奇则远远落在最后,运动能力差距让她走得有些吃力,额头冒汗,只能紧紧盯着前方,确保那个黄色的背包不消失在人海中。
在“时代屋”露天服装店前,她们短暂停留。色彩鲜艳、挂得密密麻麻的古着衣物吸引了女孩们的目光。
虹夏拿着手机,去向看起来有点严肃的男店主询问附近有没有“有特色、适合拍照”的角落。
喜多则拉着波奇,指着一件t恤:“波奇酱!你穿这个肯定好看!试试嘛!”
“绝、绝对不要!”波奇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后退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另一边,凉对女装区毫无兴趣,独自一人晃到了男装分区,手指拨过一件件衬衫或工装外套,眼神看着相当认真
看着好像是在评估它们的面料和版型,但实际上是在心里计算着价格与下次零花钱到账日的遥远距离。
没有得到太多有用信息的虹夏回来,招呼大家继续前进。
穿过一条狭窄的、墙壁布满涂鸦的“柳川大楼小巷”时,虹夏打头,喜多回头和气喘吁吁赶上来的波奇搭话
“刚才那件衣服,波奇酱真的不想试试吗?我觉得会很好看哦。”
“太……太显眼了……”波奇小声嘟囔。
虹夏回头笑道:“波奇酱有自己的风格嘛!运动服也很好!”
走出巷子,过一个路口,便是她们此行的第三个正式拍摄点:东大寺广庭公园。
他们来到一处游玩设施
两个固定在地上的弹簧摇椅,一个是的奈良鹿造型,另一个是背着壳的蜗牛。
拍摄构思很快形成。凉径直走到奈良鹿摇椅上坐下,姿势放松。
虹夏则站到她身后,双手很自然地搭在凉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喜多选择了在蜗牛摇椅上落座。
波奇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坐所剩无几的其他小设施,只是站在与虹夏同侧、但距离一米远的地方,看着镜头。
“咔嚓。”
拍完后,虹夏站在支起的手机支架旁,对身旁的波奇总结道
“台阶、栅栏、涂鸦墙面前,然后是公园……贫穷乐队常见的艺照拍摄景点,大概就是这些地方吧——”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有品位的唱片店门口!不过那个可以下次专门去。”
在她们前方,喜多和凉已经交换了摇椅。
喜多坐在奈良鹿上晃得开心,凉则坐在蜗牛壳里,画面莫名的与年龄不成对应。
持续走动和拍摄消耗了不少体力,虹夏决定找个地方短暂休整,顺便……等等那个可能赶来的“参谋”。
她想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停车场角落,那里有几台自动贩卖机。
“去那边休息一下吧,喝点东西。”她指了指方向。
停车场角落,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波奇拉开一罐红瓶可乐,冰凉的气泡和糖分稍微安抚了她过度紧张的神经。
喜多则买了一瓶乳酸菌饮料,小口喝着。
“今天要是带乐器来了就好了。”喜多看着手里空空的饮料罐,忽然有些遗憾地说。
波奇表示同意的接话:“啊,这么说确实,带着吉他或者贝斯拍的话,感觉能更有型。”
虹夏拿着一瓶矿泉水,闻言叹了口气
“你们吉他手和贝斯手确实是这样啦。但是鼓手就悲剧了——”
她夸张地垮下肩膀,“能拿在手里的就只有鼓棒,总不能背着一套架子鼓到处跑吧?”
“不是很可爱吗。”凉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她因为财政赤字(零花钱再次提前阵亡于某块效果器踏板),没有参与购买,只是站在一旁。
虹夏眼睛一转,忽然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副鼓棒
“那,凉,我们今天交换乐器角色一天吧!”
凉面无表情回答:“一点都不帅。我不要。”
“eng!——”虹夏举着鼓棒,追过去。
凉转身就跑,动作敏捷,两人绕着圈,开始了一场追逐。
一天的奔波、拍摄、以及最初的巨大误会带来的疲惫,似乎都在这略显滑稽的追逐场景中慢慢消散。
可乐罐外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波奇的手指上,凉凉的。
她脖子上的硬纸牌,不知何时已经被喜多偷偷解下,塞进了她的背包侧袋。
停下追逐脚步的虹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对了对了!之前跟你们提过一句,我邀请来当参谋的那位朋友,他忙完工作,现在正赶过来哦!”
“诶?真的吗?”喜多立刻转过头
“就是虹夏前辈之前说的,很厉害的那位音乐朋友?”
“嗯!是丰川柒月君。”虹夏点头,语气自然,却让旁边的波奇瞬间僵住。
“丰川……柒月?”喜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难道是那个……星轨音乐的?发了《全由你定的列车》的?”
她的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头发,站姿也稍微挺直了一些,流露出一种面对“业内人士”时的紧张。
“哇,真的吗?他真的要来?我、我还没在现实里见过这种级别的音乐人呢……”
而另一边,波奇的反应则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咔嗒。”
她手里的可乐罐脱手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但她完全没去管。
在听到“丰川柒月”四个字的瞬间,她的大脑就像被一道超载的电流击穿,所有思绪“嗡”地一声化为惨白的空白。
紧接着,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疯狂炸开
油管播放量、神乎其技的编曲、官方mV里那张完美疏离的脸、自己那蹭了热度的翻弹视频、还有那封毕恭毕敬拒绝事务所邀请的邮件……
神明……要降临了?在这里?现在?
为什么?!审判日不是已经以拍照蒙混过去了吗?!为什么最终审判官会亲自到场?!
巨大的恐慌远超下午对“歌词审判”的想象,瞬间淹没了她。
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抖,视线慌乱地四处扫射,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立刻钻进去的地缝,或者当场表演一个隐身术。
下意识地,她脚步踉跄地往喜多身后缩了缩,试图利用队友的身体挡住自己可能存在的“罪孽之身”。
虹夏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
她憋着笑,对喜多说:“放轻松啦喜多酱,柒月君人很好的,就是话可能不太多。”
然后又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波奇,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波奇酱也别这么紧张嘛,只是见个面而已,他又不会吃人。”
不会吃人……但可能会用音乐的眼神审判我!
波奇内心在尖叫,手指死死揪住了运动服的衣角。
那个“公开处刑并逐出乐队”的剧本,瞬间升级成了 “在音乐本尊面前因僭越之罪被当场处以社交性死亡之刑” 的恐怖片。
第201章 与柒月见面后
那个“在音乐本尊面前因僭越之罪被当场处以社交性死亡之刑”的恐怖剧本,在波奇脑海中已然彩排到了第三幕。
她甚至开始预设自己下跪道歉时,是该用“打扰了神明安宁”还是“窃取了神明荣光”作为开场白。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妄想边缘,一阵由远及近、平稳的汽车引擎声碾过停车场粗糙的地面,将她从自我凌迟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小型轿车,进入到停车场空阔的一角,停在了距离自动贩卖机不远不近的地方。
车门打开,先是一条穿着剪裁利落休闲西裤的腿迈出,随即,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副驾驶座走了出来。
波奇的她的视线像最精密的追踪器,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他下车后,并未立刻朝这边走来,而是微微俯身,从后座拎出一个简约的深色手提包。
接着,在并不耀眼的天光之下,他从包里取出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随即又戴上了一副款式经典的茶色墨镜。
不过两三个呼吸间,他身上那种属于“丰川柒月”的、容易引人注目的清俊轮廓和辨识度极高的眉眼,便被巧妙地掩去了大半
他戴墨镜和帽子……是不想被认出来?
波奇的脑内弹幕又开始闪过。她随后悄无声息地、最大限度地缩到了虹夏的身后,仿佛那里是抵御“神罚”的唯一掩体。
“什么什么,波奇酱怎么了?”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虹夏微微侧过头,好笑地看着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她影子里的粉发少女。
就在虹夏转回头,顺着波奇之前惊恐视线的方向望去时,那个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身影恰好完成了“变装”,正从开着的车窗与驾驶座的人说话。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和举手投足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虹夏立刻认了出来。
“啊,柒月好像到了,不过……”
虹夏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那辆陌生的深灰色轿车
“那个车不认识……”
出于一种谨慎和礼貌,她没有贸然挥手或呼喊,只是安静地等待对方处理完自己的事情。
柒月正在与驾驶座上的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的中岛助理简短交谈。
“中岛小姐,辛苦了,送到这里就可以。后续工作邮件我会晚点处理。”
“好的,丰川老师。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中岛女士礼貌颔首,并未多言。车窗升起,深灰色轿车利落地调头,驶出了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巷口。
目送车子离开,柒月才转过身,似乎是准备拨打电话或发送信息确认位置。
早已按捺不住的虹夏立刻踮起脚,用力朝着他的方向挥动手臂
“柒月!这边这边!”
挥手的动作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停车场不算嘈杂的背景音。
柒月抬头,墨镜后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动贩卖机旁那几个身影
活力招手、笑容明亮的虹夏,旁边抱着手臂、表情平淡如常的凉
以及,两位第一次见面的少女
一位红色的中长发、脸上带着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表情,正下意识整理着的衣角
另一位……则几乎完全躲在了虹夏身后,只露出一角粉色的头发和特别有个性的呆毛和头绳,以及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慌气场。
他收起手机,朝她们走去。即使戴着帽子和墨镜,也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也在波奇心中呈几何级数放大。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直到柒月在几人面前站定,波奇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抱歉,来晚了。工作刚收尾。”
柒月先是对着虹夏和凉点了点头,算作熟稔的招呼。
“完全没有!你能赶来我们超开心的!”虹夏连忙摆手,笑容灿烂。
柒月的目光随即转向喜多和……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的波奇。
他的视线在波奇那身标志性的粉色运动服上略微停顿,一丝模糊的、关于网络视频背景的既视感掠过心头,但并未深究。
他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微微颔首,开口道
“虽然已经提前从虹夏那里有了解过,不过还是初次见面,两位。”
他顿了一下,抬手轻轻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和墨镜
“恕我冒昧,由于一些个人身份和不希望引起不必要关注的原因,就不方便摘下了,多有谅解。”
好优雅,好有礼节,不愧是名门出身……用词都这么讲究。
相比起来,我这样的庶民,穿着脏兮兮的运动服,脑子里只有乱七八糟的妄想和翻弹谱,刚才还在想土下座……真是云泥之别……
波奇内心立刻上演起了阶级差异与自我贬低的小剧场,头垂得更低了。
而与波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带顶级社交“阳角”天赋的喜多郁代。
几乎是柒月话音刚落,她便上前半步,脸上绽放出无可挑剔的、充满活力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开口
“丰川老师你好!我叫喜多郁代,是结束乐队的主唱和节奏吉他手!”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与热情
“我很喜欢老师你的歌!特别是《全由你定的列车》,吉他的编排真的太厉害了!”
她的表现大方得体,完全是一个见到欣赏音乐人的粉丝兼后辈该有的样子,甚至更加出色。
柒月:“你好,喜多同学。谢谢你的支持。不过不用称呼我老师什么的,叫我丰川,或者和虹夏一样叫我柒月就好。”
“好的!丰川君!”
喜多从善如流,立刻改口,笑容依旧明媚,显然柒月平易近人的态度让她最初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这时,虹夏像是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个大活人,她笑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手臂一揽,将企图彻底隐形的波奇轻轻“拔”了出来,暴露在柒月的视线下。
“还有这位,是我们的吉他手,后藤一里,我们都叫她波奇酱!”
波奇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都随着虹夏的动作而变得“危险”起来,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柒月的眼睛,即便隔着墨镜。
波奇的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前一小块略有龟裂的水泥地上,仿佛那里刻着救命的咒文。
在虹夏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失控的开关,以极快的语速、极小的音量,毫无停顿地开始背诵:
“初…初……初次见面我叫后藤一里在结束乐队是吉他手请多关照你可以叫我后藤同学或者波奇酱以及请请不要将目光和期待放在我的身上比较好或者也可以不用来和我说话平时的联络消息只需要群发的就好不是群发的我也能接受兴趣爱好是在壁橱里弹吉他看动漫吃零食还有——”
一连串意义不明、逻辑断裂、声音越来越含糊的“怪话”如同坏掉的收音机杂音般倾泻而出,中间没有任何换气间隔,听得一旁的喜多都目瞪口呆,凉则相当赞许的目光闪烁。
“波奇酱!”虹夏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按住波奇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停一下停一下!呼吸!”
波奇被晃得一个趔趄,那股机械背诵的劲儿终于被打断,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缺氧般的红晕和完全离魂的表情。
柒月安静地听完了这通“高速咏唱”,墨镜遮掩了他可能闪过的任何可能存在的讶异或困惑。
沉默了两秒,他才用一种近乎评价天气般平稳的语调开口
“后藤同学……很有个性呢。”
这句听起来像是客套褒奖的话,像是一道解除定身的咒语,让波奇瞬间“活”了过来。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涩、尴尬和一点点被“夸奖”后的扭曲傻笑,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诶嘿嘿……哪里哪里……”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和回答有多么不合时宜。
柒月的嘴角微微抽动,他侧过头,用只有虹夏能清晰听到的音量,低声询问道
“她……一直都这样吗?”
虹夏回以一个“你习惯就好”的无奈笑容,直接开口说道
“没错,波奇特调待机模式,不定期触发,触发条件不明。我们已经习惯到觉得没有波奇酱这样反应的日常,反而缺少点什么了。”
小小的见面插曲,或者说,波奇单方面制造的社交事故,告一段落。
气氛在虹夏的努力和柒月良好的涵养下,并未滑向尴尬的深渊。
“对了,柒月君,给你看看我们今天下午的战果!”
虹夏适时地转移话题,也是今天的主要目的之一。
她兴奋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凑到柒月面前
“喏,这是我们刚拍的‘艺照’!虽然设备简陋,但感觉还不错吧?”
柒月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虹夏一张张滑动着,首先是在水泥台阶上那张富有层次的照片。
“这是在车站南边一个很有年代的台阶上拍的,喜多酱想的构图哦!感觉很有故事性对不对?”虹夏解说。
“嗯,利用阶梯落差和人物朝向制造了不错的空间感和情绪张力。”
柒月点头,给出了颇为专业的评价,“喜多同学对画面很敏锐。”
喜多听到夸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下一张是不锈钢网格栅栏后,四双扒在网眼上的手和并排的脸。
“这个是在一个斜坡的栅栏边,想着要有点互动感和……被困住?或者一起向外看的感觉?”虹夏回忆着当时的想法。
柒月看着照片,“创意很好啊。”
“对吧对吧!”虹夏得到认可,更加开心。
接着是公园弹簧摇椅上的照片。
“这是在东大寺广庭公园,休息的时候顺便拍的,有点随意……”
“生活化的场景反而容易流露自然状态,”柒月评论道,“这张里的松弛感是前两张没有的,作为系列补充很合适。”
这时,一直沉默的凉忽然开口,她的目光也落在虹夏的手机屏幕上
“其实,仅凭照片上的我就已经足够支撑起整个画面的‘乐队感’了。”
虹夏:“……”
喜多立刻点头附和,笑容灿烂:“凉前辈说的有道理!”
虹夏扶额,哭笑不得:“喜多你也是……凉那是哪里来的奇怪自信啊!”
柒月看着她们自然而然的拌嘴,在逐渐了解这支乐队独特的氛围……与他们乐队相比……算了。
他没有参与评价凉的话语,但眼前这小小乐队内部特有的、有些吵闹却又紧密的氛围,让他对虹夏一直坚持的这件事,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展示完照片,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虹夏收起手机,元气满满地宣布
“好啦!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进发!目标是——有品位的墙!”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虹夏依旧打头,拿着手机地图寻找合适的墙面。喜多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提出建议,两人讨论着光线和角度。
柒月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偶尔会接上虹夏或喜多抛过来的话题
内容或许关于刚才照片的构图延伸,或许关于下北泽某家唱片店的收藏,又或许只是闲聊今日天气与拍摄的契合度。
他的回答大多没有带着多少距离感,给人并不敷衍的感觉
而波奇,在经历了见面初期的核爆级紧张后,反而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应激后麻木”状态。
为了拼命转移自己对前方那个“墨镜神明”的注意力,她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对周围环境的扫描中。
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像雷达一样,紧张地扫过每一面墙壁、每一个转角,无比认真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符合“有品位”定义的涂鸦、砖石纹理或色彩组合。
这专注的模样,倒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慌,只是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时会撞上电线杆的梦游者。
凉依旧特立独行地走在队伍的中段靠侧位置,与前后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对于这次拍摄行程,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她之所以退出之前的乐队,正是因为无法忍受那种为了迎合大众口味
她所追求的音乐,是有个性的,发自内心的声音。
而现在,虹夏积极筹划着拍摄“艺照”,想要乐队“更有乐队感”
这隐约触及了她心中某个敏感的边界。
她不禁会想,这是否是走向“迎合”与“包装”的第一步?
是否意味着,终有一天,她们的音乐也会为了所谓的“乐队感”或“受欢迎”,而失去最初那份笨拙的真诚?
然而,提出这个想法的是虹夏。是那个比任何人都热爱这个乐队、热爱StARRY、热爱音乐本身的虹夏。
凉相信虹夏的初衷绝非肤浅的包装。
或许,虹夏只是想用一种方式,将此刻努力着的她们、将“结束乐队”这个刚刚诞生的名字,更清晰地烙印在时光里。
正因为是虹夏的决定,所以即便内心存有疑虑,凉也并未缺席。
这大概就是她表达支持与信任的方式
队伍就这样,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平衡中前行着。
有虹夏和喜多带来的活力与讨论,有柒月偶尔加入的平静声音,有波奇神经质的专注搜寻,也有凉沉默却如影随形的存在。
话题时而兴起,引发一阵小小的吵闹,时而又随着一个地点的否决或通过而平息,循环往复。
十分钟过去了,虹夏和喜多正热烈讨论着前方一家古着店外墙的涂鸦风格是否足够“有品位”,说笑着径直走过了眼前的一个t字路口。
队伍短暂地拉开。走在稍后位置的波奇,目光向两侧扫视,就在掠过右侧路口时,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栋区别于附近常见公寓楼的独栋建筑静静矗立。
建筑本身并不出奇,但它的侧面,那面平整的、毫无装饰的二楼外墙,却被人用颜料绘上了一幅壁画
一棵枝干遒劲、树冠繁茂的大树,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高度
它不像常见的街头涂鸦那样张扬或叛逆,反而有一种质朴的、甚至带着点童话感的清新,就好像静静地“生长”在街角。
‘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波奇放慢了脚步,停下来。
然而,就在她鼓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勇气,想要张口叫住前面的虹夏时,一抬头,却发现虹夏和喜多已经边说边走出了好几米,背影毫无察觉。
而凉,一如既往地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刚刚冒头的、比蛛丝还细的勇气,“啪”地一声,断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重新缩回那种降低存在感的跟随状态。
第202章 照片的好坏不全与拍照的技术相关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间隙,时间的流逝变得清晰起来。
随着时间渐渐接近夕阳抵达的时间,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了一两度,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带来了些许微凉的慰藉。
穿过两条略显清静的街巷后,一行人驻足在一栋普通居住楼底层。
这里有一家早已打烊的小店,卷帘门紧闭,但旁边的墙面却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展板”。
年代久远的砖墙上,不规则地贴满了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乐队演出海报。
纸张新旧不一,边缘卷曲,覆盖又撕扯的痕迹构成了独特的岁月肌理,上面宣传的乐队数量众多,风格各异
有些名字甚至对虹夏来说都略显陌生,更有一些海报的褪色程度,昭示着它们所代表的乐队或许早已消失在时光中。
柒月的看着这片海报的“丛林”,注意力在其中一张尺寸不大、贴在偏中间的旧海报上集中。
海报的想表达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也就是一场在8月20日举行的Live。
只不过,占据海报左下角的四分之一的位置,那个粉红色的背景上,有着三个摆着酷酷姿势的身影
那是凉曾经短暂待过、后来因理念不合而离开的乐队。
海报的风格与周围那些更张扬或更地下的设计格格不入,带着一丝笨拙的“努力想酷”的感觉。
海报只有这一张,且并不起眼,其他人似乎都未察觉。
“喔,这里怎么样呢?”喜多兴致勃勃地指向整面海报墙
“不觉得这里很不错吗?整面墙都贴了海报,很有下北泽的感觉呢!”
她话音刚落,一路都甚少主动接话的凉,却罕见地立刻开口转移了焦点
“那里,是我常光顾的唱片店。”
话题被突兀地带偏,原本围绕着海报墙的轻松讨论气氛,像是突然被建筑物的斜影覆盖,稍稍沉静下来。
虹夏将双手背在脑后,望着眼前唱片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唱片行和小型的Livehouse,确实都在渐渐倒闭呢。”
柒月点了点头,补充道:“最近也接到了不少曾经很有名的乐队解散的消息。”
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依旧是带着些许冰凉的感觉
“传统的商店随着时代渐渐消失了。”
听到几位前辈都说出这样带着感伤意味的话语,喜多脸上的兴奋瞬间被不安取代,声音也小了下去
“那个……不好意思。”她为自己可能触及了大家不愿多谈的话题而感到抱歉。
这样的氛围可不好,柒月适时开口
“不过这也没什么,中大型的Livehouse依旧挺立也都是事实。而且,网络上的独立乐队和音乐人,也在以新的方式兴起。”
虹夏也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接话,试图驱散阴霾
“对啊!而且凉你不是也说,对新开的那家书店很开心吗?”
凉:“嗯,我喜欢b&c。”(此处的b&c是指:book+coffee的经营模式。)
柒月微微一笑,顺着话题说下去
“是吗?我个人倒还是更喜欢原本的、纯粹的书店。总觉得书店还仅仅只是书店比较好。”
喜多也努力加入讨论,试图摆脱刚才的歉疚感:“不过考虑到经营和各种现实方面,单纯的书店已经很难维持下去啦,这样的转型也很不错呢。”
见话题成功被带开,喜多脸上的阴霾散去,虹夏悄悄松了口气,随即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提醒
“喜多,你可别老是被凉耍了哦。她的话啊,有九成都是配合气氛随便说说的。”
喜多听后,却立刻做出一个元气满满、双眼放光的表情(>v<)
“不过对象是凉前辈的话,我愿意被她耍得团团转!”
虹夏被这份过于炽热的“单推人”热情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结果正好撞到了不知何时默默挪到她身后、似乎犹豫了很久的波奇。
波奇被她这一撞,反而像是得到了勇气开口的契机。
波奇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张地指向他们来路的斜侧方,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模仿着杂技演员抚摸空气墙壁的动作
“那个……那个方向,应该……有一面不错的墙。”
“哦!做得好波奇酱!”虹夏眼睛一亮,立刻给予鼓励。
柒月也看向波奇:“刚才就注意到你在留意什么,原来是找到了合适的地点。”
虹夏笑着拍了拍波奇的肩:“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嘛!”
一行人很快转移阵地,再无人提起在那面承载了太多时光与离散的海报墙前拍照的提议。
步行的期间柒月的手机响起。
柒月输入那串只有他与祥子知晓的数字密码解锁,Line置顶之一的乐队群组图标上跳动着小小的红点。
祥子的消息一如既往地带着她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活力
「大家~这周三可以再来合奏吗?我已经预约好录音室了!」
下方,回复接连弹出。
素世几乎是秒回,措辞温和得体:「我没问题。」
睦简洁地跟上:「没问题。」
几秒后,立希的回复跳了出来,依旧简短生硬,但终究是:「知道了。」
最后是灯:「好的,我也没问题。」
柒月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回复。担忧当然存在——关于灯能否开口,关于立希可能积蓄的急躁,关于那次未完成的练习投下的淡淡阴影。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个由祥子热烈牵引、由他悄然支撑的团体里,他与祥子的意志,便是无需言明的方向。
祥子是站在光里的队长,她的热情与真诚拥有天然的说服力;而他,则淡出那只是为了祥子和瑞穗的愿望行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回应:「收到。」
只要是祥子想做的,他便会为她铺平道路。而反过来,若是他的决定,祥子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这便是他们之间,无需宣之于口的绝对默契。周三的练习,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抵达之间见到的墙面,虹夏从背包里掏出折叠手机支架,熟练地支好,调整高度。
她打开相机app,尝试寻找合适的距离和角度。
柒月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五点半左右的阳光角度已然倾斜,光线从侧面打来,恰好不会在人物身后投下重叠混乱的阴影
虹夏来回走了几步,最终选定了一个平行于墙面、距离大约三点五米的位置。
“这样的角度还不错吧?”她回头征求柒月的意见。
柒月走到支架旁,看了看取景框
“之前你们各种特别的构图和角度都尝试过了,正好缺一张全员都正对镜头、相对经典的合照,不是吗?”
他话锋一转,“不过……虹夏你一直用的是手机原相机默认设置?”
虹夏眨眨眼:“诶?相机里那些复杂的参数调整,对我来说难易度太高啦。原相机不就好了吗?”
柒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看来之前那些效果不错的照片,估计都是靠相当不错的构图和你们自身的颜值撑起来的。”
虹夏有些不服气:“诶?这样吗?可我觉得不调整那些,拍出来也还不错啊。”
“那是因为你们的颜值一个个都相当能打,”
柒月客观地评价,目光扫过眼前几位风格迥异却都足够醒目的少女
“这个世界上可不是所有乐队都能有这样的先天条件。再加上,你们几位的衣品也都很不错,搭配起来很和谐……”
说到这里,他话语微顿,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无意中将穿着毫无搭配可言、只有一身粉色运动服的波奇排除在了“衣品不错”的范畴之外。
他下意识地想要找补,转向低着头的波奇:“那个,后藤同学,我并没有任何贬低你穿运动服的意思哦,运动服也很好看,很……舒适随性。”
然而,这句刻意的补充似乎起了反效果。
原本只是安静站着的波奇,像是心脏被无形的箭矢击中,身体晃了晃,然后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去,嘴里开始念叨着破碎的自贬
“反正……我就是这样不起眼的水蛭……一万年都没有进化的鲎……住在深海里见不得光的浮游生物……”
虹夏见状,哭笑不得地对柒月说:“柒月啊,这种安慰的话对一般人可能有用,不过对于波奇酱来说,可能需要一点……不同于一般人的交流方式哦。”
柒月显然还没完全习惯这种波奇特有反应模式:“……是吗?”
“嗯,以后你就会习惯的。”虹夏一副经验丰富的语气,然后注意力转回相机
“倒不如,你来教教我这些参数到底怎么调?”
柒月走到支架前,取下手机,开始操作:“你看,这里可以调节曝光补偿……这个滑动条是调整色温的,能让画面偏暖或偏冷……还有这个,是对比度……”
他一边讲解,一边进行微调。虹夏凑近到他身旁,认真地看着他的操作,嘴里不时发出“哦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在他们调试的间隙,另一边,喜多好奇地压低声音问凉
“凉前辈,丰川君和虹夏前辈……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感觉他们很熟悉的样子。”
凉稍稍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她认为非常精准的描述:“相当有趣的关系。”
“诶?!”喜多和蹲在地上的波奇以及正在调试相机的虹夏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虹夏更是直接转头大喊:“我都听到了啊!我们只是关系稍微好点的普通朋友而已啦!哪里‘有趣’了!”
调试告一段落,柒月将手机装回支架,并用手持状态对着女孩们试了试取景。“好了,大概这样。你可以看看效果。”
虹夏跑回取景位置看了一眼,惊叹:“哇哦~柒月你好专业啊!”
“只是恰好有一台相机,略懂皮毛。”柒月将手机递还给她
“这些都是很基础的调整,下次你也可以试试看。”
“那这次的拍摄就交给你了!”虹夏将手机塞回柒月手里,自己快步跑回墙前,站到了伙伴们中间。
她站定后,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挽住了旁边比她高出约九公分的凉的脖子,将凉拉近自己。
喜多站在凉的右侧,与凉保持了大约二十公分的礼貌距离,但身体也微微向中心的方向侧了侧,脸上带着活泼的笑容。
而虹夏右边的波奇……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虽然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僵硬,并且与虹夏之间拉开了足足有四十公分的明显空隙。
柒月透过屏幕看着这“疏密有致”、姿态各异的四人构图,沉默了两秒,最终放弃了让她们调整得更“整齐”的念头。
“嗯……你们……”他顿了顿,“算了,这样也挺有个性的。那我拍了哦。”
“3——”
虹夏挽紧凉,笑容灿烂;喜多微微歪头,比出V字手势;凉面无表情,但站姿放松;波奇……把头埋得更低了。
“2——”
柒月屏息,指尖轻触屏幕。
“1——”
快门声轻微地响起,将此刻的夕阳、灰墙、以及这四个刚刚起步、带着各自的棱角与温度,偶然汇聚于此的少女身影,一同定格。
柒月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点开相册查看。屏幕上的画面让他一时语塞。
照片本身在技术层面无可指摘,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在四人身上,色调经过微调显得温暖而富有层次,构图也稳定。
虹夏想要“表达乐队成员性格”这一点,确实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她本人挽着凉,带着wink的笑容灿烂充满活力,凉面无表情却站姿松弛,自带一股冷感的独特气场
喜多将双手放在身后,笑容活泼标准,而波奇……缩在最边缘,低头盯着地面,几乎要与灰白的墙面融为一体,将“不想被注意”写满了全身。
然而,问题也正在于此。
这像是一张四个偶然站在同一面墙前的、性格迥异的少女快照,而非一支乐队的合影。
虹夏与凉之间因为挽臂动作尚有联结,但喜多与波奇之间,波奇与其他所有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感和气场的割裂,让“乐队”应有的整体感荡然无存。
尤其是波奇那恨不得把自己镶嵌进地面里的姿态,完全像个误入镜头的局外人。
“怎样怎样?我看看!”
虹夏已经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她盯着屏幕,眉头先是因不错的画面质量而舒展,随即慢慢皱了起来。
“唔……每个人的感觉也拍出来了,但是……没什么‘乐队感’啊。”
她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边缘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在认真分析。
凉此刻开口:“我身为音乐人的榜样,只要模仿我的表情就好了。”
仿佛只要全员复制她那副缺乏高光的冷淡脸,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虹夏立刻扭头吐槽:“你那谜一样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批发来的啊?!”
喜多却立刻表示支持,笑容依旧灿烂:“不过既然凉前辈这么说,那一定错不了!对吧,后藤同学?”
突然被点名的波奇眼神飘向别处,含糊地应道
“啊……是、是的。”完全是下意识地附和。
虹夏扶额,看着眼前这两位“凉说啥都对”的队员,无奈叹气
“两个只会说‘yes’的家伙……唉,那好吧,就试试看。”
第二次拍摄准备。人员站位没变,动作也没调整,连波奇那保持四十公分社交距离、低头看地的姿势都原封不动。
唯一改变的,是表情指令。
“那么,预备——”虹夏作为队长,努力让自己也板起脸
喜多认真地点点头,努力收敛起灿烂的笑容,试图抿紧嘴唇,让眼神变得“深邃”一些。
凉本人则毫无变化——她平时就是这副样子。
波奇……波奇看着地面
柒月再次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以灰白墙为背景,四个少女站成一排。最左边的波奇低着头,但蹙紧的眉头和紧绷的嘴角,让她看起来不像在表现“酷”,更像是在默默背诵圆周率以对抗焦虑症发作
旁边的虹夏努力想模仿凉的冷淡,但天生向上的嘴角弧度和明亮的眼睛,让她的“严肃”显得有点用力过猛,更像在赌气
中间的凉,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但在此刻氛围的衬托下,这种平静莫名带上了一丝“黑道大小姐”般的压迫感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柒月内心划过一句精准的吐槽
「这已经不是乐队宣传照了……这简直是某个极道组织年轻成员在任务开始前,带着一位不小心卷入的大小姐和一位极度不安的新人,在约定地点拍摄的、充满张力与不祥预感的暗号合影。」
虹夏再次凑过来查看,只看了一眼,就瞬间石化。
照片里,那种刻意为之的“冷峻”非但没有凝聚出乐队感,反而将四人之间原本自然流动的微妙差异,凝固成了一种集体性的、失去高光的阴郁。
每个人都像戴上了一副不合适的面具,在渐暗的天色和灰墙背景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心事重重”的低气压。
虹夏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语气喃喃道:“这个……感觉不太对劲。怎么看起来……”
她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最终脱口而出,“……像是守灵一样啊。”
一阵凉风适时地穿过小巷,卷起地上一小片尘埃,掠过寂静无声的四人小组。
第203章 跃动的照片
柒月默默将手机交还给虹夏,语气平静地建议
“还是……放弃模仿凉同学表情这条路吧。”
“我也……这么觉得。”虹夏有些挫败地抓了抓头发,但她的乐观天性很快又占了上风。
她重新滑动相册,翻看之前在不同地点拍下的照片,目光落在那几张台阶、护栏网和公园的照片上,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不过,喜多不管怎么拍,都这么可爱耶!你看这张,还有这张,感觉超棒的!”
“诶?过、过奖了,虹夏前辈。”喜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脸颊微红。
“我是说真的哦!”虹夏把手机屏幕转向喜多,指着上面她或侧坐或倚靠的身影
“该怎么说呢……感觉你特别习惯镜头,表情和姿势都很自然。”
喜多被夸得有些害羞,但也很坦诚地解释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上传照片到ins账号上吧?不知不觉就……”
她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那个拥有不少粉丝的社交账号,大方地展示给虹夏和柒月看。
简介页面的九宫格里,满是色彩明亮、构图讲究的生活照,每一张都洋溢着精心打理过的青春活力。
“喔喔!真不愧是我们的‘社交网络部长’!”虹夏赞叹道。
“部长?”柒月对这个称呼略感好奇。
“啊,就是那个,”虹夏笑着解释
“在我们乐队里,负责运营乐队官方社交账号的人啦。虽然账号还没正式弄起来,但这个职位已经非喜多酱莫属了!”
就在这围绕着ins和社交网络展开的轻松话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原本只是安静低着头的波奇,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那些关于“上传照片”、“账号运营”、“习惯镜头”的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她与世隔绝的壁垒。
我从来没跟朋友拍过合照……倒不如说我以前有朋友吗?和家人以外拍过的照片,就只有班级大合照……我活了15年的人生证明,竟然只有这些模糊的、想要抹去的背景板影像……
巨大的社交落差感和存在焦虑,如同黑洞般瞬间吞噬了她。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咕……呃……”
一声轻微的、仿佛漏气般的呻吟传来。
紧接着,在其余几人惊愕的目光中,波奇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向前倒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后藤同学?!”喜多最先惊叫出声,扑过去蹲在她旁边,“你怎么了?”
倒在地上的波奇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的身体甚至开始轻微地抽搐,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一缕肉眼可见的(幻觉中的)白色灵魂状物质正从她大张的嘴里幽幽飘出,升向傍晚渐紫的天空。
她的内心剧场正以每秒二十四帧的速度播放着人生走马灯式的悲剧默片。
虹夏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凑近看了看波奇那张因为过度想象而扭曲得近乎颜艺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见怪不怪又带着点无语的语气吐槽
“波奇酱,你的脸……也太过狰狞了吧。”
柒月看着地上这颇具冲击力的一幕,即使是他也有些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墨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也算正常的乐队相处模式吗?感觉已经有点超出心理层面,出现躯体化反应了。”
虹夏虽然略有些不自信,但还是试图让这位“普通世界”来的朋友安心
“应、应该没事吧……大概?波奇酱她有时候会这样……嗯,比较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此刻波奇的脑内小剧场已经进行到了生物多样性考察阶段:
‘现代高中女生,还有其他人像我一样吗?连一张像样的、和朋友的合影都没有……我这种人,就跟传说中的野槌蛇差不多稀有吧?’
幻想至此,她忽然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脚踝,然后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地上开始前后蛄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我是……下北泽的……野槌蛇……咕唔……”
“后藤同学开始胡言乱语了!”喜多更加惊慌了
柒月看着地上这超现实的一幕,终于觉得不能再袖手旁观。于是蹲下身去,护住波奇的脑袋。
“虹夏,这个时候真的该做点什么了。先不说拍摄进度,我总感觉后藤同学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现一些状况。”
他指的是那疑似灵魂出窍的状态和诡异的身体蠕动。
“她、她平时脑内小剧场是比较丰富啦……”虹夏也有些慌了,虽然常见波奇的自闭行为,但倒地学爬行动物还是有点超出日常范围。
她赶紧也蹲下来,凑到波奇耳边,用尽量轻快的声音试图安抚
“波奇酱!你也创一个ins账号嘛!就像喜多酱那样,记录一下乐队生活,多好玩!对吧,部长?”
喜多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当然!后藤同学也创一个吧!我们互相关注!如果乐队要继续活动,大家最好都能有个人账号,联系起来也方便,以后宣传也可以用上!”
然而,这番出于好意的建议,对波奇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账号?!记录?!让我这个本来只是单纯阴沉、想靠着玩乐队侥幸出名的麻烦人物,去接触那种光鲜亮丽的东西?
到时候一定会诞生出一个渴望被点赞、被关注、被肯定的怪物!一个扭曲的、贪婪的、永远无法满足的社交怪物!’
在她的幻想中,一个哥斯拉怪物版波奇骤然出现,在城市里使用喷射火焰,大肆破坏,高楼崩塌,烟尘四起。
就在这怪物猖狂大笑之时,天空骤然亮起——是丰川柒月凹凸曼华丽登场
一道象征着“专业音乐人绝对实力与冷漠审视”的斯派修姆光线精准击中了怪物波奇!
“呃啊——!”怪物波奇惨叫着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城市的废墟之上。
在生命(幻想)的最后时刻,它望着断壁残垣,流下(想象中的)一滴悔恨的泪水,喃喃道
‘我……我只要有视频网站(吉他英雄)就够了……’
而在这幻想废墟中尚未完全倒塌的某栋大楼天台上,站着三个人影。
除了举着手机似乎在淡定录像的山田凉,虹夏和喜多都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下方坠落的方向焦急大喊。
喜多甚至喊出了昵称:“波奇酱——!忘了ins的事,快点回来吧——!”
以上,是波奇脑海中完整放映的、长达三十秒的史诗级崩溃幻想剧。
不过现实时间只过去了几秒。
现实中,喜多正担心地跪在地上,弯着腰,脸凑近波奇,焦急地轻声呼唤:“后藤同学?后藤同学?能听到吗?”
柒月则已经蹲在了波奇脑袋旁边,他没有去强行拉扯或摇晃她,而是动作轻缓地从自己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质地柔软的手帕,小心地垫在了波奇的后脑勺与冰冷地面之间,防止她不小心磕碰。
虹夏也蹲在一旁,皱着眉观察她的状态。
波奇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逆着傍晚天空、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的柒月的下颌线条。然后是凑在两侧,满脸关切的虹夏和喜多的脸。
“你还好吧?”虹夏见她眼神不再飘忽,小心翼翼地问。
“……嗯。”波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意识终于被拉回了现实的水泥地。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后脑勺柔软的触感,以及周围三人真实的体温和呼吸。
见她似乎“正常”回来了,虹夏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拍摄途中一次普通的休息。
“没事就好!那我们……继续拍艺照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
接下来的拍摄,在柒月这位临时“技术顾问”的指导下,变得有条理了许多。
他并未过多干涉她们的创意和性格表达,但在一些关键细节上给出了建议。
“后藤同学,可以稍微往虹夏那边靠一点吗?对,不用碰到,但空隙小一些会更好。”
“喜多同学的笑容非常棒,保持住。凉同学,如果你不介意,头可以稍微向左偏一点点,这样和虹夏的互动感会更自然。”
“虹夏,你挽着凉的动作很好,但身体可以再放松一些,看向镜头时,想象你不是在‘拍照’,而是在看一个期待你们演出的朋友。”
在他的引导下,结束乐队四人之间那足以开火车的尴尬距离被渐渐拉近。
站位也经过调整,变成了喜多-凉-波奇-虹夏的顺序,更符合视觉上的平衡。
波奇虽然依旧浑身僵硬,低着头,但至少身体不再下意识地往画面外倾斜。
柒月拿着虹夏的手机,尝试了不同的角度和构图。
他让她们简单地手拉着手——虹夏牵着波奇,波奇另一只手被凉握住,喜多则挽着凉的手臂。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如此的氛围之下,竟然被拍出了一种稚拙而真挚的温暖感。
四个女孩的手以不同的松紧程度交握着,指节因为紧张或用力而微微泛白,反而成了照片中最动人的细节。
柒月将手机递还给凑过来看的虹夏:“这张感觉很好。喜多同学以后如果考虑做平面模特,应该会很有前景。”他客观地评价道。
“诶?真、真的吗?”喜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脸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虹夏大力点头,翻看着刚才拍下的几张
“喜多酱真的很懂诶!柒月君给出的那些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提示,也都是你最先反应过来、做出来的!”
一通密集的拍摄之后,大家都有些累了。虹夏、喜多和凉靠着那面灰白的墙壁蹲下休息。
波奇则毫不讲究地直接坐在了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变成石头一般。
柒月没有坐下,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目光再次扫过那面墙和休息中的少女们,似乎在脑海中构思着是否还有更好的可能性。
“要拍好一张照片,还真是不容易啊。”
虹夏喝了一口水,感慨道。她看着手机里新增的几十张照片,有满意的,也有不尽如人意的,但过程远比结果让她感到充实。
柒月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如果你们以后乐队有了收入,可以考虑去正式的摄影棚拍摄。灯光、背景和专业摄影师的指导,效果会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认识一些不错的棚,或者……星轨音乐自己的制作部也有摄影棚,到时候可以给你们优惠。”
虹夏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有些憧憬,也有些现实的清醒
“那也太遥远啦!我们现在连第一次正式的Live都还没有着落呢。”
提到这个,喜多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小声道歉:“对不起……我的吉他水平,还完全不够……”
“没事啦,不是喜多你一个人的问题。”虹夏连忙安慰,目光扫过蹲着的凉和蜷缩的波奇
“作词和作曲的两位‘大神’,不也还没有给出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嘛。”
波奇立刻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仿佛这样就能隐身。凉则微微别过脸,望着对面墙壁的喷漆,装作没听见。
柒月将她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没有介入乐队内部的事务。他将话题拉回拍照
“这些照片,就先这样了吗?我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种更能释放情绪、展现你们之间……嗯,联系感的画面。”
他寻找着措辞“要不,你们试试看一些更动态、需要配合的动作?”
“动态的?”喜多抬起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拍一起跳跃的照片怎么样?Jump!”
“Jump?”波奇从膝盖里露出一只眼睛,茫然地重复。
“对呀!”喜多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比划着
“大家同时跳起来,不但画面会很有动感、很好看,也能捕捉到大家最自然、最开心的一瞬间吧?摆脱摆拍的感觉!”
虹夏也兴奋起来:“这个点子不错!喜多你真是天才!跳跃啊……听起来就很有活力!”
一直沉默的凉,此时忽然幽幽地插话,内容依旧是她特有的电波系
“有一个人曾经说过,op(片头动画)里有跳跃画面的动画,一定是神作。”
喜多:“……哈?”
凉面无表情地继续解释,逻辑链条清奇:“换句话说,拍了跳跃的艺照,就能成为神乐队。”
波奇忍不住小声吐槽:“究竟哪里是‘换句话说’啊……这因果关系也太跳跃了……”
虹夏虽然完全没听懂凉在引用什么“宅圈常识”(注:指动画制作公司芳文社旗下作品片头常出现的经典“芳文跳”),但她抓住了核心精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向柒月,笑容灿烂
“虽然听不懂凉在说什么,但总之,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柒月君,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可以。”柒月点头,重新拿起手机支架。仔细调整了支架的高度和角度,将手机摄像头略微向上倾斜,以预留出足够的跳跃空间。
他一边设置相机参数,一边提醒
“顺带一提,几位应该都明白跳跃拍摄的要点吧?不是简单地直上直下跳就好了。
需要注意起跳的时机一致,在跳起的瞬间控制表情和肢体动作,避免踢到旁边的人。最重要的是,落地时要稳,不要崴到脚,注意安全。”
虹夏、喜多甚至凉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基础的运动协调和拍照常识,对她们来说并不陌生。
只有波奇,像是课堂上有特殊情况的学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细弱
“那、那个……丰川老师……”
柒月看向她,“嗯?怎么了吗?是对跳跃动作不太熟悉?还是担心协调不好?”
波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其实是想说,刚才因为过于紧张,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连“该怎么跳”这种本能都快忘了,现在被大家一看,又猛地想了起来。
这种理由实在太过丢人,她根本说不出口。
“……没、没事了。”她最终只是嗫嚅着,重新低下了头。
柒月虽然?但也接着说道:“那好,大家做好准备。”
他指挥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论你们是牵手还是挽手臂,总之,四人之间的空隙要尽量缩小,最好没有!形成一个整体,跳起来才会好看!”
随着他的指令,四人开始调整站位,依旧是喜多-凉-波奇-虹夏的顺序。
虹夏率先伸出右手,不是简单地牵住,而是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侵略性,直接用自己的手指穿过了波奇僵硬的手指缝隙,十指紧紧相扣。
波奇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接触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虹夏。
虹夏回给她一个在傍晚光线下依然耀眼夺目的、充满鼓励和信任的灿烂笑容
凉也伸出了左手,平静地握住了波奇的右手。喜多则双手亲昵地挽住了凉的右臂,身体贴近。
四个人,以波奇为意外的连接点,串联成了一个虽然姿势各异、但物理上紧密相连的小小整体。
“好!就是这样!”柒月透过屏幕看着取景框里的构图,感到很满意
“记住,跳起来的时候,牵着的手可以顺势向上抬一点,增加动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虹夏和喜多齐声回答,声音里充满期待。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波奇……屏住了呼吸。
柒月退到合适的距离,将手机调到高速连拍模式,声音清晰地开始倒数:
“5——”
四人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4——”
目光聚焦在镜头的方向。
“3——”
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2——”
吸气,蓄力。
“1——跳!”
“跳”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按下了同步开关。
四个身影,在夏日五点四十的时间里于灰白墙壁前,一同跃起!
跳跃的姿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每个人的性格。
最左边的虹夏,双眼笑得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嘴巴大大地咧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是毫无保留的、充满感染力的快乐笑容。
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因为跳跃而飞扬,露出了下面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是四人中跳得最高的,离地高度惊人,仿佛全身的元气都化为了向上的动力。
被她紧紧牵住的波奇,虽然也被带着跳了起来,但她的动作显然拘谨得多。
膝盖只是象征性地微微弯曲了一下,离地高度恐怕只有十几厘米,更像是被两边的力量“提”了起来。
她依旧习惯性地低着头,眼睛看着下方,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紧张、羞赧和一丝被迫参与热闹的茫然。
中间的凉,即使在空中,也维持着她那副标志性的“酷”感。
她的跳跃动作干净利落,左腿只是微微弯曲,右腿却屈膝成接近九十度,脚背绷直,形成了一个帅气又有点随意的姿势。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看向镜头方向。
最右边的喜多,动作与凉有些相似,但更显活力。她同样屈起一条腿,手臂因为挽着凉而自然抬起,红色的头发在跃起的瞬间飘扬。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但比虹夏稍显收敛一些的笑容,同样眯着眼睛,充满了青春的张扬与自信。膝盖上方十公分的裙子下摆,随着跳跃轻轻起伏。
她们牵着的手,在跃至最高点时,果然如柒月所说,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像某种无声的欢呼或联结的证明。
咔嚓、咔嚓、咔嚓……
高速连拍定格了这短暂的一瞬,以及前后许多个充满动态的瞬间。
当四人先后落地,微微气喘地站稳时,柒月已经停止了拍摄。
他快步走到支架前,取下手机,第一时间点开相册,翻看刚才连拍下的照片。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一系列动态画面,最终停留在一张抓拍得恰到好处的照片上。
照片里,四个少女刚刚跃离地面,身体舒展,手臂因相连而形成一个向上的弧度。
背景是干净的天空和那面灰墙。
每个人的表情和姿态都如此鲜明,虹夏的元气,波奇的羞怯,凉的冷峻,喜多的活力,被奇妙地统一在“跳跃”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动作之中。
那种属于年轻乐队特有的、笨拙却真挚的、试图挣脱地心引力般向上的力量感,被这张照片完美地捕捉到了。
这不再是某个成员个性的特写,也不是僵硬尴尬的摆拍。这是一张真正属于“结束乐队”的、充满了瞬间凝聚力与未来可能性的照片。
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柒月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真切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平复呼吸、互相确认“跳得怎么样”的四位少女,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们。
“我想,我们拍到想要的东西了。”
第204章 凉的借钱
听到了柒月这句话,刚落地、正忙着矫正被风吹乱头发和裙摆的几位少女,立刻像被磁石吸引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真的吗?我看看我看看!”
虹夏最先凑到屏幕前,喜多也紧挨着她,踮起脚尖。
波奇慢了一拍,犹豫着从侧面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却不敢直接落在屏幕上,只敢瞟着虹夏和喜多的反应。
柒月将手机递给虹夏,自己则向后退了几步,将足够的空间留给她们,自己则走到了她们对面,倚靠着不远处另一个建筑物的墙壁,安静地看着她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除了时间,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通知。
时间显示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距离他离开事务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不到半小时的理想拍摄光线。
“哇!这张!这张抓拍得太好了!”虹夏惊喜的声音响起,她指着屏幕上那张跳跃的定格
“看我的表情!哈哈,是不是太夸张了点?不过好开心!”
“没有没有!虹夏前辈的表情超级有感染力!”
波奇也终于鼓起勇气,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被虹夏和凉紧紧牵住、低着头、仿佛被“挟持”着跳起来的自己。
看着波奇自己:好、好羞耻。看着大家:好可爱。
虹夏滑动着屏幕,欣赏着连拍下的其他几张跳跃瞬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真的不错诶,柒月君!”
柒月点了点头,收起自己的手机
“照片的数据,之后能传一份给我吗?作为纪念。”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索取一份普通的行程记录。
“啊,我、我也要!”波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主动提了要求,脸又红了,声音小了下去
“当然可以啦!”虹夏爽快地答应
“待会儿我建个群,把今天的照片都发进去!对了,柒月君也加进来吧?”她看向柒月。
柒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
喜多看着照片,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光彩,她双手握拳,声音充满干劲
“嗯!这下子,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乐队了呢!感觉离我们成为人气乐队的目标,又近了一小步!”
“啊,是……”波奇小声附和
“没错!”虹夏被喜多的情绪感染,高举右手,仿佛站在想象中的舞台上,朗声宣布,虽然内容听起来更像是美好的蓝图而非计划
“好!~接下来准备——在下北泽开演唱会,未定!
发放demo cd,未定!
冬天推出首张专辑,未定!
成为下北泽最受欢迎、撼动人心的情绪摇滚乐队!”
她每说出一项,就自己加上一个俏皮的“未定!”,显然对这些事还毫无头绪,但丝毫不影响她畅想未来的热情。
喜多也兴奋地笑道:“确定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呢!”
“啊哈哈哈,的确没有!”
虹夏放下手,挠了挠脸颊,笑容里带上了面对现实的无奈
“毕竟连歌都还没做好嘛。”
这一盆冷水,轻轻泼在了波奇刚刚因照片而生出的、微弱的暖意上。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抽象、扭曲。
‘歌……歌词!完全忘了作词的事情!’
虹夏并未察觉波奇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原本凉站着的位置
“不过那方面就交给凉跟波奇酱……”,话到一半,却愣住了。
“诶?凉呢?”她左右张望,那个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
喜多也才发现:“啊,真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虹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意外或责怪,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真是我行我素诶。”
对于凉的不告而别,在场的几人似乎都早有心理准备,连一丝抱怨或失落都没有,只有虹夏这句轻飘飘的吐槽,便算作对此事的注解。
既然负责作曲的凉都率先“退场”了,今天的拍摄活动自然不可能再继续。
虹夏看了眼时间,想到家里还有等着吃晚饭的姐姐,便拍了拍手,干脆利落地宣布
“那么!今天感谢大家抽出时间!特别感谢柒月君的技术支持!我们的第一次‘艺照远征’,圆满结束——解散!”
“辛苦了!”喜多笑着回应。
“辛苦了。”柒月也微微颔首。
宣告解散后,四人很快便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散开。
虹夏背上她那亮黄色的背包,朝着StARRY的方向快步走去,大约是赶着回去准备晚餐。
喜多朝柒月和波奇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个通往主干道的巷口,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与人流中。
柒月将鸭舌帽压低了些,也迈步朝着最近的电车站方向走去。
而波奇,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同伴们一个个离去,直到柒月的背影也快要消失在巷口转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不想立刻回去。
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小小的社区公园方向——就是下午拍摄了弹簧摇椅照片的东大寺广庭公园。
那里离这里很近,而且……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了吧?可以去那里坐一会儿
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迟疑,却还是朝着公园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另一边,柒月刚走出巷子,转入相对开阔些的街道,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Line的新消息,来自 山田凉。
内容简洁,却容易引人遐想:
凉:“能来这个咖啡店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下面附带着一个网址链接。
柒月脚步未停,手指在屏幕上操作。
他并没有立刻点开那个链接,而是先将其复制,粘贴到一个安全检测的应用里快速扫描了一下
确认链接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图应用定位分享,并无异常后,他才点开。
地图展开,定位在下北泽另一片区域,一家看起来新开业不久的附带咖啡馆业务的餐厅,标注着刀叉的符号。
看着这条信息和这个地点,柒月满脸无奈
“凉这家伙……又没钱吃饭了吧。”
他低声自语,几乎可以肯定。
这才月中,以凉那种将零花钱和打工收入全部投入到乐器、效果器上的消费习惯,财政告罄是常态。
他摇了摇头,却并未犹豫,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地址收到。现在过去。”
发送完毕后,他停下前往车站的脚步,转身,对照着手机地图,朝着那个新的定位方向走去。好在距离不远,步行大约只需不到十分钟。
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出现在眼前。
门面设计简约现代,门口甚至还有新开业庆祝的花朵。
柒月刚要推门,却看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的路口匆匆走来,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店门口。
正是山田凉。
柒月看着她,有些意外:“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怎么你也才到?”他还以为凉早已在店里等着了。
凉停下脚步,看向他,语气平淡地解释:“抱歉,刚才在忙着回复波奇的消息。”
“波奇?你把后藤同学也叫过来了?”他以为凉是单独有事找他。
“不是我叫的。”
凉摇头,一边伸手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是波奇主动联系我,说她歌词写好了,想请我看看。我们约了在这里见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还是先进去点单吧,我馋这家新开的店很久了,听说他们的特制咖喱饭评价不错。”
说着,她已经走进了店内,熟门熟路般朝着柜台走去,完全没有身为“邀请者”需要客气一下的自觉。
柒月跟在她身后,闻言更是无语。
合着是借着“有重要事情”的由头,找他借钱的。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要记得还钱啊,不然我就告诉星歌姐,让她直接从你下个月在StARRY的薪水里扣。”
凉已经站在柜台前仰头看菜单了,闻言头也不回,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部分钱,这个月都是交给虹夏的,作为乐队储备资金。”
柒月:“……”
他彻底无语了。看来这顿饭,是注定要“赞助”了。
两人走到柜台前。凉果然毫不犹豫地点了单——一份招牌特制咖喱饭套餐。
点单时,她完全没有询问柒月是否也要点些什么的客套,这种毫不做作的“自我中心”,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柒月感觉轻松。
点不点,完全凭他自己的意愿。
而柒月的意愿是——他还是想尽快结束这边的事情,赶回丰川宅邸,和祥子一起吃晚饭。
所以,他只点了一杯最基础的美式咖啡。
点完单,两人寻找座位。
与一般人会选择相对宽敞的卡座或四人桌不同,凉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最靠里侧、贴着大面积单向玻璃窗的狭长吧台座。
那里位置相对隐蔽,视野却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外面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
凉径直走过去,在最里面的高脚凳上坐下。
柒月跟过去,却没有直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而是中间隔了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即将到来的后藤一里的。
直到这时,在咖啡馆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环境中,柒月才终于摘下了那顶黑色鸭舌帽和茶色墨镜,将它们放在空着的那个座位旁。
长时间佩戴让他的鼻梁和耳后留下浅浅的压痕,由于工作期间一直戴着防蓝光的眼镜,工作结束后还更换了墨镜,实在是会有些不舒服。
他轻轻揉了揉,露出一张即使在室内柔和光线下也显得过于清俊而缺乏情绪波动的脸。
这让他身上那种因墨镜和帽子而增添的模糊感瞬间褪去,属于“丰川柒月”本身的、略带疏离的清晰轮廓重新显现。
很快,一位店员端着两杯冰水过来,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柒月道了声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因步行而微热的身体稍微舒缓。
趁着等餐和等波奇的间隙,柒月看向身旁正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的凉,开口问道
“后藤同学主动找你,是关于歌词的事情?她效率似乎比预想的要高,我听虹夏说你们上周才开的乐队会议吧。”
凉收起手机,点了点头“嗯。波奇说歌词已经写好了,想请我看看。实际上……我也挺想看看,以波奇的性格,写出来的歌词会是什么样的。”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柒月顺着她的话问。
“以波奇的性格,肯定很适合写那些黑暗的、扭曲的、充满自我否定和阴郁幻想的歌词吧。
说不定会有很多关于壁橱、深海、怪物和社交死刑的隐喻。”
柒月听了,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你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然而,他脑中迅速闪过了今天波奇那些“野槌蛇”、“浮游生物”、“给我点赞的怪物”等精彩自言自语
以及那张即使被拉着跳跃也依旧低垂着、写满不安与退缩的脸。
他顿了顿,不得不承认,“……嗯,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就在这时,柒月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祥子发来的消息。
「柒月,晚餐要推迟一些哦。今天下午我和睦一起把睦在园艺社收获的黄瓜都整理好啦!睦家里消耗不掉这么多,所以大部分都送给我了!睦的父母今晚要去录制一个深夜综艺节目,不在家,所以睦也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可以的话,我们想等你一起开饭,顺便让你尝尝睦亲手种出来的黄瓜!」
文字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祥子和若叶睦蹲在黄瓜藤的旁边,两人身边放着几个装满翠绿黄瓜的篮子。
祥子笑得眼睛弯弯,睦则安静地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黄瓜,看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两个像素点的微微吧。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快速打字回复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你们可以先准备,不用特意等我。黄瓜我很期待。告诉睦,辛苦了。」
刚回复完,店员便将他点的美式咖啡端了上来。浓郁的烘焙香气飘散开。随后几分钟,凉点的特制咖喱饭也被送来了。
咖喱色泽浓郁,搭配着白米饭和几样小配菜,分量看起来对女生而言刚好,但价格确实如这家店的装修一样,不算亲民。
凉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将咖喱和米饭搅拌均匀,而是直接用勺子从咖喱和米饭的交界处舀起,送入口中
柒月慢慢地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街景,偶尔扫过店内其他客人,大部分时间则是安静地等待。
当他的咖啡喝到快一半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声响。
一个粉色的、略显鬼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后藤一里。
她似乎想要模仿某种电影或动漫里“熟客推门而入”的潇洒姿态,一只脚迈进来的同时,一只手还举着,嘴里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显得轻松随意的声音说道
“哟,店长,还有在卖吗——?”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动作和声音就同时僵住了。
因为她立刻意识到,这家灯火通明、装修崭新的店,怎么看都是一家新开业的店铺。
根本不存在她想象中的、可以熟稔打招呼的“店长”。
一瞬间,店内不少客人的目光,带着些许好奇和被打扰的轻微不悦,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僵在门口、姿势古怪、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少女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波奇的大脑彻底死机,只剩下“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社死现场终极社死啊啊啊”的无限循环弹幕。
“后藤同学,这边。”
是柒月。他放下了咖啡杯,朝她招了招手
波奇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柒月和凉。
没有了墨镜和帽子的遮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柒月的正脸,比她隔着屏幕看到的任何官方照片都要立体
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灰色的,不过此刻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少了些照片里的疏离感。
直、直视了……丰川老师的眼睛……!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避开了柒月的视线,脖子僵硬地转向另一边,然后以一种近乎螃蟹横行的、极其不自然的侧挪步法,低着头,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吧台座边上。
她看了一眼柒月身旁空着的座位,又看了一眼柒月旁边、正慢条斯理吃着咖喱的凉,以及凉另一边更靠里的空位。
内心剧烈挣扎了零点五秒后,她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柒月和凉中间的那个空位上,也就是柒月特意留给她的位置。
坐下时,身体紧绷,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凳子,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跑。
柒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店员。一位店员立刻走了过来然后将一杯冰水放在波奇面前。
柒月转向身旁僵硬如雕塑的波奇,语气平和地问
“后藤同学想喝什么?我请你。”
波奇被柒月突如其来的“请客”惊得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摆手,语无伦次
“感、感恩丰川老师大恩大德……但、但小人没有什么能偿还的……无功不受禄……”
“没事的,”柒月打断她略显夸张的“古风”推辞,用了一个比较通用的社交理由
“就当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的礼节吧。不用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为了让对方压力小些,又补充了一句,指了指凉面前的盘子
“顺带一提,你旁边那位面前这份看起来不错的咖喱,其实也是我暂时‘借’给她的。”
波奇:“……” 她看了一眼凉,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最后一点咖喱,仿佛没听见。
“那、那好吧……”波奇妥协了,声音细若蚊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店员递过来上的菜单,只瞥了一眼价格,内心就立刻爆发出无声的尖叫
好贵!!
但她不敢再推辞,也不敢点更便宜的,怕显得太寒酸。最终,她颤声说:“就……一杯拿铁就好……谢谢……”
柒月对她点点头,然后对等待的店员说道:“一杯拿铁,谢谢。”
“好的,请稍等。”店员记下,礼貌地欠身离开,去准备饮品。
小小的点单插曲过去,气氛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丁点。凉也终于吃得差不多,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转向波奇,用一种毫无预兆的、正式的语气开口:
“其实,仔细想想,今天也可以算是我们初次正式见面。你好,我叫山田凉,是结束乐队的贝斯手。”
波奇:“……?”
柒月:“……”
饶是柒月,也被凉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必要的“抖机灵”弄得有点无语。
“抖机灵禁止。还有,先把你盘子里的饭都解决干净再说。”他指的是凉盘子边缘还剩下的饭。
凉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柒月,似乎思考了一下“米饭”和“正式自我介绍”之间的优先级,最终还是拿起勺子,默默地将米饭送进嘴里,完成了真正的“光盘”。
“不公平。”
波奇看着两人这自然的互动,心里不自觉的想:好像……丰川老师,也并不总是那么遥远和难以接近?
第205章 波奇的歌词
“我吃饱了。”凉将勺子工整地放在空盘边缘,双手合十,对着空盘子微微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完成了一句标准的餐后礼仪。
一旁的波奇,注意力被凉这个小小的动作拉回现实,随即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事实
自己现在,正和凉前辈,在没有虹夏前辈或喜多酱在场调和的情况下,单独(如果忽略掉旁边的丰川老师)待在一起!
而且,旁边还坐着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光芒过于耀眼的丰川老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切入点,但每个念头都被自己迅速否决。
怎么办怎么办?主动说话?说什么?说今天拍照很开心?……不行!凉前辈可能会面无表情地说“有吗”,然后丰川老师再补一刀“和后藤同学这个一直盯着地板的人没什么关系吧”……搞不好真的会变成这样!
脑内小剧场再次上演尴尬默片,让她的勇气瞬间蒸发。
她不敢去看凉递过来的、似乎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更不敢去接柒月那边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她只能像个生锈的、程序错乱的故障机器人,僵硬地执行着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动作来缓解焦虑
先是猛地转过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将里面早已空得只剩冰块的冰水凑到嘴边,假装啜饮
店员恰好将她点的拿铁送上来,她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壁,仿佛在研究拿铁表面的拉花纹理
接着,她注意到杯垫旁叠放整齐的餐巾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动作,将其对折,再对折,折出一只皱巴巴但能看出形状的千纸鹤。
一开始,凉的目光确实被波奇这系列无声的、充满神经质的小动作吸引,觉得有点意思,像观察一只在陌生环境里不断试探边缘的小动物。
但渐渐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波奇依旧沉浸在她的折纸世界,完全没有进入正题的意思
凉微微偏头,看向柒月,眼神里传递出某种“这样下去不行”的讯号。
果然,在这种多人,尤其是其中两人社交能量异常低下的场合里,总需要有一个相对“正常”的人来推动进程。
柒月放下咖啡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寂静。
他对身体几乎要拧成麻花的波奇开口
“所以,后藤同学,你特意约凉出来,不是有关于歌词的事情要和她说吗?”
这句话像一道精准的指令,瞬间让波奇停止了所有无意义的小动作。她“唰”地一下坐直身体,动作僵硬得仿佛听到了教官的口令。
随后,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带着的、看起来有些旧了的帆布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一角,用她上午设计的那个带着笑脸和星星的“bocchi”签名装饰着。
柒月随即想到,创作者向他人展示未完成或刚完成的作品时,或许并不希望有太多“外人”在场,尤其是自己这个严格来说还算不上她们乐队内的人。
出于礼貌和一贯的审慎,他开口道:“可能,我在这里不太方便?你们乐队内部的事情,我先去结账,你们慢慢聊。”说着,他便要起身。
“啊!没、没事的!”波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些,随即又立刻缩小
“丰川老师不用回避……这、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了不起的内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显然对自己写出的东西极度缺乏信心。
她隐约感觉,自己这次在压力和焦虑下赶工出来的、试图写得“积极向上”的歌词
结果可能变成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又空洞的东西,甚至可能让情绪低落的人听了更消沉。
不过,既然柒月已经开口问了,而且看起来并没有强求离开的意思,波奇还是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笔记本递给了最初约定的山田凉。
“麻、麻烦了。”
凉接过笔记本,态度倒是比平时显得正式一些。
“嗯。让我来拜读一下。”
在涉及音乐相关事务时,凉似乎会自动切换到一个更专注、甚至带着点专业礼节的状态,这一点柒月也观察到了。
至少,她的用词比平时要讲究。
然而,下一秒,凉刚翻开笔记本的硬质封面,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双平时缺乏高光、总是显得慵懒或冷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的眉毛扬起,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唐感?
一整天都维持着平淡表情的她,此刻竟然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连坐在旁边的波奇都看得一清二楚。
诶?凉前辈……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好少见
凉抬起头,看向波奇:“你……确定要用这个吗?”
波奇闻言,心头一紧,果然!凉前辈也觉得不行!她以为凉指的是歌词内容,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凉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地试图解释
“也、也许不是很好……但是,考虑到乐队的风格和第一次创作……可能、可能……”
她语无伦次,随后又转变风格的说了一句:“……啊,是,我、我对它还算满意。”
然而,让她和一旁观察的柒月都没想到的是,凉直接将翻开的那一页笔记本朝他们的方向转了转,手指点着页面中央
“我觉得,以一支摇滚乐队的吉他手来说,这个签名有点太孩子气了。”
柒月和波奇定睛一看——
那根本不是写满歌词的内页,而是笔记本扉页之后空白的一页。
上面用各种字体和图案反复练习的,正是波奇上午精心设计(且自认为很酷)的那个“bocchi”艺术签名,旁边还画着几个小小的、试图模仿摇滚logo的潦草图案。
凉那震惊的表情,完全是冲着这个签名去的!
“……” 柒月一时无言。
“不、不是那一页啦!!!”
波奇的脸瞬间爆红,几乎要冒出蒸汽
凉脸上的惊讶表情迅速褪去,恢复成平时的平淡,甚至因为这个小插曲,眼神里似乎还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哦,原来如此”的无趣。
她重新接过笔记本,这次直接翻到了波奇指定的页面,垂下视线,开始真正地“拜读”歌词。
相当短的时间过去之后,凉阅读时的姿态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保持那种略带恭敬的“拜读”式端坐,而是很自然地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住半边脸颊,另一只手拿着笔记本,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表情。
没有刚才看到签名时的惊讶,没有赞同的点头,甚至没有读到不满意内容时可能出现的皱眉或撇嘴。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接近“空白”的专注。
这种平静,反而让旁观的柒月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凉可是个连看到成员签名都能立刻发表尖锐感想的人,如果她真的觉得眼前的歌词有可取之处,或者哪怕只是有一点触动她的地方,以她的性格,不太可能如此沉默。
波奇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去动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拿铁,双手只是紧紧地捧着自己那个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块逐渐融化的冰的水杯。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只是茫然地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逐渐被夜色浸染的街道
偶尔,会极其迅速地瞥一眼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凉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倒影中解读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这个抱着空水杯、全身心都系在凉的反应上的姿态,被柒月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判断,这不仅仅是性格使然的紧张,更是一种对自身创作成果极度的不自信。
终于,凉看完了。她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另一只手将摊开的笔记本轻轻合上。
“啪。”
合拢笔记本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角落却像是一声惊雷,让波奇浑身猛地一颤,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闭上眼睛逃避现实。
然后,她看见凉将合上的笔记本,没有直接递还给她,而是转向了柒月,递了过去。
全程,凉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波奇一眼。
柒月略感意外,但还是接过了笔记本。他看了一眼凉,凉只是对他点了下头,示意他也可以看看。
随后凉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仿佛等待宣判的波奇。
“你自己,对这份歌词满意吗?”
与此同时,柒月翻开了笔记本。
他先是快速扫过了前面那些签名练习页,然后翻到了歌词页。
纸张上的涂改痕迹确实非常“新手”,能看出作者反复犹豫、涂抹、重写的挣扎过程。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最终确定的文字上时——
(歌词内容节选):
……
已经不行了
守着这样的话放弃努力的你
为什么?还差一点了嘛!
为了这样快要放弃的你
我送来了应援
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绝对不要放弃啊!
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绝对要坚持下去啊!
只要坚持下去 肯定会走向胜利
对世界上所有还在坚持的人说一声 fighting
……
柒月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不是因为歌词水平高深而惊讶,恰恰相反,是因为这歌词……过于空洞,充满了喊口号式的陈词滥调,甚至带着点廉价励志歌曲的塑料感。
它试图表达“应援”和“鼓励”,但用词和结构都显得苍白无力,缺乏真实的情绪和具体的意象,更像是一堆从各种校园标语和流行歌里拼凑出来的、正确但无用的废话。
以他对音乐的眼光来看,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合格的创作,更像是一种敷衍的、为了“完成任务”而交出的东西。
他几乎能立刻理解凉那沉默背后的失望,以及波奇那强烈不安的根源——她自己恐怕也隐约意识到,这东西拿不出手。
柒月将笔记本合上,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将它轻轻地放回了波奇面前的桌面上。
凉看着波奇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几乎要埋进桌底的头顶,沉默了片刻。
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播放着,更衬得这个角落寂静得令人心慌。
然后,凉再次开口了“我以前,好像只和柒月粗略提过一次。”
她目光从波奇身上移开,投向窗外渐深的天色,仿佛在回忆
“但应该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和波奇你说吧。”
她没有等待回应,自顾自地开始讲述
“我以前,也待过别的乐队。我喜欢那个乐队幼稚但是率真的歌词。”
她的叙述很平淡,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却让听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段时光在她记忆中的重量。
“但是后来,为了让更多人喜欢,歌词渐渐迎合大众。受够了这一点,所以我退出了。离开的时候,还吵了一架。”
“在我变得讨厌乐队的时候,是虹夏,她找到我,对我说‘如果很闲的话,就来弹贝斯吧’随后对问出‘为什么?’的我很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喜欢凉所弹的贝斯啊。’”
“所以,我才再一次,拿起了贝斯,加入了‘结束乐队’。”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感觉。
“所以,我想说的是——”
“要是放弃了自己的个性,就跟死去没两样。”
柒月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完全理解并赞同凉的观点。
在他的认知里,音乐,乃至任何艺术形式,其最核心的价值之一便是表达独一无二的自我。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是它存在的证明。
如果一片栓皮槭的叶子,因为羡慕羽毛枫那备受喜爱的形状和色彩,就开始否定自己独特的锯齿边缘和深绿光泽,一点一点地试图磨平自己、染上不属于自己的颜色
那么在不断模仿和迎合的过程中,它终将彻底失去作为“那片栓皮槭叶子”的本质。
那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对自我的精神抹杀。失去了独特性的表达,不过是苍白空洞的回声。
凉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继续。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似乎又在看着窗外,但柒月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其实停留在波奇身上。她在等待。
等待波奇消化她的话,等待波奇自己做出反应,等待波奇找回那个或许被焦虑和“应该怎么写”的条条框框所掩埋的、真实的内心声音。
波奇看着眼前自己那本被否定的歌词本,又偷偷瞥了一眼凉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坚定的侧影。
她终于鼓起了微弱的勇气,像试探水温一样,小声地唤了一句:“……凉前辈?”
凉闻声转过头,没有刚才讲述往事时的飘渺感,而是用双手的手肘重新撑在桌面上,手腕叠起,垫着自己微微偏向波奇的脸。
“所以,不要再去顾虑别人,然后写出这种无聊的歌词了。把你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出来吧。”
“大家之所以把作词拜托给你,是因为觉得波奇更合适才这么做的。”
“把千奇百怪的个性全都聚合在一起,那才称得上是一首‘合格’的的音乐。”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补充道
“而且,想象一下,如果让现充的喜多去唱波奇你写出来的的歌词的话,光是想一想,不觉得就很有意思吗?”
波奇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喜多郁代,抱着吉他,活力四射地对着麦克风唱出诸如
“买来了稻草人的材料,决定在今天丑时三刻行动 每天都会诅咒一个人 全都害怕得发抖呢” 之类充满阴暗幻想的歌词……
“噫——!”她浑身一抖,脱口而出
“我、我不会写那么过分的歌词的啦!”
柒月也在这这个时候补充:“如果那样的歌曲,能成为结束乐队独一无二的风格,不是挺好吗?”
他看向波奇,“至少,它会是真实的,属于你们四个人的声音。”
听完了凉的这一番话,以及柒月的补充,波奇内心对凉的看法,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凉前辈……原来,是这么可靠、这么有想法的人啊……感觉那份可靠和洞见,甚至能和旁边这位丰川老师相提并论了……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凉面前那个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点咖喱痕迹的餐盘上。
脑海中瞬间闪回刚才柒月那句“这咖喱是我借给她的”
……撤回前言。 波奇默默地在心里划掉了刚才的感动。
可靠的贝斯手前辈,和需要借钱吃饭的贫穷贝斯手,这两个形象在她心中达成了诡异的和谐统一。
时间的流逝通过窗外,路灯“啪”地一声,接二连三地亮起告诉三人,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薄暮的最后一丝蓝紫,宣告着夜晚的正式来临。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率先站起身。
“那么,差不多就到这里吧。我该回去了。”他拿起放在一旁座位上的帽子和墨镜
“我先去结账。”
看到柒月起身,波奇这才惊觉自己面前那杯昂贵的拿铁还一口未动!
眼看柒月就要走向柜台,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奶精球和糖包,也顾不上什么优雅和比例,一股脑地全倒进了杯子里,然后用勺子胡乱搅了两下,端起杯子就猛灌了一大口。
好、好甜!甜到发齁!但是……好贵!不能浪费!咽下去!
她内心咆哮着,努力将那一口甜腻的液体吞下肚,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凉也慢吞吞地站起身:“嗯,我们也该走了。”
波奇含着满嘴甜腻的余味,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对着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袋和笔记本,跟在已经结完账、正站在柜台边等她们的柒月身后。
三人走出咖啡馆,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柒月在门口重新戴上了鸭舌帽和墨镜,那个“公众人物模式”再次上线。
他们走到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凉转向柒月:“今天,真是太感谢了。下个月,一定还你。”
柒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太放在心上。说不定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自己就忘了这回事了。”
他太了解凉的经济状况了每周估计只有第一个星期是有钱的状态。
凉闻言,立刻点头,非常顺滑地接道:“那我会记得,不去提醒你的。”
柒月:“……喂!”
他有些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结账的小票,在凉眼前晃了晃:“你自己倒是给我好好记住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波奇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那张小小的、印着消费金额的纸条,递到了波奇面前。
“后藤同学,这个交给你保管吧。”柒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等到什么时候,你感觉凉快要‘忘记’还钱这回事了,就把这张小票,摆在她面前,提醒她一下。这个任务,就拜托你了。”
波奇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张仿佛带着“债务”重量的纸条,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似乎对柒月这个安排毫无异议的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接过了那张小票。
“我、我知道了……”
感觉接下了什么不得了的使命。
小小的插曲过后,三人沿着已经亮起更多灯火、行人依旧不少的街道,默默地向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或许是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或许是因为夜晚让人放松。
很快,地铁站的入口就在眼前。明亮的灯光从地下透出,人潮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就在即将分别、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的检票口时,波奇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即将离开的柒月和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虽然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那个……两位前辈。”
柒月和凉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昏黄的路灯和地铁站的白炽灯光交汇处,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少女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帆布袋的带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紧张,但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努力地、直直地看向了他们。
“我……会加油的!”她说。
凉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的弧度。她点了点头:“嗯。期待你的新歌词。”
柒月也点点头:“下次,也请务必让我拜读。”
没有更多的寒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地——
“再见。”
“再见。”
“再、再见!”
随后……三个身影走向不同的方向。
第206章 黄瓜晚宴
十九点三十分,丰川宅邸的铁门伴着已经升起的月光打开。
柒月踏着庭院石径走向主宅时,晚风正携着六月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花草清甜的气息拂过。
宅邸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在渐深的暮色中如同悬浮的琥珀。
他抬头望了望音乐室的方向——那里没有开主灯,但隐约有柔和的辅助光源从窗帘缝隙渗出。
推开宅邸厚重的正门,女佣已在玄关等候。
“欢迎回来,柒月少爷。”
她接过柒月脱下的墨镜和帽子,声音压低了些
“祥子小姐和若叶小姐在音乐室。瑞穗夫人说晚餐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等您回来就可以开始。”
“知道了。”柒月颔首,目光扫过玄关——除了祥子和小睦常穿的室内鞋,没有其他客人的痕迹。
看来今晚确实是家庭式的简单聚餐。
他没有立刻去音乐室,而是先走向一楼的起居室。
瑞穗正坐在轮椅上翻阅一本园艺杂志,清告则在一旁的沙发上处理平板电脑上的邮件。
见柒月进来,瑞穗抬起头,露出温柔的微笑。
“回来了?祥子和小睦在弹琴呢,说是要等你回来再开饭。”
“临时有点事情耽搁了。”柒月走到瑞穗身边,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她膝上薄毯的位置
“我上去叫她们。”
“不急。”清告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让她们再玩一会儿吧。祥子今天下午从学校回来就一直很兴奋,说是小睦种的黄瓜丰收了。”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给我发了照片。”
瑞穗轻笑着摇头:“那孩子,下午拎着两大篮黄瓜回来时,眼睛亮得像找到了宝藏。
非要亲自参与晚餐的准备,厨房那边只好让她负责了黄瓜沙拉的调味。”
正说着,楼上隐约传来钢琴与吉他合奏的旋律。
是那首《想要成为人类之歌》的改编版
柒月静立聆听了几秒,对父母点头示意:“我上去看看。”
柒月推开音乐室厚重的隔音门,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房间内只开了钢琴上的一盏吊灯。祥子坐在那台三角钢琴前,淡蓝色的侧马尾随着演奏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穿着浅米色的家居连衣裙,裙摆垂在琴凳边缘,一双小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睦则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抱着她那把粉色的吉他。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左手在琴颈上移动的姿势,右手拨弦的动作相当精准
两人正在演奏的是《想要成为人类之歌》的副歌段落,但进行了重新编曲,速度放慢了一倍,和弦进行更加复杂
祥子在主旋律的基础上添加了精致的装饰音,而睦的吉他则提供了如同植物根系般扎实而隐秘的低音支撑。
柒月没有出声打扰,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聆听。
这是乐队成立以来他第一次听到祥子与睦的纯器乐二重奏。没有歌词,没有人声,但音乐中承载的情感反而更加直白地流淌出来。
演奏结束
祥子放下手,转过头看向门口:“柒月!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柒月走向钢琴,目光落在睦身上
“改编得挺不错的,情绪比最初只有钢琴的时候好了不少。”
睦抬起眼,手指还轻搭在琴弦上。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祥说,想试试没有歌词的版本。”
祥子从琴凳上站起来,经过地毯走向柒月
“因为有时候,音乐本身就能说很多话,对吧?而且小睦的吉他给了我新的灵感——你看这里。”
她拉过柒月的手腕,将他带到钢琴前,自己在琴凳上重新坐下,右手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这是最初的主旋律。但是今天下午和小睦合奏的时候,她在这个地方——”
祥子左手在低音区按下几个和弦
“——加了这样的进行。然后我就想,如果整个曲子的和声框架稍微调整一下,会不会更有‘成长’的感觉?”
柒月在祥子身边坐下,注视着琴键上她纤细的手指。他的目光专业而专注
“这是从下午的采摘里得到的想法?很不错啊。”
祥子立刻在琴键上演示起来。改编后的旋律果然多了一种植物破土般的、缓慢而坚定的推进感。
睦抱着吉他静静看着两人讨论。她的目光在柒月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吉他琴身上轻轻摩挲。
“不过,”柒月听完祥子的完整演示后开口
“如果要保留这种‘生长感’,吉他的部分可能需要更克制。现在低音线太满了,会抢走钢琴想要表达的细微变化。”
他转向睦:“小睦,你可以试试把这里的指法改成这样——”
柒月站起身,走到睦身边蹲下,他接过吉他,姿势标准地抱好,右手在琴弦上方虚划了一个动作
“不用拨片,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扫弦。音色会更柔和,也更适合配合祥子。”
睦认真地看着柒月的示范动作,点点头,接回吉他尝试起来。第一次尝试时力度没控制好,声音有些突兀。
“再轻一点。”柒月的手虚悬在琴弦上方,没有实际触碰,只是用动作引导
祥子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喜欢看柒月指导睦音乐时的样子,那种专注、耐心是独属于柒月的温柔。
祥子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好,现在我们再试一次。从小节开始,速度再慢一些。”
音乐再次流淌。
这一次,钢琴与吉他的配合更加默契。祥子的旋律如同月光下蜿蜒的藤蔓,睦的和声则是托起那些藤蔓的土壤与支架。
柒月站在两人之间稍后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安静地聆听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音乐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祥子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对柒月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样?”
“进步很大。”柒月诚实地评价
“尤其是二重奏的平衡感。不过——”
他走到钢琴旁,手指在几个琴键上轻轻按下
“这个地方,你和声转换的时机可以再晚半拍。给小睦的吉他留出一点空间。”
“啊,真的!”祥子恍然大悟,“我刚才太急着推进情绪了。”
睦放下吉他,轻声说:“祥,不用急。”
这句简单的话让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嗯!小睦说得对,音乐本来就应该慢慢来。”
就在这时,传来轻柔的敲门声,随后是瑞穗的声音
“孩子们,晚餐准备好了哦。音乐练习可以稍后再继续吗?”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布置妥当。
不同于正式宴请时的华丽陈列,今晚的餐桌摆设更偏向家庭式的温馨。
洁白的桌布上摆放着简单的陶瓷餐具,中央的花瓶里插着几支从庭院刚剪下的绣球花。
瑞穗被清告推着轮椅来到主位旁特意预留的位置。祥子拉着睦在她惯常的座位坐下,柒月则坐在祥子对面。
女佣开始上菜。前菜是蔬菜浓汤,主菜是煎鲈鱼配时蔬,但今晚真正的主角显然是那道作为附加菜品的黄瓜料理。
“这是祥子小姐坚持要参与的。”负责餐点的女佣长微笑着端上一个白色瓷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几种不同做法的黄瓜
“按照祥子小姐的要求,我们准备了西式做法。”
祥子眼睛发亮地看着那盘菜,迫不及待地向大家介绍
“这个沙拉是我调味的!我尝了好几种香草,最后选了莳萝和一点点柠檬皮屑。
这个冷汤是小睦选的配方,她说在园艺部的书上看过。塔塔是厨房阿姨的创意,但是黄瓜是我们一起切的!”
她说“我们”时,很自然地看向身边的睦。睦正安静地看着那盘黄瓜料理,眼眸里映着瓷盘的白。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
清告作为坐在主位上的人,宣布晚宴的开始
“那么,让我们先尝尝小睦辛苦培育的成果吧。”
柒月先为瑞穗布菜,将每种黄瓜料理都取了一些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为自己取用。
他先尝了沙拉——黄瓜片切得极薄,几乎透明,腌渍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清脆口感,又充分吸收了橄榄油与香草的滋味。
莳萝的香气与柠檬皮的微酸形成精妙的平衡。
柒月看向祥子“调味很好。酸度控制得相当不错啊。”
祥子开心地眯起眼睛:“对吧?我这次特意减少了柠檬汁的量,改用柠檬皮屑来提供香气。”
睦则先喝了冷汤。她用汤匙小口品尝,然后轻声说
“薄荷,可以再多一点。”
祥子也尝了一口:“诶?我觉得现在的比例刚好啊。不过小睦对植物味道的把握肯定比我准。下次我们调整一下!”
瑞穗品尝着塔塔,微笑着看向睦:“小睦种的黄瓜,水分很足呢。口感特别清甜。”
睦低声解释:“是品种的关系。选的是适合初夏采收的品种。土壤的ph值也调整过。”
清告有些惊讶:“你连土壤的酸碱度都考虑了?”
“园艺部的学姐教的。”睦说这话时,视线微微下垂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继续。大家聊着日常的话题,柒月今天的行动,瑞穗正在读的书,乐队下周的练习计划。
睦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问到园艺相关的问题时才会简短回答。
柒月注意到,每当祥子提到乐队时,睦握着餐具的手指会微微放松。而当清告询问她若叶家近期情况时,她的肩膀会不易察觉地绷紧。
所以他自然地接过话题,将讨论引向更中性的方向。
祥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睦今天把大部分黄瓜都送给我了,她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
我说太多了我们家也吃不完,她说可以分给园艺部的学姐和宅邸的大家。”
睦点点头:“种了很多。一个人,吃不完。”
“所以你们下午就是在忙这个?”柒月问。
“嗯!我和小睦一起把成熟的黄瓜都摘下来,分装好。园艺部的学姐们每人拿了一些,宅邸的厨房也留了一部分,剩下的……”
祥子数着手指,“我打算明天带一些给素世和灯尝尝。虽然素世家可能不缺这些,但这是小睦种的,意义不一样嘛!”
瑞穗温柔地看着两个女孩:“小睦愿意把自己辛苦种出来的成果分享给大家,真是温柔呢。”
睦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只是低头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但柒月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晚餐结束时已近八点半。
因为明天是周一,睦需要回家准备上学用品,不能像以往的周末那样留宿。
清告安排了宅邸的司机送她回去。
玄关处,祥子拉着睦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明天学校见,你回家记得看我发的消息。”
“嗯。”睦点头,背上自己的吉他琴包。琴包侧面的小挂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柒月之前送给她的吉他扭蛋模型。
柒月将一件薄外套递给睦:“晚上起风了,小心一点别着凉了。”
睦接过外套抱在怀里,浅绿色的长发在玄关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向柒月,金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
“谢谢。柒月,晚安。”
柒月为她拉开车门“晚安。路上小心。”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庭院,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逐渐消失在街道转角。
祥子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宅内。
她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对了!照片!我要给柒月看下午拍的照片!”
她小跑着上楼,柒月则先去了瑞穗阿姨的身边,确认她今晚的状态良好,服了药,一切安顿妥当后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洗澡、换衣,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当时钟指向九点四十分时,他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祥子的声音:“柒月,可以去阁楼吗?今晚天气很好,可以看到星星哦。”
来到宅邸阁楼一个小小的、倾斜屋顶下的空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现在这里的木质地板上随意摆放着几个坐垫和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幅星空图。
屋顶有一扇天窗,此刻正敞开着,初夏夜晚微凉的风从那里涌入,吹散了阁楼里积攒的白日暑气。
祥子已经在了。她换了睡衣,淡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见柒月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坐垫:“这里这里!”
柒月在她身边坐下。从这个角度透过天窗望去,能看见东京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底色,但依然有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固执地闪烁着。
祥子把手机屏幕转向柒月“你看,这是下午拍的。”
照片里,祥子和睦蹲在月之森园艺部的黄瓜藤架旁。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和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祥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只手举着一根翠绿的黄瓜,另一只手搂着睦的肩膀。
睦则安静地蹲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根黄瓜,视线看着镜头,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
如果不放大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那不到两个像素点的弧度变化。
两人的身边摆着几个篮子,里面装满了刚摘下的黄瓜。翠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要溢出屏幕。
“这张是我拍的。”祥子滑动到下一张。
这张照片的视角更低,几乎贴近地面。
画面中央是几根垂挂在藤蔓上的黄瓜,前景虚化成绿色的光斑,背景里能看到祥子的裙摆和运动鞋,以及她伸向黄瓜的手。
照片的光影处理得很好,有夏日午后特有的、带着微尘光晕的质感。
“小睦拍的。她说想从这个角度试试。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柒月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照片。他的目光在那片茂盛的绿色、祥子灿烂的笑容、以及睦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上停留了很久。
“她今天很开心。”柒月轻声说。
“对吧!”祥子凑近些,手指放大照片中睦的脸部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小睦在笑哦。而且今天下午她说了好多话——关于黄瓜的品种啊,土壤的调整方法啊,还有怎么判断采收时机。
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关于园艺的事。”
柒月将手机还给祥子,身体向后靠在墙壁上。阁楼倾斜的屋顶让他必须微微低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些。
“你没有叫素世一起?”他问。
祥子摇摇头,也学柒月的样子靠在墙上
“本来想过的。但总觉得……不太好意思。素世虽然很温柔,但邀请她来帮忙收黄瓜什么的,感觉像是硬把她拉进我和小睦的世界。
而且她今天应该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有告诉小睦,说下次乐队活动可以带一些黄瓜做的点心给大家。小睦说好。”
“你很会为别人考虑。”柒月说。
祥子侧过头看他,天窗透进的微光在她金色的眼眸里闪烁
“因为柒月教过我啊——真正为别人好,不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对方,而是要给对方选择的空间。”
柒月微微一怔。他不记得自己具体说过这样的话,但祥子总是能从他零散的言行中提炼出完整的道理,就像她能从破碎的旋律中听出完整的和声一样。
夜风从天窗涌入,带来庭院里玫瑰的淡香。远处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像是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小睦,她母亲今晚有节目录制?”
“嗯,森美奈美阿姨和若叶叔叔都要去录一个深夜综艺。小睦说他们大概凌晨才会回来。”
祥子说着,声音低了些,“睦不是很喜欢待在家里吧。虽然她没说,但我知道。”
柒月沉默着。
这个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完美人偶”的壳里探出头来。
而祥子,正用毫无保留的温暖包裹着她探出的触角。
柒月最终说,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祥子你也在渐渐创造更多属于你们的时光啊,睦会很开心的。”
祥子睁大眼睛看着他,然后,一个无比明亮、无比真实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了柒月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已经成了本能。而柒月也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透过天窗看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晕染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坚定地亮着。
“柒月。”许久,祥子轻声说。
“嗯。”
“等乐队再稳定一点,我们开一场小型Live吧。不对外公开,只邀请家人和几个朋友。
我想让母亲大人第一个听到我们的音乐,也想让灯提前感受那样的氛围。”
柒月低头看她。祥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那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如同夏日阳光般炽热而纯粹。
“好。我会安排好。”
祥子满足地闭上眼睛。阁楼里只剩下风声,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楼下传来女佣巡视关灯的轻微脚步声。
第207章 社团讨论以及大雨将至
今天下午的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阳光虽然依旧从西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投下光斑,但那光芒已带上了一种昏黄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窗外,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蓝色,远处天际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校园方向推移。
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光束中狂乱舞动,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剧变。
学生会办公室的西窗开着一条缝,却透不进半点凉风。白银御行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第无数次检查着手中的预算表格。
窗外的光线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容忽视的速度黯淡下去,远处体育馆的轮廓开始模糊。
石上优坐在柒月和白银御行对面看着面前的文件,突然开口发出沉闷的抱怨
“社团活动根本就超~无聊的,对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见回音。
白银御行从堆积的文件中抬起头
“不对,社团活动是很重要的。”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态
“通过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中,人们能够得到极大地成长。无论是团队合作、时间管理,还是培养一项专长——”
“而且,社团活动不也是丰富校园生活的一部分吗?枯燥的校园生活也会因为期待着社团的活动而变得没那么让人厌烦。”
丰川柒月适时地插话,他正整理着一叠彩印的社团活动照片,准备贴在下期学生会的宣传栏上
柒月说话时并没有抬头,将一张棒球部练习的照片对齐边缘。
石上优突然用很是平淡的语调讲出很恐怖的事情
“不,我很清楚社团活动的重要性。要是没了社团活动,那年轻人就会因为太闲而大行犯罪之事!被捕、停学、家庭分崩离析,最终未婚先孕,要靠大家募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在朗诵什么末日预言
“为了让精神尚不成熟的孩子远离社会,参加社团活动就是最合适的理由!”
一道苍白的闪电在远天无声地亮起,几秒后,雷声滚滚而至。这次的声响近了许多,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动。
白银御行的额角渗出细汗,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勉强说道
“不,我可没说得这么严重。”他看向柒月,希望得到支援。
柒月整理好被风吹乱的纸张,拿起石上优递交的预算表格。
又一道闪电划过,室内瞬间被照得惨白,随后陷入更深的昏暗。
“社团也算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呢。”他的声音维持着平静,与窗外酝酿的风暴形成鲜明对比
“对于还没有经历社会险恶的同学们来说,社团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对于社会的提前认知。”
他目光转向石上优
“不过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石上你说的那么离谱吧?回家部的同学们数量也挺多的不是吗。”
“柒月说的也很对——”白银御行接过表格,话未说完,又一阵更猛烈的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不安地看了眼窗外“石上你说的……也算一方面的事实吧。”
在秀知院这所百年名门学府中,存在着两座无形的金字塔。
第一座,便是以家世形成的金字塔。
这所学校的学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富裕家庭的子女。
从考入的普通学生为底,向上依次是医生、中小企业老板、职业运动员之子;大企业高层之子;各业界领军人物之子;直至顶端的特权阶级。
学生们往往不自觉地与家世相当的人交往,不同于这个学生会本身。
会长白银御行(考入生),石上优(中小企业老板之子),以及四宫辉夜、丰川柒月、藤原千花(皆属特权阶级)。
而与之相对的第二座金字塔,则以社团活动为划分标准。
底层是漫研等二次元相关社团;往上是回家部;再往上是文化类社团;顶端则是体育类社团。
而在这其中,棒球部又因其特殊的历史和人气占据着独一档的位置。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仅仅只是加入了体育社团,无论个人实力和成绩如何,都会多少受到异性的欢迎。
面对这种“不合理”,回家部以及文化系的部员们,往往对体育系社团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羡慕、不屑,以及隐隐的怨怼。
石上优继续说着,表情变得略微恐怖
“如果是认真在参与的话就算了,但是大部分人都摆出一副‘我们是很认真活着呢’的表情,假装关系很融洽而已啊。”
他转回头,表情像是吃了什么酸涩的东西
“这种的真的让人觉得凉飕飕的……到底哪里有趣了啊……给我更拼命一点参与啊……”
石上优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啊~说真的,大家能不能去死一死啊……”
白银御行:‘糟了,石上会计的中二病开始发作了!’
他连忙咳嗽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柒月心领神会,拿起那份已经被翻阅多次的经费预算文件,对着石上优询问
“这份社团经费预算的文件,石上你都确认过一遍了吧?”
石上优眨了眨眼,仿佛刚从某个黑暗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嗯,丰川前辈给出的方案很是可行。不过……”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银御行的桌边,指着表格上的几行数字
“以我接触到我家公司会计事务的经验来看……还是会有一点多余的支出。”
“嗯?说来听听,让我也参考一下你的看法。”柒月表现出兴趣,也靠了过来。
石上优的手指划过表格上几个体育类社团的名字:“应该大幅度削减体育系的预算——特别是足球部、棒球部也可以。”
白银御行仔细看着那些数字:“嗯……削减的原因是什么?”
石上优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两个部里有好多人都有女朋友。”
柒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是指因为有了女朋友所以怠慢训练吗?可是最近一年的比赛里他们的成绩好像也没有下降……”
石上优的声音毫无波澜:“不——只是因为单纯的看他们不爽。”
“就因为这个?!”白银御行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石上优完全无视了会长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基于这个原因,篮球部也避免不了……我来看看……”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像是在进行什么精密计算
“每一对情侣就削减5万円左右吧。”
“税好高!”白银御行脱口而出。
柒月却依然认真思考着:“但也是有不少没有女朋友的吧……经费下调了他们的社团体验还能保证好吗?”
“丰川同学你也不要这么认真地思考方案实施之后的事情啊!”
白银御行几乎要抓狂了,他转向石上优,“而且这不是公报私仇吗!”
石上优坦然点头:“就是公报私仇啊。但是真的能说那是不好的吗……”
“当然不好了,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啊!!”白银御行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柒月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感觉也还行啊,只要证据确凿,对方没有办法反对的吧。”
白银御行瞪大眼睛看着柒月:“这也太可怕了吧!”
石上优却仿佛找到了知音,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丰川前辈还是你比较懂啊……”随后他瞥了白银一眼,“会长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石上优的思绪飘回到几天前的一个傍晚。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夕阳将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他忘记带数学作业本,返回教室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个女生,他记得是隔壁班的,正对着足球部的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是部里的主力,石上优在操场边见过他训练。
“我说,下周日你没有比赛了吧?”女生的声音带着期待。
男生抓了抓头发,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啊,我那天也要练球……”
“诶!你最近一直在练球啊……”女生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失望。
“抱歉,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男生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我现在可是一心扑在足球上的。”
接下来的一幕让石上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刺痛。
女生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失望转为某种混合着崇拜和爱慕的情绪。她的脸颊微红,声音变得柔软
“哇——我会为你加油的!”
男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真是谢谢你啊。”
石上优悄悄地退后,没有取作业本就离开了。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愤怒。
“我可以原谅他有女朋友,”石上优的声音将所有人拉回现实,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有女朋友这件事,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但是!既然有了女朋友的话,那就去约会啊!!为什么要选择练球啊!!”
石上优用额头抵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了重要的女朋友,却还有比女朋友更重要的存在,这算什么啊!!”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块。眼神空洞,语气阴郁:“我都还一无所有呢……”
办公室陷入尴尬的沉默。白银御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柒月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与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情侣的经费削减也不是只要存在就要削减的……也还是存在有了女朋友还是认真训练的人……”
“丰川同学你的关注点在这吗?!”白银御行终于忍不住喊道。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石上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积极一些
“这样!石上你也去参加一个社团不就好了吗?以你的实力一定也可以大展身手的。”
石上优歪着头,表情依然阴郁:“不清楚啊,不知道能不能和学生会这边兼顾啊……”
柒月接过话头:“嗯……只要加入的不是社团活动每一天的关联性很强的就行吧。
就像藤原同学参加的桌游部,也是缺了她一个,其余的部员也能玩得转,所以她很有时间参加学生会的工作。”
石上优点点头:“嗯,确实呢……藤原前辈很喜欢玩桌游那一类的呢……四宫前辈呢?”
“辉夜加入的是弓道部。不过因为水平的缘故,已经可以做到完全不参加训练,只需要抽时间维持一下手感的程度。
所以她参加社团的次数没有待在学生会的多呢。”
“四宫前辈是弓道部的啊,”石上优便带着笑声便说道
“还真是非常适合她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四宫辉夜走进来时,发梢还带些许训练带来的汗水。
她显然是一路从弓道场赶回来的——黑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颈侧。
她刚结束一部分的练习,就注意到天色异常,于是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训练。
“打扰了。”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大,一道闪电恰好在窗外亮起,将她挺直的侧影瞬间映在墙上,又迅速消失。
柒月看了一眼辉夜,随后继续问道:“此话怎讲?”
石上优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认真地解释
“你看……射箭的话……要是有胸的话弓弦就会……”
他顺势做了个手势
“但是对于四宫前辈来说不是完全不用担心吗……”
“咔哒。”
柒月手中的茶杯与杯碟轻轻碰撞了一下。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瞬间的僵硬。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虽然茶杯实际上是空的。
白银御行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石上……石上!后面!”
但石上优已经讲上头了,完全没领会会长的警告,而石上的身后,出现了藤原千花。
“能依靠裹胸布保障的好像只有d以下才有用哦。如果是藤原前辈的话,应该在那之上吧。那样的话弓弦就会……噼里啪啦的吧!”
“咔哒、咔哒。”
柒月手中的茶杯与杯碟碰撞得更加激烈了。幸运的是,茶杯确实是空的,所以不用担心茶水洒出来。
白银御行几乎要绝望了,他的声音几乎像是耳语:“快刹车啊!石上!”
就在这一刻,另一个声音响起。
“石上同学?”
藤原千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办公室里。她的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得可怕。
石上优整个人僵住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脸上血色尽失满是惊恐的表情。
藤原千花没有说话。她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旧报纸,仔细地叠好、沾湿,制作成喜剧表演中常用的那种“吐槽”纸扇。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回到石上优的身后。
“啪!”
第一下打在石上优的脑袋上,声音清脆但不重。
“啪!啪!啪!”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藤原千花有条不紊地挥动着纸扇,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动作是与淑女完全不同的粗暴,不但频率极快,力道还不小。
石上优抱着头,完全不敢反抗。
终于,藤原千花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
“打这几下就算原谅你了。”
“谢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石上优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这时,四宫辉夜缓缓走过来。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太好了呢,石上同学。”
她的声音轻柔甜美,但房间里的人都能感觉到温度下降了几度。
辉夜继续微笑着:“藤原同学为人很温柔的,她会原谅你的——”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但是除了藤原同学以外的人,怕是不会饶恕你的。”
石上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
“丰川前辈、会长……我想留下遗书就先回去了。”
柒月平静地挥手:“一路走好,注意安全。”
白银御行则纠结得多:“哦……好的,但你别死啊……”
石上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最后的声音隐约传来:“真是一场无论伟大还是渺小都喜欢的人生啊……”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柒月起身去关闭窗户。
关好窗户回到位置上的柒月将目光转向辉夜和藤原,自然地转移话题:“社团活动结束了?难得两位同时结束社团活动呢。”
辉夜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她点点头:“是呀。”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经费预算文件上,“要是社团经费预算提案还没有做完的话,我可以搭把手。”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贴着教学楼炸响,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颤动。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如同泼洒的豆子,噼里啪啦地猛烈砸在玻璃窗上,声音瞬间连成一片喧嚣的瀑布轰鸣。
暴雨,毫无缓冲地倾泻而下。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骤雨惊得静了一瞬。白银御行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模糊一片的水世界。
藤原千花大喊了“啊”的一声,捂住了肚脐眼。
柒月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与辉夜并肩而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声太大了,几乎要盖过其他一切声音。
他侧过头,对辉夜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辉夜微微仰头看他,侧脸在窗外灰白的天光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安静。
她似乎听清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雨幕,眼底映着流动的水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这个世界,也暂时冲刷掉了办公室里方才所有的争论、尴尬和小小的惊心动魄。
只剩下这片震耳欲聋的、属于自然的白噪音,将一切笼罩其中。
第208章 辉夜大小姐想送一程
就在这片被雨水统治的喧嚣世界里,办公室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自然的暴烈,却隔不断那贯穿天地的雷鸣。
“轰隆——!!!”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霹雳,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哇啊啊啊啊啊!!!” 藤原千花爆发出比雷声更尖利的惨叫,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窗边弹跳起来。
她不是捂住耳朵,而是双手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肚脐眼位置,小脸煞白,闭着眼睛继续大喊
“打雷啦!刚才打雷了呀!肚脐眼要被抓走啦!!”
四宫辉夜站在一旁,表情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又来了”的无奈,对这种源于古老传说的、孩子气的恐惧早已见怪不怪。
丰川柒月已经迅速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归拢整齐,放入文件夹。
他看了一眼窗外瀑布般的雨幕,对于变化的天气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上的变换
“石上走的真不是时候,估计刚好卡在下雨的时候到校外吧。”
那小子现在大概正淋成落汤鸡,狼狈地寻找躲雨处。
白银御行坐回会长桌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柒月刚才关紧的、此刻正被雨水疯狂冲刷的窗户上
又看向原地跳脚、捂着肚子一脸惊恐的藤原千花,疑惑道
“你这么怕打雷?”
“因为会突然轰隆一声,哗啦一声的嘛!”
藤原千花含泪控诉,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激动
“我很怕这种很响的声音~~~~!!”
柒月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天气预报应用,瞥了一眼实时雷达图,那片代表暴雨的深红色区域正稳稳地覆盖在学校所在的港区上空。
他头也不抬地问:“那藤原同学你为什么不捂住耳朵呢?”
毕竟逻辑上,捂住耳朵隔绝巨响才是正常害怕的人该有的反应。
藤原千花闻言,猛地睁开泪眼,又气愤又激动,仿佛柒月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要是堵住耳朵的话,不就没法遮住肚脐眼了吗!!正常思考的话,这道理谁都明白的吧!!”
“这能叫做正常思考吗?”
白银御行嘴角抽了抽,也默默掏出手机,但点开的是电车运行状况表,看着上面一连串代表延误或停运的红色标记
柒月看着屏幕上“强降雨将持续至夜间”的预警,心里估算着等待时间。
他收起手机,转而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一边检查有没有遗漏物品,一边随口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神大人喜欢的,不是小孩子那种圆润可爱的肚脐吗?藤原同学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
仿佛是为了反驳他的“常识”推断,又一道格外近的闪电亮起
几乎同时,“咔嚓——轰!!!” 惊人的雷声劈落,震得人耳膜发麻。
“呜呜呜……我要遮着肚脐眼,”藤原千花的哀嚎完美覆盖了柒月后半句话,她泪眼汪汪地转向离她最近的辉夜
“麻烦辉夜同学帮我堵着耳朵吧!”
辉夜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雨,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藤原,轻轻叹了口气
“我……我知道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了藤原千花的耳朵。
“呜哇!”
这边刚安顿好藤原,白银御行那边却发出了更接近崩溃的声音,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车运行表,上面好几个关键线路后面都跟着刺眼的“x”
“电车停运了!这样就回不去了啊!”
柒月已经点开了Line,点击置顶的联系人祥子,他快速打字,同时对白银说
“刚刚看了天气预报,这场雨好像不会很快结束,要下到晚上。”
辉夜依旧保持着捂住藤原耳朵的姿势,微微侧头看向白银
“那可真是麻烦了,会长还是联系一下家里比较好啊……”
白银御行无奈地一只手扶住额头,声音低落
“我家没有车,就算打了电话也是无济于事啊……啊,这该怎么办啊……”
打工要迟到了,时薪……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计算损失。
柒月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是给祥子的
「祥子你现在还在学校吗,这么大的雨就别坐电车回去了,顺带让家里的司机稍睦和素世同学一程吧。小心别淋到雨了。」
发完,他抬眼看向白银:“那这样的话……会长,一会要乘我家的车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会长的家在世田谷区没错的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算,“开车都要超过半个小时的时间……更不用说会长你平时骑的自行车了。”
白银御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真是拜托你了!”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秒,懊恼又爬上来,“不过我今天本来还要打工的……”
“没事的,”柒月摆摆手,语气随意,“也就是多一段路的时间罢了。”
这时,他手机轻震,祥子的回复来了
「今天正好有班会要开,所以正好多呆了一会,我已经联系司机了……不过素世同学的班级今天没有开班会,放学的时间比我们早不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辉夜微微偏头,似乎想看清柒月屏幕上的内容,但角度不对,看不清楚,也就没有继续
“啊拉,是祥子妹妹发来的消息吗?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有没有事。”
柒月低头回复,同时开口回应
“应该没什么事吧,家里的司机也已经去接她了。”
他快速打字:「如果没见到素世同学的话就算了吧,等司机到了就带着睦一起回去吧,小心别淋到雨了。」
发完,他才抬头,顺着辉夜的目光也看了看窗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帘
“这场雨还真是说下就下呢。”
“天气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就连天气预报都不一定能准确说明。”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家里司机发来的消息。
柒月点开,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抬头,对正满怀感激看着他的白银御行说道:“会长,抱歉,家里的车出了点事故,来接我的车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了。”
“诶?” 白银一愣。
几乎在柒月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辉夜的脑海。
机会!
对了,只要用我家的车送柒月回去不就好了!虽然要稍微绕个远路,不过只要让早坂先回去……我和柒月就能够两个人一起……诶……两个人!!
那不就是——兜风约会吗?!
兜风约会! 这是不折不扣的约会的一种!在狭窄的密闭式空间里肩并肩,倾听着令人心情愉悦的广播
或者,像现在这样,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聊着天一边行驶在下着雨的街道上。
而在遇到红灯时……
辉夜脑海中浮现出少女漫画般的场景:女生偷偷瞥一眼身旁的男生,内心oS说着什么
要是信号灯就这样永远不变绿就好了……
这就是兜风约会!
严格来说,再加上四宫家司机的话,也不是二人单独相处,但在辉夜的标准中,这就是确确实实的、难得的、充满氛围感的兜风约会!!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毕竟从会长家里回到丰川同学家里的距离,开车都要一个小时,加上送会长去工作地点,肯定相当耗费时间!
只要向柒月展示出乘坐她的车是更高效、更合理的选项,以柒月那精于计算的头脑,未必不会这么选择!
至于柒月家里派出的另一辆车,不就正好可以带着会长走吗?这样安排,就完美地只剩下……两个人!
辉夜内心瞬间被这个完美的计划点亮,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鼓掌。然而,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冷却了她的兴奋。
辉夜的思考途中一个转身,但是没考虑到她的双手还抱着藤原千花的脑袋于是就是直接来了个“脖子右拧”
‘不行,肯定不能直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那样太刻意,太不“四宫辉夜”了。
必须想办法,想办法让柒月主动提出来!或者,至少创造一个让他不得不、或者说很自然地选择这个选项的局面。’
就在辉夜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刚才的对话中寻找切入点时,回过魂来的藤原千花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提示音。
“啊。”藤原千花在辉夜的掌心下动了动脑袋,辉夜顺势松开了捂住她耳朵的手。
藤原掏出手机看了看,脸上重新绽放笑容,完全看不出刚才被雷神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我叫的出租车好像马上就要到了哦。”
辉夜:“……” 内心忽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藤原千花看了看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柒月,好心问道:“丰川君的车是不是会晚一点到啊?”
辉夜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啊……差不多是这样……”
内心警报拉响:这孩子不会要……
藤原千花果然接着说道,语气轻松:“会长的排班一般都比较紧的吧?我之前‘不小心’看到过会长的排班表哦,可能等不了太久好像诶。”
她歪着头,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辉夜:“嗯,应该吧……”
内心的警报已经尖啸:不好!万一让她把会长捎走了的话,柒月就没可能坐上我的车了!完美的二人(加司机)空间计划就要破产!
藤原千花脸上笑开了花,完全没有了对于雷电的恐惧,反而像是找到了好玩的事情
“这样我好像就能捎会长一段路了诶,反正顺路嘛!”
柒月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正要开口:“这样的话好像……”
“啊,外面闪电了。” 辉夜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柒月的话,手指向窗外,表情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只是突然注意到天气现象。
几乎是同时,窗外亮起一道刺目的电光。
“呀——!!!” 藤原千花条件反射般地再次尖叫,双手又一次死死捂住肚脐眼。
辉夜迅速恢复那副体贴的模样,微笑道
“为了不让你听到雷声,我会牢牢帮你堵住耳朵的。” 说着,双手再次捂了上去,比刚才更用力些。
藤原千花变成哭脸:“谢谢你啦~~~”
辉夜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顺便也帮你蒙住眼睛吧,看不见闪电也许就不那么怕了?” 说着,一只手就盖上了藤原千花的眼睛。
藤原千花挣扎“眼睛不用蒙住啦!“为什么连眼睛也要蒙起来呀!”
“来吧,别客气。” 辉夜几乎是半推半架着藤原千花,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保持这样,我送你去出租车停靠的地方吧,雨大,小心滑倒。”
藤原千花被她带着走,既看不见路,又听不清雷声,手忙脚乱
“好吓人!好吓人!”
但是几秒钟之后又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稍微有点好玩。”
被留在原地的白银御行和柒月面面相觑。白银忍不住吐槽:“到底在玩啥啊?”
送走了藤原千花和她的出租车,办公室内只剩下三人。辉夜走回来,看似平静,内心却已进入战略状态。
接下来剩余的时间,她需要在柒月家里派来的车到达之前,巧妙地引导柒月认识到一点
乘坐四宫辉夜的车,是一个比等待自家故障车辆、或者送完会长再绕远路回家要优越得多的选项!
相较起从把会长送去世田谷区再返回丰川宅邸,那动辄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显然是她花费20分钟送柒月回丰川宅邸更高效、更体贴!
而且,从丰川宅邸到她家的路程也不过30分钟,她完全“不介意”这点“顺便”的时间。
就在辉夜飞速盘算着开场白时,白银御行站起身:“抱歉,我去下卫生间。” 暂时离席。
天赐良机!
辉夜立刻转向柒月,语气自然,带着对天气的寻常感慨:“雨还是挺大的啊,这一会可停不下来……”
她观察着柒月的表情,切入主题
“丰川同学你的时间上没关系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你送会长去到世田谷区再回家的话,估计已经很晚了吧。会不会赶不上家里的晚餐?”
柒月看了看手机,家里又发来消息,确认事故不严重,只是车辆调度需要时间。
他收起手机,语气平和:“嗯……可能赶不上晚餐吧。不过我也没有很饿。”
“赶不上晚餐怎么行呢!”
辉夜的声音略微提高用来表示她的不赞同
“丰川同学你要知道晚餐的重要性啊!尤其是家庭晚餐,怎么能轻易缺席呢?”
她循循善诱,“所以,这个时候,肯定需要一个能同时完成送会长回去和赶上晚宴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吧?”
她停顿一下,似乎在帮柒月思考
“就比如说,花一笔钱,比如会长一天日薪还高的五千円左右,去叫一辆出租车专门送会长?又或者……搭别人的顺风车?”
她语气一转,带着点无奈,“不过,会长好像很看重钱的事情,一定不想让丰川同学为他花这么多额外开销的吧?”
柒月配合地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点点头:“这倒确实……”
他明白辉夜在暗示什么,也看出了她那努力掩饰却依旧从眼神里泄露出来的、带着期待和小小算计的光芒。
只要用“一切都是为了赶上重要的家庭晚宴”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向来重视家人的丰川同学,一定会为了及时赶上而做出“明智”的决断!
辉夜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几乎要为自己的逻辑喝彩。
然而,仿佛命运女神故意开玩笑,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辉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趁着柒月低头查看自己手机的间隙,她快速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是早坂爱发来的消息
「辉夜大小姐,根据最新交通信息,部分电车线路已恢复低速运行。另外,丰川家的备用车辆已抵达正门。如果您还想邀请丰川少爷同乘,请尽快。雨势似乎有减弱趋势。」
啊?!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恢复了?! 辉夜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电车恢复,意味着会长可能有其他选择
丰川家的车到了,意味着柒月的“困境”即将解除
雨势减弱……更是让她刚才关于“雨大难行”的铺垫效果大打折扣!
再下大一点雨啊! 她忍不住对着窗外祈祷。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这不合时宜的期待,天空中又滚过一阵低沉的雷鸣
但是……雨声依旧哗啦,却并未如她所愿变得更大更急,反而那雷鸣过后,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力道,似乎真的隐约小了一丝丝?
是错觉吗?
就在这时,柒月的手机也亮了。
他看完消息,开始整理手提包,动作干脆,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我这边的车也到了。那也差不多了,就等会长回来,我们这边就先走了吧。”
辉夜握着手机,屏幕上早坂爱的消息和柒月的话语几乎同时抵达。
她看着柒月已经拎起包,一副准备离开的姿态,一种计划落空的惊讶和失落瞬间攫住了她。
精心策划的“兜风约会”、二人空间……就要这样化为泡影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是吗……那……一路顺风。”
柒月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却停下了动作。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但音量足够让辉夜听清的语气,平淡地抱怨道
“但是好像确实会赶不上晚宴啊……怎么办啊……也不能去打出租车,那样的话让会长知道了,会觉得得很对不起我吧,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然后,像是灵光一现,又带着点无奈的期盼,轻声说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辆车能顺便搭我一段就好了。”
台阶!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递给她的台阶!
辉夜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上脸颊。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他甚至在主动给她创造机会!
只要她现在,只要她鼓起勇气,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说出那句“来坐我家的车吧”,一切就会水到渠成,她的计划就能实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既然丰川同学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里……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结果一开口依旧不是“直球”,但意思可以传达到位!
就在这个至关重要的、空气仿佛凝固的瞬间——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白银御行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走了进来
“雨还是好大啊,丰川同学,有你的帮助实在是太好了,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完全没察觉到室内那微妙到极致的气氛,自顾自地表达着感激。
被打断的辉夜,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在会长坦然而感激的目光注视下,在柒月已经转过身、平静看向她的视线中,她再也无法将那个邀请说出口。
所有的算计、期待、羞怯,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沉入心底。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再开口讲话,仿佛刚才那句未说完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喃喃自语。
柒月看了看沉默的辉夜,又看了看一无所知的白银,轻轻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
“没事,会长我们走吧,车已经准备好了。”
随后,柒月和白银御行一同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脚步声。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辉夜一个人,站在原地。窗外的雨声似乎真的小了一些,但也只是她的感觉。
她望着紧闭的门板,又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一种混合着懊恼、失落和淡淡自嘲的情绪,慢慢弥漫开来。
而此刻,站在校门外不远处的早坂爱,身披透明的雨衣,耳朵里塞着一枚不起眼的耳机,正通过藏在辉夜发饰中的微型设备,清晰地收听着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在白银御行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即便冷静如早坂爱,也忍不住在内心扶额,无声地呐喊了一句:「这个时机……!」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雨中的校门口。一辆是丰川家新派来的、款式稳重的轿车,另一辆则是辉夜熟悉的、四宫家的黑色高级车。
柒月撑着伞,带着白银御行来到丰川家的车前,拉开后车门。
白银御行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太麻烦你了,丰川同学。”
“举手之劳。”柒月微笑,却在白银要上车时,轻轻拦了他一下,然后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
“麻烦你送白银同学去世田谷区的xx町,地址我稍后发到你导航上。路上小心,雨大。”
白银御行惊讶地回头:“怎么了,丰川同学你不一起吗?”
柒月面不改色地撒谎
“没事,刚才又收到消息,其实出事故的车没什么大碍,已经维修好,正往这边来,估计很快就到了。
会长你不是赶时间吗?我就先让司机送你回去了,别耽误打工。”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毫无破绽。
“可是……” 白银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快上车吧,雨都飘进来了。”
柒月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懵的白银御行推进车内,顺手关上了车门。
然后,他对着车窗内的司机比了个手势,点了点头。
车辆引擎发动,雨刷划开一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盖的视野,缓缓驶离了校门口,汇入被暴雨冲刷得朦胧一片的街道车流中。
柒月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那辆静静停泊的四宫家轿车。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早坂爱从一旁出现,快步走到柒月面前,雨衣的帽子下,金色的发丝被打湿了些许。
她微微鞠了一躬:“丰川少爷,你好。”
“哟,早坂。辉夜同学还没下来吗?”
他抬眼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早坂爱看着柒月知道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如实汇报
“并没有。辉夜大小姐刚刚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柒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两秒,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规律。
“知道了。” 他最终说道。
然后,在早坂爱微微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柒月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转身,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一步一步,重新走了回去。
第209章 兜风约会?不存在的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滑落,在他身后连成一片透明的水帘。
他的步伐稳健,踏过积起浅浅水洼的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只手稳稳撑着伞,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环境中亮起微光。
他单手点开Line的界面,找到与祥子的对话栏,拇指在九宫格里快速移动。(日语输入法也是有九键的哦)
「能按时回去了,你那边送完睦之后,我们应该在差不多的时间到家。」发送。
收起手机,他抬眼,教学楼一楼的换鞋处已经近在眼前。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门,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宫辉夜正站在换鞋处的雨伞架旁,微微侧着身,一只手似乎正要伸向架子上某把深色的长柄伞。
她的动作在柒月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骤然定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伸到一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了回来,不仅缩回,还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力道,将刚刚抽出了一半的雨伞猛地推回了伞架深处,挤在其他雨伞之间,仿佛它从未被动过。
柒月嘴角的微笑也随着辉夜极快的动作在辉夜目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之后消失。
他走到换鞋处的屋檐下,收了伞,但并未合拢,只是将滴着水的伞面倾斜,对着室外依旧滂沱的雨幕,避免雨水弄湿室内地面。
他转过身,看向似乎因为他的去而复返而显得有些无措的辉夜。
“又见面了呢,四宫同学。”
辉夜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恢复成平日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只是耳根残留的一抹微红泄露了瞬间的慌乱。
“丰川同学你忘记了什么东西吗?又回来一趟。”她问,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柒月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
“嗯——”柒月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说
“也不是。刚刚……好像四宫同学有什么特别想和我说的话?话没说完就被会长打断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辉夜脸上
“所以我就先让司机送会长回去了。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总归不好。”
他又一次,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他们明明有手机,可以随时联系,为了一句没讲完的话特地折返,这理由牵强得有些离谱。
柒月知道这一点,辉夜自然更清楚。
辉夜的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她看着柒月站在屋檐下,身后的背景是灰白朦胧的雨幕,而他清晰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
那句“我有一个想法”在唇齿间翻滚,却仿佛被无形的胶水黏住,难以吐出。
自尊心像一堵顽固的高墙,即使内部已经摇摇欲坠,仍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阻止她做出过于“主动”的邀请。
她怎么能轻易说出“请坐我家的车”这种话?那岂不是显得她……太迫不及待了?
而柒月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挣扎、羞怯与隐隐的期待,心中一片清明。他的期望,从来不止于一次雨天同车。
他需要她——不是作为四宫家的大小姐,不是作为那个完美的、冰冷的“辉夜姬”,而是作为四宫辉夜本人,渐渐放下那与常人隔绝的、由家族荣辱和严苛教养铸就的沉重外壳。
他需要将她从名为“四宫家”的华丽牢笼里摘出来,让她看见另一种可能,感受到另一种温度。
之前的留学生交流会,四宫黄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已经让他心生警惕。一种模糊却不容忽视的预感萦绕心头。
他对四宫家内部的暗流所知有限,缺乏高层的耳目,而辉夜,正是最理想、也最关键的切入点。
他需要她,需要她完全站到自己的阵线中来。
这第一步,便是让她习惯“接受”,进而“给予”,以“四宫辉夜”的方式,而非“四宫家大小姐”的模板。
柒月没有辉夜那样沉重的自尊包袱,开口自然也不必那般迂回讲究。
他状似无意地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几滴冰凉的水珠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辉夜,用轻松得仿佛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开口:
“四宫同学,能否顺带,捎我一程呢?”
他的声音不高,在雨声的衬托下却格外清晰。
没有恳求,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用“请”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提了出来,仿佛只是在社交舞会上,随意邀请一位相识的女士共舞一曲。
辉夜却感觉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中了心脏。
辉夜紧张、辉夜激动、辉夜的防线崩溃。
她就像一只被狡猾猎人精准叼住了后颈皮毛的小兔子,浑身僵硬,血液冲上头顶,脸颊发烫。
仅存的理智还在做最后徒劳的挣扎,试图给这“被邀请”的局面披上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
“那……真是没办法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飘忽,努力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略带高傲的表情,却只是让脸颊更红了
“谁让丰川同学你这么‘好心’,先送走了会长呢。我总不能让……善良的人,淋着雨回去吧。”
说完,她几乎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但也只能如此了。
柒月很好地克制住了差点露出的微笑。
他没有戳破,只是将手中竖直拿着的雨伞向前一举,撑开。
伞面的前端探出了屋檐的保护,瞬间,密集的雨点便“啪嗒啪嗒”地砸在了伞布上,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整个人也略微置身于飘摇的雨丝中,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辉夜,开口询问
“怎么了,四宫同学?呆站着不动?”
机会!
辉夜脑中灵光乍现!不,这不是简单的同行,这是——相合伞!
一把伞下,两个人的肩膀必须紧紧相依,才能都不被淋湿。
这是能迅速拉近物理距离、进而催化某种微妙气氛的经典场景!
虽然以往,那个“冰辉夜”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挤在一把伞下、步履匆匆的男女,心中只会鄙夷地想
真是无聊……下流地挤在一把伞底下,伞明明是设计给一个人使用的。
但是!
现在的她,不得不承认,相合伞这个行为本身,是具有相当“意义”的!它几乎等同于一个微型的、移动的、私密的空间!
而发展到相合伞的情节,通常只有一种经典模式: 忘记带伞而傻站着的A; 发现并询问“一起撑伞吗?”的b。
也就是说,要促成这浪漫的“相合伞”,她必须传达出一个关键信息——“自己忘记带伞了”!
只要这个前提成立,接下来的发展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旁边伞架里那把被自己塞回去的、属于她的雨伞。
它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仿佛在无声地呐喊:hello?朋友们你们觉得我还会被取走吗?
要为了和柒月撑相合伞,而“暂时抛弃”自己的伞吗?
辉夜内心的天平甚至没有摇晃一秒——答案是肯定的!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扰,“那个,我……没有带伞。”
柒月当然看到了她刚才抽伞又塞回去的小动作。此刻,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好笑和某种柔软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连忙别过脸去,借着查看雨势的动作,掩饰住扬起的嘴角。
不行,不能这么快拆穿。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想看看这只紧张的小兔子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认真的建议,指了指伞架
“这样的话……借一下那边伞架上的如何?看起来有不少无人认领的备用伞。”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有她的伞,但此刻,他选择“不知道”。
辉夜:“万一……万一是还没有离开的哪位同学的伞就不好了!随便拿走太失礼了!”
她语气急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拼命否定着这个“合理”的提议。
柒月看着她急于掩饰的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圈清晰的笑意涟漪。
他快要掩饰不住上扬的嘴角了,于是干脆低咳一声,将伞又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提议道
“这样的话……需要我把伞借给你吗?”
辉夜愣住了,困惑地眨了眨眼:“诶?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坐我家的车吗?这句话没说完。
柒月像是没听到她的疑问,紧接着用一句话打断了她
“借你一半。”
他微微将伞朝她的方向倾了倾,示意伞下空出的那一半空间。
辉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颊上的热度再也无法抑制。她微微低下头,让几缕黑发滑落,堪堪遮住发红的耳尖。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仿佛要挣脱束缚。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日里那种矜持的礼貌用语:
“嗯……那么,请允许我,在这一小段路程里,借用您雨伞空间的一半吧。”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也怕他反悔,几乎是立刻就上前一步,精准地踏入了柒月伞下那属于“一半”的区域。
随着她的进入,柒月也配合地向前迈出一步。两人同时动作,伞面彻底离开了屋檐的遮蔽,完全暴露在倾盆大雨之下。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变得更加响亮、更具包围感。
肩膀,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到了一起。
隔着校服外套单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存在。雨伞并不算特别宽敞,为了都不被淋湿,两人必须保持很近的距离。
辉夜的身体微微僵硬,半边身子都因为这种亲密的接触而变得敏感异常。
她几乎能闻到柒月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香气和雨后微凉水汽的味道。
柒月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稳稳地撑着伞,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面更好地笼罩住两人,然后便朝着校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辉夜连忙跟上,步伐有些慌乱,但努力保持着同步。
这一段从教学楼到校门的、短暂又漫长的路上,两人的“体验”截然不同。
辉夜几乎全程偏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不断后退的、湿漉漉的地面上,或者路边被雨水打得不停摇曳的灌木丛。
红热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漫画里男女主角在伞下靠近的镜头、电视剧里雨天告白的场景、甚至自己以前嗤之以鼻的“下流”评价……此刻都变成了甜蜜的佐证。
她能感觉到柒月的手臂偶尔随着步伐轻轻蹭过她的手臂,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她心跳漏拍。
而柒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的紧张和害羞,那微微僵硬的肩膀,刻意保持却仍不时碰撞的距离,以及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雨水泥土气息的淡淡馨香。
他的心情是平静中带着一丝愉悦的,像完成了一个精巧的引导步骤。雨水打湿了他外侧的肩膀和衣袖,凉意渗透,但他并未在意。
天空似乎对这伞下的小小世界酸了起来,一阵稍强的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卷着雨水改变了方向,从侧面猛地朝辉夜袭来!
“小心。”柒月低声提醒,同时手腕迅速转动,将差点被吹歪的伞面回正
紧接着,将伞明显地朝着辉夜的方向倾斜过去,用自己大半个伞面为她构筑屏障。
辉夜只觉得一阵凉风夹着雨丝扑在手臂和侧脸上,带来瞬间的湿冷。但这袭击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等她惊愕地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头顶那片原本还能看见一点点灰白天空的视野,此刻完全被柒月手中那把黑色的伞面所遮挡,严严实实。
不用思考,她也能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把伞倾向了自己这边。
那他那边……
辉夜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柒月外侧的肩膀。
果然。他靠近自己的这边肩膀干燥,而外侧那边的衬衫袖子,已经从肩头开始,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布料贴在了手臂上。
雨水正顺着伞骨尾部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落在他那侧的肩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然后,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自己前进的节奏和姿态。
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地挺直,而是朝着柒月的方向,轻轻地靠近了一点点。
原本只是若即若离碰触着的肩膀,此刻实实在在地贴在了一起。手臂在前后摆动时,摩擦的面积和频率也增加了。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线条和温度,以及那份无声的庇护所带来的踏实感。
这段路突然变得不再漫长。
终于,校门口就在眼前。穿着透明雨衣的早坂爱,如同一个安静而尽职的哨兵,依旧站在校门旁,身影在雨幕中清晰可见。
柒月微微侧头,对几乎要贴在自己肩上的辉夜低声说,因为距离极近,他的声音像是贴着耳朵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右手边,车在那里。”
这近乎耳语的距离让辉夜浑身一颤,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只能用几乎微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
后车门近在咫尺,辉夜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令人眩晕的梦境边缘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拉开车门,然后动作略显匆忙地把自己“塞”进了宽敞的后座里。
车内干燥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获得短暂的清醒。
柒月关好辉夜这一侧的车门,然后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经过早坂爱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抱歉,早坂,估计你得坐到前排去了。”
早坂爱身上雨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但并没有对对话造成影响
“没事,丰川少爷。”
柒月拉开另一侧后车门,坐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啪嗒”一声轻响,车门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的雨声喧嚣,车内顿时陷入一种相对静谧的空间。
只有雨点敲打车顶和窗户的闷响,以及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辉夜刚刚趁着这短短一两秒的独处,试图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稍微平复。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找回一些四宫家大小姐的仪态。
然而,当她悄悄抬眼,看向车内时,刚刚缓和了一秒的心情,立刻又被新的现实冲击了。
她迎来的,确实是期待中的“兜风约会”场景——密闭空间,窗外雨景,身旁是他。
但是,与她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充满暧昧的画面,有着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差距。
原因就在于——这辆四宫家用于日常出行的轿车后座,实在太宽敞了。
宽敞到足以轻松容纳三个人并肩而坐,而不会感到任何拥挤。
此刻,她和柒月分别坐在两侧靠窗的位置,中间空出的座位,其宽度甚至不小于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空荡的中间像一条平静却清晰的楚河汉界,划分出两个独立的“领地”。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片足以再坐下一个藤原千花的距离。
辉夜:“……”
刚刚在伞下紧密相依、体温相贴、呼吸可闻的亲密感,瞬间被这车内过于得体的空间距离冲淡了大半。
幻想中肩膀相靠、低声细语的“兜风约会”开场,似乎还没开始,就被这现实的座椅布局泼了一小盆冷水。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柒月。
他已经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中显得平静而从容,似乎对这座位间距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辉夜默默地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这一侧窗外流淌的雨水痕迹,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是松了口气,因为不用持续承受那种近在咫尺的紧张?还是……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早坂爱已经收好雨衣,坐进了副驾驶位。司机通过后视镜得到示意,平稳地启动了车辆。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被暴雨笼罩的秀知院校门,划开一片水幕,汇入都市傍晚霓虹初上、却因大雨而模糊朦胧的车流之中。
车内,暖意融融,安静无声。只有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笼罩的街道上,窗外的世界被水流冲刷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光斑。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点敲打车身的声响。
那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旷座椅,像一道无声的提醒,让辉夜刚刚在伞下加速的心跳渐渐平复,却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到柒月那侧被雨水浸湿的肩膀和衣袖上,深色的水渍在车内柔和的灯光下十分明显。
迟疑了几秒,她低下头,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通学包,从里面取出一方折叠整齐、边缘绣有淡雅纹样的白色手帕。
“丰川同学,你的肩膀……用这个擦一下吧。”
她轻声开口,将手帕递了过去,视线却没有完全抬起,落在手帕的一角
柒月闻声转过头,看到她递到面前的手帕,微微一怔。他看向自己潮湿的肩头,随即了然,接过手帕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辉夜微凉的指尖。
“谢谢。”柒月没有多余客套,便用那方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仔细擦拭着袖口和肩头的水痕。
“不必客气。”辉夜小声应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短暂触感却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飞速后退的、被雨水扭曲的街景上。
过了一会儿,雨势似乎略有减小,能见度稍好了一些。
柒月收起已经微湿的手帕,将它放在一旁干净的座位上,然后侧身,指向自己那侧的车窗外某个方向。
“看那边,四宫同学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那里买过面包。”
辉夜闻言,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视线投向他那侧的窗外。
然而,她的目光首先捕捉到的,却不是小巷或招牌,而是柒月微微倾身指向窗外时,那近在咫尺的侧脸。
车窗外的流光如同电影胶片般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为他侧颜轮廓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朦胧的光晕。
他专注地看着窗外某处的神情,平和而沉静,与平时在学生会处理事务时的沉稳,或是偶尔流露的些许疏离都不同
辉夜忘了移动视线去寻找那家记忆里的山吹面包店,也忘了回应他的话,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的侧影,直到他察觉到她的沉默,转过头来。
“嗯?”柒月略带疑问地看向她。
辉夜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慌忙将视线真正投向窗外,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街景飞速掠过,哪里还辨得出什么招牌。
“啊……是、是吗?我没太看清楚……”她有些窘迫地低声说,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
前排,一直通过后视镜默默观察的早坂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轻轻地轻轻叹了口气,手指移向中控台的收音机调节钮。
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后,车内原本静默的音响被打开,一个旋律舒缓、女声温柔的频道被调了出来。
恰好,主持人用感性的嗓音介绍道:“……接下来这首《雨のmusique》,送给……”
音乐声不大,却足以清晰地萦绕在封闭的车厢内,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助攻。
辉夜瞬间僵直了背脊。她当然听懂了歌词,也瞬间明白了早坂的意图!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几乎能感觉到早坂从副驾驶位传来的“期待”电波。快做点什么啊大小姐!聊天!搭话!气氛这么好!
然而,巨大的羞赧像海啸般淹没了她。
在这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直白的浪漫氛围下,她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甚至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或者这音乐突然中断。
柒月似乎也听到了音乐,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音响,又看了看身边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辉夜,一只手掩住嘴角。
但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评论音乐,也没有试图开启新话题,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任由那首《雨のmusique》在对于辉夜来说略显尴尬的沉默中,缓缓播放完毕。
早坂爱:“……”内心:大小姐,您这样是抓不住机会的。
一场预谋的助攻,尚未开始,便因“主攻手”的过度害羞而宣告失败。车厢内只剩下音乐结束后,电台主持人后续谈话的细微背景音。
行程过半,柒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拿出手机,点开与祥子的聊天界面,快速打字。
「快到了,你那边呢?睦安全送到了吗?」
几乎是立刻,祥子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嗯!已经把睦安全送到家。我这边也马上进院子了。雨还是好大,柒月你也没淋到吧?」
看到祥子安全到家的消息,柒月回复
「那就好。我也快了,没淋到。」
他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辉夜正悄悄看着他,见他看来,辉夜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是祥子妹妹?”她故作平静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嗯,她和睦都安全到家了。”柒月回答。
“那就好。”辉夜轻声说,心里却想着,他对家人说话的语气,似乎总是格外温和。
不多时,从侧门进去的轿车已经能够看到丰川家宅邸那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大门轮廓。
车辆缓缓减速“到了。”柒月说道,动手解开了安全带。
早坂爱已经先行下车,撑开一把大伞,候在车门外。
“今天非常感谢,四宫同学,早坂。”
柒月拿起自己潮湿的伞和那方用过的手帕,对辉夜点头致意,“帮了大忙。”
辉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希望这段路程再长一些的念头,但嘴上只能说着符合礼节的言辞
“不,顺路而已。丰川同学快回去吧,别着凉。” 她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湿润的肩头。
“我会的。手帕洗好后还你。”
柒月晃了晃手中的白色织物,然后转身,利落地下了车,撑开了自己的雨伞。
早坂爱低声道:“丰川少爷慢走。”
“辛苦了,早坂。”柒月对她笑了笑,随即撑开自己的黑伞,迈入雨中。
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身影在门灯和地面积水反光的映照下,很快走向丰川家的大门。
门房似乎早已等候,见他归来,迅速打开了大门。
辉夜隔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车窗,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收起伞,身影没入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大门之后,再也看不见。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车顶,也敲打在她莫名空落落的心上。
早坂爱回到了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的大小姐,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吩咐司机:“回宅邸。”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丰川宅邸门前,重新投入茫茫的雨夜。
第210章 于雨夜之中
伞面上的雨水在踏入宅邸檐下的瞬间,便顺着倾斜的角度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大理石台阶上,溅开细小而清脆的水花。
柒月没有立刻收起伞,而是就着门廊的灯光,将伞面在室外仔细抖了抖,让附着的水珠大部分滚落,这才将它合拢,放进门边专设的沥水铜架里。
推开门,宅邸内部温暖干燥的空气驱散了雨夜带回来的湿冷。
玄关的灯柔和地亮着,照亮光洁的地板和一旁摆放整齐的室内鞋。
柒月脱下已经浸湿了外侧的校服外套,里面衬衫肩头的深色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正要将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女佣,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就从通往主厅的走廊里传来。
“柒月!你回来啦!”
祥子几乎是跑着出现在玄关的。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的浅蓝色针织连衣裙,几缕淡蓝色的发丝调皮地垂在脸颊边。
看到柒月,她金色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但视线落在他肩头的湿痕时,又皱起眉头。
“诶?还是淋到了吗?”她快步走到柒月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肩头潮湿的衬衫布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不是说没淋到吗?”
柒月任由她检查,解释道:“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淋到雨的,不过被风把伞吹歪了的情况,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吧。”
“真是的……”祥子小声嘀咕着,却已经转头对女佣说
“麻烦准备一条干毛巾,还有,厨房的姜汤应该快好了吧?请端一碗到餐厅。”
女佣恭敬应下,快步离去。
祥子这才重新看向柒月,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依旧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踮起脚尖,伸手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快进去吧,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都在餐厅等着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她松了口气,随即拉起柒月的手腕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柒月被她拉着穿过熟悉的走廊,壁灯的光晕在他们身上流淌。
他肩头的湿冷与被她握住手腕的暖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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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拉着柒月穿过走廊,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中央摆放着今晚的主菜——烤春鸡配时令蔬菜,周围点缀着几碟精致的副菜。
银质餐具在烛台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与往常略显正式的摆设不同,桌边每个人的座位前,都多了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碗,碗里盛着浅琥珀色的、热气袅袅的姜汤。
瑞穗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长桌一侧的主位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膝上盖着同色的薄毯,正微笑着看向门口。
清告坐在她对面,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面前的平板电脑已经收起,放在一旁。
“回来啦。”瑞穗的声音柔和,目光落在柒月肩头的水渍上
“淋雨了?快去楼上换身干衣服,小心着凉。”
“已经让女佣去拿毛巾和姜汤了。”祥子抢着回答,同时松开柒月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快去换衣服,柒月。我们等你。”
柒月对瑞穗和清告点头致意:“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很快下来。”
他没有多言,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脱下潮湿的衬衫,用女佣随后送来的温热毛巾擦拭身体。
干爽的家居服换上后,那股萦绕不去的湿冷感终于彻底消散。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少年表情平静,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房间温暖的灯光,方才雨中那片刻的微妙波澜,已然沉淀下去,被收敛进惯常的沉稳之下。
走下楼梯时,餐厅里隐约传来祥子轻快的说话声和瑞穗温和的回应。姜汤的辛辣香气混合着烤鸡与香草的浓郁味道,从餐厅里飘散出来。
他推开餐厅的门,谈话声稍稍停顿。
“快来,柒月!姜汤要趁热喝哦。”
落座餐厅,柒月在祥子对面坐下。面前那碗姜汤冒着腾腾热气,辛辣中带着一丝甜。
他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喝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迅速在胃里扩散开一股暖意,驱散了最后一点从雨中带回来的寒气。
“今天雨下得真突然。”
清告切着盘子里的烤鸡,随意地开启话题
“公司那边好些人也没带伞,傍晚时大堂挤满了等雨停的人。”
“夏季的雷阵雨是这样的。一定要小心别着凉了。”
瑞穗微笑着说,目光却落在柒月身上
“不过安全到家就好。祥子也是,刚把小睦送回去没多久,雨就下得更大了。”
“我和小睦运气好!”祥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接上瑞穗的话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柒月看向餐桌中央一个额外的沙拉碗
“看,今天还有小睦的黄瓜哦!我让厨房做了浅渍和沙拉。母亲大人说你更喜欢清淡一点的。”
柒月看向那个玻璃碗。翠绿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浸泡在醋汁里,点缀着几粒红色的山椒和紫色的紫苏丝,看起来清爽可口。
旁边另一个碗里则是下午见过的、用橄榄油和香草腌渍的西式沙拉。
“我两种都想尝尝。”柒月说着,用公筷分别取了一些到自己的碟子里。
浅渍黄瓜入口清脆,酸度恰到好处,山椒的微辛与紫苏的香气在咀嚼后缓缓释放,完美衬托出黄瓜本身的清甜。
西式沙拉则风味更浓郁,橄榄油的醇厚与莳萝的芳香交织。
“都很棒。黄瓜的品质确实很好。”柒月诚实的评价
祥子立刻笑得更开心了,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
“对吧!小睦真的很用心在种。她还跟我说了怎么判断采收时机呢,要摸瓜蒂那里的触感,还有看颜色……”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复述从睦那里学来的园艺知识,瑞穗和清告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温暖而松弛。
柒月安静地吃着东西,听着祥子清脆的声音,感受着胃里姜汤和食物带来的暖意,以及身边家人存在的安稳感。
窗外,雨声依旧连绵,但被厚重的窗帘和坚实的墙壁隔绝,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瑞穗看向柒月仍有些潮气的发梢关心的开口
“待会儿喝点热茶,好好休息。今天学校事情多吗?”
“还好。白银同学把大部分工作都处理完了。”柒月回答
“接下来几天主要是预算审核的收尾。”
清告点点头:“学生会的工作量不小,注意平衡。你音乐事务所那边最近好像也有新项目?”
“嗯,在准备一首新歌的录制,周末和周一的下午都花在了事务所。”
柒月简要回答,没有深入。家庭餐桌上,他通常不会过多谈论星轨音乐的具体事务。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其他方面。
柒月肩头那处湿痕带来的凉意,早已被室内的温暖、家人的话语、以及食物的热度彻底驱散。
他偶尔参与谈话,更多时候是倾听,感受着这种无需紧绷的松弛。
然而,内心深处,他仍惦念着另一处牵挂。
趁着祥子与瑞穗讨论明天乐队排练时间的间隙,柒月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他低头看向屏幕。晚上八点十七分。
按照三泽之前同步的训练日程,Sumimi今晚是出道前最后阶段的整合加练,这个时间点,应该刚结束不久。
初音大概率正在回公寓的路上,或者,刚刚抵达。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家族晚宴残留的疲惫感还在神经末梢萦绕,那些迂回刺探的话语像细小的尘埃落在肩头。
他点开那个Line,找到与初音的聊天,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初音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窗台上那盆绿植,在夕阳里舒展着新叶,她说:“小绿说它也想看出道演出!”
柒月输入文字,发送。
柒月:训练结束了?小心雨天,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公寓窗户关好了吗?
消息显示“已送达”。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抬头加入餐桌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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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之后,洗完澡。祥子则拉着柒月,再次登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雨好像小一点了。”祥子推开阁楼的门,侧耳倾听。
确实,之前哗啦啦的倾盆之声,此刻已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的细响,敲打在屋顶瓦片和天窗玻璃上,声音柔和了许多。
阁楼里还是老样子,昏暗、静谧,带着旧木料和灰尘的淡淡气味。
祥子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的开关,打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然后在熟悉的坐垫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柒月在她身旁坐下。从天窗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被水痕模糊的深灰色夜空,看不见星星。
祥子抱着膝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柒月,最近是不是累了?”
柒月微微侧头看她。祥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状态变化,哪怕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
“有一点。可能是下雨天影响了吧,总会让人有些倦怠。”
这是部分事实。另一部分,是今日与四宫辉夜那场短暂却费劲的“互动”。
“那就好好休息呀。”祥子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明天周三还有乐队的训练呢,你要是累了就请假吧。学生会那边也是,反正其他的成员肯定能搞定的。”
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柒月有些失笑。大概在祥子看来,没有什么比他的健康更重要,学生会的工作、音乐事务所的项目、甚至是乐队,都可以为此让路。
“还没到需要请假的程度。”他说,肩膀放松下来,承受着她依靠的重量
“只是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
“这里就很安静。”祥子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阁楼里确实安静。雨声被屋顶和墙壁过滤后,成了催眠般的白噪音。昏暗的光线让人眼皮发沉。
祥子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着洗发水甜香和阳光气息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安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
柒月没有立刻去看。但祥子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抬起头:“有消息?”
“可能是初华。”柒月随口道,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初音的回复。
初音:刚刚到公寓楼下!三泽桑送我回来的,没有淋到雨。柒月君怎么知道我刚结束?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柒月:嗯。估算时间差不多。安全就好。
消息几乎瞬间显示“已读”。紧接着,新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初音:对了!今天终于把你给我的那首歌最后一段吉他练到满意了!
老师说我弹出了“孤独宇宙里忽然有流星划过”的感觉……你说这算是夸我吗。
出道演出就在五天后,现在既紧张又期待……真奈酱也是,今天练习时差点把衣服上的装饰甩飞,因为太兴奋了。
初音:柒月君那边呢?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最近忙的事情还顺利吗?
柒月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初音在公寓楼下檐角边打字时亮晶晶的眼睛和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
“是初华吗?”祥子凑近了些,轻声问。
柒月点了点头。
“她在为出道演出做准备吧?一定很辛苦吧。”
柒月没有回答,但指尖已经开始输入回复。
柒月:顺利就好。吉他solo那段确实需要那种“突现光芒”的爆发力,你做到了。
柒月:出道Live的时间我记下了,会去的。
柒月:最近是在忙祥子乐队的事。她找到了最后的成员,最近刚结束第一次面谈。虽然成员之间还有些生疏,但祥子很开心。
柒月:工作的事情不用担心。你专注准备演出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消息发送出去。祥子靠在他肩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没有追问对话内容。
“对了,”祥子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狡黠的笑意
“你淋湿的肩膀,真的是因为‘借伞’吗?该不会是……和四宫前辈一起撑伞了吧?”
柒月:“……”
他没想到祥子会直接猜到这个。他睁开眼,对上祥子抬起的、带着促狭笑意的金色眼眸。
“漫画和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哦。”祥子眨眨眼
“没带伞的大小姐,和好心借出半边伞的王子殿下。”
柒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少看那些。”
“那就是承认了?”祥子不依不饶
“……算是。”柒月最终承认了。在祥子面前,许多隐瞒都显得徒劳,且不必要。
“哼~”祥子重新靠回他肩上,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柒月愿意说的,她会听;他不愿多谈的,她不会深究。
“四宫前辈人其实挺好的。虽然总是看起来很严肃,很高傲的样子。但之前去听真希前辈的演出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对四宫前辈有了更多的了解。”
“嗯。”柒月应了一声。
手机再次震动。初音的回复来了。
初音:祥子终于凑齐成员了!太好了!请替我恭喜她!
初音:不过,祥子的乐队第一次面谈……柒月君一定也在场帮忙协调吧?就像以前在海岛那样,总是默默地看着、支撑着。
初音:我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的……因为,我想让柒月君看到最好的舞台。
初音:啊,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柒月君也早点休息。
柒月:嗯。你也早点睡。演出前保持体力。
柒月:晚安,初音。
几乎是立刻,回复跳了出来:
初音:晚安,柒月君!
附带一个小小的星星表情。
柒月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雨声似乎又小了一些,渐渐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湿润的窸窣声。
天窗外,深灰色的云层仿佛变薄了些,透出一点点朦胧的、城市灯火映照的光晕。
“快停了。”祥子呢喃道,声音里带着困意。
“嗯。”柒月低声回应。他感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点。
他没有动,任由祥子靠着。阁楼的时光总是流淌得格外缓慢,仿佛与外界匆忙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祥子睡着了。
柒月微微偏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拿过旁边矮凳上叠放着的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她身上,并抱起祥子去往她的房间。
第211章 于雨夜中的少女们
四宫家的宅邸在夜雨中愈发显得肃穆寂静。
黑色的轿车进入院门,碾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停在主宅恢弘的廊檐下。
雨势未减,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形成一片密集的水帘。
车门打开,早坂爱早已撑着一把大伞等候在旁,精准地将辉夜迎入伞下,滴水不沾地护送她穿过短短的雨幕,进入灯火通明、温暖干燥的玄关。
宅邸内部一如既往的静谧,与刚才车内那微妙、有柒月存在痕迹和雨声的世界截然不同。
“辉夜大小姐,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早坂爱那双蓝色的眼睛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辉夜的脸庞和略显潮湿的肩头。
“嗯。”辉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自己卧室附设的奢华浴室。
早坂爱安静地跟上,为她调试水温,准备好更换的浴衣和一切用品,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浴室门外等候。
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浴池里,热水被调至恰到好处的温度,水面漂浮着几片舒缓精神的香草和浴盐,氤氲起带着植物清香的暖湿蒸汽。
辉夜褪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直到水面没过肩膀。温暖瞬间包裹了因淋了少许雨丝而微凉的肌肤,驱散了最后一点室外带来的湿冷。
然而,身体放松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浴室华丽的装饰,而是——
是那把黑色的伞,倾斜着,将她完全笼罩,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面上,如同此刻浴室窗外传来的雨声,却又因记忆的滤镜而显得不同。
是伞下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肩膀相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悸。
画面陡然一转,又跳回了那间昏暗的储物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他递过一只耳机,白色的耳机线像一道纤细的桥。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来,塞进耳朵。音乐流淌出来时,她和他并肩靠在冰冷的金属架旁,闭着眼睛,共享着同一片旋律的海洋。
门外传来藤原千花的声音和脚步声,他拉着她躲进更深的阴影里,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储物室……相合伞……”
辉夜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将半张脸埋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微红的额头。温热的水流抚过皮肤,仿佛也搅动了心底深藏的情绪。
那是羞涩吗?是的,毫无疑问。
但似乎又不完全是。还有一种陌生的、让她既慌乱又隐隐期待的甜意,像融化的蜜糖,丝丝缕缕地渗进心田。
她讨厌失控,讨厌这种被莫名其妙情绪左右的感觉,可偏偏,这些与柒月相关的片段,却像拥有魔力般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思绪越飘越远,时间在氤氲的热气和纷乱的回想中悄然流逝,直到辉夜泡得有些晕眩。
“唔……”一声短促的闷哼被她压在水下。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无声而迅速地拉开了一条缝。
早坂爱敏锐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那一声极细微的异响,又或许是凭借多年侍奉对时间精准的把握,她果断地探身进来。
“辉夜大小姐!”她一眼就看到辉夜脸色异样的潮红(远超泡澡应有的红润),眼神涣散,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水下滑去。
早坂爱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伸手穿过辉夜腋下,用力将她从水中扶抱起来。
辉夜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滚烫,软绵绵地靠在早坂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
“失礼了,大小姐。”早坂爱迅速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她,将她半抱半扶地带离浴池,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
冷空气一激,辉夜打了个寒颤,晕眩感稍稍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乏和头重脚轻的虚弱感。
“我……没事。”辉夜声音沙哑地辩解,试图自己坐直,却失败了。
“您泡得太久了。”早坂爱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动作利落,用干燥的毛巾仔细擦拭着辉夜的头发和身体,“请先休息一下,不要立刻移动。”
辉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任由早坂摆布。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虚弱让她心有余悸,也打断了她那些纷乱的思绪。
在早坂爱专业而高效的辅助下,辉夜完成了更衣。她换上了一套丝质的浅色睡衣,柔软的面料贴着微烫的皮肤。
早坂爱取来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力和适宜的温度,手法轻柔地帮她吹干那一头如墨绸般的长发。
指尖穿梭在发丝间,按摩着头皮,带来舒缓的感觉。随后,早坂又为她的长发抹上护发精油,细心梳理。
整个过程,辉夜都很安静,配合着早坂的动作,像个精致却有些失神的人偶。
吹干头发后,早坂爱无声地退下,去准备安神茶。
辉夜没有立刻回到床上。她走到卧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依旧下着,但似乎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庭院里的灯光在雨丝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将精心修剪的草木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
她推开了一扇窗。清冷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冲淡了室内过于暖香的空气。
夜风拂过她还有些发热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丝凉意。
她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
夜风吹得更久了一些。她起初觉得凉爽舒适,渐渐地,却感到那风似乎带着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喉咙深处传来一丝轻微的痒意,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痒意却没有消失,反而像小刷子一样,若有若无地搔刮着。
就在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早坂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安神茶。
“辉夜大小姐,茶好了。”
早坂将茶杯轻轻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辉夜对着夜风微微敞开的领口和被风吹拂的发丝上。
“谢谢,早坂。”
“大小姐,夜深了,雨气寒凉。您刚沐浴过,头发也未完全干透,这样对着窗口吹风,很容易着凉的。”
辉夜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暖流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丝痒意。
她放下茶杯:“我身体很好,早坂。这点风不算什么。”
仿佛为了证明,她又站直了些,目光投向窗外更深的雨夜。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在主仆间弥漫时,辉夜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
在这寂静的雨夜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辉夜和早坂爱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辉夜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放下茶杯,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着一条来自柒月的Line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空,迟疑了一瞬,她才点开。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雨夜寒凉,注意保暖休息,明天学校见。」
辉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窗外夜风又起,带着湿冷的雨气拂在她脸上,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喉咙的痒意似乎也更明显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仍站在窗边、如同一道安静影子的早坂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早坂,把窗户关上吧。”
“是,大小姐。”早坂爱上前,利落地关紧了那扇敞开的窗,将潮湿的寒夜彻底隔绝在外。雨声顿时变得沉闷而遥远。
辉夜握着手机,回到床边坐下。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简短的消息,然后默默地将手机放在枕边。
“茶……我会喝完的。”她对早坂说。
“请您务必趁热饮用,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适,请随时唤我。”
早坂爱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闷闷的雨声。辉夜端起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安神茶,慢慢地喝完。
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发干的喉咙,也似乎将某种无形的暖意带入了身体深处。
她躺下来,拉好被子。被褥柔软而温暖,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条简单的消息仿佛还在眼前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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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雨下得正急。
素世坐在自己的房间练习着低音提琴。
落地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不断变化的溪流,将外面繁华的目黑区夜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本应该练习贝斯。
那把日落色的贝斯就靠在琴凳旁,琴包拉链敞开着,露出精致的琴头和调音旋钮。
下午放学后,她确实练习了许久,手指尖已经磨得有些发红,拨片握在手中的陌生感依然强烈。
但此刻,她不想碰贝斯。
《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这个标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像一只固执的飞蛾,反复撞击着思维的灯罩。
自从周六在咖啡店听到柒月朗读灯的歌词,自从祥子说出那句“灯的歌词,是你内心的呐喊啊”,某些东西就在她心里松动、剥落。
她看着自己握着琴弓的手,看着它在演奏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
就像在观察另一个人的手,另一个名叫“长崎素世”的优等生、月之森吹奏部低音提琴手、总是温柔微笑的少女的手。
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套精致的演出服,她穿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里面本来的身体是什么形状?
“想要成为人类……”
素世轻声念出这个短语,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迅速被雨声吞没。
回想起灯笔记本上那些句子,那些词语如此直白,如此不加修饰,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害怕。
因为她在那些句子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
不是具体的经历,而是那种感觉——即使身处人群之中,即使被需要、被称赞、被围绕,依然感到自己像是隔着玻璃观察世界的旁观者。
素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瞬息即逝的轨迹,像泪水,又像某种无声的书写。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正好按在一道水痕流经的位置。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
她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混杂在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中。
当她还在上小学的音乐课时。那时她还不用扮演“完美的长崎素世”,只需要单纯的做自己就好。
她会和父亲一起做家务的时候唱歌,调子跑得离谱,母亲却总是笑着说“素世的声音很温暖”。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唱歌了?
是从父母离婚后?是从她决定要成为“不让母亲担心的女儿”开始?
还是从她发现,只要表现得足够完美、足够体贴、足够善解人意,就能获得周围人的喜爱和认可那天起?
素世停下哼唱。
她转身,走回钢琴旁,但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那把贝斯。
比起低音提琴,贝斯显得笨拙而陌生。
她生涩地将背带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将琴抱在怀里——这个姿势依然不自然,但她强迫自己适应。
手指按上琴颈,拨片触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低沉,粗糙,充满瑕疵。
但素世没有停。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指法是否正确,不去想声音是否干净,只是专注于手指与琴弦的接触,专注于那通过琴身传来的细微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雨声仿佛成了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已经被琴弦压出一道深红的痕,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放下琴。
为了维护乐队的存在,她需要最起码拥有能够上台表演的技术,并且,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被立希指出技术问题的存在。
素世的手指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她尝试更加高级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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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的房间没有开灯。
书桌角落一盏陶瓷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园艺杂志、几包种子,以及一个浅绿色的陶瓷小花盆。
窗外的雨声规律而持续,像大自然设定的白噪音。
睦坐在书桌前,写完功课,睦放下笔,却没有合上笔记本。
她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庭院一片朦胧,只能看见近处几株灌木的轮廓和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团。
那个周六,柒月朗读灯的文字时,那种平静而温柔的声音仍能够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睦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感受。但当她听到那些文字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种将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寄托在别处的感觉。
对她来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东西,被寄托在黄瓜植株的叶脉里,寄托在吉他琴弦的震动中,寄托在安静观察的视线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睦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了提醒大家明天记得按时到录音室的消息。
打出了解。然后发送。
她看着自己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简洁得近乎冷漠。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天祥子傍晚送她回家是这么说的:“小睦的黄瓜真的很好吃哦!柒月也这么说!等下一次黄瓜成熟的时候,我希望能让乐队里的其他成员也能尝到。”
祥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雨天的阴霾。
睦当时点了点头用“嗯”来回答。
睦拿起手机,点开与柒月的私聊窗口。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说什么呢?
想说“谢谢”?但柒月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
想说“谢谢你觉得我种的黄瓜好吃”?但会不会有些奇怪、
想说“灯的歌词,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最终,她只是输入了两个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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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的房间充斥着节奏。
不是音乐,而是雨声——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公寓楼外墙和窗户,噼里啪啦,忽急忽缓,形成一种粗糙而原始的韵律。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活页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笔记本上不是乐谱,也不是作业。
而是文字。
准确地说,是从周六开始,她凭记忆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灯笔记本上的句子。
“今天,教室窗框又把天空切成了四方形。”
“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成形,是温热而柔软的形状。”
“我坐在位子上,感觉自己是水族箱里的一块石头。”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因为记忆模糊而空缺,但她尽可能地把能想起的都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些句子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烦躁。
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祥子和柒月如此看重这些文字,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唱歌都做不到的人,能被认定为主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分析这些看似破碎的句子。
但另一方面——她确实记住了。
不仅仅是记住,这些句子像某种顽固的耳虫,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尤其是那句“想要成为人类”。
每次想起,她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开什么玩笑。”立希低声自语,用力合上笔记本,把它扔到一边。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她打开手机,播放音乐沉浸在音乐当中……
音乐并不能平复立希的内心。
立希摘下耳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重新涌入耳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啦声。
周六那天,柒月对大家说
“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告别。但柒月看着她的眼神,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没关系。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乐队需要主唱,主唱需要唱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如果灯做不到,就应该找能做到的人。优柔寡断、感情用事,只会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可是……
立希关上窗户,重新走回房间中央。她没有再碰手机,而是捡起那本被她扔开的活页笔记本,重新翻开。
这次,她没有看那些句子,而是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她开始在句子上画线。
不是分析,不是注解,只是单纯地用红笔划过那些触动她的词语
红色的线条在纸页上蜿蜒,像血管,像裂痕。
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想要成为人类”这几个字上。立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红色记号笔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她没有画线。
而是在这行字下面,用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写下一句话:
「那就唱出来啊。」
写完,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乐理书压住。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点开Afterglow最新的Live录像。
音乐炸开的瞬间,世界重新被节奏和旋律填满。
Live的一切都很完美,很专业,很“乐队”。
这才是乐队该有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今天那熟悉的鼓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她心中那丝烦躁完全驱散。
或者说,多了点什么她不愿承认的、让她分心的杂音。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立希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明天周三,第二次乐队练习。
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准备洗漱睡觉。但就在起身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Line,点进了乐队的群组。
里面是柒月发送的提醒乐队的大家记得准时到录音室的消息。
立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简要的回复,随后关上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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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的一角,其余空间沉在温柔的黑暗里。
窗外,雨已经下了一整个傍晚,此刻终于变成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淅沥声,像天空在轻声叹息。
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绿色的笔记本。
但今天翻开的那一页,不是她平时写的那种片段式的观察和感受,而是——模仿。
她在模仿“歌词”的格式。
从周六晚上开始,她就在尝试。将那些散乱的句子重新排列,考虑押韵,考虑节奏,考虑每一行的长度。
就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需要计算字数、音节、情感起伏的曲线。
但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很怪。
工整,却死板。押韵,却做作。像是把活生生的蝴蝶钉在标本板上,虽然美丽,却失去了生命。
灯放下笔,叹了口气。
她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痕,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团。
那天晚上,祥子的“人间になりたいですわ~!”
祥子转身对她说的话:“在这里的话,怎么叫都没问题。”
“把这些话喊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堵在心里了。”
“当你写下‘想要成为人类’的时候,你已经是在‘成为’的路上了。”
那些都成为了灯宝贵的记忆。
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喊出那句话的了。
只记得风声,心跳声,喉咙的紧绷感,以及那句细弱的、颤抖的“想要成为人”脱口而出后,胸口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作为“能唱歌的主唱”,只是作为高松灯,试着发出声音。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灯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的消息。
她看到了立希的熊猫头像
椎名同学……
那个在录音室里皱眉看着她,在咖啡店里说出“这不是完全没有练习吗”“主唱是乐队的门面吧”的立希同学。
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害怕她的直接,害怕她的质疑,但也隐约明白——那些话语的背后,是对乐队的认真,是对音乐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与立希的聊天框里打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去:
「椎名同学,我会加油的。」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但立希没有回复,也许立希同学的作息要比自己好不少。
灯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
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润的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张开了嘴。
尝试着唱出歌词,虽然细弱,虽然断续,但确确实实地,振动了空气。
乐队的大家,都在看着她。
没有期待“完美的主唱”,只是看着“高松灯”这个人。
灯重新看向窗外。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一枚巨大的、温暖的橙色星星。
她忽然想:
也许,“成为人类”不是某个终点,不是某天突然达成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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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RY的地下空间里,虹夏刚送走最后一批检查设备的乐队成员。
她站在略显空旷的观众区中央,手里拿着清洁喷雾和抹布,环顾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空间。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罩好防尘布,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安全灯和吧台区域的照明还亮着。
虹夏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结束乐队”排练时间表,是昨晚她熬夜用彩色马克笔仔细绘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虹夏擦擦手,掏出手机。是乐队群组的新消息。
喜多郁代:大家!我今天练习的时候发现第二节主歌的吉他部分有个和弦转换总是卡顿,能麻烦凉前辈和波奇酱明天帮我看看吗?
山田凉:可以。顺便看看波奇的新歌词。
后藤一里:……我、我会努力的。
虹夏笑着打字回复。
伊地知虹夏:没问题!明天大家都要加油哦!对了,波奇酱,歌词不用太着急,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发送完毕后,她随即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与柒月的私聊。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日下午,柒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听听你们的练习。」
虹夏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谢谢他周日下午特地赶来帮忙拍照,想请教他关于乐队第一次自主录音该注意什么
甚至想随口聊聊今天姐姐星歌又因为某个乐队调音太吵而发脾气的趣事。
但最终,她只是慢慢删除了已经打好的半行字,退出聊天窗口。
“虹夏——!楼上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你来帮我看看!”
姐姐星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中藏着依赖的语气。
“来啦来啦!”虹夏立刻回应,将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上楼。
然而在帮助姐姐检查热水器的间隙,在准备两人简单晚餐的切菜声中,在收拾厨房时哗哗的水流声里
柒月那句“照片拍得不错”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
虹夏想起周日下午,柒月站在灰墙前调试手机参数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最后他看着那张跳跃照片时,脸上罕见的、真实而温和的笑意。
那不是客套的笑容。虹夏能分辨出来。
她将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快速点开相册。
那张跳跃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展开。
四个身影在空中展开,手牵着手,表情各异却奇异地和谐,虹夏突然觉得有些后悔,没能拍下四人与柒月的合照。
虹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选择“设为主屏幕壁纸”。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照片成为了她每次打开手机都会看到的画面。
窗外的雨声渐密。虹夏走到窗边,看着下北泽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很想告诉柒月,这张照片对她、对“结束乐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张宣传照,更像是一个承诺的视觉证明
指尖再次触碰手机,但最终,她只是点开天气预报,确认明天是晴天。
“明天乐队练习,要更努力才行。”她轻声对自己说。
毕竟,既然被期待着,就不能辜负那份期待,不论是来自乐队成员,来自StARRY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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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藤一里的房间,壁橱深处。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散发出有限的光明,将波奇和她膝上的笔记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光圈里。
壁橱门外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妹妹二里的笑声、母亲催促父亲去洗澡的喊声
那些属于“正常家庭生活”的声响,被房间门和橱门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此刻,波奇的整个世界,只有眼前这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
歌词。
新歌词。
从周日晚在咖啡馆听到凉的那番话后,这两个字就像刻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时刻发着灼热的光。
“把你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出来。”
“不要再去顾虑别人,写出这种无聊的歌词了。”
“要是放弃了自己的个性,就跟死去没两样。”
凉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与之一起浮现的,还有柒月最后那句平静的补充:“如果那样的歌曲,能成为结束乐队独一无二的风格,不是挺好吗?”
独一无二……我的风格……
波奇盯着空白页面上自己昨天写下的几个标题草稿,又全部用力划掉。
《在深海中等待黎明》——太中二了。
《壁橱与宇宙的联结》——这是什么鬼。
《献给所有不敢按下发送键的人》——暴露了暴露了绝对暴露了!
“啊啊啊……”她抱住头,在壁橱里扭动。
写不出来。
不,不是写不出来。
是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脑内那个严厉的审查官否定
“这太阴暗了!”“这根本没人想听!”“你这样写会被觉得是怪人的!”“丰川老师看了肯定会失望的!”
“丰川老师……”
波奇动作一顿,慢慢坐起身。
说起来,线下见到丰川老师的脸完全没有海报上或mV里那种完美的疏离感,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骇人?
尤其是他低头喝咖啡时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将那张消费小票递给自己,委托她“监督”凉还钱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丰川老师……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或者说,可怕依然是可怕的——那种专业层面上的、让人自惭形秽的才华高度,依然让波奇光是想起就想要土下座。
但除此之外的柒月,在StARRY帮忙拍照的柒月,在咖啡馆安静旁听的柒月,会在雨夜发消息提醒人注意保暖的柒月……
好像……也是个会普通地关心别人的人?
波奇猛地摇头,把这个“大不敬”的想法甩出去。神明怎么能用“普通”来形容!
但思绪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她想起凉说的:“大家之所以把作词拜托给你,是因为觉得波奇你写出来的东西,才会是‘波奇的歌词’。”
我的歌词……
波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白页面。
如果……不去想“乐队需要什么样的歌”,不去想“听众喜欢什么样的歌”,甚至不去想“凉前辈和虹夏前辈期待什么样的歌”……
只是写下,此时此刻,蜷缩在壁橱里的后藤一里,最想说的话。
最真实的,哪怕丑陋、扭曲、见不得光,但绝对真实的话。
铅笔尖颤抖着,触碰纸面。
第一笔划下去时,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但很快,第二笔,第三笔……词语开始流淌,不再是那种刻意的、积极向上的口号,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私密的东西。
她写得很慢,涂改很多,有时写下一整段又全部划掉重来。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当时间抵达凌晨,波奇终于停下笔。
笔记本上多了三页密密麻麻、满是涂改痕迹的文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波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般虚脱,但胸腔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与柒月的聊天窗口,空空如也,他们从未单独发过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告诉谁。
想告诉凉前辈“我好像写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想告诉虹夏前辈“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在努力”
甚至……想告诉那个只是安静存在就让她感到压力的丰川老师,“您看,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但最终,她只是拍下了那三页歌词的照片,然后发给柒月
后藤一里:[图片]
后藤一里:丰川老师,这是初稿……还很乱。明天能请您看看吗?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波奇就后悔了,想要撤回。但柒月的回信比她动作更快。
柒月:很有波奇的风格呢,辛苦你了。
波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出聊天窗口,脸上挂起阴暗的微笑。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见了主屏幕上“吉他英雄”频道的数据——订阅数:39,102。比上周增加了不到两百。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今晚,此刻,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壁橱里,她写下了一些比“点赞”和“播放量”更真实的东西。
窗外的雨几乎停了。波奇在壁橱中蜷缩起来。
闭上眼睛前,她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周日傍晚路灯下,柒月将小票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
“等到什么时候,你感觉凉前辈快要‘忘记’还钱这回事了,就把这张小票,摆在她面前。”
丰川老师……其实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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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雨夜尽头,东京的九处屋檐下,几位少女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梦与醒的边缘,度过这一天。
初音在安排的公寓里,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窗外雨势渐弱,她眼中映着都市的光,心里默念着五天后那个即将到来的舞台。
辉夜在奢华的四宫宅卧室,枕边手机屏幕早已暗去,她却仍在被褥下辗转,回味着那句“明天学校见”带来的期待。
素世在空旷的客厅里,将贝斯轻轻放回琴盒,指尖的微痛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充盈感交织。
睦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息。想着祥子的笑容和柒月的肯定,沉入安稳的睡眠。
立希在寂静的公寓房间,回复灯的Line。那句“那就唱出来啊”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房。
灯在只开着小夜灯的房间,将绿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她想着步道桥上的风,想着祥子的话,想着明天,慢慢闭上眼睛。
虹夏在StARRY楼上的小房间里,检查完明天乐队练习要用的鼓棒后,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跳跃的照片,然后满足地关灯躺下。
波奇蛄蛹回自己的被窝,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那本笔记本。梦境中交替出现自己对于明天的遐想。
祥子抱着柒月送给她的企鹅玩偶沉睡着,嘴角带着无意识的微笑,梦里或许是乐队完整的演奏,或许是家人围坐的餐桌,又或许,只是这样一个安稳的、有柒月在身边的雨夜。
雨彻底停了。寂静笼罩了东京。
夜空之上,云层散尽,星辰显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庞大都市里,无数个微小而珍贵的瞬间,以及那些在各自角落、怀着忐忑与期待、笨拙却坚定地试图发出声音的年轻生命。
第212章 第二次乐队练习
晨光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
它先是在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染出一线极细的、珍珠灰的微明。
那线光起初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随着时间分秒推移,它逐渐加宽,颜色也从灰转为淡淡的鸭蛋青,最后化作一抹暖金色的边。
雨后的东京清晨,湿润的气息透过窗缝渗进来,灯的房间沉浸在这种半明半暗的柔和光线里。
书桌上的小台灯早已自动熄灭,绿色封面的笔记本静静躺在桌面中央,旁边放着那支她用惯了的蓝色圆珠笔。
床边的企鹅玩偶歪着脑袋,黑色玻璃珠眼睛反射着窗边逐渐明亮起来的光。
灯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醒来的。
她确实设置了闹钟,但是身体好像比设置闹钟那时的自己更期待今天的到来。
她先是感觉到眼皮外光线的变化。
然后,是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柔软的羽绒被包裹着身体的温暖,枕头托住后脑的妥帖,右手无意识搭在企鹅玩偶绒毛上的触感。
她闭着眼,在将醒未醒的朦胧状态里停留了片刻。
脑海里漂浮着昨晚入睡前的碎片,笔记本上那些重新排列又觉得不够好的句子,窗外的雨声,手机屏幕上对立希的消息。
“我会加油的。”
她对自己无声地说,就像昨晚给立希发消息时一样。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柔和的米白色,灯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光线。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已经相当明亮,能看见一小块被窗框切割的、雨后格外清澈的蔚蓝色天空。
没有云,或者说云薄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昨晚那场雨彻底洗刷干净了。
她躺着没动,静静地听了会儿清晨的声音。
门外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冰箱门开合的闷响,水流冲刷的哗啦声。
又躺了几分钟,灯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
晨间的凉意立刻包裹住只穿着睡衣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连忙换上校服。
走到窗边,灯伸手握住窗帘的边缘——
哗。
窗帘被整个拉开。
雨后清晨的光毫无保留地涌入房间,瞬间将整个空间染成明亮的淡金色。灯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反射着朝阳,像一排排发光的金色格子。
街道上的行道树经过雨水洗涤,叶子绿得鲜亮,偶尔有水滴从叶尖坠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闪烁的弧线。
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吸入肺里有种涤荡般的清爽。
该洗漱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脚步很轻,不想打扰还在准备早餐的母亲。推开房门,走廊里已经飘着味噌汤的香气,温暖的食物味道让早晨显得更加实在。
浴室里,灯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起初是凉的,流过指尖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她耐心等着,直到水温逐渐变暖,变得刚好适合洗漱的温度。
她挤了牙膏——薄荷味的,清凉刺激——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少女睡眼惺忪,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翘起几撮不听话的发丝。
她一边刷牙,一边无意识地观察着自己的脸:眼睛下方没有黑眼圈,昨晚睡得还算安稳;脸颊因为刚醒来还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晕。
拧开水龙头。冷水先涌出,哗啦啦地冲击着陶瓷面盆,带着管道特有的、短暂的冰凉刺骨。
她等待着,直到水流变得稳定,温度也逐渐接近室温。然后,她俯下身,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水。
水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带来清晰而直接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的黏腻。她闭上眼睛,将整张脸埋入掌心的水中。
视觉被彻底关闭。
世界退回到纯粹的感觉领域:水流过皮肤时的滑动感,眼皮承受的轻微水压,耳中被放大的、水流撞击面盆和自己呼吸的混合声响。
温度、触感、声音……意识仿佛收束到了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此刻”本身。黑暗是温暖的,包容的,像一个短暂休憩的茧房。
她能感觉到水珠顺着脸颊、下颌的线条滑落,滴答掉进面盆,汇入更大的水流声中。
黑暗。
但不是洗漱间水流声中的、温软的黑暗。
这是一种更具压迫感、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质地不同,气息不同,连包裹周身的空气密度都截然不同。
这里的气流更滞重,带着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微弱热量、乐器木材与漆面的淡淡气味,以及……许多人呼吸所汇聚的、无形的紧张。
视觉被彻底剥夺。
光源并非消失,而是被紧密地、严实地阻挡在外——是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被她高高举起,紧紧贴在眼前。
粗糙的纸质纹理几乎要蹭到睫毛,黑色的墨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无法辨认,只成为更深邃的黑暗的一部分。
耳边的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广阔得多的、却又被四壁限制住的寂静,以及自己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轰鸣。
是录音室。
那个有着一整面冰冷镜子墙、专业设备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必须做好”的无形压力的地方。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里乱窜
走进房间,祥子温暖的笑容,柒月认可的点头,素世温和的问候,睦安静的注视,还有……立希看过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一瞥。
然后,祥子说“灯,试试看?”,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聚焦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渺小,僵硬,无所适从。她本能地抓起了笔记本,像抓住一面脆弱的盾牌,挡在了自己与世界之间。
于是,黑暗降临。这黑暗是她自己选择的避难所。
可是,不行。不能一直这样。祥子在期待,柒月在等待,大家的时间……不能浪费。
喉咙干涩发紧,声带像生了锈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肺部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每一次吸气都困难而浅短。
但她必须尝试。
她张开了嘴。
第一个音节挤出来的时候,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像幼鸟初试啼鸣。但她没有停。
她强迫自己继续,一个词一个词地,按照笔记本上排列的顺序,将它们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拽出来。
“我……只是告诉自己……”
声音在颤抖,音调平板,没有任何旋律性,只是单纯的、生硬的朗读。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录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没有人开始演奏。
这种沉默不知是鼓励还是压力,灯不敢去细想,她只是盯着眼前纸张的纹理,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下一个词、下一行字上。
“深信着……自己想离开去往别处……”
“虽然和大家一样……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
她强迫自己继续,翻到下一页,念出那段她重新整理过的、更接近“歌词”排列格式的文字。
“所以我在笔记本里……种下话语……”
“希望它们能……在纸上保持温度……”
“希望有谁能……听见这些……沉默的呼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呢喃。但她终于念到了最后一句,那句被祥子命名为标题的句子——
“想要成为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维持着举着笔记本的姿势,不敢放下,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咋舌声。
“啧。”
是立希的声音。
灯的身体僵住了。笔记本的边缘被她攥得发皱。
她在纸张制造的黑暗里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长,希望自己可以永远躲在这片脆弱的屏障后面。
但她还是将笔记本向下移动了一点——只移动了一点,刚好让她的眼睛能越过纸张的上缘,看到外面的世界。
光涌入视野的瞬间,有种奇异的错位感,仿佛不是她移开了遮挡物,而是世界主动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景象强行塞进她的瞳孔。
她最先看到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对面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清晰地映出录音室里的每一个人,像一幅精心构图、却充满紧张感的静物画。
祥子站在键盘后面,双手还搭在琴键上,微微侧着头,表情是困惑与担忧的混合。
素世抱着贝斯,身体转向立希的方向,眉头轻蹙。
睦安静地坐在高脚凳上,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吉他琴颈,仿佛在检查某个和弦的指法,但她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正透过镜子看着灯。
而柒月——柒月站在调音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台面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灯能感觉到,他正在观察,正在分析,正在从这僵持的氛围中提取有效信息。
然后,灯的视线终于挪向声音的来源。
镜子里的立希。
立希完全没有做好预备演奏的姿势。她没有握着鼓棒,没有踩在踏板上,只是坐在鼓凳上。
灯能清晰地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微蹙的眉头,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不满。
那不满像某种有温度的辐射,即使隔着镜子和一段距离,灯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它不尖锐,不刺人,但沉重,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灯的眼神在镜子里与立希的视线对上了。
只一瞬间。
立希的眼神没有闪避,迎上她的目光。
灯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笔记本,纸张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颤抖的黑点。
喉咙又干又紧,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辩护点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在涌到舌尖的瞬间碎成粉末。
最终,她只挤出一个音节:
“我……”
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刚出口就被录音室寂静的空气吸收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就在这时,素世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对着灯,而是转向立希,带着调解意味。
“立希,灯能唱出歌词来,就已经是前进一步了。”
灯从笔记本上方偷瞄过去。素世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立希。
立希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祥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之前在天桥上,灯明明还唱得出来的呀?”
灯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天桥。夜晚。祥子的呐喊。还有她自己那句细弱的、颤抖的“想要成为人”。
那不是唱歌,甚至不是有旋律的吟诵,只是一句用尽当时所有勇气的呼喊。但在祥子看来,那就是“唱”。
“天桥?”立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祥子
素世适时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
“在录音室,会紧张的吧。”素世说着,瞥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镜子墙
灯点了点头点头。
她用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脸,挡住自己的视线,也挡住别人看她的视线。然后在纸张制造的黑暗里,用简单的鼻音回复
“嗯。”
是的,她紧张。紧张到手指冰凉,紧张到喉咙锁死,紧张到必须用笔记本当屏障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在录音室这个明亮、专业、一切都被放大检视的空间里,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壳的蜗牛,柔软的内里暴露在空气和目光中,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引发剧烈的退缩。
沉默再次笼罩了录音室。
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等待的、观望的、略带尴尬的。而现在的沉默是思考的、评估的、在寻找解决方案的。
灯透过笔记本纸张的边缘,偷偷看向柒月。
柒月依旧站在调音台旁,一只手搭在台面上,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在房间各处移动
键盘,贝斯,吉他,鼓,镜子,最后落在灯手中那个被攥得紧紧的笔记本上。
“那这样的话……可能我们得选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地方去练习。”
不那么正式的地方。
不是录音室,没有镜子墙,没有专业的监听设备,没有那种“必须做出符合这个空间水准的表现”的无形压力。
一个可以犯错,可以笨拙,可以尝试而不必担心被评判的地方。
灯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些。
而在房间另一侧,素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抱着贝斯,身体还维持着转向立希的姿势,但她的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柒月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脑海里的一个想法。
‘看来不是唱不了而是不习惯啊……’素世在心里快速分析
‘对正式环境有恐惧,对“被注视”有压力,但对表达本身并不抗拒……那这样的话不那么正式的地方……’
她的思绪在这里停顿了一秒,然后,灵光闪现。
一系列画面迅速闪过——KtV包间的霓虹灯光,滚动着歌词的大屏幕,沙发上随意堆放的外套和书包
还有那些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尽情喊出来的流行歌曲。
素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及时控制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柒月,又看向祥子,最后目光落在依旧用笔记本挡着脸的灯身上。
一个计划,一个简单、有效、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笔记本从脸上移开。
纸张离开视野的瞬间,光线重新涌进来,但这一次,那光线不再刺眼,不再让她想要退缩。
它只是光,普通的光,照亮这个充满问题但也充满可能性的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护身符。
然后,她用很小的、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
“……去哪里?”
问题出口的瞬间,灯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提出问题。
不是回应,不是肯定,不是道歉。
是一个问题。一个指向未来的问题。
素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一个地方。一个绝对‘不正式’的地方。”
祥子眨眨眼:“哪里?”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将贝斯小心地靠在音箱旁,然后从自己的通学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卡拉oK,我们去卡拉oK吧。”
第213章 去卡拉OK吧
练习暂停后的录音室里,立希第一个站起身来,动作幅度大得让鼓凳向后滑了一小段,金属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到两分钟,她已经背好书包站在了门口,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倚着门框,眼神飘向走廊深处,一副“我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但她没有真的离开。
柒月将乐谱一张张收拢,边缘对齐,在桌角轻磕两下,然后平整地放回文件夹里。
他的动作平静的仿佛刚才那场混乱的合奏从未发生。收好谱子后,他走向祥子的键盘。
祥子正在小心地卷起连接线,柒月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团纠结的线材。
“我来吧。”
“谢谢。”祥子轻声说,退开半步,看着柒月的手指熟练地解开线结,以标准的8字形将线材整齐地卷好,用魔术贴束带固定。
站在门口的立希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在柒月和祥子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了素世身上。
素世正蹲在效果器前,试图将连接线从错综复杂的接口中拔出来。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效果器是新的,她还不熟悉这些接口的卡扣设计。
立希离开门框,几步走到素世身边,蹲了下来。
“不是那样拔的。”立希的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生硬,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这里有个卡扣,要按住再拔。”
说着,她伸手,手指准确地按在效果器侧面的一个小小凸起上,然后轻轻一拉,连接线就滑了出来。
素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微笑:“啊,是这样……谢谢,椎名同学。”
“没事。”立希嘟囔了一句,没有看素世的眼睛。
但她手上没停,开始帮素世收拾其他线材。
她的动作比素世熟练得多,三下五除二就将效果器和贝斯的连接全部拆解完毕,线材卷好,设备放进琴盒。
素世看着立希麻利的动作,想着,立希看起来总是很不耐烦、说话直白得伤人的她,其实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啊。
“立希你……经常自己收拾设备吗?”素世轻声问,试图找个话题。
“不然呢。”立希简短地回答,拉上琴盒拉链。
她说完这话,像是意识到什么,快速瞥了一眼柒月和祥子的方向,然后别过脸去。
另一边,灯已经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她拉好拉链,将书包背到肩上,然后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乐队成员们忙碌的身影。
柒月在帮祥子将键盘装入硬壳琴箱,两人配合默契,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
立希在帮素世扣上琴盒的搭扣,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动作细致
睦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吉他,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只有她,高松灯,空着手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精密的乐器,看着那些复杂的连接线,看着成员们熟练的操作这些对她来说完全是不认识的操作。
她想帮忙,哪怕只是递个东西也好。但她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万一拿错了呢?万一摔了呢?万一因为自己的笨拙弄坏了这些昂贵的乐器呢?
于是她只能站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在成员们之间移动,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柒月拉上键盘箱的最后一个搭扣,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自然地移开,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
“都收拾好了吗?”他询问所有人。
祥子点头:“好了!”
素世也点头:“嗯,谢谢立希帮忙。”
立希含糊地“嗯”了一声,重新背起自己的书包,又回到了门口的位置。
“走吧,我们去退掉录音室。”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剩下的五个人也陆续走出房间。立希第一个跟出去,脚步很快。
祥子和睦并排走着,祥子在低声对睦说着什么,睦安静地听着点了头点头。素世走在她们后面半步,灯走在最后。
众人来到ciRcLE的前厅。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柜台后,麻里奈正在整理东西,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练习结束了?”她问。
“嗯,今天谢谢您。”祥子礼貌地回应。
“没事,欢迎下次再来。”
柒月从柜台另一侧走过来对众人说:“走吧。”
立希第一个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向街角,仿佛已经决定好了要去哪里,柒月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祥子、睦、素世依次出门。
轮到灯,她抬起右脚,迈过那道分隔室内与室外的门槛。
落脚之后便是光滑、冰凉、黑白相间的瓷砖。
耳边响起的也不是街道的喧嚣,而是她不认识的乐队的歌曲好像还唱着什么“修哇修哇”
灯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光线变化。
她的一只脚确实迈进了滑开的自动玻璃门内。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间怔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大厅的装修以深棕色为主调,木质墙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地板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格瓷砖,光亮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倒影。
右前方是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前台,柜台后面站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
灯完全忘记了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就那么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灯,进来啦。”
素世的声音从前边传来,灯这才回过神,慌忙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
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乐队现在的队伍顺序很有趣:走在最前头的是立希,柒月走在她身边稍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落后也不超越,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陪伴距离。
柒月身后是祥子,她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淡蓝色的烫头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祥子的右手边是素世,她显得比其他人更从容些,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队伍的最后,是灯和与她步调一致的睦。灯几乎是贴着睦走的。
一进到卡拉oK里面,祥子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
“这里就是!”
她的声音里满是新鲜感,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素世回过头,看着祥子孩子气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这里就是卡拉oK哦。该不会是第一次来吧?”
“以前倒是听说过……”祥子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她的兴奋如此纯粹,如此有感染力,连走在最前面的柒月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倒是第一次来。”
柒月平静地说,语气里都是没有特别的喜悦,毕竟工作上接触的与卡拉oK类似的东西不少。
祥子立刻看向他,眼睛弯成月牙:“柒月你倒是录音室待得比较多吧?”
柒月嘴角微扬:“被你说中了。”
这时,走在最前头的立希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几位有说有笑、好像完全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的几人,眉头皱了起来。
“要玩的话我就回去咯。”
立希语气里的不耐烦是真实的,但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也许是觉得被排除在外的别扭,也许是担心时间被浪费的焦躁,也许只是不习惯这种轻松的氛围。
一路上从ciRcLE走过来,立希确实没有过多参与大家的话题。
祥子问起卡拉oK是什么样的地方时,素世温柔地描述,祥子听得眼睛发亮,睦偶尔插一句简短的补充,而立希只是走在最前面,背影僵硬,一言不发。
她不是第一次来卡拉oK。事实上,她甚至算得上卡拉oK的常客。
只是她的“来”和通常意义上的“和朋友一起来唱歌”不太一样。
立希的爱好是一个人来卡拉oK,租一个小包厢。
素世听到立希的话,看着她回复到“怎么可能,是灯的唱歌练习哦。”
站在队伍末尾的灯听到这句话,身体还是会不自觉的僵硬。
练习——这个词让她刚刚因为新鲜环境而稍微放松的神经重新绷紧。
祥子注意到了灯的反应。她回过头,对灯露出鼓励的笑容,然后转向睦,试图转移一下话题,让气氛轻松些
“睦,你有来过吗?”
睦平静地摇头:“没有。”
立希听到这个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了一句:
“所以说大小姐嘛……”
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你们这些从小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的陈述。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只能不去看几人的脸。
然后,睦开口了。
用她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立希愣住的话
“因为家里有。”
立希眼睛瞪大:“诶…有卡拉oK吗?”
她的震惊是真实的。在家里配备专业的录音室设备或许可以理解——如果家里有音乐人,或者单纯有钱。
但在家里装卡拉oK?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得是多大的房子,多特别的爱好,或者说,多“特别”的家庭才会做这种事?
素世附和的话语脱口而出“好厉害,难不成还会有明星去吗?”
这句话一出来,就代表着,素世其实不擅长和睦打交道,起码是还没有摸清楚什么话对睦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因为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睦最不愿意触及的雷区。
睦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她很少有明显表情变化。
她不喜欢。不喜欢被和“明星父母”联系在一起,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想象成某种华丽的、充满名人派对的幻象。
睦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转过身,脚步轻而快地离开了素世身边,走向大厅另一侧。
原本应该注意到睦不对劲的素世这个时候的注意力被祥子的话语吸引走了。
“柒月你去点单吗?”祥子问,眼睛看向前台的方向,柒月已经走到了前台那里。
因为有听到柒月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来,所以感觉柒月可能需要帮助,素世这么想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行动。
“我去帮忙。”她对祥子说,然后快步走向前台。
一直走在最前边、和柒月靠得最近的立希其实也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前台和饮料区之间移动
她想着柒月可能会需要帮助——毕竟第一次来,面对那些复杂的套餐选项,再怎么聪明的人也会有一瞬间的茫然吧。
但傲娇如立希,是不会直接走过去说“我来帮你”的。
她只会站在原地,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假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余光始终锁定在前台那边,耳朵竖起来听着那边的对话。
万一柒月真的搞不定呢?万一他问了呢?那她就可以“勉为其难”地过去帮忙了。
素世的到来打破了立希的幻想。
“丰川同学,需要帮忙吗?”
柒月转过头,看到素世,点了点头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店员适时开口,脸上是标准化的微笑,“请问几位?”
柒月回答:“我们一共6个人。”
“那好的,”店员在电脑上操作着,“时间怎么安排呢?”
素世接过话头:“请给我们自由时间套餐……嗯,机型要Live……”
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看向柒月,像是在确认他的意见。柒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柒月和素世在前台办理手续的同时,另一边的饮料区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离开了素世的睦、祥子和灯来到了前台对面的饮料自助区。
祥子站在自助机器前看着饮料机却无从下手。
“这是各种各样的饮料吗?”她问,声音里满是惊奇。
对她来说,这种自助式的饮料机也是新鲜事物。
丰川宅邸里有专业的厨房和佣人,想喝什么只需要说一声,和这种直接按按钮就出饮料的机器完全不同。
立希本来站在稍远的地方,听到祥子的疑问,她转过身,走了过去。
“这个是自助式的,”立希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种“我来教你们”的责任感
“选你喜欢的就好。按哪个按钮就出哪种饮料。”
她说话时没有看祥子的眼睛,而是盯着饮料机的面板,像是在确认上面的选项。
祥子对于立希的解惑回以由衷的夸赞:
“立希你懂的真多呢!”
她的笑容灿烂,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赞赏,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你好厉害”的眼神。
立希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不常接受夸赞,更不擅长回应夸赞。脸颊微微发热,她别过脸去,声音小了一些:
“也不是那样……”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甚至有一点慌乱。
这时候,灯做出了行动。
她的目光在菜单面板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写着“LEmoN”的选项上。
按钮是鲜艳的黄色,分成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是英文图案,下半部分是一个蓝色按钮。
灯的理解是:按蓝色箭头部分。
于是她伸出手,食指轻轻按在了蓝色箭头上。
机器立刻发出了运转的嗡嗡声。淡黄色的液体开始流动,通过出口
饮料直接流到了机器下方的接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几秒钟后暂停。
因为底下没有杯子接住。
灯愣住了。她看着不断流出的饮料,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按按钮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祥子发出惊讶的呼声:
“出饮料了!”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神奇的魔术表演,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立刻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睦:
“刚刚的看到了吗!”
睦平淡的点点头:“嗯。”
祥子又转过头看向灯,脸上是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灯,这个要怎么操作才出饮料?”
她的语气像是在请教什么深奥的学问,而不是一个简单的饮料机操作问题。
灯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
她看着还在流淌的机器,饮料已经停了,因为预设的出饮量到了然后低下头,声音细弱地说:
“那个……按了……”
祥子点点头,像是得到了重要情报。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很认真地瞄准了黄色按钮
然后按在了上半部分,写着“LEmoN”字样的地方。
手指按下。
机器没有反应。
她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向灯,用又可爱又可怜的语气说
“没出啊。”
灯也困惑了。她看看自己按过的蓝色箭头,又看看祥子按过的文字部分,完全不明白这机器的工作原理。
“啊咧?”她发出不解的声音。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饮料机前,一个按了蓝色部分出了饮料但浪费了,一个按了文字部分没出饮料,面面相觑,像两个遇到了未解之谜的探险家。
这个小小的骚动引起了前台那边素世和柒月的注意。
柒月转过头,看向饮料区。他的目光落在祥子困惑的脸上,看着她歪着头研究饮料机的可爱模样,看着她因为按不出饮料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然后,忍不住微笑。
这个笑容可以解读为,忍俊不禁——素世是这么想的。
素世也看到了那一幕。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她用手掩住嘴,试图掩饰笑意,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那画面太有生活感了——几位女高中生,被一个简单的饮料机难住了。
那种反差,那种笨拙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笑。
立希站在旁边,看着祥子和灯的操作,看着浪费的饮料,看着两人困惑的表情。
她没有指责,没有说“你们在干什么啊这么简单都不会”。
相反,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在录音室里时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烦躁,没有“你们怎么这么麻烦”的不耐。
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无奈。
然后她走上前,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你们在干什么啊,不是哪里。”
素世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柔软的情绪。
‘原来这群人,也会这样吵吵闹闹。’素世想。
就像一般朋友一样。
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困惑,会因为学会新东西而开心,会互相帮助,会闹出可爱的笑话
而不是永远维持在“乐队成员”这个角色里,不是在录音室里那种紧绷的、正式的、充满压力的氛围中。
她们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平凡,真实,有点笨拙,但鲜活。
就在这时,店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
店员的表情有些为难,目光在饮料区和前台之间移动。
“饮料自助是需要额外购买的套餐……如果只是按了饮料但没有购买套餐的话……”
素世立刻反应过来。她刚才在前台只办理了包厢的时间套餐,饮料自助忘记加了。
而祥子和灯已经按出了饮料——虽然浪费了一杯,但按了就是按了,机器有记录。
素世连忙说,脸颊微微泛红:“啊,不好意思,请加上人数份的饮料自助。六个人的。”
“好的。”店员在电脑上操作,加了费用。
手续全部办妥。
店员将一些东西放进一个小篮子里:沙锤,点歌用的平板电脑,消费小票,还有几张纸巾。
柒月伸手接过篮子。
“那么,在三楼……”店员指着大厅另一侧的电梯说出了具体的包间。
“谢谢。”柒月点头。
他提着篮子转身,和素世一起走向饮料区。
祥子还在研究饮料机,这次她小心翼翼地先放了杯子,然后按按钮,成功接出了一杯橙汁。
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开心地举起杯子给睦看:“睦!我成功了!”
睦点了点头,脸上是淡淡的、但真实的笑意。
立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自己接的可乐,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但余光瞥着祥子兴奋的样子,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上扬。
灯则还在为浪费的饮料感到不安,小声念叨着:“这是要花钱的啊……!”
素世走到他们身边,看着这群因为一个饮料机就能闹出这么多动静的乐队伙伴,心里那份温暖的情绪更浓了。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姐姐提醒不懂事的妹妹:
“请不要玩饮料机~”
语气是温柔的,没有责备,只有包容。
柒月也走了过来。他一只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还掩着嘴角——那个笑容太明显,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它完全消失。
“大家选一下自己喜欢的饮料吧,然后我们去包厢。”
素世怀抱着‘只是之前有些生疏,其实大家都是好孩子’这样的想法,和柒月一同站在饮料机前,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伙伴。
祥子还在夸立希:“立希同学真的好了解啊!”
立希依旧不好意思:“额……不是这样啊……”
灯还在愧疚:“这是要花钱的啊……!”
素世笑着摇头。
柒月终于放下了掩住嘴角的手,那个温暖的笑容完全展露出来
“好了,选好饮料的话,我们就上去吧。”
第214章 睦的演唱
三楼的包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其他包厢的歌声和喧闹。
包厢的大小还算适宜。U形沙发环绕着半面墙,足够六个人舒适地坐下。
正对着沙发的是占据大半面墙的屏幕,此刻正播放着卡拉oK系统的欢迎画面
屏幕两侧是黑色的音箱,上方悬挂着一颗缓缓旋转的迪斯科球,五彩的光斑随着旋转在墙壁、天花板和每个人的脸上流淌、变幻。
柒月提着篮子走在最前面,他扫了一眼包厢布局,然后侧身让开:“大家随便坐。”
素世第一个走进来,她的目光快速评估着座位。
U形沙发的布局意味着必然有人会坐在“转角”的位置,那个位置通常离屏幕最近,但也最容易被其他人“包围”。
她想了想,选择了最内侧、正对着屏幕的位置,这里的视野最好,也最能观察到所有人的反应。
“我坐这里吧。”素世微笑着说,将手里的拿铁放在面前的玻璃桌面上,然后优雅地落座。
她的姿态很放松,背部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仿佛不是来练习唱歌,而是来参加茶会。
祥子跟着走进来,她看了一眼素世旁边的位置,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左边,在素世旁边坐下。
“那我坐素世旁边!”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将奶茶放在桌上,茶杯与杯碟接触时发出的声音被包厢里的背景音完全遮盖。
立希第三个进来。她看了一眼位置。
她停顿了一秒,她选择了素世右边的位置,但刻意离素世远了一些,然后将手上的咖啡放在桌上。
睦安静地走进来,几乎没有犹豫就走到了祥子身边,在祥子左侧坐下。
灯,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剩下的两个位置,她咬了咬下唇,最终选择了立希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在立希右侧坐下,尽量不碰到立希,然后将青柠汽水放在桌上。
柒月最后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座位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那个剩下的位置,在睦左侧坐下。
柒月将篮子放在桌面上,开始取出里面的沙锤和手铃。
然后他注意到了桌面上已经摆放好的东西:三个无线话筒,几张传单,几颗拍摆好的糖果,甚至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和一高脚杯装的百奇巧克力棒。
柒月,他伸出手,将那些他们没有点过、却已经摆在桌上的食物挪到了桌子的远端,一个不那么触手可及、需要特意起身才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柒月从自己随身的通学包里拿出了几颗糖果放在桌面中央的一个小碟子里,五颜六色的糖纸在迪斯科球的光斑下闪闪发光。
“吃糖的话,吃这些。”柒月简单地说,算是解释。
头顶的迪斯科球缓缓旋转,红、蓝、绿、黄的光斑在包厢里流淌。
它们滑过深色的沙发,滑过玻璃桌面上的饮料杯,滑过每个人表情各异的脸。
光斑移动时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给这个封闭的空间增添了奇异的欢快氛围,虽然还没有人唱歌,但气氛已经在酝酿。
柒月拿起点歌用的平板,没有过多挑选,只是随手点开了推荐页面。
屏幕上的歌单滚动,最新流行、经典老歌、动漫主题曲、偶像团体……柒月的手指停在第一排,随便点了一首。
音乐响起。
屏幕上开始出现mV画面——五个穿着可爱洛丽塔风格服饰的少女在绚丽的舞台上又唱又跳,笑容灿烂,动作整齐划一。
这首歌是pastel*palettes的《もういちど ルミナス》(再度闪耀)。
作为当下最火的偶像乐队之一,pastel*palettes的歌在年轻人群中有着相当高的知名度。
不说每个人都会唱,但至少附近的羽丘、花咲川、都立艺术学院高中的学生们,多多少少都听过她们的歌
而对于在ciRcLE现场看过pastel*palettes演出的祥子来说,这首歌更是耳熟能详。
音乐在包厢里流淌,mV画面在屏幕上闪烁,迪斯科球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旋转。
明明还没有人开始唱歌,包厢里的气氛已经被音乐和灯光烘托得有了卡拉oK该有的样子。
祥子端起茶杯,小饮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甜香。她放下杯子,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卡拉oK真是太有趣了!”
她的感叹发自内心。
对她来说,这种和朋友们一起挤在小房间里,有音乐、有灯光、有饮料,准备一起唱歌的场景,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和吸引力。
素世转过头看她,嘴角上扬:“明明我们还没有开始唱呢。”
音乐播放到了前奏结束、准备进人声的部分。屏幕上,歌词开始从底部缓缓上升,第一个字被高亮标出,等待有人唱出。
素世双手捧起了桌面上的一支话筒,就准备唱歌,一旁的灯也拿起了沙锤
就在这时,立希开口了,用一种“你们在搞什么”的质问语气:
“等下,你们怎么就要开始唱了。”
她的眉头皱着,看着素世手里的麦克风。
素世愣了一下。
祥子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掩住嘴巴,眼睛微微睁大。
“对哦,今天是为了让灯练习。”
她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像是玩得太开心而忘记了正事。
素世倒是不紧不慢。她将话筒从嘴边移开,但没有放下,只是握在手里并开口温和的解释
“毕竟,突然就要让灯唱歌的话,会紧张的嘛。”
随着素世的话语和目光转向,包厢里其他人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移到了灯身上。
但这一次,大家的动作都很克制。
就连立希也没有完全转身,她只是将脸侧向灯的方向,余光能够看到灯的侧脸。
没有人大幅度地转动身体,没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没有人制造出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的压迫感。
灯点了点头。
“嗯。”
得到了灯的回应,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素世脸上露出微笑,她能够感觉到,灯的状态比在录音室里好多了。
“既然这样,大家也点些歌吧?”素世的目光扫过左右两边的祥子和立希,声音轻快的说着。
但立希立即拒绝:
“我就算了。”
素世早就料到立希会这么说。她没有气馁,反而做出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她微微歪头,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同时,她双手抬起,食指在空中交叉,比出一个大大的“x”。
“不行~”素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坚持
她的语气和表情太有杀伤力——不是那种强势的命令,而是温柔的、带着点俏皮的请求。
祥子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平板,那是点歌用的,可以从凹槽里取出来。她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边兴奋地说:
“那我就点morfonica的歌曲吧!我想试试唱学姐们的歌!”
她的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morfonica”,点击搜索——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未找到相关歌曲」。
祥子愣住了。
素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温和地解释:“她们还没有正式出道,应该搜不到吧。”
“这样啊……”祥子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随即开始搜寻pastel*palettes她听过的歌
素世的注意力回到了立希身上。
她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桌面上的传单介绍过可以用手机连接卡拉oK系统,直接播放自己想唱的歌的伴奏视频。
而素世另一只手,她将手上那支话筒递给立希。
“立希,你唱吗?我试试这个放视频的功能。你可以唱你喜欢的歌哦”
她说话时,已经用手机开始操作。
立希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确实想唱。Afterglow的歌她几乎每首都会。在一个人来卡拉oK的时候,她经常点她们的歌。
但是——
“我习惯一个人唱。”
立希说,声音闷闷的。她将接过的话筒推到了祥子面前。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突然一支话筒被推到眼前,祥子吓了一跳。
“诶,我也要唱吗……”祥子下意识地说,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灯,像是在寻求支援
“灯……你要不要唱?”
她把话筒往灯的方向递了递。
灯看着那支黑色的话筒,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听过这首……”
她说的是屏幕上正在播放的《もういちど ルミナス》。
pastel*palettes的歌她确实没听过,或者班级里的同学们曾经聊起过,只不过她并没有接收到这类的信息。
音乐还在播放,歌词在屏幕上滚动,无人认领的歌声部分被系统的原唱自动填补。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推诿时刻——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原唱,而是一个平淡的、清亮的、带着某种独特质感的女声。
「まだまだそんな脆いままでも」(虽然现在还是那样的脆弱)
声音从包厢的左侧传来。
所有人全部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睦。
她不知何时拿起了桌上的一支话筒,此刻,她握着话筒,嘴唇离拾音头很近,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歌词。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金色的眼眸专注地追随着歌词的滚动。
「光はそこに辉いているから」(可光芒就在那里闪耀着)
立希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竟然唱歌了?!”对于寡言少语的睦能唱歌的这个事实让立希感到十分的惊讶。
素世和祥子也都惊讶地看着睦,但她们的反应更倾向于惊喜。素世的嘴角上扬,祥子直接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诶,睦你唱的挺好的嘛~”祥子发出赞叹的轻呼。
但睦没有停。
她继续唱,眼睛始终盯着屏幕。
「远くで鼓动する热い愿いよ」(那在远处鼓动的炽热心愿)
「君と手を繋ぎ空へ飞ぶよ」(像与你牵手飞向天空)
「もういちどルミナスみたいな弧を描いて」(就像那再度闪耀的弧光)
唱到这一句时,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睦站起来了。
她拿着话筒从柒月身前经过。柒月很自然地微微后仰,给她让出空间。
睦走到了屏幕前方,与桌子之间的空地。
然后,她开始随着音乐的进度小幅度的舞动。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身体的动作却充满表现力
她在模仿。
模仿pastel*palettes的mV里的舞蹈,模仿偶像们在舞台上的动作。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音乐,和随着音乐舞动的睦。
立希的嘴巴还张着,但现在已经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素世也看呆了。她知道睦的父母是名人,知道睦从小就生活在镜头下,但她从未想过,睦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展现出她“专业”的一面。
祥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放下手里的话筒,双手开始跟着节奏拍掌,身体也随着音乐轻轻摆动。
她的笑容灿烂,没有任何复杂的想法,只是纯粹地为同伴的表演感到开心。
素世不再催促立希,而是拿起自己的话筒,跟着睦一起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温和清亮,虽然技巧不如睦,但音准很好,和声部分也跟得很准。
祥子见状,也拿起话筒,她试着跟唱,起初有些走调,但她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继续唱下去。
就连柒月,也在大家演唱完毕之后选取了一首歌。
他搜了一首歌——不是偶像歌曲,而是一首老歌,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前奏响起时,祥子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首我知道!是妈妈那个年代的歌!”
柒月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首歌。他只是握着话筒,在歌词出现时,开始唱。
祥子听得眼睛发亮。在柒月唱完第一段后,她忍不住大声夸赞:
“柒月唱得好好听!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唱歌!”
她的赞叹毫无保留,甚至有些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柒月只是微微摇头:“也只是玩玩的水平罢了。”
将话筒放下,示意下一段该别人了。
现在,包厢里彻底活跃起来了。
素世和祥子轮流点歌,唱的大多是pastel*palettes的歌,偶尔也会尝试其他偶像乐队的歌曲。
她们唱得不算完美,但谁在乎呢?这里是卡拉oK,不是录音室,不是舞台,唱得开心最重要。
睦又唱了两首,每一首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
柒月也唱了一首。他的演绎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聆听,就连立希都侧过头,认真地听完了整首。
气氛热烈,笑声不断,迪斯科球的光斑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然而,还有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碰过话筒。
立希和灯。
素世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微微喘气——唱歌其实挺累的。她的目光扫过包厢,最终落在了立希身上。
立希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可乐,偶尔喝一口咖啡。她看着屏幕,听着大家唱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没有参与。
素世想了想,再次拿起话筒——但她这次没有唱歌,而是转向立希:“来,立希也点几首吧。”
立希几乎是立即摇头:“我就算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一些,但拒绝的态度依然坚决。
第215章 所以,灯唱了出来
素世听到立希再次的拒绝,并没有放弃。
她微微歪头,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像是早已预料到立希会这么说。
“不行哦,立希,今天大家都是来放松的,你也放松一下嘛。”
祥子加入了劝说。她放下手里的沙锤,然后转过身
“立希同学,唱嘛!我想听听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淡蓝色的双马尾垂下来,在迪斯科球的光斑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让立希更加无所适从。
祥子补充道,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理由,眼睛一亮,“而且,这也是为了乐队哦!我们多了解彼此喜欢的音乐,对以后的创作也会有帮助吧?”
立希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祥子和素世之间移动,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
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pastel*palettes的歌声甜美而充满活力,屏幕上的五个少女在绚丽的舞台上跳跃。
如果是在录音室,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那里是工作的地方,是练习的地方,是必须严肃对待的地方。
她可以在那里表达不满,可以因为灯唱不出来而烦躁,因为对她来说那是“正事”。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卡拉oK。
这里没有“必须做好”的压力,没有“这是乐队练习”的严肃。
这里只是……玩。
立希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想说“我没兴趣”,想说“你们自己玩就好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就……就一首。”
她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带着她特有的生硬质感,但那份妥协已经足够明显。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别过脸去,仿佛多看祥子一眼就会后悔。
“太好了!”祥子开心地拍手,她总是这样,乐队成员之间的这样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兴奋起来
“那立希同学要唱什么?Afterglow的歌吗?我想听《hey-day狂想曲》!或者《that Is how I Roll》!啊,都好好听……”
她开始数Afterglow的歌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把立希的演唱当成既定事实。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祥子转过头看向柒月。
“对了,柒月,你要不要再唱一首?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唱歌!”
柒月抬起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他对祥子总是这样,没办法真的拒绝,但也不想太过纵容。
“我就算了,把机会留给没唱过的人吧。”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灯的方向,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手机上,但实际上他根本没在看手机,只是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小动作。
而此刻,灯的状态明显比刚进来时好多了。
刚才睦跳舞时,她看得眼睛都直了,祥子挥舞沙锤时,她忍不住笑了
和录音室那种专业、严肃、充满期待的环境不同,这里……这里真的就像祥子说的,是在“玩”。
音乐放错了没关系,唱走调了大家会笑但不会指责,跳起舞来笨拙也没人在意
就像祥子尝试模仿睦的动作时差点摔倒,还是柒月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祥子自己也笑得很开心。
灯感受到了。
她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的包容,感觉到这些人的善意,感觉到那种“你可以慢慢来,你可以不完美,你可以只是做自己”的氛围。
所以当素世适时地将话题引回今天的主要目的时
“灯,你想试试吗?”
所有在场的人,将温和的、鼓励的、不带压力的目光聚集到了灯身上。
灯抬起头。
“我……”灯开口,声音很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锤的手柄。
塑料表面有些细微的纹路,摸起来很舒服。
她低头看着那对沙锤——橙色的,里面装着小小的颗粒,摇晃时会发出雨声般的沙沙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柒月,看向睦,看向祥子,看向素世,看向立希,最后回到自己的身上
“我想……试试。”
“太好了!”祥子几乎是立刻回应,她兴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啊痛……”祥子捂住膝盖,脸皱成一团,但笑容还在。
“祥子,小心点。”柒月他刚才已经伸手想拦,但没来得及。
“好~”祥子揉着膝盖坐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灯
“那灯想唱什么歌?可以选你熟悉的,或者……唱你自己的歌也可以哦。”
素世将平板递向灯,那上面还显示着点歌界面,五花八门的分类和推荐让人眼花缭乱。
灯接过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
实际上她并不是很会操作。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现在系统自动播放到了推荐歌单里的下一首。
这时候立希出手,她的身体微微靠向灯的身侧,然后伸出手指向屏幕的一处。
立希的语气完全变得柔软,语速也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让灯能跟上
“灯,这里。搜索一下就能找到歌。”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屏幕,只是悬空指着。
灯愣了一下,然后按照立希的指示,手指颤抖着点向那个搜索图标。
“找到歌……”灯小声重复着步骤,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个小小的互动,让祥子眼睛一亮。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那种“啊哈”的表情。
“立希也能教教我吗?”
祥子开玩笑地说,身体往立希那边凑了凑,眼睛弯成月牙,“我也不是很会操作这个呢~”
她明明都已经操作过选出过歌了,现在却说不会,明显是在逗立希。
立希果然上当了。她猛地转过头,瞪着祥子,脸微微发红——这次是气的。
“柒月不是已经教过你了吗!”立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戏弄的不满。
被戳穿的祥子一点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歪了歪头,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可爱的鬼脸
“诶嘿~”
那表情太有杀伤力,立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别过脸,耳朵更红了。
这个小插曲让包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在屏幕上播放的背景音乐中,灯终于停下了对于屏幕的点击。她的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然后点击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
她选中的不是任何流行歌曲,不是偶像乐队的歌曲,不是摇滚乐队的歌曲,也不是抒情的情歌。
而是一首……儿歌。
准确地说,是一首几乎所有日本孩子都会唱的、幼儿园和小学音乐课教的经典儿歌:《ぞうさん》(小象)。
屏幕上显示的歌曲信息很简单:简单的旋律线,儿童合唱团的版本,时长只有一分多钟。
封面是一只卡通小象的图案,鼻子长长地垂下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可爱。
素世看到屏幕上的选择时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她对一个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歌、极度紧张的人来说,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不需要担心高音上不去,不需要担心节奏跟不上,不需要担心歌词记不住。
祥子也看到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啊,是这首歌!我小时候也唱过!”
她甚至欢快地哼起了前奏。
柒月则是略感惊讶。他看着屏幕上那只卡通小象,又看了看灯
该说不愧是灯吗,就连选择也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在卡拉oK这种地方,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流行歌曲,选择能展现自己的歌,选择酷的、帅的、好听的歌。
但灯选择了一首儿歌。
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膝盖撞到了茶几,发出和祥子刚才一样的“咚”声。
但她没有停,只是揉了揉膝盖,然后就像之前演唱的几人一样,走到了屏幕的面前,正对着乐队的众人。
正对了,但没有完全正对。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眼睛没有看大家,而是低着,盯着跟前的桌面和手里的话筒。
她的站姿有些蜷缩,肩膀内收,像是想让自己变得小一点,不那么显眼。
音乐的前奏响起,是简单的钢琴旋律,干净,纯粹,带着童真的味道。
屏幕上出现了歌词,字体很大,颜色鲜艳,还有卡通小象的图案随着节奏左右摇摆。
祥子立即对着灯发出加油的呼喊:“灯!加油!你可以的!”
素世也紧接着对灯加油鼓劲:“放轻松,灯。就当只有你一个人。”
柒月也为灯送上鼓舞:“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他的声音平静,但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连睦也说着“加油”的话语,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清晰可辨。
随着前奏的即将到达尽头,灯终于抬起头——不是完全抬起,只是从盯着桌面,变成了目光平视前方。
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空中某个虚点,但那个角度,刚好能将她的朋友们送入自己的视野边缘。
所有人都为灯突破自我的进步感到开心。
然后,灯张开了嘴。
不是唱——至少一开始不是。更像是念,用一种独特的、带着童谣韵律的念白:
(小象小象
你的鼻子好长啊)
声音很小,很轻,颤抖得厉害。第一个音甚至有些走调,但她立刻调整,第二个音就准了。
(是啊妈妈也很长呢)
第二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颤抖还在,但节奏跟上了。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没有说话——怕打扰灯——但她双手拿起桌面上的沙锤,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摇晃。
不是刚才那种疯狂的挥舞,而是温柔的、配合着音乐节奏的摇晃。「沙沙……沙沙……」的声音像细雨,像海浪,为灯的歌声铺了一层柔软的底垫。
歌唱到第二段时,发生了一点变化。
祥子开始小声地跟着哼唱。
不是唱词,只是哼旋律,声音很轻,很柔,刚好能填补灯声音中的空隙。
然后是素世,她也加入了。她的声音比祥子还要轻,像是温柔的耳语,只是哼着主旋律,偶尔在灯换气时补上一个音。
接着是睦。她甚至没有拿起话筒,只是坐在那里,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着唱。
立希……立希没有唱。
她依旧抱着胸,依旧想要装作高冷。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看到她的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只是肌肉的微小颤动,没有发出声音。
灯感觉到了那些轻轻的哼唱,感觉到了沙锤温柔的沙沙声,感觉到了这个空间里流动的、无形的支持。
那些声音没有压过她,没有代替她,只是环绕着她,托着她,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于是,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完整地唱完了整首歌。
系统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歌,又是一首轻快的流行曲,但此刻没有人注意。
然后祥子第一个拍手。“灯,唱得很好哦!”
素世也微笑着说:“是啊,而且选这首歌很聪明呢。熟悉的旋律会让人放松不少。”
灯的脸红透了。
她的动作有些慌乱,话筒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抓住。
然后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几乎是“跌坐”下去。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朵尖红得滴血。
“谢、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
而且,她脸上有着止不住的笑容。
柒月为灯递上她刚才差点碰倒的那杯自己的青柠汽水,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唱的很好哦,灯。”柒月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灯接过饮料,手指碰到杯壁时,凉意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喝了一小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青柠的酸爽和微甜。
“那么,接下来谁想唱?立希,就差你没有唱了哦,刚刚你还答应了的。”素世将目光从灯身上移开,转向立希。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玩一个游戏,而不是在施加压力。
立希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但这次,祥子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立希同学,唱Afterglow的歌吧!我想听!”
她还故意眨了眨眼——不是素世那种优雅的眨眼,而是孩子气的、带着点笨拙的眨眼。配上她那头淡蓝色的双马尾和金色的眼眸,效果简直……
“别装可爱啊……”立希嘟囔着,声音闷闷的。
但她的防御正在瓦解。
你能从她松动的手指,从她不再那么紧绷的肩膀,从她虽然别着脸但眼角余光在瞥祥子的动作看出来。
包厢里其他人都看着这一幕。
素世用手掩着嘴在笑;睦的嘴角微微上扬;柒月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副“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灯则好奇地看着立希,似乎很想知道她会怎么回应。
立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的各种情绪在大战。
最终,情感赢了。
“……好吧。”立希说,声音闷闷的,但那份妥协已经很明显。
她从素世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了的平板,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她对这台机器的熟悉程度明显超过其他人,手指滑动、点击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到十秒钟,她就选好了歌,点击播放。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屏幕前方。
她的步伐和灯不同——没有犹豫,没有僵硬,而是带着一种“既然决定了就做”的干脆。
她走到刚才灯站的位置,但没有像灯那样低着头,而是抬起头,看着大家。
前奏响起。
是Afterglow的《Y.o.L.o!!!!!》。
立希握着话筒,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随着前奏微微晃动,不是刻意,而是自然的反应。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从未想过外面的风景
我从没想过外面的风景有多美。
我只知道我自己的世界
只是沉浸在我们的世界里
平时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刺,带着不耐烦,带着防御性的硬度。语速快,语调平,像是在用声音筑起一道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现在,透过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是清亮的,有力的,充满爆发力的,甚至可以说……
很好听。
“从触感的大小就能看出它的小巧,但
只有当你接触到世界的浩瀚时,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就是这样! 不要用大小来衡量你的人生!
但这两者是两码事! 不要衡量自己的人生!”
这和平时立希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她的音准极好——毕竟听Afterglow的歌听了无数遍,每一句歌词、每一个转音都刻在骨子里。
她在唱这首歌时,整个人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迪斯科球的光斑在她身上流转,屏幕的亮色成为她的背景。
立希随着音乐晃动身体,淡紫色的眼眸虽然闭着,但脸上的表情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不耐烦的、焦躁的、带刺的表情,而是一种……专注的,投入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表情。
“无论壁垒有多高
将其跨越的事实才最重要”
唱到这里,乐队的大家都惊讶不已。
祥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惊艳到了。
她听过Afterglow的歌,在ciRcLE看过他们的演出,但这是她第一次听立希唱,而且唱得这么好,这么投入,这么……迷人。
素世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变成了欣赏的微笑。
她终于看到了立希的另一面,不是那个急躁的、挑剔的、难相处的立希,而是一个热爱音乐的的立希。
睦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会跟唱几句,她的跟唱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你能从她嘴唇的动作看出来。
柒月微微眯起眼睛,他好像能听出来,立希对这首歌的理解很深,不仅仅是会唱,而是真正懂它在表达什么。
而灯,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立希,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很不耐烦、说话直白得伤人的鼓手,此刻站在包厢中央,握着话筒,全身心投入地唱着一首充满力量的摇滚歌曲。
那种反差,那种震撼,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她从未想过,立希唱歌……会是这样。
歌唱到最后部分时,立希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身体更加前倾。
“一起去寻找美丽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立希像是突然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
她睁开眼睛,喘着气,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在谁面前——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种投入的、虔诚的、完全放开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防御性的僵硬。
她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而台下坐满了观众,虽然实际上只有五个人。
她放下话筒,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
她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看任何人,一屁股坐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柒月摆出来的糖果——虽然那些糖果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播放——又切到了一首新歌,轻快的J-pop,但此刻像遥远的背景音。
然后——
“哇!!!”
祥子的欢呼声打破了寂静。她几乎是跳了起来——这次柒月没来得及阻止她——冲到立希面前,几乎要跨越整张桌子,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立希同学!你唱得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天籁!”
她的赞美如此热烈,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让立希更加无所适从。祥子甚至伸出手想要抓住立希的手,但立希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没、没那么夸张……”立希嘟囔着,脸更红了,这次不是用力导致的,而是纯粹的害羞。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素世也微笑着说,语气真诚,没有任何奉承的成分“真的很好,立希的声音很棒哦。很有力量,很有感染力。”
睦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好听。”
就连灯也小声地说了一句:“很、很厉害……”
她的声音很小,但包厢里此刻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立希听到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她想维持自己那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想撇嘴,想说“你们太夸张了”,想用冷漠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虽然她立刻抿紧嘴唇试图压下去,虽然她用力咬住下唇想让那笑容消失
但那份小小的得意,那份被认可后的喜悦,还是从她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出来。
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柒月在这时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夸立希唱得好——那种话已经有人说过了。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专业、更让立希无法反驳的方式。
“很有美竹同学的气势呢。”柒月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评价精准地击中了立希。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我怎么可能比得上美竹前辈”,想说“你别开玩笑了”,想说“我只是随便唱唱”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立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立希的演唱而达到了一个新的热度。
音乐自动播放到了下一首歌,又是一首轻松的流行曲,但此刻已经没有人真正在听了。
刚才立希的演唱还在空气中回荡,那种投入的能量还在包厢里振动。
素世轻轻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那么,灯,要不再试一首?这次可以选稍微难一点的,或者……试试你自己的歌词?”素世如此说
灯抬起头,看向素世,然后又看向其他人。
灯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那个绿色的笔记本。
她翻到“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柒月注意到了灯的动作。他站起身——不是走向灯,而是走向墙边的灯光控制面板。
他按了几个按钮,调整了包厢的灯光模式。
迪斯科球停止了旋转,固定在某个角度。主灯的光线被调暗,但屏幕周围的光被加强。
一束柔和的、温暖的、像舞台追光一样的光,从天花板落下,正好笼罩在灯站立的位置。
那束光不强,不刺眼,但足够让灯能看清笔记本上的字,也让包厢里的其他人能看清灯
灯感受到了光的变化。她抬起头,看向柒月。柒月已经坐回座位,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灯握紧了话筒。
她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句,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纸面上的、私密的、从未打算给人看的话语。
现在,她要唱出来。
在这个不那么正式的、温暖的、充满善意的空间里,在这束温柔的光的笼罩下,在这些信任她的人的注视中
用她自己的声音,唱她自己的话。
她张开了嘴。
这一次,声音不再那么颤抖了。
第216章 卡拉OK的结束
包厢里只剩下灯的声音
祥子忘记了鼓劲的动作,只是专注地望着灯,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光,也映着那个在光中勇敢发声的身影。
她能听出来,这旋律的骨架里有她和柒月那日即兴弹奏的影子,但血肉完全是灯的
是灯用她的感知、她的犹豫、她的渴望重新塑形的。
素世作为擅长察言观色、习惯维系和谐的人,她更能体会灯歌词中那种“身处人群却像隔着玻璃”的疏离。
此刻,这疏离被灯自己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唱了出来,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她想,原来坦诚自己的“不在场”,也是一种强大的在场。
立希抱着胸的姿势没变,但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些。
作为对节奏和完成度要求最高的人,听出了灯试图承载这重量的努力,这努力本身,比任何完美的技巧都更打动她。
柒月靠在沙发里,双眼直视着眼前这位对于主唱这个身份来说过于稚嫩的存在。
灯的演唱验证了他的判断:有些声音,只能由特定的人发出,因为那声音里凝结着只有那个人才有的生命经验。
歌声接近尾声。灯唱到了那句熟悉的“想要成为人”。
这一次,她没有呐喊,没有彷徨,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却饱含了所有复杂心绪的语调,将它轻轻吐出,像在确认一个正在行进中的事实。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灯的手臂缓缓垂下,话筒几乎脱手,又被她下意识握紧。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明亮,额发被细汗沾湿,贴在额角。
然后,她看着众人的脸,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与祥子的灿烂、素世的温柔、睦的静谧、立希偶尔泄露的别扭都不同的笑容。
除了尚未与乐器合奏验证配合度的那一丝微小遗憾,这个笑容本身,仿佛已在无声地宣告
她,高松灯,以她自己的方式,握住了属于主唱的话语权。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太棒了!!!”祥子第一个蹦起来,冲过去给了灯一个克制的拥抱
“灯!你做到了!你真的唱出来了!而且是你自己的歌!”
素世也站起身,微笑着鼓掌:“真的很动人,灯。你的歌词和你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
立希别开脸,咳了一声,才嘟囔道:“……还行吧。下次,把拍子稳住会更好。”
素世对立希说道:“立希可以在坦诚一点哦。”
立希:“吵死了!”
柒月最后开口:“很出色的演绎,灯,虽然可能不像大众过往所喜欢的演唱方式,但也会吸引到一些人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彻底变成了欢闹的海洋。最初的“练习”目的已然达成,气氛完全转向了纯粹的放松与玩乐。
祥子拉着灯和素世,霸占了点歌平板,尝试从流行金曲到动漫主题曲的各种风格
甚至还唱了一首《很抱歉我这么可爱》,即便中途有过唱得走音跑调也哈哈大笑。
睦虽然话少,但被祥子怂恿着又唱了一首,这次是柒月去年圣诞节发出的那首《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同样惊艳。
立希在祥子的软磨硬泡下,又唱了一首Afterglow的快歌,这次稍微放松了些。
柒月中间离开了一会儿,下楼去饮料区。
回来时,他不仅补充了大家的饮品,还细心地给喜欢奶茶的祥子带了温热的奶茶,给似乎对芒果口味情有独钟的睦带了新的芒果汁。
灯也彻底放开了。她尝试了除了儿歌以外的曲子,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不再畏缩。
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生活的灯、祥子和睦而言,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像最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在放学后,和朋友们挤在喧闹的小房间里,分享饮料,抢夺话筒,肆意笑闹,将学业和烦恼暂时抛在脑后。
时间在大家的玩耍过程中溜走。
当柒月再次看向时间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半。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包厢小小的窗户,洒进些许斑斓的光影。
“差不多了。”柒月收起手机,声音不大,却让渐渐有些疲态的众人都停了下来。
祥子揉了揉唱得有些干的喉咙,看了眼时间,也啊了一声:“真的呢,有点晚了。”
大家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玩闹后的疲惫感悄然蔓延,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暖意和满足。
在卡拉oK门口明亮的前厅,六人再次聚齐。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包厢内的闷热。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柒月作为最年长且唯一的高中生,自然担负起了确认解散的责任
“大家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在群里说一声。”
祥子用力点头,转向灯:“灯,今天超级开心!下次我们再一起练习……不,一起玩!”
灯抱着自己的背包,脸上红扑扑的,认真点头:“嗯!谢谢大家……今天,真的很开心。”
素世微笑着整理了琴包:“是啊,是很愉快的下午呢。路上小心,各位。”
立希背好书包,简短地说:“走了。”
短暂的告别后,六人分成不同方向,融入夜晚街道的人流与灯光之中。
一天的紧张、尝试、突破与欢笑,似乎都沉淀为了踏实的疲惫,和心底一丝微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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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丰川宅邸厚重的大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将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笼罩。
祥子走在前面,柒月紧随其后,手里还提着祥子那个装着零食的纸袋和两人的书包。
宅邸内部一片静谧,与方才卡拉oK包厢的喧闹恍如隔世。
“我们回来了。”祥子轻声说着,语气里还残留着兴奋后的轻快。
母亲瑞穗还没休息,正坐在轮椅上,借着落地灯的暖光翻阅一本诗集。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同归来的两个孩子,脸上漾开温柔而安心的微笑。
“欢迎回来。今天好像比预想中晚了一些呢。”
“因为大家玩得很开心,不知不觉就晚了。”
祥子一边脱下皮鞋整齐摆好,一边语气雀跃地解释。
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很自然地蹲下,将脸颊轻轻贴在母亲盖着毛毯的膝盖上。
奔波一天的疲惫感此刻才真正涌上来,但心里是满的,像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花。
柒月则动作利落地整理好两人的鞋子和物品,这才走到主厅。他对瑞穗微微颔首
“让您担心了,瑞穗阿姨。乐队的……练习很顺利,结束后就一起回来了。”
瑞穗轻轻抚摸着女儿淡蓝色的发丝,目光扫过柒月平静但稍显放松的侧脸。
“顺利就好。看祥子的样子,似乎不止是‘顺利’呢。”
“嗯!超级顺利,母亲大人!”
祥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始迫不及待地分享
“灯今天在卡拉oK里,真的唱出来了哦!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她完整地唱了自己写的歌!
还有立希同学,她唱歌原来那么好听,很有力量,简直像换了个人……素世也很照顾大家,睦也唱了很多的歌……”
她絮絮地说着,语速比平时快,像迫不及待想将珍藏的宝贝展示给最信任的人看。
瑞穗只是含笑听着,不做言语。
她能感觉到,女儿的快乐不仅仅源于朋友的进步,更源于某种“正在被实现”的、属于她自己的期盼。
而柒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插话。
说了一会儿,祥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吧?都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瑞穗柔声说,目光也看向柒月。
“嗯。母亲大人也早点休息。”祥子站起身回到柒月身边。
“晚安,瑞穗阿姨。”柒月也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到了三楼,在各自房门前分开。
“晚安,柒月!今天也谢谢你!”祥子转头,对柒月露出一个灿烂而毫无阴霾的笑容。
“晚安,祥子。好好休息。”柒月回应,看着她关上房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丰川祥子
回到自己房间,祥子没有立刻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走到窗边,看向庭院,远处街道的灯火星星点点。
脑海中依旧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一种混杂着成就感、安心感和对明日隐隐期待的情绪,在心间缓缓流淌。
关上门,世界彻底寂静。柒月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脑海中快速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灯的勇气从何被激发,立希的防线在何处松动,素世观察并介入的时机,睦意外表现带来的氛围转换,以及祥子在其中扮演的、无可替代的“纽带”与“光芒”角色。
战略上是成功的。一次非正式活动,达成了在正式练习室无法达成的突破,成本极低,收益显着。
团队磨合度+1,核心矛盾得到缓解,潜在的立希的焦虑找到了一个缓冲点。
但……仅仅如此吗?
灯唱完歌后那个毫无保留的笑容,立希别过脸却藏不住嘴角弧度的样子,祥子冲过去拥抱灯时眼里纯粹的光,素世在大家笑闹时眼眸里也难得浮现出开心。
这些开心地回忆里自然也有着他的一份。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微笑的脸。
他调出一份未完成的编曲文件,是为乐队可能的原创歌曲准备的一些动机片段。
小小的编辑一下,随后保存文件,关闭电脑。
房间重新被寂静笼罩。今天确实……感觉不坏。这个念头如羽毛般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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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回家的电车,车厢晃动,窗外的霓虹流光般划过素世带着浅笑的脸。
她全程都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与在月之森时那种精心练习过的微笑不同,这笑意更松驰,仿佛从内里透出一点微光。
背后的贝斯琴包此刻也感觉轻快无比,就好像有着一朵浮云在帮她托举着一样。
即便推开那间宽敞却总是过于安静、只有她一人的公寓门时,素世也没有立刻感受到以往总会悄然漫上的、冰冷的寂寥感。
房间的空气依然是静默的,但她的心却被另一种东西满满地包裹着
那是卡拉oK包厢里残留的喧闹余温,是灯光流转下每个人或放松、或投入、或开心的脸庞,是那种无形中交织起来的、名为“乐队”的和谐氛围。
她不像祥子为灯的突破而纯粹雀跃,不像立希可能还在纠结于自我暴露的别扭,也不像灯沉浸在首次发声的震撼中。
她的高兴,源于更整体、更结构性的满足
一整个乐队,因为这次看似玩闹的活动,确确实实地强化了彼此之间的羁绊。
原本脆弱的、仅靠祥子的热情维系的几条平行线,在包厢那个封闭、安全、去正式化的空间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联系被加强了,无形的网正在编织,那种她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稳定而温暖的“家庭感”或“共同体”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触。
回到自己房间,放下琴包,她任由自己向后倒进柔软的被褥中。
“好累啊~”
她用疲倦的身体发出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里却带着满足的倦意。
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后的平静。
她缓缓闭上双眼,意识在滑入梦乡的边缘徘徊。
上一次这样玩闹,是什么时候呢?
记忆有些模糊。月之森的社交总是优雅而克制,带着距离感。而更早以前……或许就没有过。
扮演“完美长崎素世”需要时刻的观察与调整,即便在所谓的朋友中间,她也始终是那个负责维系和谐、填补缝隙的人。
但今天,在乐队里,这份“维系”似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柒月会引导,祥子会鼓舞,立希会用她的方式参与,睦会以沉默的支持在场,而灯……灯开始尝试加入进来。
她不再是唯一努力“维持”的人。这让她感到一种卸下部分重负的轻松。
在睡着的前一刻,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掠过脑海:那个在超市赠予她红茶糖块、后来发现是柒月的陌生善意。
那份微小的、不求回报的连结,与今天乐队中逐渐生长的连结,似乎有某种遥远而相似的质感。
带着这种模糊而温暖的联想,素世沉入了无梦的睡眠,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松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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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人分开后,立希独自一人走向面影桥方向的家。夜晚的风吹在脸上,稍微冷却了她因为歌唱和之后各种情绪波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脑子里乱糟糟的。
高松灯那家伙,居然真的在卡拉oK里唱出来了……虽然还是那副胆小的样子,但声音里的东西,和练习时念稿子的样子完全不同。
还有丰川祥子,总是说些天真得要命的话,但拉着人唱歌的时候,力气倒不小。
长崎素世……啧,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照顾气氛的样子,有时候真让人烦,但不得不承认,今天没有她打圆场,气氛可能会更僵。
若叶睦……没想到是那种深藏不露的类型。
还有……自己。
她怎么会就真的拿起话筒唱了呢?还是在那些人面前。
Afterglow的歌她私下唱过无数遍,但在别人面前,尤其是这些还不算太熟的“乐队成员”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们鼓掌,她们说“唱得很好”,祥子那个夸张的家伙甚至扑过来……
“吵死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回忆里的喧闹,还是自己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姐姐真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声音回过头。
“回来了,立希。今天乐队活动这么晚?”
“嗯,去卡拉oK了。”立希简短地回答,弯腰换鞋,试图掩饰脸上可能残留的不自然。
“卡拉oK?”真希有些意外,随即笑了
“难得啊,你居然会同意去那种地方。看来和乐队成员相处得不错?”
“还行吧。我先上去了。”立希含糊地说,快步走向楼梯
“立希。”真希叫住她。
立希脚步一顿。
“你看起来……挺累的,但也好像挺开心的……洗完澡早点休息。”
立希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快步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个熊猫布偶静静地坐着。
坐在桌子上,放下书包,她甩了甩头,撇去内心的纷扰,打开书包,拿出今天的作业。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数学题上。
然而,在写字的间隙,卡拉oK里斑斓的光影,高松灯细弱却坚持的歌声,还有自己握着话筒时,血液微微加速流动的感觉……总会不经意地跳出来。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乐队群组。最后一条消息是祥子发的到家报平安,下面跟着素世和灯简短的回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发送了自己也到家的信息,然后锁上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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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叶家的宅邸总是过于安静,尤其是在深夜。
睦用钥匙打开门,开灯,她脱下鞋子,整齐放好,提着吉他琴包,脚步轻得如同猫一般穿过宽敞却空洞的客厅,走向楼下的地下室。
将琴包小心靠墙放好,取出吉他,顺手打开一盏小灯。
今天很吵,也很亮。卡拉oK包厢里旋转的光斑,屏幕过于鲜艳的色彩,大家比平时更高的音量,还有话筒里传出的、被放大过的各种声音。
但她相当喜欢——因为她觉得柒月也过得很开心。
虽然他坐在沙发里,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然而,当灯光调暗,灯开始唱歌时,当立希闭眼投入时,当祥子开心得手舞足蹈时……
他也会露出微笑。
睦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吉他扭蛋模型,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质感很快被体温焐热。
今天,大家好像都稍微……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了,就连柒月也变得稍稍松弛。
那些“不像”,在这个隔音良好、灯光迷离的小房间里,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是一种不需要完美的安心。
她走到高脚凳上坐下,抱着自己的吉他,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今天所有的色彩、声音和感觉,在黑暗与寂静中,慢慢沉淀。
第217章 春日影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母亲温柔的“慢点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餐桌上,保鲜膜覆盖的晚餐几乎没被动过
她只是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所有感官都向内收缩,聚焦于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
她冲进房间,连制服外套都来不及脱,沉重的通学包被她几乎是“砸”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粗鲁。
台灯被“啪”地按亮,暖黄色的光圈瞬间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像一个为她专属搭建的、等待启幕的小小舞台。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不是之前写满零碎句子的那些页,而是一张全新的纸页。
笔尖悬停。
手在微微颤抖,但又很快控制住。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源自一种更庞大、更混沌、更滚烫的情绪,在她体内奔涌冲撞,寻找着出口所带来的颤抖。
是今晚卡拉oK包厢里,迪斯科球旋转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笑脸上时,她心里那片骤然炸开的、无声的烟花
是立希闭着眼,用她从未听过的清亮嗓音唱出“一起去寻找美丽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吧”时,那股直冲颅顶的战栗
是祥子挥舞着橙色沙锤,笨拙却无比快乐地为她哼唱和声时,眼眶无法抑制的酸热
是素世温柔鼓励的目光,是睦安静跟随的唇形,是柒月将那杯沁凉的青柠汽水推到她面前时,眼中那抹平静的、全然信任的微光。
“第一步,是在千登世桥上和祥子一起,喊出来了。”
回忆像决堤的洪水,不容分说地淹没了她。那晚的桥风很凉,吹得祥子的头发轻飘。
桥下车流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而她站在世界的边缘,脚下是虚空。
祥子的呐喊那么清亮,那么不管不顾,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包裹她的厚重沉默。
然后,是她自己。那句细弱如蚊蚋、颤抖如风中残烛的那句
“想要成为…人…”
声音出口的瞬间,世界没有崩塌,星辰没有坠落。只有风,将她那微小的、却真实存在过的声音,带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将内心的“渴望”,变成了能被空气振动接收的“声音”。
是“表达”本身,无论多么笨拙,迈出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今晚,在大家面前,唱出来了。”
不是专业的舞台,没有冰冷的镜墙和沉重的期待。
只有朋友,只有笑声,只有走调也没关系的宽容。
那首简单的《ぞうさん》,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块垫脚石,让她踩着,摇摇晃晃地,从自我封闭的孤岛,走向了人群温暖的彼岸。
她记得自己侧着身子,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但余光里,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那么明亮。
祥子的眼睛像夏夜的星星,立希别过脸却竖起的耳朵,素世唇角柔和的弧度,睦微微点头的肯定,柒月靠在沙发上,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现在,是第三步。她知道的。她必须迈出这第三步。
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的洪流,必须找到一个形状。它不再是破碎的呓语,不再是无人能解的密码。
它必须成为一首歌,一首能承载今晚所有感受、所有光芒、所有汹涌爱意的歌。
一首,能够回赠给将她从漫长冬季中唤醒的“春日”,以及照亮她孤独“身影”的“光芒”的歌。
笔尖落下。
“悴んだ心”(憔悴的心)
第一个词很顺畅。那种干涸、枯萎、缺乏滋养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但紧接着
“震える”划掉……“ふるえる…眼差し”(颤抖的…目光)
她先是本能地写下了汉字“震える”。这个字很有力,视觉上就带着明确的“震动”感。但笔尖刚离开纸面,她就停住了。
不,不是这样的。
“震える”更像是一种物理性的、剧烈的颤抖,比如地震,或者极度恐惧时的战栗。
但她内心那种“颤抖”更微妙,更持续,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恒常的不安与模糊,是视线无法对焦世界的摇晃感。
她果断划掉,在旁边写下了平假名“ふるえる”。
假名的曲线更柔和,更连绵,更像她目光的状态,不是“震动”,而是“模糊地颤动”。
这个细微的修正,是她对自我感受第一次精准的捕捉与命名。
“世界で仆は 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在这世界上,我…始终孤独一人)
她原本写下的是:独,不是片假名。
这个字像一堵墙,一个冰冷的标签,一个被社会定义的“异常状态”。
但就在柒月朗读她那些“独自一人”的句子时,他用的是讲述的态度,平淡的讲述出她的词句,没有给她贴上任何会被归类为“不正常”的标签。
他的声音赋予了那些孤独以诗意的形状,而非病理的标签。
所以她划掉“独”,改用平假名“ひとり”。
假名的“ひとり”是属于她高松灯个人,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描述过往的词语。
写完这一句,时光轰然倒流。她写的不是此刻,而是那个在“大家”出现之前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名为“高松灯”的昨日。
五岁的灯蹲在窗边,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金黄的银杏叶在窗外飘落。她手边摆着四块石头她的“朋友”。
老师蹲下来温柔地问,她以为老师懂得了石头的语言,掏出兜里另外两块石头,排成一排,朝老师微笑。
但老师的笑容僵住了随后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她转回身,看见操场上的老师和孩子们正用落叶拼蝴蝶,笑声隔着厚厚的、透明的膜传来。
脚下没有桥,只有永恒的流水,隔开两个世界。她的解码系统,从一开始就和世界错频。
然后是那个贴满彩虹贴纸的糖果盒,里面住着七只她精心收集的、能蜷成完美圆球的西瓜虫。
她把它捧给说“也喜欢银杏叶”的未央,期待看到同样的惊喜。
但当盒盖掀开,盒子滑落,西瓜虫四散逃开。
那晚,她听见母亲在电话里一遍遍说着“抱歉”。
她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他人的负担。
这条规则像一道枷锁,伴随她很多年。
直到在水族馆,她看到丰川柒月给祥子买了企鹅玩偶,才小心翼翼地送出企鹅挂件,因为“观察”告诉她,对方“可能”会开心。
她学会了观察、模仿,努力接上关于电视剧的话题,哪怕内心觉得那些情感“有点恐怖”。
她交到了“能说上话的朋友”,但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感觉像一个人。
笔记本成了她唯一的安全区,可以写下“尽管和大家一样交了朋友。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感觉像一个人”,而不用担心被评价、被误解。
“散ることしか知らない春は毎年 あしらう(划掉) 冷たくあしらう”
(这不断凋零的春季,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对她而言,在遇到那个改变一切的人之前,生命里的每一个“春天”,都如同这句歌词所描绘的
是只知道凋零、年复一年冷淡以对的季节。
温暖、绽放、归属感……这些词汇属于那个“正常”的、热闹的、她始终隔着一层薄膜旁观的世界。
她的春天,是不断飘落、最终被清洁工扫走的银杏叶;是送出去却被丢弃的西瓜虫;是母亲电话里疲惫的道歉声;是笔记本上越积越厚、却无人能懂的沉默。
她先写了“あしらう”(对待),但觉得不够。那是一种有距离的、甚至带点敷衍的“对待”。
她需要更直接的感官词。于是她加上“冷たく”——“冰冷地对待”。是温度,是触感。
春天(世界)用“冰冷”这个具体的感知,年复一年地“对待”她。
直到,那座水泥桥,和桥下电车轨道冰冷的反光。
如果不是那朵在风中旋转飘落的、细小如尘的白云木花
如果不是她全部心神被那点微光捕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出危险的栏杆
如果不是那两声撕裂空气的、充满惊骇的呼喊
“灯——!!!”
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人会为了她,爆发出那样不顾一切的速度。
祥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拽回坚实的地面,她被祥子紧紧抱着,跌入了一个及时张开、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丰川柒月。
她后来才知道,他用手臂和后背承受了几乎所有的冲击力,校服袖子被粗糙的水泥划开,皮肤上一片刺目的擦伤。
但他第一句话是:“祥子,灯,有没有受伤?”仿佛那伤口不存在。
然后,她感受到了责任,是她专注看花,忽视了危险,所以是因为救她,柒月才受伤。
那种清晰的、沉重的因果链,让她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决定,对柒月郑重的说
“请跟我来。”
于是,那个平凡的午后,她将两位“天之骄子”带回了自己普通甚至有些狭小的公寓。
看着棉签触碰伤口时冒出的白色泡沫,她的心揪紧了,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她拿出自己珍藏的、印满各种可爱图案的创可贴铝盒,却沮丧地发现伤口太大贴不了时,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嘴角的下垂。
“虽然这一次的伤口用不上,但下次说不定就有机会用上了。总是难免会有小擦碰的。所以,灯,我能再要一个吗?这个小羊的也很可爱。”
他如此说道,这是真正的认可,是对她世界的又一次郑重踏入。
低落的情绪像被阳光瞬间驱散的薄雾,她急急地又拿出好几片,如数家珍地介绍。
他微笑着,一片一片认真听着,然后收下。
那一刻,她体会到了,原来,“分享”不一定会带来恐慌和道歉。原来,她珍视的东西,也可以被人如此珍重地接纳。
第一次“被看见”,发生在她的房间里。
祥子翻开了她的笔记本随后,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这——是歌词吗?”
祥子是那道劈开黑暗、将她从孤独冰河中打捞起来的“光芒”。她以毫无阴霾的信任,为灯那些无声的词语,第一次指明了名为“歌词”的彼岸。
第二次,也是更深的“被理解”,发生在第一次练习失败后的咖啡店露台。
乐队训练的失败,她的逃跑让一切陷入僵局。坐在咖啡店露台的塑料椅上,她低着头,耳边是立希压抑着不满的质问。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我否定的漩涡吞噬时,是柒月的声音朗读出那些从未打算给人看的句子
那些她视为混乱私语的文字,经由他之口说出,显现出一种她从未察觉的、孤独而精确的诗意。
他读的不是“歌词”,而是“高松灯”本身。
还有那句“这样的词语,除了灯,别人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但也正是这样,也只有灯能够将这些词语里所包含的情感全部释放出来。”
他不仅看见,而且相信,那些颤动拥有值得被“释放”的价值与力量。
这就是柒月对她的意义。他不同于祥子那种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直接的牵引。
他更像一座静默的山,或一片深邃的海。
他从不轻易许诺,也很少给出热烈的情感反馈。但他总是在那里,稳稳地接住她所有下坠的瞬间。
他不试图“矫正”她,而是告诉她:你就在这里,以你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并且,这存在本身就有其不容置疑的意义。
如果祥子是那道劈开黑暗、将她打捞起来的“光芒”,那么柒月,则是光芒过后,在她脚下展开的、坚实而允许她以自己的姿态站立和生长的大地。
此刻,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刚刚写下的“ひとりぼっち”(孤身一人)上,墨迹微微晕开。
她不是在为过去的孤独哭泣,而是在为这“两次被看见”而战栗。
第一次,祥子的目光如春雷,惊醒了沉睡的种子,告诉她:“你的内心,可以成为歌。”
第二次,柒月的声音如静水,浸润了干涸的根系,告诉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歌。”
两者缺一不可。
没有祥子的惊雷,种子不知苏醒;没有柒月的静水,幼苗无以生长。
正是这先后两次、性质迥异却同样深刻的“认可”,共同构成了她此刻敢于提笔,将全部身心交付给一首歌的底气。
原来,那些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的独特性,在真正理解的人眼中,是可以被如此珍视的,被热情地需要,也被深沉地理解。
暗がりの中一方通行に
ただただ言叶を书き殴って
期待するだけむなしいと分かっていても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在黑暗之中单向前行我只顾胡乱潦草书写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却依然不断寻求救赎)
笔尖的移动快了起来,不再犹豫。对,就是这样。
在黑暗中,沿着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轨道,固执地、单向地前行。
唯一的方式,就是“书き殴る”——胡乱地、发泄般地、甚至有些粗暴地书写。
把那些无法在空气中成形、一出口就会变冷变硬的“温热而柔软的形状”,全都种在纸页上。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对抗虚无的方式。
她知道期望是徒劳的。
但心底深处,那种渴望被理解、渴望与世界产生真实连接的冲动,从未熄灭。
它只是被深埋,被压抑,转而投向石头、落叶、云朵和笔记本。她一直在寻求救赎,以她自己的、笨拙的方式。
回忆的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丰川家那间琴房。
祥子坐在光中,柒月持琴立于光影交界。
然后,是魔法发生的时刻。
祥子张开口,唱出的,是她笔记本上的句子。
“我只是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那些她羞于示人、视为杂乱私语的心里话,被赋予了旋律、节奏、气息和无比真挚的情感,从祥子清澈的嗓音中唱出。
钢琴与小提琴交织,像月光与暗涌,将她那些散落的、蒙尘的孤独与渴望,一一拾起,擦拭干净,放在了这个名为“音乐”的、明亮而庄重的舞台上。
她被淹没了。不是被水,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风暴。
演奏结束,余韵在空气中盘旋。祥子走到她面前,郑重地伸出手:“灯,你愿意,和我组建乐队吗?!”
大脑过载,思维空白。
在柒月“不需要华丽的语句,只需你真实的话语”的引导下,她用尽全部力气喊了出来:“我要加入!”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她被正式邀请,进入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新世界。
写到这里,情绪开始转向。她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部分,是理解,是接纳,是光芒降临后的晕眩与感恩。
她需要更精准地捕捉那种复杂的、几乎令人疼痛的幸福感。
“切なくて爱おしい / 今ならば 分かる気がする”
(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感觉此刻就能够明白。)
笔尖在此处陷入了比之前更久的停顿。
她先写下了“切なくて爱”。这是最直接的感受。
但随着她的思考,她最后还是划掉了“切なくて爱”。
最后她写下“せつなくて いとおしい”(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
这不是“揪心”加上“怜爱”,而是揪心本身被怜爱的目光所浸透、所转化后,生成的一种全新的、统一的质感。
“今ならば 分かる気がする”(感觉此刻就能够明白)
落下这后半句时,她感到一种释然的通透。
正因为走到了“此刻”,拥有了被光芒照耀、被大地承托的体验,拥有了乐队和音乐作为表达的出口,她才获得了回望的、充满爱意的视角。
她才终于能够“明白”——明白那种痛苦并非无意义的折磨,而是生命在寻找出口时必然的碰撞
明白那份笨拙并非缺陷,而是属于她高松灯的、独一无二的形状
明白所有过去的碎片,包括那些眼泪和沉默,都在将她塑造成此刻能提笔写下《春日影》的人。
这个词语的创造,不仅仅是一次文学上的锤炼,更是一次深刻的心灵和解。
她通过语言,拥抱了过去的自己,并将那些曾被视为负累的孤独与痛苦,重新确认为自己生命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珍贵的一部分。
しあわせでくるおしい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仆を
光は やさしく连れ立つよ
(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那一天没能哭出来的我,被那光芒温柔地陪伴着。)
“しあわせで くるおしい”——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这就是被祥子发现、被乐队接纳、被音乐承载的感受。
太过浓烈,太过美好,以至于让她感到一丝畏惧,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害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但光芒没有嫌弃她的笨拙和恐惧,只是温柔地“连れ立つ”——结伴同行。
她想起第一次练习失败后,祥子牵着她的手,走上千登世桥。
祥子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ですわ!”,然后邀请她把这些话喊出来。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滚烫的。
情感的堤坝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冲开,接下来的句子如泉涌般顺畅流出:
云间をぬってきらりきらり
心満たしては溢れ
いつしか頬をきらりきらり
热く热く濡らしてゆく
(透过层层云彩不断闪闪发光,填满心灵又满溢而出,脸颊不知不觉亦在闪闪发光,热泪沾湿了我的面庞)
光芒穿透了积压在她心头的厚重云层。
内心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被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填满,满到溢出来,化作脸上闪闪发光的泪水。
“君の手は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も温かいの?”
(你的手为什么会如此地温暖呢?)
“あたたかい”和“温かい”都表示温暖。她先写了平假名,感觉那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官上的描述。
但她停顿了一下。这份“温暖”不仅仅是触觉,它更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一种精神上的支撑。
汉字的“温”字,自带一种柔和、包容、恒常的意象。
她想要用这个更有分量的汉字,来铭刻这份对她而言重若千钧的温暖。于是,她划掉假名,郑重地写下了汉字“温かい”。
“ねぇお愿いどうかこのまま离さないでいて”
(呐,拜托你,请就一直这样,不要松开,不要松开。)
“君”。这个代词在此刻无比清晰。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祥子第一次在音乐室握住她的手,邀请她加入乐队时,是祥子在桥上大喊后,转身对她露出的灿烂笑容时
也是柒月递来创可贴时指尖的温度,以及他朗读她文字时,声音里那份沉静的支撑。
这不仅仅是一句情歌式的恳求。这是一个曾失去过、恐惧再次失去的人,最卑微也最炽烈的祈求。
请让这光芒持续照耀,请让这温暖永远留存,请让这连接不要断开。她拥有的不多,所以每一个得到的事物,她都想要紧紧抓住,直到永远。
写到这里,前半部分“影”的部分,孤独与救赎渴望的部分,似乎告一段落。
但她感到意犹未尽。光芒降临后,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获得了怎样的新视角?
“縁を结んではほどきほどかれ
谁しもがそれを喜び悲しみながら
爱を数えてゆく鼓动を确かめるように”
(缘分总是断断续续人人为此而喜悦悲伤并将爱细数只为确认内心的跳动)
这是她观察世界获得的新视角。
不仅仅是自己的孤独,她开始看到一种更普遍的、属于“人”的境况
人与人的连接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脆弱易变。每个人都在这种得到与失去的循环中,品尝着喜悦与悲伤。
而驱动这一切的,是“爱”。
人们通过感受这份喜悦与悲伤,来“数えてゆく”(确认)自己心中“爱”的鼓动是否依然鲜活。
这是她从自身极端孤独中抽离出来,第一次尝试理解“人类”普遍的情感模式。她不再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她开始尝试“进入”这复杂的情感网络。
“うれしくて さびしくて”
(令人喜悦又使人寂寞)
这一句紧承上句。
她先写了汉字“嬉しくて寂しくて”。汉字非常直接,情感色彩鲜明。但写下后,她感觉太硬了,像两个对立的标签。
这种高兴与寂寞交织的感觉,在她心里是更绵密、更纠缠、更难以用清晰的界限分开的。
平假名“うれしくてさびしくて”看起来更柔和,更流动,更像两种情绪彼此渗透、氤氲在一起的状态。
她选择了假名,让情感以更原生、更混沌的方式呈现。
“今だから 分かる気がした”
(正因为是现在,我才感觉能够明白。)
正因为经历了从“影”到被“光”照耀的过程,正因为开始尝试理解“人”的情感,现在,她才觉得自己“似乎能明白了”。
明白孤独的必然与珍贵,明白连接的脆弱与炽热,明白幸福中必然掺杂的、对失去的恐惧。
翻开新的一页,灯继续书写。
たいせつでこわくって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仆を 光は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
(因为太重要,所以感到害怕。那一天没能哭出来的我,被那光芒温柔地拥抱了。)
这是对上文“しあわせでくるおしい”的深化和解答。
为什么幸福到让人心乱?因为“たいせつ”(重要)。
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害怕失去,所以“こわくって”(感到害怕)。
但光芒没有因她的恐惧而退却,反而“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温柔地拥抱。
从“连れ立つ”(结伴)到“抱きしめた”(拥抱),关系的深度和给予的安慰在递进。
那个曾经无法落泪的自己,终于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找到了流泪的理由和安全感。
“照らされた世界
咲き夸る大切な人”
(在这阳光普照的世界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
不再仅仅是“我被照亮”,而是整个“世界”被照亮了。
而在这一片光明中,她最想描绘的,是那个“咲き夸る”(盛开、怒放)的、“大切な人”(重要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祥子。祥子本身就是一道光,她在光中肆意绽放着自己的才华、热情与梦想。
灯用最美好的词汇描绘她,如同描绘春日里最耀眼的花朵。
あたたかさを知った春は
仆のため 君のための 涙を流すよ あぁ なんて
眩しいんだろう あ なんて 美しいんだろう…”
(知晓何谓温暖的春天因为你我而流下泪水 啊啊是多么的耀眼 啊啊是多么的美丽……)
在“温かさ”的写法上,她再次经历了和前面“温かい”相似的斟酌。
她先写了汉字“温”,但觉得这个字用在“春天”这个主体上,似乎过于静态和概念化。
她想要强调春天“知晓温暖”这个过程,一种动态的、内在的觉醒。
平假名“あたたかさ”读起来更轻柔,更带有一种初生般的、新鲜的暖意,更像春天从内部生长出的感知。她选择了假名没有使用汉字。
这个知晓了温暖的她,流的泪是双重的
为了自己(仆のため)终于被救赎,更是为了那个带来救赎的“你”。
这是整首歌情感的至高点和最终解答:爱使人完整,而完整的自己,第一滴泪要献给所爱之人。
最后的感叹,她先写了假名“うつくしい”(美丽)。
但在极致的赞叹面前,假名似乎不足以承载那份震撼。
她需要汉字“美しい”所带来的那种庄重、经典、毋庸置疑的“美”的力度。
这光芒,这人,这情景,值得用最郑重、最美丽的汉字来铭刻。
至此,所有汹涌的情感、复杂的思绪、反复的斟酌,都找到了归宿。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将副歌部分再次誊写,作为整首歌的闭环与强化:
云间をぬってきらりきらり
……
ずっとずっと离さないでいて
最后一个假名“いて”落下,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她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过去十七年积压的情感,都随着那些墨迹、那些划痕、那些斟酌,倾注到了这薄薄的几页纸页上。
手臂僵硬,眼眶红肿酸涩,但心脏却像被春日最温暖的潮水一遍遍冲刷、浸润,饱胀、柔软而充满生机。
她完成了。
完成了从“呼喊”到“歌唱”,再到“创作”的第三步。
她将自己的孤独(影)与得到的救赎(春日),将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将对“人类”情感的初探与对“重要之人”的凝视,将所有感激、爱恋、恐惧、祈求与顿悟,全部编织进了这首名为《春日影》的歌里。
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从深蓝转为浓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零星亮起几盏守夜的街灯。
台灯的光圈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她和桌上那叠写满字的笔记本。
纸上,墨水与泪水的痕迹交错,划掉的、重写的、假名与汉字的斟酌……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今夜穿越情感风暴的航标。
这些文字,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私语,它们有了旋律的骨架,有了情感的脉搏,成了一首真正的、只属于高松灯的歌。
她知道,这首歌一旦被唱出,就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
它会成为乐队的歌,成为连接彼此的纽带,也可能会触动人心中不同的回响。
但在此刻,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它首先是她献给自己那段漫长冬日的、一首告别的诗
是献给将她唤醒的春光的、一首炽热的情书;也是她向那个终于理解了“人类”些许情感的、新生的自己,提交的第一份完整的答卷。
她轻轻抚过稿纸上那些湿润的、带着凹凸触感的痕迹,仿佛在抚摸自己刚刚剥露出的、鲜活的、仍在微微颤动的真心。
心中那片曾只有凋零与寒冷的荒原,此刻,已有最绚烂的春花,傲然绽放于被光芒照亮的沃土之上。
而她,高松灯,终于为这生命的绽放与相遇,找到了最确凿、最美丽、只属于她的语言。
灯握着笔,看向没有拉着窗帘的室外,这一次,黑暗的室外并没有给她带来恐惧,因为内心已经被温暖填满。
放下笔,灯给乐队的群里发送了消息,告诉乐队的成员们……
“我写了歌词”
第218章 晚睡前
素世睁开眼时,房间里是一片柔和的昏暗。
她维持着仰面朝上的姿势,四肢舒展开来,像一个大字。
被子只盖到腰间,校服的裙摆微微皱起。
她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光线。
没有噩梦。
也没有好梦。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段深沉、无梦、全然放松的睡眠。
像是沉入温暖的海底,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值得记住的欢愉。只是纯粹地、彻底地休息。
素世缓缓坐起身,深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床单上。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公寓楼对岸的写字楼亮起零星灯火。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显示着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我睡着了啊……”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从卡拉oK回来的疲惫,加上那种奇异的、满足后的松弛感,让她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
但……晚饭还没做。
母亲还没回来——不,应该说,母亲可能已经下班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经到家了。
但无论如何,晚餐需要准备。
她自己除了在咖啡店吃的甜点和卡拉oK喝的饮料外,也什么都没吃。胃部传来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饥饿感。
“啊,晚饭……得准备了。”
素世掀开被子,她伸手去够身边的手机。
点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时间、日期、天气预报——然后,在通知栏里,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是乐队群组的消息。
素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睡前确实看了手机,那时群里还安静着。现在……
她解锁屏幕,直接点开了那条通知。
消息来自“高松灯”,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我写了歌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虽然祥子有说过,灯是作词的天才。
在羽泽咖啡店第一次读到灯的笔记本时,素世也确实被那些文字震撼过
那些直白、脆弱、却又奇异地充满力量的句子,像镜子一样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部分。
但“天才”这个词,对她自己并没有对此有过多少实感。
现在,灯说,她写了歌词。
不是“在写”,不是“尝试写”,而是“写了”。
而且,距离上次读到她的歌词——那首《想要成为人类之歌》——才过去多久?两个星期?也许更短。
她滑动屏幕,看到灯没有将歌词拍照发到群里。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下一次乐队训练是在下周。如果灯没有提前分享,那么想看到新歌词,就得等到下一次训练。
素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发送者是“丰川柒月”。
内容:
「明天大家有空吗,我们在羽泽咖啡店再聚一下吧。」
群里立刻有了回应。
第一个回复的是祥子。几乎是秒回。
「当然有空!我也很想看到灯的歌词!」
祥子的兴奋透过文字都能感觉到。素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然后是灯:「好的。」
简单的两个字,但回复速度也很快。她同意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个提议的起因。
立希的回复比前几次快得多:「可以。」
乐队在立希内心里的地位提高了。而且,估计她也挺想知道,灯这个“天才”的名头是否属实。
素世看着这些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她继续往下滑。
睦的回复稍晚一些,大约隔了一分钟。
「好的。」
简洁如常。
素世从通知栏里看完了大家的回复,大脑自动开始分析、推断每个人的内心,随后又为他们之间的互动感到高兴。
她在为这个群体正在形成的、看不见的连结感到高兴。
虽然她通过通知栏预览了消息,但实际上并没有点开群聊,消息不会标记为已读。但她也不能长时间不去看群里的消息
于是她点开群聊窗口,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移动。
「灯好厉害啊,我也同意明天咖啡店见面哦。」
她发送出去。
几乎是立刻,消息旁边出现了“已读”的标记——五个。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柒月的消息再次出现。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明天还是同一时间,我们在羽泽咖啡店见。」
又是一轮“已读”标记——五个。
之后,群里陷入沉寂。没有更多的消息。大家又回到各自的忙碌中
素世看着群组里的消息,那个微笑停留在脸上,久久没有褪去。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该做晚餐了。
素世走进厨房,没有立刻开始准备食材。
她先是走到水槽边,洗干净手,用毛巾擦干。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橱柜上。
那里存放着各种茶叶和饮品。
她打开橱柜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罐子和盒子——有母亲喜欢的煎茶,有客人来访时会用的玉露,有她自己偶尔会喝的红茶茶叶,还有一个……
素世的目光停在一个包装精致的罐子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陶瓷罐,表面有细腻的釉色和手绘的金色纹样,盖子用软木塞封住。
罐身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是手写体的英文,标注着“Assorted tea cubes”——混合口味茶块。
这是母亲送给她的。
素世想起那天——她泡速溶茶块的时候,母亲刚好回家,看到了,便问她是不是相对于茶叶来说更中意这个。
素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可能吧,有时候品尝一下不同的风味也不错哦。”
她没说真话。
或者说,她没说全部的真话。
她没有告诉母亲,那个茶块让她想起一个陌生人,一次意外的帮助,一颗作为“安慰奖”的红茶糖。
母亲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然后,几天后,母亲一次下班回家,就把这个罐子带给了她。
“看到觉得挺漂亮的,就买回来了。里面好像有很多种口味,你可以试试看。”
素世打开罐子时,才发现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速溶茶块
有经典红茶,有伯爵茶,有茉莉花茶,有水果茶,甚至还有抹茶和巧克力口味。
每一个都用独立的金色铝箔纸包装,精致得像高级酒店的赠品。
比起柒月当初送给她的那一颗,这些茶块显然要精致得多,昂贵得多。
素世取出其中一块。
她拿起电热水壶,接满水,按下开关。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素世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茶块的包装纸。铝箔纸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水开了。
素世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瓷杯,拆开茶块的包装,将那块深褐色的方块放入杯中。
然后,她提起水壶。
热水注入杯中的瞬间,茶块开始融化。褐色的物质在水中旋转、扩散,渐渐溶解成深琥珀色的液体。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红茶的香气——但不是单纯的茶香,里面混合着一丝柑橘类的芬芳,还有一点点的香草。
是伯爵茶。
素世将水壶放回底座,双手捧起茶杯。
温暖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很舒服。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汤,然后,小心地、小口地啜饮。
第一口。
茶温刚好,不烫口,但足够温暖。伯爵茶特有的佛手柑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红茶的醇厚基底支撑着那股清新的柑橘调,尾韵带着一丝香草的甜美。
很好喝。
精致,平衡,无可挑剔。
但素世在寻找的,不是这个。
她闭上眼睛,继续品尝。
第二口。
第三口。
她让茶汤在口中停留,用舌尖感受每一层的味道,然后缓缓咽下。
她在寻找那个味道,那个傍晚的味道。
那个味道,她在之后尝试过很多次,用同样的茶块,用更精致的茶块,用各种不同的茶块。
但都没有找到。
每一次,她都只能尝到茶的味道,甜的味道,香料的味道。
但尝不到那个味道,那个混合着绝望时刻被拯救的感激、意外善意的温暖、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命运般的感觉的味道。
她以为,那个味道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时刻,无法复现。
但是今天——
素世睁开眼,低头看着杯中还剩一半的茶汤。
今天,在卡拉oK中与乐队的成员们玩耍过后的现在,在经历了第一次成功的主唱尝试、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玩闹、第一次感受到团队凝聚的满足感之后的现在
她竟然,微微地,品味到了那一天的味道。
不是完全相同。
伯爵茶的味道太鲜明,太有辨识度。那颗简单的红茶糖,没有那么复杂的层次。
但感觉是相似的。
那种……安心的味道。
素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双手捧着茶杯,一动不动。
她让那味道在口中停留,在记忆中刻印。
然后,她小口小口地,小心地喝完剩下的茶。
喝完最后一口,她将空杯放在料理台上,双手轻轻按在冰凉的台面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在心里,用心去记住那份味道。
记住那几分相似。
然后,素世露出微笑,然后转身,走向冰箱,开始准备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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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睡前,丰川宅邸。
柒月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他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便不再理会。
他走进小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个茶杯,然后打开嵌入式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蜂蜜在第二层。
他拿出那个玻璃罐,金色的蜂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然后,他烧了一壶水。
等待水开的间隙,柒月靠在料理台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未读的工作邮件和消息。
最近来讨论合作的并不少。
电视台的节目配乐,广告歌曲,还有偶像团体的单曲制作邀请。
柒月看着那些邮件,内心快速计算着时间和报酬。
他越来越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录音室了。
不是事务所那种顶级的设施,而是真正属于他的,属于他们的乐队的空间。
一个可以随时进行练习,可以按照乐队成员的需求布置设备,可以让大家都安然留宿,一个“家”。
他想尽快实现这个目标。
为了祥子……为了祥子和他的乐队。
柒月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冰凉的黑大理石厨房台面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视线移向厨房一侧嵌入式橱柜的深色木门,伸手握住了那黄铜质感的把手。
几罐茶叶被妥善安置在柜中。
柒月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只深蓝色、饰有银线浮雕的圆锡罐上。那是热格雷伯爵。
柒月自己对风味没有执念,各类红茶在他口中更多是化学成分与感官体验的客观组合。
他旋开罐盖,用配套的银质茶匙舀取适量茶叶。
茶叶落入已用热水温烫过的白色骨瓷茶壶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旁边,嵌入式电磁炉上的珐琅铸铁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壶嘴开始逸散出白色的水蒸气。
柒月关火,静待几秒让剧烈沸腾的水面稍稍平息。然后提壶,将刚好低于沸点的热水以稳定柔和的水流,从稍高处注入茶壶。
“哗——”
茶叶在透明壶身的热水中翻滚、舒展,释放出红润的色泽。
柒月将壶盖轻轻合上,只留一道缝隙,让香气得以持续释放,又不至于散失过快。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带着湿润水汽的脚步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自他身后的走廊靠近。
柒月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茶壶盖稍稍调整,让热气能更顺畅地飘出。他早就习惯了祥子这种“恰好路过”的登场方式。
“还没睡?”
他问道,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祥子的身影出现在中岛台另一侧的光晕里。
她换上了睡衣,长发披散着,发尾还带着浴室里带出的潮湿水汽,脸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色,看着就像水蜜桃一般。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显然“口渴”这个理由并非完全虚构。
“嗯,有点渴,下来倒水。然后闻到茶香了……”她声音里透着沐浴后的松弛
她的目光落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壶上,又看向柒月。
“柒月还在忙?是事务所的事情吗?”
柒月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杯,提起茶壶,壶嘴倾斜,红褐色的茶汤如丝缎般滑入杯中,热气氤氲上升,瞬间在他平光眼镜的镜片上蒙开一小片白雾。
他顺手摘下眼镜,搁在一旁的台面上。
他抬眼,隔着薄薄的水汽看向祥子。
“处理些工作邮件。口渴喝温水,想喝茶的话我给你冷泡到明天再喝。”
祥子没有立刻去接水,而是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工作很多吗?最近好像常看到你在晚上处理这些。”
“也还好。”柒月端起茶杯,吹开表面的热气,啜饮了一小口。
他放下杯子,用空着的手将台面上倒扣的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
“只是有些日程需要协调。”
祥子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邮件标题,虽然看不太清具体内容,但数量确实不少。她微微蹙眉
“如果太忙的话,乐队练习你可以不用每次都……”
“不冲突。乐队是计划内的事项。”
他顿了顿,看向祥子。她眼里的担忧很真切。他缓和了语气,补充道
“而且,灯的歌词,我也想尽快看到。”
提到这个,祥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才那点担忧被兴奋取代
“对了!灯的歌词!我好期待!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样的新歌!”
柒月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期待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关于工作或乐队的话,而是转身再次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那罐熟悉的蜂蜜。
“给你调杯蜂蜜水。卡拉oK唱了那么多,保护一下嗓子。”
“啊,谢谢柒月!”祥子接过柒月递来的温水杯,里面金色的蜂蜜正在慢慢融化。她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小口喝下。
温润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很舒服。
她喝了几口,目光又落到柒月手边那杯红茶上,想起了什么,提醒道
“不过柒月你自己也少喝点茶啦,这么晚了。”
“只放了少量茶叶,提神而已。”柒月解释,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祥子看他神情清醒,不像是会熬夜的样子,便放下心。她慢慢喝完蜂蜜水,将空杯轻轻放在台面上。
“那我上去啦。”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柒月你也别弄太晚。”
“嗯,晚安。”
“晚安~”
祥子挥挥手,转身离开厨房,轻盈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方向。
厨房重新恢复寂静。
柒月独自站在中岛台边,将杯中剩余的茶喝完。
他仔细地清洗了用过的茶壶、茶杯和祥子的玻璃杯,用软布擦干水渍,将它们一一归位。
料理台面也用湿布擦拭过,恢复了光洁无痕的状态。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那些等待处理的邮件标题再次映入眼帘,虽然很不喜欢邮件这种处理方式,但为了工作也就只能适应了。
购置录音室的计划需要稳步推进。更多的曝光和工作是必要的途径,虽然这意味着更紧凑的日程。
但他评估过,乐队的练习目前由祥子主导推进顺利,他即使偶尔缺席,基础训练和磨合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而录音室一旦落实,对乐队长期发展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时间自由、成本节约,最重要的是,那会是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创作空间。
柒月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入睡衣口袋。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厨房的灯光和水电,然后转身离开。
走过安静的走廊,踏上楼梯。宅邸里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墙壁底部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前路。
第219章 出道之前
一个月前,某处Live的舞台更衣室里
初音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第三次检查真奈的领结有没有歪。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却稳,将那条浅蓝色的丝带重新穿过领环,拉出一个对称的弧度。
真奈乖乖仰着脖子,像一只等待梳毛的幼犬,眼睛却不安分地骨碌碌转
“初华酱,你不紧张吗?我紧张!我的心跳声自己都听得到!”
“紧张是正常的。”初音把领结整理好,顺手将真奈鬓角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但上台之后,音乐响起来,你就只想唱歌了,或者你现在紧张的话,可以试试画“人”字吃。听说会有效果。”
真奈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说话,但是依旧照做了。
做完了仪式般的动作,真奈开口:“初华酱,要是演出成功了我们就去吃可丽饼吧”
“行那就去吃吧……好了。很可爱。”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真奈。
“呜哇初华酱突然说这种话——!犯规!这是犯规!”她想用手捂住脸颊,但意识到已经化妆了,所以只能装作捂脸的将手摆在自己脸上。
初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转身去拿自己的吉他。
别针抵着后腰的触感依然清晰。腰围宽了两指,工作人员用金属小物件从内侧收紧。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要求更换,临时租借的服装尺寸不全,能穿上已经很好。
她只是对着镜子,自己把别针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初华酱,你好像我姐姐哦。”
初音怔了一下。
她没告诉真奈,自己确实有一个妹妹。
此刻那个妹妹正在自己触及不到的远处,或许正在写作业,或许正在帮妈妈收晾晒的衣服,或许正对着夜空中看不见的东京方向,说“姐姐加油”。
她只是说:“上台了。”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初音看见真奈深吸一口气。
然后,那个三分钟前还在隔间里说自己“有点紧张”的女孩,踩着十六分音符的节拍,稳稳地走向了舞台中央。
她看向最远的那盏灯。
她开口。
“——大家,晚上好!我们是Sumimi!”
声音饱满,气息稳得像练习了千百遍。
笑容从眼角一路绽开到唇边,不是训练出来的“标准偶像微笑”,是那种“我真的好开心能站在这里”的、会传染的笑。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然后——零星的,有人举起了手。
初音垂下眼,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
真奈的声音像太阳,明亮、坦荡、没有一丝阴霾。
初音的和声是月亮,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反射着光。
五分钟。一首歌。
再一次的自我介绍“谢谢,我们是Sumimi!”
鞠躬。退场。
走进后台通道的那一刻,初音感到膝盖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从紧绷到松弛的颤动。
她没有停下脚步。
“初华酱!”真奈小跑着追上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烧了两簇小火苗
“我们做到了!没有人喝倒彩!没有人喊‘下去’!好厉害!”
初音侧过头,看着她。
明明,比自己还大几个月。但此刻仰着脸等待夸奖的模样,和当年幼稚园发表会结束后冲下台的初华,没有任何区别。
“嗯。做到了。”
她的声音平稳,气息匀称,步伐没有半分踉跄。仿佛那五分钟的舞台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仿佛她此刻的心跳并没有比平时快上许多。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被人依赖的时候,把所有的疲惫都收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通道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搬运着设备,下个环节的组合成员正在候场,有人匆匆朝她们竖起大拇指,有人丢下一句“辛苦了”。
真奈被这些零星的肯定弄得更加兴奋,小碎步跟在初音身侧,絮絮叨叨地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副歌那里我差点进早了,但是初华酱的吉他刚好拉了我一把——诶,初华酱是怎么知道我要进早的?”
“感觉”初音说。
“诶?”
初音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侧身让真奈先进
“紧张的时候你就会这样。”
真奈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颊:“呜哇——被发现了!”
“演出没有问题就是最好的啦。”
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初音坐下。
不是滑坐,不是脱力。只是平稳地、自然地、在确认周围没有需要她立刻处理的事务之后,选择了坐下。
真奈挨着她坐下来,从工作人员手里拿了两瓶温柠檬茶,一瓶塞进初音手里,一瓶自己捧着。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把瓶子贴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像一只晒饱太阳的猫。
“初华酱。”过了很久,真奈轻声开口。
“嗯。”
“我刚才上台前,其实还是有点怕的。”
初音侧过头,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我想,初华酱在旁边弹吉他呢。初华酱那么厉害,什么场合都不会慌。我要是慌慌张张的,会给Sumimi丢脸,也会让初华酱难办的。”
真奈把脸颊贴在手背上,声音软软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初音看着她。
她没有说“其实我也会慌”。
因为那不是真奈现在需要听到的话。
真奈需要相信的是,无论舞台下有多少观众,无论聚光灯有多么刺眼,无论她自己是否紧张
在侧翼的某个位置,永远有一个人稳稳地站在那里,用琴声托着她的旋律。
那不是谎言。
那是初音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真奈酱。”她说。
真奈从膝盖里抬起脸。
“你今天在台上,很耀眼。”
真奈眨了眨眼。
“完全看不出紧张。笑容也很好。那种笑容……观众会喜欢的。”
真奈愣了几秒。
然后,那层薄薄的、因为倾诉紧张而产生的羞涩,像晨雾一样散开了。
“真的吗?”
“嗯。”
“那、那我以后每场都这样笑!”
初音点点头。现在的真奈,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海岛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妹妹初华攥着成绩单仰起脸,问“姐姐我真的可以当偶像吗”。
那时候她怎么说来着?
她摸了摸初华的头发,说:“当然可以。”
如今初华的梦想被她接了过来,放在了真奈的歌声里。
而她依然站在那个位置——侧翼,边缘,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姐姐会帮你。
这句话,原来不只是对初华说的。
初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那个名字永远是灰蓝色的社交软件,在搜索栏输入了“Sumimi”。
其实经纪人是有说过,一般不推荐自我搜索,因为得到的结果不会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不抱期望。
事务所说过会有“试水”安排,但具体是什么时间、什么形式,她无权过问。
她只是练习生,只是还需要被验证的商品。
然而当搜索结果刷新的瞬间——
她顿住了。
「涩谷Livehouse开场嘉宾,有人注意到这个新组合了吗?」
「主唱妹妹笑容好治愈!」
「Sumimi的真奈 嗓音真好听!台风超稳,完全不像新人!」
「弹吉他的小姐姐叫什么!」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不是官方的通稿,不是买来的热搜位,是真实的、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由不知名的Id发出的“今天我看到两个女孩站在舞台上,她们闪闪发光”。
真奈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一口气。
“诶诶诶诶——!有人在夸我!”她从初音手里接过递来的手机,激动得差点脱手
“你看这条!‘主唱台风超稳’!稳!我真的稳吗初华酱!他们说我稳!”
初音看着她雀跃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
真奈捧着手机,把那条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初华酱也有好多人在夸!”
初音接过手机,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走吧。”她站起身。
真奈眨眨眼:“去哪里?”
“可丽饼。你说打赢了就去。”
真奈愣了一秒,随即“呜哇”一声跳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都市的晚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着沥青余温和草木清气的味道。
真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踩节拍。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可丽饼的口味选择
“草莓的一定要加!奶油要双倍!巧克力酱淋成网格状才好看——”
初音落后半步,安静地听着。
她现在就像是真奈的姐姐,姐姐的工作,是把所有的“怕”和“累”收进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然后站在原地,让身后的人能够安心地、毫无后顾之忧地,向着那盏最远的灯奔跑。
真奈回头,朝她伸出手:“初华酱快点——!”
初音加快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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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事务所的训练室。
训练室的落地镜将下午四点的阳光切割成无数斜长的光斑。
初音站在镜前,身形微侧,电吉他的琴身抵在腰际,指尖精准地按在第十二品上。
一段快速爬升的琶音从音箱里倾泻而出,颗粒饱满,每个音符都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珠,清晰、圆润,落点分毫不差。
“停。”指导老师山下从调音台后抬起头,摘下一边监听耳机
“初华,第二拍那个滑弦,再松弛一点。”
初音点点头,将视线从指板移向镜中自己的倒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
老师沉默两秒,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这段过了。休息十五分钟。”
初音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吉他小心地架在专用支架上,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
指腹上那层薄茧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是这几个月日夜练习刻下的印记。
她用拇指按压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初华酱——!”
休息室的门被欢快地推开,纯田真奈端着一个塑料托盘,摇摇晃晃地挤进来,托盘上是两杯冒着冷气的饮品,杯壁挂满细密的水珠。
“来来来,训练补给!你的是冰柠檬茶,三分糖,对吧对吧?”
真奈将其中一杯塞进初音手里,自己抱起另一杯猛吸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活过来了!”
初音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她其实没有告诉真奈自己的口味偏好,而这个三分糖的柠檬茶,是某次真奈买错了,她喝完后真奈便固执地认定“这就是初华酱的口味”。
不过她也从未纠正过。
“谢谢,真奈酱。”她弯起嘴角。
“诶嘿嘿~”真奈挤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在椅子边缘轻快地晃荡
“刚才那段solo我听到啦,老师的表情好严肃,我还以为他要说你哪里不对,结果竟然过了!说明初华酱进步超级大!”
“还是有很多不足。”初音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柠檬片在冰块间缓缓旋转
“那是老师严格嘛!我觉得很好听啊,那种紧的感觉……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很刺激,也很帅!”
初音愣了一下,笑了笑。
“真奈酱最近进步也很大。上次彩排你唱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比以前也问了很多。”
“诶嘿~”真奈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声乐老师说终于开窍了不过跟初华酱比还是差远了!
老师的原话是‘初华的嗓音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纯田你是自己拿碗接,接不住就饿死’”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声乐老师严肃中带着无奈的语气,逗得初音轻笑出声。
“对了对了,”真奈忽然放下杯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昨天我去办公室交练习日志,听到三泽桑和企划组的老师在聊初华酱的事哦。”
初音微微一顿。
“什么……事?”
“好像是说,想让初华酱在后续的歌曲里增加演唱占比。老师说你那个嗓音条件,只弹吉他太浪费了,完全可以多唱几段。
毕竟Sumimi是双人组合嘛,两边平衡一下会更有竞争力——企划老师是这么说的。”
果然又是这件事。初音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这已经是事务所第四次向她提出类似建议了。
第一次是刚确定出道企划时;第二次是四月初,内部试唱后;第三次是四月末那场新大楼演出之后——那次反响太好,评估报告上“主唱潜力”一栏被标注了星号。
每一次,她都婉拒了。
“你怎么说的?”真奈好奇地追问。
“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现在的训练量已经饱和,如果再增加演唱课程,吉他的练习时间就会被压缩。出道在即,我不想两头都抓不精。”
真奈眨眨眼,没再追问,低头猛吸柠檬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初音没有说的是另一层原因。那层被她小心包裹、从未对任何人坦白的缘由
吉他是柒月给她的路。
《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是用六根琴弦讲述的故事。
她的嗓音确实被很多人夸赞,清澈、有辨识度,但只有抱着吉他站在聚光灯下时,她才觉得自己真正走在了他指过的那条路上。
弹琴,是与他的世界对话的方式。
唱歌,是传递这份对话给听众的媒介。
她不想舍弃前者。哪怕这意味着要在这条路上比别人更慢、更辛苦,她也甘愿。
“啊,说到出道——”真奈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跑着去翻自己的背包
“这个这个!昨天彩排拍的立可拍!我差点忘了给初华酱看!”
她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捏着几张边缘泛白的一次成像照片,献宝似的摊在初音面前。
照片里是两个穿着训练服的少女,一个抱着电吉他,一个双手捧着话筒,冲着镜头笑得毫无形象
“这张我保存,这张给你!这张我要贴到鼓谱架上,这张——诶?这张初华酱笑得好好看!这个我要放钱包里!”
初音看着真奈兴高采烈的侧脸,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情绪。
刚组成Sumimi时,她和真奈只是普通的工作搭档。
那时候的她还背着那份协议的沉重枷锁,对东京的一切都保持着警惕,不敢过分亲近任何人。
是柒月帮她卸下了那份重量。
而真奈,是她在卸下枷锁后,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或者说,在她还没有卸下枷锁就已经闯进了她的领地。
用她毫无阴霾的笑容、没心没肺的关心、以及那种“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的坦率,一点点撬开了初音封闭多年的壳。
“真奈酱。”初音忽然开口。
“嗯?”
“等出道稳定之后……如果收入好一点的话,我想请你去吃那个。上次路过车站,你一直回头看的那家舒芙蕾。”
真奈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亮晶晶的。
“真、真的吗!初华酱你说的哦!说好了哦!不许反悔哦!”
她一把抓住初音的手,激动得晃来晃去
“呜哇——好开心!我要点那个期间限定的莓果三重奏!还要加双倍奶油!”
初音被她晃得有些头晕,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嗯。说好了。”
她没有说的是,那一餐舒芙蕾,对她而言并不只是一餐甜点。
那是她在东京,第一次主动约人。
休息时间结束。老师准时推开调音室的门,手里拿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表。
真奈松开初音的手,站回指定位置。
练习继续。
初音抱起吉他,重新校准了调音。
音箱里流淌出的旋律是《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的前奏,这首歌她们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今天练习的重点是和真奈的配合默契。
老师喊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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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的落地窗外,东京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初音完成最后一组练习,将吉他放回支架,活动着僵硬的肩颈。
真奈已经被经纪人接走。空旷的训练室里只剩她一人,以及音箱残留的余温。
她走到角落,从背包里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柒月君最近应该很忙,她刻意克制着自己发消息的频率,怕打扰到他,也怕自己显得太过依赖。
想了想,她又拿出来,解锁,点进Line。
翻到昨天的聊天记录,停在她发的那句“晚安,柒月君”和那个星星表情上。
他没有再回复,但这不是第一次——她知道他的作息,深夜的沉默往往意味着他还在处理事务,或者,只是不擅长说多余的话。
她不是真的需要他每一条都回复。
她只是想,在这间逐渐冷清的训练室里,在距离那座华丽却冰冷的丰川宅邸很远的角落里,与他共享同一片即将沉入夜色的天空。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镜子里,初音的倒影安静地回望着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少女,脸颊因长时间练习而泛着淡淡的红晕,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角。
眼神比一年前那个躲在海岛树影里的自己坚定太多,也平静太多。
她又想起三泽桑的话。
“出道之后,收入不会立刻变好。事务所需要时间收回成本。顺利的话,也只是把回本的时间往前推移。真正赚到钱——那是非常遥远的事,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
初音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从不指望靠偶像这份工作发财。她只是需要一份能让她在东京独立生存的收入
不需要豪华,只要能离开那间公寓,那间由“父亲大人”安排、时刻提醒着她自己身世渊源的牢笼。
她攒的钱还远远不够。涩谷区哪怕是像样一点的一室户,押金礼金加上首月房租,都是一笔她现在接受不了的数字。
但她不着急。她可以等,可以慢慢攒。出道后,就算只有微薄的补贴,积少成多,总会有一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的茧又厚了一点。那是这几个月练习留下的印记,也是她在这座城市扎根的证明。
她缓缓握紧拳头。
总有一天,她会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
不依赖任何人的庇护,不被任何协议束缚,只凭自己挣来的一砖一瓦,搭建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空间。
到那时,她想把窗台朝向东南,好让阳光在早晨洒进来。她还想养更多绿植,让小绿有更多的伙伴。
窗外的暮色渐沉,都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人造的星河铺满东京湾。
初音站起身,收拾好背包,将电吉他擦拭干净,放回琴包。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拉上训练室的门,走进被晚霞染红的走廊。
下周就是出道演出了。
她会站在聚光灯下,抱着吉他,用琴弦唱出那首名为《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的歌。
台前,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即将第一次听见“Sumimi”这个名字。
还有——
他承诺过,会来。
初音推开大楼的门,初夏的晚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着沥青余温与草木清气的味道。她抬起头,望向渐次黯淡的天幕深处。
第一颗星正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她停下脚步,凝视那颗星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
但没有做任何事,最终只是轻轻地将手机贴在胸口——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漫长而克制的思念。
只是让那颗微弱却固执的星光,安静地映在屏幕之上。
第220章 波奇的歌词完成
与柒月他们去卡拉oK的同一天。
StARRY的地下空间尚未进入营业时段,几盏基础照明灯懒洋洋地亮着。
伊地知星歌坐在吧台后方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今晚演出乐队的设备清单和几张需要确认的调音表。
她一手端着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另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在“贝斯箱体功率”那一栏打了个问号。
“打扰了——”
入口的门被推开,一道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了地下室的静谧。
星歌没有立刻抬头。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红头发的、和虹夏组乐队的女孩。
名字……名字叫什么来着?她一边在清单上继续标注,一边漫不经心地等待着。
等待那个通常会紧随其后的的第二声招呼。
然而,并没有。
五秒。十秒。只有红发女孩轻快的脚步声朝吧台靠近。
星歌终于抬起头,装作只是随意一瞥的样子,扫向门口方向。
确实只有一个人。那个总是穿着粉色运动服,像幽灵一样跟在后头的女孩,今天不在。
“……那个,郁代。一直都和你一起来的,你身边那个粉色的吉他手呢?”
星歌用圆珠笔点了点桌面,语气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平淡
喜多郁代刚把吉他包从肩上卸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姿态,活像一株被遗忘在沙漠里、水分完全蒸发的仙人掌,僵硬,干枯,并且因为突如其来的社死危机而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无害的石头。
“诶……店、店长是在叫谁吗……”喜多的声音有些飘忽。
星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哈?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
“啊,是!我是喜多!”被点名的瞬间,仙人掌仿佛吸到了水,迅速恢复了生机。
喜多立刻站直,脸上变回灿烂笑容
“因为今天波奇酱在教室里好像非常认真地在思考些什么,我就先一个人过来练习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店长……找波奇酱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星歌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清单上
“没事。你去练习吧。”
“好哦~!”
喜多如蒙大赦,抱起吉他包,轻快地朝练习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那扇熟悉的隔音门,练习室里空无一人。喜多打开灯,将吉他包放在靠墙的架子上,拉出凳子,坐定。
她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先掏出手机,快速扫了一眼乐队群组。
伊地知虹夏: 我和凉正在去照相馆的路上!照片应该打印好啦!
山田凉:嗯。
喜多点了个爱心表情,然后放下手机,打开吉他包。
调音,拨弦,和弦转换练习。
F到G,总是会有零点几秒的卡顿。
再来。
F到G,这次顺了一些,但手指的移动还是不够干净。
喜多抿了抿嘴唇,放慢速度,一遍一遍地重复。她知道,在整个结束乐队里,自己的基础是最差的。
不可以拖大家后腿。
她不想放弃。不想放弃吉他,也不想辜负波奇酱每天午休时耐心教她指法的温柔,更不想让乐队的大家失望。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喜多郁代了。
练习室里,清澈的吉他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一只雏鸟笨拙而执着地尝试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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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下北泽商店街深处,一家门面狭窄、招牌褪色的传统照相馆安静地伫立在转角。
门口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张泛黄的样片——昭和年代的全家福、修学旅行的纪念合影、还有一张已经卷边的、抱着三味线的艺伎黑白肖像。
门楣上方的木质招牌写着“森本写真店”,漆面斑驳,却擦得很干净。
“就是这里啦!”虹夏推开玻璃门,门上系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光线比外面昏暗些,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相框,从巴掌大的证件照到半人高的装裱全家福,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店长爷爷——我来取照片了!”
柜台后方,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用软布擦拭一台老式放大机。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眯眼辨认了几秒,脸上露出慈蔼的笑容。
“哦,虹夏啊。照片都打印好了,等我找找。”
老人放下放大机,转身走向身后那面贴满手写标签的木柜。
他的动作很慢,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一格格贴着日期的抽屉间摸索。
“虹夏……虹夏……”他念叨着,拉开其中一个贴着日期标签的抽屉
“找到了,都在这个袋子里。”
他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工工整整写着“虹夏”二字。纸袋边缘有些毛糙,但封口粘得很仔细。
虹夏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将里面的照片轻轻抽出一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二十六级台阶上的合影。
傍晚的金色光线,斑驳的水泥墙面,四个少女姿态各异地或坐或站着。
喜多的侧脸,凉的淡漠,她自己望向远方的目光,以及最右边那个微微侧向另一个方向的、有些紧绷却莫名和谐的粉色身影。
她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留了片刻。
“这些照片是拿来做什么的呀?”店长爷爷重新坐回柜台后方,将老花镜摘下,用柔软的鹿皮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他的声音里带着长者特有的对于各种事情的好奇。
“啊……收藏……吧。”虹夏将照片小心地放回纸袋,抬起头。
老人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透过清晰的镜片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去锐利、只剩下温和洞察力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你一定有一些很喜欢这张照片的朋友。”
虹夏微微一怔。
“……没错。”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老人忽然又开口:“虹夏,你好像还有更喜欢的照片啊。”
虹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诶……店长爷爷你怎么这么认为?”
老人笑了笑,将擦好的老花镜折叠起来,放在柜台的绒布垫上。
“虹夏觉得,我在这家照相馆里待了多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虹夏眨了眨眼。她从有记忆起,这家店就在这里了。
小时候和姐姐路过时,总会好奇地趴在橱窗前看那些黑白照片,那时候店长爷爷的头发还没这么白。
“……很久很久了吧?”她不确定地说。
“一辈子哦。”老人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
“从十六岁跟着父亲学手艺,到现在八十三岁,整整六十七年。
我见过无数人走进这家店,来取他们的照片——结婚照、毕业照、孩子的百天照、老人的遗照。什么样的照片,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
老爷爷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透着某种穿透时间的清明。
“那些人看到自己最喜欢的照片时,反应是很简单的。眼睛会先亮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好像那一瞬间,照片里的时光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看向虹夏手边的牛皮纸袋,“你刚才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你没有安静下来——你还在想别的事情。”
虹夏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纸袋边缘的折痕。店长爷爷的话像一枚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自己都未曾认真审视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是吗……不过我确实也很喜欢这张照片哦。”
“那就是——照片上,还缺了谁吧。”老人重新拿起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虹夏的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老人温和而笃定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周日傍晚,那个站在手机指甲前,面对着她们几人的身影。
她还缺少了一张有柒月的照片。
那张跳跃的照片里,四个人手牵着手,在空中短暂地挣脱地心引力。那一刻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是真的、纯粹地开心。
但那张照片里,没有按下快门的人。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朋友,没有在这张照片里。”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店长爷爷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将柜台上一个装照片的空纸袋整理好,放进抽屉。
“下次,带那个朋友一起来拍一张就好了吧。”
虹夏露出一个微笑,回应到:“嗯。下次一定。”
“店长爷爷,我们赶时间,先走啦!”
铜铃叮铃作响。虹夏抱着牛皮纸袋,和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凉一起,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老人目送着她们离开,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台跟了他四十年的放大机。
年轻人的心事啊,总是藏在照片的边角里。他见过太多了。
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这样的心事,真好看。
虹夏和凉回到StARRY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从临街的气窗斜斜漏下,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投出一小方明亮的菱形光斑。
“我们回来啦!”虹夏推开门,牛皮纸袋被她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星歌依旧坐在吧台后方,面前摊着的清单已经翻过两页。她抬眼扫了一下妹妹怀里的纸袋,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虹夏将纸袋放在最宽敞的那张圆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四张照片,一字排开。
二十六级台阶。不锈钢栅栏。公园的弹簧摇椅。
还有那张跳跃的合影。
“哇——打印出来的效果比手机上看还要好!”虹夏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表面,是传统相纸那种略带磨砂质感的、温润的触感,和便利店打印出来的光滑塑料感完全不同。
凉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四张照片。她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目光在其中某一张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几张略长一些。
“凉,你真的不买一张吗?这可是我们乐队第一套正式的照片哦!”
“不需要。记忆存在脑子里就够了。”
“你这家伙,实际上是没钱了吧。”虹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抱怨。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的方向传来。
“那个……我写好歌词了。”
虹夏抬起头。
后藤一里站在楼梯转角处,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熟悉的牛皮笔记本。
她今天没有背吉他包,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粉色运动服,但有着很深的眼圈。
波奇的眼周泛着明显的青紫色,在原本就白皙得过分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动作比平时更加迟缓,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撤退下来,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勉强。
虹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拉着波奇的手臂,将她带到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先坐。”虹夏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凉,帮我去叫喜多酱过来。”
凉已经走向练习室的方向了。
很快,结束乐队的四人重新聚拢在这张堆满照片的圆桌前。
“后藤同学,你的黑眼圈好深!”
“啊,是。”波奇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最近写歌词写得……太入迷了。结果,常常忘了睡觉。”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忘记睡觉”是和“忘记带伞”“忘记关灯”一样稀松平常的小事。
三人站在波奇身身前,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那本封面上画着潦草签名的牛皮封面上。
波奇低下头,双手将笔记本递出去。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熬夜导致的肌肉无力,还是因为此刻即将面对的评价。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波奇酱的力作吧。”
虹夏翻开笔记本,喜多微微踮起脚尖凑近,凉也转动身体,朝向摊开的页面。
“那个……内容可能比较阴沉。”波奇给几人打预防针。
几人的眼中,翻开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涂改痕迹极重。
有些段落被整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过;有些词语被圈出来,打了问号,又在后面写了三四个备选。
纸面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水渍,不知道是打翻的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看完之后——
虹夏没有说话。
喜多也没有说话。
连凉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波奇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攥着运动服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揉皱成一团。
果然……果然太阴暗了吗?果然不该写这种东西的……凉前辈说要写出真实的自己,但真实的自己就是这么讨人厌的东西啊……让人看了只会觉得沉重、觉得压抑、觉得“这个人在无病呻吟什么”……果然还是不行……
“确实挺阴沉的。”
凉的声音打破沉默。
波奇的身体僵住了。
“凉前辈!”喜多立刻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知道凉没有恶意,但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不过,很有波奇酱的风格。”
波奇抬起头。
凉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蓝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喜欢的人也许不多,但应该能深深吸引某些人吧。”
波奇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以一种诡异的、不受控制的方式,慢慢向上弯起。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难以置信的狂喜,带着近乎扭曲的满足感的——阴沉的笑。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哼、哼哼哼……”
凉也笑了。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喜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羡慕。
她看着波奇和凉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心里泛起一小团说不清的、酸酸甜甜的絮状物。
明明我才是凉前辈的粉丝……明明是我先认识凉前辈的……算了,波奇酱的话,可以原谅。
“不过,这个词真的不错呢,波奇酱。”虹夏终于开口。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文字上
“我个人最喜欢这一段了。”虹夏侧过头,对上波奇抬起的、带着疑惑和期待的视线。
“我也是!”喜多立刻跟上,声音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仿佛在说“我才没有被排除在外呢”。
波奇看着她们。
看着虹夏温暖的、包容一切的笑容;看着凉平淡却笃定的侧脸;看着喜多充满活力的、努力不让自己被落下的倔强表情。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阵突然涌上的酸涩逼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她反复练习、涂改了无数遍的“bocchi”签名,此刻在灯光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幼稚可笑了。
“那、那……我、我再修改一下……把不顺畅的地方改好……”
“不用太着急。”虹夏轻轻按住她要去拿笔记本的手
“你今天先休息。歌词已经很棒了,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可是打工……”
“今天不用你打工。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担心你一会儿会睡倒在饮料机前面。”
波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关系、可以坚持,但对上虹夏那双带着认真担忧的火红色眼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轻声说。
虹夏坚持让波奇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躺下休息。
“至少闭眼二十分钟。”她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备用毛毯,不由分说地盖在波奇身上
“喜多酱,麻烦你看着她,别让她偷偷溜走。”
“交给我吧!”喜多立刻在沙发边坐下,像一只忠诚的牧羊犬,目光炯炯地守着。
波奇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上盖着略带樟脑丸气息却温暖的毛毯。她本想说自己不困、不需要休息,但眼皮却背叛了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虹夏和凉重新围到圆桌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对了……照相馆……
波奇在半梦半醒间,想起今天虹夏在群组里发的消息。
照片打印好了。四张。她每一张都要了一份,花了整整……多少钱来着?
她当时没有细算,只觉得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第一次和朋友一起拍的照片,第一次有“可以花钱购买的、属于自己的青春纪念”。
凉前辈一张都没买呢,不过她好像还欠着丰川老师的钱来着。
意识逐渐模糊。毛毯的柔软触感、喜多坐在身边的存在感、远处虹夏和凉压低声音的交谈都在渐渐远去。
波奇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StARRY的舞台上。不是那个阴暗的、只有几盏安全灯的凌晨练习室,而是真正的、聚光灯全开的舞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荧光棒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她抱着吉他,手指按在熟悉的把位上。喜多站在主麦前,凉和虹夏在她身后。鼓点响起,贝斯切入,她的吉他旋律像一道清冷的溪流,注入这片沸腾的光海。
然后她看见了。
台下第一排,虹夏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没有挥舞荧光棒,也没有大声呐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帽檐压低,墨镜遮挡了表情。
聚光灯扫过观众席时,她看见他脸……
然后——
“波奇酱?波奇酱,醒醒。”
波奇猛地睁开眼睛。
喜多的脸近在咫尺,带着担忧和一丝好笑:“你睡得很沉呢,还一直在笑……做了什么好梦吗?”
波奇眨了眨眼,梦境的残影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意识中消退。
舞台、聚光灯、荧光海、那个熟悉的身影——全都融化在StARRY午后温暖的空气里。
她愣愣地看着喜多,又慢慢转过头。
休息区外,虹夏正将照片小心地收回牛皮纸袋。
一切如常。
“……没什么。忘记了。”
‘哦对了,回去之后就把照片用家里的打印机彩印120份吧,贴在房间里。’
第221章 发烧的辉夜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快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拿出便当盒招呼同伴,有的结伴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说笑声和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午前特有的喧闹。
柒月合上摊开的笔记本,整理好桌面,然后转过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叫上辉夜一起去学生会办公室吃午餐。
然而,当他看向那个辉夜的座位时,稍稍愣住了。
辉夜还坐在那里,但状态与平日截然不同。
她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从柒月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露出的半边侧脸,线条依旧是那样精致,但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些许。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的松垮姿态,不像那个永远脊背挺直、仪态万方的四宫家大小姐。
柒月微微蹙眉,站起身走了过去。
“四宫同学?”他放轻声音唤道,没有贸然触碰。
辉夜没有反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似乎比平时沉重一些。
旁边座位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要收拾便当离开,见柒月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了
“丰川同学……”
柒月转向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种礼貌得体的微笑,女生对上这笑容,莫名觉得有些安心,便快速说道
“辉夜同学从上课时候状态就不是很好了哦。可能是有点头晕。我上课的时候想告诉老师来着,但是她拦着我,摇头说自己没事……我也就不好再说了。”
女生说着,目光在依旧低垂着头的辉夜和站在一旁的柒月之间转了转,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拎起自己的便当袋
“那……辉夜同学就交给你了,丰川同学。我先走啦。”
说完,不等柒月回应,她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临走前还顺手将教室的门带上了。
柒月看着被关上的门,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这群同学,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和辉夜有了这种“理所当然”的认知?不过此刻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辉夜身上,又靠近了一步,试探性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垫在额头下面的手臂外侧。
这一次,辉夜有了反应。她像是从某种混沌中被轻轻唤醒,身体微微一动,然后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抬起头,转向柒月的方向。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柒月的心微微一紧。
辉夜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焦点,迷迷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她的嘴唇也有些干,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完美无缺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的柔软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茫然地看着柒月,似乎还没完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柒月没有犹豫,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辉夜的额头。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感受着两侧温度的差异。
隔着指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辉夜额头传来的热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干燥而滚烫。
果然,是发热了。
就在他指尖触碰上去的瞬间,辉夜那因高烧而有些涣散的意识,仿佛被这一点微凉的触感唤回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许神采,焦距慢慢对准了眼前的人。
然后——
她做了一个让柒月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
她就那样仰着头,用那双因为发热而显得格外水润、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眼睛看了柒月一眼
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防备,没有矜持,没有那些复杂的算计和隐藏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幼猫找到母猫般的依赖和信任。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蹭了蹭还停留在那里的柒月的指尖。
柔软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皮肤,贴着柒月的指腹轻轻摩挲,发丝扫过他的手腕,带着细微的痒意。
柒月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发烧而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可爱姿态的少女,一时竟有些失语。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不像辉夜。若是平时的她,清醒状态下的她,恐怕宁死也不会做出这种堪称“撒娇”的举动。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她现在状态真的很不好,意识可能都不太清醒了。
柒月收回手,没有再犹豫。他拿出手机,快速打开学生会的群聊界面,给白银御行发了一条消息
「会长,四宫同学身体不适,下午的学生会工作请假一天。具体情况我稍后说明。」
发完,他收起手机,轻轻推了推辉夜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一些。
“四宫同学。”他唤道,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辉夜又眨了眨眼,这一次,焦距终于完全对准了柒月的脸。
她似乎愣了愣,然后那些迷蒙的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些许惊慌的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还趴在课桌上,而柒月就站在旁边,正看着她。
“四宫同学,我们去保健室吧。”柒月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诶?”辉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感到一阵晕眩袭来,不得不扶住桌沿
“丰川同学你在说什么呢……我……”
“你看起来有点发热,需要好好休息。我已经给你在学生会那边请假了,所以现在我们去保健室吧。”
至于为什么不顺便发消息给老师请假……想都能知道的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用手机告诉老师啊。
辉夜的脑子还有些昏沉,但这句话里的信息足够让她产生本能的抗拒。
发热?去保健室?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更何况,还是在柒月面前?
“啊……我没事的……真的……”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却掩饰不住那股沙哑和无力,甚至连反驳都显得有气无力。
柒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烧得脸颊通红、眼神涣散,却还在试图逞强的少女,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伪装,他自己也习惯性地戴着面具生活,但此刻辉夜的逞强,却让他觉得有些……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唉,这么逞强又是为了什么呢……看来还是需要用一点粗暴的手法啊……”
辉夜的耳朵捕捉到了“粗暴的手法”这几个字。
她那昏沉的脑袋没听清前面的内容,但这四个字足够让她本就因为发热而加速的心跳加速跳动。
粗暴的手法?什么意思?丰川同学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脑海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他会怎么做?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直接抱起来吗?还是……如果是这样……那么……感觉……
还是不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的羞耻心竟然战胜了高烧带来的身体不适和昏沉。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此刻仅存的力气,伸出手想要推开靠近的人——
然而,她的手推了个空。
“辉夜大小姐,失礼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辉夜感到自己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不是那种温柔的公主抱,而是一种相当利落、几乎可以用“扛”来形容的方式。
‘诶?啊咧咧咧……’辉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金色的侧马尾,精致的妆容,还有那身秀知院的女生制服
哦,是早坂。
只不过,此刻的早坂爱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辣妹风的活泼笑容,而是一种执行任务时的冷酷表情。
原来如此……辉夜昏沉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丰川同学再怎么着,还不至于直接对女孩子上手。再说了,现在还是在校园内,万一被某些人看到,估计第二天教室的门槛就要被踩坏了……
这么想着,一股强烈的安心感和疲惫感同时涌了上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跟在早坂爱身后、正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她的柒月,然后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坠入混沌之中。
早坂爱扛着辉夜,脚步轻快得几乎像是在飘。
柒月跟在后面,看着她灵活地穿梭在走廊里,精准地避开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转角、每一扇可能突然打开的门。
她仿佛对校园里所有的监控死角、所有人的行动路线都了如指掌,带着一个人,愣是没有被任何人撞见。
柒月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哪里是女仆,简直是特工。
当他们抵达保健室门口时,早坂爱才停下脚步,动作轻柔地将辉夜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柒月上前,推了推保健室的门。
门开了,但里面空无一人。
保健老师不知道去了哪里,此刻这间房间里,只有一排排整洁的病床和柜子里的医疗用品。
柒月快步走进去,拉开最里面一张床的帘子,示意早坂爱将辉夜放上去。
早坂爱动作利落地将辉夜安置好,先是俯身脱下她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平躺下来,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最后将被子拉上来盖好。
做完这一切,早坂爱直起身,走到柒月身边。
“丰川少爷,我现在去找保健室的老师,顺便去办公室帮辉夜大小姐请假。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柒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会从外面锁好门的。”
柒月微微挑眉。
早坂爱继续说:“这段时间里,完全不会有任何的人出现在这间保健室里哦……也完全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可能哦~”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柒月眨了眨眼
“我会在半个小时以后带着老师回来的……这半个小时里,请替我好好地照顾辉夜大小姐吧~”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出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响从门外传来。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锁上的门,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早坂这家伙……
他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那副“请好好照顾她”的语气,那个意味深长的眨眼,还有这特意锁门的操作——简直是把“助攻”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可惜啊。
柒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他毕竟不是那种人。
趁人之危这种事,即使要做,也不至于用这么粗糙的手段。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在这里陪辉夜不去上下午的课,虽然他拥有可以不用听课不用交作业的特权,但那不代表他不用上课。他又没生病。
但至少现在,照顾辉夜的工作,确实落到了他头上。
柒月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拉开药柜的门。他快速扫视里面的物品,然后伸出手,取出了电子体温计和一盒退热贴。
他看了看手里的体温计,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辉夜,略微思索了一下。
秀知院的女生校服如果要使用腋下测量体温的方式,需要解开衣襟,这显然不合适。
而且以辉夜现在的状态,也不一定能配合好夹住体温计的动作。
那么,只能用口腔测量的方式了。
柒月从柜子里找出消毒酒精和棉片,仔细地将体温计的探头擦拭干净,然后才拿着东西走向病床。
辉夜还在睡着,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脸颊上的潮红比在教室时更明显了。
解开发带之后辉夜就完全变成了散发,几缕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与平常规整的辉夜形成可爱的反差。
柒月在床边坐下,先从盒子里取出一片退热贴,撕开包装。
他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拨开辉夜额前的碎发,另一只手将退热贴仔细地贴在她的额头上,抚平边缘,确保贴合紧密。
辉夜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那片冰凉的触感,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甚至下意识地朝那片凉意所在的方向轻轻蹭了蹭,就像之前在教室里蹭他的手指那样。
柒月看着她的动作,稍稍笑了一下,他有点想录下来给辉夜看了,这要是给辉夜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肯定会认为是巨大的黑历史吧。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辉夜的脸颊。脸颊的皮肤因为发热而微微发烫,触感柔软,带着一种健康的弹性——如果忽略这不正常的温度的话。
“嗯……”辉夜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水汽,焦距有些涣散,但比之前在教室时清醒了一些。她茫然地看着柒月,似乎还没完全明白现在的情况。
柒月将体温计拿到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四宫同学,看得到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清醒的人
“现在要给你测体温了。张开嘴,啊——”
辉夜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体温计上。她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又似乎只是本能地听从了这个温和的指令。
她微微张开嘴,发出一个含糊的“啊”的音节。
柒月将体温计轻轻放入她舌下,然后一只手稳住体温计的另一端,以防她不小心咬到。
“好了,闭上嘴巴吧。”
“好~的~”辉夜含糊地应了一声,乖乖地闭上了嘴,还用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柔软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点点……邀功般的期待。
柒月:“……”
这反应,真的和平时的辉夜判若两人。
发热让人卸下防备,这他知道。但亲眼看到那个一开始永远冰冷疏离、永远保持距离的“冰之辉夜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收回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22分钟。他还没吃午饭。
就在这时,保健室的门突然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从外面打开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门缝里推进来的声音。
柒月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相当华丽的、多层结构的便当盒被推进了门内。便当盒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在浅色的木质门板上格外显眼。
然后,门又被轻轻关上,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柒月:“……”
早坂这家伙,估计刚才根本没去找老师,去取便当了吧。
他起身走过去,弯腰端起那个便当盒,他将便当盒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取下那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早坂爱的笔迹:
「中间一层有着给大小姐的粥,如果大小姐醒了,请您帮忙喂她喝下。另:其余两层的食物丰川少爷可以全部帮忙品尝。」
柒月看着这张便利贴,扶了一下额头。
帮忙品尝……这借口找得还真够自然的。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来的午餐,他倒也不介意领这份情。毕竟,照顾病人也是个力气活。
他刚将便当盒放好,床边的电子体温计就发出了“滴滴滴”的提示音。
柒月走回床边,俯下身,轻轻唤道:“四宫同学?”
辉夜眨了眨眼,微微张开嘴。柒月将体温计取出,用湿巾擦干净,然后举到眼前看读数。
37.9c。
不算太高,没有到需要用药的程度,但确实是发热了。难怪她刚才那副迷糊的样子。
柒月将体温计放到一边,然后用手背轻轻按在辉夜额头上的退热贴表面。
退热贴已经微微发热,但还在发挥作用,凉意透过手背传来。辉夜似乎很喜欢这种触碰,又下意识地朝他的手蹭了蹭。
柒月收回手,看着床上这个完全不像“四宫辉夜”的少女,轻声问道
“辉夜,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辉夜微微摇头,头发蹭在枕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你要喝水吗?”
这一次,她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是沙沙的头发摩擦声。
柒月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水杯或水瓶。然而保健室里并没有现成的水,也是,这里是医务室,不是茶水间。
正当他想着是不是要出去找水时,门口又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一瓶矿泉水被从门缝里推进来,安静地躺在地上。
柒月:“……”
他走过去,捡起那瓶水,对着门板说:“早坂,你这家伙其实一直都在外边吧。”
门外没有回应,但他仿佛能听到一声轻轻的笑。
柒月叹了口气,拧开水瓶,将水倒进便当盒附带的一个小碗里——那碗显然也是早坂特意准备的,精致小巧,刚好适合喂水的量。
他端着碗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用小勺舀起一点水,递到辉夜唇边。
“来,张嘴。”
辉夜顺从地张开嘴,让那勺温凉的水流入口中。
她的嘴唇因为发热而有些干燥,接触到水的时候,她本能地舔了舔,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幸福的表情。
柒月看着她的表情,庆幸自己见过曾经辉夜冰冷的状态,看着这样的反差,简直养眼。
他又舀起一勺,继续喂她。
一小碗水,他喂了将近五分钟。辉夜喝得很慢,有时候含着水要过一会儿才咽下去,但一直很配合,乖得不像是那个规规矩矩的辉夜。
喂完水,柒月看了看时间。午休还剩将近一个小时。
他打开便当盒,揭开最上面一层看了一眼——是精致的菜肴,摆放得像艺术品。
他暂时没动,直接取出了中间那一层。里面是温热的粥,熬得软烂,上面点缀着一些切碎的青菜和蛋花,看起来清淡又营养。
柒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试了试温度,不烫,刚好温热。
他舀起一小勺粥,递到辉夜面前。
“辉夜,吃点粥再睡,好不好?”
辉夜睁开眼睛,看着那勺粥,又看着柒月,然后乖乖地张开嘴。
柒月将勺子轻轻送进她嘴里。辉夜慢慢咽下,喉结微微滚动。
“乖,再来一口。”
第二勺,第三勺……
柒月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而稳定。有时候粥会沾到辉夜的嘴角,他就用纸巾轻轻拭去。
辉夜全程都很安静,只是偶尔用那双因为发热而格外水润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一只幼崽看着照顾自己的母猫。
喂到一半的时候,辉夜的意识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看着柒月手中的勺子,又看着柒月近在咫尺的脸,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比发热的潮红更深一些,也更多了几分人味。
“丰川……同学……”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轻。
“嗯?”柒月停下动作,看着她。
辉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将嘴微微张开,示意他继续喂。
柒月失笑,继续将勺子递过去。
又喂了几口,粥见底了。柒月将空碗放到一边,又从第一层里夹了一小块清淡的蛋卷,递到她嘴边。
“再吃一点点这个?”
辉夜咬住蛋卷,慢慢咀嚼。吃完了,她舔了舔嘴唇,看着柒月,忽然轻声说:“好吃。”
柒月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那就好。”他伸手,将已经有些发热的退热贴轻轻撕下来,换了一片新的贴上去。清凉的感觉让辉夜舒服地眯了眯眼。
柒月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
“再睡一会儿吧。老师快回来了。”
辉夜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那只纤细的手抓住了柒月放在床边的手腕,手指虚虚地拢着,没有用力,却也不肯松开。
柒月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向辉夜的脸。
她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只手,还固执地、依赖地抓着他,不肯放开。
柒月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那只发烫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腕。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在他和她的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保健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我什么都没做”表情的早坂爱。
“哎呀,四宫同学怎么了?”老师快步走过来。
柒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站起身,对老师礼貌地点头:“四宫同学有些发热,37.9度。我已经给她贴了退热贴,喂了一些水和粥。”
老师看了看床上的辉夜,又看了看柒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丰川同学真是细心。交给我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早坂同学,这里就麻烦你了。”
早坂爱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辣妹式笑容
“放心吧,丰川同学~我会好好照顾辉夜同学的~”
柒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辉夜,她还在睡着,眉头舒展。
早坂爱将便当盒整个交给柒月,示意变量里其他的菜品全部都是四宫家厨师制作的精品菜肴,可以尝尝看。
第222章 明天,去看看她吧
拿着便当,柒月回到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教室,有的还在讨论刚才午餐时的趣事,有的打着哈欠准备迎接下午的课程。
柒月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手中的便当盒轻轻放在桌面上。
早坂准备的那份便当,他还没来得及吃。
他看了一眼辉夜的位置——空荡荡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柒月收回目光,打开便当盒。最上面一层的菜肴依旧精致,摆放得像艺术品。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入口中。微甜的蛋香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口感细腻,不愧是四宫家厨师的手艺。
他安静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些,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色块。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同学们的欢呼,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丰川同学。”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柒月抬头,看到前排的一个男生正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啊,抱歉打扰你吃饭了。”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林老师说让我帮忙叫你去一趟教职员办公室,说是有点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
柒月放下筷子,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走出教室。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些,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到教室准备下午的第一节课。
柒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紧不慢。
教职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柒月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打扰了。”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着。小林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声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丰川同学,来,这边。”她招招手。
柒月走过去,在她办公桌旁站定。小林老师示意他坐下,柒月礼貌地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我听早坂同学说是你把四宫同学带去保健室的,四宫同学状态还好吗?我有点担心。”
“嗯,中午的时候四宫同学有些发热,我和早坂同学一起送她去了保健室。保健室的老师已经处理过了,体温我看的那次是将近38度,不算太高,但确实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下午会直接回家吧,老师您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比较好。”
小林老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不是什么严重的病。38度的话,好好休息一两天应该就能恢复。”
她看向柒月,眼中带着赞赏,“多亏了你和早坂同学及时发现,丰川同学真是细心。”
“只是碰巧而已。”柒月谦逊地回应,嘴角挂着惯常的礼貌微笑。
又简单聊了几句关于下午课程安排的事,柒月便起身告辞。
他刚走出教职员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
对面的早坂爱显然也看到了他。她脚步不停,直接朝教职员办公室走来,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了一句。
“丰川少爷,请稍等一下。”
然后她便越过他,推门进了教职员办公室。
柒月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走廊拐角处,在一扇窗前停下,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教职员办公室的门,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早坂爱走出来,转身轻轻带上门,然后朝柒月的方向走来。
“久等了。”她走到柒月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两个偶然相遇的同学在闲聊。
柒月微微侧头看她,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辉夜同学怎么样了?”
“我刚帮辉夜大小姐和自己请了下午和明天的假。”
“大小姐的烧还没完全退,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医生说可能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热,需要好好静养一两天。”
柒月的眉头微微蹙起:“要一两天?”
“嗯。”早坂爱点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柒月的侧脸上
“大小姐的身体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强韧。”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好照顾她。”
早坂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侧过身,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柒月
“丰川少爷,其实呢……我觉得,如果辉夜大小姐能见到丰川少爷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哦。”
她的语气轻快,但眼神却很认真。
柒月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早坂,你这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早坂爱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辣妹式的表情
“大小姐平时总是一个人撑着,什么都不说。但是今天在保健室的时候,丰川少爷也看到了吧?她其实很需要……嗯,需要有人在身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柒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一时间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柒月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早坂爱脸上的微笑收回,她微微欠身,用辣妹的身份做着女仆的工作。
“那么,我就先失礼了。还要去准备大小姐回去的事。”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便当……味道还可以吗?”
柒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份还没吃完的午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很不错。谢谢。”
“不客气~”早坂爱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还在继续,同学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如果辉夜大小姐能见到丰川少爷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教室走去。
下午的第一节课开始前,小林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等待着下午课程的开始。
“在上课之前,先说一件事。”小林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在柒月身上停留了一瞬
“四宫辉夜同学因为身体不适,今天下午请假回家了。另外,早坂爱同学也有些不舒服,同样请假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声嘀咕着什么。
小林老师继续道:“在这里要特别表扬一下丰川柒月同学。中午的时候,是他及时发现四宫同学身体不适,并和早坂同学一起将她送到了保健室。这种关心同学、乐于助人的行为,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哇哦——”
“丰川同学好可靠!”
“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吗?”
“四宫同学一定会很感动的吧~”
几个平时就比较活跃的男生挤眉弄眼地看向柒月,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而女生们则捂着嘴偷笑,目光在柒月和那个空着的座位之间来回转动。
柒月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定的表情。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老师的表扬,然后便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对周围的起哄毫不在意。
但他心里清楚,这下子,他和辉夜之间的“绯闻”,恐怕要在班级里传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小林老师拍了拍手,制止了越来越热烈的起哄声
“准备上课。把课本拿出来。”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
第一节课下课后,柒月刚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就有一个女生凑了过来。
“丰川同学,四宫同学……真的只是感冒吗?严不严重啊?”
柒月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平静地回答:“嗯,只是普通的发热,不算严重。好好休息一两天应该就能回来了。”
“哦~这样啊~”女生点点头,但又忍不住追问
“那……你们在保健室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啊?”
柒月:“……?”
他还没回答,另一个女生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对啊对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诶!而且四宫同学平时那么高冷,生病的时候会不会变得很可爱啊?”
“就是就是!丰川同学你跟我们讲讲嘛!”
几个女生围成一圈,目光灼灼地看着柒月,那架势仿佛他不说出点“劲爆”的内幕就不罢休。
柒月:“……”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礼貌微笑
“四宫同学只是需要休息而已。我只是帮忙把她送到保健室,然后就离开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诶——真的吗——”
“好可惜——”
“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浪漫的故事呢——”
女生们发出失望的叹息,但也没有再追问,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柒月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本上。然而,这样的“拷问”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每个课间,都有不同的同学凑过来,以各种方式询问辉夜的情况。
有的是真的关心,有的纯粹是八卦,还有的甚至跑来问“丰川同学你是不是喜欢四宫同学啊”这种直球问题。
柒月应对得滴水不漏,始终保持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既不让对方难堪,也绝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同样的问题,还是让他感到一丝疲惫。
到了下午第三节课后,他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群同学,还真是精力旺盛。
放学铃声响起时,柒月快速收拾好书包,朝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柒月的脚步比平时稍快,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哟,丰川同学,你来啦。”白银御行已经坐在会长桌后,正整理着今天的文件。见到柒月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今天来得挺早啊。”
“会长你也是……今天的工作多吗?”柒月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
白银御行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摇摇头:“不多不少,还是那些日常的。社团经费的后续审核,下周活动安排的确认,还有几份需要盖章的申请书。”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就像是超市里将物品进行归类整理一样,每天都需要做,但都不复杂。”
柒月点点头,开始翻看自己需要处理的那部分文件。
确实如白银所说,都是一些常规工作,不复杂,就是……有点费时间。
往常,柒月回从容有序,一边工作一边和白银闲聊几句,偶尔在藤原千花进来捣乱时无奈地笑笑。
但今天,他似乎有些不一样。
白银御行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柒月翻阅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签字盖章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停顿。他全程没有说话,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文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效运转”的气场。
“丰川同学?”白银试探性地开口。
“嗯?”柒月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今天好像特别有干劲啊?”白银有些不确定地说。
柒月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丝浅笑:“是吗?可能只是……想快点把事情做完吧。”
白银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四宫同学怎么样了?中午听说她不舒服,后来怎么样了?”
柒月手上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37.9度,有些发热。保健室的老师处理过了,下午已经请假回家了。”
“这样啊……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学生会这边的工作,这两天我多担待些。”
“嗯。”柒月应了一声,便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白银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丰川同学有些微妙的不同。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他摇了摇头,也继续自己的工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笔尖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柒月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已完成”的文件夹时,窗外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深橙红色,将整个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比平时完成工作的平均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柒月站起身,将文件整理好,然后走向白银御行的办公桌。
“会长,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他将文件夹轻轻放在白银面前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提前离开了。”
白银御行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诶?是有什么事吗?”
柒月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嗯,有点私事要处理。”
白银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追问,只是爽快地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先走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谢谢会长。”柒月对他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拎起书包。
他推开门,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
柒月拿出手机,点开与早坂爱的聊天界面。屏幕上还留着中午那条“帮忙品尝”的便利贴照片。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辉夜同学现在情况如何?方便告知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朝着校门口走去。
不出他所料,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手机就震动起来。早坂爱的回复来得很快:
“刚量过体温,38.2度。已经吃过药睡下了。医生说今晚是关键,如果能退烧就没事了。”
柒月的脚步微微一顿。
38.2度,比中午还高了一些。
他继续往前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呵呵,丰川少爷这是在关心大小姐吗?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又来了:“其实呢,大小姐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哦。猜猜是谁?~”
走到校门口时,丰川家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司机看到他,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柒月坐进去,对司机说:“先不回家,去羽泽咖啡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消息上。
早坂爱的最后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后续的追问,没有催促,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四宫宅邸的访客通道,晚上八点之前都是开放的。当然,需要提前登记就是了~
柒月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对司机说:“走吧。”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去看看她吧。
在城市的另一端,四宫宅邸那间奢华而空旷的卧室里,一个发着烧的少女正沉沉睡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仿佛在梦里经历着什么。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药杯,和一盒退热贴。
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好好休息,明天见。
发送者:丰川柒月。
第223章 属于我们的歌
丰川家的轿车稳稳停在羽泽咖啡店门口。柒月对司机点头致意,下车踏上人行道。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初夏,吹动他校服的衣摆。
他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比白天安静些,零星坐着几位客人。熟悉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烤点心的甜味扑面而来。
柒月扫视一圈,靠里的六人桌还空着,那是他们上次聚会的位置。
他走过去,将通学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然后坐下来,拿出手机。
群组里还安静着。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十五分钟。
其他人应该还在路上。柒月想了想,点开群聊,开始打字:
“我已经到了。大家想喝什么?我先点单。”
消息发出后,很快有了回复。
祥子:“和柒月一样!”
立希:“羽泽特调咖啡。”
素世:“红茶就好,谢谢。”
灯:“我也羽泽特调咖啡。”
睦:“芒果汁。”
柒月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在心里默数了一遍。给自己和祥子点汀布拉奶茶,素世红茶,立希和灯都是羽泽特调咖啡,睦芒果汁。
他站起身,走向柜台。
柜台后,羽泽鸫正在擦拭咖啡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欢迎光临。啊,是柒月君,今天一个人?”
“和朋友约好了。想先点单,六个人。”
羽泽鸫从柜台下拿出点单本,拿起笔:“好的,请说。”
“两杯汀布拉奶茶,一杯红茶,两杯羽泽特调咖啡,一杯芒果汁。麻烦你了。”
“不麻烦~等你们人都到齐了,我再一起端上来?”羽泽鸫笑着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笔
“好,谢谢。”
柒月回到座位,刚坐下,玻璃门上的风铃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五个身影鱼贯而入。
最先推门的是祥子,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灯,她微微低着头,始终跟在祥子身边。
素世第三个进来,她侧身让后面的人通过,对柜台后的羽泽鸫微笑着点头致意。
睦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浅绿色的长发在门口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背着吉他琴包,脚步很轻。
最后进来的是立希。她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像是赶路赶得有些急,但表情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
她扫视一圈店内,目光在六人桌上停留,然后推了推前面的几人:“别堵在门口。”
“啊,抱歉抱歉~”祥子笑着往里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里位置的柒月
“柒月!”
她快步走向六人桌,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灯跟在祥子身后,在路过柒月身边时,微微抬起头,小声说了句“下午好”
素世对柒月点头微笑:“晚上好,柒月君。”
立希最后一个落座,在素世旁边的空位。
座位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排:靠窗一侧是睦、祥子、柒月;对面一侧是立希、素世、灯。
“你们怎么一起来的?”柒月问。
“只是凑巧。”立希简短地说,但语气比平时柔和。
“在门口遇到啦。”祥子补充。
羽泽鸫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整齐地放着六杯饮品。她一一放下:
“羽泽特调咖啡,两杯。”立希和灯说着谢谢取走。
“芒果汁。”睦接过。
“红茶”素世微笑着接下,对羽泽鸫笑着说了谢谢。
羽泽鸫将最后两杯汀布拉奶茶放在柒月和祥子面前:“两杯汀布拉奶茶。请慢用~”
她收起托盘,微笑着退开。
饮品分发完毕,桌上暂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摆弄自己面前的杯子,有的小口啜饮,有的只是握着杯壁感受温度。
立希的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
“那个,今天聚集起来的目的,应该没忘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对面的灯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审视和质疑,只是一种单纯的催促,比起她平时的语气,已经柔和了太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转向灯。
灯将笔记本从桌面上推了出去。
不是推给某一个人,而是推到桌子中央,推到所有人都能触及的位置。
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绿色封面在暖黄的灯光下的反光就好像什么圣物一样。
“我……写了歌词。名字是……《春日影》。”
没有人立刻去拿。
柒月也没有伸手,而是看向对面的立希和素世:“立希,素世,你们先看吧。”
立希微微挑眉,但没有拒绝。她伸出手,拿起笔记本,翻开到灯标注的那一页。
素世也凑过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纸页上。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羽泽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着,邻桌偶尔传来低语声和杯碟碰撞的轻响。
但六人桌这一角,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立希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读完一句,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消化那些词语的含义。
素世看得很慢,很仔细。她的目光在“縁を结んではほどきほどかれ”(缘分总是断断续续)这一行停留了许久,然后又继续向下移动。
终于,立希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回桌面。
她没有说话。
素世也收回了目光,同样沉默着。
灯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立希和素世看完之后,没有任何……很强烈的反应。就好像只是看完了一份普通的、还不错的文字。
“写得挺好的。”立希最终开口
“词句很工整,情感表达也很到位。”
素世也微笑着补充:“是啊,灯的作词能力真的很厉害呢。”
但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的反应,没有情绪的波动。
祥子一直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立希和素世的反应,看着灯微微低垂的头,然后伸出手
“给我看看。”
祥子取走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祥子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悴んだ心ふるえる眼差し世界で仆は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继续往下读。
散ることしか知らない春は毎年冷たくあしらう
(这不断凋零的春季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那些词语,那些从灯心底流淌出的字句,像溪水一样,静静地、却不可阻挡地,流入祥子的心中。
她仿佛看到灯的内心。
她看到了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下“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的初中生。
她看到了那个在天桥上,为了追逐一朵飘落的花,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的少女。
那些画面不是文字描述的,而是从这些词语的缝隙里,直接涌进她心里的。
暗がりの中一方通行
にただただ言叶を书き殴って
期待するだけむなしいと分かっていても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在黑暗之中单向前行我只顾胡乱潦草书写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却依然不断寻求救赎)
祥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灯在深夜的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无人能懂的句子。她看到了灯独自一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用这种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
せつなくていとおしい
今ならば分かる気がする
(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感觉此刻就能够明白)
たいせつでこわくって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仆を光は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
(因为太重要,所以感到害怕。那一天没能哭出来的我,被那光芒温柔地拥抱了。)
“光”。
祥子知道,那束“光”是谁。
是她在天桥上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ですわ”,然后拉着灯一起喊。
是她在录音室里,一次又一次鼓励灯开口。
是她握住灯的手,说“我们一起去试试”。
但不止是她。
还有柒月。那个在灯逃跑时第一个追出去的人,那个在咖啡店露台朗读灯的文字、告诉灯“这样的词语只有你能写出来”的人。
还有睦,安静地存在,安静地支持。
还有素世,用温柔包容着每个人的紧张和不安。
还有立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一次都准时出现,每一次都想要认真练习。
“光”不是一个人。
是她们所有人。
是乐队。
照らされた世界咲き夸る大切な人
(在这阳光普照的世界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
仆のため君のための涙を流すよ
(因为你我而留下泪水)
祥子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到了灯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一定是深夜,一定是只有台灯陪伴的安静时刻,一定是眼泪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却仍然固执地继续写的时刻。
她看到了灯将自己那颗赤裸的、仍在跳动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纸页上,放在她们面前。
灯在感谢她们。
感谢她们将她从漫长的孤独中打捞出来。
感谢她们给了她第二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感谢她们让那个只会对着石头说话的自己,终于能够开口,能够歌唱,能够说出“想要成为人类”。
祥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彻底湿润。
她看到最后
透过层层云彩不断闪闪发光,填满心灵又满溢而出,脸颊不知不觉亦在闪闪发光,热泪沾湿了我的面庞
最后一个假名在视线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墨点。
祥子抬起头。
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懂了……这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哭腔
她看着歌词,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把这些写出来”。
想说“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你”。
想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
“呜……”
祥子的眼眶没能承受自己溢出的泪水。那泪滴滴落在她的裙子上,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立希的身体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平时活力四射、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祥子,此刻竟然哭成这样。
她惊讶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素世也愣住了。她看着祥子,又看看灯,再看看祥子手中的笔记本,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她不能理解祥子为何对这个歌词有着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
睦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手已经抬起来,想要伸向祥子
不过柒月已经抽出了纸巾,递到祥子面前。
“祥子。”
祥子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到面前的纸巾,伸手接过。她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但新的泪水很快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失礼了……”
她又擦了一次,睦看着柒月的动作,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
柒月总是这样,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你没事吧,祥子。”素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微微前倾身体,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祥子抬起头,擦了擦最后一点泪痕。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看着那些被泪水洇湿、墨迹微微晕开的字迹,然后抬起头,看向灯。
“《春日影》……就是我们的歌吧。”
灯愣住了。
她看着祥子,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我们的歌”
不只是“灯的歌词”,不只是“祥子要谱曲的作品”,不只是“乐队的原创曲目”。
是“我们的歌”。
是属于她们所有人的、共同的歌。
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时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只能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素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真想快点弹奏看看呢。”
“要让它成为一首好歌啊。”立希还是说出了符合她性格的话
祥子用力点头,泪水已经被擦干,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那是当然。”
她看向灯,目光灼灼。
“灯,我一定会写出配得上你歌词的曲子的。”
这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宣告——宣告她丰川祥子,会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全部的能力、全部的心意,去完成这首歌。
灯看着祥子,看着那双在泪光后更加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想说“谢谢”,想说“我相信你”,想说“我很期待”——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化作再一次的点头。
柒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平静而沉稳:“我也会帮祥子的。”
立希听到这话,微微侧目看了柒月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她认可柒月的能力,也知道有他在,这首歌绝不会差。
素世微笑着,目光在祥子、灯和柒月之间流转。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杯茶,想起那几分相似的味道。原来那个味道,叫做“归属”。
睦安静地坐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每个人的脸。她没有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桌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祥子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轻轻放回灯面前。她看着灯,声音温柔却郑重:
“灯,等我把曲子写好。”
灯双手捧着那个笔记本,感受着封面上残留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那几个被泪水微微浸润的字迹,那是她昨夜一笔一划写下的心里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五个人。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她全部的信任、全部的期待、全部的、想要和大家一起走下去的愿望。
羽泽咖啡店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六个人。窗外,夜色已深,街灯串成温暖的河流。店内,轻柔的音乐还在流淌,杯中的饮品还残留着余温。
祥子拿起自己的汀布拉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好喝~”她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或者说,那短暂的哭泣之后,她整个人反而更加明亮了
“柒月选的果然没错。”
柒月看了她一眼,祥子只是想夸他一句罢了,柒月也就没有必要点出这是她上一次选的。
素世端起面前的大吉岭红茶,小口啜饮。茶香在口中弥漫,温暖顺滑。她觉得,这杯茶,比她任何一次泡的都更好喝。
立希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吧?”
素世点点头:“嗯,今天就这样吧。”
祥子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分寸。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通学包。
“那大家下周见!等曲子写好了,我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立希也站起来,背起鼓棒包。她走到柜台边,准备结账——但柒月已经提前付过了。
“刚才点单的时候一起结了。”柒月说。
立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简短地说了句“谢了”,便推门走了出去。
素世和灯一起站起来。素世拿起通学包,看向灯:“我送灯到车站吧”
灯点点头。
睦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祥子最后一个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对店内挥了挥手:“羽泽前辈,再见~下次我会去看你的Live的!”
柜台后的羽泽鸫微笑着挥手回应。
第224章 你会陪着我吗? 嗯。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模糊的色块,偶尔有路灯的光影滑过车厢内部,在真皮座椅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明亮。
祥子靠在柒月的肩上,淡蓝色的长发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摩擦他的外套。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偶尔掠过的光线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看着前方,毕竟后座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柒月。”祥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
“嗯?”
“你说……灯写的歌词,为什么会那么……那么……”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最终找到那个最准确的形容:“那么像直接看到了我的心里?”
柒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祥子垂下的发顶。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尖的弧度,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因为靠得太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睫毛。
“因为那是灯写的。而你能看懂,是因为你是祥子。”
祥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但柒月能感受到她肩膀细微的颤动。
“你说得好绕。不过,我好像懂了。”她小声抱怨,却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手自然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柒月的手背。
片刻后,祥子的小拇指轻轻勾起,试探般地,勾住了柒月的小拇指。
那是一个极轻的接触,只有指腹最敏感的皮肤贴着皮肤,只有最细微的体温在交换。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换。
祥子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放松:
“我第一次看到灯的笔记本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些句子它们不像我读过的任何歌词。灯就像直接把心掏出来放在纸上一样。”
“所以,你哭了。”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嗯。因为太开心了。”她小声承认,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这也是灯,给予乐队所有的成员的内心坦白。”
柒月继续说着,目光依然看着前方黑暗的车窗,但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落进她心里:
“灯能写出那样的歌词,不仅仅是因为她原本的性格,更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所体会到的一切。”
他的小拇指,第一次回应了那个勾连。
“也是因为有祥子在。”
祥子的呼吸微微一滞。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做这件事。拉着我的手,把我从阴影里带出来
拉着灯的手,把她从沉默里带出来。现在,又拉着素世、立希、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祥子脸上。车厢里光线昏暗,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祥子,你是那种……会让身边的人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祥子愣住了。
她看着柒月,看着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平日的神态,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那是比爱情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任,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确认。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更紧地勾住他的小拇指,然后轻轻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柒月……”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说更多。
但那个名字里,已经包含了所有。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霓虹灯流淌成模糊的光河。车厢内的两个人,肩靠着肩,小拇指轻轻勾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个小小的接触,那个只有两根小拇指构成的连接,却仿佛承载了比任何言语都更重的东西。
车子稳稳地停在丰川宅邸门前。司机熄火,但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祥子缓缓睁开眼睛,似乎刚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醒来。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车子已经停了,连忙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丝。
那个勾了一路的小拇指,在这一刻自然地松开。
没有任何不舍,没有任何刻意,就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润的沙滩,但那湿润是自然的存在,不需要挽留。
“到了呢。”祥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刚醒来的慵懒,但更多的是满足。
“嗯。”
柒月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然后很自然地回身,伸出手。
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从车里出来。那个动作如此自然,自然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就像这十几年来他们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两人并肩走进宅邸。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门外的夜色。女佣早已等候在一旁,恭敬地接过他们的外套和书包。
“柒月少爷,祥子小姐,欢迎回来。夫人正在客厅等候。”
“谢谢。”祥子微笑着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柒月
“柒月,我们快去跟母亲大人讲讲今天的事!”
柒月点了点头,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腕,穿过走廊,走向那间熟悉的客厅。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每一个角落。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
“母亲大人!我们回来了!”祥子松开柒月的手腕,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很自然地蹲下身,将脸颊贴在母亲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瑞穗微笑着,伸手轻轻抚摸着祥子的头发。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看向随后走进来的柒月。
柒月走到沙发旁,对瑞穗微微点头:“瑞穗阿姨。”
“累了吧?”瑞穗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细细扫过,最后落在祥子还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她没有追问祥子具体的缘由,只是轻声问:“今天……开心吗?”
“嗯!”祥子用力点头,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非常开心!母亲大人,灯写了歌词!”
她絮絮地说着最近的事,语速比平时快,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母亲。
瑞穗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发出轻柔的“嗯”。
柒月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祥子兴奋的侧脸上,又落在瑞穗温柔的笑容上,最后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
这个家,这份温暖,是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但现在,它就在这里。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等祥子终于说完,瑞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来今天,对祥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呢。”
“是的,母亲大人……对了,母亲大人,我想现在就去音乐室!我想试着把《春日影》的曲子写出来!”
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转向柒月:“柒月,我们去吧!”
柒月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期待,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拉着,快步走向走廊深处。
瑞穗看着两个孩子消失的背影,听着他们渐远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孩子……”
语气里拥有满满的、柔软的宠溺。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属于音乐的世界扑面而来。
整面墙的乐器展示柜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卧在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它光可鉴人的漆面上。
角落里的珍珠白架子鼓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被敲响的那一刻。
祥子松开柒月的手,径直走向靠墙放置的罗兰键盘。她按下电源开关,指示灯亮起温暖的橙色光芒。
“柒月,帮我把谱架搬过来好吗?”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边,拿起那个轻便的折叠谱架,放到键盘旁边。
然后他又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两把椅子,一把高脚凳给祥子,一把普通的扶手椅给自己。
等他做完这些,祥子已经在键盘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她盯着空白的谱纸,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柒月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平稳。
“我在想……”祥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琴键,发出一个轻柔的音
“灯的歌词,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用音乐表达。”
她转过头看向柒月,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心里有很满的东西,但手就是不知道怎么动。”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中央c。
那个音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纯净,单一,却充满可能性。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他说,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需要一开始就想好整首歌。一个音,一个和弦,一小段旋律……慢慢来。”
祥子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全然的信任。
“嗯。”
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回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它没有固定的节奏,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随着祥子指尖的移动而流淌。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祥子的侧脸上,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落在她随着旋律轻轻摆动的淡蓝色发梢。
当那段即兴的旋律告一段落,祥子停下手指,转头看向柒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柒月点了点头:“继续。”
于是她继续。
这一次,旋律开始有了一些轮廓。一个动机反复出现,像某种执念。然后又衍生出另一个动机,像回应,像对话。
祥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整个人仿佛沉浸在那个只属于她的声音世界里。
柒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你听这一段,我觉得前奏的可以这样表达……”
“嗯,这三个音估计会很令人印象深刻吧……”
柒月和祥子对于对方的了解相当深,即便没有完全表达,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柒月,你觉得贝斯在这个时候进是不是很好……”
“倒不如说,还可以往后调整……”
柒月和祥子对于音乐方面都有着极高的素质,祥子甚至去过维也纳亲历古典乐演出。
“还有这里,我觉得可以用这样连续的……”
“那这样其实还可以将音阶抬高……”
两人的讨论不拘泥于创作的顺序,想到什么,灵感来了,就会直接说出口,没有什么好隐藏的,没有什么是对方不会知道的。
敲门声响起时,祥子正沉浸在和声的进行中。
“祥子小姐,柒月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和老爷在餐厅等候。”
祥子这才如梦初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连忙站起身:“啊,都这个时间了!柒月,我们快去吧!不能让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等太久。”
柒月点了点头,站起身。他走到墙边,按下了音乐室的主灯开关,柔和的灯光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餐厅。
餐桌上,丰盛的晚餐已经摆好。清告正在和瑞穗低声交谈。看到两个孩子进来,他露出笑容:
“来了?听说你们在音乐室待了一下午?”
“是的,父亲大人!”祥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上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们在试着写《春日影》的曲子!”
“哦?”清告挑了挑眉,看向柒月,“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祥子写的新歌了。”
“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吧。”柒月他惯常的位置落座。
瑞穗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先吃饭吧。创作的事情,吃完饭再继续也不迟。”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但祥子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她吃得很快,几乎有些心不在焉。
清告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和瑞穗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终于,祥子放下碗筷,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吃好了。我先去音乐室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站起身,向父母微微欠身,然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餐厅。
清告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这孩子……”
瑞穗微笑着,目光转向柒月。柒月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吃着,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柒月也想去吧?”瑞穗轻声问。
柒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嗯。”
“那就去吧。不用急着陪我们。”
柒月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向清告和瑞穗微微欠身:
“失礼了。”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餐厅。
清告看着柒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孩子……”
时钟的指针来到十一点。
音乐室里,灯光明亮而柔和。祥子坐在键盘前,手边摊着几张写满音符的谱纸。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发酸,但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那些音符。
柒月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另一份谱纸上写着什么。
他偶尔抬起头,看向键盘的方向,似乎在想象某个声音的实际效果。
“柒月,”祥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慵懒,“你听听这段。”
她弹了一段旋律,然后停下,等待他的反馈。
柒月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这里,如果在前面加上这两组音,组合起来的话会更有推举的感觉。”
祥子想了想,手指在琴键上尝试演奏“这样?”
“嗯。然后在副歌的部分,感觉也可以同时用bell。”
祥子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在键盘上尝试着用bell来演奏。
“这样的感觉?”
“差不多。”
祥子叹了口气,趴在键盘上:“感觉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晚上完全写不完。”
柒月看着她趴在键盘上的样子,淡蓝色的长发散落在黑白琴键上,侧脸因为姿势而微微变形,却依然掩不住那种纯粹的可爱。
“慢慢来。一晚上写不完,可以写一周。一周写不完,可以写一个月。这首歌,值得花时间。”
祥子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里还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依赖:
“柒月会一直陪着我写吗?”
“嗯。”
那个回答如此简短,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祥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加真实。
她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那继续吧。”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第225章 编曲就先到此结束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女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
“祥子小姐,柒月少爷,夫人让我来提醒两位,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两位还要上学,请早点休息。”
祥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啊,这么晚了……柒月,我们是不是太兴奋了?”
柒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对门外的女佣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们马上休息。”
女佣欠身退去,门轻轻合上。
祥子已经开始收拾散落在琴架上的东西,写满音符的谱纸,还有两台录入了两人目前进度的平板。
“对了,柒月,”祥子一边将平板放进包里,一边询问
“明天放学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柒月正在整理连接线,闻言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刚才忘了说,明天我想早点去音乐室,不过你如果有事的话,我们可以晚点开始。”
柒月将最后一根线绕好,直起身看向她。音乐室里只剩下壁灯柔和的光,在那样的光线下,祥子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明天放学后,我要去探望一个生病的同学。”
“啊……”祥子微微睁大眼睛,“那确实应该去。严重吗?”
“还好,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探望完我就回来,应该不会太晚。”
祥子点点头,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信任的笑容:“那你别太累。探望病人也很耗神的。”
“嗯。”柒月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
“晚上我们可以继续。如果你先到音乐室,可以先开始。”
“好。”祥子笑着答应,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点亮屏幕,熟练地打开那个熟悉的音乐制作软件。
“对了,今天的进度,我发你一份吧。这样你想再看的时候也方便。”
柒月也拿出自己的平板,深灰色的外壳在昏暗中显得沉稳。他解锁屏幕,打开同一个软件,界面上显示的登录名是同一个账号,只是设备名称不同。
“共享给我就行。”他说。
祥子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好了,你看看收到了没。”
柒月点开共享文件夹,最新的工程文件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文件名是“春日影_ drafts_祥子_日期”。
他点开文件,软件界面上的音符排列和今天两人讨论的内容完全一致。
“收到了。”他确认。
祥子凑过来,两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她伸出手,在某个地方点了点:“这一段,我明天想再试试不同的和声走向。”
“嗯。”柒月记下了那个位置。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但那个距离里没有任何暧昧,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平常。
片刻后,祥子退后一步,伸了个懒腰:“好啦,真的该睡了。”
柒月关掉壁灯,两人一起走出音乐室。
走廊里,暖黄色的夜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祥子房门前,她转过身,看着柒月。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
祥子推开房门,在即将关上的瞬间,又探出半个脑袋:“明天探望同学,路上小心哦。”
“知道。”
门关上了。
祥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柒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里的夜灯很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祥子房间的门上。
然后,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门又开了。
祥子探出半个脑袋,淡蓝色的长发从门缝里垂下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宝石。
“柒月。”
柒月转过身,看着她。
祥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满足、疲惫、感激,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感。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摆的滴答声。
“怎么了?”柒月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祥子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同样是极淡极淡的弧度。
“嗯。”
“晚安。”祥子说。
“晚安。”
她没有立刻缩回去,他也没有立刻转身。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中对视。
然后,祥子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俏皮: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终于缩回房间,这一次,门没有立刻关上。她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着他的身影。
直到缝隙只剩下一条线,她才轻轻合上门。
柒月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打开门。
但他没有进去。
他在房门前停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关门转身,重新走下了楼梯。
音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柒月没有开主灯,只是打开了墙角那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暖黄色的光芒如同一颗温暖的星火,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
他在惯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平板,点亮屏幕,找到刚才祥子共享的文件,点开。
音符在屏幕上整齐地排列着,他滑动屏幕,从开头看到结尾,然后又回到开头。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平板去泡了杯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回到座位,他端着咖啡,重新看向屏幕。
这一次,他开始工作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按、缩放。他在某些音符旁边添加了标记——不是修改旋律,而是用软件自带的备注功能,写下一些想法:
bell在此处再进入、将这个位置的5音改为#5音、可以不用过多复杂的技巧……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这些备注不会出现在最终的谱子里,只是留给祥子的参考——或者说,留给“他们”的参考。
因为那个共享文件夹,他们可以随时看到对方的修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壁灯的光芒依旧温暖,笼罩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影。
他写完了最后一条备注,放下平板,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着那些音符——键盘的旋律,贝斯的线条,鼓点的节奏……还有灯的歌声。
那个青涩的、颤抖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这支乐队,从一开始只是为了祥子的梦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平板,在文件的最上方,新建了一个备注:
不急。让每个人都能在歌里找到自己。
然后他放下平板,再次闭上眼睛。
夜更深了。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壁灯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柒月没有醒来。
瑞穗坐在轮椅上,看着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柒月,看着他的眉头,看着他手边亮着屏幕的平板。
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骄傲。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驱动轮椅,靠近了一些,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但柒月的眉头,似乎因为这个触碰而稍稍舒展了一些。
瑞穗收回手,目光落在平板上。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音乐软件。她看到上面排列的音符,看到那些用备注功能写下的文字,那些锋利的、简洁的、一看就出自柒月的笔迹。
她也看到了最上方的那行备注:让每个人都能在歌里找到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屏幕,轻轻抚摸着那行字。那冰冷的玻璃,此刻仿佛也带上了温度。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光影分割线前、浑身紧绷如刺猬般的少年。那个用超越年龄的克制伪装自己、眼中却藏着惊惶与不安的孩子。
那个被她的小祥子,用一个小小的牵手,就拽入阳光下的孩子。
如今,他已经长成了这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柒月。”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足够清晰。
柒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柒月。”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
柒月的眉头再次蹙起,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警惕。
但当他的视线聚焦,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时,那丝锐利瞬间消散,只剩下疲惫后的恍惚。
“瑞穗阿姨?”
瑞穗微笑着,没有责备,只是轻声说:“累了吧?”
柒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连忙坐直身体,想要解释什么:“我……”
“不用解释。”瑞穗温柔地打断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拂过他的发丝。这一次,那个触碰更真实一些,带着掌心微凉的温度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柒月沉默了。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块平板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想要傍祥子为这首歌做更多的?”
柒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一些建议。”
“建议……柒月,你知道吗?你和清告很像。”
柒月微微一怔。
“他也总是这样。”瑞穗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明明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最后说出来的,却总是很容易猜到会说些什么。只不过清告过于实诚,你到相反。”
她顿了顿,看向柒月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但是啊,柒月,那些没说出来的话,会从其他地方跑出来。”
柒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瑞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支乐队,对你来说,已经不只是祥子的乐队了,对吗?”
柒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那一个简单的音节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瑞穗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用一种陈述般的语气说:
“我看着你从那个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你为了祥子,为了睦,为了这支乐队,一点点把自己打开。”
她的目光里,有着母亲特有的、洞察一切的温柔:
“柒月,我很高兴。”
柒月抬起头,看向她。
“不是因为你对祥子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你为乐队做了多少。”瑞穗继续说,声音轻柔却清晰
“是因为你终于开始,不只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付出真心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像对待小时候的祥子那样,摸了摸柒月的头。
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温柔,如此充满母性的温度。
柒月愣住了。
他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发顶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无需言语的、全然的接纳。那
温度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骼,一直暖到他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他想起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您,瑞穗阿姨。”
瑞穗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温柔的笑容:
“好了,现在,去休息吧。”
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再不睡,明天的课就要打瞌睡了。”
柒月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拿起平板,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工程文件还开着,最上方那行备注清晰可见。
他走到瑞穗的轮椅后面,轻声问:“我送您回房间?”
瑞穗摇了摇头:“不用。女佣在外面等着呢。你顾好自己就行。”
柒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瑞穗依旧坐在轮椅上,坐在那盏温暖的壁灯下。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晚安,瑞穗阿姨。”他说。
“晚安,柒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音乐室里,只剩下瑞穗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驱动轮椅,来到那张桌前,柒月的平板曾经放在那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欣慰,但也有一些伤感
“会的,一定可以的。”
第226章 探病去
第二天,放学后的秀知院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教室里便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书包,讨论着社团的安排。
柒月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辉夜的位置,依旧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抽屉里隐约可见的几本书籍,证明着这里属于某个人。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朝着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节课前,小林老师在课间叫住了他,拜托了一件“小事”。
“丰川同学,四宫同学不是请假了嘛,这两天的课程进度有些快,讲义和作业都积了不少。本来想让她家里人过来取的,但……”
她顿了顿,看了看柒月,似乎在斟酌措辞。
柒月心下了然。四宫家那种级别的存在,让“家里人”来学校取讲义,这个“家里人”大概率是管家或者佣人,对于注重隐私和格调的四宫家来说,确实不太合适。
而如果是快递或者专人配送,又显得过于兴师动众。
“老师是想让我帮忙送过去?”柒月主动接过话头。
小林老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如果可以的话就太好了。毕竟你和四宫同学都是学生会的,关系也近一些……啊,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再想办法——”
“没关系。”
小林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丰川同学。”
于是此刻,柒月敲响了教职员办公室的门。
“请进。”
柒月推门进去,走到小林老师的办公桌前。桌上已经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四宫辉夜様”。
“就是这个了。”小林老师将纸袋递给柒月,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里面是这两天的讲义和作业,还有一些通知。不是很重,辛苦你了。”
柒月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确实不重,但对于一个生病的人来说,或许也算不上“轻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老师,早坂同学也请假了吧?她的那份讲义是怎么处理的?”
小林老师“啊”了一声,解释道:“早坂同学的病好像不是很严重,所以昨天放学后就抽时间来取走了哦。挺麻利的一个孩子,来了就取走,也没多待。”
柒月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早坂这家伙……
她明明可以一次性将辉夜的那份也取走的。
以她和辉夜的关系,虽然在学校里需要维持“普通同学”的表象,私下里帮辉夜带讲义,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她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留给了柒月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是故意的吧。
尤其是在昨天早坂爱那句意味深长的“如果辉夜大小姐能见到丰川少爷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哦”之后看来。
果然,是故意的。
但碍于早坂爱“女仆”的身份在学校里是不公开的,柒月也无法向小林老师解释为什么早坂爱没有一并带走辉夜的讲义。
他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被安排”的探病任务。
不,与其说是“被安排”,不如说……他也并不抗拒。
“那就麻烦你了,丰川同学。”
“不麻烦。”柒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教职员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在。
白银御行坐在会长桌后,复习着功课。藤原千花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
石上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漫画,显然是在摸鱼。
“哟,丰川同学,你来啦。”白银御行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柒月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而是转向众人,语气平淡地宣布:“会长,今天我要早退一下。”
“诶?早退?去哪里去哪里?”藤原千花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柒月看了一眼她那双写满“八卦”的眼睛,无奈地回答
“去探病。四宫同学昨天请假了,老师让我把这几天的讲义送过去。”
话音刚落,藤原千花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我要去探病!!!”
她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双手高举,脸上的表情兴奋得仿佛不是去探病,而是去参加什么游园会或者主题派对。
柒月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微微偏头,用那种“你确定你没听错”的语气问道:“我说的是探病哦,不是探险什么之类的。你确定也要去吗?”
藤原千花用力点头
“当然确定啦!我和辉夜同学在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很要好了!而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柒月,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但音量却一点没减小
“只有一次,我去探望得了感冒的辉夜同学……得了感冒的辉夜同学,会变得超级爱撒娇哦!!”
柒月微微一怔。
爱撒娇?
他想起昨天在保健室里,那个用额头蹭他手指的辉夜,那个乖乖张嘴让他喂粥的辉夜,那个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的辉夜……
好像确实……有点?
但“爱撒娇”这个形容,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微妙。
毕竟昨天辉夜虽然表现得很依赖,但那种依赖更像是一个生病的人本能的、无意识的反应,还不至于到“爱撒娇”的地步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藤原千花,问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啦!”藤原千花双手叉腰,一脸“你不信我信谁”的表情,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不管我怎么抱她,她都不会生气哦!”
柒月:“…………”
原来如此。
这句话一出,柒月立刻确信了,辉夜确实会因为感冒发烧而性情大变,而且是那种“大变”到离谱的程度。
毕竟,即便不是最初那个冷若冰霜的“冰辉夜”,而是现在这个已经逐渐学会表达情感的辉夜,柒月也不觉得她会随便让藤原千花抱着。
更何况……
柒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藤原千花胸前。
嗯,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在与藤原千花相比的某些方面,辉夜是完全败北的。
所以一般来说,辉夜是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让藤原千花随便抱着还不生气的。
但藤原千花却说“不管我怎么抱她,她都不会生气”,这只能说明,生病时的辉夜,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那些矜持和防御。
所以昨天保健室里那个辉夜,确实是她生病时的“真实版本”?
柒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只有丰川君一个人去探病什么的,太狡猾了!要去就大家一起去吧!”藤原千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然而,白银御行和石上优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石上优依旧戴着耳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从他微微僵硬的姿势和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眼神来看,随后慢吞吞地摘下一边耳机,用一种“我只是个路人”的语气说道
“一大群人涌去病人那里也太没有常识了。我觉得一个人就够了。”
他的表情云淡风轻,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这只是个单纯的“常识判断”。
但柒月看得分明,石上优那微微躲闪的眼神,分明写着“我不敢去四宫前辈面前送死”几个大字。
白银御行这时也开口了,他点点头,一脸赞同:“说的也是啊,一大群人一起去实在是不太现实。”
他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歉意
“而且我一会儿还要去打工,时间上可能也来不及。”
柒月看了看白银,又看了看石上,心里一阵好笑。
一个不敢去,一个没时间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还在一脸不甘心的藤原千花,做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而且,看藤原你这兴冲冲的样子……要是去折腾病人的话,辉夜也太可怜了。”
“才不会得啦!!”
藤原千花立刻反驳,双手叉腰,一脸“你当我是什么人”的委屈表情然后理直气壮的说出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感觉真的会。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柒月面无表情地说。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准备离开。
藤原千花急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手:“我们来用游戏定胜负吧!”
她双眼放光,仿佛找到了绝妙的解决方案:“抽签!或者猜拳!或者玩桌游!扑克也行啊!谁赢了谁去!”
柒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开口:“因为藤原你有着作弊的前例,所以我觉得你还会再一次作弊。所以我拒绝。”
藤原千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就、就是上次那次嘛!那只是个意外!”她试图辩解。
但柒月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对办公室里的人点了点头:“就这样,我出发了。”
“等等等等——丰川君——!!”
藤原千花的哀嚎被门板隔绝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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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校园后,柒月没有直接叫车,而是先步行走向附近的一条商店街。
既然要去探病,总不能空着手。虽然他手里的牛皮纸袋里装着讲义,但那毕竟是“公务”,不能算作“心意”。
但买什么呢?
柒月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四宫家的财力,他是清楚的。任何辉夜可能需要的东西,任何有助于病情恢复的物品,都只是她一句话的事。
昂贵的营养品?四宫家有专属的营养师。稀有的水果?四宫家有自己的水果供应商。精致的点心?四宫家有专属的和果子师傅。
所以,不如选一些……代表心意的东西。
柒月的脚步在一家水果店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放着各种新鲜的水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礼盒,最后落在一个单独的货架上——那里摆放着一盒新鲜的草莓。
草莓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红得饱满,表面的小籽清晰可见,带着翠绿的蒂叶。
不是那种华丽到让人不敢下口的稀有品种,只是普通的、但一看就很新鲜的草莓。
就这个吧。
他走进店里,买下了那盒草莓。店员细心地用印着花朵图案的包装纸包好,系上一条淡粉色的丝带。
提着草莓走出水果店,柒月又在旁边的一家花店前停下脚步。
花店的门口摆放着各种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色彩斑斓,香气隐约。店主正在给一束花喷水,见他驻足,抬头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想买什么花呀?送女朋友吗?”
柒月微微摇头,只是指向角落里单独摆放的一小桶花。
那是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形状优雅,但说不上名贵。不是玫瑰,不是百合,只是一束……普通的、但很清新的花。
“这个是什么?”他问。
店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这个是白菖蒲。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但这个季节开得正好,花期也长,放在房间里能香好几天呢。”
白菖蒲。
柒月没有听说过这种花,但他喜欢它那种安静、不张扬的姿态。和那些争奇斗艳的玫瑰百合相比,它更像是愿意安静陪伴的那种存在。
“就这个吧。”他说。
店主利落地抽了几支,用素色的包装纸包好,递给他。“送病人很适合哦,寓意也好。”
柒月接过花,付了钱。
他一手提着草莓,一手拿着花,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自己这番举动有些……不像平时的自己。
算了。
他摇摇头,拿出手机,开始叫车。
等待的时间里,他给两个人发了消息。
第一个是辉夜。
小林老师让我把这几天的讲义送过去。方便的话,一会儿送到府上。
发送完毕,他想了想,又打开与早坂爱的聊天界面。
现在过去探病,方便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超级方便!方便!
一连串的“方便”刷了屏,柒月几乎能想象到手机那头早坂爱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
大小姐现在醒着,但是不太方便看手机。我刚才已经跟她说了丰川少爷要来的事。
柒月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嘴角微微上扬。
大门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您到了直接按门铃就行。我可能不会亲自出来接,毕竟……咳咳,我也“生病”了嘛~
柒月忍不住轻笑出声。
早坂这家伙,演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到位。
他收起手机,刚好叫的车也到了。
车子驶向四宫宅邸所在的方向。
柒月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菖蒲。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草莓的清香,萦绕在车厢内。
他想起早坂爱那句“如果辉夜大小姐能见到丰川少爷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哦”,又想起藤原千花那句“得了感冒的辉夜同学会变得超级爱撒娇”。
会是什么样的呢?
昨天的辉夜,是意识模糊时的辉夜。今天的辉夜,如果已经清醒了,还会是那个样子吗?还是会恢复成平时那个带着距离感的四宫家大小姐?
柒月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四宫宅邸到了。
柒月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大门前。暮色中,那扇门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两侧的高墙被浓密的绿植覆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下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中响起。
半分钟后——
大门打开。
第227章 辉夜怎会与萌相关呢
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柒月的脚步踏上通往宅邸正门的石板步道。
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阳光依旧明亮,西斜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地面上。
两侧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在夕照中泛着油亮的绿意,几朵早开的夏花点缀其间,偶尔有蝴蝶翩跹飞过。
远处的的主宅沐浴在金色的光线里,落地窗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将整座建筑衬得温暖而明亮。
柒月提着那盒草莓,另一只手拿着那束白菖蒲,沿着步道向前。他想起上次来这里的场景,彼时的辉夜还是那个坐在钢琴旁、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气息的“冰之辉夜姬”。
而现在,他是来探病的。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变了。
宅邸的正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早坂爱穿着那身合体的深色女仆装,站姿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唯独与一般女仆不同的是完全没有微笑的脸。
面无表情与学校那个辣妹相差甚远的样子透露着一股浓浓的班味。
见柒月走近,她微微躬身:“柒月少爷,我谨代表四宫家当家,欢迎您的造访。”
柒月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回礼。
即便只是作为朋友和同学的身份前来探病,他丰川家继承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更何况早坂爱作为女仆中资历最长的人,亲自迎接是应有之义。
“多谢,有劳早坂你亲自迎接。听闻辉夜抱恙在身,学生会诸君皆十分挂念。”
早坂爱直起身,看了看柒月手中提着的草莓和花束,又收回目光。
“您今天造访,是来探望辉夜大小姐的吧。”
柒月微微挑眉。早坂这话说得……倒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把他和辉夜之间的互动往“私交”的方向引导。但有些话,该纠正的还是要纠正。
“正是。此番前来,一是代学生会探望,二是将这几日的课堂讲义与作业带来,免得她病愈后为课业烦忧。”
他顿了顿,对上早坂爱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笑:“还烦请引路。”
早坂爱的小心思被拆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我带您去辉夜大小姐的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宅邸。
穿过那条悬挂着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的幽暗回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昂贵的熏香和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柒月没有上一次那种“踏入结界”的紧张感或许是因为这一次要见的,不是那个需要披着铠甲的“冰辉夜”
而是一个会发烧、会虚弱、会抓住他手腕不肯放开的……普通少女。
早坂这家伙,今天又会搞什么名堂?柒月在心里如此默默想着。
很快,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一扇与走廊上其他门并无二致的门,深色的实木材质,雕刻着简约而典雅的花纹。
如果不是早坂停在这里,柒月完全看不出这扇门后面就是四宫家大小姐的闺房。
早坂爱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辉夜大小姐,有您的访客。”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内的人听到又不显得突兀,这是标准的、符合规矩的通报方式。
柒月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按照正常的礼仪,接下来应该是门内传来一声“请进”或者“稍等”,然后早坂才会推门请他进去。
毕竟是女孩子的房间,再熟稔的关系,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然而——
门内一片寂静。
早坂爱微微蹙眉,又敲了两下:“辉夜大小姐?”
依旧没有回应。
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不会是睡着了吧?’早坂爱心里如此想着。
毕竟在柒月到来之前,她可是在辉夜的拜托之下,第四遍讲述《睡美人》的故事——讲得她自己都快睡着了,那位大小姐却越听越精神。
‘怎么现在反而……算了。’
早坂爱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柒月站在她身后,透过她的肩膀,也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狼藉。
渐渐西沉的阳光透过窗户进入到房间。也正是因为存在这份不太明亮的光芒,让那散落一地的狼藉显得格外刺眼。
地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抽屉、小箱子,以及从这些存储容器里翻出来的各种杂物,零零碎碎的东西铺了一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阳光照在那些物件上,有些反光的饰品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床上更是一团糟——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歪斜着,床单皱巴巴的,显然被人反复折腾过。
而房间的正中央——
柒月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影上。
辉夜就坐在那堆杂物的中间。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里。
她的姿势是那种完全不符合任何贵族礼仪的“鸭子坐”,双腿向两侧弯曲,小腿贴着大腿,整个人矮矮地坐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吊带睡衣,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和锁骨。
下身是一条短裤,两条纤细的腿毫无防备地伸在身前,脚趾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粉。
那头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墨玉般顺滑的长发,此刻完全散开着,凌乱地披在肩上、背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但柒月不明白辉夜为什么要握着一把剪刀,甚至你还是剪刀的头部。
但更让柒月在意的,是她的神态。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的锐利和距离感,变得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雾。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映得更加明显。
她的表情是一种……怎么说呢,是相当呆懵的、呆呆的、完全没有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简单来说——
萌。
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柒月脑海里。
是那种完全脱离“四宫辉夜”这个人设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萌。
“喂——!!”
早坂爱的声音猛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她的声音大得让柒月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这已经超出了“专业女仆”该有的音量范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震惊和愤怒。
在早坂爱的这声大喊之下,辉夜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有些迟钝地侧过身子,将脸转向门口的方向。那双迷蒙的眼睛眨了眨,焦距慢慢对准了发出声音的早坂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但奇怪的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早坂爱身后的柒月。
“你在干什么呀,辉夜大小姐!”
早坂爱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越过那些散落一地的杂物,走向坐在杂物堆中间、靠近床边的辉夜。
她的步伐精准而迅速,竟然没有踢到任何东西,特工般的身手也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可是人家找不到了嘛~”
一个软糯的、撒娇的声音响起。
柒月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辉夜的声音,但语气、语调,甚至人称,都完全变了。
“人家”——那是辉夜绝对不会用的自称。
那种拖长的尾音、那种软绵绵的撒娇感、那种微微撅起的嘴唇,完全是萌这种属性的具象化表现。
‘藤原千花的预防针……好像还不够。’
柒月站在门口,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他知道发烧会让人变得虚弱、意识模糊,他知道昨天的辉夜已经展现出了与平时不同的一面。
但眼前这个辉夜,这个鸭子坐在地上、穿着吊带睡衣、用“人家”自称、对着早坂撒娇的辉夜
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副毫无防备的姿态映得清清楚楚。她就像一只蜷缩在阳光里的幼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惊人。
“您在找什么?”早坂爱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无奈,但她已经迅速切换回了“专业女仆”的姿态
至少在表面上。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杂物,试图理解辉夜的目的。
辉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她抬起头,用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睛看着早坂,软软地说出两个字:
“烟花~”
烟花。
柒月微微一愣。
早坂爱的表情也僵住,变成一种“我听到了什么”的、介于崩溃和好笑之间的复杂神情。
“烟花?!”
辉夜完全没有察觉到早坂的震惊。她眯起眼睛,整张脸上都写满了迷离的憧憬,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早坂也会一起放烟花的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像是在邀请好朋友参加一场盛大的派对。
“不放。”早坂爱的回答简洁而冷酷。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将坐在杂物堆里的辉夜拖到了床上。
早坂将辉夜放到床上,利落地拉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
“距离暑假还有一个月多的时间,”早坂一边给辉夜掖被角,一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我很明白你迫不及待的心情。但你怎么能从床上下来呢?你首先要治好感冒才行呀。”
辉夜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映得更加明显。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迷迷蒙蒙的状态,脸上写满了不满,是真的不满,像小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那种委屈。
“你欺负人……”她嘟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完全没有刚才那副憧憬烟花的开心模样
“我要烟花~”
那软绵绵的抱怨,配上那张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以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杀伤力堪称恐怖。
柒月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早坂显然也意识到了,单靠自己,是没法说服这个状态的辉夜的。
于是她决定直接转移话题。
“比起这个,你有客人哦。”她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和一些。
辉夜原本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有些茫然地看向早坂,然后又顺着早坂的目光,缓缓地、慢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一直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草莓和花的少年身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柒月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客人……?”
她眨了眨眼。
那双迷蒙的眼睛努力地聚焦,焦距一点一点地对准了柒月的脸。酒红色的瞳孔里,那个身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然后——
“是柒月嗒!”
一个惊喜的、欢快的、带着尾音上扬的声音响起。
柒月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直接叫名字了。’
而且那个“嗒”是什么鬼。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辉夜那原本就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更深的一层红晕,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一路延伸到脖颈,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分明。
“四宫同学……你这……”柒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是他与这种状态下的辉夜的“初次见面”,昨天的辉夜虽然也很依赖,但至少没有这么……这么……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形容词,最后只剩下一个:“萌”
虽然这个词汇用来形容“冰之辉夜姬”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此刻,看着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脸颊通红、眼神迷离、嘴角还带着傻笑的少女,他不得不承认——
藤原千花是对的。
生病的辉夜,确实会变得超级爱撒娇。
“柒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辉夜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
“因为……答应好了,代表学生会以及班里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辉夜兴奋地打断了。
“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今天开始就会住在我家?!”
她脸上的惊喜简直要溢出来了,那表情仿佛在说“太好了我终于有伴了”。
柒月:“……”
“没听说啊!”辉夜继续自说自话,完全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没有这回事。”柒月果断地打断了她。
他不确定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但为了自己着想,还是及时制止比较好。
然而,辉夜完全没听进去。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
“那明天早上可以一起吃早餐吗?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啊,不过他们做的可能没有你家的好吃……”
柒月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早坂爱。
“早坂,你看上去已经很习惯四宫同学的这种状态了。所以有什么原因吗?辉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傻乎乎的?”
“我记下了,您说辉夜大小姐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只是陈述事实。”柒月面不改色。
早坂轻笑一声,然后正色道:“咳……正如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说,人类的行动似乎是取决于【欲望】与【理性】的。”
柒月微微挑眉,等着她继续。
“辉夜大小姐因为感冒,没有办法调动【理性】去控制【欲望】,所以就像现在这样任由【欲望】行动。”
早坂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还在絮絮叨叨的辉夜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简单来说,就变成了——”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笨蛋。”
“好的,我记下了,早坂你说辉夜是笨蛋。”
早坂爱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道:“虽然乍一看好像她还清醒着,实际上她的状态就跟在梦里一样。等她恢复之后,生病时的记忆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伸出手,用掌心轻轻拍了拍辉夜的脸颊,那动作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轻轻拍打”,带着几分亲昵,几分逗弄。
辉夜被拍了脸,只是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不要闹~”,然后继续用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柒月,仿佛在期待什么。
早坂收回手,看着柒月,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某种深意。
她开口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平静:“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这里就拜托您陪一下辉夜大小姐吧。”
柒月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就这么放心让这个状态的辉夜和我在一起?你不担心辉夜就算了,担心一下我吧。”
早坂爱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我什么都懂”的深意。
“没事的,柒月少爷。现在的辉夜大小姐,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不会有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退去。
她站在门边,一手搭在门把手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柒月少爷,虽然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时间,绝对不会有人进这间房间。但您可千万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哦。”
柒月的眉毛都要起跳
“类似的话你之前在保健室就讲过了。”他提醒道。
早坂爱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仅如此,这间房间是绝对隔音的。辉夜大小姐是不会保留这段记忆的。不管您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她的目光在柒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所以——千万、绝对、一定不可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哦。”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退到了门外。
“我还是回去吧……”柒月忍不住扶额。
话音刚落——
“咔哒。”
门关上了。
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柒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有去尝试开门——以他对早坂爱的了解,这门十有八九已经锁上了。至于窗户……
他转头看向那扇落地窗。窗外是二楼的阳台,再往外是沐浴在夕阳中的庭院。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几朵晚霞飘浮在天边。
‘从二楼跳下去?’
柒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是什么动作片主角,没有那种从二楼跳下还能毫发无伤的身手。
所以——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正用一双迷蒙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少女。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副毫无防备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好吧。
既来之,则安之。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床边走去。
第228章 病好之后~
柒月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床边。
他绕开地上散落的盒子与杂物,步伐尽量放轻,以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那些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物件五花八门。
当他终于走到床边时,裹在被子里的人正用那双迷蒙的酒红色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欢喜。
“柒月~”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尾音上扬得像是撒娇。
柒月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走近之后,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在他眼中更加明显,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颊边。
你要说柒月不觉得可爱是不可能的,毕竟事实就在眼前,但你要说柒月就完全放松真当做一次平常的探病……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进门时就能看到门外挂着的那幅字画,四宫家的家训。
“不可以依赖他人,能利用则利用。不可以接受他人的给予,能掠夺则掠夺。不可以对待他人心怀爱意,能不爱则不爱。”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少女,正用完全违背那则家训的方式,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柒月的目光在辉夜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如果今天是一个局呢?
留学生交流会上的试探还历历在目,早坂爱——这个站在门外、口口声声说“为了辉夜”的女仆,她究竟是谁的人?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目的会是什么?
让他单独进入四宫家大小姐的闺房,在绝对隔音的环境里待上三个小时。
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如果四宫家的人突然闯入,看到丰川家的继承人出现在这里——
柒月的眼睛微微眯起。
四宫家想要什么?把柄?还是用这种方式逼迫丰川家在某些商业谈判中让步?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辉夜。她正用那双迷蒙的眼睛望着他,脸上是毫不设防的傻笑,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柒月来看我了”之类的话。
这个样子的她,如果真的是在演戏——
柒月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演的。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相信自己的观察力。
辉夜此刻的状态,那完全涣散的瞳孔、那不自主的肌肉松弛、那毫无逻辑的言语,绝不是任何人能伪装出来的。
更何况,以他对辉夜的了解,让她演成这副“笨蛋”模样,比让她直接从二楼跳下去还难。
所以,这是一个“局”的可能性,大概率和早坂爱有关,但目标不是害他,而是——
他看了一眼门外。
早坂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床上的人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柒月~你在看什么呀?为什么不看人家?”
柒月收回目光,看向床上那双迷蒙的眼睛。
“我在想,早坂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辉夜眨了眨眼,那双因高烧而失去焦点的眼眸努力地聚焦了一下,然后歪着头,露出一副努力思考的表情。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柒月微微一怔。
这个回答,意外地精准。
“那就是当时有吧。”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辉夜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柒月,你生气了吗?”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配上那张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让柒月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那倒不至于,只是很常见的手法罢了。”
“手法……”辉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好像……总是在受到柒月的帮助……给柒月添麻烦呢……”
柒月微微挑眉,正要说什么,却见辉夜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
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闪过,像是被风吹散的相片,一张一张,清晰得让人心悸。
雨天,留学生交流会,会长竞选期间,还有更早的,初等部那个午后。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
她忽然意识到,从他们相识开始,似乎一直都是柒月在帮她,在护她,在给她那些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我呀,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柒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经历的……尽是我人生中的初体验。我不知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对抗高烧带来的混沌。
“所以……所以只知道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呢喃: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的做法……”
“雨果曾经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不是因为你拥有什么,而因为你是你。’”
辉夜眨了眨眼,疑惑的动了动身子,试图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刚才在床上的乱动使得被子裹紧,挣扎了几下都没成功,最后只能像只毛毛虫一样在床上蠕动了两下,然后委屈巴巴地看着柒月。
“早坂欺负人家,动不了……”
氛围都被败坏了……
柒月看着她这副模样,伸出手,将被子的边缘稍微松了松,让她的手臂能够活动。
辉夜立刻将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依旧温热,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指尖却有些微凉。但与平常相当有分寸的状态不一样,现在的辉夜就赖你控制力气都做不到。
“柒月的手……凉凉的,舒服。”她眯起眼睛,将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
柒月任由她动作,另一只手从床边拿起那盒草莓,放在她面前晃了晃。
“给你带的。”
辉夜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眨了眨眼,盯着那盒红艳艳的草莓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烟花?”
“是草莓啦。”
“草莓!”
那语气,那表情,活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
“是给人家的吗?”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柒月,眼神里满是期待。
“嗯,给你的。”柒月点点头,又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束白菖蒲
“那个也是。”
辉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束素雅的白花,又眨了眨眼。
“花花……”她喃喃道,然后转回头看向柒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以她现在迷糊的状态,那复杂的表情显得格外可爱,像是努力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想不清楚。
“柒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柒月真好。”
柒月微微一怔。
“比家里人都好。”
她说着,抓着柒月手腕的手指紧了紧。
“柒月不一样。”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柒月会帮人家解围……”辉夜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进入了某种梦呓般的状态
“柒月会保护人家……柒月会给人家带糖吃……柒月会跟人家说俄语……柒月会跟人家撑一把伞……”
她一条一条地数着,每说一条,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一分。
“柒月还会给人家带草莓……”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柒月。
“人家最喜欢……喜欢……。”这句话没有说完……
柒月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通红、眼神迷离、用“人家”自称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知道这是病中的胡话,知道等她退烧之后,这些记忆都会消失,知道此刻的辉夜根本不是平时那个骄傲、矜持、善于算计的四宫家大小姐。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平时的你,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辉夜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为什么呀?”
“因为你平时的脑子里,装满了四宫家的规矩。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
辉夜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
“但是现在的你,把那些东西都忘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那几缕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这样的你,很可爱。”
辉夜的脸更红了——当然,也可能只是发烧的缘故。她眯起眼睛,朝他的手指蹭了蹭,像一只被抚摸的幼猫。
“那……那人家平时不可爱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柒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平时的你,有自己的可爱之处。但那种可爱,被太多东西藏起来了。”
辉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人家以后也一直这样可爱!”
柒月忍不住轻笑出声。
“等你退烧了,就不会说这种话了。而且,你要是平时也这样,学生会的工作就不用做了。”
“唔……”辉夜皱起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抓住柒月的手,用力拉了拉。
“那……柒月陪人家一起!”
柒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陪你一起什么?”
“一起在这里!这里暖和!柒月的手凉凉的,人家帮柒月暖手!”
说着,她还真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往里拍了拍,示意柒月躺进去。
柒月:“……”
他看着那个被掀开的被角,又看了看辉夜脸上那副“快来快来”的期待表情,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四宫同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让柒月进来!”
柒月深吸一口气,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辉夜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嘴唇都瘪了起来。
“柒月……”
“我不进去。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但立马被辉夜占据手腕
“那……那好吧。柒月不可以走哦……”
“不走。”
“要一直牵着人家的手……”
“我是在被你牵着吧。”
“等人家醒了还要看到柒月……”
“嗯。”
得到这一连串肯定的答复后,辉夜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柒月的手也逐渐放松,但依然没有松开。
夕阳继续西沉,将整个房间染成越来越深的橙红色。柒月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空上。
他的思绪却没有停下来。
四宫家的家训,四宫黄光的算计,早坂爱的身份,以及此刻躺在他面前、完全违背了那一切规则的少女。
如果今天真的是一个局——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不,不可能是。早坂爱如果想害他,有太多更直接的方式。而且以她对辉夜的忠诚,她绝不可能拿辉夜做诱饵。
那么,她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让他走进来,看到这个样子的辉夜,然后……
然后怎样?
让他爱上她?让他心软?让他愿意为了她对抗四宫家?
柒月轻轻呼出一口气。
早坂那个家伙,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问题是——
他低头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女,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大概是在做什么梦),看着她因为发烧而微微发干的嘴唇。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这样算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辉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柒月的手一直被她握着,掌心的温度从温热变得微凉,又从微凉变回温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动静让他睁开眼睛。
床上的人醒了。
辉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床边。
落在那个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的人身上。
柒月正看着她。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讶、羞涩、难以置信,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柔软情绪的表情。
“丰川……同学?”辉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柒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醒了。
那个“笨蛋”辉夜消失了,此刻躺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四宫辉夜。
“你醒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辉夜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层红晕——这一次,绝不是因为发烧。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柒月却轻轻握紧了一瞬,然后才自然地松开。
“烧退了吗?”柒月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辉夜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
“应该……退了。”她说,声音依旧沙哑,“我……你怎么……”
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躺在床上?丰川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发烧了。昨天在学校就不舒服,今天老师让我把讲义给你送过来。”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袋。
辉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纸袋,也看到了旁边的草莓和花。
“那些是……”她轻声问。
“草莓,给你带的。花也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
辉夜看着那束素雅的白菖蒲,看着那盒红艳艳的草莓,心底某个角落微微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收到过的那些礼物——精美的、昂贵的、符合四宫家大小姐身份的礼物。
每一件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但每一件都带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讨好四宫家,或是为了维系某种关系。
而这些东西,只是“随便买的”。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谢谢……我……发烧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柒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猜。”
辉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难道说——”她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中一句是让我进被窝,帮你暖手。”柒月继续说
辉夜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
“够了够了够了!”辉夜直接打断,用被子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满是羞恼
“丰川同学!你不要再说了!”
柒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轻笑出声。
“放心,我都当是病中胡话。等你好了,这些都不作数。”
辉夜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作数吗?
柒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向床上的辉夜。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辉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路上小心。”
柒月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却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
“四宫同学。”
“嗯?”
“你发烧时说的那些话……虽然不作数,但我记住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辉夜一个人愣在床上。
门外的走廊依旧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昂贵的熏香气息。
柒月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倚在墙边的早坂爱。
她依旧是那副站姿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女仆姿态,只是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多了几分……探究。
“丰川少爷。”她微微欠身。
柒月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早坂爱先打破了沉默。
“三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丰川少爷还真是……君子。”
柒月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早坂,我想你肯定录音了吧”
“监听器。我今天一直开着它,但录下来的内容,只有我和您的对话,以及大小姐均匀的呼吸声。您猜,如果我把这份录音交上去,他们会怎么想?”
柒月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哎呀~手滑了。”
储存卡被拔下来,然后监听器被早坂爱用相当大的手劲扔到了窗外,嗑在一块石头上。
柒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然后看着他交到自己手上的储存卡。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将储存卡收进口袋。
“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早坂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房门。
房间里,辉夜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盒草莓,怔怔地看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向早坂。
“早坂……”
“大小姐。”早坂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辉夜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草莓上,又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束白菖蒲上。
第229章 初版的曲子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祥子几乎是同时开始收拾书包的,课本、笔记本、文具,全部以最高效率塞进通学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得让邻座的同学都愣了一下。
“祥子,今天不和若叶同学一起走吗?”有同学探过头来问。
“不了,今天有点事。”祥子简短地回应,脸上是礼貌的微笑,但脚步已经迈向了教室门口。
她对后排的睦直接说道:“睦,我先回家了。有点急事,明天见。”
在得到睦的点头回应之后便加快脚步朝校门走去。
她知道睦会理解的。
睦总是能理解。
穿过月之森典雅的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她在赶电车。
平时她总是从容地等下一班,但今天不行。今天她必须尽快到家,尽快进入音乐室,尽快继续昨天未完的工作。
灯能写出那样的歌词,是用了她全部的勇气,把她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们面前。
而现在,轮到她们了——轮到她们用音乐去回应这份心意。
这是她们乐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歌。
她必须做好,她答应好了的。
电车上,祥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平板,点亮屏幕,打开那个熟悉的dAw软件。
昨天和柒月一起打下的基础还在。几段旋律,几个和弦走向,一些零散的动机。
她戴着耳机,一遍遍听着昨晚录下的片段,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些音符对应的情感,灯写下的每一句歌词,都在这些旋律里找到了位置。
电车晃动着前行,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击,跟着内心的节拍。
抵达丰川宅邸所在的街区时,天色还早。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安静的街道上,给每一栋宅邸的屋顶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祥子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路。
推开宅邸大门时,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女佣回过头,恭敬地欠身:“祥子小姐,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祥子一边换鞋一边说
随后快速地换完鞋之后紧接着对女佣说道:“我去音乐室了。”
她顿了顿,原本想加一句“如果柒月回来了就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柒月去探望生病的同学了,这是早就说好的事。他办完事自然会回来,不需要她特意嘱咐什么。
而且……就算她不嘱咐,柒月回来后也一定会来音乐室找她的。
“知道了。”女佣微笑着应道。
祥子不再多说,提着通学包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祥子将通学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走到自己的键盘前,按下电源开关。指示灯亮起。
紧接着拿起平板,点亮屏幕,打开那个共享的工程文件。
她愣住了。
屏幕上,昨天的文件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版本。
她点开。
那些她昨晚和柒月一起敲定的旋律还在,但上面多了许多用红色标注的痕,这些都是柒月的字迹。
bell在此处再进入,会给副歌增添一些明亮感。
将这个位置的5音改为#5音,会更有向前的推动力。
可以不用过多复杂的技巧,让灯的声音成为主角。
此处贝斯如果走根音,会更有稳定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祥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象着柒月坐在这里,在深夜的灯光下,一遍遍听着他们昨天录下的片段,然后逐条写下这些备注的场景。他一定很晚才睡。
柒月今天要去探望病人,是早就定好的事。但他还是在这之前,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尽管他现在不能在这里陪她一起完成这首歌,但他用这些备注告诉她:我还在。我一直在。
祥子的眼眶微微发热,然后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工作。
按照柒月的备注,她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键盘部分开始。
和弦的铺陈已经有了基础,她只需要根据那些提示,在一些细节处调整音色的选择和力度的变化。
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音符在房间里跃动。
她反复弹奏着同一段旋律,有时停下思考,有时在平板上记下新的想法。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庭院里的光影慢慢移动,从斜照变成平铺,又从平铺变成渐暗。
键盘部分完成后,祥子没有停歇。
接下来是贝斯。
在乐队里,贝斯是和鼓一起构成节奏根基的重要声部。
键盘铺了和弦,但需要贝斯来明确每个和弦的“根音”,为整个乐曲提供低频的支撑和律动。
祥子对贝斯的了解不如键盘深,但她有着乐理的基础、也见过柒月的贝斯演奏。
她调出贝斯的音源,开始按照和弦的走向,一点一点开始谱写。
低沉的音符一下一下地响起,像沉稳的心跳。
她一边编写一边听,偶尔调整某个音符的时值,让律动更有起伏。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柒月备注里的那句话——“此处贝斯如果走根音,会更有稳定感”。
她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渐渐沉入暮色。
祥子在卡住的时候一边哼着这段旋律一边走去打开主灯,继续在明亮的音乐室里工作。
贝斯的部分写到了一半。
她停下手指,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规律,三下。
祥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没有起身去开门,只是对着已经打开的门缝的方向说:“欢迎回来。”
柒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拎着通学包。
“我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柒月刚来到这个家不久,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会跑到玄关去迎接他,大声说“欢迎回来”。
那时柒月的表情总是有些愣怔,像是还没习惯这种家人的“欢迎回来”。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欢迎回来”和“我回来了”就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的对话。
就像现在。
柒月走进音乐室,将通学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祥子身边。
他看了一眼平板上打开的工程文件,又看了看祥子手指停留的位置。
“写到贝斯了?”
“嗯,写到一半。”祥子侧过身,让出一些空间
“键盘部分写完了,按你说的调整了一些地方。”
柒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音符和备注标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平板上轻轻滑动,调出另一段参考。
“这里,如果调整一下,是不是更加能突出灯的声音……”
祥子凑过去看,脑袋不自觉地靠近了他的肩膀。
柒月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一边说一边演示
“你看,因为歌词的部分是三小段作一大段,所以这部分的钢琴就可以不像四小段那样……然后副歌的部分,我觉得还可以加乐器,不止bell……管风琴还有……算了就不加更多的了。”
祥子听着:“那这样的话,可能就得用上mIdI了……除非柒月你也用键盘一起和我在副歌里演奏……”
柒月想了想,在软件里快速试了一下:“我就不上场了,所以就用这个吧。”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键盘前的椅子上,一人拿着平板,一人在旁边指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午后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音乐室里只有壁灯柔和的光芒和偶尔响起的音符声。
贝斯剩余的部分,在两人的讨论中很快就完成了。
“还有鼓……”祥子看着屏幕上逐渐完整的工程文件,喃喃道。
柒月点了点头:“鼓的部分之后可以根据立希的感觉来调整,先按照我们的习惯来吧。”
他说着,调出鼓的音源,开始编写。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女佣的声音,温和而恭敬:“祥子小姐,柒月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和老爷在餐厅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
祥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七点了。她完全没注意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柒月应道。
他站起身,向祥子伸出手。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
“走吧,不能让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等太久。”她说。
两人一起离开音乐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餐厅。
餐桌上,丰盛的晚餐已经摆好。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清告坐在她旁边,正在给她倒一杯温水。
看到两个孩子进来,瑞穗露出温柔的笑容:“来了?听说祥子一回来就钻进了音乐室?”
“嗯!”祥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上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们在写《春日影》的曲子!已经写了好多!”
清告挑了挑眉:“哦?这么快?昨天不是才开始吗?”
“因为有柒月帮忙嘛。”祥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看向柒月,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看了看祥子,又将目光看向瑞穗阿姨,对上了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祥子一边吃饭一边分享着今天谱曲的进展,偶尔会转头问柒月某个细节,柒月就简短地回应几句。瑞穗和清告含笑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虽然祥子的话语里满是对这首歌的期待,但她吃得很认真,没有因为急着回去而狼吞虎咽。
这是他们的习惯,再重要的事,也不能侵占属于家人的时间。
晚餐结束后,祥子和柒月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站起身,朝音乐室走去。
音乐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两人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一次,柒月没有坐在旁边指导,而是直接拿起了自己的吉他。
“键盘和贝斯都有了,我来试试吉他部分的走向。”他说着,将吉他连接上音箱,调好音色。
祥子坐在键盘前,双手放回琴键上。
“从主歌开始?”
“嗯。先过一遍框架。”
音乐室里,音符再次流淌起来。
键盘的清亮,吉他的温润,偶尔还有柒月低低的哼唱。
两人一遍遍地演奏着已经写好的部分,不断调整,不断修改,有时会因为一个和弦的走向争论几句,有时又会因为找到完美的衔接而相视一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将银色的光芒洒进音乐室,在钢琴漆黑的漆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隔着隔音良好的墙壁,那些声音微弱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这里……”柒月忽然停下演奏,指向屏幕上的某个小节,“副歌进的时候,吉他可以给一个滑音,可以情绪推上去。”
祥子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那我在这里停一拍?”
柒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删掉这个滑音吧,让情绪保持着这个状态吧。”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不断尝试,不断修改。
当最后一个音符被敲定,当所有声部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整首歌的框架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屏幕上时——
祥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
“完成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柒月放下吉他,也靠进椅子里。
音乐室安静了下来,只有设备微弱的电流声,和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祥子偏过头,看向柒月。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她看到他的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似乎比下午更深了一些。
“柒月,你累了吧?”
柒月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还好。你呢?”
祥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起身。音乐室里只有壁灯温暖的光芒,和窗外透过来的、朦胧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才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拿起平板,最后一次检查那份完成的工程文件。
屏幕上,那些音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是她们今晚努力的痕迹。
“明天打印出来给睦和素世还有立希看看?”她问。
“嗯。”柒月应道,“让她们也提提意见。也根据她的想法调整鼓的部分。”
祥子点了点头,然后将平板轻轻放下。
“好累啊……”她小声嘟囔,然后忍不住笑了
“但是好开心。”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吧,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学。”
祥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两人一起走出音乐室,关掉灯,关上门。
走廊里,夜灯亮着柔和的光。
他们在祥子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晚安,柒月。”祥子说。
“晚安,祥子。”柒月回应。
祥子推开门,在即将关上的瞬间,又探出半个脑袋:“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
柒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从早晨到深夜,从探望辉夜到谱曲工作,他几乎没有停歇。
但现在,当他终于可以躺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祥子坐在键盘前专注的侧脸,是她完成曲子后那个满足的笑容。
一切都值得。
第230章 第二次来到灯家
翌日清晨,柒月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十五分。
他洗漱完毕,换上校服,推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女佣已经开始一天工作的细微声响。他正准备下楼,却听到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祥子也刚好从房间里出来。
“早啊,柒月!”
“早,今天怎么也这么早。”
“因为惦记着曲子嘛。”祥子走到他身边,两人一起下楼
“昨晚睡着前,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和弦。总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再调整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趁着早餐前,我们再去音乐室过一遍?”
“嗯!”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一同转向通往音乐室的走廊。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清晨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钢琴漆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祥子走到键盘前坐下,柒月则拿起平板,调出昨晚完成的工程文件。
“先从主歌开始?”祥子问。
“嗯。我昨晚躺下后,觉得第二段主歌进副歌的衔接可以再顺滑一点。”
柒月说着,将平板递给祥子,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小节,
祥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手指落在琴键上,试着弹奏了修改后的版本。
她反复弹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好像……是更舒服了。那副歌的进入也可以稍微提前一点?”
“可以试试。”
两人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讨论着,不断尝试,不断调整。清晨的音乐室里,只有键盘的琴声和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大约半小时后,当阳光已经完全洒满整个房间时,柒月放下平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再改下去反而可能破坏整体的感觉。”
祥子也停下手指,转身看向他,脸上带着那种完成工作后特有的满足笑意
“嗯,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柒月点了点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去打印出来。”
他走到音乐室角落的多功能打印机前,这是前些时候他特意让人搬进来的,方便随时打印乐谱。
连接上平板,点击打印,六份乐谱很快从出纸口滑出。
祥子凑过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轻轻吹了吹墨迹。纸面上,那些黑色的音符整齐地排列着,标题处印着两个端正的字:《春日影》。
“真好啊……灯看到这个,会开心吧?”
“会的。这是她写下的词,现在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
他将六份乐谱整理好,将其中一部分放进通学包
“文件发到群里?”她问。
“嗯。让大家看看初稿。”
祥子点开乐队的Line群组,将图片文件发送出去,然后附上一句话:
《春日影》的曲谱初稿完成啦!大家看看
柒月紧随其后,发了一条消息:
这只是初版,后续要根据大家的反馈和实际排练进行调整。尤其是鼓和贝斯的部分,需要立希和素世根据自己习惯的演奏方式来进一步打磨。
消息发出后,很快有了回复。
最先跳出来的是素世:
“这么快吗?祥子和柒月还真强呢!期待亲眼看到完整谱子的那天!”
紧接着是睦,一如既往地简洁:“很不错。”
然后是立希,她的回复比平时多了几个字:
“没想到这么快,而且看上去质量好高。鼓的部分我会认真研究的。”
最后是灯。她发了一个小小的、害羞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
“祥子和柒月,好强!我、我会努力唱好的!”
祥子看着这些回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抬起头看向柒月,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好期待呢。”
柒月点了点头,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
“灯没有乐理基础。她看不懂五线谱,也不知道怎么配合乐队的演奏去演唱。”
祥子愣了愣,随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而且,、灯的性格你也知道。让她一个人对着陌生的谱子硬啃,她可能会越来越焦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我们得去教她。”祥子说。
“嗯。”柒月看向她
“不过我最近的时间可能有点难调节,今天要去事务所准备明天的电视节目,接下来几天还有几个宣传活动,恐怕抽不出完整的时间。”
祥子:“那就我去吧。”
她直视着柒月的眼睛,语气坚定:“我去教灯。虽然我可能没有你那么专业,但基础的乐理知识我还是有自信的。”
柒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那就拜托你了。”
“嗯!”祥子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明天有电视节目对吧?新专辑的宣传?”
“对。明天上午要去事务所确认流程,下午直接去电视台录制。”
“那你要加油哦。我会在电视上看着你的。不过……可别累坏了,回来还要继续帮我改曲子呢。”
柒月失笑:“知道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女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柒月少爷,祥子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应道:“马上来。”
他们相继离开音乐室。
祥子走在柒月身边,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春日影》的旋律。
那旋律在清晨的宅邸里轻轻回荡,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儿,试探着展开翅膀。
早餐后,两人各自奔赴学校。
祥子走进月之森校园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她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耳边是熟悉的“贵安”问候声,但她心里想的全是今晚去见灯的事。
午休铃声响起时,祥子收拾好课本后,和睦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祥子和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便当盒。
“睦,你看了昨晚的谱子吗?”祥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问道。
睦点了点头:“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祥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比如说,吉他部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好弹?或者和声走向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睦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按祥子和柒月的意思来就好了。”
“真是的,睦你还是这样。”祥子有些无奈地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抱怨
“也让我偶尔听一听你的想法嘛。这可是我们大家的歌,不是你一个人的哦。”
睦抬起眼,看向祥子。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出祥子认真的脸,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祥子重新拿起筷子,“好吧。不过如果以后你有想法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睦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祥子抬起头,正好看到素世和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起走进来。
素世今天没有带便当,她周围的几个同学似乎也在讨论这件事,声音隐约传来
“真少见素世没有带便当来呢。”
“我也不是天天都会做便当的哦。”素世微笑着回应,声音温柔得体。
她们在离祥子和睦大约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了下来。素世落座时,目光恰好与祥子对上。
祥子朝她微微笑了笑,没有起身过去打扰。
素世也轻轻抬起手,朝她和睦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同学交谈。
在乐队之外,她们也是很好的伙伴,不过她们都有着独属于自己在学校的社交网络,所以三人也不会去插足对方的社交范围。
这可能是相当合理的社交距离控制,但是这也让祥子缺少了进一步深入了解更多与乐队里素世不同的样子。
而在另一张桌子上,素世正微笑着听身边的同学聊天。
“……真的吗?那个丰川柒月明天要上音乐节目?”
“对啊,我昨天在推上看到的,事务所官方账号发的消息。好像是宣传新专辑呢!”
“天哪,我一定要看!他的歌我每一首都有在听!”
素世听着这些讨论,心里涌起一丝奇妙的感触。
她们谈论的“丰川柒月”,是那个今天早上还在群里发消息的“柒月”。是那个在录音室里帮她调试效果器的、在卡拉oK里调暗灯光让灯唱歌的、会在深夜给祥子的谱子添加密密麻麻备注的“柒月”。
但在这些同学口中,他只是一个遥远的天才音乐人,一个屏幕上闪闪发光的存在。
素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知道自己的姿态依然优雅。但内心深处,她感到一种熟悉的、难以言说的抽离感。
不是听不懂她们的话题。以她的见识,当然知道他们说的丰川柒月是谁,也知道明天那个电视节目的意义。
她甚至比她们知道得更多。
她只是……没法从心理上真正融入这份热闹。
但这种抽离感,她已经习惯了,不过奇怪的是,这种抽离感此刻并没有让现在的她感到不安。
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没关系的。你有乐队。有祥子,有睦,有灯,有立希,还有柒月。
在那个小小的、刚刚组建的团体里,她不需要只是“微笑的长崎同学”。
那种感觉,比现在这份热闹更真实。
素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她再次看向不远处那张靠窗的桌子。
素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祥子吃完最后一口便当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灯的回复。
好呀,放学后我在车站等祥子。
祥子眼睛一亮,立刻回复:
嗯!那说定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春日影的事!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对身边的睦说:“睦,放学后我去找灯一起,你呢?”
“园艺部有点事。”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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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在祥子的期待中缓慢流逝。当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走出校门时,她看到睦正朝园艺社的方向走去。
带着这个念头,祥子加快脚步,朝车站走去。
刚抵达车站附近,祥子就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绿色校服的娇小身影,正站在车站出口的阴影里,双手抱着书包,微微低着头。
她似乎在看自己的脚尖,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灯!”祥子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
灯抬起头,看向祥子:“祥子……”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灯小声说。
祥子询问:“灯,你想去哪里坐坐?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之前和素世、睦一起去过,感觉还不错。”
灯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都可以……听祥子的。”
祥子想了想:“那家店有彩虹慕斯雪哦,很好喝的!上次我和柒月和睦喝过,感觉特别棒。我想让灯也尝尝。”
灯抬起头,看着祥子闪闪发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那家咖啡店。祥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灯也怯生生地在她对面落座。
店员很快过来点单。祥子熟练地点了两杯彩虹慕斯雪,然后看向灯
“灯,你想吃点什么吗?这家的蛋糕也很好吃哦。”
灯摇了摇头:“不用了……慕斯雪就够了。”
“那再点一份蛋糕吧,我们一起吃。请再来一份招牌芝士蛋糕。”
店员微笑着记下,转身离开。
等待的时间里,祥子没有立刻拿出乐谱。她看着灯有些局促的样子,决定先让气氛轻松起来。
冰沙慕斯雪和蛋糕很快端了上来。
灯的视线被那绚丽的色彩吸引,忍不住轻声感叹:“好漂亮……”
“对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很惊艳。而且味道也很好哦,你尝尝。”
灯小心地用勺子舀了一口。冰沙滑过喉咙,带着清新的果香和淡淡的甜味。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祥子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惊喜的样子,开心的笑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喝着慕斯雪,分吃着蛋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祥子讲了些月之森的趣事,灯则小声分享了她最近在笔记本上写的一些新句子。
祥子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当最后一口蛋糕被吃完,慕斯雪也见了底时,祥子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然后转向灯。
“灯,谢谢你今天陪我。”
灯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祥子……请我喝这么好吃的。”
“那——”祥子刚想开始讲乐谱的事情,却被灯打断了。
“祥子。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紧张。
“家里没有人……爸爸妈妈都要工作到明天。所以……可以多聊一会儿。”
祥子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我也想再去灯的房间看看呢。”
两人离开咖啡店,沿着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灯的家前。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打扰了。”祥子轻声说,跟着灯走进门内。
玄关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灯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祥子脚边。
祥子换上拖鞋,跟着灯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灯推开那扇门。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房间,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不大但充满个人气息的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个房间相当大一部分区域的床——那是一个双层床,床顶在房间的左角落。
上层是床铺,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下层则被改造成了书桌区域。
面对着门口的位置有两个藤筐,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
藤筐旁边是两叠堆得和床板一样高的东西,祥子一开始还以为是书,但仔细看,那些是厚厚的相册,一本本摞起来,几乎要碰到上层的床板。
进门的右手边,与门同一面墙壁上,是一个嵌入式的木制衣橱,柜门关得严实。
房间里有两扇窗。一扇在门对面的墙壁上,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
另一扇在右侧的墙壁上,窗外是户外的天空。
两扇窗都用绿色的落地窗帘遮住,只留出一道缝隙,让午后的阳光悄悄溜进来。
祥子注意到,坐在书桌前,往右转头能看到那扇窗外的天空,而往左转头,则能看到一个贴满了各种东西的板子
动物徽章、贴纸、有趣的图案、小玩偶……密密麻麻,几乎要覆盖整块板子。
右侧窗户的旁边,立着一个矮柜。
与上一次的注意力被柒月分走不同,这一次祥子有了更加充足的观察这个房间的机会。
灯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评价。
祥子转过身,对上灯的目光,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灯的感觉。”
“那个……我去倒喝的。祥子你随便坐。”
灯说着,匆匆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只剩下祥子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好奇地四处看着。
她走到那两块堆满相册的藤筐前,弯腰看了看那些相册,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她又走到那块贴满各种物件的板子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小东西。
有憨态可掬的熊猫贴纸,有闪着微光的星星徽章,有手工制作的小卡片,各种样式的应有尽有。
祥子忍不住笑了。灯的世界,真的是由这些小小的、可爱的、不起眼的东西组成的。
它们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杂物,但对灯来说,每一个都是珍贵的收藏。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是牛奶。
“久等了……”灯小心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
灯并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而且家里人也不在,要是在的话,估计会让灯准备的就是茶或者果汁、饮料之类的了。
灯只是平时在晚上喜欢喝牛奶,所以就一起打了两杯牛奶过来,祥子也对于这样的接待感到新奇,喝下了灯准备的牛奶。
“很好喝。谢谢灯。”
灯抬起头,看着祥子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也端起另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牛奶后,灯放下杯子,走到那个矮柜前,打开柜门。
“祥子……我、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祥子走过去,站在灯身边,看着她从柜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那些珍藏。
首先是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夹子——有花朵形状的,有动物形状的,有星星月亮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形状。
“这是……夹子?”祥子有些惊讶。
“嗯。”灯点点头,拿起一个企鹅形状的夹子
“这个是……在水族馆的纪念品店买的。和祥子你们一起去的那个水族馆。”
她说着,又拿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玻璃小球——有的透明,有的半透明,有的里面还嵌着细小的亮片。
“这个是小时候收集的……弹珠。在神社的祭典上捞的。”
接着是各种小物件:用贝壳做的小挂饰、在河边捡的鹅卵石、从旧货店买来的复古徽章……每一件,灯都能说出它的来历。
最后,她指向柜子角落里堆叠的几排盒子。
“这些是……cd。”
祥子凑过去看,那些盒子的侧面印着各种名字:“speed of light”、“not gravity”、“milky Road”、“pitta”、“star bom”……
“灯的cd?”祥子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灯不怎么听音乐。
但灯摇了摇头:“我不听的……只是收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封面上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银色的光点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
“觉得好看……就忍不住想买。但买回来也没听过,就一直放着。”
祥子接过那张cd,仔细看着封面上的星空图案,随后将cd放回原处,转身看着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灯的东西,都好有趣。每一个都像有故事一样。”
灯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而是抬起眼看着祥子,眼里有浅浅的光。
“祥子……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很开心。”
“当然愿意。因为是灯啊。”
时间差不多,两人也聊了不少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灯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两人。
祥子走到书桌前,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那份打印好的乐谱。
“灯,我们来看看这个吧。”
灯走过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祥子站在她身边,将乐谱放在桌面上。
她抽出第一页,上面写着标题《春日影》,下面标注着“前奏”。
“这是灯写的歌词,现在变成完整的曲谱了。”祥子指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音符
“你看,这些是五线谱,每一个小点代表一个音。不同的位置代表不同的音高。”
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音符,眼里有些茫然。
祥子没有着急,她指着乐谱最上方的标注:“你看这里,这个是灯你的声部。”
灯点了点头,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Vocal”下面小心翼翼地写上:“我”。
“这条,写着‘E.Guitar’,是电吉他声部,由睦来弹。”
灯又在下面写上:“小睦”。
“这条,写着‘Key’,是键盘声部,由我来弹。”
灯写上:“小祥”。
“再下面是‘bass’,是素世的贝斯声部。最下面是‘drums’,是立希的鼓声部。”
灯依次写下:“素世”、“立希”。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抬起头,看向祥子。
“嗯,都写好了。”祥子肯定地说。
然后稍等等扫过一边歌词之后继续说道:“灯,其实你不用太担心看不懂这些音符。”
灯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因为这首歌的歌词,是你写的。”祥子认真地看着她
“这些旋律,是通过你的词里些出来的。你唱的时候,不需要去想‘这个音有多高’,‘这个节奏要怎样’。
你只要想着你写下那些词时的感觉,然后用自己的声音把它们唱出来就好。”
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乐谱的纸面,没有说话。
“当然,你需要知道从哪里进,需要跟着乐队的节奏走。这些东西,我们可以慢慢练。”
她指着乐谱上的一些标记,开始耐心地讲解起来。
祥子讲得很慢,遇到灯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当窗外完全暗下来时,祥子终于合上乐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吧。灯,你觉得怎么样?能明白吗?”
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后每周都可以找时间一起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都可以问我。”
灯抬起头,看着祥子,浅灰色的眼眸里映出暖黄的灯光。
“祥子……谢谢你。”
“谢什么呀。这可是我们大家的歌。我当然要负责让你唱好。”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灯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准备送她。
在玄关换鞋时,祥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灯
“对了,灯。下次练之前,你可以先哼一边哦,哼给我听听也好。”
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说定了。晚安,灯。明天学校见。”
“晚安,祥子……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祥子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春日影》的旋律。
而房间里,灯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份乐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Vocal”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我”字,又抚过“小睦”、“小祥”、“素世”、“立希”。
五个名字,五个人。
灯将乐谱小心地收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231章 推脱的蛋糕
祥子去往灯家的同一天,上午。
一切都很是平常,一如过往日常一般。
除了四宫辉夜的心跳。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课本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昨天的事情,她完全想不起来。
自前天晚上睡着之后,一直到昨天醒来看到柒月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一刻,中间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醒来时,柒月正握着她的手。
还有那盒草莓,那束花,以及早坂爱给自己讲述的柒月的事。
想到这里,辉夜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说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在柒月面前,到底丢了多少脸?
这些问题像一群顽皮的麻雀,在她脑海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让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盘旋——
他什么都看到了。
那个样子的她,毫无防备的她,完全不像“四宫辉夜”的她。
然后呢?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
这算什么?
辉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对自己的容貌是有自信的——这是客观事实,不是自恋。
从小到大,无数人明里暗里地夸过她的美貌,那些眼神、那些恭维、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四宫辉夜,是好看的。
至于身材——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某个方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好吧,除了某个方面,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但柒月呢?
他见到了那样的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意识模糊、穿着吊带睡衣躺在床上的她。
然后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看着,握着她的手。
这算什么?
是对她魅力的无视吗?是觉得她不值得吗?还是——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辉夜知道答案应该是最后一个。她知道柒月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她知道他之所以是柒月,正是因为那份即使在最私密的环境里也能保持的克制和尊重。
但知道归知道。
心里那份小小的、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满,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他为什么不呢?
难道她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辉夜发现自己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前方,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柒月正低头翻着课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无懈可击。
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她。
辉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着柒月的方向走去。
“丰川同学。”
柒月抬起头,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容。
“四宫同学,身体好些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辉夜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原本位置的主人此刻那位同学正和朋友们聚在教室后排聊天,正好空着。
她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昨天请了一天的假,今天的课有些跟不太上。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柒月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标题,但内容几乎空白,确实,她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当然可以。”他说,然后开始给她讲解第一节课的内容。
辉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后辅导。
但周围的目光,已经开始聚集了。
“诶,你们看……”后排的几个女生压低声音,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四宫同学今天主动去找丰川同学问问题诶……”
“而且坐得好近……”
“听说昨天丰川同学去探病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老师让丰川同学去送讲义和课业了,我是听早坂同学说的。”
“然后今天四宫同学就来问问题?这也太好嗑……”
“嘘——”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电流,在教室里悄悄蔓延。
辉夜当然听到了。她的听力一向很好。
但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继续低头看笔记本。
第二节课下课后,她又去了。
“丰川同学,第二节的内容我也有些不太明白……”
第三节课下课后,她还是去了。
“丰川同学,关于刚才老师提到的那个公式……”
第四节课下课——午休时间。
当辉夜再次拿着笔记本走向柒月时,就连最迟钝的同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宫同学今天……好黏丰川同学啊……”
“他们是不是……那个了?”
“什么那个?”
“就是那个啊!昨天探病之后,发生了点什么吧?”
“啊啊啊我懂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四宫同学生病的时候,丰川同学照顾她,然后她就……”
“然后她就更黏他了?这也太甜了吧!”
那些议论声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辉夜充耳不闻,在柒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摊开笔记本。
柒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四宫同学,你今天……好像特别用功?”
“嗯。”辉夜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
“毕竟请了一天的假,落下的内容需要补上。”
“这样啊。”柒月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给她讲解。
但辉夜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是故意的。
看出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传递一个信息:他们之间,发生了点什么。
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她才更要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种奇妙的报复。
至于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是为了弥补心里那份小小的不满
或许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丰川柒月,是她的。
午休时间在讲解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中流逝。
当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辉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对了,丰川同学,昨天的草莓……很好吃。谢谢。”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耳语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没有去看柒月的表情,但心里那份小小的不满,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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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柒月和辉夜是最先到的。两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辉夜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但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对面的那个人。
还是有点“不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白银御行和石上优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哟,大家辛苦了!”白银御行扬了扬手中的盒子
“校长给的犒劳,说是慰劳学生会这段时间的工作。”
石上优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手里的盒子也放到桌上,然后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柒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盒子。
“校长还挺大方的。”
“是啊是啊!”白银御行笑着打开第一个盒子,“来来来,大家都来吃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盒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两块奶油蛋糕,精致是精致,但数量……
他愣了一下,又赶紧打开第二个盒子。
同样,两块。
总共三块蛋糕。
白银御行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盒子,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人——柒月、辉夜、石上优,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
好像少了一块。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石上优。
石上优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叉子,吃着蛋糕。
白银御行:“……”
柒月:“……”
辉夜:“……”
石上优感受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三位前辈的视线,然后又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只剩下孤零零一块蛋糕的盒子,又看了看另一个盒子里同样孤零零的一块蛋糕。
两个盒子,三块蛋糕。
四个人。
他手里的叉子微微颤抖。
“啊……”
一个单音节,道尽了所有的尴尬和觉悟。
柒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
“你尽管吃吧,不用在意。毕竟是你和会长去领回来的,剩下的两块会长和四宫同学分了吧。”
他说着,站起身,端起其中一个盒子里的两块蛋糕。一块放到白银御行的桌上,另一块——
他转身,走向辉夜。
“四宫同学,这是你的。”
辉夜看着面前那盘精致的奶油蛋糕,又抬起头看向柒月。
“不,还是请丰川同学吃吧。昨天前来探病照顾我,也真是辛苦你了。我不吃也没事的。”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将盘子推向柒月的方向。
柒月微微挑眉回绝:“不了不了,四宫同学你这两天生病都没能吃上什么有味道的东西吧,这块蛋糕就当做生病痊愈的祝贺吧。”
他用力将盘子推回辉夜面前。
辉夜看着被推回来的蛋糕,又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
白银御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块刚被放到桌上的蛋糕,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就不吃了……”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白银御行吓了一跳。
柒月和辉夜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出奇地一致
柒月:“会长你平时负责学生会这么多的工作辛苦了,而且这两天的四宫同学缺少的工作量会长你也负担了一部分,所以……”
辉夜:“毕竟是会长你去领回来的啊,校长交给你的时候就肯定是希望会长你也能吃上蛋糕的,所以……”
“所以这块蛋糕你必须得吃。”两人异口同声。
白银御行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这样啊,那你们……”他试图再挣扎一下。
“我不用的,给四宫同学吃就好。”柒月说。
“我不用的,给丰川同学吃就好。”辉夜说。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又开始新一轮的争论。
“四宫同学昨天刚病愈,需要补充营养。”
“丰川同学昨天辛苦了,更应该犒劳。”
“我只是坐着而已,谈不上辛苦。”
“你照顾了我那么久,怎么能说不辛苦?”
“我只是……”柒月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话越说越暧昧,于是战术性地停顿了一下
“总之,这块蛋糕你吃。”
“我不。”辉夜微微扬起下巴
“丰川同学昨天不也还送给了我草莓和花吗?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了,这块蛋糕就给你吃吧。”
柒月无奈地摇摇头:“草莓和花都是给生病的四宫同学的伴手礼,和今天的蛋糕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辉夜里用上了执拗的语气
“丰川同学昨天照顾我还真是用心了,所以这块蛋糕还是你吃吧。”
“哪里哪里,我昨天也没做什么——”柒月说到一半,忽然看到辉夜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辉夜的下句话紧跟着来了:
“丰川同学昨天也听了我说的这么多的胡话,倒是我想要用这块蛋糕请你不要泄露出去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分明闪烁着什么。
柒月:“…… 你不这么说,我也会保守好这些秘密的。而且,这块蛋糕给你吃,也算是以前四宫同学借我笔记的答谢了。”
辉夜微微一愣。
借笔记?
她迅速回想,然后想起了那件事,去年10月,他请假的那天,她确实借出过笔记,里面还夹了一张校医室的病后饮食建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
但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
“啥——!?”辉夜脱口而出,完全忘了维持大小姐的仪态
“哈……真亏丰川同学你还能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啊。”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那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心意——
他都记得。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涌上眼眶,涌上鼻尖。她的眼睛微微发酸,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她猛地转过头,背对着柒月,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鼻子稍微有点痒,需要挠一下请你不要介意!!”
柒月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
白银御行和石上优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过了几秒,辉夜转回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掩饰得很好。
“既然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有我的坚持。”
柒月微微挑眉:“什么?”
辉夜直视着他的眼睛:“中等部的时候,你不是还帮我挡下了那个天上飞来的棒球吗?还有那颗糖。”
“所以不仅仅是这块蛋糕,以后慰问的蛋糕,我的那份都可以给你吃。”
柒月愣住了。
中等部。
棒球。
话梅糖。
那些事,他也记得。但他记得是因为那些都是他“行动”的一部分,是他在那个阶段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没想到四宫同学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些事,他很少回想。那些过往,那些他为了达到目标而做出的种种行动,那些过于重视算计的、还未成为“人”的自己
但辉夜记得每一个细节。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他以为只是“行动”的事情,在她心里,是真实存在的温暖。
他别过头去,不让辉夜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也有点眼睛痒,你别介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银御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蛋糕已经快被他的手指温度捂热了。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石上优默默地吃着刚才那块“罪孽深重”的蛋糕,目光在两块蛋糕和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低下头,决定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是柒月先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辉夜面前那块蛋糕上的叉子,轻轻叉起一半的蛋糕,然后递给她。
“一人一半。”他说。
辉夜看着他手中的叉子,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叉子,将那半块蛋糕送入口中。
柒月拿起另一把叉子,叉起剩下的那一半,也吃了。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但辉夜心里那份小小的不满,已经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温热的情绪。
窗外的夕阳缓缓西沉,将整个办公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奶油蛋糕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这个傍晚特有的、宁静而温馨的氛围。
白银御行终于开始吃自己那块蛋糕,石上优默默地消灭了最后一口。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日常。
第232章 周六的忙人
柒月放下手中的叉子,那块与辉夜分食的蛋糕已经只剩盘中的一抹奶油痕迹。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好指向下午五点十分。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白银御行抬起头:“今天有工作?”
“事务所那边还有最后一些事情要确认。”
“路上小心。”这句话是辉夜说的。
“嗯。明天见——不,明天大家应该都不在学校。周一见吧。”
石上优默默举手示意“收到”
“去吧去吧,学生会有我们。祝你工作顺利。”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秀知院校门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候多时。中岛助理站在车旁,看到柒月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立刻快步迎上前。
“柒月老师,辛苦了。路上有点堵,我们得快一点。母带工程师已经在事务所等着了。”
柒月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没事。路上你把电视台那边今天更新的流程给我看一下。”
“好的。”中岛从副驾驶座递过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明天《音乐空间》的详细流程安排。
车辆启动,汇入傍晚东京繁忙的车流。
窗外是流动的霓虹光影,柒月的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不时用手指划过页面,标记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电视台那边确认了采访时长?”他问。
“确认了。预计十分钟,主要围绕新专辑的制作理念和《群青》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主持人那边给出的问题列表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大部分和之前沟通的一致,有几个新问题,我已经标注出来了。”
柒月点了点头,继续浏览。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港区的核心商业大厦,在地下停车场停稳。柒月和中岛乘坐专属电梯直达星轨音乐所在的楼层。
“母带工程师在2号录音棚,宣传组的资料在会议室。”中岛边走边汇报。
柒月点头确认之后直接走向2号录音棚。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控制台前,一位戴着耳机的中年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久等了。”柒月走到他身边。
母带工程师抬起头:“柒月老师,您来的正好。最后一版母带已经处理好了,您听听看。”
他按下播放键,监听音箱里流淌出《群青》的旋律。
柒月闭上眼睛,任由声音将自己包裹。
整整三分钟,录音棚里只有音乐流淌。
直到播放完毕,柒月睁开眼睛,沉默了几秒,
对方立刻在软件上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重新播放了那一段。
“对,就是这个感觉。其他地方没有问题。整体平衡很好,动态处理也很到位。”
“明白了,我马上导出最终版本。”母带工程师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柒月转身离开录音棚,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宣传材料:专辑封面的设计稿、歌词本的内页排版、宣传海报的样张、以及厚厚一叠待审核的文案。
宣传组的负责人早川小姐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柒月进来,立刻站起身。
“柒月老师,这是最终版的所有物料,请您过目。”
柒月拉开椅子坐下,开始逐一翻阅。
专辑封面得到了漫画《蓝色时期》的作者的授权允许使用漫画的元素,不过宣传组还是准备了三手方案。
“这张画很好。”柒月指着借用了原漫画元素的封面。
早川小姐松了口气:“设计师听到您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柒月仔细核对一些已经被核对过但是柒月有些担心的事情:
制作人员名单有没有遗漏,条形码是否正确,宣传文案中的关键词有没有出现偏差。
确认无误后,他在每一份文件的审批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送去印刷了。”他将文件递还给早川。
“是,柒月老师。”
走出会议室,中岛助理已经在走廊里等候。
“电视台那边的沟通已经完成。明天的流程和之前确认的一样,没有临时变动。
另外,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专车来接您去电视台,妆发团队会在车上准备。”
柒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辛苦了,中岛。”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柒月老师。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送您回宅邸。”
……
商务车再次驶入夜色中的东京。柒月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睛,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祥子的消息:
柒月,工作结束了吗?我已经从灯家回来了~灯的房间超有趣的!等我回去给你讲!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回复道:“刚结束,在回去的路上。你到家了吗?”
祥子:“刚到!母亲大人让厨房留了晚饭,我正在吃~”
柒月:“好。我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祥子:“嗯嗯,路上小心!”
收起手机,柒月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丰川宅邸的大门。
柒月走进家门,女佣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和通学包,轻声说:“祥子小姐在客厅等您。”
柒月点了点头,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祥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牛奶。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柒月!欢迎回来!”
柒月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放松地将身体靠进柔软的靠垫里。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灯那边怎么样?”他问。
祥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今天下午的经历
“灯的房间真的好可爱。上一次去的时候都没太关注过,今天去看的时候就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小东西——夹子、玻璃球、旧cd……
她还给我看了她收集的那些cd,封面都好好看,但她自己说不听,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
柒月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笑意。
“对了对了,灯还给我看了她的相册,里面全是她画的画和各种收集的东西的照片。你知道吗,她居然有专门的一页是记录她看到的不同形状的云!”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云的形状就在眼前。
柒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看来你今天过得很开心。”他说。
“嗯!虽然主要还是讲谱子,但和灯在一起,就算只是坐着不说话也很开心。”
她顿了顿,看向柒月:“你呢?工作顺利吗?”
“还好。母带确认了,宣传物料也过审了,明天的节目流程也都确认好了。”
“那就好。对了,明天你不是要去录节目吗?几点开始?”
“下午录制,但上午就要开始准备。妆发、彩排、各种对接,估计一整天都会在电视台那边。”
“这样啊……”祥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柒月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祥子抬起头,有些犹豫地说
“其实,我想着明天下午我们可以在音乐室练习《春日影》的初稿……毕竟是周六,大家应该都有时间。但是如果你不在的话……”
柒月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错过乐队的第一次合练。那是《春日影》第一次真正由大家一起演奏,是这首歌从纸面变成声音的重要时刻。
但工作的安排早已定下,无法更改。
“要不——”他刚开口,祥子却打断了他。
“要不我们在群里问问大家的意见?看能不能把时间调整一下?”
柒月点了点头:“好。”
祥子立刻拿出手机,点开乐队的Line群组。她快速地打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柒月:“我发了哦?”
“嗯。”
消息发送出去:
“大家晚上好~有个事情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关于明天下午的练习时间,柒月因为工作原因(明天晚上有电视节目录制,白天也要准备)可能没办法参加。想问问大家的意见,是把练习时间调整到周日呢,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消息发出后,很快有了回复。
最先跳出来的是灯:“我希望柒月能在。第一次大家一起合奏春日影,我希望大家都在。”
紧接着是素世的消息:
“我也觉得,第一次合奏《春日影》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是希望柒月能在场呢。毕竟是大家一起完成的歌。推迟到周日的话我没问题哦~”
立希的回复过了几秒才出现:
“我都可以。不过柒月的工作也很重要吧,别因为我们影响你那边。如果周日不行就按原计划也行,反正歌都写好了,我们自己练也是一样。”
祥子看着立希的回复,有些无奈地笑了:“立希还是这样,嘴上说无所谓,其实……”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睦……倒是没有表态。
祥子看向柒月:“大家都希望你能在呢。连灯都这么说了。”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周日我也有工作。虽然不像明天那么密集,但下午也有事情要处理。”
祥子的表情微微一黯,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你周日的工作几点结束?”
“大概五点。”
“五点……”祥子算了算,“如果我们在下午四点开始练习,等你赶过来至少要五点半了……”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始在群里打字:
“谢谢大家的回复~柒月周日也有工作,大概五点结束。我想了个办法:我们可以在录音室集合,在柒月赶来之前,先熟悉曲谱、调整细节。”
“柒月可以通过电话和我们保持联系。等他到了再正式合奏。大家觉得这样可以吗?”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灯的回复:
“好。这样柒月就能在了。”
素世紧接着:
“嗯,这样安排挺好的。那我们周日几点集合?还是下午四点吗?”
立希:“可以。电话联系的话,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沟通。那我带鼓棒过去先熟悉谱子。”
睦:好。
祥子抬起头看向柒月,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大家都没意见!”
柒月没想到大家这么希望自己能在,于是也答应了下来:“好。那就这么定了。”
祥子用力点头,然后在群里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那我们就定在周日下午四点,在ciRcLE的录音室集合!柒月工作结束后会尽快赶过来,在此之前我们先自己熟悉谱子。辛苦大家啦~
消息发出后,群里纷纷回复“收到”“好的”“嗯”。
祥子放下手机,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
“太好了。大家都很期待呢。”
柒月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乐队、为了他、为了每一个成员而不断努力的身影,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祥子。”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像窗外初升的星辰。
“谢什么呀。这是我应该做的。”
柒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祥子脸上那份毫无阴霾的喜悦。
-------day two----------
在柒月洗漱完毕下楼后,餐厅里已经传来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柒月推开门加入早餐的行列。
瑞穗:“柒月,早啊。昨晚睡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瑞穗阿姨。”柒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祥子。
祥子依旧今天穿着月之森的校服,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煎蛋,看到柒月落座,眼睛亮了一下。
“柒月,一会就要去事务所了吧。”她问。
“嗯。下午录制,但上午就要过去准备。”
清告放下平板,看向柒月:“是新专辑的事情吧,我这两天没那么有空看星轨音乐的报告,只是听助理提到的。”
“是的,昨天最后过了一遍,没有问题。”
清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辛苦了。”
“是团队配合得好。”柒月平静地回应,没有居功。
瑞穗在一旁微笑着听着,偶尔看看柒月,又看看祥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早餐在平静的氛围中进行。柒月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几句清告关于工作安排的询问。
当柒月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用餐巾擦拭嘴角时,祥子忽然开口。
“柒月。”
他抬起头。
祥子看着他,认真地说:“今天工作加油哦。虽然不能去现场看,但我会在电视上收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回来的时候……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不用陪我。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去录音室呢。”
柒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期待。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你也是,今天和大家的沟通就拜托你了。”
祥子用力点头:“嗯!我会在群里提醒大家周日的安排,也会把谱子的电子版再发一遍。”
瑞穗在一旁轻笑出声:“你们两个啊,一个忙工作,一个忙乐队,倒是配合得挺好。”
祥子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吃饭。柒月则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早餐结束后,柒月站起身,准备出发。他刚走到玄关,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柒月,等一下。”
祥子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昨天准备的便当,做的不是很熟悉,吃完了记得给我评价。”
柒月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便当盒子并不透明所以柒月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不过这种惊喜就留到中午吧。
将目光移回到祥子,她站在玄关的灯光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谢谢。”他说。
“不客气。”祥子摇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叮嘱道
“路上小心,别太累。”
“嗯。”
柒月转身,离开宅邸,走到已经等在门外的商务车前,中岛助理正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立刻打开后座的车门。
“柒月少爷,早上好。”
“早。”
柒月坐进车内,透过车窗看向宅邸的方向。祥子还站在门口,正朝他挥手。他也微微抬手回应,然后车门关闭,车辆缓缓启动。
宅邸的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柒月靠在后座上,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浏览今天的工作安排。
中岛的声音从前座传来“电视台那边确认的最终流程,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妆发团队会在车上准备,大约四十分钟后开始。抵达电视台后,会先进行简单的彩排,然后就是正式录制。”
“好。”柒月应了一声,目光继续在屏幕上移动。
他调出今天节目的流程脚本,逐条核对。前置访谈、歌曲表演、与主持人的对谈……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话题方向、需要注意的细节,都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切换到一个音乐软件,戴上耳机,再次播放《群青》的最终母带版本。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港区的高速公路上。柒月确认完电视台的流程后,没有立刻放下平板,而是翻开了星轨音乐内部系统里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他个人的收益报表。
“中岛。”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在,柒月少爷。”中岛助理从前座微微侧身。
“最近的收益结算,是不是快到了?我记得专辑预售的数据应该已经汇总过了。”
车内安静了两秒。
中岛助理愣住了。
她跟了柒月这么久,处理过无数次财务单据、版权合同、收益报表,但这是第一次听到柒月主动询问关于“钱”的事情。
她有些不确定地确认道:“柒月少爷是想了解近期的个人收益情况吗?”
“嗯。”柒月应了一声,依旧看着屏幕,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中岛助理的惊讶写在脸上,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迅速切换到工作模式:“请稍等,我马上联系财务确认。不过按照惯例,上个月专辑预售的分成、《Lemon》等作品的持续版权收益,以及几首新歌的制作费用,应该都已经完成核算了。”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补充了一句:“柒月先生原来也会关心这个啊……”
柒月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中岛助理略带探究的目光。他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怎么,很奇怪?”
“不不不!”中岛助理连忙摆手,“只是……之前从没见您问过。我还以为您对这些数字完全不在意呢。”
柒月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以前是不太在意。但最近……”
他没有说下去。
最近有很多需要在意的事情。
乐队的练习场地,初音的前路,以及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们的未来。
中岛助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确认,稍后给您答复。”
她拿起手机,开始联系财务部门。柒月则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大约十分钟后,中岛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柒月先生,财务那边确认过了。近期的收益已经全部核算完成,具体数字是——”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已经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加上之前积累的版权分成和制作费用,这个数字足以支撑他完成那个盘算了许久的计划。
柒月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
中岛助理从前座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却发现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喜,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
她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丰川家的少爷,对钱这种东西真的毫不在意啊。
但她不知道的是,柒月此刻的脑海里正飞速运转着另一套逻辑。
购置丰川物产旗下的房产。
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盘算的计划。作为家族企业的重要板块,丰川物产在东京及周边拥有大量优质物业。通过内部渠道,不仅能拿到更好的价格,还能获得优先选择权,甚至可以接触到一些非公开出售的、适合改造的物业。
一个固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练习空间。
不用每次都要预约付费的录音室,不用赶在两个小时的时限里匆匆收拾,不用担心灯和立希因为经济压力而为难。一个可以随时使用、慢慢调试设备、留下成长痕迹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更是为了培养乐队的凝聚力和默契。
而现在,资金终于到位了。
“中岛。”柒月再次开口。
“在。”
“帮我约一下丰川物产那边的负责人。就说我想了解一下目前在东京都内,适合改造为音乐排练室的物业情况。
位置最好在月之森和下北泽之间,交通方便一些,面积不用太大,但层高要够,隔音要好。”
中岛助理愣了一下:“您要……买房?”
“不是买房,是物色合适的练习场地。”
中岛助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许多富家子弟挥金如土的样子,买豪车、买名表、买奢侈品。但花一大笔钱给乐队买练习场地?
这还真是第一次见。
“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
柒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或许可以带着初音一起去看看。
第233章 录制结束
抵达电视台,保姆车缓缓停靠在专用通道前。
柒月和中岛下车。通道入口处,一位穿着电视台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多时。
“丰川老师,早上好!”工作人员快步迎上
“我是今天的接待员,姓--。这是您的通行证和今天的正式台本。”他双手递过一个挂着蓝色挂绳的通行证,以及一份装订整齐的A4文件。
柒月接过:“辛苦了。”
“请跟我来。”工作人员侧身引路,推开旁边的员工通道大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节目了,上一次是为了宣传《Lemon》和那张专辑。
那次录制后,节目组和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次新专辑发布,自然又收到了邀请。
进入大楼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走廊里空调温度适宜,灯光柔和,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经过,都会微微侧身让路,目光在柒月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穿过几道门禁,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307”。
“这是您的个人休息室。”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有锁,只有您和助理有钥匙。里面准备了矿泉水和茶饮,今天的节目流程表也在桌上。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用内线电话联系我。”
“很好,谢谢。”柒月说。
工作人员再次鞠躬:“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录制前一个小时,我会来带您去演播厅彩排。”
门轻轻关上。
中岛助理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开始习惯性地检查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检查茶水的密封性,拉上窗帘的一角。
柒月则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份台本,翻开。
封面印着《音乐空间》的Logo和今天的日期。他快速浏览目录,找到自己的部分。
“出场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访谈时长约十二分钟,然后是音乐环节,最后是和主持人的简短对谈……”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共演艺人”一栏。
今天同台的还有几位当红歌手和一个偶像团体,但大多是分开出场,只有最后的集体谢幕会有短暂同台。
主持人的提问方向列得很详细:新专辑的制作理念、《群青》的创作灵感、未来的计划……大部分和之前沟通的一致。但有几处细节标注了“可能追问”,需要提前准备。
柒月在脑海中快速组织着可能的回答。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上电视节目了。
他甚至能预判到主持人会在哪些地方抛出“即兴”的问题——那些所谓即兴,其实大多在台本里早有暗示。
翻到“音乐环节”部分,台本上写着:“播放《群青》制作幕后素材(约两分钟),随后丰川柒月登台简短致谢。”
那些素材,正是《群青》录制那天,丰川映画的拍摄团队录下的画面。
那个在黑暗中引导几田莉拉唱出最后一条的自己,那个在控制台前专注倾听的自己,那个在录音结束后独自站在窗前的自己。
毕竟是自家公司,对于这方面还是抱有最基本的信任的。
合上台本,柒月靠进沙发里,躺着继续翻看。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性走了进来,与当初在新大楼晚会那天的化妆师相同。
“丰川老师,早上好。今天依旧是我负责您的妆发。”
柒月站起身,礼貌地点头:“辛苦了。”
化妆师走到化妆台前,开始熟练地摆放工具
“还是得再一次感叹,丰川老师的皮肤状态真的很好。而且五官也很立体,修容可以省不少功夫。”
柒月在化妆镜前坐下,配合地闭上眼睛。
木下的手很轻,粉底刷在脸上扫过,带着微微的痒意。她一边工作,一边和柒月闲聊几句,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柒月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
二十分钟后,妆容完成,木下满意地收起工具,又从衣帽架上取下一套西装
“这是今天准备的服装,您看看是否合适。”
“嗯,行。”柒月点头。
柒月拿起西装,走进角落的换衣间。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中岛助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柒月老师穿正装真的很有气质。”
木下也连连点头:“这套西装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不过本来就是定制的,当然合身。”
柒月对着镜子左右侧身,确认每一个角度都没有问题:“可以了。”
时间指向下午两点二十分。距离彩排还有四十分钟。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再次翻开台本,默默回顾。中岛助理则在一旁处理着柒月刚才提出的想法,丰川物产那边的负责人已经初步联系,约好下周面谈。
柒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点四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工作人员站在门外:“丰川老师,彩排时间到了。请跟我来。”
柒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出休息室。
他上次来过这里,对路径已经很熟悉。
抵达演播厅,工作人员在忙碌地调试设备。
舞台上的灯光尚未完全打开,只亮着几盏工作灯,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中。
和上次一模一样。
柒月被带到舞台边缘,一位戴着耳麦的副导演快步迎了上来。
“丰川老师,欢迎欢迎!我是今天的现场副导演,姓--。我们先走一遍站位和音响调试,您看可以吗?”
“好的。”
副导演领着柒月走上舞台,指着沙发区的位置:“访谈环节您坐这里,主持人在对面。这是固定机位,您只需要保持自然坐姿,看向主持人即可。”
柒月在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试了试坐感。沙发虽然更换过,但软硬适中,不会让人陷进去,所以他也没必要特意只坐在沙发的边缘维持姿势。
“音响调试需要您配合一下。”田中副导演递过一个无线麦克风,“请您说几句话,我们调整一下音量。”
柒月接过麦克风,固定在西装领口,清了清嗓子:“测试,测试。我是丰川柒月,今天很高兴再一次来到《音乐空间》。”
声音从舞台四周的音响里传出,清晰而饱满。调音师在控制台前做了几个微调,然后竖起大拇指。
“站位确认完毕。接下来是音乐环节,您需要在这个位置站定,等待素材播放完毕后,向前走两步,向观众致意。我们来走一遍。”
柒月按照指示,走到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
舞台上方的大屏幕开始播放《群青》的幕后素材,画面里是录音棚的场景,几田莉拉站在麦克风前唱歌,柒月在控制台前专注地调音。
素材播放完毕,他向前走了两步,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微微欠身。
“节奏把握得非常好。正式录制时,这里会有掌声,您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好。”
彩排全程不到二十分钟。确认所有细节无误后,柒月返回休息室。
时间刚过三点十分。
茶几上,电视台准备的“幕之内”便当已经送来,精致的漆器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烤鱼、玉子烧、炸虾、蔬菜和米饭。
但柒月没有选择送来的便当,而是走向祥子准备好的便当。
他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纸袋。
中岛助理看到他的动作,有些惊讶:“柒月先生,您要吃这个?电视台的便当……”
柒月打开纸袋,取出便当
“便当就不用了。中岛小姐你吃吧。”
中岛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眼前的便当是祥子小姐准备的。
她默默地将便当盒收好,放进保温袋里,虽然柒月少爷将便当的处置权交给了她,但她并没有那样的冗余。
柒月坐在沙发上,品尝着祥子的制作的便当,很普通,稍微有点煎过头的蛋卷,几颗西兰花,海苔盖着梅子、米饭。
很是常见的组合,但并没有天妇罗之类的炸物,可能是因为宅邸的厨子求着祥子不要去碰有关油炸之类的东西。
厨子:我还想多干几年……
吃到五分饱。柒月将便当放下,重新放回纸袋。
三点三十分,敲门声再次响起:“丰川老师,录制前最后准备。您可以先去候场区等候。”
柒月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和服装。在一旁快速帮他补了一点粉,整理了一下发型。
“完美。”她说。
柒月微微点头,走出休息室。
候场区在演播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透过墙上的监控屏幕可以看到舞台上的情况。
此刻观众已经开始入场,工作人员在引导他们落座。现场导演在对讲机里做着最后的确认。
监控屏幕里,现场导演的声音响起:“各部门准备,倒计时五分钟。”
柒月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候场区门口。中岛助理跟在他身边,轻声说:“一切顺利。”
“嗯。”
倒计时结束,演播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主持人的开场白。
“欢迎大家来到《音乐空间》!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再一次邀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
他是天才音乐创作人,是我们节目的老朋友,是现象级歌曲《Lemon》的缔造者,也是即将发布新专辑的——丰川柒月老师!让我们掌声欢迎!”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柒月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那个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他推开门,迈步走向聚光灯下的舞台。
灯光炽热,掌声如雷。
……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访谈环节,柒月按照台本的引导,从容地回应主持人的每一个问题。
关于新专辑的制作理念,他谈到“想要创造能陪伴听众度过各种时刻的音乐”——和上次的宣传语略有不同,但内核一致。
关于《群青》的创作灵感,他分享了自己了解过了原着漫画之后的受到漫画的启发……
主持人适时地播放了那段幕后素材。当大屏幕上出现录音棚的画面,出现柒月在黑暗中引导几田莉拉唱歌的场景时,观众席里响起一阵惊叹。
“据说那天几田莉拉小姐唱完最后一条时,感动得哭了?”主持人问。
柒月微微点头:“是的。因为情感的演唱……”
音乐环节结束后,柒月回到访谈区,和主持人简短地聊了聊未来的计划。他巧妙地暗示了新专辑的后续安排,但保留了足够的悬念。
当最后一句“感谢大家今天的陪伴”说完,全场灯光亮起,录制圆满结束。
但工作还没有完。
后台的采访区,几家事先约好的媒体已经等候多时。柒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依次接受简短的采访。
问题大多和节目中的内容重复,但他依旧保持着耐心和微笑,每一个回答都经过精心斟酌。
采访结束后,又有几位同场的歌手和制作人过来寒暄、合影。柒月一一应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等一切结束,回到休息室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柒月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中岛助理递过一杯温水,他接过,慢慢喝了几口。
“辛苦了。”中岛助理轻声说。
柒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休息了几分钟,他起身走进换衣间,换回自己的便服。
对着镜子,他用卸妆水和湿巾擦去脸上的妆容,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走吧。”他说。
中岛助理收拾好所有物品,两人走出休息室。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路将他们送出电视台。
夕阳的余晖洒在东京的街道上,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柒月坐进商务车后座,靠进柔软的座椅里。一天的紧绷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祥子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录制结束了。很顺利。
几乎是秒回:
太好了!辛苦了!我在家等你~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点开初音的号码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最近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车辆平稳地进入丰川宅邸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柒月推开车门,踏上门前的碎石小径。中岛助理在身后微微欠身:“柒月先生,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您。”
“好,辛苦了。”柒月点头,目送保姆车缓缓驶离,然后转身走向宅邸,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祥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但目光明显不在上面。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柒月!欢迎回来!”
她放下乐谱,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柒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疲惫过度的迹象,才满意地点点头。
“录制顺利吗?”她问,虽然已经在消息里得到过答案,但还是想亲耳听他说。
“嗯,很顺利。”柒月在沙发上坐下,放松地将身体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和上次的流程差不多,访谈、音乐环节、采访,一切都在预期之内。”
祥子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电视上看到预告了,说是今天播的是新专辑特别篇!等播出的时候我一定要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对了,我看了你上次的节目,当时就想,柒月上电视的样子真的好帅啊,虽然平时也很帅啦,但电视上感觉不一样!”
柒月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祥子也很上镜,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上节目宣传乐队。”
“诶——!柒月你已经想的这么远啦。”
“我也只是给个提议。”
“对了,今天大家在群里聊了好多!素世说她已经把贝斯谱练熟了,立希说鼓的部分她有些想法想和你讨论。”
祥子一边说,一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展示给柒月看。
柒月接过手机,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头像和温暖的对话。
这些细碎的日常,这些平凡的交流,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曾经无法想象的温暖。
“大家都很有干劲。”他将手机递还给祥子。
“嗯!所以明天你一定要好好工作,把新专辑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合奏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明天的工作大概几点结束?还是五点吗?”
柒月摇了摇头:“不确定。今天是最后一批需要我确认的事项,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早一点就能结束。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可能会晚一些。”
“这样啊……”祥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没关系,不管几点,我们都会等你的。反正有电话,可以先讨论谱子。”
柒月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祥子忽然站起来,走到茶几的另一边,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袋子装着的东西,是一块创可贴,上面印着可爱的翻车鱼图案。
“上次你说灯给你的创可贴很可爱,我就想着也给你准备一些。虽然可能用不上,但万一呢。而且这个翻车鱼和灯那个是一样的,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柒月接过那块创可贴,看着上面憨态可掬的翻车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谢。”
“不客气!”祥子重新坐回沙发上,靠进靠垫里
“好啦,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柒月点了点头,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出客厅,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在祥子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晚安,柒月。”
“晚安,祥子。”
她推开门,在即将关上的瞬间,又探出半个脑袋:“明天见!”
“明天见——哦对了,便当味道不错。”
门轻轻合上。
柒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初音的聊天窗口。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没有回复,状态显示“未读”。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当柒月终于躺进被窝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也许是还在犹豫,也许是还没有想好。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
……
翌日清晨,柒月被闹钟准时唤醒。
下楼时,餐厅里只有瑞穗和清告。祥子的位置空着,但餐具已经摆好,显然她还没起床。
“早,柒月。”瑞穗温柔地打招呼,“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谢谢瑞穗阿姨,祥子还没起?”
“让她多睡会儿吧。昨晚她大晚上的又去厨房了折腾了好一会,不过你们今天是要乐队练习吗?”
“嗯,周日合奏《春日影》的初稿。”
清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早餐在平静的氛围中结束。柒月站起身,正准备出发,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等等——!”
祥子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刚醒就冲了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今天的便当!我昨晚做的,虽然可能没昨天好吃……”
她的脸微微泛红,显然对自己匆忙准备的便当没什么信心。
柒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又抬起头看向她——凌乱的头发,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盛满关切的金色眼眸。
“辛苦你了。”
“没事。”
随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玄关。
走出宅邸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外,中岛助理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立刻打开后座的车门。
“柒月先生,早上好。”
“早。”
柒月坐进车内,透过车窗看向宅邸的方向。祥子站在门口,正朝他挥手。他也微微抬手回应,然后车门关闭,车辆缓缓启动。
第234章 抵达录音室
车辆驶离丰川宅邸,车上,中岛助理从前座递过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日的行程安排。
“柒月少爷,今天的日程如下:上午九点半,宣发组提交了本周社交媒体的最终文案,需要您确认。
十点四十五分,制作部那边有个短会,关于一部动漫op的初步接洽。
中午休息时间,音乐杂志《mUSIcA》的记者会过来做一个二十分钟的短采访。
下午两点,需要您确认昨天节目录制的一些后续素材。另外,丰川物产那边再次确认了面谈时间,下周三下午。”
柒月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项安排。
“动漫片头曲那边什么情况?”
“昨天傍晚收到的消息。制作方对您之前几首作品的风格很认可,然后事务所争取到了联动的机会,希望您制作一首op。
具体需求和参考样片已经在您的工作邮箱里,制作部今天上午会整理出初步的对接资料。”
柒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驶入港区的核心商业大厦,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乘坐专属电梯抵达星轨音乐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隐约的电话铃声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
柒月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电脑启动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祥子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到事务所了吗?工作加油!”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到了”,然后将私人手机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放在一旁,又从包里取出工作用手机。
屏幕上跳出未读邮件的提示。
柒月点开收件箱,最上面的几封分别来自宣发组、制作部,以及一个陌生的邮箱——标注着“xxx制作委员会”。
他先打开了制作部发来的资料。
一份十几页的文档,详细介绍了这部即将开播的动画的背景设定、角色介绍、世界观说明,以及制作方对主题曲的需求
需要一首能展现“热血与羁绊”的作品,旋律要有记忆点,歌词要贴合主角团的成长历程。
他看完了背景故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羁绊、守护、成长。
这个倒是不着急,柒月有着充足的时间去阅读原着漫画。
柒月将样片和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打开宣发组发来的邮件。
是一份本周社交媒体的发布计划。
今天下午需要发布一条关于昨天节目录制的幕后花絮,配图是电视台提供的几张现场照片。
明天要发布一条新专辑的销量感谢动态。
每一条文案都写得工工整整,配图的选取也都很得体。柒月逐条看完,在一些措辞上做了微调,然后回复了一个“通过”。
处理完这些,时间刚好指向九点半。他站起身,走出工作室,朝制作部的方向走去。
制作部的会议室里,几位核心成员已经到齐。负责人佐藤先生看到柒月进来,立刻站起身,递过一份资料。
“柒月老师,这是我们对op的一些初步想法。制作方那边希望听到至少三个不同风格的demo,这是我们筛选的几个参考曲目。”
柒月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参考曲目里有几首他熟悉的歌,也有一些相对小众的作品。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可能的旋律走向。
“和风的音阶可以多用,但不要过于传统。动画本身有很强的时代感,但主角是少年,要有热血的部分。主旋律要突出人声的爆发力。”
佐藤先生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会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讨论了大致的方向。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是十点半。中岛助理迎上来,递过一杯温水。
“《mUSIcA》的记者十一点半到,在二楼的小会议室。”
柒月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室,看着对方那个给出的资料再一次在脑中回忆。
十一点二十分,中岛助理敲门进来:“柒月老师,记者已经到了。”
柒月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走出工作室。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柒月进来,她立刻站起身,递上名片。
“丰川老师,您好!我是《mUSIcA》的记者,姓--。今天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
柒月接过名片,微微颔首:“请坐。”
采访按照预约的时间准时开始。
记者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新专辑的制作理念、创作过程中的灵感来源、对当下音乐市场的看法。
柒月一一作答,这些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基本上除了特殊一点的问题都是简单的模板回答。
采访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记者忽然问了一个不在预约列表里的问题。
“丰川老师,您作为创作者,最想通过音乐传达给听众的是什么?”
柒月沉默了两秒。
“陪伴。无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希望有人能在音乐里找到共鸣,找到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音乐本身不会解决问题,它是创作的内心的呐喊,能给予听者创作者传递出的力量。”
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二十分钟的采访准时结束。柒月起身送别记者,然后返回自己的工作室。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快速的解决了祥子给他的午餐。
下午两点,他再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节目录制的后续素材。
电视台那边发来了一份剪辑好的片段,是昨天访谈环节的精华部分,需要他确认是否可以用于官方宣传。他点开视频,一帧一帧地看过去。
画面里的自己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表情管理完美,措辞得体。旁边的字幕配得很到位,节奏剪辑也很流畅。
他看完整个片段,回复了一个“可公开”。
然后是宣发组发来的另一份文件,今天下午要发布的幕后花絮文案,配图是昨天彩排时工作人员拍的一张照片。
文案写得不错,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没有修改,直接回复通过。
处理完这些,时间指向下午三点。
柒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
他拿起来私人看,是有祥子在群里发的消息:
“大家!我出发去录音室啦!立希说她已经到了,素世还在路上,睦和我一起走~灯说她马上出门!”
紧接着又是一条:
“柒月工作加油!我们等你!”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素世:我也快到了,错过了一趟电车,但应该不会迟到~
立希:鼓已经调好了,你们慢慢来。
灯:我、我出门了!
睦:我准备到了。
柒月看着屏幕上那些温暖的回复,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复了一条:工作预计五点结束,结束后立刻过去。
消息刚发出,中岛助理敲门进来。
“柒月老师,制作部那边有几个关于动漫的细节需要您确认一下,大概30分钟。”
柒月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中岛助理走出工作室。
制作部的会议室里,几位核心成员正围坐在电脑前讨论着什么。看到柒月进来,佐藤先生立刻调出一段音频。
“柒月老师,这是我们刚才尝试搭建的一个框架,您听听看。”
……又是快30分钟过去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记录。
宣发组的文案已经全部确认,op方面还需要再等自己看过原着,《mUSIcA》的采访素材可以等成刊后再看,节目录制的后续素材已经确认完毕。
工作得差不多,柒月再一次拿出私人手机。
群组里是祥子在4点左右发出的照片,照片里是录音室里的场景,立希坐在架子鼓后面,正在调整踩镲
素世抱着她的日落色贝斯,对着镜头微笑
睦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吉他
灯的半个脑袋出现在画面边缘,似乎在偷看镜头。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全员集合!开始熟悉谱子啦,等柒月来!
柒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中岛助理走进来,看到他正在收拾,有些惊讶:“柒月老师,现在就准备走吗?还有半个小时……”
“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中岛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车。”
五分钟后,柒月走出工作室。走廊里,几位正在赶工的职员看到他,纷纷打招呼。柒月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商务车已经启动,空调提前打开,车内温度适宜。
柒月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中岛助理从前座递过一瓶水。
“到录音室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如果路上不堵,五点三十五分左右能到。”
“好。”
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下午的街道。
柒月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祥子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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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的门被推开时,空调的凉意混着淡淡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祥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睦,两人肩上各自背着乐器包。
“我们到了!”祥子朝里面喊了一声。
立希已经坐在架子鼓后面,正在调整踩镣的高度。她抬起头,朝祥子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摆弄镣片。
“立希来得好早。”
“嗯。毕竟已经预定好了,跟店员说了一声就让我先进来了。”立希应了一声。
素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她把袋子放在墙边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几瓶饮料,一一摆在桌面。
“路上看到便利店就顺便买了。大家渴了可以喝。”她说着,从琴盒里取出贝斯,开始连接效果器。
灯最后一个进来,脚步有些迟疑。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熟悉的身影,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把背包放下。
“灯,来这边。谱子带了吗?”
灯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乐谱。
立希从鼓后面探出头:“主唱部分熟悉了吗?”
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就是还没完全熟悉。”立希放下鼓棒,走到祥子身边,凑过去看灯的谱子
“哪里不熟?”
灯指了指副歌部分的几个小节,声音很轻:“这里……节奏不太确定。”
立希盯着谱子看了几秒,然后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嘴里哼出那段旋律。哼完一遍,她看向灯:“这样?”
灯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快了一点。”
“那这样呢?”立希放慢速度,又哼了一遍,这一次灯确定的点头。
素世在一旁看着,嘴角已经止不住的开始上扬。
“贝斯的声音真好,素世,你练了进入的那一段吗”
“练了。”素世的手指一动,直接开始展示。
立希回到鼓后面,拿起鼓棒,轻轻敲了几个小节,配合着素世的贝斯。
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抱着吉他。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又移向灯,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吉他上。
祥子注意到她的沉默,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睦,吉他部分有什么想法吗?”
睦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问题了。等柒月来了,我们合一遍试试。”
灯蹲在墙角,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
素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灯,紧张吗?”
灯抬起头,看着素世温柔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次合奏这么重要的歌,肯定会紧张的。不过大家都在,没问题的。”
灯眨了眨眼,小声问:“素世……不紧张吗?”
素世笑了:“紧张啊,我刚才弹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你没发现吗?”
灯摇了摇头。
“那就好。”素世站起身,伸出手
“来,我们先把谱子再过一遍。”
灯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到祥子那边。
立希已经重新坐回鼓凳上,手里拿着鼓棒,在空中无声地打着节奏。睦靠着墙,抱着吉他,偶尔拨动一根弦,发出零星的音符。
祥子打开键盘的电源,试了几个音。清亮的音符在房间里跳跃,像是给这个空间注入了一点活力。
“几点了?”素世问。
祥子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柒月说五点结束工作,过来大概三十分钟,所以最快也要五点半。”
“那也还有一个多小时啊。”
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谱子,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练习着歌词。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看向正在练习的伙伴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默念。
素世弹完一段根音,停下来喝了口水。她看向灯,发现她正盯着谱子发呆。
“灯,要试试跟着贝斯唱一下吗?就一小段,不用管节奏对不对,找找感觉。”
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素世弹起副歌部分的根音进行,低沉的音符一下一下地响着。灯盯着谱子,等到感觉差不多的时候,轻轻地唱出了第一句。
立希停下鼓棒,转过头看向灯。灯察觉到她的目光,声音立刻变小,几乎听不见。
“别停。继续。”
灯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节奏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时间慢慢过去。四点四十,四点五十五,五点十分。
祥子每隔一会儿就看看手机。柒月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点零五分那句“工作预计五点结束,结束后立刻过去”。
五点十五分,祥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看,是柒月的消息:
刚结束,现在出发。路上大概三十分钟。
祥子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抬起头对大家说:“柒月出发了,大概五点半到。”
立希点了点头,继续敲着鼓。素世调整了一下贝斯的音色。睦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灯把谱子又翻了一遍,在几个地方用荧光笔重新标注。
五点三十二分,祥子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柒月”的名字。
祥子眼睛一亮,立刻按下接听键。
“柒月?”
“是我。刚结束工作,现在在车上,大概十分钟后到。”
祥子脸上绽开笑容,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柒月说他十分钟后到!”
素世停下拨弦的手,对着手机的方向挥了挥:“柒月君,大家就等你了哦。”
电话那头传来柒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听得见。素世,贝斯的部分感觉怎么样?”
“还好,有几个地方想和你确认一下,等你到了再说。现在大家在看谱子,立希说她鼓的部分有几处想调整。”
立希对着手机说:“等会儿再说,先过一遍。”
祥子笑了:“立希认真起来好可怕。灯,你那边怎么样?看得懂吗?”
灯小声说:“有、有点难……但睦在旁边教我,慢慢就懂了。”
睦:“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柒月的声音再次传来:“第二段主歌进副歌的时候,鼓的节奏可以再稳一点,立希。”
立希点头:“知道了。”
“素世,那个过渡音可以再突出一些,让声部转换更明显。”
素世应道:“好,我试试。”
祥子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放在谱架上。柒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却依然清晰。
“继续,我听着。”
房间里,乐器声再次响起。
立希的鼓点稳稳地铺开,素世的贝斯低音线条沉稳地走,祥子的键盘在关键处给出铺垫,睦的吉他轻轻点缀。
灯依然安静地坐着,但这一次,她听着那些旋律,看着身边的四个人,感受着从手机里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眼眶还是有点热,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五点三十五分。
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从电话那头传来,然后是柒月的声音:“我到了。”
祥子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今天去事务所时的休闲西装,手里握着手机,微微喘着气。
“柒月!”
她站起身,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
柒月挂断电话,走进房间
“久等了。”他说。
第235章 春日影 初奏
门在柒月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其他房间的练习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和空间里的六个人。
祥子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柒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累着吧?”
“没有。路上休息过了。”柒月将手机收进口袋,
祥子点点头,转身面向其他人:“好啦,柒月到了,我们正式开始吧!”
素世将贝斯从琴架上取下,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
立希已经坐回鼓凳上,双手握着鼓棒,在鼓上敲了几下找手感。
睦从墙边拿起她的七弦吉他,动作轻缓地挂上背带,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
灯还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已经就位的众人,最后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走到房间角落的调音台旁,那里有一把高脚椅。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椅边,对上灯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灯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在麦克风前,双手依旧捧着笔记本,但这一次,她没有用笔记本挡住脸。
祥子坐回键盘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试了几个音。
睦低着头,左手在吉他指板上轻轻滑动,确认每一品的音准。
立希踩了几下底鼓,调整踩镲的松紧。素世拨动贝斯弦,低沉的音符一下一下地响起,像沉稳的心跳。
柒月看着她们,忽然开口。
“第一次合奏,就不先对齐结构、配合节拍器、慢速训练、声部平衡之类的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
“直接来一次合奏看看。”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直接来?”
“嗯。先听听看,这首歌现在是什么样子。”
立希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睦轻轻点了点头。素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柒月君还珍视乐观呢,我同意哦。”
祥子看向灯,灯正捧着笔记本有些许紧张,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她对上祥子的目光,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的,接下来大家跟着乐谱,由键盘起头,其他人听准了再进。”
祥子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设备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
祥子的右手落下。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七个音符,清亮而干净,从键盘里流淌出来。那是最简单的旋律,却也是最直击人心的旋律。
睦的左手按上琴颈。
祥子的第二个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响起时,睦的手指动了。
她的七弦吉他切入,紧跟着祥子的sol fa,三弦的1品、3品依次按下,拨响。
清冽的音色与键盘交织,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立希的鼓棒抬起。
祥子的第二个乐句结束,第三个即将开始之前,踩镲轻轻响起。连续四下,轻敲,像是心脏跳动前的预备。
然后——
炸镲!
一声清脆的炸裂,三个乐器同时进入下一小节。
祥子的第三个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立希的军鼓稳稳地铺开节奏,睦的吉他继续着和弦。
素世的右手抬起。
祥子第四次演奏出那段旋律,开头的mi音落下的瞬间,贝斯进场。
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涌出,稳稳地托住键盘的高音,与立希的底鼓紧紧咬合在一起。
素世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根音都精准地落在和弦的基底上。
仅仅十五秒。
四个乐器,四种声音,全部登场。
柒月靠在调音台旁,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祥子坐在键盘前,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淡蓝色的双马尾在肩头跳跃。她的侧脸专注而投入,嘴角抿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立希的鼓棒在军鼓和踩镲之间快速移动,黑色的长发随着敲击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的眉头微蹙,眼神紧盯着谱架上的鼓谱,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着旋律默念。
睦低头盯着吉他,她的手指在指板上精准地移动,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素世站在自己的位置,贝斯的背带勒在肩上。她的目光在谱架和琴颈之间快速切换,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寻找着每一个根音的位置。
这是柒月第一次认真听素世的贝斯演奏。
低音提琴的基础确实帮了她很多。根音的选择准确,节奏的把握稳定,与立希鼓点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但更让柒月注意的是,素世显然不止依靠那些基础。
她有着相当充足的进入经验
在立希的炸镲之后,在祥子的旋律转折处,在睦的吉他间隙里,素世找到了最合适的切入点。
那些根音不是机械地跟着和弦走,而是有意识地填补着声音的空隙,让整个音乐的底层更加饱满。
这是她花时间练出来的。
柒月的目光在素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房间中央。
灯站在那里,双手捧着笔记本,麦克风就在她面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祥子的第四次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结束。
灯的身体微微前倾。
她张开嘴。
“内心已经冻僵 眼神颤抖不止 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透过音箱,填满整个房间。
不是完美的演唱。尾音有些颤抖,高音处有些紧,节奏也没有完全跟上乐器的律动。
但那个声音里有真实的情感在流淌。
祥子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半拍,但很快跟上了节奏。她的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欣慰,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
立希的鼓点依旧稳定,但她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的那个娇小身影。眼眸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素世的贝斯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已经上扬。
她看着灯,看着那个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唱歌时只能用笔记本挡住脸的少女,此刻正站在麦克风前,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自己写的歌词。
睦的吉他依旧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个和弦都转换得干净利落。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歌曲在继续。
“这不断凋零的春季 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灯的歌声渐渐稳定下来。那些颤抖还在,但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情感涌动时的自然反应。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笔记本上,但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身边的同伴们。
祥子的键盘在副歌处加入了更丰富的和声,明亮的音色像是穿透云层的阳光。
她一边弹奏,一边侧过头看向灯,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立希的鼓点变得更加有力,军鼓的敲击在重音处加重,底鼓与素世的贝斯紧紧咬合。
素世的贝斯稳稳地托着整个音乐的底层。她看着灯,看着那个与自己相识不久的少女,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唱出内心的声音。
她的笑容温柔而明亮,眼角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睦的吉他依旧精准。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音符都分毫不差。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偶尔会抬起眼,看向灯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柒月注意到了。
他想将这一切归结为:睦的表情就是如此的。他太了解睦了,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是她在大多数时候呈现给世界的模样。
但他不能。
因为与睦相处的这些年让他知道,睦是拥有丰富表情的。只是她的情感触发点不在自己身上,而在祥子和他身上。
她会因为祥子的喜悦而喜悦,会因为他的悲伤而悲伤。只是大多数时候,睦身边发生的事情,都与能够强烈影响他们二人情绪的事情无关。
卡拉oK那天,睦笑了。
因为祥子挥舞沙锤的样子太可爱,因为那个空间里的快乐太纯粹,太直接。
睦的情感触发点被触动,于是她笑了。
可是今天呢?
祥子分明是那样开心。从柒月进门开始,她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她弹琴时在笑,看向灯时在笑,听到灯唱出第一句时更是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样的喜悦,这样的快乐,难道不足以触动睦吗?
为什么她没有笑?
睦没有笑,不代表她的演奏不到位。相反,睦的演奏是所有人里最精准的那一个。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每一个转换,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她的吉他像是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忠实地执行着谱面上的一切要求。
但只是执行。
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表达,没有那些只有在真正投入时才会出现的、细微的即兴和波动。
柒月看着睦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的目光落在吉他琴颈上,从未抬起。
她在看琴颈。
但她在看什么?
柒月的目光从睦身上移开,落在房间另一侧的素世身上。
从技术层面看,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柒月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听着从音箱里传出的贝斯声线。素世的演奏并非无可挑剔,但也都是小问题。
可是。
祥子弹琴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嘴角的笑容从灯唱出第一句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那种喜悦是直接的,是外溢的,是通过每一个琴键传递出来的。
立希敲鼓时,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紧绷,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看着灯,看着那个曾经连开口都不敢的少女此刻站在麦克风前放声歌唱,脸上是能露出很是自然的微笑的。
灯更不用说。她站在最中央,用尽全力唱出那些从心底流出的词句。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每一个换气都带着温度。她的声音里有恐惧被战胜后的释然,有孤独被接纳后的感动,有终于被“看见”后的喜悦。
但素世呢?
她的演奏是优美的。但那种优美里,缺少了一种东西,那种祥子身上外溢的喜悦,那种立希眼里燃烧的光芒,那种灯声音里流淌的温度。
素世在微笑。
那个微笑温柔而明亮,像是精心调整过的光线,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脸上。但柒月看着那个微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不是灯唱歌时眼角泛红的感动。
那不是祥子拥抱灯时眼眶发热的喜悦。
那不是立希别过脸去却藏不住嘴角上扬的笨拙真诚。
她在高兴。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她的高兴,似乎和其他人的高兴,不是同一种东西。
祥子的高兴来自于灯终于唱出来了,来自于这首歌终于有了生命,来自于那个她珍视的少女正在用自己的声音绽放光芒。
立希的高兴来自于乐队的进步,来自于灯突破了自我,来自于她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
灯的高兴来自于终于做到了,来自于那些曾经只属于笔记本的词句,此刻正在空气中流淌。
素世的高兴……来自于什么?
柒月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因为灯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情感在副歌处攀上新的高峰。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捧着麦克风的娇小身影。
但那个关于素世的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某个角落。
——素世的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
歌曲进入副歌。
“透过层层云彩不断闪闪发光”
“填满心灵又满溢而出”
灯的歌声变得更加有力。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着麦克风,浅灰色的眼眸盯着笔记本上的歌词,但那些词句已经不需要看了。
它们早就刻在她心里,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脸颊不知不觉亦在闪闪发光”
“热泪沾湿了我的面庞”
情感在此时达到第一个高峰。
灯的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天桥上,祥子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ですわ”的背影。
录音室里,柒月读着她的笔记本,对她说“这样的词语,除了灯,别人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
卡拉oK里,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温暖的目光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孤独下去。在那些无人理解的岁月里,在那些只能用笔记本记录心情的深夜里,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运。
但祥子和柒月出现了。乐队突然组建。她突然被人认同,被接纳,被爱所包裹。
这种转变太过强烈,太过突然,以至于此刻站在麦克风前,唱着那些从自己心底流出的词句时,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你的手为什么会如此地温暖呢?”
灯唱出这一句时,抬起头,看向祥子。
祥子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笑容却更加灿烂。
……
“ねぇお愿いどうかこのまま离さないでいて”
呐,拜托你,请就一直这样,不要松开,不要松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灯站在麦克风前,双手还握着麦克风,但手指已经放松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
祥子第一个放下双手,从键盘前站起来。她走到灯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住祥子。
“唱得太好了。”祥子的声音有些发闷,她把脸埋在灯的肩膀上
“真的,太好了。”
素世放下贝斯,走到两人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灯的后背,笑着说
“灯真的很厉害呢。第一次正式合奏就能唱成这样。”
立希从鼓凳上站起来,走到三人旁边。她抱着胳膊,目光有些飘忽,但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唱得……挺好的。比之前进步多了。”
灯从祥子怀里抬起头,看向立希。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一种笨拙的真诚。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立希。”
睦最后一个走过来。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灯面前,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的手背。
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柒月从调音台旁走过来,站在几人旁边。他看着灯,平静地说:“作为第一次合奏,在乐队团结上,能够称得上相当优秀。”
祥子用力点头,素世微笑着附和,立希别过脸去但嘴角的弧度骗不了人,睦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灯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着“谢谢”。
但柒月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
睦的脸上没有笑容。
素世的贝斯,似乎缺少了某种东西。
这两个问题摆在那里,但柒月并不害怕。
他了解睦。他知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下面,藏着比任何人都细腻的情绪河流。
他只是还没找到那把钥匙,那个能触动睦的、属于这首歌的钥匙。
但钥匙一定存在,就像卡拉oK那晚,祥子笨拙的舞姿能让她笑出来一样。
他了解祥子。只要祥子在,这支乐队就有最坚固的纽带。
他了解灯。那个曾经连开口都不敢的少女,此刻正站在麦克风前,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自己写的歌词。
只要她能继续向前走,她就会成为这支乐队最真实的心脏。
他了解立希。那个嘴上说着“无所谓”却比谁都认真的鼓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入这个团体。
至于素世,他还不够了解。但没关系,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去理解,去找到那个能让她的微笑变得更加真实。
问题存在。
但问题可以被解决。
因为这里有祥子,有灯,有立希,有睦,还有他。
所以柒月站在她们面前,用那句“相当优秀”为第一次合奏画上句号。
祥子松开抱着灯的手,转向其他人:“我们再来一遍吧?这次可以录下来!”
立希点头:“可以。不过第二段主歌那里,鼓的部分我想调整一下。”
素世也附和:“贝斯有几个地方我也想再练练。”
柒月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趁热打铁,大家稍事休息,接下来就是稍微严格一点的分段演奏了。”
祥子用力点头:“好!大家先喝口水,然后我们继续!”
录音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水瓶被拧开,谱子被翻动,乐器被轻轻放下又拿起。
柒月走到调音台旁,开始检查刚才的录音。音箱里传出刚才那段演奏的回放,声音被设备忠实地记录下来。
灯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晰而真实。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
柒月听着,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五个人。
祥子正在喝水,淡蓝色的发丝有几根沾在脸颊上。素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贝斯谱,嘴里轻声哼着什么。
立希蹲在架子鼓旁,用手比划着某个节奏。睦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擦着吉他。
灯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的肩膀轻轻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录音播放完毕,祥子的声音接上:“好啦,休息好了吗?我们开始分段练习吧!”
立希站起身,走回鼓凳旁。素世放下谱子,重新背好贝斯。睦将吉他挂上肩带,走到自己的位置。灯从窗边转身,回到麦克风前。
柒月站在调音台旁,看着她们。
“第二段主歌开始。”他说,“立希,鼓的部分你想怎么调整?”
立希拿起鼓棒,用鼓试着演奏了几下:“这里,我想加一个过渡,让情绪推得更上去。”
“试试看。”
踩镲响起。
第二次练习开始。
第236章 这支乐队,才刚刚开始
立希的鼓棒在军鼓和旁边的大鼓之间快速移动了几下,然后用力敲了一下镲片,把节奏稳稳地推到下一个段落。
素世的贝斯也跟着进来,低低的声音和底鼓紧紧贴在一起。
柒月点了点头:“可以。保持这个感觉。”
一段练习结束,柒月转过身子面向大家:“和声的部分,大家一起来负责。”
祥子坐在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这里,我想让大家唱得比主旋律稍稍低一点,让声音更厚实,就像每个人分出一点点,和起来就会有别样的感觉。”
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吉他上按了按,找到对应的位置。
柒月翻开手中的谱子,指着其中一段:“灯,这里,‘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这一句,我想试试让大家一起唱。”
灯愣了一下,稍稍歪着脑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柒月解释道:“这个位置,你就不唱,让大家去唱出来。之前铺垫的和声,在这里变成大家一起唱。然后你接着大家唱完后,紧接着唱出‘感觉此刻就能够明白’。”
灯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想法。
祥子眼睛一亮:“这个好!让歌词里的感情更丰富!”
素世微笑着点头:“我没问题,可以试试。”
立希耸了耸肩:“随便,反正我跟着节奏走。”
睦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试试。从‘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开始,大家先听祥子弹一遍调子。”
祥子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清亮的音符流淌出来。她唱了一遍旋律,然后示意大家一起。
“预备——起。”
五个人同时开口。
“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唱完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立希皱眉:“这也太乱了。”
素世掩嘴轻笑:“好像还需要再练练。”
柒月倒是很平静:“第一次正常。祥子,你来带一下,其他人跟着你的节奏。”
第二次尝试,比第一次好了些,但合唱的部分还是有些飘。
“素世,你的声音可以稍微低一点,唱最基础的那个音就行。睦,你和祥子唱得高一点点。立希,你也跟着一起唱啊,不用太用力。”
立希撇嘴:“我也要唱?”
祥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当然啦,鼓手也是乐队的一员嘛。”
立希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
第三次尝试。
这一次,声音明显整齐了许多。
祥子清亮的嗓音托着主旋律,素世温柔的低音在下方稳稳垫着,睦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填补在中间,立希虽然声音不大,但节奏感极好,轻轻哼着让整个合唱更有层次。
唱完之后,祥子率先鼓掌:“好听!这次真的很好听!”
素世也笑了:“感觉找到了。”
柒月点头:“保持这个感觉。接下来,‘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这一句,同样的处理。
灯在这里也不唱,等大家唱完,你接‘照耀着无法哭泣的我’。”
灯用力点头,双手捧着笔记本,目光专注地看着谱子上的标记。
练习继续。
一遍又一遍。
“令人喜悦又使人寂寞”
“催人珍惜又让人恐惧”
每一句合唱,每一个过渡,都在反复磨合中逐渐变得圆融。
立希偶尔会停下来调整敲鼓的轻重,素世会轻声问某个音是不是应该再低一点,祥子会在键盘上试不同的搭配,睦则默默地跟着调整。
柒月站在调音台旁,偶尔给出几句指导。
“大家在前一小节的和声不要忘了,结束之后也别光顾着弹琴,开口唱。但别太大声,要轻轻的、柔柔的,配合歌词里的感觉,别把主唱盖过去。”
祥子试着唱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素世:“是这样吗?”
素世点头:“嗯,轻轻的,像叹气一样。”
立希皱着眉头尝试,声音小得像蚊子,灯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
时间在练习中悄悄溜走。
又一次分段练习结束,大家都在调整状态,准备下一轮。
柒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立希身上。
她坐在鼓凳上,手里握着鼓棒,眉头微微皱着,盯着身前平板上显示的鼓谱,像是在思考什么。
“立希,有哪里觉得不对?”柒月开口。
立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这里。”
她抬起鼓棒,在空中轻轻敲了几下,示意那个节奏型:“这个地方,鼓的节奏和键盘的旋律,总感觉有点……怎么说,不太顺。”
祥子转过身,看向立希身前的平板。她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立希指着的那一小节谱面上,看了大概两三秒。
“啊,这里的话……”祥子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说着,拿起电容笔在屏幕上快速修改了几下,把修改后的谱面展示给立希看。
立希看着祥子如此快速和利落的修改,又看向修改后的谱曲,眼睛微微睁大。
只是一处小小的调整,但整个节奏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那个原本让她觉得“不太顺”的地方,现在变得流畅自然,和键盘的旋律完美贴合。
她抬起头,看向祥子。
祥子已经站起身,一只手放在胸前,是相当自信姿态。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或者柒月,这是我们负责了作曲这个工作的责任。”
立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如此的自信的许诺,就好像没有她和柒月办不到的事情一样。
她低头看着平板上那行修改过的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乐队里,有祥子这样能一眼看出问题、随手就能改好的人,有柒月那样能察觉她每一个细微表情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谱子内心如此想到:
‘只要像祥子说的一样,对祥子提出想法就好了,不需要再一个人去考虑所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录音室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墙上挂钟的指针从六点走到七点,又从七点走到八点。
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们沉浸在这首歌里,一遍遍地磨合,一遍遍地调整。有时因为一句合唱的走向争论几句,有时因为找到完美的配合而相视一笑。
柒月的要求很细致。
“立希,这里敲军鼓可以再轻一点,给后面留点力气。”
“素世同学,过渡的那个音再突出一点,让变化更明显。”
“祥子,副歌进的时候,键盘可以加一个手指划过去的声音。”
“睦,间奏那里,试试让声音飘着收尾。”
有些时候,立希和素世不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意思,需要多解释几句。
但祥子总能很快领会,并在键盘上弹出来。睦也是一样,柒月刚说完,她就能在吉他上弹出对应的效果。
这种默契,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才能培养出来的。
柒月看着她们,心里清楚,这支乐队才刚刚起步。立希和素世还需要时间去适应他的表达方式,去理解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但没关系,她们有这个能力——他相信自己和祥子的眼光。
至于灯……
灯还捧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用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脸。
她站在麦克风前,目光在谱子和同伴之间来回移动,偶尔会因为唱错某个音而微微脸红,但下一次,她会唱得更准。
柒月走到她身边,指了指歌词上的某处。
“这里,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行。”
灯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眸里有些许不确定,但还是点了点头。
又一次练习开始。
这一次,当祥子的前奏响起时,灯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她将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她回到麦克风前,双手握住话筒,抬起头。
没有笔记本的遮挡,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灯深吸一口气。
“内心已经冻僵 眼神颤抖不止 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那些颤抖还在,但已经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心里有感情涌动时的自然反应。
柒月靠在调音台旁,看着灯。
她终于放下了那个挡在脸上的本子。
不是因为不再需要,而是因为她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些站在她身后的四个人,正在用乐器、用歌声、用目光,托着她。
练习一直持续到八点半,在最后一次的合奏结束之后,今天的练习就宣告完毕。
祥子率先鼓起掌来。
“太棒了!今天真的太棒了!”
素世放下贝斯,笑着附和:“是啊,感觉比刚开始好太多了。”
立希从鼓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还行吧,不过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练。”
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灯站在原地,双手还握着话筒,微微喘着气。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唱了这么久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柒月走过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就到这里吧。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祥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九点了:“这么晚了!母亲大人该担心了。”
素世已经开始收拾贝斯,将琴小心地放回琴盒里。
睦将吉他擦干净,挂上背带,动作轻得像对待什么宝贝。
灯从椅子上拿起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到祥子身边。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收拾完毕。他们走出录音室,柒月最后关上门,确认锁好。
走廊里安静而空旷,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ciRcLE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素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凉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身上还留着那种合奏之后的特别感觉,那种一起完成某件事之后的满足和亲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六个人连在一起。
她们沿着街道向前走。
街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行人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远处传来居酒屋的喧闹声,和便利店自动门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素世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当季的新款衣服,柔和的灯光照在模特身上,把那些衣裙映衬得格外好看。
但吸引素世目光的不是那些衣服,而是橱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影子。
六个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玻璃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立希,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旁边是灯,睦站在灯的旁边,三人一行。
稍后一点的位置,祥子和柒月并肩而行。祥子正侧着头和柒月说着什么,头发随着微笑和脑袋的晃动稍稍摇摆。
柒月微微低头听她说话,脸上是那种只有对祥子才会出现、特殊的温和的表情。
而她自己,就站在祥子旁边。
日落的贝斯背在肩上,琴盒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和其他五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
素世看着那个倒影,愣住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上一次,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路过某个橱窗。
那时乐队还没有真正成型,她背着新买的贝斯,跟在祥子和睦身后,看着玻璃里那个和她们并肩而行的倒影。
那时候的素世就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她们早就是一支出道的乐队了,正走在熟悉的路上,去接她们的主唱。
那时她觉得,那些因为不太懂祥子说的“伙伴”是什么意思而存在的隔膜,在那个倒影里,好像悄悄融掉了一点点。
而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
乐队真的凑齐了。
她们真的好好排练了一次。
她们真的从录音室走出来,带着合奏之后的那种感觉,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素世拼命想,终于想起来了。
月之森音乐节那天,她坐在台下,看着morfonica的五个学姐走上舞台。
演出结束后,她们从侧门离开,五个人走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笑。
那时她远远地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真好啊。
真羡慕她们能有那样的时刻。
真羡慕她们能一起做完一件事,然后一起离开。
而现在,她也有了这样的时刻。
和乐队的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离开刚刚还在不停排练的录音室。
走在晚上的街道上,吹着凉风,身上还留着那种只有“一起做完一件事”之后才有的感觉。
素世忍不住高兴起来。
更何况,这支乐队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玻璃里的倒影移开,落在柒月身上。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什么都能搞定的少年,此刻正站在祥子旁边,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
有他在,这支乐队好像多了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素世,你很喜欢这条裙子吗?”
祥子的声音把素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对上祥子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关心,正认真地看着她。
素世这才发现自己盯着橱窗看了好久,赶紧摆摆手:“嗯,没有……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祥子歪了歪头。
“是啊。今天终于能好好排练了。”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啊,之前两次都没能练成呢。”
柒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那两次也不是白费,不是吗?”
祥子和素世一起看向他。
柒月:“大家都在一点点变好。灯也终于能唱出来了。”
祥子连着点头表示喜悦:“是啊!今天灯唱得特别好!”
她说着,目光落在素世身上。
然后,祥子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转过身,对着素世,认认真真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素世整个人都傻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祥子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真的碰到她。
“诶,这……这怎么了?”
祥子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要不是上次排练素世提议去卡拉oK,《春日影》就不会写出来,这个乐队可能也就散了。”
素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卡拉oK的提议……是她说的。那天在录音室里,灯唱不出来,气氛僵在那里,有着柒月的想法,她随口说了句“我们去卡拉oK吧”。
她没想太多,只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让灯别那么紧张。
她根本没想到,那一句话会带来这么多东西。
“太夸张了吧~”她想用玩笑带过去。
祥子直起身,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件事我一定要传达清楚——”
祥子直起身,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庆幸,有开心,有感谢,还有很多很多素世一时分不清的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都那么真,那么亮。
“——能邀请素世你加入,真的太好了。”
素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太过闪耀。
‘不管看多少次,祥子的笑脸,都这么晃眼呢。’
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诶,刚才你叫我……叫我素世。”
祥子也愣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刚才叫的是“素世”——没加尊称,就是简简单单的“素世”。
素世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刚才祥子弯腰时自己不敢靠近的距离,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小祥~”
祥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然后弯成两道月牙。她用力点头:“嗯!”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祥子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还带着笑:“柒月也试试呗,之前还‘素世同学’‘素世同学’的,太生分了。”
柒月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祥子就是这样,自己做了什么,就非得拉着他一起。
但拿她没办法。
他转向素世,语气平平静静:“好吧,那个……素世。”
素世整个人又僵住了。
她没想到柒月真会开口。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对着柒月,认认真真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是!……柒月!”
直起身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又紧张,又高兴,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前边有脚步声停下来。
立希、睦、灯三个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
立希看着她们三个站在一起的样子,皱起眉:“你们干嘛呢?走啦。”
祥子一手拉着柒月,一手拉着素世,朝前面喊:“这就来!”
说完她松开手,小跑着往前追。柒月和素世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追上前面三个的时候,立希看着她们,目光落在祥子一左一右牵着两个人手上,眼睛微微睁大。
“你们这是……?”
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
那是明白的笑。
那是祝福的笑。
而站在最右边的睦——
柒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然后停住了。
睦在笑。
那个在演奏时完全没有微笑的少女,现在正看着他们三个人,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睦在笑。
她终于笑了。
睦的开心,从来不是因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好事。她的开心,是因为看见她最在乎的人过得开心。
她在为他们高兴。
这就够了。
柒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六个人沿着街道继续走,朝着同一个方向。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的车灯让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风还在轻轻吹着,吹走了一天的累,却吹不走那种刚从录音室里带出来的、属于合奏之后的感觉。
素世走在祥子旁边,感受着夜风扑在脸上的凉意。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对柒月的回应——“是!……柒月!”
脸有点烫。
但她没低头。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立希的背影,睦的侧脸,灯轻轻晃动的发梢,祥子被夜风吹起来的双马尾,还有柒月稳稳的步子。
这支乐队,才刚刚开始。
第237章 “小柒!”“小祥。”
六个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只不过站位随着聊天有所调整。
祥子走在最前面,一只手还牵着素世,另一只手这个时候已经换成了拉住了灯的衣袖。
灯被地面的石板卡得踉跄了一小步,但没有挣开,反而往祥子身边靠了靠。
祥子回头看她,笑眯眯的“小心点。路灯有点暗,别摔着。”
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被牵住的袖口,跟着祥子的脚步。
立希走在后排的中间跟柒月确定着下一次的合奏的时间。
睦走在立希的右侧,离路灯最远的地方,身影在马路上车灯的照射下映在左边立希和柒月的身上。
柒月刚才给瑞穗阿姨发了个消息,一时间走在众人的最后。
但柒月也没有着急跟上去,只是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方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跟着。
“柒月。”
祥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抬起头,发现祥子正回头看他。
“走那么后面干嘛?过来呀。”
她松开牵着素世和灯的手,绕过立希的左侧,往后退了两步,一把抓住柒月的袖子,把他往前拉。
“一起走。”
柒月被她拉着,脚步加快了几步,和前面的立希并排。
素世看着他被祥子拽过来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柒月平时总是一副沉稳从容的样子,但在祥子面前,好像总是拿她没办法。
“在笑什么?”祥子歪头看素世。
“没什么。”素世摇摇头,但笑意还在眼睛里
“就是觉得,小祥和柒月……关系真好。”
祥子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素世,又看了看柒月。
素世叫她“小祥”,叫柒月却是“柒月”
不对。
祥子微微歪了歪头,在心里琢磨起来。
柒月刚才已经改口叫“素世”了,那素世对柒月的称呼是不是也该变一变?
“ななちゃん”(Nanachan)
这个不错,取自“七”的训读“なな”,听起来就很可爱。
她嘴里轻轻冒出这个音,然后又摇了摇头。
“しちちゃん”(Shichichan)
取自“七”的音读“しち”,但“しち”和“死”谐音,平时都避讳着用,不行不行。
“这是在……想我的昵称?”
柒月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祥子回过头,发现柒月正看着自己。
“被发现了?柒月都改了对素世的称呼,素世也换了对我的称呼,所以我想柒月是不是也得有一个可爱一点的昵称。”
“我不需要啦。”
素世在旁边听着,本来想跟着出出主意,但柒月口头否定得这么干脆,她也不好意思插嘴,只是抿着嘴笑。
祥子倒是一点没受影响,继续开动脑筋。
“なつちゃん(Natsuchan)?这个怎么样?”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和我就不是一个名字了吧。”
祥子眨眨眼,然后反应过来。
Natsuki是Natsu+ki,“月”是tsuki,“柒”是na。
把ki换成chan,Natsu就变成单纯的“夏天”了。Natsuchan……小夏?
“说的也是啊……那还是叫柒月你Nanachan吧~”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柒月的表情僵住,笑不出来。
“这样子别人听了第一反应应该不会是小柒,只会觉得我是什么娜娜酱吧。而且太可爱了,我不要。”
祥子歪着头看他。
柒月难得这么直接地拒绝她。
“诶~可爱一点不也挺好的吗。”
柒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唉~随便你吧。”
祥子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
她对着身边的素世和灯,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睦和立希,欢快的开口:“那大家一起来讲吧,就叫小柒~”
柒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祥子那副开心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出声。
算了,随她去吧。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这样的话……小柒?”
柒月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素世嘴角弯起来,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有种说不出的新鲜感。
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张了张嘴,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柒月?……”她小声叫了出来,还是用的原来的称呼。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用那个新的叫法。柒月看起来并没有讨厌,但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喜欢。
她怕自己叫错了。
柒月看着她那副犹豫的样子,语气放轻了一些:“按你们喜欢的来就好。”
灯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改口。
立希听到祥子的话,直接别过脸去。:“哈?我才不要呢。”
祥子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睦倒是很直接。“小柒。”
柒月面对着睦,同样不说话的点了点头。
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依旧轻柔地吹着,抚动女生们的发丝。
素世提议:“要不要喝点什么?练了这么久,有点渴了。”
“好呀!”祥子第一个响应。
几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素世和祥子走进去,剩下的人在外面等。
立希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灯站在她旁边,双手都放在双肩包的背带上,目光落在便利店里的两个人。
睦站在柒月旁边,安静地看着地面。
柒月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角还在扬起,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睦。”他轻声开口。
睦抬起头,看向他。
柒月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睦也轻轻点了点头。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素世和祥子提着几个塑料袋走出来。
“买了果汁和茶,还有冰淇淋。”祥子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她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一分发。最后一个是给柒月的——一瓶无糖的红茶。
“猜你会喝这个。”祥子递给他。
柒月接过,瓶身还带着冷藏柜里的凉意。
几个人就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饮料,聊着天。
灯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淇淋,是草莓味的。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今天……很开心。”她小声说。
几个人都看向她。
灯的脸微微泛红,但没有躲开目光。她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
“第一次……和大家一起,把这首歌完整地唱完。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能这样。”
祥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以后还会有的。很多很多次。”
灯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素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瓶,不会发光的塑料瓶,依托着瓶身凝结的细密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素世。”
祥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怎么了?”
“只是试着叫一下。”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灯跟在祥子另一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她们,然后抿着嘴笑。
立希走在后面,手里拿着喝完的饮料瓶。她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忽然开口。
“睦。”
睦转过头,看向她。
立希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前面:“你也喝点什么?”
睦摇了摇头。
立希“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睦的脚步,不知不觉靠近了一些。
柒月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五个人。祥子挽着素世,灯跟在旁边,立希和睦并排,距离比之前近了许多。
几个小时前,在录音室里,他看到的那两个问题——睦的沉默,素世的隔膜。
现在,睦在笑。素世在笑。
问题还在吗?也许还在。睦的笑容很淡,素世的笑容里可能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些问题,正在被成员之间关系的增进所掩盖。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这支乐队本身。
因为有祥子,因为有灯,因为有素世,因为有立希,因为有睦。
她们在一起,就会变成这样。
“小柒!”
祥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抬起头,发现她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回头朝他挥手。
“快点呀!”
柒月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用一下这个称呼叫叫你。”
柒月看着她准备来个反击:“小祥。”
祥子就好像突然理解了柒月的感受一般,稍稍有些脸红的偏过头去。
‘怎么回事,明明素世这么称呼祥子的时候,祥子都是很开心的,轮到我这么称呼祥子的反应就这么大。’
一行人就这么变得沉默,继续往前走。
走过最后一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该分开了。
立希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灯。
“灯。”
灯抬起头看她。
立希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你家……是不是和我同一趟电车?”
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立希“哦”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我送你吧。”
灯愣神,灯点头,灯回复:“啊……嗯。”
祥子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起来:“立希送灯回去?那太好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立希别过脸去。
灯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
“路上小心。”素世对她们说。
“拜拜~”祥子挥挥手。
灯也挥了挥手,然后跟着立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大家挥了挥手。
几个人也朝她挥手。
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祥子才收回目光。
“立希这家伙,明明就是想送灯,还装得那么别扭。”
素世笑着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岔路口,素世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大家。
“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祥子说。
素世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小祥。”
“嗯?”
素世看着她,又看了看柒月,嘴角带着笑:“明天见。”
“明天见!”
素世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走远。
现在就剩下祥子、柒月、睦三个人。
三个人并肩往前走,睦走在最外侧。
街道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
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三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一段,睦忽然停下来。
祥子和柒月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
睦站在路灯下,浅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她背着吉他,安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祥子走回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睦?”
睦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柒月。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到了。”
祥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实,这里是通往若叶家方向的岔路口。
“啊,已经到了吗?”她有点舍不得,“那我送你一段?”
睦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祥子的手背,然后又看向柒月。
柒月对她点了点头。
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小柒。”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开口:“睦笑了。”
“嗯。”柒月应了一声。
“她今天笑了好几次。”
“嗯。”
祥子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好。”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乘坐电车,回到临近宅邸的街道。
祥子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拉住柒月的袖子。
柒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小柒。”祥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柒月无奈地看着她。
“今天开心吗?”她问。
柒月沉默了几秒。
“嗯。”
祥子笑了,松开拉着袖子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两个人推开宅邸的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熟悉的家的气息将他们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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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和灯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又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一会儿,立希忽然开口。
“今天那几个地方,记住了吗?”
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记住了。”
立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和和声错开唱的部分也不要忘了。”
灯又点点头。
立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今天唱得挺好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灯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立希脸上,在她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立希。”灯小声说。
立希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别向另一边。
走过最后一个路口,千登世步道桥出现在眼前。
灯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立希。
“我……到了。”
立希也停下来,目光扫过那座桥,又扫过桥对面的公寓楼。
“哦。”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立希看着她,忽然说:“上去吧。”
灯愣了一下。
立希别过脸去“我看着你上去。快走。”
灯看着立希的嘴硬态度,她点点头,转身朝桥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立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灯朝她挥了挥手。
立希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灯继续往前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大门里,立希才收回目光。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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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打开公寓的门,换上拖鞋,然后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将贝斯琴包小心地靠在沙发边,然后——
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好累啊——”
声音从她嘴里逸出来,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脸上是挂着的不知道是不是从分别开始就没落下的微笑。
“好累啊。”她又说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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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推开若叶家的大门。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大概是女佣离开前留的。她换上拖鞋,背着吉他穿过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经过客厅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客厅很大,装修精致,但此刻窗外的月光能直接透过窗户洒进地板。
母亲今晚有通告,父亲也有工作。
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她将吉他小心地从琴包里取出来。
那把七弦吉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黑色的漆面上映出台灯的倒影。她坐在床边,将吉他放在腿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绒布。
然后,她开始擦拭。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琴颈,琴身,琴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手指拂过琴弦,感受着那微微的凉意,然后继续擦拭。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祥子坐在键盘前,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那些音符从键盘里演奏出,带着温度,带着情绪,带着只有她才能表达的东西。
灯站在麦克风前,闭着眼睛唱出那句“你的手为何如此温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重量,带着温度。
立希敲鼓时专注的样子,素世弹贝斯时嘴角的笑——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乐器“说话”。
睦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
她也想这样。
她也想让这把吉他“歌唱”——不是弹出准确的音符,不是完成谱面上的每一个记号,而是唱出只有她能唱出的声音。
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如果能通过琴弦流淌出来,那该多好。
就像祥子那样。
就像灯那样。
就像素世和立希那样。
可是她做不到。
睦的演奏是精准的,就像之前柒月想的那样,她是所有人里最精准的那一个。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每一个转换,都分毫不差。但那种精准,像是一层完美的外壳,包裹着空荡荡的内里。
她可以弹出正确的音,却弹不出里面的故事。
就像她的表情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出来。
无论是从脸上,还是从琴弦上。
所以今晚,当大家都在笑的时候,她笑不出来。
睦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她看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
是她和这把吉他的关系还不够好吗,所以没有办法演奏出那样的声音,然后她继续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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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和柒月并肩走进玄关。
女佣迎上来,接过他们的外套和通学包。祥子一边换鞋一边问:“母亲大人睡了吗?”
“夫人刚刚回房休息,说让小姐和少爷也早点睡。”
祥子点点头,换好拖鞋。
后边的柒月也整理完了手里的,那个装乐谱的文件夹,还有手机。
两个人一起上楼,今天的兴奋也就到此为止。
第238章 真的临近出道了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初华和真奈被三泽经纪人叫到了办公室。
“有件事要通知你们。”三泽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她们
“Sumimi的官方账号,今晚就要开通了。”
初华看着屏幕上那个还空荡荡的页面,头像位置是灰色的默认图标,账号名那一栏显示着“@Sumimi_official”。
“这是你们的第一条动态。”
三泽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摄影棚照片——两人穿着便服,抱着吉他和麦克风,对着镜头露出或酷或甜的笑容。
照片是上周拍的,当时初华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资料留存。
“配文已经想好了。”三泽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もうすぐ、会いにいく。”(马上,就去见你。)
光标闪烁了几秒,然后她按下了回车键。
动态发布的瞬间,初华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从她们的手中,流向了一个未知的、广阔的世界。
“这就……发出去了?”真奈凑在屏幕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发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反响吧。”三泽看了看时间确认与预定好的时间相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事务所的官方账号和其他偶像的账号都会转发这条动态。所以,不用太紧张。”
不用太紧张——说得轻巧。
当晚回到公寓,初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机。
她注册了一个小号,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用的是一张星空的图案,上面是柒月当初给自己的储存卡里面的照片,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用这个会给自己带来一点好运。
搜索“Sumimi_official”,点进去。
粉丝数:847。
八百多人。对于已经出道的前辈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刚刚发布第一条动态的新人组合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初华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看着那数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紧张——八百多人,意味着八百多双眼睛正在看着她们。
有兴奋——八百多人,意味着八百多个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的人。
还有一点点的……不真实感。
她点开评论区,仅仅只有几十条评论。
“期待新组合!”
“听说是丰川映画的新人?”
“吉他手好酷!主唱笑容好甜!”
“什么时候能看到现场?”
一条一条往下翻,初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直到翻到某一条——
“好期待!”
只有三个字,来自一个头像模糊的账号。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初华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她截了图,点开与妹妹初华的聊天窗口,发了过去。
几秒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姐姐!!!我也要关注!!!账号叫什么?我现在就去!”
初华忍不住笑出声,打字回复:“@Sumimi_official。我也注册了一个小号来着。”
“诶,我也有账号,叫‘海岛小星星’!姐姐你记得关注我!”
初华答应着,顺手点进了“海岛小星星”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气好好,姐姐在东京那边能看到一样的太阳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海洋不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海,毕竟母亲和妹妹都已经受到定治……父亲大人的资助离开了海岛。
不过……初音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会的,初华。姐姐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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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初华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与柒月的聊天窗口。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这首歌,从柒月给她的那天起,就一直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她心里发着光。
那是她的宝物,是她跨越山海来到东京的证明,是她和柒月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结。
但现在,这首歌要成为Sumimi的出道曲了。
她不想让柒月的光芒被掩盖。她不想让别人以为,这是“三角初华”的创作。
那不公平——对柒月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
但她还有另一个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有些卷边的笔记本。
从来到东京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练习柒月的歌,同时也在偷偷地学着写自己的歌。
每一个深夜,每一次练习结束后的疲惫,每一份对海岛的思念,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五线谱里。
一个月前,她终于完成了这首曲子。
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真奈。她只是默默地练着,修改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现在,她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把这首曲子拿出来,让事务所看看。但那样的话,她就会变成一个“会创作的偶像”,和柒月的关系也会变得更复杂。
二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把柒月的歌当作出道曲,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柒月对她说:“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
不是“去唱我写的歌”,不是“去成为我的影子”。
是成为她自己。
初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柒月君,关于那首歌的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你说。」
初华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首歌是你写的,不应该署我的名字。我想把制作名还给你。我只是演奏它。这样才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自己也写了一首曲子。可能还很幼稚,但我想让你听听。」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初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柒月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两件事我都明白了。可以曲子发过来了。」
初华深吸一口气,点开附件,把那首她偷偷写了很久、从未示人的曲子发了过去。
然后就是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开始后悔了。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柒月是什么人?是写出这么多歌曲的天才,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她一个学了不到一年吉他的练习生,凭什么觉得自己写的曲子能入他的眼?
她正要发消息说“算了不用看了”,柒月的回复来了。
「听完了。」
初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编曲还有些稚嫩,和声走向可以再丰富一些,但旋律的底子很好。」
初华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忘了。
「这是你写的?」
她颤抖着打字:「嗯。从来到东京的第一天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
这一次,柒月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然后:
「很好。」
初华愣住了。
「不是客套。是真的很好。初音,你不需要靠任何人。这首歌,就是你自己的星星。」
「谢谢。」
「这首歌,打算怎么处理?」
初华想了想,打字:「我想让事务所听听。如果他们也觉得可以,我想把它也放进出道曲里。两首歌,一首是你的,一首是我自己的。」
「好。需要我做什么?」
初华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这次,我自己来。」
柒月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初华找到三泽经纪人,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三泽桑,有两件事要和您说。”初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三泽停下脚步,看着她。
“第一件事,《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那首歌,我和丰川老师沟通过了。这首歌的制作名,应该归他。我只是演奏者。”
三泽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二件事。这是我写的曲子。想请事务所听听看。”
三泽的手机收到了初音发来的mp3文件
她抬起头,看向初华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是用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一点点写的。”
三泽点了点头:“我会转交给制作部。”
与此同时,星轨音乐那边,柒月的助理中岛接到了来自柒月的简短指示
“《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那首歌,制作名署我的名字。联系丰川映画,走正规流程。”
中岛没有多问,立刻着手处理。
当天下午,丰川映画和星轨音乐的管理层进行了一次简短但高效的线上会议。
“所以,这首歌实际上是丰川老师创作的?”丰川映画的专务确认道。
“是的。柒月老师的意思是,这首歌由他担任制作人,作曲、编曲都署他的名字。其他的依旧保留。”
“我觉得我们可能得重新评评判一下初华的位置了。”
“那个可以之后再进行,现在的宣传策略……”企划组长试探着问。
“柒月老师没有反对继续使用他的名号进行宣传。事实上,既然他主动要求署名,就说明他认可这首歌与Sumimi的关联。我们完全可以放大这个卖点话题性更强。”
岛田专务正要点头,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三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抱歉打断一下。有件事需要汇报。”
她把笔记本翻开,放在会议桌上:“这是初华自己写的曲子。她说想请事务所听听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企划组长接过笔记本,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了惊讶。
“这……这是她一个人写的?”
“嗯。”三泽重复道。
制作部长接过笔记本,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编曲确实还有些稚嫩,和声走向可以再丰富一些……但旋律的底子很好。情感的切入点很特别——很动人。看来我们还没有必要那么急着撤回之前的判断。”
他看向专务:“这个水平,虽然比不上柒月老师那种成熟度,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已经非常惊艳了。如果我们好好打磨,完全可以作为另一首主打歌。”
岛田专务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两首歌。一首是丰川柒月量身打造,一首是成员自作曲。这话题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企划组长眼睛一亮:“专务的意思是……”
“让制作部帮她把这首歌打磨一下。保持她的创作内核,技术上做适当的完善。然后——两首歌同时作为出道单曲的主打。双A面。一个‘天才制作人加持’+‘成员创作实力’的组合拳,够话题了吧?”
会议结束后,三泽把初华和真奈叫到了办公室,将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关于那首歌的事,最终方案确定了。制作人署名:丰川柒月。演唱:Sumimi。宣传上会重点突出‘丰川柒月为新人组合量身打造出道曲’这个卖点。”
初华看着那份文件,内心的芥蒂终于摘下,柒月的名字,终于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另外,初华,你提交的那首曲子,制作部听过了。”
“评价是:底子很好,编曲需要打磨。事务所决定帮你完善一下,然后——和柒月老师那首歌一起,作为出道单曲的双A面主打。”
真奈的惊呼声几乎是瞬间爆发的“诶——?!初华酱写的歌!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把抓住初华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初华酱!你瞒着我偷偷写歌!还写得这么好!事务所都说要当主打!”
初华被她晃得头晕,连忙解释:“当主打的事情,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也不行!你居然瞒着我!我们不是搭档吗!你应该告诉我!让我给你加油打气!让我当第一个听众!”
“我……我怕写不好……”
“写不好又怎样!写不好我也可以给你鼓掌啊!以后不许这样了。”
真奈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们是搭档。你写歌,我第一个听;我唱歌跑调,你第一个纠正。好的坏的,都要一起。知道了吗?”
初华看着真奈那双认真的眼睛,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知道了。”
真奈这才满意地笑了,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兴奋地晃着初华的手
“所以初华酱写的歌是什么风格的?会不会比丰川老师那首还好听?什么时候能听到?能先给我哼两句吗?”
初华被她问得招架不住,只能求饶:“等录音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单曲预售的消息是两天后正式公布的。
在那之前,初华和真奈经历了一场“签名特训”。
“你们的签名需要符合两个要求。”三泽把两张白纸和几支笔推到她们面前
“第一,要有辨识度;第二,要在十五秒内签完。”
真奈瞪大了眼睛:“十五秒?!那岂不是随便画两笔就行?”
“你可以试试。如果粉丝拿到签名后发现和自己画的一样,后果自负。”三泽面无表情地说
真奈立刻怂了,乖乖拿起笔开始练习。
初华盯着面前的白纸,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她的本名是“三角初音”,艺名是“初华”——Uika。
要在这两个名字里提取出足够简洁又有辨识度的元素……
最后,两人提交了自己的签名。
“这样可以吗?”真奈把定稿举给三泽看。
三泽盯着那颗糖果看了三秒:“……可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被关在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前堆着800张特典卡片。
“签完这些,就可以出去了。”三泽留下这句话,关上了门。
刚开始的时候,真奈还兴致勃勃地一边签一边聊天:“初华酱你说,拿到我们签名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会是男生还是女生?会不会有外国粉丝?”
初华一边签一边应着,心里也在想象同样的画面。
签了大概一百张之后,真奈的聊天欲望明显下降,只剩下“好累……手好酸……”的嘟囔。
签了两百张之后,真奈开始趴在桌上:“初华酱,我们为什么要签这么多……”
初华自己也累了,但看着面前那一堆卡片,她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她曾经为了攒够买吉他的钱,吃了多少顿半价便当。
那时候的她,连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会有人愿意花钱买她的签名。
“真奈酱,你想想,拿到我们签名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真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眼睛亮了起来。
“会很开心吧……”
“嗯。会很开心。”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费劲地签着。
等到800张全部签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初华的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真奈更是直接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不对,还是要吃的……”
但看着那一摞整整齐齐的签名卡片,两人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些卡片,会去到800个不同的人手里。那些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举着她们的应援棒,在台下喊她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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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售开启的那天晚上,初华和真奈挤在休息室里,用一台手机盯着官网的销售页面。
倒计时还剩一分钟。
“我好紧张……”真奈抓着初华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初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她的心跳太快,快到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三、二、一——
数字开始跳动。
100、300、500、800——
“售罄”两个字跳出来的瞬间,真奈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卖光了!卖光了!初华酱你看到了吗!卖光了!!”
初华愣愣地看着那个“售罄”的字样,感觉像是做梦一样。800张,一分钟内,全部卖光。
她想起自己为了买吉他吃的那些半价便当,想起便利店收银员不耐烦的眼神,想起那个在陌生城市里手足无措的自己。
如今,有人愿意花钱买她的歌。
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看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卖光了。”
回到公寓后,初华坐在窗前,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她有一件事必须做——道歉。
从上次柒月给她发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她不是没看到那条消息,只是……实在太忙了。
训练、排练、签名、各种准备工作,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等到终于有时间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又怕打扰到他休息。
就这样一天拖一天,拖到了现在。
她点开与柒月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
“柒月君,对不起,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复你的消息。训练太忙了,每天都累得只想睡觉……但这不是借口,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还有真的,很谢谢你。”
发送。
几乎是秒回。
“能帮到你就好。”
初音盯着那五个字,握着手机,看向窗外的东京夜景。
“嗯。”
-----------------
单曲封面发布的周一,初华正在训练。
手机震动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她放下吉他,点开一看——是官方SNS的新动态。
封面图上,她和真奈背对背站着。她抱着吉他,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看向远方;真奈手持麦克风,微微仰头,仿佛在仰望什么。
配文只有一行字:“初めまして、Sumimiです。”(初次见面,我们是Sumimi。)
成员姓名那一栏写着:Uika、mana。
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两个人,两个名字,共同组成了Sumimi。
她点开评论区,发现转发量已经破万了。评论区里涌来大量的留言:
“Uika酱好酷!”
“mana酱笑容天使!”
“封面太有感觉了!”
“什么时候能听到完整版?”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条都让她的心跳快一点。
原来,被这么多人期待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给柒月发了一条消息:“能看到单曲的封面了。”
发送完,初音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她知道柒月很忙,不一定能立刻看到,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几分钟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柒月:「很适合你们。出道演出的时间就在这周了吧?」
初音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记得。
「嗯,周六晚上。」
柒月:「最近估计你会很忙,不用特意在意我的消息,累了就多休息。」
初音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关心,不会让人觉得压力,却让人感到被惦记着。
「谢谢,柒月。」
「怎么一直在谢谢。」
初音忍不住笑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嗯,因为柒月做的事情就是值得我去谢啊。」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想象着柒月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会无奈地摇头,还是会微微勾起嘴角?
几秒后,柒月的回复来了。
「周六演出结束后,如果第二天还有力气,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个地方?」
初音愣住了。
看地方?什么地方?
「我想购置一处别墅,改造成乐队的练习场地。位置在下北泽和月之森之间,交通方便,隔音也好。之前想着,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
初音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带她一起去看……练习场地?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演出最重要,先好好准备。」
初音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字:
「我愿意。演出结束后,我们一起去。」
第329章 看房产/见初音/去练习
周三中午,阳光正烈,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二年A班的教室。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吃午饭,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柒月没有急着去食堂。他将课本收进包里,从椅背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那是他今天特意带来的。然后站起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
班主任小林老师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柒月敲了敲门。
“请进。”小林老师抬起头,看到是柒月,有些惊讶
“丰川同学啊,怎么了?”
“小林老师,下午的课我想请假。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
小林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你啊,早就把这个年级的课程都自学完了吧?去吧去吧,功课不用担心。记得跟班长说一声就行。”
“谢谢老师。”
柒月点头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脱下秀知院的校服外套,换上那件休闲西装,对着窗户玻璃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口。正式但不显得过于隆重,适合接下来的场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祥子发来的消息:
「柒月,吃午饭了吗?我下午有家政课,要做曲奇饼干!训练的时候带过去给你尝~」
现在对于祥子来说,“小柒”这个称呼就是他在乐队里的专用称呼了,其余时间祥子还是会如以往一样使用柒月这个称呼。
柒月看了看自己的便当,仅仅拿起里面的三明治简单吃完,回复祥子的消息「好,我今天不会像上周日一样迟到了」。
收起手机,他拎起事先准备好的公文包,走出教室。穿过渐渐空旷的走廊,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校门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指定位置。中岛助理站在车旁,看到柒月出来,微微欠身。
她接过柒月手里的公文包:“柒月少爷。和丰川物产那边约的是下午两点,在丰川物产大楼。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嗯。”柒月坐进后座,车内空调已经提前打开,中岛助理从另一侧上车,将那个熟悉的文件夹递给他。
“资料都带齐了。您之前要求的物业清单、平面图,还有周边交通和配套设施的信息,都已经整理好了。”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秀知院的校门。
---
与此同时,丰川映画的训练室里,初华正抱着吉他练习。
上午的课程一结束,她就匆匆吃了午饭,赶在午休时间来到事务所。
临近出道,学校的请假变得格外容易,因为事务所出具了一份担保函,学校便给予了相当宽松的待遇。
现在她只需要上完上午的课,下午就可以全身心投入训练。
真奈也是同样。此刻她正坐在角落里,捧着歌词本小声哼唱,偶尔抬头看看初华练琴。
“初华酱,你说周六台下会有多少人来看我们啊?”真奈突然问。
初华的手指没有停,只是微微侧头:“三泽桑说预售票卖得不错,应该会坐满吧。”
“坐满……”真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有好几百人?”
“嗯。”
“哇……”真奈把脸埋进歌词本里,闷闷地说,“我有点紧张。”
初华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紧张,周六怎么办?”
“周六再说嘛!初华酱不紧张吗?”
初华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继续在琴弦上移动,但心里清楚怎么可能不紧张?只是紧张没有用,只能练到不再紧张为止。
---
港区,丰川物产总部大楼。
商务车稳稳停在大楼门前。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性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柒月下车,快步迎上。
“柒月先生,欢迎。我是业务助理,负责接待您。经理已经在楼上恭候,请跟我来。”
柒月微微颔首,跟着她走进大楼。
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助理引着他们穿过闸机,走进专属电梯,按下28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柒月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色,神色平静。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前台区域。墙上挂着“丰川物产”的烫金Logo。
“这边请。”助理侧身引路。
穿过一条走廊,他们在会议室门前停下。助理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
“经理,柒月先生到了。”
会议室里,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谨慎和恭敬。
“柒月先生,欢迎欢迎!我是负责本次物业对接的经理。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见面。”
柒月伸手与他相握:“客气了。今天麻烦您。”
“哪里哪里,请坐。”
两人在会议桌旁落座。中岛助理在柒月侧后方坐下,业务助理则在一旁准备茶水。
经理将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柒月面前:“柒月先生,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筛选出的几处物业的详细资料。位置、面积、结构、周边配套,都整理得很清楚。”
柒月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信息。
第一处位于世田谷区,离月之森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是一栋两层的小型建筑,以前是某个小型设计工作室。
层高足够,但隔音需要重新做,周边环境略嘈杂。
第二处在下北泽附近,步行到车站只需五分钟,是一个仓库改造的loft空间。
面积大约八十平米,层高有四米多,非常适合改造成排练室。
第三处在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是一栋独立的一户建,带一个小院子。
但面积偏大,价格相较前两个较高。
柒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看着每一处的平面图和实拍照片。当翻到第二处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处。下北泽的那个仓库改造空间,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经理立刻调出更详细的文件
“有的。这处物业原本是一家小型物流公司的仓库,后来被改造成艺术工作室,但因为租约问题空置了半年。
产权清晰,可以随时交易。层高四点三米,建筑面积八十二平米,内部没有承重柱,空间非常规整。”
他一边说,一边放大平面图:“这里原本就做过隔音处理,虽然达不到专业录音棚的标准,但作为乐队排练室完全够用。而且位置很好,离下北泽车站走路不到五分钟,周围氛围很适合年轻人。”
柒月仔细看着平面图,片刻后抬起头:“这几处我都记下了。后续我会自己去看,有需要再联系你们。”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试探着问
“柒月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是打算用做什么用途?如果是作为私人住所或者……其他用途,我们这边还有一些更高端的选项。”
柒月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
经理会意,立刻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要打探什么。只是如果用途合适的话,有两处物业可能更符合您的要求。
两处都是独栋别墅,一栋7LdK,一栋5LdK,位置在田园调布和成城,都是东京都内有名的高级住宅区。原本是公司高层预留的,但最近风口调整,可以对外出售。”
他调出另外两份资料,推到柒月面前。
田园调布的那栋7LdK,占地三百多平米,欧式外观,带庭院和车库。内部装修考究,客厅挑高六米,有专门的影音室和书房。
成城的那栋5LdK,则是现代和风设计,庭院精致,每个房间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观。最特别的是,它有一个半地下室的独立空间,面积不小,做过基础隔音。
柒月的目光在这两处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柒月的目光在这两处上停留了片刻,视线尤其在成城那栋5LdK的半地下室空间上多看了两眼。那个做过基础隔音的独立空间,让他若有所思。
“这两处……”他顿了顿,没有立刻下结论,“也一并列入考虑吧。我会都去看看。”
经理的眼睛就像是射灯一样发光,立刻递上名片
“当然当然,柒月先生随时可以联系我们看房。需要实地看房的话提前说一声,我们会把钥匙准备好。资料也都会发到您的邮箱。”
柒月接过名片,目光再次扫过那栋5LdK的资料,将半地下室的结构记在心里,然后才将平板递还。
“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你们了。”
“柒月先生慢走,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柒月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经理又补充道:“另外,这几处物业的详细资料电子版,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柒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你们了。”
“柒月先生慢走。”
一行人离开会议室,乘电梯下楼。
走出大楼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依旧明亮。
中岛助理跟在他身后,轻声问:“柒月少爷,现在去哪里?”
“先去丰川映画。然后晚上还有乐队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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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分,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时,柒月就看到初华正在练琴。
她站在落地镜前,抱着那把黑色的SchEctER,手指在琴颈上快速移动。一段复杂的爬音从音箱里倾泻而出,颗粒饱满,每个音符都清晰有力。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但她的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和手中的吉他。
门打开的所造成的场景变化吸引到的她的注意力,让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手指一滑,弹错了一个音。
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柒月正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平静地看着她。
“柒月……君?”初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柒月走进来,目光扫过练习室——角落里的水壶,散落的乐谱,还有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手怎么样?”
初华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还、还好……”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将那个纸袋递给她。
初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专业的护指绷带,和一罐小小的护手霜。
“演出前保护好手。”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柒月君,你等我一下!”
不等柒月回应,她已经放下吉他和纸袋,快步跑出了训练室。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一会儿,初华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走到柒月面前,把信封递给他。
“这个……给你。”
柒月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张前排的演出票。位置很好,正对着舞台中央。
“三泽经纪人给我们的。”初华解释道,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每个人有两张,可以送给想邀请的人。我想着……给你。”
柒月看着那两张票,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其实票我也有准备。”他说。
初华愣了一下。
“事务所那边给了星轨音乐几张。”柒月把票收进口袋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这两张,我会好好用的。”
初华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
“那……周六见。”她说。
“嗯。”柒月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
“好好准备。周六,我会在台下看着。”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初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罐护手霜,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柒月总是这样,时不时就会展现对自己的关心,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离他还有多远。
她还没有出道。她只是一个从海岛上来的、带着秘密和交易的私生女。
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堂堂正正地使用,“初华”是借来的,“初音”是不能说的。
而他是丰川家的继承人,是天才音乐人,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她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初华酱——!”
真奈的声音突然从角落传来。她从架子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丰川老师又来探班啦?”
初华转过头,看到真奈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嗯,来送东西。”
“就这反应?”真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上次新大楼晚会他就来看你了吧?这次还专门跑来送护手霜?初华酱,你和丰川老师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之前认识而已。”
真奈眨了眨眼,凑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唔”了一声。
“初华酱,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被人关心的女生该有的反应诶。”
初华愣了一下。
真奈继续说:“一般女生收到这种关心,不是应该开心、害羞、或者紧张什么的吗?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初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很开心哦。”
“诶?看不出来诶。”
“他是他,我是我。他关心我是他的事,我记在心里就好。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真奈歪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捧住初华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初华酱,你听我说。”
初华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认识的初华酱,是很厉害的人。会弹吉他,会写歌,每天练到手指流血也不停下来。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觉得自己特别?”
初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啊。”真奈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
“丰川老师确实很厉害,我也很尊敬他。但是初华酱——”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你交出去的哦。”
初华愣住了。
“你是我的搭档嘛。”真奈直起腰,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
“不管是谁,想要从我这抢走初华酱,都得先过我这一关!丰川老师也不行!”
初华看着她那副护食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真奈酱……”
“怎么?觉得我幼稚?”真奈哼了一声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认真的。初华酱是我搭档,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如果有人对你好,我会高兴。但如果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可不会随便答应。”
初华看着她,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这个傻孩子。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呀!”真奈恢复了平时的活力,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不过说真的,周六一定要加油!让丰川老师在台下看看,咱们Sumimi有多厉害!”
初华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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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丰川映画后,柒月坐回商务车。
“去ciRcLE。”他对中岛助理说。
车辆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东京的街道开始亮起霓虹,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
柒月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还是不方便啊。
每次练习都要预约付费的录音室,而且按照ciRcLE的火爆程度,基本没法延长,他是认识凛凛子,但是也不是万能的啊。
而且去别的练习室又怕大家不习惯,所以可以预见以后基本上两个小时一到就得收拾走人。
立希从来不说,但每次看时间的时候,眉头总会微微皱一下。灯和立希的经济情况都不宽裕,他知道。
素世虽然从没提过,但上次付费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会悄悄多出一点,用那种“正好有零钱”的借口。
祥子也会抢着付:“我来吧我来吧,反正我有零花钱。”
如果有了自己的练习室就好了。
不用赶时间,不用预约,想练多久就练多久。
他们可以慢慢来,不用总是担心时间。可以一遍遍地磨合,直到每个人都满意为止。可以把设备留在那里,不用每次搬来搬去。可以——
他想起今天看的那处下北泽的物业。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八十平米的空间,层高四米,空旷而规整。靠窗的位置可以放沙发,靠里的位置放乐器和设备。
立希的鼓放在那个角落,素世的贝斯靠另一边,睦的吉他可以在中间,祥子的键盘靠近窗户。
灯的麦克风架,放在最中间。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落在她身上。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
快了。
二十分钟后,车辆停在ciRcLE门口。柒月推开车门,走进大楼。
推开预约好的练习室门时,里面已经传来了零零散散的乐器声。
祥子坐在键盘前,正在试音。
立希已经坐在鼓后面,拿着鼓棒敲着节奏。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鼓谱上,偶尔调整一下踩镲的松紧。
素世抱着她的日落色贝斯,低着头调整效果器。
睦安静地坐在角落保养吉他,手指偶尔拨动琴弦,发出零星的音符。
灯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歌词本,嘴唇微微动着。她没有拿那个绿色的笔记本,那张纸上的词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只不过今天的灯手里拿着手巾在擦着一块石头,大概是今天捡到的,还没来得及好好清理。
门推开的瞬间,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祥子的脸上绽开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柒!你来啦!”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柒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凑近闻了闻。
“唔……有办公室空气的味道。刚从哪里回来?”
柒月点了点头:“去了趟港区。”
“饿不饿?我做了曲奇!”祥子跑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丝带系好的小盒子打开
“家政课做的!一人一块,不许抢!”
素世笑着凑过来看:“好漂亮。小祥手艺越来越好了。”
立希眼睛也往那边瞟,表现得好像并不是在意饼干……应该是不在意的。睦安静地走过来,站在祥子旁边,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曲奇。
灯也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几人旁边,小声说:“好香……”
祥子把盒子递到每个人面前。素世挑了一块心形的,立希挑了一块圆形的,睦拿了一块星形的,灯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最小的那一块。
然后祥子捧着盒子,走到柒月面前。
“小柒的。”
盒子里还剩最后一块,是小熊形状的。
柒月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又看了看祥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祥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立希已经回到鼓凳上,咬了一口曲奇,含糊地说:“快点开始吧,时间有限。”
素世也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背好贝斯:“立希还是这么急。”
“不是急,是珍惜时间。”立希把最后一口曲奇塞进嘴里
“这地方按小时算钱的。”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
立希说得对,时间是按小时算的。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五点二十,距离预约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她们就得收拾东西离开,把空间让给下一个乐队。
所以他不由得回忆起今天看过的那些房产。不用赶时间,不用预约,想练多久就练多久。
快了。
祥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柒?发什么呆呢?”
柒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开始吧。”
祥子坐回键盘前,双手放在琴键上。
立希抬起鼓棒,在空中虚敲了几下,找到节奏。
素世的贝斯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心跳一样沉稳。
睦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拨出几个清亮的音符。
灯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麦克风前。她没有拿笔记本,只是双手握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柒月看着她们。
在这个需要付费、需要赶时间的练习室里,她们用音乐填满每一个瞬间。
第230章 送票
今天的训练完毕,祥子最先放下双手,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立希从鼓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行。第二段副歌那个地方,鼓和贝斯的配合可以再顺一点。”
素世点头,手指在贝斯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嗯,刚才那个过渡,我可以稍微早一点点。”
“已经很好了。比上周好太多了。”
灯将注意力放在口袋里的石头上,再一次掏出手巾继续擦。
睦安静地收起吉他,继续思索着到底是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今天的演奏依旧没能演奏出让自己满意的音乐。
柒月从调音台旁走过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进步很大。尤其是第二段主歌的和声,比之前整齐多了。”
素世笑了:“小祥带的,当然整齐。”
祥子:“是大家配合得好啦。”
大家稍稍闲聊完毕之后,柒月扫视一圈,看一下大家准备好没有。
睦已经收拾好了。她把吉他放进琴包,拉好拉链,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其他人。
灯把麦克风放回架上,然后抱着那个歌词本,站在一旁看着大家收拾。
柒月走到墙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快速记了几笔。是今天练习中发现的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
立希收拾完鼓,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十分钟。”她说。
素世正在把贝斯放回琴盒,闻言抬起头:“时间过得真快。”
“每次都这样。练着练着时间就没了。”祥子有些意犹未尽。
几个人陆续收拾完毕,站在练习室中央,互相看着。
立希的目光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素世看了看祥子,又看了看柒月,忽然开口:“要不要去喝点什么?”
祥子眼睛一亮:“好啊!”
立希顿了顿,没有反对。
灯点了点头。
睦轻轻“嗯”了一声。
柒月收起小本子,看着她们:“走吧。”
六个人走出练习室,柒月走最后一个,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而空旷,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经过前台时,凛凛子正低头整理预约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辛苦啦~下次见!”
祥子也朝她挥了挥手:“下次见!”
走出ciRcLE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几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好舒服——”祥子伸了个懒腰,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素世走在她旁边,深吸一口气:“是啊,里面还是有点闷。”
立希没有说话,只是调整脚步配合其他人的节奏。
灯走在祥子另一边,手里还抱着那个歌词本。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真切,但偶尔有几颗特别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
睦走在最外侧,离路灯最远的地方。她背着吉他,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浅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落在脸颊旁边。
柒月走在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行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走了一段,祥子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和声,我觉得比上周顺多了。”
素世点头:“嗯,练多了就习惯了。”
立希别过脸去,没有接话。
灯走在旁边,一直在听大家的对话。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
祥子停下来,看向里面:“要不要进去买点什么?”
素世看了看大家:“直接在咖啡店喝不就好了?”
“也对。”祥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立希忽然开口:“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听说不错。”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立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干嘛?”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立希会主动提议。”
“又不是我提议。只是刚好想起来。”
祥子笑眯眯地凑过去:“那我们就去那家吧!”
立希没有反对。
柒月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拐过两个街角,那家咖啡店出现在视野里。店面不大,装修简洁温馨,门口挂着一个木质招牌,上面写着“coFFEE&booKS”。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几个人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柜台后传来店员的声音。
店里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六人桌。几个人走过去,在沙发上落座。
祥子和素世坐在一边,灯坐在祥子旁边,立希坐在素世对面,睦坐在立希旁边,柒月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店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是那种手写的风格,字迹很可爱。
几个人接过菜单,开始翻看。
祥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我要热可可。”
素世合上菜单:“那我和小祥一样吧。”
立希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冰美式。”
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也要热可可。”
睦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祥子:“芒果汁。”
柒月:“我也来一杯芒果汁。”
店员记下所有人的点单,然后离开。
几个人坐在窗边,等着饮料上来。
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模糊地传进来。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祥子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真开心。”她说。
素世点头:“是啊。比上周顺利多了。”
立希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灯捧着那个歌词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她抬起头,看向大家,张了张嘴。
祥子注意到她的动作:“灯,想说什么?”
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今天……谢谢大家。”
几个人看向她。
“能和大家一起……唱这首歌,我很开心。”
柒月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看着大家面对着灯的各种可爱反应,特别是祥子的稍稍感动的眼红样子。
饮料上桌后,几个人各自捧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模糊地传进来。
柒月端着那杯芒果汁,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们看过偶像演出吗?”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祥子歪了歪头:“偶像?比如什么?”
“就是那种……组合出道,在舞台上唱跳的那种。”
素世想了想,摇摇头:“我没看过。周围的同学们看过不少,偶像倒是没专门去看过。”
立希正端着冰美式,闻言眉头微皱:“偶像?那种在台上蹦蹦跳跳的?没兴趣。”
灯捧着热可可,小声说:“我……只看过电视上播的,没去过现场。”
睦安静地喝着芒果汁,没有回答,但摇了摇头。
祥子看着柒月,眼睛亮晶晶的:“小柒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去看偶像演出?”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几张东西,放在桌上。
是几张演出票。
祥子凑过去看:“Sumimi……出道纪念Live?这个组合名字好可爱。”
她拿起一张票,仔细看上面的信息,然后忽然愣住了:“咦?这个场地……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票面上的成员名字上:“Uika……初华?!”
祥子猛地抬起头,看向柒月,眼睛里满是惊讶。
“小柒!这个初华,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初华吗?海岛上的那个初华?!”
柒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她。”
祥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真的是初华?!她来东京了?她要出道了?当偶像?天哪!”
素世好奇地凑过来:“小祥认识这个偶像?”
“认识认识!是以前在海岛度假时认识的玩伴!”祥子激动得差点把热可可洒出来
“她人特别开朗,特别阳光!”
她转向柒月,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小柒你怎么不早说!初华的出道Live!我当然要去!”
“这两张是她给的,位置挨着。这一摞三张是我自己准备的,你们谁想去可以拿。”
祥子毫不犹豫地把那两张票里的一张拿起来,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这张是我的!另一张——肯定是给你的吧?初华特意选的邻座,肯定是想让我们俩都去!”
柒月点了点头。
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敢。人好多的地方……”
立希别过脸去:“不去。”
素世笑了笑:“我周六真的有事。抱歉啦小柒。”
睦依旧安静地摇头。
柒月把剩下的票收回口袋里。
祥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手合十
“太好了太好了!我周六一定去!要给初华准备礼物!要写应援牌!小柒,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喜欢什么花?”
立希看着她那副模样:“至于吗?”
“至于至于!初华她特别有活力,站在舞台上一定超合适!”
素世笑着摇摇头:“小祥真是,那个初华一定很开心,有这么多年的朋友来支持。”
虽然祥子还不知道,那个“初华”,其实是她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过面的初音。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窗外的夜色渐深。几个人喝完最后一口饮料,陆续站起身,结账,推开门,走进夜晚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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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的下北泽。
柒月拿着通学包,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下楼梯,推开门,进入StARRY,和星歌打个招呼,就去往结束乐队大家正练习着的练习室。
练习室里,虹夏坐在架子鼓后面,金色的侧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鼓棒在军鼓和镲片之间划出利落的弧线。
凉站在她旁边不远处,贝斯斜挎在身前,手指在琴弦上缓慢移动,似乎在琢磨什么。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柒月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门边,安静地听着。
一段结束后,虹夏放下鼓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侧过头看向凉:“刚才那段,贝斯可以再沉一点吗?”
凉点了点头,手指在琴弦上重新按了几个音。
“对,就是这样!”虹夏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门口的身影,“诶?柒月君!”
她放下鼓棒,从鼓凳上跳下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四吗?你们学校放学这么早?”
凉也抬起头,朝柒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柒月走进练习室,在离架子鼓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
“路过?”虹夏眨眨眼,笑得有些促狭,“下北泽可不是‘路过’的地方哦。专门来的吧?”
柒月没有否认。
凉放下贝斯,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柒月身上,似乎在等他说明来意。
虹夏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仰着头看他:“说吧说吧,有什么事?”
柒月从单肩包里掏出几张票,递到两人面前。
“这个,周六下午有空吗?”
虹夏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设计精致的演出票,上面印着“Sumimi 出道纪念Live”的字样。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成员名字上——
“Uika……初华?!这不是初华酱吗?!那个弹吉他的女孩子!凉!你快看!”
凉凑过来,瞥了一眼票面上的名字,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波动:“……是她。”
柒月看着两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认识?”
“认识认识!”虹夏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之前她来下北泽买吉他,就在你们去过的那家乐器行!我和凉正好也在,就认识了!她还送了我们小礼物来着!”
她转头看向凉,语速飞快:“凉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拿拨片的!她试琴的时候弹得可认真了!”
凉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补充:“手感很好,音色也不错。那把琴挑得值。”
柒月靠在墙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那天的事。
初华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段,他只知道她买到了心仪的吉他,却不知道她是在这里买的,更不知道她还遇到了虹夏和凉。
“她还加了我们Line!不过我们实际上也没有聊上几句就是了。”
柒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初华的账号。
“没想到你们还加过联系方式。”他说。
“当然啦!初华酱人那么好,当然要做朋友!而且一看她就是那种会拼命努力的人。我最喜欢这种人了!”
凉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问了一句:“这几张票,是你买的?”
柒月摇了摇头“嗯,她准备的票给我了,这里就是我准备的票了。”
虹夏愣了一下,随即“哇”了一声:“初华酱给你票……柒月君,你和初华酱也认识?”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认识很久了。”
“原来如此!不过好巧啊,初华酱居然是你朋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波奇酱那边……你给了吗?”
柒月摇了摇头:“发了消息,但她没要。”
“这样啊,毕竟以波奇酱的性格,实在是想想不到会有去演唱会的一天呢。”
凉坐在一旁,忽然开口:“她会后悔的。”
虹夏看向她,凉面无表情地补充:“第一次演出,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你说得对。”虹夏苦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
“那我们更要好好看!替波奇酱也看一份!到时候多拍点照片,回去给她看!”
她转向柒月,双手合十:“谢谢柒月君!我们一定去!对了对了,演出几点开始?要提前多久到比较好?周边卖不卖?我想买周边支持初华酱!”
柒月看着虹夏那股热情劲儿:“下午五点开场。建议提前半小时到,可能会有周边售卖。”
“要买要买!第一次看朋友出道演出,必须买周边支持!”
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没钱。”
“凉你这个月又没钱了?!这才月中啊!”
“买了新效果器。”
“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个吗?!”
“那个是过载,这个是法兹。”
虹夏:“……”
柒月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虹夏转过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柒月君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练会儿?反正都来了!凉你说呢?”
凉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可以。正好缺个听的人。”
柒月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今天不了。还有别的事。”
“这样啊……那好吧!周六见!”
柒月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练习室。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两人。
“周六,拜托你们了。初华她很努力。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虹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嗯!交给我们!”
凉难得地也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虹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凉。”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初华酱和柒月君,是什么关系啊?”
凉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凉式的回答:“有关系的关系。”
“……这回答跟没答一样。”
凉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只是把票小心地夹进琴包侧袋里。
她想起那天在乐器行,初华试琴时的专注,想起那把黑色吉他的音色,想起初华递给她们小礼物时的笑容。
“会去的。”她说。
虹夏抬起头看向她,凉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认真:“朋友的第一次,要看。”
虹夏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重新坐回鼓凳,拿起鼓棒,深吸一口气。
“那趁着还有时间,再练一会儿!不能让波奇酱的这么好的歌词浪费,凉你也得加把劲才行!”
“我昨天就写好了。”
“那为什么今天不拿过来啊?”
凉才不会说,因为自己忘记传到手机里,导致今天没法在虹夏面前装个大的。
第241章 出道演出
清晨七点,台场沿岸的演出场馆还笼罩在初夏的薄雾里。
一辆保姆车驶入专用通道,在卸货区停稳。
车门打开,初华第一个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建筑的轮廓。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将整栋楼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说。
真奈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好早啊……初华酱你怎么一点都不困?”
“睡不着。从三点起床开始就一直醒着。”
“哇……那等下化妆的时候要给你多上点遮瑕了。”
经纪人三泽从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走吧,先进去。工作人员已经到了。”
两人跟着三泽走进后台通道。走廊里灯火通明,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来来往往,搬运着设备箱和服装架。
看到她们,有人会停下来点头致意,说一声“加油”,但绝大多数人都在忙碌着。
初华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两张手写的名字:Uika / mana。
推开门,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化妆台已经布置妥当,镜子上围着一圈明亮的灯泡,旁边挂着两套崭新的打歌服,那是她们只在照片上见过、从未真正穿过的演出服。
真奈“哇”了一声,冲过去轻轻摸了摸裙摆:“好漂亮……”
初华也走过去,指尖触碰那柔软的面料。深蓝色的主调,点缀着星星图案的亮片,和她那把黑色的SchEctER很配。
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等在旁边,看到她们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早上好!两位先坐,我们准备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漫长而细致的妆造过程。
粉底、眼影、唇彩、发型……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初华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刷在脸上轻轻扫过,耳畔是真奈和造型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
“真奈酱今天想涂什么颜色的口红?舞台灯光下会有点吃色,建议用稍微深一点的……”
“好,就用深色那个就好~”
初华嘴角微微上扬。真奈还是老样子,永远活力满满。
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不是期待自己有多闪耀,而是期待那一刻的到来:站在舞台上,用琴声告诉她想要告知的人——我做到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现在是休息间隙,她拿出来看,是妹妹初华发来的消息:
「姐姐!!起床了吗!!今天就是出道日了吧!!我紧张死了!!」
初华忍不住笑出声,回复道:「我比你紧张。现在在化妆,等下再聊。」
「啊啊啊好!!姐姐加油!!我会一直刷新闻的!!」
收起手机,她看向镜子里逐渐成形的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发被仔细地卷出弧度。
这个人,是“初华”。
是她的名字,也是承载了妹妹梦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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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但真正意义上的“最终确认”直到十点才进入核心阶段。
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调音师坐在控制台前,对着麦克风发出各种指令。
初华和真奈站在舞台中央,戴着监听耳机,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Uika,吉他的音箱再试一下,低音可以再沉一点。”
初华拨动琴弦,一连串音符从音箱里倾泻而出。调音师在控制台上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竖起大拇指。
“mana,主唱麦克风稍微往前一步,对,就是那个位置。现在唱两句试试。”
真奈深吸一口气,清唱了几句副歌。声音透过音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清澈而有力。
“很好,就是这个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之外的坚定。
彩排持续了两个小时。每一首歌的衔接、每一个灯光的切换、每一个走位的时机,都被反复打磨到分毫不差。
当最后一遍完整彩排结束时,两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走下舞台时,真奈忽然拉住初华的手。
“初华酱。”
“嗯?”
“我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突然想,等一下这里会坐满人,好几百个人,都是来看我们的。”
初华看着她。
真奈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有点怕。”
初华沉默了一秒,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我也是。”她说,“但怕也要上。因为……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真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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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是简单的便当,两人坐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慢慢吃完。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下午一点半,官方摄影师敲门进来,要拍摄一些后台花絮作为日后纪录片素材。
镜头对准她们时,真奈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对着镜头比出各种可爱的手势。
初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真奈拉过去一起合影。
拍完花絮,摄影师离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用来调整心态、积蓄能量的时间。
三泽叮嘱她们尽量不要说话,保存体力,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初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思绪在翻涌。
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拿起来看,是祥子的消息。
「初华!你的梦想也终于要实现了呢,祝贺你!」
初华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曾几何时,祥子对她说出“初华”这个名字只会刺痛她。因为那是妹妹的名字,是她借来的光芒。但此刻,她只觉得温暖。
这是对她的祝愿,也是对妹妹的祝愿。
她打字回复:「谢谢你,祥子。我一定会努力的。」
「今天我和柒月一起在台下给你应援!」
「那我等下要在台上找找看!」
刚发完,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柒月。
「这么长时间的准备辛苦了,加油吧。」
「嗯!谢谢柒月君,我会让大家都看到我的。」
发送完,她将手机放到桌面,闭目养神。
窗外,东京的阳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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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台场沿岸的场馆门前,人潮开始聚集。
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各种应援物。也有不少看上去已经步入社会的青年,穿着印有“Sumimi”字样的t恤,兴奋地讨论着待会儿的演出。
我们直接提供修改后的文本。
人群中,柒月和祥子并肩走来。柒月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低调地扫视四周。祥子手里拿着两根应援棒,兴奋地东张西望。
“柒月,你说初华能认出我们吗?”她问。
“舞台那么亮,台下那么暗,应该看不清。”柒月回答。
两人正准备往入口方向走,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
“柒月君——!”
柒月回过头,看到虹夏正用力朝他挥手,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凉。两人都穿着便服,虹夏还戴了一顶可爱的贝雷帽。
“你们也来了。”柒月说。
虹夏小跑着过来:“当然啦!初华酱的出道演出,怎么能不来!”
凉跟在后面,朝柒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祥子看到虹夏和凉,眼睛一亮,立刻挥了挥手:“虹夏酱!凉酱!”
虹夏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祥子酱!你也来啦!”
凉跟在后面,朝祥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柒月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女孩自然地凑到一起。
“你们也认识初华酱?”祥子好奇地问。
“认识认识!之前她在下北泽买吉他,正好遇上我们!后来还加了Line呢!”
“诶,下北泽的乐器店,会不会是我们去过的那一家啊。”
“嗯,确实是同一家。”这个问题由凉回答。
柒月看了看人潮,对几人说道:“进场吧,快开场了。”
进场之前,虹夏拉着凉直奔周边售卖区。长长的队伍已经排了起来,但虹夏毫不在意,拉着凉排在队尾。
“应援棒!这个一定要买!”
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买这个?”
“嗯!”虹夏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认真数了数里面的硬币
“一根就够了,凉你想要的话就自己买哦。”
凉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根应援棒的价格标签,又看了一眼虹夏手里那堆零钱。
她并没有那样的资金储备,也不会花在这方面。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
祥子和柒月也在不远处落座。祥子把手里的应援棒举起来看了看,又仔细放好。
“柒月,你说初华能看到我们吗?”
“舞台那么亮,台下那么暗,估计看不清。不过她估计会在上台前确认一下这个位置,毕竟这个位置的票是她给的。”
祥子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场馆内的灯光逐渐暗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暖场视频。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期待感。
在观众陆续入座、灯光渐暗之前,初华悄悄离开了休息室。
她沿着走廊来到舞台侧翼,那里有一块厚重的黑色幕布,将后台与舞台隔开。
初华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幕布的一角。
台下,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淡蓝色的荧光棒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急切地搜寻着。
找到了。
他没有挥荧光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舞台的方向。
幕布轻轻放下,她转过身,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期待。
她走回休息室,推开门,真奈正在做最后的声音开嗓练习,看到她进来,眨了眨眼:“初华酱去哪了?”
“去确认一下。”初华说。
“确认什么?”
“柒月老师来咯。”
“诶——!在那?”
初华拿起那把黑色的SchEctER,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音符。
“走吧。”她说。
真奈用力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室,走向那个即将被灯光照亮的舞台。
18:00
全场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应援棒在黑暗中亮起,汇成一片淡蓝色的海洋。
祥子紧紧攥着应援棒,心脏砰砰直跳。
大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阴雨天的练习室。一个少女独自站在镜前,抱着吉他,一遍遍练习着最简单的和弦。
她按错,重来;再按错,再重来。手指上缠着绷带,汗水浸湿了衣领。
镜头切换。另一个少女坐在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反复唱着同一段旋律。声音嘶哑了,喝口水继续;唱破了,皱眉重来。
画面快速闪回:训练室的清晨与深夜,疲惫的面容与坚定的眼神,哭泣的瞬间与开怀的笑容。
最后,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上:
「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是为了今天被所有人看见。」
VcR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舞台骤然亮起。
绚烂的灯光如同烟花绽放,音乐炸裂开来。两人从升降台缓缓升起
真奈站在主唱位置,双手握着麦克风,初华抱着那把黑色的SchEctER,手指已经按在琴弦上。
第一首歌是出道曲《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
鼓点切入的瞬间,全场沸腾。
祥子用力挥舞着应援棒。虹夏也跟着挥舞起来,应援棒在黑暗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柒月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她弹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有力,每一段和弦转换都流畅自然。那双曾经在礁石上孤独守望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台下的海洋。
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三首歌过后,舞台突然安静下来。
灯光缓缓熄灭,只剩下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初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横在膝前。她低着头,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一个音符响起。
纯净、清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全场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挥舞应援棒,所有人都在听。
真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画面,只有歌声。
灯光随着歌声渐渐亮起。真奈站在舞台另一侧,双手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吉他和人声相互缠绕,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这是她们最自信的时刻,不需要复杂的编舞,不需要华丽的视觉效果,只有音乐。
当最后一首曲子结束,灯光再次变化。
这一次,所有灯光都汇聚到初华身上。她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台下。
手指开始移动。
那是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指弹独奏。旋律从舒缓到激昂,从平静到狂野。
她不是在弹琴,是在用琴声说话,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说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孤独守望的自己。
说那些深夜练习室里流下的汗水。
说那些被看见、被点亮、被托起的瞬间。
当吉他的声音由响彻场馆渐渐变成安静,如雷的掌声便从观众席传出。
初华微微喘息着,朝台下鞠了一躬。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她迅速眨去。
演出接近尾声。
灯光柔和下来,变成温暖的淡黄色。真奈和初华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手牵着手。
真奈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谢谢大家来。”
台下爆发出整齐的应援声。
“能走到今天,要感谢很多人。感谢公司,感谢工作人员,感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初华
“最感谢的,是我的搭档,初华酱。”
初华愣了一下。
真奈继续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么努力的人。每天练琴练到手指流血,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说累。是她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
台下有观众开始抹眼泪。
轮到初华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暗中有无数应援棒在闪烁,但她知道,在某个角落,有她想看到的人。
轮到初华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淡蓝色的荧光棒海洋。无数张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但她知道,在某个角落,有她想看到的人。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来现场支持我们。能走到这一天,离不开公司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帮助,离不开经纪人桑一直以来的照顾,也离不开所有支持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真奈。
“还有我的搭档,真奈酱。”
真奈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泛红。
“从组队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我身边,没有她,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
台下响起一阵温暖的掌声。
初华继续说:“还有一位必须要感谢的人——丰川柒月老师。”
这个名字一出,台下有观众发出小小的惊呼。
“我们的出道曲《若能与你汇聚成星座》,是丰川老师专门为我们创作的。
他的音乐一直是我们努力的助力,能得到他的帮助,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谢谢您。”
她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欠身,虽然看不清台下,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最后,她再次看向观众席,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今后,我们会继续努力,成为配得上大家期待的偶像。请多多支持Sumimi!”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深深鞠躬。
台下掌声如雷。
最后,她看向台下那一片淡蓝色的应援棒。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看我们。从今天起,我们会继续努力,成为配得上这份期待的偶像。”
两人深深鞠躬。
台下响起整齐的安可声。
安可曲是一首轻快的歌,两人回到台上时,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真奈跑到舞台边缘和观众击掌,初华则站在中央,抱着吉他即兴弹了一段欢快的旋律。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两人手牵着手,向台下深深鞠躬。
灯光缓缓熄灭。
演出结束后,是事先安排好的签名会。
粉丝们排队入场,拿着cd、写真集、甚至有人拿着吉他,请两人签名。
初华和真奈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签,偶尔抬头和粉丝说几句话。
轮到祥子时,祥子向前一步占据初华的整个视线。
“初华——!”
初华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笑了。
“祥子。”
两人隔着桌子,同时伸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做到了!太厉害了!”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一直记得初华。”初华握着她的手
祥子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柒月也在后面排队呢!等下就轮到了!”
初华愣了一下,抬头看便看到了祥子身后乔装过的柒月。
祥子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轮到下一个人时,初华抬起头,准备惯例地说“谢谢支持”,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灰色眼眸。
柒月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脸。
“你……”初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柒月没有多言,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轻轻推到初华面前。
“请帮我签个名。”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初华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普通的封面,普通的纸张,但他特意带过来,特意排队,只是为了让她签名。
她拿起笔,手指微微颤抖。在签名栏写下“Uika”之后,她抬起头,用眼神询问“to签写什么”。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继续往前走。你已经是一颗星星了,但夜空中还有更远的地方。”
初华的笔尖顿住了。
她想起那个彗星划过的夜晚,礁石上孤独的自己,还有那句“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
那时的她,躲在阴影里,用妹妹的名字偷取温暖。
现在的她,站在聚光灯下,用自己的手弹出音符。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to柒月君:谢谢你让我看见光。”
签完最后一笔,她把笔记本推回去,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柒月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重新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真奈从旁边探出脑袋:“诶?刚才那个是……丰川老师?!他怎么就走了?我还想让他给我签个名呢……”
初华看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他会一直在的。”
深夜,港区某家居酒屋的包间里,一场小型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三泽难得露出笑容,举起酒杯:“祝贺你们,顺利出道。”
初华和真奈以果汁代酒,轻轻碰杯。
手机不停震动,是各大娱乐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的推送。Sumimi出道演出的报道、照片、粉丝的感言,正在网络上迅速扩散。
真奈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笑得合不拢嘴。
“初华酱你看!有人说你吉他弹得好帅!”
初华凑过去看了一眼,微笑里不只有对于粉丝喜欢的高兴。
第242章 演出结束后
演出散场后的人潮渐渐散去,台场的街道重归宁静。
柒月和祥子并肩走出场馆,夜风迎面拂来,祥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好舒服——”她伸了个懒腰,身上裙子的装饰带子也随之晃动
“里面太闷了,我一直紧张得手心出汗。不过今天真的太好了!初华的演出太棒了!她弹吉他的样子好帅啊,尤其是那个solo环节,我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仿佛要把刚才的每一个瞬间都重新演绎一遍。
“还有真奈酱,她的声音真的好有穿透力,她们两个配合得太默契了,就像……就像……”
她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就像我和柒月一起弹琴的时候!”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候你应该说‘没错,我们就是那么默契’!”
柒月看着祥子如此尽兴的样子,也不由得配合着祥子,只不过是模仿祥子的语气开口说道:“没错,我们就是那么默契。”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柒月你模仿我的语气好好笑!”
柒月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临海的步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前方不远处,一盏路灯下,两个身影正并肩站在那里。
虹夏正踮着脚朝他们这边张望,看到两人的身影,立刻兴奋地挥起手来。
“祥子——!柒月君——!”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眼睛:“虹夏!凉!”
她拉着柒月快步走上前,跑到那盏路灯下。
虹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总算等到你们了!”
凉站在她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柒月和祥子点了点头。
柒月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两人:“等了很久?”
“也没有啦,就十几分钟。反正我们也不赶时间,正好在这里吹吹风。”
凉淡淡地补了一句:“顺便观察路人。”
柒月看着她,眉头微挑:“观察出什么结论了?”
凉认真思考了两秒:“散场后向东走的人比向西走的多。”
祥子:“……凉前辈连这个都会算吗?”
“目测。”
虹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说的话你们信一成就好。”
柒月嘴角微微扬起:“那剩下的是什么?”
凉回答:“七成是直觉。”
祥子接着问:“那还有两成呢?”
“随我的心情变换。”
虹夏补充:“就是胡诌啦。”
祥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过之后,祥子拉着虹夏的手:“你们坐在二楼?我看不到你们的位置,一直在想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右侧靠后的位置。柒月真谢谢你,你给的位置视野超好的!初华的吉他solo真的太厉害了,我全程都张着嘴!”
“对吧对吧!第三首歌那段solo,我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也是!”虹夏模仿着挥手的动作,“凉还说她的贝斯线条处理得很干净。”
凉微微别过脸:“还不赖。”
“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夸赞!柒月君,你觉得呢?从专业角度来说?”
柒月想了想,语气平静:“指法很扎实,情绪也到位。作为出道演出,已经超出预期了。”
“哇,能让柒月君说‘超出预期’,那一定真的很厉害!”虹夏双手合十。
凉看了柒月一眼:“你标准很高。”
柒月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说:“对真正认真的人,标准才会高。敷衍的人,连评价的必要都没有。”
凉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不过,初华今天的表现,不只是技术的问题。她站在台上的那种状态,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自信,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的稳。”
虹夏眨了眨眼:“就像……心里有底的那种感觉?”
“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祥子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并肩往前走,夜风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角。身后的场馆灯火渐熄,远处的彩虹大桥依旧璀璨。
走了一段,虹夏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波奇酱没来。她要是看到初华的solo,肯定会很兴奋的。”
凉淡淡地接了一句:“她在人多的地方会死。”
“……也是,柒月君,你那个笔记本,初华给你签名了吗?”
柒月点了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翻开给她们看。
虹夏凑近看了看,念出那行小字:“‘谢谢你让我看见光’……哇,好温柔。”
虹夏看了看柒月,又看了看祥子,忽然笑了:“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呢。”
凉淡淡地补了一句:“好人卡。”
“……凉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
“我说实话。”
众人欢笑。
笑过之后,虹夏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票根:“我也要到了!我让初华签在票根上了,你看你看!”
祥子接过来看,上面写着“给虹夏,谢谢你来听我唱歌”。
“好好哦——我忘了带东西去签……”
柒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下次还有机会。”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哦!初华以后还会演出的!”
凉忽然开口:“我也有。”
虹夏立刻戳穿她:“你那个就写了‘给山田凉’,什么都没有!”
“够了。”
“哪里够了!”
祥子在一旁笑得弯下腰。
四个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车站附近的商业街。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
虹夏看了看橱窗里的甜品广告,忽然提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庆祝一下?第一次看朋友出道演出,应该有点仪式感吧!”
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所以我借你。”虹夏拍拍胸口,然后看向祥子和柒月
“你们也一起来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可丽饼店,开到很晚的!”
祥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看向柒月。
柒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祥子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正要开口,祥子却先摇了摇头。
“今天还是算了吧。母亲大人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太晚回去感觉不太好呢。”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如果想去的话,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
祥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偶尔一次,没关系。而且——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祥子眨了眨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下次吧。今天已经够开心了,再晚回去母亲大人会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想好好回味一下今天的事——每一首歌,每一个瞬间,都不要忘记。”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他说,“有些回忆,确实值得被好好珍藏。”
虹夏也理解地点点头:“也对也对,那下次吧!”
“好!”祥子用力点头。
走到岔路口,凉和虹夏要坐另一条线的电车。四个人停下来告别。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们,让我们也看到了这么好的演出。”
祥子笑着摇头:“是我们要谢谢你们才对——专门在路灯下等我们。”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啦!一起看演出,当然要一起回家!”
凉站在她旁边,难得地轻轻点了点头。
柒月看着两人,忽然开口:“下周练习,如果有空的话,我想去看看。”
虹夏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们新歌编得差不多了,正想找人听听呢!”
凉也微微挑眉,看向柒月:“你会说实话吗?”
柒月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你希望我说实话还是客气话?”
凉思考了两秒:“实话。”
“那就实话。不过,说实话之前,我会先听完你们的解释——为什么这么编,想要什么效果。音乐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凉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虹夏在一旁笑着:“你们俩这对话,怎么像在进行什么严肃谈判一样!”
祥子也笑起来:“凉前辈总是这样,柒月也是,两个人都太认真了!”
“下周见。”几人的道别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身影渐渐走远。虹夏还在回头挥手,直到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和远处隐约的电车声。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嘴角还挂着笑意。
“虹夏真好啊。总是那么温暖。”
祥子靠着柒月,柒月低头看着祥子。
祥子侧头看着柒月,忽然笑了:“柒月,你知道吗?虹夏刚才悄悄跟我说,她觉得你很厉害。”
“什么?”
“她说,能写出那么棒的歌,还能帮初华出道,一定是很温柔的人。我觉得她说得对。”
柒月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温柔的人,不会让身边的人担心。”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才不是呢。温柔的人,是会默默做很多事,却从来不说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就像你一样。”
柒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祥子继续说:“你帮初华写歌,帮她出道,今天来看她的演出,还排队去要签名——你做了这么多,但从来不说。如果我不知道这些事,只看你今天的样子,会觉得你只是‘顺便来听听’。”
她笑了笑,声音温柔:“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在意她,有多在意我们每一个人。你只是……不太会说。”
柒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祥子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让她们知道——祥子、初华、还有其他人——她们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不是我帮她们,是她们自己努力走到这一步。我做的,只是让这条路好走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海面。
“如果我把这些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我在邀功。但这不是邀功的事。这是她们的事。”
祥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柒月。”她说。
“嗯?”
“你真的……很温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附近的时候,祥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应援棒,举起来对着路灯照了照。
“这个要好好收起来,留作纪念。”
柒月看着那根淡蓝色的应援棒:“你之前不是还说不感兴趣吗?”
“那是你以为我不感兴趣!”祥子理直气壮地说。
“我只是没看过偶像演出而已,又不是不喜欢。而且……这可是初华第一次出道的纪念,当然要留着。”
她把应援棒小心地收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向柒月。
“柒月,你那个笔记本呢?初华给你签的那个。”
柒月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
祥子接过来,翻开到签名的那一页,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着。
“Uika……”她念出声,然后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谢谢你让我看见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柒月。
“柒月。”她轻声说。
“嗯?”
“初华说的‘光’,是你吧。”
柒月还是没有说话。
祥子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清星星,但偶尔有几颗特别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若隐若现。
“真好。能成为别人的光。”
柒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
“你也是。”他说。
祥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什么?”
“你也是很多人的光。灯、素世、立希、睦——她们看着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因为你是丰川家的大小姐,是因为你认真、真诚、永远不放弃。”
他顿了顿,继续说:“刚才虹夏和凉也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祥子’,是因为你就是你。”
祥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带着临海特有的微咸气息,吹动她的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柒月……”
“嗯?”
“谢谢你。”
柒月看着她。
祥子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暖。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
“走吧。”柒月收回手,“该回家了。”
“嗯!”
两人并肩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祥子忽然又停下。
“柒月。”
“嗯?”
她转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露出那个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等我们的乐队第一次Live,就请初华也一起来看吧。还有虹夏和凉她们!”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站内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好。到时候的庆功宴,我来安排地方——地方够大,吃的够多,时间够长。”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更开心了:“那就说定了!”
她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一起回家。”
柒月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通过检票口,走进站台。
夜风从轨道尽头吹来,带着微凉的气息。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轻声交谈。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祥子没有松开手。她抬起头,看向柒月。
“柒月。”
“嗯?”
“你刚才说的地方够大,是指哪里?”
柒月望向轨道尽头正在驶来的电车灯光。
“以后你就知道了。”
“诶——还保密?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电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两人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祥子靠在柒月肩膀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真累啊……但是好开心。”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
电车启动,窗外的夜景开始流动。台场的霓虹、彩虹大桥的灯火、远处东京塔的轮廓,一一从眼前掠过。
祥子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柒月,你说初华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庆功宴吧。”
“这样啊……”她想了想,又笑了,“不过没关系,等她忙完这阵子,我们就能见到她了。到时候带她去我们的音乐室,让她看看我们写的歌。”
柒月低头看着她。
“说不定她还能给我们提点建议呢。她吉他弹得那么好,一定很懂编曲。”
“嗯。”
电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祥子脸上流转,将她的侧脸染上淡淡的彩色。
“柒月。”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电车驶过一座又一座车站,窗外的风景从繁华渐趋安静。当熟悉的街道出现在视野里时,祥子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快到了。”
两人在那一站下车,走出车站,沿着熟悉的街道朝丰川宅邸走去。
六月的夜风轻柔地吹着,吹动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宅邸门口时,祥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柒月。
“柒月。”
“嗯?”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说完,她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无比温暖。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也是。”
第243章 又一次乐队训练(过渡)
周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
ciRcLE门外的街角,祥子和柒月并肩走来。祥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柒月穿着简单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单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小柒,你说今天大家会不会又提前到?”祥子歪头看他。
“可能。”柒月望向不远处的集合点。
果然,立希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耳机。
看到他们,她摘下耳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灯站在立希旁边不远处,穿着一件印着小动物图案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依旧背着一个背包,依旧是习惯地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
素世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她朝大家挥了挥手,稍稍加快脚步。
最后出现的是睦。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衣裙,背着吉他,安静地走过来,站到祥子旁边。
六个人聚齐。
“走吧。”柒月说。
推开ciRcLE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凛凛子正在整理预约记录,抬头看到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下午好~还是老时间?”
祥子点头,接过钥匙,转交给柒月。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牌。柒月推开门,开灯,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空调出风口送来持续的清凉,调音台上的指示灯静静闪烁。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没有外界的声音,只有他们六个人。
祥子走到键盘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琴键。立希坐到鼓凳上,拿起鼓棒,习惯性地敲了几下。
素世从琴盒里拿出贝斯,接上音箱。睦取下吉他,开始调音。
站在队伍的最前边,即使不回头,灯也能透过录音室那面镜子墙看到她们的身影。
五个人的轮廓倒映在镜面上,和她自己站在一起,被柔和的灯光包裹着。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只有她们彼此。
——那种安心感,是祥子第一次见面时说的“命运共同体”所刻下的印记。
柒月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调音台旁,取出电脑,打开。屏幕亮起,他调出音乐制作软件,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几个人调试完乐器后,柒月抬起头。
“都好了吗?过来一下。”
几个人好奇地围过来,凑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音轨排列着。
柒月点开一个文件,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流淌出《春日影》的旋律。
没有人声,只有编曲——立希的鼓、素世的贝斯、睦的吉他、祥子的键盘,全部用电脑音源制作出来,但每一个音符都和乐谱上一模一样。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当副歌响起时,素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播放完一遍后,柒月说:“这是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练习和反馈重新调整的版本。我单独放一下各个声部,你们听听感觉对不对。”
他先单独播放了鼓的音轨。立希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个过渡,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是贝斯。素世闭上眼睛听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嗯,根音的位置就是这样。”
吉他和键盘也依次播放。睦轻轻点头,祥子笑眯眯地说:“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柒月看向灯:“人声的部分,等练习的时候再确认。但编曲本身,如果没有问题,这个版本就算定稿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立希说:“没问题。”
素世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睦轻轻“嗯”了一声。
祥子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
柒月合上电脑,放到一旁。
“好。那开始练习吧,就用这个感觉。”
几个人回到各自的位置。
立希拿起鼓棒,在空中虚敲了几下。素世的手指落在贝斯弦上。睦的左手按上琴颈。祥子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灯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立希的鼓点先响起,稳稳地铺开节奏。素世的贝斯紧随其后,低沉的音符像心跳一样沉稳。
睦的吉他在两小节后切入,清亮的分解和弦瞬间让音乐有了色彩。祥子的键盘最后加入,温暖的和声将一切托起。
灯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熟悉的切入点。
前奏结束的瞬间,她开口。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声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清澈而稳定。
那些曾经让她害怕的,已经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确认的,今天已经刻进了身体里。
立希的鼓点精准有力,每一个重音都恰到好处。
她不需要再看着谱子反复确认,只需要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的感觉带着她走。
在这个隔绝了外界一切的空间里,她不再是“真希的妹妹”,只是一个鼓手,一个被需要的鼓手。
——这种感觉,真好。
素世的贝斯稳稳地托着整首歌的基底。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根音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在家里的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客厅。
但在这里,在她身侧,有立希的鼓,有睦的吉他,有祥子的键盘,有灯的歌声。
——不再是只有自己了。
睦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干净。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在这里,在祥子和小柒身边,她不需要任何表情。
那些永远摆脱不掉的标签,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在这里,可以只是自己。
祥子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淡蓝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她偶尔转过头看向灯,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支乐队会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们在一起。
——命运共同体,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灯站在最中央,双手握着话筒。她睁开眼睛,透过那面镜子墙,看到对面反射出的五个人的身影。她们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却被音乐紧紧连在一起。
——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只是继续唱。因为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承担了。
“透过层层云彩不断闪闪发光填满心灵又满溢而出”
副歌响起时,所有人的演奏都变得更加投入。立希的鼓点加重,素世的贝斯更加深沉,睦的吉他更加明亮,祥子的键盘更加温暖。
而灯的歌声,穿透这一切,抵达每一个角落。
一曲终了,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没有人急着开口。那种感觉太过完整,完整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立希还维持着鼓棒抬起的姿势,素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睦的吉他还在微微震动,祥子的双手停在琴键上。
灯站在最中央,握着话筒,呼吸还未平复。
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刚才那几分钟在心底慢慢沉淀。
过了一会儿,祥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此刻的心情。
“再来一遍?”她问。
没有人反对。
音乐再次响起。
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不是因为技巧更纯熟,而是因为她们更信任彼此。
立希的鼓点可以更自信,因为她知道素世能接住她。
素世的贝斯可以更自若,因为她知道睦能承着她。
睦的吉他可以更自由,因为她知道祥子会托着她。
祥子的键盘可以更自如,因为她知道灯的歌声永远在最合适的地方等着。
灯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带着她走。
那些害怕开口的日子,那些只能用笔写下心情的夜晚,都已过去。
那时候的她,从来不敢想象会有这样一天——站在一群人中间,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自己的心。
而她们,就站在她身后。
即使不回头,她也能透过镜子看到她们。五个人的身影倒映在镜面上,和她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祥子说的“命运共同体”吧。
不是一句漂亮话,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触摸到的,可以放在心里的东西。
练习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当柒月合上电脑,说“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走出ciRcLE,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六月的晚风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
“去喝点什么?”素世提议。
祥子第一个响应:“好啊!去那家咖啡店吧,我想吃蛋糕。”
几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
咖啡店就在街角,小小的门面,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几个人在靠窗的长桌坐下。店员送来菜单,各自点了饮料。
饮料上来后,祥子捧着那杯热可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
“对了,上次和你们说的那个Sumimi的出道Live,真的超级棒!”
素世笑着问:“怎么样?好玩吗?”
“超级棒!在一个很大的场馆,人超级多!”
立希挑了挑眉:“然后呢”
“她们真的很厉害!主唱的声音穿透力超强,吉他手有一段两分钟的指弹solo,全场都安静了!”
素世轻轻点头:“能走到出道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
“嗯!所以看到她们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有一天……也能那样演奏吧。”
素世捧起摩卡,小口抿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脑海里还在回放祥子刚才说的那些画面——舞台、灯光、观众席的荧光棒。
灯低着头,小口喝着牛奶。她不敢想那些。光是站在麦克风前,对着这几个人唱歌,就花了她那么长时间。
睦安静地喝着芒果汁,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落在祥子脸上。
祥子忽然放下杯子,站起来。
“好啦,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几个人陆续起身,结账,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润气息。路灯在街道上铺开一片片暖黄色的光,将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素世挥手。
“嗯,明天见。”祥子笑着回应。
几个人在路口陆续分开。
路灯把影子拉得更长。祥子和柒月并肩朝宅邸的方向走去,素世独自往地铁站的方向离开,立希和灯同路,两道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睦最后一个转身,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另一条街的拐角。
夜风轻轻吹着,六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能站上那样的舞台就好了。
祥子心里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回到家,洗完澡,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东京新人乐队 Livehouse”
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偶尔点开几个链接看看。
ciRcLE的演出信息、下北泽几个Livehouse的招募公告、还有一些专门为新人乐队举办的小型拼盘演出。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门槛不算高。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演奏视屏,只要有勇气报名就能上。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甚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StARRY。
她把几个看起来不错的链接存下来,关上电脑,钻进被窝。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立希也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开电脑,听着耳机里afterglow的歌曲发呆。
台上是什么样的感觉?灯光刺眼吗?掌声震耳吗?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坐在鼓凳上,身后是祥子的键盘、素世的贝斯、睦的吉他,面前是灯的歌声。
台下是观众。
是来看她们的观众。
她拿起手机搜索:
“东京 Livehouse 演出”
搜出来的结果和祥子看到的大同小异。
窗外,夜色渐深。
两个少女,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件事。
只是都还没有说出口。
第244章 对于一些重要但不重点剧情的推进
丰川用地总部的办公楼层,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走廊,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斑。
电梯门打开,丰川清告快步走出,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社长。”路过的职员们纷纷停步问候。
清告点头回应,步伐未停,径直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内,关西项目核心团队已经到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关西地区地图,几个关键位置用红色图钉标记着。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最新的进度报告。
“久等了。”清告在主位落座,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助理
“这是今早法务部传来的最新评估,K系列地块的产权梳理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
负责土地谈判的课长立刻接过话头
“社长,K地块的三家地主家族,最近态度有明显软化。上周我们的人去当地二次接触时,对方透露了愿意进一步谈判的意向。”
清告感兴趣的将目光从眼前的文件中移开:“原因呢?”
“据说是家族内部对于世代守着的山林和农田,与现代化开发带来的巨大收益之间,产生了分歧。年轻一代更倾向于变现,老一辈虽然还在犹豫,但压力很大。”
清告点了点头,指尖在地图上那几块关键区域轻轻敲了敲。
“继续接触,保持耐心。但也要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开发计划有时间表。下个月的议会审议,我们需要实质性的进展。”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从土地谈判聊到交通配套,从酒店招商聊到文化设施的设计理念。清告始终保持着专注,偶尔提出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
清告站起身,收拾面前的文件:“大家辛苦了。这个项目,是我们丰川用地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机遇。关西那片土地,值得我们投入全部心力。”
众人散去后,清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助理走过来,轻声问:“社长,您今晚还有和关西地方议员的视频会议,大约七点开始。需要为您准备晚餐吗?”
“简单准备点就行。对了,让法务部把K系列地块的历史沿革资料再整理一份更详细的,特别是那几个家族与当地神社寺庙的关联背景,谈判时或许用得上。”
“明白。”
清告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肩膀有些酸涩。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相框——瑞穗和孩子们在樱花树下的合影。
他看着照片里的妻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快了。等这个项目上了正轨,就能多抽点时间陪她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瑞穗发来的消息:
「今晚几点回来?厨房准备了鲷鱼,清告喜欢的做法。」
清告看了一眼时间,快速回复:
「七点有个视频会,大概八点半左右能回。别等我吃饭,你们先吃。」
瑞穗的回复几乎是立刻:
「知道了。别太累。」
清告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七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关西那边的议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与身份对应的精明。
“清告先生,久仰。你们丰川用地的开发方案我看了,写得确实漂亮。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笑了笑
“漂亮的方案我见得多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些因为你们的企划要迁走的……(不细讲)”
清告坐直身体:“这一点请放心,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安置方案。除了高于市价的补偿,还会……。”
“置换房源……那环境呢?你们这么大的项目,环保团体肯定要跳的。我这边压力也不小。”
“环境影响评估已经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具体的承诺书可以单独出具。”
老先生摆摆手:“承诺书是一回事,实际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清告先生,咱们都是做事的人,我就直说了——你们这个项目要落地,少不了地方上的支持。但支持也得有个说法,对不对?”
清告当然预料到了:“项目从建设到运营,需要大量人手。只要本地有人愿意干,我们优先录用。这一点可以写进合作协议里。”
老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
“清告先生痛快。那咱们就说到这儿?下个月的议会,我会尽力帮你推动。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清告。
清告立刻接话:“我明白。一周内,我们会提交一份详细的当地就业计划,把岗位数量、培训安排、录用标准都写清楚。”
“好!清告先生是个明白人。那就这样,等你们的好消息。”
会议结束。
关掉视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合上文件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走出总部大楼,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拉开车门。
“回宅邸。”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清告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项目的各种细节。
车子驶入丰川宅邸时,已经是九点出头。庭院里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将石板小径照得朦胧而温暖。
清告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女佣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
“瑞穗呢?”
“夫人在起居室。”
清告点了点头,朝起居室走去。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房间。瑞穗半倚在沙发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漾开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
“嗯。”清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等你。”
瑞穗合上书,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看了一遍
“好像瘦了。”“哪有。”
清告笑着握了她的手
“最近项目忙,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瑞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厨房给你留着汤。去喝点?”
“好。”
清告起身去厨房,回来时端着一碗温热的汤。
他在瑞穗身边坐下,一边喝汤,一边讲着今天项目的进展,土地谈判的转机,议员的认可,还有下个月的关键议会。
瑞穗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是那种很好的倾听者,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问。
“……所以K系列地块如果顺利拿下来,整个项目的骨架就成型了。”清告说完,把碗放下。
“清告。”瑞穗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一直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清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了什么?为了让父亲大人认可,为了让公司发展,为了……”
他顿了顿,看向瑞穗。
“也为了让你看到。看到我能做到什么。”
瑞穗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一直都看得到。从二十年前,就看得到。”
清告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起居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一会儿,瑞穗轻声说:“祥子最近乐队练习很顺利。上次她和柒月放那个编曲给我听,真的很好。”
清告笑了:“那孩子,越来越像你。”
“像我才好。不像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祥子也逼自己。月之森的课业,乐队的练习,她哪一样放松过?这点倒像我。”
瑞穗看着他,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清告。”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和孩子们,一直都在你身后。”
清告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瑞穗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没什么,就是想说。”
清告握紧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是我拼命的所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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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丰川定治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夜幕下的东京。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
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定治大人,这是秀知院那边传来的柒月少爷的学业评估报告。”
定治转过身,接过文件,在办公桌后坐下。他打开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和评语。
报告很详细——各科成绩、教师评价、学习进度评估、能力测试结果。最后一页是综合评语,由秀知院教导主任亲笔撰写:
「丰川柒月同学在校期间表现优异,各学科成绩均名列前茅,尤其在经济、商业、国际政治等领域的理解深度远超同龄人。经综合评估,该生已完全掌握高等部全部必修课程内容,具备提前毕业的学术能力。」
定治的目光在“提前毕业”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合上报告,靠向椅背,陷入沉思。
柒月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丰川家的商业头脑,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判断力。
‘该考虑了。提前送出去,读完大学,回来接手旗下公司练手。时间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上写下几个字:欧美、商科、最快路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助理。
“柒月最近在忙什么?”
助理立刻回答:“柒月少爷除了学业,主要精力在星轨音乐的创作和制作上。另外,他和祥子小姐组建的乐队,最近练习很频繁。”
“乐队……”定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需要干涉吗?”助理试探着问。
定治摆了摆手:“不用。年轻人的兴趣,只要不影响正事,随他们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开始准备。柒月出国的计划,最迟明年要启动。学校、专业、对接的人脉,都要提前安排妥当。”
“明白。”
定治挥了挥手,助理无声退下。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转着的却是更远的事——丰川家的未来,事业的版图,还有那个越来越像他父亲的少年。
‘快了。等他回来,就能慢慢把一些东西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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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整个房间。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复杂的音乐工程文件。
他戴着监听耳机,手指不时在触摸板上滑动,调整着某个音轨的参数。
一段旋律从耳机里播放出来,是《春日影》的某个段落。他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关掉工程文件,打开另一个文档。
那是一份关于国外几所商学院的基础资料。他这几天在抽空浏览,把有用的信息摘录下来。
虽然还没人正式和他谈出国的事,但他能通过丰川家过往继承人的人生经历猜到。
‘秀知院的课程确实没什么能精进的了。早点出去,早点回来,也好。’
他关掉文档,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他走出音乐室,沿着走廊来到祥子的房门前。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翻书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柒月推开门。祥子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课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柒月?你怎么还没睡?”
“刚处理完一点工作。”柒月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课本
“在复习?”
“嗯,下周有考试。”祥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虽然老师说平时的成绩不用太担心,但我想考好一点。”
柒月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祥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祥子越来越厉害了。”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正在悄悄生长的心意。
“因为……依赖了柒月那么多,总也想……能成为让柒月依赖的人。”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题。
柒月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每一道题的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不会的?”他问。
“暂时没有。有也不会现在问,柒月明天不是还有事吗?”
柒月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把台灯的角度稍稍调整了一下,让光线更均匀地落在纸面上。
“太暗了对眼睛不好。”他说。
祥子看着那个被调整好的灯,又看了看他,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弧度。
柒月没有多待。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别太晚。”
“知道啦。”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第245章 心急的碰面
周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素世睁开眼睛。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锁屏界面上,日历日程的通知静静躺着:「今日行程:乐队训练」。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穿着睡裙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碰到毛绒绒的触感。她穿上拖鞋,走到窗前。
拉开落地窗的瞬间,六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天气真好。”她在自言自语道。
洗漱、护肤、换衣服。每一个步骤都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做起来似乎格外轻快。
做完这一切,她才换上校服。
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便当。昨天剩下的米饭,煎一个蛋卷,烫几颗西兰花,再放两颗小番茄。
她做得很仔细,每一颗西兰花都切得大小均匀,蛋卷卷了三层,边缘没有一丝焦痕。
装好便当盒,她又在旁边放了一小袋水果——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还有几颗洗好的草莓。
回到房间,将书包和贝斯背起,走到玄关,她弯腰穿上皮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客厅的方向。
那把日落的贝斯安静地靠在沙发旁,琴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玄关处,她今天穿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边,和出门要换的皮鞋并排。
她看着这些,忽然笑了。
“我出发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玄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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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素世总是会在进入解题的思考过程中,走神到乐队练习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留下无意识间的点击。
本应留下解题思路的地方,只有一些零星的点和线,是走神时笔尖无意识留下的痕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的草坪上,泛着鲜亮的绿色。有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步,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口哨声。
素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什么都没有真的在看。
脑海里转着的,是周日的练习。祥子坐在键盘前,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的样子。
立希敲鼓时专注的侧脸。睦安静拨弦的手指。灯站在麦克风前,闭着眼睛唱出那句“你的手为何如此温暖”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有柒月——那个总站在调音台旁,用那双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每一个人的少年。
“长崎同学。”
讲台上的老师叫了一声。
素世猛地回过神,发现老师正看着自己。她迅速坐直身体,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得体的微笑。
“在、在的。”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继续讲课。
素世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看向练习本。上面那几道无意识的划痕,像是某种秘密的印记。
她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堂课真长啊。’她在心里想。
不是抱怨,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期待的心情,等这堂课结束,下一堂课,再下一堂课,然后就是放学。
放学后,就能见到她们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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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起时,素世和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把课桌拼在一起,围坐成一个小小的用餐区。
她从包里拿出便当盒,打开盖子。米饭上铺着煎蛋卷、几颗西兰花和小番茄,旁边还有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坐在对面的金发女生探过头来“素世今天的便当好精致。苹果还是兔子形状的!”
素世笑了笑:“顺手做的。”
“顺手都做得这么好,我们怎么顺手不了啊。”旁边的黑发女生也笑了。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今天的课业跳到周末的计划,又从周末的计划跳到最近流行的电视剧。
吃到一半,素世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锁屏界面上,通知中心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我们在校门口……」
发送者:丰川祥子。
头像是一对靠在一起的玩偶——那只蓝色的章鱼,和那只圆滚滚的小海獭。两只玩偶挨得很近,触手和爪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在牵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完就锁屏,而是直接点了进去。
群组里,祥子的「我们在校门口见吧。」已经出现在屏幕上,紧跟着是睦的回复——睦的头像是那朵小小的黄瓜花,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素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开始输入。
「oK~~」
“素世,怎么了吗?”
金发同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素世“啊”了一声,抬起头,对上那几双好奇的眼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沉浸在手机里,把一起吃饭的同伴晾在了一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对不起哦,刚才在回消息。”
黑发女生摆摆手:“没事啦。是乐队的事情吗?”
素世愣了一下:“嗯,是的。”
“果然。”金发女生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带着贝斯的日子,看起来特别兴奋。”
“对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很期待吧?”
素世的脸微微发烫。
“我……有这么明显吗……?”
几人都笑了,那笑声在午后的教室里轻轻回荡,和窗外传来的蝉鸣混在一起。
“超明显的。平时素世都很沉稳的,但一到有乐队练习的日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素世问。
“嗯……就是更活泼了?更像……和我们一样的高中生?之前的素世有种社会精英的感觉呢。”
素世怔了一下。
更像高中生。
这个说法让她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月之森的表现是无可挑剔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的话语,完美的社交距离。
但原来在她们眼里,平时的自己,是“不那么像高中生”的吗?
“不过这样也很好啊。”黑发女生打断她的思绪
“能这么期待一件事,真的很棒。我们都很羡慕你呢。”
素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酸意的光芒。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已经凉了的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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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
快得让素世有些惊讶。上午还觉得漫长的每一分钟,到了下午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黑板上的板书换了一页又一页,老师的讲解声在耳边流淌,但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校门外。
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去玩的前一天,她也是这样坐立不安的。
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在,三个人一起收拾行李,一起去玩。
后来那些日子就没有了。
离婚,搬家,新的学校,新的生活。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期待都藏起来,因为期待之后往往是落空。
母亲的工作越来越忙,答应好的晚餐总是临时取消,那些“等下次”的承诺,慢慢就变成了“算了吧”。
但现在不一样。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素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弯下腰,把课本一本本摞整齐,指尖抚平翘起的书角,然后放进书包。
笔袋拉上拉链,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切都井井有条,只不过速度与过往不同。
旁边的同学还在收拾,课本摊在桌上,笔滚到了地上,正弯腰去捡。素世就已经走到墙边,抱起琴盒,背带滑上肩膀。
“我先走啦。”她说。
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嘴角带着惯常的微笑。
“诶,这么早?素世平时不是最从容的吗?”
“今天有练习。”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社团活动的道具箱,有人提着乐器包,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素世穿过人群,却像水流绕过石头一样自然地向前移动。
她走过教室外的窗边时,一缕斜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棕色的长发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和她打招呼,她侧过头回应,脚步没有停。那人很快被落在后面。
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走到校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祥子站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看到素世,便静待素世靠近之后,微微歪头露出微笑。
“素世!”
睦站在她旁边,背着那个黑色的吉他琴包。她依旧安静,只是朝素世点了点头。
素世快步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
素世也笑了,那笑容比平时在教室里展现的更加真实,更加放松。
三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素世走在祥子旁边,睦走在祥子另一侧。
祥子看了一眼手机,“灯说她马上到车站。我们过去正好能碰上。”
“好。”素世应了一声。
边聊边走,车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们的方向张望。
是灯。
三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灯!让你久等了。”
灯摇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四人一起走进车站。午后的站台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角落站定。电车轨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提示音。
几人依次排着站到了站台前,聊着天,等着电车来。
电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
几个人依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位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电车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
素世靠在座位上,感受着电车轻微的晃动。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侧过头,看到祥子正和灯小声说着什么,灯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睦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
她收回目光,也望向窗外。
街道、店铺、行人,一切都在眼前流过,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同学说的那句话——“能这么期待一件事,真的很棒”。
确实很棒。
电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阳光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练习室,就快到了。
电车在下一站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的瞬间,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手机,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
她穿着羽丘的校服,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立希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厢,正好对上车窗里几双看向她的眼睛。
祥子立刻朝她挥手。
立希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没看到,但脚步已经朝这节车厢走来。
“好巧。”她说。
语气硬邦邦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脚步没有继续往后走去找空位,而是停在祥子座位旁边。
祥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立希,你是不是在等我们?”
“刚好在这个站上车而已。”
灯小声说:“立希,这里有空位。”
立希低头看了一眼,灯旁边的座位确实空着。她顿了顿,然后在那空位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落座。
“你们今天都挺早。”她说,目光飘向窗外。
祥子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立希,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吃了什么?”
立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便利店的三明治。”
祥子眨眨眼:“就三明治?”
“还有咖啡。”
“立希你每天就吃这些啊……”
“有什么问题吗?”
祥子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没问题,就是觉得立希好可怜。”
立希瞪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素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水果的小袋子,递到立希面前。
“要吃吗?苹果,切好的。”
立希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块,还有几颗草莓。
“不用。”她说。
素世没有收回手,只是继续递着。
立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袋子里拿了一颗草莓。
素世她笑了笑,把袋子收回去。
电车继续向前。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几个人身上流转。
祥子和灯小声说着什么,立希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睦安静地坐着,素世看着她们,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渐渐变成商业区,高楼越来越多,人流量越来越大。
立希忽然开口:“下一站就到了。”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初夏的风涌入车厢,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气息。几个人依次下车,走出车站。
熟悉的街道在眼前展开。下北泽的午后,阳光正好,行人不多。
她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抵达ciRcLE。
第246章 CRYCHIC
去往车站的路上,六个人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拨。
柒月走在最前面,立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显得刻意。
立希的目光偶尔飘向路边的店铺,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面四个人走得慢一些。
“对了,灯。”
祥子从包里拿出那个独角仙封面的笔记本
“你看这个。”
灯的目光落在封面上,愣了一下。
那是和她收藏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的系列——同样的材质,同样的设计风格,只是封面图案不同。
她收集了绣球花、蜂鸟、蜜蜂、蝴蝶、牵牛花、树叶、大文字草……整整八种,却从来没见过这个。
“独角仙……”灯,感到意外,原来真的还有自己没收集到的。
“嗯!是柒月以前用过的,后来给我了。我一直留着,现在正好用来写歌词的解读笔记。”
灯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咖啡店,柒月说过他那里还留着一本独角仙的笔记本。原来就是这本。
“我……没见过这个。”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某种新奇的感觉
“原来真的有。”
祥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等以后有机会,我送灯一本?”
灯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可以吗?”
祥子把笔记本收好:“当然啦。不过现在这本我还要用,等以后找到一样的,就送给灯。”
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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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进车站,在站台上等车。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几个人依次上车,找到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电车行驶时规律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报站提示音,不过在几人上车之后,多了些许聊天讨论的声音。
素世靠在座位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立希。
立希正低头看着手机,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素世一想到刚才立希的样子,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电车继续向前。窗外的景色从住宅区渐渐变成商业区,高楼越来越多,人流量越来越大。
柒月开口:“准备,下一站就到了。”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初夏的风涌入车厢。几个人依次下车,走出车站。
走过很多次街道在眼前展开,她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抵达ciRcLE。
熟悉的接过钥匙,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牌。祥子推开门,几个人陆续走进去,放下各自的乐器包。
立希径直走向架子鼓,把鼓棒包放在旁边,开始检查镲片和踏板。
素世把贝斯琴盒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睦走到角落,把吉他靠在墙边,开始调音。
灯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祥子坐到键盘前,打开电源,试了几个音。
随后在大家调试完毕之后,于柒月的指示下,开始又一次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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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当最后一次合奏结束,几个人都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祥子从键盘前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大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各位,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看向她。
祥子一只手按在胸口——是她很常有的那个动作。
“我们是时候录制演奏视频了。”
素世愣了一下:“……演奏视频?”
“我们已经能够熟练演奏《春日影》了。我觉得,是时候让大家体验一下上台演出是什么感觉。”
立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毕竟这和自己前些天搜索的结果一样。
“哦,是报名吧。”她说。
灯和素世明显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灯眨了眨眼,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素世也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理解祥子话里的意思。
看到两人还是这副反应,立希开口解释
“要参加演出,首先要向Livehouse报名。然后,有些Livehouse会要求提交演奏视频。”
“哦哦。”灯点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素世也恍然大悟:“原来~”
柒月在旁边补充道:“这个时候可能还得需要一个正式的乐队的社交联络账号,用来让Livehouse了解乐队的信息,还有和Livehouse进行联系。”
素世听到这,看了看手机,有了些许想法。
立希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有话题性,听说有时候也可以直接通过审核。”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撇向睦和柒月,睦的家庭背景,柒月的公众影响力,确实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话题性”。
但祥子立刻站了出来。她往前一步,挡在立希的视线前,相当坚定地说
“不可以哦。睦是睦,跟她父母的事情无关。而且小柒也说了,有合约在,所以没办法出面。”
立希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了,于是她连忙解释
“我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鼓棒和身前的架子鼓。
“……我也,想用实力让大家另眼相看。”
祥子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认同道
“是的。既然要做,就要堂堂正正地挑战。”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立希、素世、睦、灯,最后落在柒月身上。
“这个乐队,有这样的潜力。”
柒月:“我也觉得,以大家的实力,参加新人演出的Livehouse不是什么问题哦。”
就在这时,睦忽然开口了。
“还没定下乐队名呢。”
素世愣了一下:“啊,的确……”
大家一直以“乐队成员”自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由六个人组成的集体,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对于一个决定要参加Live的乐队来说,这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素世看向立希:“大家有好提议吗?”
立希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只要不奇怪就行。”
“诶。”素世歪了歪头,又看向睦和灯。
睦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想法。灯也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祥子弯起食指,举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一声。
几个人都看向她。
“cRYchIc……如何呢?”
她只是用嘴说出这个名字,并没有写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各自在脑海里揣摩着那几个音节。
睦微微歪头:“classic?”
柒月若有所思:“苦来兮苦?听着像是一个组合词。”
祥子重申一遍:“是cRYchIc哦。”
随后她转向灯,“灯,笔能借我一下吗?”
灯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笔递给她。
祥子接过笔,在自己的独角仙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出那几个字母——cRYchIc。
除了柒月,几个人都凑过去看,五位女生的小脸几乎贴在一起,盯着那个陌生的单词。
“cRY……呐喊?”素世轻声念道。
柒月在旁边说:“不应该想到的是哭泣吗?”
祥子笑了笑,解释道:“chIc有优雅和精致的意思……”
灯看着那几个字母,忽然开口:“心灵的呐喊……”
祥子看向她,毕竟这正是她一直对灯说的“灯的歌词,是你内心的呐喊啊。”
素世的手不自觉轻轻放在胸口。
‘原来,是呐喊……所以才这样触动人心。’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那些歌词,那些旋律,那些从灯心里流出来的东西,之所以能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感到震动,是因为那本身就是一种呐喊。
“嗯……很棒。”她佯装平静
祥子有些得意地笑了:“是吧?因为我都想大声喊出来了,想让大家听听我们的歌。”
那个笑容,那个语气,和在睦家的地下室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对柒月和对她说,想要组建一个乐队,想要把她们的声音传递给更多人。
立希别过脸去,但嘴角微微上扬:“不也挺好的吗。”
睦轻轻点了点头。
柒月看着这一幕开口道:“乐队名就这样确定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录制演奏视频了吧。”
几个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距离预约结束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时间够吗?”素世问。
“够。”柒月走到手机架设的位置,开始调整拍摄角度
“录一遍就行。不行的话,剩下的时间还能补录。”
祥子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向灯。
灯正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握着话筒,目光有些紧张地盯着地板。
祥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轻声说:“灯,等会小柒说开始之后,你就介绍我们乐队的名字,还有我们要演奏的歌曲就好了哦。”
灯抬起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一定,要我来吗?”
立希开口,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着:“你是主唱吧,这件事除了你还能有谁来做?”
灯低下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呜……嗯……”
素世看了立希一眼:“立希想的话,也不一定要灯来说这些话吧。”
“我不要。”立希回答得斩钉截铁。
灯深吸一口气:“嗯,我记下了。”
“好,一会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哦。”
柒月那边已经架好了手机。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画面能容纳进所有人,然后抬头问道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可以开拍咯。”
祥子走过去,靠近柒月看了看手机的画面,然后点了点头认可了机位。
柒月正准备退回调音台旁,目光扫过画面,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睦。
“睦,往灯的位置靠一下,那个位置拍不到。”
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站得有些偏的浅绿色身影。她笑了笑,朝睦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祥子把睦往中间带了带“再稍微往左边一点,要抱着站在最中央的感觉才行。”
睦顺从地被她拉着,在合适的位置站定。
祥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水,走向灯。
柒月再次低头看向手机画面。立希正起身调整话筒的高度,素世侧身看着大家,嘴角带着微笑。
“好了,这个空间就差不多了。”素世说。
柒月一一确认:“立希,准备好了吗?”
立希用鼓镲敲击了一下,声音清脆:“oK。”
“灯呢,准备好了吗?”
灯的声音有些发紧:“啊,嗯。”
立希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你还行吗?”
祥子已经拧开了手中的瓶装水,递到灯面前:“灯,需要喝点水吗?”
灯点点头,“eng”了一声,接过水瓶。
祥子看着她小口喝水的样子,柔声说:“不用想着一定要唱得很好,能传递出去就好。”
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水瓶上,轻声重复:“传递出去……”
素世也走过来,站在灯面前,微笑着看着她:“没事的,唱错的话,就重拍一次就好啦。”
素世还是习惯用上自己很熟练的安慰方式……这种绝对不会犯错的安慰方式。
立希插嘴道,语气认真:“全力只使得出一次。”
灯喝完水,把瓶子递还给祥子。祥子接过,放回角落,然后回到键盘前。
素世看了立希一眼:“立希——”
立希偏过头,轻轻“哼”了一声,果然,即便在练习之外的氛围相当好,在正事上,立希还是会相当认真的。
素世笑了笑,又看向灯:“灯,加油哦。”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调整好贝斯肩带。
睦已经站好了,目光落在灯身上。
立希双手握住鼓棒,深吸一口气。
祥子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灯站在最中央,双手握着话筒,低着头。
柒月看了一眼画面,五个人,各自的位置,各自的表情,却奇妙地构成一个整体。
“好了——开始——”
录音室里安静了一秒。
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镜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却依然带着那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声音质感。
“我们是cRYchIc。”
“春日影,要唱了……”
键盘的第一个音符落下。
那一刻,这个刚刚拥有了名字的乐队,第一次,对着镜头,奏响了属于她们的声音。
第247章 第一张合照
祥子的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双手落下,轻柔却坚定。
那几个简单的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像清晨的第一缕光,为接下来所有的演奏铺垫上一层温润的情感基底。
睦微微低着头,目光凝视着手中的吉他。她用拨片轻轻拨动琴弦,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清澈。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份专注里。
素世的目光在琴颈和手指之间快速切换。与睦那种浑然天成的熟练不同,她还需要用眼睛辅助自己按品的手,但她的每一个根音都落得稳稳当当。
立希的鼓棒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的动作比平时练习时更加用力,更加投入——那是用上了120%心力的敲击,每一个鼓点都像是从心底砸出来的重量。
灯双手捧着话筒,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板和手中的话筒上。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
声音还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但唱到“全世界只有我孤身一人”时,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面镜子墙。
镜子里,五个人清晰地映在那里。
祥子坐在键盘前,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立希的鼓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素世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专注而认真。睦安静地弹着吉他,浅绿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
她们都在用乐器参与这场合奏,都在配合着唱着和声。
灯的目光在镜子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唱。
“在黑暗之中单向前行”
她转向左边,看向素世。
素世正好也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对上她的目光,柔和得像是能容纳一切。
她微微弯起嘴角,没有言语,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继续,你可以的”。
灯收回目光,继续唱。
“我只顾胡乱潦草书写”
这一次,她整个人都转了过去,看向身后的立希。
立希正敲着鼓,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察觉到灯的目光,她抬起头,投来一个眼神——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压力的审视,也不是练习时那种认真的打量。那目光温和得让灯有些意外。
灯愣了一下,但嘴里的歌词没有停。
上一句还未完全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转向右边,看向祥子。
“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祥子正弹着键盘,双手在琴键上翩翩起舞。看到灯看向自己,她扬起嘴角,露出那个她最熟悉、最温暖的笑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鼓励、信任。
“却依然不断寻求救赎”
她看向睦。
睦没有看她。
那个浅绿色的少女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吉他上。
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到位,却始终没有抬头。她只沉浸在演奏之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随后乐队的大家一起唱出那句——
“令人揪心又惹人怜爱”
灯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柒月站在那里,站在手机架设位置的旁边,站在所有人的背后。他没有入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们,注视着这场演奏。
四目相对。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夸赞。
灯收回目光,低下头。
“感觉此刻就能够明白”
她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松开,微举在身前。伴着歌词,那只手轻轻握紧,像是在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攥进手心。
“使人幸福又催人痴迷”
大家的和声在耳边响起,温暖而坚定。
灯松开手。
像是知道不需要再紧紧捏在手心害怕那东西逃跑一样,她重新用双手握住话筒。
“照耀着无法哭泣的我”
她抬起头,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少女,眼神里有着某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那是被回忆触动后的柔软,是被春日影照亮的温度。
“光芒温柔地携我同行”
灯伸出手。
那只手向前探去,像是那天在天桥上,伸出手去接那朵飘落的白云木花
像是那天被祥子扑倒后,伸手去触碰柒月受伤的手臂
像是那天在卡拉oK里,第一次鼓起勇气拿起话筒。
她的手向上抬起,目光和脑袋随着手的动作向上望去,跟着录音室的灯光,陷入回忆。
那颗开满了花朵的白云木。
那个画满了昆虫的笔记本。
那个摆满了自己爱好的房间。
都是她过往的记忆。
但记忆随着白云木的画面流转——那个与柒月、祥子再相逢的下午,那个撞倒户山前辈的傍晚,那个与大家一起在卡拉oK的晚上……
这些画面涌入脑海,和那些过往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它们只存在于她答应了祥子、加入了乐队之后的世界。
只存在于有了她们之后的世界。
回忆在加深,情感在加深,歌声里承载的东西也在加深。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只有她能唱出的情感。
就像祥子说的那样——
“不用想着一定要唱得很好,能传递出去就好。”
现在,她传递出去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唱。
歌声停下的瞬间,房间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不是安静——安静也是有声音的。此刻是没有声音。
灯握着话筒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的姿势。她的胸腔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但整个世界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少女也看着她,她看到了与过往自己完全不同的眼神。
身后,祥子的双手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立希的鼓棒停在半空,没有放下。
素世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没有松开。睦的目光落在吉他琴颈上,没有移开。
五个人,五种姿态,像五张定格的画面。
灯慢慢放下手。
她的指尖碰到话筒的金属网罩,像解开时间停止的按钮,让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忽然想起这是为了参加Live的演奏视频。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声音还带着一丝演唱后的余韵,却清晰而郑重:
“那个……刚才那首歌叫春日影。请多多关照。”
柒月的手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录制结束。
他从手机后面探出头,脸上带着那个一贯的、平静的表情,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非常不错的演奏,一次比一次优秀了。这份录像也是相当优秀哦。”
素世朝他看去:“小柒,一会能将这份视频发给我一份吗?”
“没问题。”
“诶,我也想要。”祥子立刻举手。
立希从鼓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些倒不说,先让我们看一下录出来的效果吧。”
柒月拿起手机,走到几人面前,递过去。
祥子接过,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立希凑得最近,几乎要把脑袋贴在屏幕上:“快点放啊。”
“立希你太急啦~”祥子笑着点了播放键。
屏幕上,刚才的演奏开始重现。
几个人安静地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画面里的她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认真而投入。
立希看着看着,没有露出多少微笑,这道不是不满,而是那种想要挑刺却发现挑不出刺的微妙表情。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某些段落,最后不得不承认:
“还……不错吧?”
祥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终于要迎来首次演出了呢。”
立希立刻纠正“还没有被选上。还得继续多练习。”
“嗯。”睦点了点头。
睦点了点头。
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她的吉他还不会说话。
精准的音符、准确的节奏、干净利落的和弦,这些都在彰显着睦的技术无可挑剔,只不过还缺少了点东西。
所以立希说“还得继续多练习”时,睦点头了。
不是因为觉得现在不够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缺了什么,而那个东西,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也可能永远找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吉他会说话。
但她想继续试,所以点了点头。
祥子:“是啊~”
就在这时,素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她刚才一直在暗戳戳地操作着什么——创建一个新的社交账号。
账号的名字就是乐队的名称:cRYchIc_crychic
她想了想,在简介栏里认真打下:
bL.Natsuki / Vo.tomori / Key.Sakiko / Gt.mutsumi / dr.taki / ba.Soyo
(这里的bL指的是bandleader,领队)
输入完毕,她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第一条帖子。
她点开新建帖子的按钮,弹出拍摄界面。但想了想,又退出去,先点开手机自带的相机。
“大家转头看这边~”
几个人抬起头,看向她。
素世把手机横着举过头顶,用前置摄像头对准大家,做出自拍的姿势。
“小柒你也要进来哦!”
柒月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朝她们走过去。
几个人迅速调整姿态。
画面里,从左到右——
睦稍稍弯腰,靠近祥子。祥子双手放在身后,微微侧身。立希双手抱胸,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灯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素世高举着手机,在画面最左边边。
柒月走进画面,站在祥子和睦身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露出脸。
“咔嚓。”
第一张照片定格。
柒月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一声“咔嚓”。
他回过头,发现素世又按了一下拍摄键。
这一张和上一张完全不同。
这一张里的大家,明显没想到素世会按下第二次拍摄。
祥子正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立希的目光飘向旁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灯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懵懂;睦依旧安静,但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而柒月,只留下一个正在转身的背影。
“不要发到别处哦,可能会给素世你带来麻烦的。”
考虑到之前就有过在之前有过被粉丝抓到线下,所以柒月如此提醒素世。
素世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她把第二张照片选中——那张只有柒月背影的、大家表情最自然的照片。
立希凑过来看:“这是做什么?”
“嗯~乐队名也决定好了,所以我就想弄一个这样的账号。”素世一边打字一边说
她给帖子配上文字,又加上几个标签:
我们是cRYchIc,我们成立乐队了。
#cRYchIc#我们成立乐队了#初投稿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画面转给大家看。
祥子和灯凑过来,同时发出“哇~”的声音。
立希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说:“我们又不是偶像。”
柒月也看了一眼,看到那张照片只拍到了自己的背影,放心地点了点头
“不也挺好的吗。有一个分享乐队生活的地方。”
素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而且这样可以宣传哦,也许会吸引很多观众。”
立希别过脸去:“都说了我们还没通过审核。”
几个人都笑了。
录音室里,笑声轻轻回荡。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到了。”
几个人陆续收拾完毕,背上各自的乐器包。
“走吧。”
推开练习室的门,走廊里安静而空旷。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响,经过前台时,凛凛子正在整理预约记录,抬起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辛苦了~!”
几人也友好回复。
走出ciRcLE的大门,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几个人站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录音室里的空调和闷热,在这一刻都被吹散了。
“去咖啡店吗?”素世问。
祥子立刻点头:“去!”
几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灯刚刚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柔和的光。行道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灯走在祥子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偶尔抬起头,看看渐暗的天空。
睦走在最后,背着吉他,脚步很轻。她的目光落在前面几个人的背影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柒月走在睦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角的咖啡店出现在视野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第248章 练习之后的犒劳
街角的咖啡店出现在视野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几个人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柒月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店里靠窗的那几张桌子上,那里坐着几个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某个位置拍照,嘴里还兴奋地说着什么。
“……就是这里!ins上有人发过的,在这里拿到了柒月老师的签名……”
“真的假的?快帮我拍一张!”
柒月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走在前边的素世察觉到异常,停下脚步:“小柒?怎么了?”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朝咖啡店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几个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那几个粉丝正坐在他们第一次训练结束后坐过的位置旁边,对着那个座位拍照打卡。
祥子转向素世开口:“那个……素世,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尝尝那家鲷鱼烧吗?”
素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对!那家店就在附近,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就被香味吸引了,一直想去试试。”
她看向其他人:“大家要一起去吗?”
立希耸了耸肩:“随便。”
睦和灯点点头。
祥子:“那走吧!”
几个人自然地调转了方向,把咖啡店和那些粉丝留在身后。
走出十几步远,柒月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素世走在他旁边,轻声说:“有名,也不全是好事呢。”
柒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嗯。其实能在线下遇到支持的粉丝,有很多偶像啊、艺人什么的都会开心的。”
“不过想要将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人也有不少。”
祥子回过头用理解的语气:“毕竟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被打断之类的,也会稍稍有些不开心吧。”
立希:“拒绝不就好了吗。”
柒月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素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大家有吃过鲷鱼烧吗?”
祥子也顺着跟着转移的话题:“没有!只是听说过而已。”
柒月想了想:“没,只是见过制作的方式。”
睦轻声说:“吃过。”
灯小声跟着:“没有。”
立希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吃过是吃过……但……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吃鲷鱼烧?”
素世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努力练习之后,不就得来点奖励才行嘛?”
“不,我不是问这个……”立希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素世的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问的是,选择有这么多种,她们甚至可以换一家咖啡店,为什么会提议去吃鲷鱼烧?
但看着大家已经兴冲冲地往前走的身影,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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鲷鱼烧的小店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暖黄色的灯光从半开的木窗里透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店门口摆着一个木质的柜台,上面放着几排刚出炉的鲷鱼烧,金黄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用夹子把鲷鱼烧一一摆到架子上放凉。
“欢迎光临~几位?”老板抬起头,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有些惊讶。
素世走上前:“六份,谢谢。”
老板麻利地用油纸将六份鲷鱼烧包好,递给她们。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手心,带着刚出炉的温度。
祥子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双手捧着,盯着手里那个有着鲷鱼形状的东西,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就是……鲷鱼烧对吧……!”她的语气里满是新奇。
灯也接过一份,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栩栩如生的鲷鱼形状,有些犹豫。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鱼头上——圆溜溜的眼睛,微微张开的鱼嘴,还有身上的鳞片纹路。
虽然一般人知道这只是面糊在模具里烤出来的,但让第一次吃鲷鱼烧的灯真要对着这样一个像炸活鱼一样的东西下口……
“活鱼……?”
睦在旁边轻轻说:“并非鱼。”
柒月补充道:“应该是面糊还有红豆吧。”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灯终于安心了一些。
她捧着那个鲷鱼烧,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对着鱼脑袋的位置,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发出轻微的“咔”声,紧接着是温热绵软的红豆馅,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还在咀嚼,就忍不住含糊地说:“好……好吃……”
祥子也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捧着鲷鱼烧,像是在品味什么高级料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嗯嗯……!烤得恰到好处的饼香与松软馅料的甜味完美地相辅相成……~!”
立希正咬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呛到。她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祥子:“啊?美食测评?”
柒月也笑了,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鲷鱼烧,然后点点头
“而且,由于是刚出炉没多久的,外表的酥脆程度与内馅的温热程度都相当不错。”
立希看着他们两个,嘴角抽了抽:“你们俩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头继续吃。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好吃。
几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寻了一处供游人落座的阶梯,并排坐下。
暮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柔和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祥子忽然停下动作,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鲷鱼烧,微微皱起眉头。
“确实是非常美味,不过……”
灯在旁边小声接道:“那个……稍微需要点水分……”
素世看了看大家,明白了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我去咖啡店买点饮料来吧。”
祥子也想起身,但刚动了一下,就被柒月按住了肩膀。
“我和素世去吧。”柒月站起身,把手里最后一口鲷鱼烧的尾巴塞进嘴里,然后把油纸揉成一团
“一个男生让女生拿这么多饮料总归是会有些不好意思。”
素世愣了一下,想说“没问题的”,但看到柒月已经站起来了,便没有再反驳。
“大家想喝什么?”她问。
立希第一个开口:“冰咖啡。”
睦:“橙汁。”
祥子想了想:“那我要热红茶。”
灯看了看左边的祥子,又看了看右边的立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素世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笑:“我选摩卡咖啡,小灯呢?”
灯回过神来,连忙说:“啊……那我也选一样的……”
“好的,一样的对吧。”素世点点头,和柒月一起朝最近的那家咖啡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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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街道上的灯光更加明亮。
柒月和素世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盏路灯时,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素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
回味着刚才在阶梯上,灯咬下第一口鲷鱼烧时那个发亮的眼神,想起祥子夸张的点评,想起立希那副“受不了你们”的表情。
嘴角不就会自觉地弯了起来。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那天在录音室里,素世弹贝斯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想起她演奏时那种“整体性的满足”,想起她那份与其他人都不同的高兴。
他有疑惑,有很多想问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没有刨根问底的需求。
于是柒月若无其事地开口:“素世,你平时喜欢喝红茶吗?”
素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诶,嗯……算是喜欢吧。”
柒月点点头,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那……速溶红茶呢?那天的红茶糖不是什么高级货,没让你见笑就好。”
素世愣了一下。
那天的红茶糖——超市里,那个陌生少年递过来的那颗糖。
那个在她最失落的时候,像微光一样出现的善意。
她这才意识到,柒月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原来你都还记得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柒月看着前方,没有看她:“毕竟是初次见面,多少还会记得的。”
素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自己在超市里为了一颗卷心菜焦虑,是眼前这个人帮她解了围。然后他给了她一颗糖,说“希望小小的插曲不会耽误到你的时间”。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加入乐队后,她才慢慢把那张脸和这个名字对上号。
现在他就走在自己旁边,用那种平静的语气提起那件事,好像只是随口说起的日常。
“其实……那天之后,我买了很多那种茶块。”
“哦?”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总觉得,那天的味道,想再多尝几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后来发现,同样的茶块,自己泡出来的味道好像总是不太一样。”
柒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能是心情不一样了。”
素世抬起头,看向他。
柒月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同样一杯茶,在不同的时候喝,感觉也会不同。茶本身没变,变的是喝茶的人。”
素世怔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自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喝着那颗茶块泡出来的茶,心里满是失落和迷茫。
而现在,同样是茶,同样是自己一个人泡,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因为有了乐队,有了她们。
“也是呢。”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柒月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咖啡店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素世忽然开口:“小柒。”
“嗯?”
“谢谢你那天……还有今天。”
柒月侧过头,看着她。
素世也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咖啡店的灯光,温润而明亮。
“没什么。”柒月说。
然后他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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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提着装满饮料的袋子回到阶梯时,几个人还在那里等着。
灯正捧着已经凉透的鲷鱼烧发呆。祥子站起来迎上去,立希依旧坐在那里,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袋子。
素世走到大家面前,对着杯口的标记,开始分发。
“立希,冰咖啡。”
立希接过,小声说了句“谢了”。
“睦,橙汁。”
睦轻轻点头。
“小祥,热红茶。”
祥子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露出满足的笑容。
“小灯,摩卡咖啡。”
灯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闻了闻,然后也笑了。
最后剩下的一杯是柒月的抹茶拿铁。素世从袋子里取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小柒的。”
柒月接过,朝她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谢谢。”
素世也笑了,然后在自己旁边坐下,拿起那杯摩卡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
几个人捧着各自的饮料,配着剩下的鲷鱼烧,继续吃着。
热可可的甜香,咖啡的苦涩,橙汁的清爽,在晚风里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祥子喝了一口红茶,又咬了一口鲷鱼烧,满足地眯起眼睛。
“要是以后每次练习完都能这样就好了。”她忽然说。
素世笑着看她:“可以啊,只要大家都有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立希忽然开口。
“对了,演出的时候,谁来当mc?”
几个人都看向她。
灯眨了眨眼,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mc……是什么?”
睦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master of ceremonies……是主持人的意思。”
她说到一半,看到灯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于是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歌曲之间,表演者要说话。”
祥子点点头,接过话头:“就是两首歌之间,需要有人说话,介绍一下乐队,或者调动一下气氛。”
立希撑着手,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看向灯:“你,能做到吗?”
灯的表情瞬间僵住,那个“诶……?!”几乎写在了脸上。
祥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立希来做也可以哦。”
立希立刻:“哈?”
素世正拿着手机给手里的咖啡拍照,准备发到刚建好的乐队账号上,闻言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两个人一起做,也挺好的不是吗?”
“不做。”立希回答得斩钉截铁。
灯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啊……”
立希看到她那个样子,额角立刻滴下两滴冷汗,连忙说:“别露出这种表情。”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鸣笛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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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料喝完,鲷鱼烧也吃完了。几个人把垃圾收好,扔进附近很难找的垃圾桶里,然后一起朝路口走去。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口,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祥子环顾四周,忽然笑了:“我们平时总是在这边道别呢。”
素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毕竟大家路线各不相同嘛~”
灯站在她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祥子转过头看她:“灯昨晚也熬夜了吗?”
灯摇摇头,声音有些迷糊:“啊……没有。”
素世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说:“今天这么努力了,一定是累了啦。”
灯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立希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我送灯回去比较好?反正只差几站。之前也送过。”
灯抬起头,看向立希,小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
就在这时,素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头像是一张照片——那是她第一次穿上月之森校服那天,和母亲的合照。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些拘谨,母亲却笑得格外灿烂。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抱歉!我要晚点才回,晚饭你先吃吧!」
素世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好几秒。
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变得空落落的。
柒月正准备开口和大家道别,转过头,正好看到素世这副表情。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路灯照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个表情——那种突然失去光芒的样子,他见过。
在咖啡店,在她第一次读到灯的歌词时,她也出现过类似的表情。
柒月的目光默默移开,看向立希和灯。
素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真好啊~”她看着立希和灯,语气努力保持着轻快
“要不我也跟着一起去好了。”
立希愣了一下:“诶?”
“总觉得今天有点舍不得结束。”素世笑着说,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柒月看着她,忽然开口:“那这样的话……”
祥子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能不奉陪呢。对吧,睦?”
睦轻轻点了点头。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得有些懵:“诶……!”
素世看向祥子,又看向睦,最后看向柒月。
柒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素世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祥子引领着大家,朝着电车站走去。
“就让我们一起送灯回家吧!”
几个人跟了上去。
暮色渐深,路灯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素世原本应该失落,应该难过的。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有大家在。
第249章 送灯回家,报名
登上电车时,车厢里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一排没有分隔的座位只能坐下三个人,而更靠近的位置已经被其他乘客占据。
几个人在车厢里站定,目光落在那一小排空位上。
“站着也没事。”立希先开口,谁都听得出来她只是不想让大家为难。
“我不坐也没事哦。”素世也笑着说,将背着的贝斯琴包放在身前,用手扶着贝斯琴包。
“你们坐吧。”柒月往旁边让了让,示意那几个更需要座位的人。
于是灯、祥子、睦被推到了那排座位前。灯还有些犹豫,但祥子已经拉着她坐下,睦安静地挨着祥子坐在另一边。
电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变成流动的光影。
灯低着头,看着自己脱下放在腿上的背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那个……不好意思。”
素世站在她面前,到有些疑惑:“怎么这么说?”
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拉链:“让大家……跑一趟……”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们自己提出来的,不用放在心上啦。”
祥子侧过头看着灯:“说的没错,毕竟是为了我们重要的主唱。”
灯抬起头,看看素世,又看看祥子。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却发现哪个都不太合适,道谢太生疏,道歉又被回绝。
她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背包发呆。
于是在内心的不知所措里,体会到的更多的是暖意。
祥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开口。
“我们接下来,将会驶向何方呢?”
立希站在旁边,闻言挑起眉:“不是灯的家吗?”
灯也抬起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祥子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我是说乐队啦。”
“这支乐队是命运共同体,想必今后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
柒月靠在车门旁的立柱上,闻言微微点头:“大家的期望应该也不会仅仅局限于一次小小的Live吧。”
睦:“演唱会?”
祥子点头:“嗯嗯!”
素世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看着睦,又看看祥子:“职业出道什么的。”
祥子看向她,眼睛更亮了:“非常棒呢!”
立希默默地跟上一句话“……武道馆。”
祥子:“光是想想就想哭了。”
素世也怔住了。
武道馆。
那个所有日本乐队都梦想过的舞台。
立希站在那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柒月靠在立柱上,看着立希的侧脸,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知道立希想证明自己,想摆脱“真希的妹妹”这个标签。但他没想到,她能直接说出武道馆这样的目标。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没什么天分的乐队,到了乐队生涯的最后,大家都长大了之后,回想起这一刻,大概只会把今晚的对话当做年少轻狂吧。
更何况,他们甚至还没有被首次Live的演出方选上。
但柒月看着她们,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狂妄。
自信不是凭空来的。这个乐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就自信心爆满的性格。
或许是因为今天足够优秀的演奏,让他们有了这样的底气。
但绝对不是自满到狂妄的程度。
只是……敢想了。
柒月微微直起身,语气平静地开口:“不过,想要登上武道馆,仅仅只有一两首歌,是不太够的吧。”
灯抬起头,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的说:“嗯……我会加油的。”
在她听来,柒月这句话,是想要她写出更多歌词的意思。
她愿意写。她想写。想让这个乐队有更多歌,让她们能走得更远。
只是……
灵感这种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的。身处于现在这种圆满、温和的氛围之中,让她再去写出能比肩《春日影》的词——
很难了吧。
祥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灯放在膝盖的手上。
“灯不用着急啦,有想法了再写下来就好了。什么时候有了想要传达出去的情绪,那时候写下来就好。”
柒月也点了点头:“我也不是在催促灯,我只是在对未来展望一下而已。”
祥子笑了看着身边的大家。
“对啊,不管是近的,还是远的,我希望能以我们五人一起,见证那样的未来。”
“无论是怎样的一瞬,都不愿意错过……这点,也包括现在这个数瞬间。”
素世站在她面前,扶着放在地上的贝斯琴包,看着那双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对哦……”
从一开始,祥子就是这样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素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祥子口中的“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重要的是找到能够一起前进的成员”。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话很理想主义,很遥远。
但现在——
现在她站在电车里,看着祥子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理想主义,那是信念。
祥子继续说着:“所谓的乐队,不仅仅只是一起演奏对吧。”
柒月接口道:“希望我们的乐队,能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祥子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祥子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嗯,我正是如此相信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立希:“……还……挺会说的嘛。”
立希的耳根红了。
素世:“是呀,感觉都有点泪目了。”
灯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祥子,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我相信”,想说“谢谢”。但说出话语的行动被消化祥子话语的想法覆盖。
睦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祥子被素世那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太夸张了啦~”
素世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流动的夜色。
“不过……真不错呢,武道馆。真想有朝一日,大家站在那个舞台上。”
大家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武道馆的舞台,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席,无数应援棒汇聚成一片星海。
她们站在台上,穿着属于自己的演出服,演奏着属于她们自己的歌。
立希难得没有泼冷水。她只是沉默着,但那个沉默里没有否定,只有一种默许。
就连灯都不自觉被感染,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轻快的“嗯……!”
素世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继续说下去:“那样的话,就需要制作演出服之类的呢。而且还会收到来自各地的采访吧……!”
睦在旁边轻声补充:“新的曲子,也要。”
祥子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干劲:“尽管交给我吧。”
柒月靠在门边,看着她们一个个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到那时候,不管是应付采访,还是服装制作,都不会是什么问题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说:“倒不如说,初次Live……也试着穿一些成套的服装吧。”
祥子眼睛一亮:“很不错的提议呢。”
素世歪着头想了想:“诶,感觉已经有一些想法了诶。”
睦看着她:“穿什么呢?”
灯听着她们的对话,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感觉好厉害。”
立希双手抱胸:“只要不是很奇怪的都好。”
柒月看着她们,心里明白
服装也好,采访也好,那些都不是问题。
不过,他还有一个想要提的点
“我想要收集一下,大家对于练习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一直都是在ciRcLE的练习室,没有见过大家有什么对于练习来说特别的需求。”
素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嗯……这样一下子让我想的话,感觉不是能很快就想到呢。”
立希倒是直接:“ciRcLE不就足够好了吗。”
柒月摇了摇头:“以后总会去到别的地方训练的。而且参加Live之前,去Livehouse附近的录音室维护一下手感也会是未来常有的事情吧。”
祥子想了想,说:“这样的话……乐器吧,毕竟我和立希用的都是录音室的乐器。”
柒月点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他当然不是随便问问的。
购置房产的事,已经在推进了。他需要知道大家真正需要什么——隔音,空间,乐器,还是别的什么。
等选好地方,最后还需要监护人的签字。到时候再跟瑞穗阿姨说吧。
给祥子一个惊喜。
虽然他和祥子之间没必要存在什么秘密,但惊喜还是想要给的。
他看着祥子那张还在兴奋地和大家讨论着演出服和采访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电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夜景从繁华渐趋安静,从高楼变成住宅。
报站的声音响起。
几个人站起来,依次下车。
走出车站,夜风迎面拂来。
几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灯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六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千登世步道桥出现在眼前。
桥身横跨电车轨道,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桥下的轨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偶尔有电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声和轰鸣。
灯在桥边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
“那个……再见。”
素世看着她,笑了笑:“明天见。”
祥子也朝她挥了挥手:“晚安,灯。”
立希站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睦安静地看着她。
柒月也点了点头。
灯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转过身,朝桥对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五个人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灯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
几个人在路口陆续分开。
立希先走了,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但脚步放得很慢。
睦第二个离开。她朝祥子和柒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街角。
素世最后一个走。
她看着祥子和柒月,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祥子说。
素世点点头,背着贝斯,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暮色已深,路灯的光芒在街道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想起刚才在电车上的那些对话。
武道馆。职业出道。演出服。采访。
那些曾经遥远得像梦一样的东西,在今晚的畅想里,忽然变得近了。
柒月问的那些关于练习室的问题。
素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那些。但她隐约觉得,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
“抱歉!我要晚点才回,晚饭你先吃吧!”
刚才看到这条消息时,她确实失落了那么一下。
但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只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刚才有大家在。
因为明天还会见到她们。
因为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以后。
素世抬起头,看向前方。
路灯的光在街道上铺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在心里想:
‘于是我们今天也度过着属于我们的,平凡无奇又无可替代的日子。’
脚步轻快起来。
内心深信着,在前方等待的,是充满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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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已经休息了,厨房准备了宵夜,需要现在用吗?”
祥子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两人换上拖鞋,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在祥子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柒月。
“柒月。”
“嗯?”
“你等下有事吗?”
柒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我想把报名弄了。”
“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起走进了祥子的房间。
房间里开着柔和的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
她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在书桌前坐下,顺手把课本往旁边推了推。
柒月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祥子点亮屏幕,手指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字,然后转过平板,给柒月看。
“这家,我上次查过的。新人乐队可以报名。”
柒月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那个页面,回忆了一下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一个Livehouse。
确认了这不是假的网站之后,点了点头,把平板递还给祥子:“可以。”
祥子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没有立刻开始填写。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柒月。”
“嗯?”
“你说……我们能被选上吗?”
柒月侧过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怎么到这个时候开始紧张了,那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直接。”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依旧认真:“没人能保证一定被选上。但如果不报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祥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光影分割线前的少年,也是这样平静地说着话,却让她莫名觉得可以相信。
“嗯。”她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屏幕,“那开始吧。”
两人开始操作。
乐队名:cRYchIc。
成员信息:祥子一个一个敲进去,键盘手丰川祥子,鼓手椎名立希,贝斯手长崎素世,吉他手若叶睦,主唱高松灯。
“这里要写乐队简介。写什么好?”祥子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本框,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要写些什么。
柒月想了想:“简单一点就行。介绍一下风格,或者写一下想传达的东西。”
祥子咬着嘴唇,沉思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们是刚成立的乐队cRYchIc。想要用音乐传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要把内心的声音唱给更多人听。目前有一首原创曲目《春日影》,希望能有机会在舞台上呈现。」
她打完,转过平板给柒月看:“这样行吗?”
柒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
祥子又看了看,然后点击下一步。
曲目清单很简单:一首《春日影》,时长约四分钟。
联系方式填的是祥子的邮箱——那是她专门为乐队注册的,和私人邮箱分开。
最后一项是上传演奏视频。祥子从柒月插上数据线的手机数据库里选中今天录的那段,点击上传。进度条缓缓爬行,直到显示“上传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
“柒月。”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瑞穗阿姨会高兴的吧。”
柒月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会的。”他说。
祥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
她笑了,然后低下头,点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跳转,显示“报名已提交”。祥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祥子拿起手机,对着平板屏幕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那个“报名已提交”的页面,还有乐队的信息。
她点开乐队的Line群组,把照片发了出去。
「报名提交啦~接下来就等回复了!」
发送。
第250章 素睦的问题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黑板上写着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的粉笔轻轻敲了敲给出条件的最后一行。
“这道题,谁有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同学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有几个皱着眉头盯着黑板,但目光里是明显的迷茫。
坐在前排的同学被老师点名站了起来。他盯着黑板看了几秒,开口说了几句,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大概是这样”。
老师摇了摇头:“思路不对。坐下吧。”
被点名的同学红着脸坐下,周围的同学小声议论着什么。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丰川同学,你来试试。”
柒月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那道题他刚才根本没有认真听,但熟练的解题思路会自己从阅读题干的过程中出现。
“先做辅助线……”
他条理清晰地讲述了整个证明过程,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犹豫。
老师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完全正确。坐下吧。”
柒月坐下。
旁边的同学小声凑过来:“丰川同学,你也太厉害了吧……那题我连第一步都没想到。”
柒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解释。
周围同学交换了一个“不愧是丰川”的眼神,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
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移动,但当柒月的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数字和公式又开始变得模糊。
柒月把思绪拉回到其中一次练习结束后。
睦站在自己的位置,手指在琴颈上缓缓移动——不是练习,只是习惯性地拨弄着弦。
一个个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清澈,准确,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节奏都分毫不差。那是无数个小时的练习才能达到的程度。
她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祥子正在和素世商量下次练习的时间,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灯抱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站在祥子旁边安静地等。
没有人刻意去看她。
也不需要。
睦的演奏从来不会出错,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什么。她就像那台永远精准运行的节拍器,稳定,可靠,让人安心。
但此刻,柒月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她还在拨着弦。那些音符还在流淌。
可是——那些音符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错误,不是瑕疵。只是……空。
就像一个人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澈,准确,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溪水不会说话。
黑板上的板书换了一页。老师又开始讲新的题型。柒月跟着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公式,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完全不相干的符号。
他继续想。
然后是素世。
素世的微笑,像是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切——看到大家在一起,看到乐队顺利运转,看到这个被她珍视的团体正在成型,于是从心里浮上来的满足感。
她的喜悦,来自于“乐队正在正常运行”这件事本身。
而其他人,是直接从音乐里获得了喜悦。
回忆起素世第一次读到灯歌词时的表情。
那种被戳中让她慌乱的感觉,然后是她迅速恢复,用一句“我毕竟没写过歌词,觉得能写出来就很厉害了”轻轻带过。
素世拥有理解的能力,仅仅只是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去看那首“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就能让她体会到那些曾经拥有的东西,忽然不见了的痛。那是她的核心,是她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
她待在乐队里,是因为祥子给了她“被需要”的感觉,是因为这个团体给了她“归属”的体验。她的喜悦,来自于这些需求被满足。
所以她看着大家时,会露出那种温暖的笑。因为她想要的,已经在这里了。
但灯歌词里的那种感觉,她还没有真正体会过。
要让她真正理解灯的歌,需要一个瞬间。
可是那个瞬间,什么时候会来?
柒月不知道。
黑板上的板书又换了一页。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忽然想起数学题。再难的题,只要顺着解题思路,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眼前这两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个上午,连第一步在哪里都看不到。
睦需要一个契机,让她意识到自己有话想说。素世需要一个时刻,让她真正触碰到那些词句背后的东西。
而他,一个自认为能看清一切的人,此刻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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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起时,柒月才发现自己一上午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合上课本,站起身,和平时一样拎起便当袋,朝学生会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同学和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成员们正大快朵颐。
白银御行坐在会长桌后,手里拿着筷子,面前的便当盒里是熟悉的、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菜色。
藤原千花趴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食,嘴里还叼着一根薯条。
石上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漫画,面前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三明治和牛奶。
“丰川同学,你来啦。”白银御行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柒月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便当袋。
家里的便当一如既往地精致——烤鲑鱼、玉子烧、蔬菜沙拉,还有一小份水果。但他看着那些食物,筷子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中。
脑海里还在转那些问题。睦、素世,她们的脸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筷子继续停在半空。
“丰川君?”
藤原千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到藤原千花正歪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根薯条,脸上写满了好奇。
“你在发什么呆呀?”
柒月眨了眨眼,收回思绪,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没什么。”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四宫辉夜走进来,穿着整齐的校服,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午安。”她轻声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用额头蹭他手指的辉夜,那个在杂物堆里翻烟花的辉夜,那个叫他“柒月嗒”的辉夜,已经不在了。
现在坐在那里的,是恢复了理智的四宫辉夜。优雅、从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不会记得那天的事。
早坂爱说过——等她恢复之后,生病时的记忆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柒月收回目光,继续吃便当。
这样也好。
那些画面,就当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丰川同学?”
辉夜的声音传来。
柒月抬起头,发现辉夜正看着他,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她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柒月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辉夜会注意到这个。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
辉夜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最终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
藤原千花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诶——丰川君在想什么呀?该不会是——”
“藤原书记,不知道的东西就别乱猜了。”
藤原千花吐了吐舌头,没有继续。
柒月没有说话,继续吃便当。
便当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减少,但他吃进去的每一口,似乎都没有什么味道。
“丰川同学。”
这一次是白银御行的声音。
柒月抬起头。
白银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你还好吗?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柒月愣了一下。
累?
“还好。只是昨晚睡得有点晚。”
白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今天下午就早点回去休息。学生会这边没什么大事。”
柒月“嗯”了一声,继续吃便当。
筷子夹起一块烤鲑鱼,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目光落在便当盒里的玉子烧上,但什么都没有在看。
“丰川君——”
藤原千花的声音又把他拉回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反应也慢半拍。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柒月说。
“那你在想什么?”
柒月看着她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在想一些事情。”他说。
“什么事情?”
“一些……现在还说不清楚的事情。”
藤原千花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神秘兮兮的”,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零食。
白银御行看了柒月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话题转到了学生会的工作上。
“对了,下周的会议,大家的安排都确认了吗?”
“我确认了。”藤原千花举手。
“我也是。”石上优拉开一边耳机,说完又放回去。
辉夜点了点头:“没问题。”
柒月也点了点头。
白银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柒月低下头,继续吃便当。
便当盒里的食物还剩一半。
他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终于尝出了味道——淡淡的甜,恰到好处的柔软。
——
下午第一节课是古典文学。
阳光已经偏西,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新的光影。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飘浮,像极细的雪。
柒月坐在同一个位置,课本翻到《古今和歌集》的章节。
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流淌,讲述着平安时代的和歌与情感表达。
“……和歌讲究‘余情’,意思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作者往往不直接抒发情感,而是通过景物描写,让读者自己体会其中的深意。比如这首——”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和歌。
“蝉の羽もひと重にこそ立ち重ねつれ唐衣したに着る身のうきも知らずや”
柒月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老师继续说:“这首和歌用了挂词的手法。表面写蝉翼的轻薄,实则暗喻人心的微妙。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往往藏在字面背后,等着人去发现。”
“谁能来分析一下这里的挂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举了手,老师点了名。那个同学站起来,说了几句关于“蝉の羽”和“唐衣”的解释,但只停留在表面。
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然后目光扫过教室。
“丰川同学,你来补充一下。”
柒月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和歌,正准备开口——然后顿住了。
蝉翼。唐衣。表层与深层。言在此而意在彼。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原来可以这样表达。
不是直接说出来,而是藏起来。藏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等着有人去发现。
就像祥子对灯说的那些话——“不用想着一定要唱得很好,能传递出去就好。”
传递。不是表达。
“这首和歌中,‘蝉の羽’既指蝉翼的轻薄,又暗喻人心的脆弱。
‘唐衣’是表层的外衣,‘したに着る身’是内里的身体,两者形成对比,表达了一种外表与内心的割裂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脑海里却浮现出睦的脸。
“和歌的妙处,从来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没说什么。那些没说出来的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读的人需要自己去填补那些空白,去体会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情绪。就像这首和歌,表面写的是蝉翼和唐衣,但真正想说的,是那个无法言说的自己。”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吧。”
柒月坐下。
他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和歌,脑子里一片清明。
睦的吉他,需要的不是更精准的演奏,而是找到那个“藏起来的话”。
她把说不出口的东西藏进音符里。就像这首和歌,表面是旋律,内里是她想对祥子和他说的那些话。
他已经在神社给了她一个方向——“祥子会听。我也会听。”那句话也许能成为她的钥匙,让她知道自己想对谁说。
至于素世——
他想起老师刚才说的“那些没说出来的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灯的歌词也是一样。
那些“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感觉像一个人”的词句,表面写的是孤独,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词句之外的东西。
那种渴望被看见、渴望被理解的心情。
素世需要自己去发现那个“没说的部分”。
而他不能替她去发现。只能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那个念头落下的瞬间,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不是解决了,而是看清了。
看不清的时候最难受。看清了之后,哪怕暂时没有答案,也能往前走了。
柒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他把刚才在笔记本边缘随手画下的那些无意义的线条划掉,翻到新的一页,准备好好听接下来的内容。
老师已经开始讲下一首和歌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
窗外,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在课桌上投下新的光影。
然后——
“叮——”
下课铃响了。
老师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里。下周继续。”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收拾书本的声音。同学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柒月坐在原地,看着那刚翻开的新的一页。
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愣了几秒。
然后慢慢合上课本。
那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刚想好好听,就结束了。
他站起身,把课本收进包里,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包围过来。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刚想好好体会那种“看清了”的感觉,就被打断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想到的那句诗——山穷水尽疑无路。
下一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找到了那个“又一村”。
只是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天就黑了。
第251章 决定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灼热,变成一种温暖的橙黄色,斜斜地铺在走廊的地面上。
由于中午会长说过可以不去学生会,所以柒月能直接去干今天预定要去做的事情。
柒月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初音的消息:
「放学了。今天训练取消了,三泽桑说让我们休息一天。」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打字回复:
「正好。等我一下,我去拿钥匙。」
发送完,他点开另一个联系人——丰川物产那位经理的号码。
「现在方便取钥匙吗?」
几乎是秒回:「当然方便!柒月先生现在在哪?我派车过去接您。」
柒月想了想,回复:
「不用麻烦公司的人。钥匙给我就行,之后我会让人转交回去的。我在秀知院大门附近等你。」
「明白。十五分钟到。」
收起手机,柒月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社团活动的喧嚣在各个角落酝酿。他穿过人群,朝校门口走去。
抵达校门,柒月靠在门边的墙柱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初音的消息:
「我到车站旁边的咖啡店了。你喝什么?我给你点。」
柒月想了想,回复:
「一杯冰美式就好。」
「好。你到了告诉我。」
刚发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降下,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是上次在丰川物产接待他的那位经理。
“柒月先生,下午好。”经理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那几处物业的钥匙,都在这了。地址和门禁密码也在里面。”
他双手把文件夹递给柒月,语气恭敬
“需要我们送您过去吗?或者派个人跟着——”
柒月接过文件夹:“不用。钥匙给我就行,早点下班吧。”
经理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明白了。那您随时联系我们,有任何问题直接打电话。”
“好。辛苦了。”
经理微微鞠躬,转身上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柒月站在原地,打开文件夹看了看。里面是几把钥匙,贴着标签——下北泽仓库、成城5LdK、田园调布7LdK……还有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各个物业的地址和门禁密码。
他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宅邸的司机打电话。
“麻烦来校门口接我。不用开商务车,普通轿车就行。”
20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家用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
“柒月少爷,去哪?”
“先去接个人。”柒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站旁边的咖啡店。到了告诉你具体位置。”
车子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
柒月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给初音发消息:「出发了。十分钟到。」
初音回复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咖啡杯的表情。
柒月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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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咖啡店门口停下。
这家店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橱窗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星坐着的几个客人。
下车前,柒月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脱下校服外套,换上外套,戴好帽子。
他推开车门,走进咖啡店。
店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轻柔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他扫了一眼店内,很快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初音也换掉了校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里面是简单的t恤,正低头看着手机。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黑咖啡,另一杯是加了奶泡的拿铁。
柒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初音抬起头,看到他那副打扮,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乔装?”
“嗯。”柒月摘下帽子,头发有些乱,“你也换了。”
“三泽桑教的。”初音把咖啡推到他面前
“说以后出门要注意,万一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柒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适中,下次可以来尝试一点这家店别的饮品。
“好喝吗?”初音问。
“嗯。味道不错,走吧。”
初音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拿铁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店,手里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司机看到柒月带一个女生上车,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柒月拉开后座车门,让初音先上,看了看四周,然后自己坐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街道。
初音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问:“我们先去哪?”
“下北泽。有个仓库改造的空间。”柒月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贴有“下北泽”标签的钥匙
“离这里不到20分钟路程。”
初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
“这些……都是你准备买的?”
“我也没这么多钱就买一个,而且是先看看,合适才买。”
初音:“你之前说,想改造成乐队的练习室。”
“嗯。”
“那为什么要叫我一起来看?”
“想听听你的意见。”
初音愣了一下:“我的意见?”
“嗯。你在Livehouse演出过,知道什么样的空间适合表演。而且,祥子她们还没真正上过舞台。
有些事,只有站上去之后才知道。而且有些东西,你可能比我更清楚。”
“而且——”
柒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声音平静得像是随口提起。
“那栋5LdK,我在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空间够大,地下室还做了隔音。如果合适的话,以后如果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琴,就也可以来。”
初音愣住了。
柒月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但“如果合适的话”这几个字,表明他对这处房产还停留在“考虑”阶段,远没有做出最终决定。
但初音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还是真的想过?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咖啡杯的热气里,小声说:“哦……好。”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柒月没有说话。
车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继续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初音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心跳还没有平复。
手里的咖啡杯温度已经渐渐开始没有温度,但她还是紧紧捧着,舍不得放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彗星之夜,他说的那句话,等我将一切整理好,你就到东京来吧。
现在,他在整理一个地方。
一个乐队可以练习的地方。
一个她也可以来的地方。
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好。那我帮你好好看看。”
柒月没有说话。
但车子里那个极淡的温暖,一直一直,没有散去。
-----------------
“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
柒月和初音推开车门,站在这栋建筑面前。
建筑不高,只有两层,外墙是朴素的清水混凝土,但大面积的玻璃窗让它看起来并不沉闷。
一楼的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招牌,是隔壁唱片店的。二楼则是他们要看的那处物业。
“就是这里?”初音仰头看着那扇推拉门。
“嗯。”柒月拿出钥匙,走上楼梯。
楼梯很宽,可以轻松搬运乐器。二楼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工业风推拉门,柒月用钥匙打开,推开门——一个宽敞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阳光从靠街的落地窗照进来,整个空间明亮通透。地板是水泥原色,墙面刷成白色,天花板很高,裸露着黑色的管道和横梁。
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
初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壁,最后落在那排落地窗上。
“采光很好。”她说。
柒月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街道安静,对面是一家小巧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露天桌椅。隔壁唱片店的橱窗里贴着各种海报。
他转过身,看向初音。
初音正站在空间中央,仰着头打量着天花板。她看了几秒,忽然问:“这里……可以安镜子吗?”
“那种一整面墙的镜子?”
“嗯。练习的时候要看自己的动作,检查姿势对不对。我在事务所的练习室,一整面墙都是镜子。”
柒月想了想:“应该可以装。”
初音点了点头,又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玻璃。
“这是单层玻璃。”她说,“冬天会很冷吧?站在这里练琴,手会冻僵的。”
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那些废弃的纸箱,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
“插座的位置……只有三个。如果要用音响、效果器、还有充电的设备,可能不够。我们事务所的练习室,墙上每隔两米就有一个插座。”
柒月跟在她身后,听着她一条一条地说着。
初音踩了踩脚下的水泥地“还有地板。站久了脚会累。尤其是练好几个小时的时候……我之前在公寓里练琴,站太久,第二天脚底板都是酸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事务所的练习室也是这种硬地板,习惯了就好。但如果有地毯之类的地方休息一下会更好。”
柒月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吗?”
初音想了想,忽然问:“卫生间在哪?”
柒月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公用的。”
初音皱了皱眉:“公用的……那你们练到很晚的时候,女生会不会不方便?”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
初音继续说:“而且从这里走到卫生间,要经过走廊。如果练到深夜,走廊没人的话……会有点害怕。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这个很重要。”
初音抬起头看他。
柒月站在空间中央,目光扫过四周,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祥子、灯、素世、立希、睦,五个女生在这里练习到晚上。
如果有人要去卫生间,要独自穿过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他点了点头。
“还有吗?”
初音想了想,走到窗边,又看了看外面。
“对面的咖啡馆……营业到几点?”
“不知道。”柒月说。
“如果你们练到很晚,咖啡馆关门了,周围会不会很黑?这一条街没有路灯,晚上走过来可能不太安全。”
柒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
确实,这条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间隔很远。如果深夜从这里走到车站……
他想起祥子每次练习结束后,都会和素世她们一起走一段。但如果大家不同路,一个人走夜路……
“明白了。”他说。
初音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这些……有用吗?”
“有用。很多事,只有女生会注意到。”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好。”
两人又在空间里走了一圈。初音没有再说什么专业意见,只是偶尔停下来,摸摸墙壁,踩踩地板,抬头看看天花板。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柒月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真的来这里练琴,那个卫生间的问题,能解决吗?”
柒月看着她。
初音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柒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装一个内部的卫生间。改造的时候一起做。”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
“嗯。”
两人走出门。柒月锁好门,把钥匙收回文件夹。
回到车上,司机从前座回过头:“柒月先生,下一处去哪?”
柒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成城。”
车子再次启动。
初音轻声问:“不太满意?”
“是有一点。你说的那些建议,都很有用。”
初音侧过头看他。
柒月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静:“卫生间、路灯……这些我确实没想到。”
初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初音:“那我有没有说错什么?”
柒月转过头看向她。
初音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我是第一次看这种……房子,可能说得不对……”
“没有。你说得很好。”
初音愣了一下。
“比我一个人看,能想到的更多。”柒月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认真,“谢谢你。”
初音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轻声说:“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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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城是东京有名的高级住宅区,每一栋房子都带着庭院,每一扇门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车子在一栋现代和风设计的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观简洁,灰白色的外墙配着深色的木格栅,庭院里种着几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门口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信箱。
柒月推开车门,站在那栋建筑面前。
初音跟在他身后,仰头看着这栋房子,轻声说:“好漂亮……”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钥匙,走向大门。
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短廊。短廊尽头,是一扇玻璃推拉门。
推开门——
玄关宽敞,地板是温润的浅色木质。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收纳间,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正前方,推拉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明亮的客厅。
柒月脱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通透。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竹子,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初音跟在他身后,眼睛已经看直了。
“这……这是要买的房子?”
“嗯。”柒月继续往里走。
客厅旁边是和式的茶室,再往里是厨房和餐厅。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温润的原木色,料理台是深色的石材。餐厅的餐桌很大,足够坐八个人。
柒月站在餐厅中央,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练习结束后,五个人坐在这里吃饭。
祥子抢着给大家盛汤,灯小口小口地吃着,素世微笑着给每个人夹菜,立希别扭地说“我自己来就行”,睦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说一句“好吃”。
他嘴角微微上扬。
“柒月君?”
初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转过头,看到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杯早就喝完了的咖啡。
“这边看完,还有二楼。”他说。
两人顺着楼梯走上去。二楼有三个房间,一间主卧,两间次卧。每一间都采光极好,窗外是邻居家同样精致的庭院。
初音站在主卧的窗前,轻声说:“这里……好像能看见星星。”
柒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天空已经开始泛出傍晚的深蓝色。远处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
“城市里看不清。但比公寓那边好。”
初音点了点头,没有移开目光。
柒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还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地下室。”
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柒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推开地下室的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墙壁和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处理,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板是专业的减震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
角落里甚至还留着一排电源接口,应该足够连接所有设备。
柒月走进去,脚步在空间里轻轻回荡。
他闭上眼睛。
祥子的键盘放在靠墙的位置,立希的鼓放在角落,素世的贝斯靠着另一面墙,睦的吉他站在中间。灯的麦克风架,放在最中央。
五个人站在这里。音乐响起来。声音被吸音棉温柔地包裹,不会吵到任何人。
他睁开眼睛。
“就是这里。”
初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问:“决定了?”
柒月转过身,看向她:“嗯。你觉得呢?”
初音环顾四周,认真地点了点头:“隔音做得很好,空间够大,不会打扰别人……而且楼上可以休息、吃饭。如果你们练到很晚,甚至可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以住下来。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这个空间。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五个人练完歌,累得瘫在客厅的沙发上。
祥子点外卖,灯抱着歌词本继续写,素世给大家倒水,立希闭着眼睛养神,睦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说一句“明天继续”。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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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那栋房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安静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回到车上,司机从前座回过头:“柒月少爷,现在回宅邸吗?”
柒月看向初音。
初音摇了摇头:“我回公寓就行。”
“先送她。到刚才接她的地方。”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安静的住宅区。
初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过了几秒,她轻声问:“那栋房子……很贵吧?”
“还好。”柒月说。
初音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感觉没那么简单。”
柒月不说话,感觉自己有点被简单的猜到了。
车子穿过夜色,在车站附近的街道上停下。这一带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周围没有行人。
“这里可以。再往前就有监控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柒月一眼,见他点头,便停下车。
初音推开车门,回过头看向柒月。
“今天谢谢。带我来看这些。”
柒月看着她。
初音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晚安,柒月君。”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晚安。下周见。”
初音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微凉。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柒月的消息:
「今天你的意见很有用。谢谢。」
初音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她打字回复:
「不客气。下次还叫我。」
发送完,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真切,但偶尔有几颗特别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她忽然想起刚才站在那栋房子二楼时说的话——这里好像能看见星星。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住进那样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第252章 瑞穗的签字/与灯一起的夜景
夜色浸透宅邸的庭院。
车子抵达大门,柒月推开车门,手里攥着那个装有钥匙的文件夹。庭院的景观灯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他穿过草坪,推开宅邸的门。
玄关的灯亮起。女佣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柒月少爷,欢迎回来。”
“嗯。祥子呢?”
“祥子小姐今晚不回来,在朋友家过夜,夫人已经同意了。”女佣接过文件夹,语气平常。
柒月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Line的最上方,是两小时前祥子发来的那条:「今晚不回去啦,母亲大人同意了,你回来早点休息~」
那时他正站在成城那栋房子的地下室里,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消息时,她已经到了灯家。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那丫头倒是玩得开心。
“夫人休息了吗?”
“还没有。夫人在起居室看书。”
柒月转身朝起居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起居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叩了叩门。
“请进。”瑞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柒月推开门。
瑞穗半倚在沙发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柒月进来,脸上浮出笑意。
“回来了?”
“嗯。”柒月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
“这么晚还在看书?”
“睡不着,随便翻翻。”瑞穗将平板放到一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晚饭吃了吗?”
“没吃,一会再去吃。”
瑞穗没有细问,只是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文件夹上,扫过一眼,又移开。
“有事要和我说?”
片刻沉默后,柒月点头。
瑞穗笑了笑,那笑容温润通透:“你晚上特意过来,肯定有事。”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物业资料,放在瑞穗面前的茶几上。
“瑞穗阿姨,我想买一处房产。”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没有立刻去看,只是听他说。
“乐队现在一直租用ciRcLE的练习室,每次两个小时,时间紧,也不方便。”
柒月陈述着他做出这样想法的理由。
“我想找个固定的地方,改造成练习室。不用预约,不用赶时间,大家可以随时过来。”
瑞穗只是听着,没有插话。
“今天去看了两处。”柒月把那些资料往前推了推。
“下北泽那个仓库改造的空间,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问题,所以并没有选中。”
由于已经有了对于成城那栋5LdK的偏好,所以柒月并没有细讲仓库那边。
“成城那栋有个地下室,已经做了隔音。楼上可以休息、吃饭。如果大家练累了,能在楼上待着。”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慢慢拿起来,翻看了几页。
柒月继续说下去,把今天看房时想到的那些画面都说了出来
祥子坐在餐厅里给大家盛汤,灯抱着歌词本继续写,素世微笑着给每个人夹菜,立希别扭地说“我自己来就行”,睦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说一句“好吃”。
瑞穗安静地听着,手指缓缓翻过那些资料。她的目光在下北泽那处仓库的照片上定住片刻,又在成城那栋房子的地下室照片上停了很久。
“所以我想买下来。改造成大家能用的地方。”柒月在最后如此讲述。
他说完,看向瑞穗。
瑞穗慢慢把那些资料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柒月,想好了?”她轻声说。
“嗯。”
“那就签吧。”她说。
柒月一怔。
“就这么简单?”
瑞穗点头,声音轻缓:“你想做的事,我一直都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又慢慢移回他脸上。
“你能为她们想这么多……我很高兴。”
柒月没有接话。
瑞穗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那只手微凉,带着病人特有的温度,却传递着一种让他安心的暖意。
“需要我签什么?”她问。
柒月略作停顿,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是丰川物产那边的意向书,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地方已经折好。
瑞穗接过,没有细看,直接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依旧清秀,只是比从前轻了一些,笔画末端有轻微的颤抖。
签完,她把文件和笔推回柒月面前。
“好了。”
柒月看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件,又抬起头看向她。
瑞穗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柔和的笑意。
“柒月。”
“嗯。”
“这个……祥子知道吗?”
柒月摇头:“还没告诉她。想等第一次Live结束之后,给她一个惊喜。”
瑞穗眼中亮起光芒,这是又一次听到了祥子乐队的新发展。
“第一次Live?”
柒月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泄露了什么。
“报名已经提交了。Livehouse那边通过了。下周末,她们就能登台。”
瑞穗看着他。
那双与祥子极像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封存已久的匣子忽然被打开一道缝隙。
光透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期待、欣慰,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臂。
那触碰很轻,隔着衬衫的布料,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那些涌上来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这个孩子,这个当初站在光影分割线前、浑身紧绷如刺猬的孩子,如今在为她女儿筹划未来。筹划一个她可能看不到的未来。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那力度极轻,却像一种无声的托付。
柒月垂下眼帘,没有躲开。
过了几秒,瑞穗收回手,靠回沙发。她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仿佛要穿过夜色,看到几天后那个舞台上的画面。
“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声音很轻,却极清晰。不是请求,是确认。
她必须确认。
“好。”
起居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愈发浓稠,庭院里的虫鸣隐约传来。
瑞穗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上。
“祥子小时候,总说想弹琴给我听。每次学会一首新曲子,就拉着我到钢琴前面,非要我听完才肯睡觉。”
柒月未语,只是安静地听。
“现在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乐队,有自己的朋友,做妈妈的真的很开心能看到这个场景。”瑞穗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柒月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只是比从前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那双眼睛里有着对女儿的爱,也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想要记住这一切。
“瑞穗阿姨。”柒月开口。
瑞穗转过头看他。
柒月稍作沉吟,然后说:“到时候,您一定要来。”
瑞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泛起微光。
她点了点头,语声极轻,近乎叹息,却又无比笃定。
“一定。”
柒月站起身,把那份签好字的文件收进文件夹。
“早点休息。”他说。
瑞穗点头:“你也是。”
柒月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身后传来瑞穗的声音:
“柒月。”
他回过头。
瑞穗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谢谢你。”
柒月一怔。
瑞穗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朝他点头。
柒月停顿片刻,然后点头回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份签好字的文件,脑海里浮出刚才瑞穗签下名字时那个微颤的笔画。
她没有细看条款。没有问价格。没有说任何“再考虑考虑”。只是签了。
因为是他想做的事。
柒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窗外,夜色静谧。
起居室里,瑞穗一个人靠在沙发上。
她拿起茶几上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下北泽的仓库,成城的房子,还有那个地下室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资料放下,拿起旁边平板。
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
她想起刚才柒月说起那个地下室时,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祥子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做哥哥。
她合上书,缓缓靠回沙发上。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些许凉意。
她拉紧了膝上的羊绒毯。
快了。她想。
下周末,就能看到她们了。
能看到祥子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能看到那个她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画面。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个恬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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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朗的夜晚,灯的家里安静得出奇。
母亲上夜班去了,父亲今晚也要加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其余地方都沉在夜色里。
灯推开阳台的门,夜风涌进来,吹得灯稍稍侧头。
“祥子,来看星星。”
她率先走出去,站在那台天文望远镜旁边。这台望远镜不算高级,是父母答应给她买的。
灯为数不多需要花钱的爱好就那么几样——水族馆、星象馆,还有这个能让她看清月亮的大家伙。
祥子跟着她走出来,在阳台边上站定。
夜风撩起她淡蓝色的发丝,她伸手拢了拢,目光从近处扫向远方。
旧公寓的楼层不高,视野却意外地好。
近处是安静的街道,路灯在路口投下暖黄色的光圈;再远一些,住宅楼的窗户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楼下那座桥上。
千登世步道桥横跨在电车轨道上方,路灯在桥面上投下几道光柱,把桥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从上面看下去,桥显得比平时小一些,但那份沉默的力道还在。
原来灯每天从这里看下去,是这样的感觉。
“我们之前在那里呐喊过呢。”祥子忽然开口。
灯正俯身对着望远镜的目镜,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她直起身,顺着祥子的目光看向桥的方向。
那座桥沉默地卧在夜色里,无人通过,像一道安静的剪影。
祥子把手放在阳台边缘,看着室外的风景。
阳台没有开灯,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照亮着——路灯的光、远处高楼的光、城市里散落的那些光点,全都聚拢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荧光。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黑暗中也能吸引所有光芒,再把那些光反射出去,照亮身边的人。
“这是我人生以来第一次做那样的事情。”祥子低着头,目光落在桥上。
灯没有说话。
祥子抬起头,目光越过近处的楼宇,投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染亮的夜空。
“每天都很开心。”
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梳理那些散落的念头。
“每天都盼着练习,和你们一起,五个人组成cRYchIc,我真的很开心。”
灯看着她。
祥子的侧脸被城市的灯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望向远方,里面有光在流动。
“就像我们的乐队名——”祥子顿了顿,身体微微探出阳台边缘,像那天在桥上对着夜空呐喊时一样。
“聆听我们的歌吧!我不禁要放声呐喊。”
灯看呆了。
她张了张嘴,只能冒出两个字:“祥子——”
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感动,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祥子收回探出的身子,转过头看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好了,让我看看你刚才在看什么。”
灯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指着望远镜的目镜。
“月亮。”她轻声说,“我刚才对准了月亮。”
祥子俯身凑近目镜。镜头里,月球的表面铺展开来,那些环形山的阴影清晰得像是能伸手触摸到。她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好美……”她轻声说,抬起头看向灯,“灯每天晚上都看这个?”
灯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每天晚上。天气好的时候才看。”
祥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柔和的光。
“下次天气好的时候,也叫我来。”
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第253章 报名成功
“灯——该起床啦——”
母亲的呼唤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叩门的声音。
灯的房间还沉浸在清晨柔和的微光里。阳光透过那两扇墨绿色的落地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光痕。
空气里浮动着属于夏日的清爽,和一点点少女房间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灯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从睡梦中浮上来。
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阳台上的星空,祥子探出身子呐喊的样子,还有那句“下次天气好的时候,也叫我来”。
她侧过头。
祥子正睡在她旁边,淡蓝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祥子还在睡……”
“啊,抱歉抱歉。”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你们再睡一会儿,早餐准备好了再叫你们。”
门轻轻合上。
灯转过身,发现祥子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她。
“早安。”祥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些许慵懒感觉。
“是阿姨吗?”
灯点点头:“嗯。妈妈说早餐准备好了再叫我们。”
祥子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借来的睡衣——是灯的,浅蓝色,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企鹅。
“睡得好吗?”灯问。
“嗯!”祥子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灯的被窝,很舒服。”
灯呆住了,花费了好几秒钟才将大脑修整回能正常运作的状态。
两人起身,开始换衣服。
祥子从椅子上拿起那套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昨天灯特意洗过烘干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她脱下灯借的睡衣,换上白衬衫,系好领巾,套上深色的水手服外套。
灯也换好自己的校服,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祥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灯,你头发有点翘。”
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确实有一撮头发不太听话地翘起来。
“我来帮你。”祥子从边上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把那撮头发梳平,又用手指理了理其他地方。
灯一动不动地站着,从镜子里看着祥子专注的侧脸。
“好了。”祥子放下梳子,满意地点点头。
灯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整齐的自己,小声说:“谢谢小祥。”
两人走出房间。客厅里,灯的餐桌已经摆好了早餐——烤得金黄的吐司、煎蛋、一小碗沙拉,还有两杯温牛奶。
“早啊,小祥。睡得还好吗?”灯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嗯,非常好,谢谢阿姨。”祥子礼貌地回应,在餐桌前坐下。
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煎蛋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沙拉里的蔬菜都很新鲜,淋着清淡的芝麻酱。
祥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灯家的客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墙上挂着几张家庭合照,冰箱上贴着一些便签和灯的涂鸦。
“阿姨做的早餐真好吃。”她说。
灯的母亲笑了,从厨房里探出头:“喜欢就多吃点。灯这孩子,平时都是自己随便对付,难得有朋友来,我也做得更起劲了。”
灯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祥子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吃完早餐,灯背上背包,祥子拿好手提包,在门口换好鞋。
“阿姨,谢谢您的招待。”祥子转过身,认真地鞠了一躬。
灯的母亲笑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下次再来玩啊。”
“嗯,一定。”
门在身后合上。两人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
去车站的路上,祥子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灯走在她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头。
“灯。”祥子忽然开口。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睦家以外的地方留宿呢。”
灯愣了一下,看向她。
祥子的目光落在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感觉很新鲜。以前只去过睦家,两个人一起看书,一起练琴。但和灯一起……”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灯:“昨天晚上,很开心哦。”
灯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开的嘴巴只露出“小祥……”两字。
两人走进车站,在站台上等车。
“而且,这也是第一次乐队的大家在早上就集合。平时都是放学后才见面,今天早上就能见到大家……”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期待。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两人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灯靠在座位上,看着对面的窗外。
祥子说的这些,对她来说,这些也是很新鲜的体验。
有朋友来家里住,一起吃早餐,一起去车站……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普通的事,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她侧过头,看着祥子。
祥子正望着窗外,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流转,把她的侧脸染成浅金色。
ciRcLE的门口,柒月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背着单肩包,戴着帽子。看到灯和祥子从车站方向走来,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小柒!”祥子快步走过去
“你最早!”
“刚到。”柒月说。
第二个到的是立希。她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穿着夹克和牛仔裙。
看到几个人,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是素世,看到大家,她笑了笑,快步走过来。
睦和她差不多到的。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绿色连衣裙,背着那个黑色的吉他琴包。她走到祥子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六个人聚齐。
“走吧。”柒月说。
推开ciRcLE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凛凛子正在整理预约记录,看到她们,笑着挥了挥手。
“早上好~还是老时间?”
祥子点头,接过钥匙。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牌。柒月推开门,柔和的灯光自动亮起。
几个人陆续走进去,放下各自的乐器包。立希径直走向架子鼓,素世把贝斯琴盒立在一旁,睦走到角落,把吉他靠在墙边。
祥子坐到键盘前,打开电源,试了几个音。
柒月站在调音台旁,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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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了半个小时,柒月忽然开口。
“今天只是维护手感,不用太拼,活动开就好。”
立希手里的鼓棒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柒月,眉头微微皱起。
“要是选上了的话,距离Live也就不远了吧。”立希如此回复柒月。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素世放下贝斯,笑着插话:“立希,小柒的意思是别练伤了。上次不是练了很久吗?今天稍微放松一下,反而对状态好。”
立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继续敲鼓。
素世和柒月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灯站在麦克风前,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稍显紧张,但又没有到害怕的地步。
在经过这么几次练习之后,她知道这个乐队,是可以有小矛盾的。
大家意见不同的时候,是可以这样说出来的。而且说出来之后,还会有人笑着化解,不会有人生气,不会有人离开。
她低下头,继续唱。
-----------------
练习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柒月站起身,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他先走到立希旁边,把一瓶水放在鼓凳旁边。立希点了点头并答谢。
然后是素世,睦,祥子。
最后他走到灯面前,递过一瓶水和一张纸巾。
“累吗?”他问。
灯接过水,摇了摇头。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
“没事。”她说。
柒月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到一阵手机提示音。
是祥子的手机。
她放下琴键上的手,看向放在书包里的手机。
“小柒,帮我递一下。”
柒月走过去,拿起手机,直接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
“审查结果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立马围了过来。
靠近后立希先开口,仔细听能察觉到那一丝紧绷:“怎么样?”
祥子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我来念一下……”
众人有些冒汗,不知道是因为刚练习完,还是因为紧张……
“经过严格的审查……我们希望邀请贵乐队出演。”
念完的那一刻,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便是一个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容。
立希的拳头握紧:“太好了~”
素世已经拉住灯的手,轻轻晃着。
“太棒了,大家成功了~”
“嗯……!”
祥子转过身,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灯和柒月。
“睦,小柒,这是我们的首次演出哦。”祥子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兴奋的余韵
睦看着那个屏幕,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嗯。”
柒月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兴奋的几个人。
“太好了呢。”他说。
就在这时,素世悄悄举起手机。
画面里,祥子捧着手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立希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灯站在她们中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睦微微侧着头,那个笑容虽然浅,却是真的。
而柒月,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更柔软。
“咔嚓。”
快门声被大家的欢笑声盖住,没有人注意到。
-----------------
练习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几个人收拾好乐器,走出ciRcLE。阳光正烈,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午餐去哪里吃?”素世问。
柒月看了看时间:“我经常定位置的那家餐厅,已经和祥子好久没去了,今天就当是庆祝,要不要去?”
“好啊。”祥子第一个响应。
立希正要开口说什么,柒月已经抢先一步:“今天我请客。”
立希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不用——”
“今天收到了好消息,作为乐队里不担任演出者的人,从这些方面回报一下大家,也是应该的。”
立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而且,也给大家提一点干劲。最后就是……cRYchIc账号的简介里,素世都把我写成bandleader了。那作为领队,总要表示一下。”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发红。
“小柒,你看到了?”
“嗯。”
立希看了看素世,又看了看柒月,最终别过脸去。
“随便你。”她说。
几个人朝车站走去。
……
电车晃动着穿过城市的街道。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素世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然后她转过来,对着车厢里的几个人拍了一张。
祥子正好转过头,看到她的动作。
“你在拍照吗?”祥子问。
“嗯,我拍了。”素世放下手机,笑着说。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
“诶……真是的~先讲一下嘛。”
素世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下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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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 giardino delle parole”言叶之庭的招牌出现
柒月推开门,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一楼的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和淡淡的烘焙味。客人不少,谈话声与餐具碰撞的轻响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角落里有人在翻看杂志,靠窗的位置坐着几对低声交谈的男女。钢琴曲从隐藏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改编版。
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生迎了上来,她扎着干练的单马尾,面容姣好,步伐从容。
胸牌上清晰地印着“奥寺美纪”的名字,但她的动作和神态已经看不出任何新人的生涩。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清亮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请问有预约吗?”
“有。丰川柒月,二楼。”
奥寺美纪微微颔首,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预约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翻开记录本,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点。
“丰川柒月先生,二楼靠窗左侧第三桌。”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专业而真诚的微笑,不过看来已经是不记得柒月了。
“确认是您预定的位置,这边请。”
几个人跟着她走上楼梯。
奥寺美纪会在每个转角处稍作停顿,确保身后的人跟上,但不会回头张望,那种新人才会有的不安已经消失了。
二楼的氛围与一楼截然不同。
几个人在长桌旁落座。
灯坐在靠里的位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周围。这样的餐厅她从来没来过,那些精致的餐具和考究的装潢让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祥子在她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
“灯,想吃什么?”
灯接过菜单,看着那些陌生的菜品名称,有些不知所措。
素世坐在祥子对面,已经翻开菜单认真地研究起来。
立希在她旁边,也拿着菜单,但目光落在价格那一栏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睦坐在最边上,安静地翻着菜单,脸上看不出什么。
柒月把菜单递给几个人。
“想吃什么自己点。”
立希的目光在菜单上又扫了一遍,合上,正要开口——
“今天听我的。理由刚才说过了。”
立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菜单,不再说话。
奥寺美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点单用的小板子,安静地等待着。
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这群年轻的客人,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是安静地准备记录。
素世合上菜单:“培根蛋酱意面。”
“好的,培根蛋酱意面。”奥寺美纪在小板上用简笔记录。
睦合上菜单,简洁地说:“番茄意面。”
“番茄意面。”
立希盯着菜单又看了几秒,最后选了博洛尼亚肉酱面。
祥子点完兰式牛骨髓番红花烩饭后,柒月对着灯说“我点奶油蘑菇烩饭,灯你也可以尝尝看。”
灯点了点头:“那……我也选那个……”
“奶油蘑菇烩饭。”奥寺美纪重复了一遍,随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点单,微微颔首:“请稍等片刻。”
等待的时间里,几个人聊着天。
祥子凑到灯旁边,小声说:“我第一次来这种餐厅的时候,也不知道该点什么。”
灯看向她。
“后来发现,不知道点什么的时候,选最普通的就好。不过现在有经验了,可以试试不一样的。”
灯听着祥子的话,不适感稍稍减退。
素世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街景拍了一张。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染成温暖的色调,偶尔有行人经过,在画面里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来,对着正在聊天的祥子和灯拍了一张。祥子正侧着头说什么,灯认真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又对着正在喝水的立希拍了一张。立希正好放下杯子,察觉到镜头,皱起眉头。
“干嘛?”
“没什么。”素世笑着收起手机。
立希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奥寺美纪端着托盘上来,开始上菜。
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道菜放在对应的客人面前时,都会轻声报出菜名,然后询问一句“请慢用”。
放下餐盘的位置恰到好处,刀叉的角度无需任何调整。
素世的海鲜意面色泽诱人,虾仁和鱿鱼圈铺在表面。
柒月和灯选的奶油蘑菇烩饭冒着热气,奶香浓郁。
睦的番茄意面看起来很简单,但酱汁的颜色很正。
立希的博洛尼亚肉酱面看着食欲也不错,祥子的兰式牛骨髓番红花烩饭最后端上。
“看起来都很好吃。”祥子拿起刀叉,眼睛亮晶晶的。
几个人开始用餐。刀叉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意面不错。”素世说。
“烩饭也很好吃。”灯小声附和。
立希将面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怎么样?”祥子问。
“……还行。”立希说。
祥子笑了:“立希说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我没那么说。”立希别过脸去。
几个人都笑了。
素世又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意面拍了一张,然后转过来,对着正在切牛排的立希拍了一张。立希这次没有瞪她,只是叹了口气。
“素世最近好爱拍照。”祥子说。
素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账号需要内容嘛。”
柒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祥子正给灯擦拭嘴角,素世在给立希递纸巾,立希别扭地接过,睦安静地吃着意面。
用餐接近尾声时,奥寺美纪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
她的动作专业而利落,计算和操作poS机一气呵成,报出金额时声音清晰。
柒月递过卡,她双手接过,转身去处理。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完成支付后,奥寺美纪将卡和收据递还,微微鞠躬。
“谢谢惠顾,请慢走。”
她的微笑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柒月点头致意,几个人站起身,跟着他走下楼。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立希眯了眯眼睛:“接下来去哪?”
祥子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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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在山坡上,要走一段石阶。
几个人慢慢往上走,两侧是高大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夏日的背景音。
登上石阶,神社的拜殿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鸟居静静地矗立着,参道两旁是两排石灯笼。
几个人先到手水舍净手。
然后走到拜殿前,投钱,摇铃,二礼二拍手一礼。
拜完之后,祥子立刻转向签筒的方向。
“来来来,求签求签!”
几个人围了过去。
签筒是木制的,表面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光滑发亮。祥子拿起签筒,递给灯。
“灯先来。”
灯接过签筒,紧张地摇了摇。签掉出来,她小心地捡起,没有看,只是双手拿着签纸的两端,让签面朝下。
然后是素世。她接过签筒,摇了几下,签掉出来。她同样把签纸正面朝下拿好。
立希接过,随手一摇,签掉出来。她把签纸翻过来朝下,没有说话。
睦接过签筒,轻轻摇了摇,签掉出来。她拿着签纸的两端,安静地等着。
祥子最后一个接过签筒,认真摇了摇,签掉出来。她拿着签纸,也和别人一样,没有看。
六个人手里都攥着签纸,没有人去看上面写了什么。
素世看了看大家,忽然提议:
“我们一起亮签吧?”
“什么意思?”立希问。
“就是……”素世想了想,“大家拿着签纸的上半部分,一起喊‘预备——’,然后同时亮出来。”
祥子眼睛一亮:“好啊!”
几个人站成一排。灯、素世、立希、睦、祥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签纸的上半部分,把下半部分藏起来。
只有柒月站在旁边,没有参与。
“预备——”素世喊。
“一、二!”
五个人同时把签纸亮出来。
灯的是“吉”,素世的是“小吉”,立希的是“凶”,睦的是“吉”,祥子的是“大吉”。
立希看着自己手里的“凶”,又看了看其他人,嘴角抽了抽。
“惨了……”
灯连忙说:“没,没关系,反而这个比较少见我觉得挺好的啦。”
素世也安慰道:“是啊,而且听说凶签的比例本来就要比吉签多,好像是神社为了照顾参拜者的情绪,故意让凶签多一些,让人不要太在意结果。”
立希愣了一下:“是、是吗……”
祥子忽然开口:“既然抽到了,那我想……再抽一次。”
几个人都看向她。
“可以吗?”灯问。
“可以吧。多抽几次也没关系,心诚则灵嘛。”素世解答、
立希看着自己手里的凶签,沉默了两秒。
“……我也再抽一次。”她说。
几个人都看向柒月。
柒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让人看清的签纸。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那我也抽一次吧。”
灯和素世对视一眼——她们刚才都没看清柒月抽到了什么。
几个人又轮流抽了一次。
祥子的签纸展开,又是“大吉”。
解曰:明月照亮千江万水,光芒遍洒万山。乘风破浪前行,直到能俯视星河。
祥子看着那张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立希的签纸展开,变成了“中吉”。
解曰:磨砺以须,待时而动。静守其心,终成大器。
她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柒月的签纸展开,是“吉”。
解曰:暗潮虽涌,心灯不灭。持守本心,可渡难关。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签纸收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另一个口袋里,还躺着那张没让人看过的“大凶”。
几个人走到挂签的架子前,把签纸系上去。
灯系好自己的“吉”,素世系好“小吉”,立希系好“中吉”,睦系好“吉”,祥子系好第二张“大吉”。
柒月只系了一张“吉”。
他口袋里那张“大凶”,被他留了下来。
走出神社时,阳光已经偏西。
灯走在立希旁边,小声说:“立希最后抽到了中吉,蛮好的呢。”
立希用生硬的语气回答:“嗯……我其实不怎么信这个啦。”
“这样啊。”
素世走在后面,忽然开口:“听说吉签不绑在神社,带在自己身边比较灵哦。”
立希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唔诶?”
素世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早点说比较好?”
立希的耳根微微发红,嘴硬道:“我……也不是很信这些啦,我说过的。”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回荡,和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
柒月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那张叠好的“大凶”。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254章 双倍抵消
“话说回来——”
祥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柒月抬起看着手机消息的头。
“大家的签文上都写了什么呀?我有点好奇呢。”
立希走在最前面,闻言头也不回:“都系上去了,不太记得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显然还在为那张“凶”签耿耿于怀。
“诶——”祥子拖长了尾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脑袋歪向旁边
“我可是还记得我的哦,两个大吉都记得呢。”
她说着,得意地扬起下巴,淡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灯走在她旁边,小声接话:“嗯……不是记得了……”
“灯的也是吉对吧?”祥子看向她。
灯点点头。
睦安静地走在素世旁边,浅绿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
“静水深流,不言自喻。守其本心,自有知音。”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素世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睦记得很清楚呢。”
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
柒月从后面走上来,目光落在素世身上:“素世的呢?”
素世歪了歪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拍有照片哦,我看看——”
她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
“失而复得,去而复返。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灯看着那张照片,眨了眨眼:“还有这种方法……”
立希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素世的手机屏幕,然后又别过脸去。
“啧。”她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懊恼还是在表达别的什么。
柒月看着她那副样子替立希询问:“有拍到大家的吗?”
立希的往前走的脚步稍稍停顿,她没有回头,但目光明显往素世的方向飘了过去。
素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嗯……没有。”
立希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个动作太明显,明显到连灯都注意到了。她看向立希,小小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祥子忍不住笑了。她快走几步,绕到立希旁边,探出脑袋看着她的侧脸。
“要回去找找看吗?感觉立希很在意呢。”
立希被她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仰了仰,然后立刻板起脸。
“都说了我不信这些东西啦。”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根明显红了起来
“你们记得自己的不就好了吗。而且这时候回去,估计连位置也找不到了吧。”
“不会哦。”柒月如此说道。
几个人都看向他。
“我还记得大家系签纸的位置。”
灯的眼睛微微睁大:“感觉……好厉害……”
祥子笑眯眯地接话:“小柒的记忆力很好的哦,很多时候忘记了的事情,问一下小柒就知道了。”
素世歪了歪头,看向柒月:“诶……这样啊。”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那柒月的签文上写了什么呢?有点好奇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迎上素世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暗潮虽涌,心灯不灭。持守本心,可渡难关。”
素世眨了眨眼,似乎在品味那几个字。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
“感觉相比起好听,更像是‘好用’的信息呢。”
“大家的签不都差不多吗。”柒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
“不过这些都是提前写好了的,有多少能真的灵验,又有多少能派上用场,还不好说吧。”
祥子点点头,认同道:“也是哦。不过有个好寓意总归是开心的嘛。”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石阶已经走完,眼前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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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的是——
暮色渐深,神社里的签架安静地立在原处。晚风穿过鸟居,拂过那些系着的签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有些签已经被主人带走,有些被系在架上,那些留下的签文静静地躺在暮色里,各自等待着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祈求神明的帮助。
或是祈求好运得偿所愿,或是祈求厄运消散。
素世的「小吉」挂在靠左的位置,签纸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那上面的字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失而复得,去而复返。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睦的「吉」挂在稍远一些的角落,签纸安静得几乎不动。那上面的字句,和她念出来的一模一样:
静水深流,不言自喻。守其本心,自有知音。
而那个本该系着「大凶」的位置——
空着。
只有风穿过那个空隙,带来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
那张签纸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某处,上面的字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前路多艰,进退维谷。暗潮涌动,慎之戒之。
没有人看到它。
但它的存在,已经被某人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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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岔路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路上小心。”
素世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
祥子点点头,看向灯:“灯,明天见。”
“嗯,明天见。”灯小声回应,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
立希站在旁边,目光在灯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别过脸去:“走了。”
她没有说送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灯走到她旁边,两人一起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灯回过头,朝大家挥了挥手。祥子用力挥手回应,素世微笑着点头,睦轻轻点了点头。
那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那我也走了。”素世转向剩下的人,目光在祥子、睦和柒月身上依次扫过
“小祥,小睦,小柒,明天见。”
“明天见。”祥子说。
睦轻轻点头。
柒月也点了点头。
素世转身,背着贝斯琴包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睦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祥子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祥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路上小心,睦。”
睦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祥子,落在柒月身上,停留了一秒。
“小柒。”她说。
“嗯。”柒月应道。
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很轻,像一片落叶,很快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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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剩下祥子和柒月两个人。
他们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的光在街道上投下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两个人就这样穿行其间。
还没走进光圈时,他们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极长,两道细长的黑影在人行道上延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走到与灯垂直的位置,影子骤然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几乎要消失不见——然后又被甩到身后,重新拉长,只是这一次,影子跑到了前面,像是在为他们引路。
偶尔有汽车从身后驶来,车灯扫过的瞬间,他们的影子猛地向前窜出,拉得比路灯下更长、更淡,然后在车灯掠过后缓缓恢复原状。
迎面来车时,车灯又会让影子突然折向身后,像被什么拽了一把。
两人肩并肩走着,时不时侧头说话。
每一次晃动,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曳——祥子歪头时,那道纤细的影子便微微倾斜;柒月抬手回应时,另一道影子的轮廓也随之变化。
偶尔有风吹过,衣摆飘动,影子也跟着泛起涟漪。
就这样,两道影子在路灯、车灯和两人的晃动中,不断分离、交叠、拉长、缩短,始终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登上电车时,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祥子坐在靠窗的一侧,柒月坐在她旁边。
电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变成流动的光影。
祥子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侧着身,离柒月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靠在一起,隔着衣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但他们谁都没有在意。
“柒月。”
柒月侧过头看祥子。
祥子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
“你还有一个签没有展现出来吧。”
柒月愣了一下。
他看着祥子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照亮,又沉入阴影。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
“我都差点糊弄过去了。”
祥子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我就知道”的俏皮。
“是什么不好的寓意吗?”
柒月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进口袋,从钱包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签纸。
签纸被他小心地展开,露出那几行字。
祥子凑过来看。她的脑袋几乎要贴到柒月的肩膀上,淡蓝色的发丝蹭过他的外套,带着灯家洗发水淡淡的香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地读出声:
“前路多艰,进退维谷。暗潮涌动,慎之戒之。”
读完,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柒月。
“确实是有些不好的寓意呢。”
柒月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偏头的动作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躲闪。
“拿出来会有点煞风景吧。”
祥子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车行驶时规律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报站提示音。
然后——
柒月感觉到有一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那双手很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它们从他的两侧脸颊覆上来,轻轻用力,把他的头掰了回来。
他被迫对上祥子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某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同情,不是那些廉价的情绪。
是一种笃定。一种确信。
“那又怎么样。”
祥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
“我的签,两张都是大吉。”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双倍抵消你的这个大凶。”
柒月看着她,愣住了。
祥子松开一只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签纸。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柒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签纸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
“喂——”
柒月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祥子把揉成一团的签纸握在手心里,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好了,抵消完毕。”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花费两个大吉去抵消一个大凶,感觉不是很值哦。”
祥子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俏皮。
“不是还有你的中吉吗?”
她说着,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
“把你的运气借我一半。”
柒月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掌心覆在她的掌心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只是掌心贴着掌心,交换了彼此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看向窗外。
祥子也收回手,把那团揉皱的签纸握得更紧了些。
电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夜景从繁华渐趋安静,从高楼变成住宅。
报站的声音响起。
两人站起身,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不多,夜风穿过通道,带着地下特有的微凉气息。他们并肩走出车站,踏上通往宅邸的街道。
走了几步,祥子忽然停下。
她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抬起手——
那张揉成一团的「大凶」签,被她扔了进去。
签纸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祥子转过身,看向柒月。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好了。这下彻底抵消了。”
柒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加真实。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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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宅邸的大门,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
女佣迎上来,接过他们的外套和书包。祥子一边换鞋一边问:“母亲大人呢?”
“夫人在起居室看书。”女佣回答。
祥子点点头,换好拖鞋,转身看向柒月。
“柒月,你先去休息吧。我去跟母亲大人说一声。”
柒月看着她,忽然开口:“对了——”
祥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之前我和瑞穗阿姨说过乐队报名的事。已经通过了,她应该会很高兴。”
祥子愣住了。
她看着柒月,那双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慢慢弯成月牙。
“你……早就告诉她了?”
“嗯,就在昨天,想着让她早点知道,多点期待。”
祥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然后她转过身,朝起居室的方向跑去。
“母亲大人——!”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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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的门被敲响。
瑞穗正靠在沙发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祥子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
“怎么了,祥子?”她放下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祥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蹲下,双手握住她的手。
“母亲大人!我们被选上了!Livehouse的审查通过了!我们可以演出了!”
瑞穗看着她,那双与祥子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真的?”
“嗯!”祥子用力点头,“今天收到的邮件!小柒说他已经告诉您了?”
瑞穗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抚上祥子的脸颊。那只手微凉,带着病人特有的温度,但那个触碰里,有所有的温柔。
“他说你们报名了,让我等着看。”
祥子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感受着那份温度。
“母亲大人,到时候,您一定要来。”祥子的声音有些发闷。
瑞穗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这个从小在钢琴前认真练琴的女孩,这个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梦想的女孩,这个此刻正握着她的手、眼睛里写满期待的女孩。
“一定。”她说。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千钧。
祥子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们逼了回去。
“嗯!”
她用力点头,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去休息了!母亲大人也早点睡!”
瑞穗点点头,看着她跑出起居室。
门在身后合上,起居室重新陷入安静。
瑞穗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上。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她想起柒月那天晚上说的话——
“到时候,您一定要来。”
她轻轻笑了。
快了。
她想着。
很快,就能看到她们了。
能看到祥子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能看到那个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画面。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个恬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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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回到房间,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几封未读邮件——丰川物产发来的购房合同确认,星轨音乐下周的行程安排,还有一封来自某个Livehouse的、关于演出当天设备确认的邮件。
他点开那封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随后饶有兴致的在手机里约起大家在明天训练的时候,讨论一下Livehouse的事情。
第255章 素世的夜
素世推开家门,按动玄关的按钮让头顶的灯投下冷白的光。
她换上拖鞋,将贝斯琴包小心地放在房间的架子上,然后穿过走廊回到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母亲还没回来。
素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二分。不算太晚,但也不算早了。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蔬菜,还有一些腌制好的肉类。
她取出食材,动作熟练地洗切、调味、下锅。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整个过程很安静。
没有人在旁边问她“今天怎么样”,没有人探头进来说“好香啊”,没有人会在她转身的时候递过一杯水。
只有她一个人。
晚餐准备好了。两菜一汤,盛在白瓷盘里,摆在餐桌一端。素世解下围裙挂好,在餐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然后开始吃。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在餐桌上不能看手机。
这是关乎于礼节的规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这条规矩显得有些可笑,但她还是遵守着。
咀嚼。吞咽。夹菜。继续咀嚼。
时间过得很慢。
终于,最后一口饭咽下。素世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我吃好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餐厅说。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洗碗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响起,她擦干净餐桌,将椅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走向客厅。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她拿起手机,然后整个人向后倒进L形沙发里。
沙发很软,很舒服。她侧躺下来,微微蜷起身体,从旁边捞过一个抱枕,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点开手机相册。
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在指尖划过。
第一张是上午在录音室里拍的。祥子捧着手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容像是能照亮整个房间。
立希站在旁边,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灯站在她们中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种笑和她平时的不一样——更放松,更像一个真正的高中生会有的笑。
睦微微侧着头,那个笑容虽然浅,却是真的。
而画面最后方,柒月的半个身影——他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更柔软。
素世看着这张照片,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继续往下滑。
下一张是电车上的抓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祥子正侧着头和灯说话,灯认真地听着。
再下一张,是神社参道上立希和柒月的背影。
还有一张,是大家一起吃鲷鱼烧的时候。祥子捧着那个鱼形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
灯小心翼翼地咬着鱼头,那副又紧张又惊喜的样子,让素世每次看到都想笑。
立希别过脸去,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睦安静地吃着,偶尔抬起眼看大家。
素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回味。
画面里大多没有她自己。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她记得每一张照片拍摄时发生了什么。
祥子说了什么话让大家笑,灯露出了什么表情让她忍不住按下快门,立希又是什么时候别扭地转过脸去。
这就够了。
翻到最后一组照片时,素世的手指停住了。
是今天下午在神社拍的。
她想了想,退出相册,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
cRYchIc_crychich。
账号主页上,目前只有三条帖子。
第一条是第一次合照,配文是“我们是cRYchIc,我们成立乐队了。#cRYchIc#我们成立乐队了#初投稿”。那张照片里,大家都看着镜头,只有柒月留着一个正在转身的背影。
第二条是练习时拍的,祥子坐在键盘前,立希在敲鼓,灯站在麦克风前。配文是“练习中”。
第三条是前几天吃鲷鱼烧时拍的,配文是“练习后的犒劳”。
素世看着这三条帖子,想了想,开始编辑新的内容。
她先选中那张上午拍的合照。画面里,祥子捧着手机激动得不行,立希难得露出兴奋的表情,灯在笑,睦也在笑,柒月的半个身影在画面最后方。
她打下一行字:
「好消息!我们成功报名Livehouse的演出了!下周末,第一次登台,我们会加油的!#cRYchIc#第一次演出」
点击发送。
然后她选中下午在神社拍的那张签纸——自己的那张「小吉」,签文清晰可见。
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
「去神社求了签,希望能有个好运气。#cRYchIc」
再次点击发送。
刷新页面。
四条帖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主页上。
素世看着这个小小的账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账号里,有她们的欢笑,她们的进步,她们的期待。
虽然关注的人还为零,虽然每一条帖子的点赞都乐队成员点下的几个——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瞬间被留下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侧躺下来。
怀里还抱着那个抱枕。沙发的短横正好够她蜷起身子,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海绵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发。
然后她愣了一下。
L形沙发,长边靠墙,短边对着电视。现在短边上躺着她自己,长边上
五个抱枕,整整齐齐地摆着。
不是随意堆放,而是……那个位置,那个间距,那个角度——
素世猛地坐起来一些,盯着那五个抱枕看了好几秒。
沙发的另一侧,五个抱枕并排放着。最左边那个稍微歪了一点,中间两个靠得很近,最右边那个微微侧着——
和她账号里第一条帖子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第一次合照时,大家站的位置。
祥子在中间偏左,立希在最左边,灯在祥子旁边,睦在另一边,而柒月——
素世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的这个抱枕上。
照片里,柒月站在所有人的身后,只留下一个背影。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个距离——
就像她现在抱着的这个抱枕一样。
好像被她强行拥入怀中,拉近了距离。
素世盯着那个抱枕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声音在抱枕的绒毛里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
“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音。
素世猛地抬起头。
玄关传来响动,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和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我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工作一天后的倦意。
素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理了理被抱枕压乱的头发,正想站起来去迎接——
母亲已经走进客厅了。
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微微皱起,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脸上是那种素世很熟悉的、又累又放松的表情。
然后——
“咚。”
母亲把公文包往对面的L形沙发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好累啊——”
她一边喊着,一边甩开脚上的室内鞋,用一种完全不像职场女性的、毫无形象的姿态,朝素世这边扑了过来。
素世还没反应过来,母亲已经趴到了沙发上,脑袋正好落在她的膝盖上。
温热的重量压下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大人世界的气息。
素世愣住了。
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膝上,闷闷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唔……舒服……”
素世低头看着她,看着母亲后脑勺上那几缕凌乱的发丝,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膀。
一瞬间,母女之间的地位,好像又调转回了之前一般。
“妈妈……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去给你热菜。”
母亲在她膝上蹭了蹭,摇了摇头。
“等一会儿……让我先这样躺一会儿……”
素世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枕着她的膝盖。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过了好一会儿,素世才又开口。
“辛苦了。”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
素世低下头,看着母亲的后脑勺。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母亲今天的心情好像并没有太好。
也许是工作上的烦恼,毕竟疲惫是母亲工作之后的常态。
素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妈妈。”
“嗯?”
“我今天……有一个好消息。”
母亲在她膝上微微动了动,侧过脸,用一只眼睛看着她。
“什么好消息?”
素世抿了抿唇,说:“我参加的乐队,报名Livehouse的演出,通过了。下周末就要登台了。”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素世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母亲说“那我到时候去看”?
期待母亲露出那种“我一定到场”的表情?
她不知道。
但那个念头只在心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毕竟……母亲很忙嘛。
月之森音乐节的时候,母亲也没空来。
这次也是一样的。
素世这样想着,脸上却还挂着那个微笑,继续说下去:“所以下周末,我们就要第一次演出了。”
母亲没有说话。
素世低下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疲惫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真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嗯。”
母亲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素世放在旁边的手背。
“太好了,恭喜你。素世真厉害。”她的声音里是真诚的高兴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好啦……”
母亲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对了。什么时候,请你的这些乐队朋友来家里玩吧?”
素世怔住了。
请朋友来家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走到阳台上,指着那片宽敞的空间,眼睛亮晶晶的。
“你可以随时邀请朋友过来呢。”
那时母亲的眼睛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对女儿未来的想象——想象她在这里举办茶会,和朋友欢笑,度过美好的青春时光。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素世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些想象,最终一个都没有实现。
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月之森里,她有很多“朋友”。一起吃午餐,一起讨论功课,一起参加社团活动。那些关系礼貌而友好,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邀请她们来家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没有想过。
但这一次——
素世低下头,看着母亲枕在自己膝上的脸。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乐队的朋友们。
祥子,睦,灯,立希,还有柒月。
她们和学校的朋友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素世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
“嗯。”
素世听见自己说。
“下次,我试着邀请一下哦。”
母亲的眼睛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温暖的笑容。
“好。我等不及要见见她们了。”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从她膝上爬起来。
“好啦,我去洗澡。”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嗯,我去热菜。”素世也站起身。
两人在客厅里错身而过。母亲朝浴室走去,素世走向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过头。
母亲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但那个声音还飘在空中:
“素世做的菜最好吃了~”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厨房里,她重新系上围裙,打开燃气灶。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母亲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了一眼素世。
“你还没吃?”她问。
素世摇摇头:“吃了。这是给你热的。”
母亲“哦”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素世没有离开。她在母亲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她吃。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
“好吃。”她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餐桌上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和母亲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素世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疲惫的眉眼在食物的慰藉下一点点舒展,看着她吃得很香的样子,看着她偶尔抬起头朝自己笑一笑。
这种时刻很少。
所以每一秒,素世都不想错过。
母亲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素世做的菜,永远都是最好吃的。”
素世轻轻笑了。
“去休息吧。”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母亲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素世小时候每天都会经历的那样。
然后母亲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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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再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cRYchIc的群组消息。
丰川柒月:对了,明天训练的时候,我们讨论一下Livehouse的事情吧。演出当天的一些安排,还有设备确认什么的。
祥子:好呀好呀!
立希:可以。
灯:嗯!
睦:好。
素世看着那几行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打字:
「收到~明天见。」
发送。
然后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她只看得见天花板上那一片小小的、被台灯照亮的暖黄色。
一周即将结束。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她,正在期待着。
第256章 统一的服装
午休时间的秀知院学园,学生会办公室内。
柒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便当已经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cRYchIc的群组。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
「关于之前提到过的统一风格的衣服,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不只是第一次Live可以穿,也可以为后续的Live做准备。」
发送。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便当。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立希的回复最先跳出来:「……随便。反正你们想弄的话我不反对。」
柒月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立希式的回答——不直接拒绝,但也不表现得太过期待。
祥子的消息紧随其后:「感觉穿上统一的衣服,会更像一个乐队!」
素世的消息隔了几秒:「嗯,我也觉得挺好的。小祥和柒月都觉得好的话,那应该不错。」
柒月看着素世的回复,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我想要”,而是“你们觉得好我就同意”。
他没有多想,继续往下翻。
睦的消息很简短:「无所谓。」
灯的消息更简短:「都可以……」
祥子最后发了一条:「今天依旧在校门口碰头哦~」
群组安静下来。
柒月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把手机放到一旁。
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提出具体的想法,没有人说“我想要什么样的”,只有模糊的赞同和不反对。
他夹起最后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也好。等见面再细聊。
“唔——丰川君,你在看什么呀?”
藤原千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柒月看了她一眼:“没什么。乐队的事。”
“乐队?就是你说的那个,你妹妹组的乐队?什么时候演出?我可以去看吗?可以吗可以吗?”
她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柒月不到一米,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柒月有些无奈:“周六晚上。你要来可以来,票估计还有。”
“太好啦!”藤原千花欢呼一声,然后歪着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衣服。统一风格的衣服,为演出做准备。”
“诶——衣服!”藤原千花一下子来了精神,连薯条都放下了
“什么颜色的?什么款式的?裙子还是裤子?可爱风还是帅气风?”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柒月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还没定。”
藤原千花眨眨眼,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让我猜猜——你那些队友,是不是一个个都说‘随便’‘都可以’‘无所谓’?”
柒月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情况我见多啦!学生会决定活动主题的时候,大家也经常这样——嘴上说都可以,真到选了,又有人不满意。”
她说着,忽然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不过丰川君,你妹妹她们,应该不只是‘随便’吧?”
柒月看着她。
“她们只是不好意思说。”藤原千花坐回去,拿起一根新的薯条
“或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给出选项,让她们选。”
她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当面见过乐队的几人一样。
“选项……”柒月思索。
“对呀!你不能问‘想要什么样的’,要问‘A和b哪个好’。这样她们就比较好选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你们乐队有多少人?都是女生吗?有没有照片?我想看看!”
柒月看着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犹豫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
他点开相册,翻到那张前几天练习时拍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藤原千花。
藤原千花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这个主唱,看起来好乖巧,是那种很容易害羞的类型吧?”
柒月微微挑眉:“你看得出来?”
“当然啦!你看她站姿,脚并得那么紧,肩膀微微缩着,肯定是那种不太习惯被拍照的人。”
柒月没有说话。
“这个贝斯手,笑得好温柔。”
藤原千花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鼓手——哇,这个鼓手看起来好凶!”
她抬起头,看向柒月:“这个鼓手是不是那种外表冷淡、内心很细腻的类型?”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很懂嘛。
藤原千花忽然话题一转:“衣服的话,我觉得要有个性的突出。”
柒月忽然感觉“个性”这个词从藤原千花嘴里说出来不像是什么好词。
“五种不同的性格,穿完全统一的衣服可能会显得僵硬。”藤原千花认真地说
“不如定一个主题色,比如蓝色或者灰色,然后让她们在这个色系里选自己喜欢的款式?这样既统一,又能保留每个人的特点。”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我以前看杂志的时候,见过那种——同一个色系,不同款式的乐队服,拍照的时候特别好看!”
柒月看着照片,脑海里浮现出藤原千花描述的画面。
“还有还有,演出的时候灯光打下来,同色系但不同款式会有不同的光影效果,特别好看!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些参考图!我手机里存了好多!”
柒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跳脱得让人头疼的书记,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
“谢谢。”他说。
藤原千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客气!帮助朋友是应该的嘛!那周六我可以去看演出吗?真的可以吗?我会带应援棒的!还会给她们加油!”
“可以。”柒月说。
“太好啦!”
门外传来,白银御行会长四宫辉夜副会长两人刚去开会回来的讨论声,柒月看着藤原千花还在研究参考图,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收拾好桌面。
随后——
“辉夜同学——你听我讲~”
去看Live的人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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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在平静中流逝。
柒月的思绪偶尔集中在课堂上,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飘向傍晚的练习。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立刻离开。
学生会还有工作。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学生会还有事,我会晚点到。大家先去准备,不用等我。」
祥子秒回:「好~我们先开始!」
立希:「知道了。」
素世:「路上小心哦。」
灯:「嗯嗯。」
睦:「好。」
柒月收起手机,朝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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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RcLE的练习室里,四个人已经到齐。
立希坐在鼓凳上,正在调整踩镲的松紧。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
素世抱着她的贝斯,正在连接效果器。她调试了几个音,然后抬头看向祥子。
“小祥,今天先从哪里开始?”
祥子坐在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先从《春日影》完整过一遍吧。等小柒来了再细调。”
灯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捧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已经不需要看着歌词唱了,但抱着本子能让她更安心。
睦安静地站在角落,手里抱着吉他。她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
练习开始。
立希的鼓点稳稳地铺开,素世的贝斯紧随其后,睦的吉他轻轻切入,祥子的键盘托起整个旋律。
灯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熟悉的切入点。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歌声在房间里流淌,不过她们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听彼此的节奏,身体的记忆会带着她们走。
……唱到副歌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柒月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保持着推开的状态,但没有继续推到底。
门虚掩着,隔音效果让大部分声音被阻挡在内,但依然能隐约听见里面流淌出的旋律。
他没有马上进去,也没有关上门。
怕发出的动静会打断她们。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向里面的光。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的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另半个被那道光微微照亮。
透过门缝,他看见她们。
立希坐在鼓凳上,黑棕色的长发随着敲击的动作轻轻扬起,侧脸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乐队和音乐。
她的鼓棒在灯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有力。
素世低着头,目光落在琴颈上,发梢随着身体微微颤动。
她的手指在贝斯弦上移动,每一个根音都落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为所有人托起一片可以站立的大地。
睦站在角落,抱着那把七弦吉他。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娴熟的技巧表现出的是完美无缺的吉他声部。
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祥子坐在键盘前,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淡蓝色的双马尾在肩头跳跃,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偶尔转过头,看向站在中央的那个身影,嘴角带着笑。
而灯——
灯站在最中央。
双手握着话筒,背对着门的方向。她的背影很小,很纤细,在灯光下却显得那么坚定。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可以汇聚的地方。
站在光里。
旋律在房间里流淌,透过门缝传进他耳中。他没法听清每一个音符,但他知道那是《春日影》。他知道那首歌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起伏。
因为那是他和祥子一起写的。
为了她写的。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站在被光隔绝的黑暗里,看着她们。
她们在台上。
他在台下。
不,连台下都算不上。他只是站在幕后,站在门后,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
但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
这样就够了。
看着她们发光。
这就够了。
旋律渐渐走向尾声,柒月站在那里,没有动。
手还搭在门把上。
直到一曲终了。
房间里的声音停下来,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柒月正准备推门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比他更快。
不是柒月敲的,是从走廊的另一头。
柒月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灿烂得几乎能照亮整个走廊的笑容。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猫耳般的发型,额前别着两颗红色的星星发饰。
户山香澄。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人——市谷有咲、花园多惠、山吹沙绫、牛込里美。
poppinparty,全员。
“啊!是丰川同学!”
她的声音不小,练习室里面的人显然也听到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祥子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走廊里的景象。
“户山前辈?!”
灯站在祥子身后,看到这么多人,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香澄脸上时,那个笑容——那个抱着她、对她说“乐队真的很开心”的笑容。
灯的身体放松下来。
香澄也看到了她。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灯!好久不见!”
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素世从后面走上来,脸上已经挂起那个熟悉的、得体的微笑。她的目光快速扫过poppinparty的五个人,然后微微欠身。
“各位前辈好。”
沙绫微笑着回应:“你好。打扰你们练习了吧?”
“没有没有。”素世连忙摆手。
柒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又移回香澄脸上。
“户山同学。刚才门没有关好,声音漏出去了,打扰到你们了吧?”
香澄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是正好路过,听到里面有音乐声,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多惠在旁边补充,语气一如既往地天然:“很好听。吉他的部分,很干净。”
睦抬起眼,看向多惠。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她没有说话。
有咲抱着胳膊站在最后面,脸上是那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
“所以,”有咲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香澄非要过来打个招呼。”
“因为听到好听的音乐,当然要过来嘛!”香澄理所当然地说。
里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打、打扰了……”
祥子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前辈们。”
几个人都看向她。
祥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
“我们——周末要在xxLivehouse演出了。”
香澄一下子靠近祥子眼睛里像是能闪出星星:“真的吗!太好了!”
有咲看了香澄一眼:“你该不会想说我们也要去吧?”
香澄眨眨眼,那个笑容更加灿烂了。
“去吧~”
有咲叹了口气,伸手拉住香澄的袖子:“好了,别打扰人家练习了。走吧。”
“诶——再待一会儿嘛——”
“不行。”
有咲拉着她往外走。香澄被拽着,还不忘回头朝她们挥手。
“周末见!我们会去的!”
沙绫朝她们点点头,拉着里美跟上。多惠最后看了一眼睦,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poppinparty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立希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过了好几秒,她才憋出一句话:
“……她、她们说会来?”
祥子用力点头:“嗯!”
灯站在旁边,看着立希喜悦的侧脸,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
柒月走进练习室,顺手把门关上。
“继续吧。”他说。
几个人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
音乐再次响起。
-----------------
练习结束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几个人收拾好乐器,走出ciRcLE。
“去喝点什么?”素世问。
“好呀。”祥子第一个响应。
几个人朝附近不熟悉的咖啡店走去。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落座。点单。饮料端上来。
柒月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其他人。
“关于今天中午说的衣服。”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柒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把屏幕转向大家。
那是一个简单的配色方案——米白、暖黄、浅灰,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温柔而协调。
“这是我找的一些参考。选这个颜色,有两个原因。”
他顿了顿。
“好看。还有,很搭。”
素世看着那张图片,轻轻“诶”了一声。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确实很好看。这个米白色,感觉很温柔。”
祥子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这个!小柒的眼光果然很好!”
立希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她没有反对。
灯看着那张图片,小声说:“很漂亮……”
睦轻轻点了点头。
柒月收起手机:“那大家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款式之类的。”
祥子立刻举手:“我来想!我对服装搭配很有兴趣!”
素世笑了:“小祥想的话,那肯定没问题。我可以帮忙一起想。”
立希看了看她们,终于开口:“别太夸张就行。”
灯小声说:“我……我都可以的。”
睦依旧是那个回答:“无所谓。”
柒月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款式你们来想,具体的制作——我来解决。尺码问题,大家告诉祥子就好。”
素世眨了眨眼:“小柒要负责做吗?”
“负责搞定。”柒月的语气平静,但那个“搞定”两个字,听着就有种“不用你们操心”的笃定。
立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祥子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她咬着笔帽,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念念有词:
“米白做主色……暖黄做点缀……立希的可以加个外套……灯的想要卫衣对吧……”
素世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祥,别急,还有好几天呢。”
“嗯嗯。”祥子应着,但手里的笔没有停。
窗外的夜色渐深。几个人喝完饮料,在熟悉的岔路口分别。
立希送灯回去。素世独自走向地铁站。睦安静地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祥子和柒月。
路灯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又缩得更短。
两人肩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里,有一种安心的东西。
-----------------
推开宅邸的大门,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
女佣迎上来接过他们的东西。祥子换了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先上去啦!”
柒月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房间里,祥子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独角仙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拿出铅笔,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时,她的手还有些犹豫。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才落下第一道线。一条弧线——那是衣领的轮廓。
祥子画得很慢。每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看,咬着笔帽想一会儿,然后继续。
第一套是给灯的。
她先画了一个宽松的轮廓——卫衣的版型,灯穿着一定会很舒服。但画到袖子时,她停住了。
太普通了。她把袖子擦掉,重新画,这次在袖口处收紧了。
“嗯……这样更好。”她小声嘀咕。
然后画帽子。帽子的线条很顺,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在帽子两边画上了抽绳。抽绳的款式,她画了两个小小的黑白条纹装饰。
画完第一套,她把纸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套,给素世。
铅笔落下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素世平时那种温柔优雅的样子。高领的连衣裙应该很适合她。
她开始画领口——高领,但领口处要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感觉。她用铅笔轻轻描了几道细线,那是蕾丝的纹路。
然后画袖子。泡泡袖?她试了试,画出来的效果有点夸张。擦掉,重新画,这次让泡泡袖的弧度柔和一些。
裙摆她画了很久。第一版是直筒的,看起来太死板。擦掉。第二版加了褶皱,但褶皱太密了。又擦掉。第三版终于对了——多层压褶,轻盈飘逸。
她看着画,满意地点点头。
第三套,立希。
立希的性格,应该穿利落一点的。祥子画了一件西装外套的轮廓——宽松的落肩款,线条干脆。但只穿外套太单调了,她在里面画了一件圆领的内搭。
内搭的颜色……用什么好?她想了想,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个小小的“鹅黄”。
第四套,睦。
睦给她的感觉总是很安静,很细腻。祥子先画了外层——一条吊带裙,裙身上画了细碎的小花和镂空的纹路。
蕾丝的质感,她用铅笔轻轻扫了几笔,营造出那种半透明的感觉。
然后画内搭。内搭的袖子要露出来一点,所以她先画了袖口,再从袖口往上画。画到领口时,她犹豫了。
颜色呢?
她想起睦那头浅绿色的长发,想起她安静站在角落的样子。粉紫?从粉紫渐变到米白?
她拿起另一支铅笔,在袖口处轻轻涂了几道,淡淡的紫色,往领口方向越来越浅,最后融进米白里。
好看。
第五套,她自己。
画自己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铅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立领的衬衫,领口要挺一些。泡泡袖,但不能太夸张,刚刚好就行。然后是最重要的——蝴蝶结。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系在领口。黑色的,缎面的,在这个温柔色系里显得格外醒目。
裙子画得很快,和灯一样的款式,压褶半裙,浅灰色。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铅笔,看着摊在桌上的五张草图。
米白的卫衣,鹅黄的内搭,浅灰的半裙。蕾丝的连衣裙,西装的利落,蝴蝶结的醒目。
五个人的轮廓,在纸上安静地躺着。
她轻轻笑了。
铅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
祥子趴在桌上,看着那些画。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开始模糊……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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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女。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桌上摊着几张草图,铅笔还滚落在旁边。
身影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草图。
米白的连衣裙,鹅黄的内搭,浅灰的半裙。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认真,每一笔线条都带着心意。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不在的那张画里,唯一存在的颜色——浅灰。
在祥子的裙子上,在素世的内搭上。
他看着那些颜色,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祥子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抱起来。
祥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没有醒来。
他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被角掖好,确保不会着凉。
然后他走回桌边,看着那些散落的草图。
他一张一张收起来,按顺序理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小心地把它们夹进去。
文件夹放在桌上,正对着床头的位置。
这样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关掉台灯。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文件夹上,落在床上那个熟睡的少女脸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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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祥子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画图、画了很久、然后……
她猛地坐起来。
床?
她昨晚明明趴在桌上的。
目光落在书桌上。
一个文件夹安静地躺在那里,正对着床头。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桌边。
她拿起文件夹,打开。
五张草图整整齐齐地夹在里面,一张不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想起昨晚睡着时那种模糊的感觉——被人抱起来,被人盖好被子,被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祥子把文件夹抱在怀里,低下头,轻轻笑了。
“柒月……”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早晨特有的慵懒。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怀里的草图上,落在那些米白、暖黄、浅灰的颜色上。
那是属于她们的颜色。
第257章 旅游?/明天去踩点
上午的课程刚结束,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炸开。
柒月快速收拾好桌面,拎起书包里的便当盒,径直朝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白银御行正坐在会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便当,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煎蛋卷。
“丰川同学下午也还是有事吗?”
柒月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便当盒
“嗯,下午有点事,想提前走,先把工作处理完。”
白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柒月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便当盒里是厨师准备好的烤鲑鱼、玉子烧和米饭加酱汁,赶时间,就直接开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中午好——”藤原千花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瓶饮料。
四宫辉夜也走进来,手里拿着精致的便当盒。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柒月身上——他今天竟然比自己还早这么多。
“中午好。”
柒月抬头看了辉夜一眼:“中午好。”
辉夜打开便当盒,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柒月的方向。
他今天似乎很赶,筷子动得比平时快,吃完最后一口便当后,立刻合上便当盒,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藤原千花咬着饭团,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白银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便当,目光在文件和饭盒之间来回切换。辉夜夹起一块烤鱼,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啊——好无聊。”藤原千花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快点到暑假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白银御行从文件里抬起头:“你可真是性急啊,距离暑假还有一阵子呢。”
“不!时间可是转瞬即逝的!稍不留神,可就会一~~事无成地毕业了哦!”
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尾音拖得老长。
辉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事无成。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最近这一段时间——自从那次探病之后,她和柒月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不对。
柒月还是那个柒月,但他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短,不是早早完成工作离开,就是干脆请了假不知道去哪里。
她想和他说话。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想和他说说周六的演出安排。想告诉他,她其实很期待去看那场Live。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副专注工作的样子,就又咽了回去。
“啊,对了对了!说到暑假,学生会的大家一起去旅行吧!”
辉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石上优从漫画里抬起头,表情依旧淡淡的:“嗯,大家都同意的话我也就同意吧。”
“好,石上同学你哪天没空,我们就定在那一天吧。”藤原千花笑眯眯地说。
石上的表情瞬间狰狞:“这不是赤裸裸的歧视吗!”
藤原千花摆摆手:“怎么会呢~我们这是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呀。”
辉夜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扬:“真是个好主意,还能促进彼此的‘友情’呢。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柒月的方向。他还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讨论。
“耶!那去哪?”藤原千花欢呼一声
白银御行:“旅行的话……也不错啊。我想想,要去旅行的话,去爬山就很好。”
他双手比划着,越说越兴奋。
“租一间小屋,野外烧烤,然后到了晚上尽情地看星星。山顶上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
“星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旅行的话……”柒月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可能尽量得早一些哦。”
柒月的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没有停。
“不然我可能就没什么时间了。毕竟暑假还得留出两个星期的时间去海岛度假。”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诶——?!”藤原千花的惨叫打破了寂静
“这算什么!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用毫无意义的懒惰生活去填补平时在学校的辛苦,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
柒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平静:“这样的话,家庭旅行的时间起码我是改不了的……这次这次可能就你们几人去吧。”
其实并非不能改,毕竟祥子就因为想看彗星于是调了时间。
然后……
辉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这样的话,我看这个旅行也不是很有存在的必要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心如死灰。
藤原千花也变得心如死灰:“啊……要和石上同学一起去的话,嗯……感觉辉夜同学说的很有道理呢。”
石上优从漫画后面探出头:“正好,我暑假也有几个游戏的活动……”
白银御行脸上的向往还没完全退去,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诶……?”
他的幻想才开始就结束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柒月看着这局面,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他合上电脑,侧过身面对众人。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怎么在暑假第一个星期去旅游吧。时间怎么安排,一共去几天,去哪,玩什么。”
藤原千花一扫阴霾:“那就去三天吧!三天两夜的旅行最经典了!”
白银御行立刻接话:“至于地点,说起这个的话,果然还得是——”
“是大海呢。除了大海以外都不用考虑。”
“爬山吧……”
辉夜的声音和白银同时响起。
柒月看着两人:“你们一个说爬山,一个说海边,到底去哪?”
辉夜率先开口:“去海边比去爬山要近多了,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在路上。”
白银御行立刻反驳:“距离不是问题吧。若是想要就近解决的话,那还算什么旅行啊。爬山就很好,很凉快,还能亲近自然。”
辉夜嘴角微扬:“海边的海浪声可是最动听的摇篮曲。海风想必也能吹灭夏天的燥热吧。”
白银御行张了张嘴,表情开始微妙地扭曲。
他不会游泳。
但这个理由不能说。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角度:“海边会有很多人的吧,而且还会黏答答的,很不舒服。”
辉夜用优雅的笑容和话语说出了白银御行完全无法争辩的话语。
“没有问题。我来准备。四宫家所属的私人沙滩,除了我们之外,不会有任何人。
徒步三十秒的地方还备有温水淋浴,也不用担心会黏答答的不舒服。”
白银御行的表情僵住了。
藤原千花在旁边“哇”了一声,眼睛放光。
白银有些冒汗但还是又找到一个角度:“会晒黑的哦?紫外线不是少女的大敌吗?”
但是辉夜不慌不忙:“我来准备最高级的防晒霜吧。还会请一流的美容师来做肌肤护理,保证万无一失。”
白银御行:“……”
他的内心此刻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可恶啊该死的有钱人!!!
但他还不死心,咬着牙又补了一句:“而且山里——”
“山里会有很多虫子的吧。”辉夜轻描淡写地接话。
白银御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虫子。
一提到这个关键词,白银御行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各种多足、有翅、会飞会爬的小东西。
“唉……那我去买个泳衣吧。”
柒月看着这局面,满意地点头:“确实,感觉我们还可以一起去买新泳衣,这也加在暑假第一周的日程里吧。”
藤原千花立刻响应:“对哦!我去年的泳衣,尺寸也不合适了,得买新的泳衣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一脸理所当然。
辉夜抬起头,看到藤原千花,笑容僵住,动作僵住,灵魂也僵住了。
一个绝望的事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海边。泳装。柒月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看向藤原千花胸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绝望。
虽然柒月不可能是那种会被泳装吸引的类型。但万一呢?万一海边那种开放的氛围,让柒月也会变得不一样呢?
万一他的视线,不小心落在了那个方向呢?
那个她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方向。
于是——“我们去爬山吧。”
“诶?!”藤原千花手里的饭团差点掉下来。
白银御行猛地抬起头,眼睛放光:“不!去海边!!”
辉夜的声音冷静而坚定:“爬山吧,去海边有那么多缺点。”
“去海边吧!”白银御行的声音比她更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爬山的优点也没有很明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柒月看着他们,表情微妙:“嗯?——你们俩,这是互相扳倒了对方?”
藤原千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叼着的薯条都忘了咬。
石上优从漫画后面探出头,用一种“你们真麻烦”的语气说:“要不,就去山里的溪流边上不就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石上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继续翻漫画,声音懒洋洋的。
“又有山又有水的。去私人营地的话,营地范围内也没那么多虫子。虽然水不深,但也能下水玩水。”
哦~还有这种解决方法……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柒月点了点头:“嗯,这个不错。我觉得这个可以。”
白银御行想了想——有山,能看星星,不用下海,也不用面对虫子——用力点头:“可以!”
辉夜想了想——有水,能穿泳装,虽然没有海边的沙滩那么“开放”,但溪边也够用了——微微颔首:“真是谢谢你了啊……石上同学。”
石上优浑身一哆嗦:“没……没事。”
藤原千花拍手欢呼,白银御行已经开始规划要带什么装备。
柒月看着这局面,轻轻摇了摇头。他合上电脑,拿起桌上已经处理完的文件翻了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它们整齐地码在桌角,站起身。
“那我把今天的文件先归档,剩下的下午再弄。我先回教室了。”
白银抬起头:“去吧,路上小心。”
柒月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喧闹。
藤原千花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手里的薯条包装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好想快点到暑假啊——”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白银御行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机查溪流露营的攻略。
“说过了就不能再说吗!而且我说的是——暑假第一周是用来浪费的!柒月君居然要去海岛!海岛诶!两个星期!太奢侈了!”
石上优从漫画后面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说:“丰川前辈家在海岛有别墅,很正常吧。”
“我知道很正常!但我就是羡慕嘛!”藤原千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在海岛住两个星期……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沙滩上晒太阳,傍晚的时候在海边散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翻过身来看向辉夜:“辉夜同学家里应该也有海岛的别墅吧?”
辉夜正在收拾便当盒,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有。”她轻声说,“不过我不常去。”
“诶——为什么!那么好的地方!”藤原千花瞪大眼睛。
辉夜没有回答。她把便当盒收好,用布仔细地包起来,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海岛。别墅。沙滩。阳光。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停留在某个画面上
夕阳下的沙滩,空无一人的海岸线,海浪冲刷着脚踝,身边的人侧过头对她说什么……
她垂下眼帘,将那个画面轻轻盖住。
“对了对了!说到旅行,我一直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超级想去!想了很久了!”藤原千花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
白银御行抬起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地方?”
藤原千花深吸一口气,双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弧线:“恐——山——!”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恐山!”藤原千花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们不觉得超级酷吗!灵场!地狱!极乐净土!三途川!盂兰盆节的时候还能看到‘迎接亡灵’的仪式!太有感觉了!我们可以晚上去——”
“不去。”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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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女子学院。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祥子收拾好书包,和睦一起在校门口等待素世。
话音刚落,素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久等了。”
两人转过头,看到素世走过来。
三个人并肩朝步道桥的方向走去。
“灯说她在桥下等我们。”祥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那我们先去接她,然后去咖啡店?”
“嗯!柒月说如果他赶得上的话会和立希直接在咖啡店附近碰头。”
三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可丽饼的小店时,祥子的脚步慢了一下。
“想吃?”素世笑着问。
“不是……”祥子摇摇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只是想到上次大家一起吃鲷鱼烧的时候。”
素世也看了一眼那家店,嘴角弯了弯:“等周六演完了,就大家一起来吃吧。”
“好主意!”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睦安静地走在她们旁边,听着两人聊天,没有说话。
千登世步道桥下。
灯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时不时抬头看看马路那边的方向。
“灯!”
祥子的声音从桥的另一端传来。灯探出头,看到三个穿着月之森校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四个人汇合后,一起朝东池袋的方向走去。
“立希说她已经出发了。柒月也刚从学校出来,大概比我们晚一点到。”
“那我们在咖啡店门口等他们?”素世问。
“嗯。”
几个人加快脚步,朝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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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池袋,咖啡店门口。
立希站在路边,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视。
她到得比预想的早,倒不是因为着急,只是放学后没什么事,就直接过来了。
咖啡店的玻璃窗反射着傍晚的阳光,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皱了皱眉,把别在耳后的头发拨下来。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干脆转过身,背对着玻璃。
“立希!”
祥子的声音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立希转过头,看到四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祥子朝她挥手,灯跟在旁边,素世微笑着,睦安静地走在最后。
“等很久了吗?”祥子问。
“也没有很久。”
“柒月的话……”素世环顾四周说,柒月应该会晚一点。
话音刚落,街道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柒月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祥子又挥了挥手。
柒月加快脚步,走到几个人面前。
“久等了。”他说,气息微微有些喘。
“我们也刚到。”素世笑着说。
六个人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落座。点单。饮料端上来。
一切就绪后,祥子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从中取出草图排列开来。
五张草图,五种款式,用着同一个色系。
灯看着那张卫衣的草图,手指轻轻抚过帽子上那两道黑白条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很轻:“好漂亮……”
素世拿起自己那张,看了很久。高领的设计,蕾丝的纹路,腰间那条细细的抽绳。她抬起头,看向祥子:“小祥……这个,是你画的?”
祥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画得不太好……但是大致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素世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很好看。”
立希瞥了一眼自己那张,又瞥了一眼,然后别过脸去:“……还行吧。”
“立希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素世笑着说。
“哈?我没那么说。”立希别过脸。
睦安静地看着自己那张草图,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祥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把五张草图小心地收起来,重新夹回文件夹里。
“那等衣服做好了,大家穿上试试!”
几个人点头。
柒月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还有件事。”他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明天放学后,我想带大家去Livehouse那边看看。就是周六演出的地方。”
立希抬起头:“看场地?”
“嗯。熟悉一下舞台的大小、设备的位置、从台上看下去是什么感觉。这些提前知道,周六上台不会太紧张。”
“而且,我也需要去见一下主办方,确认一些细节。”
素世点了点头:“确实,提前熟悉一下比较好。”
灯小声问:“那个……舞台很大吗?”
“不算大。但第一次站上去,可能会觉得比练习室空旷很多。提前去看看,心里有数就好。”
祥子看着灯,笑着说:“没关系,我们都在你旁边呢。”
灯轻轻点了点头。
柒月继续说:“后天周四,我们照常训练。周五是最后一次练习,把状态调整好就行。”
“周五要注意什么?”立希问。
“不要练太晚。手指和嗓子都需要休息。尤其是灯,周五尽量别费嗓子,多喝水。”
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立希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所以明天的正事就是这个?”
“嗯。后天训练的要点,周五的注意事项,还有周六的场地——这些都需要提前说清楚。”
立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去吧。反正,早熟悉也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饮料喝完,几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店。
在熟悉的岔路口,几个人停下脚步。
立希看了一眼灯,然后别过脸去:“我送她回去。”
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立希。”
立希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朝前走去。灯赶紧跟上。
素世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祥子挥手。
睦朝柒月和祥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安静地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祥子和柒月。
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又缩得更短。
两人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祥子忽然开口。
“柒月。”
“嗯?”
“卖票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柒月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的平静。
“你查过了?”他问。
祥子点点头:“报名的时候,我看过Livehouse的说明。一般乐队需要卖定额的票。但你没有在大家面前提。”
柒月沉默了一秒:“嗯。没必要让她们担心。”
祥子低下头,看着脚下交叠的影子。
“那……你打算自己出?”
“几张票而已,很容易搞定的。”柒月的语气很平淡。
“而且,周六来看的人也不少。藤原她们说要来,poppinparty的前辈也会来。票不会浪费。”
祥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等以后我们真的要靠自己卖票的时候,我会努力的。”
柒月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光在流动——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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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祥子先去起居室和瑞穗打了招呼,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柒月没有立刻回房。他走进音乐室,关上门,在调音台前坐下。
他拿出手机,找到主办方加过来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我带乐队成员去场地踩点。方便安排人带我们看一下吗?」
几乎是秒回:「当然方便!几点到?我让人在门口等。」
「放学后,大概四点半。」
「明白。定额的事,明天也一并确认。」
「好。辛苦了。」
他点开联系上的服装制作工作室。
「五套衣服,款式和尺码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周六之前能做好吗?」
回复来得很快:「周六上午可以取。需要加急吗?」
「加急。周六下午前能拿到就行。」
「明白。那工作室这边抓紧做。」
柒月放下手机,就听到了祥子的敲门声,说了句进来吧之后,祥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手机。
“柒月,你还没睡?”
“正准备。怎么了?”
祥子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刚才……是不是联系了做衣服的人?”
柒月点头:“嗯。周六上午能做好。”
祥子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那个……你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追加一套。”
柒月看着她,有些意外:“追加一套?”
“嗯。”祥子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想……给柒月也做一套。”
音乐室里安静了一瞬。
柒月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祥子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放在膝上、手指轻轻绞在一起的手。
“给我的?”他确认般地问。
“嗯。”祥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和之前五张草图同样大小的纸。纸面上,用同样细致的笔触画着一套衣服——
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线条干净利落。外套是米白色的,版型挺括却不显得过于正式,肩线恰到好处地落着。下装是深灰色的长裤,裤线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处——不是领带,也不是蝴蝶结,而是一条细细的、浅银灰色的丝带。
和她的黑色蝴蝶结不同。更低调,更安静,却分明是成对的。
柒月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祥子在一旁小声解释:“我想着,虽然柒月不上台,但那天也会在后台吧。而且……大家都在台上穿统一风格的衣服,柒月在台下也应该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黑色蝴蝶结是我的话……银色丝带,就是柒月。这样,就算不在台上,也像在一起一样。”
柒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音乐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张草图。
“很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银色的丝带,很适合。”
祥子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把联系方式要过来,联系工作室吧。”
柒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手机,翻出服装师的联系方式,递给她。
“给。”
祥子接过手机,认真地输入号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输入完毕,她把手机递还给柒月。
“好了。那我先回去啦。柒月也早点休息。”她站起身,把那张草图小心地收好。
“嗯。”
第258章 踩点/邀请
周三下午,阳光透过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柒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
“今天也提前走?”白银御行从会长桌后抬起头。
柒月拿起书包:“嗯。去Livehouse那边看看场地。”
白银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藤原千花从沙发上探出头:“踩点!听起来好专业!我也想去看!”
“藤原同学。那是人家是乐队的事吧,除了在正式演出那天去看,无关的人就没有必要掺和了吧。”辉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知道啦……就是有点好奇嘛。”
柒月朝几人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辉夜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
柒月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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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登世步道桥下。
“我们走吧!”随着祥子的话语,四个人汇合后,一起朝车站走去。
祥子看了一眼手机:“小柒说他已经出发了,立希也刚从学校出来。我们在那边的车站碰头。”
几个人加快脚步。
抵达车站时,柒月和立希已经等在那里了。立希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是那种“我来办正事”的表情。
“人到齐了,走吧。”柒月说。
几个人跟着他走出车站,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到了今天的目的地。
门口挂着本周演出的海报,cRYchIc的名字也印在上面,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海报旁边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此刻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通道。
一个穿着工作人员马甲的人从门后探出头,看到柒月,立刻快步迎上来。
“丰川先生?您好您好,今天由我来带几位参观场地。”
柒月点了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几位这边请。”
工作人员侧身引路,语气热情但不夸张。
“舞台还在重新布置中,正好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几个人跟着他走进通道。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灯不自觉地往祥子身边靠了靠。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门的隔音门。工作人员推开它,一个开阔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舞台比想象中大。
不,应该说,比练习室大太多了。
灯光还没有完全调好,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在舞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音箱设备堆放在两侧,线缆沿着地面整齐地铺开。观众席是一片空旷的黑暗,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几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边是后台休息室。”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们拉回现实,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通道。
“设备间在另一边。周六当天,几位到了之后可以先在休息室准备,会有工作人员来叫你们试音。”
立希的目光扫过舞台两侧的音箱,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继续说:“当天流程是这样的。下午三点开始试音,每个乐队大概二十分钟。
正式演出六点半开始。cRYchIc的上场顺序在第三位,所以试音时间也会相应提前一些。”
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的肩带,听着这些话,她就会不自觉地去在意即将登台的事情。
祥子注意到她的动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没事的。”
灯抬起头,对上祥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舞台上的设备,鼓组是共用的,键盘和贝斯、吉他需要用自己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作为领队的柒月。
“架子鼓的配置已经发到邮箱了,如果有特殊要求可以提前说。”
立希摇了摇头:“不用。”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几人:“要上去看看吗?”
几个人对视一眼。
祥子第一个点头:“嗯!”
工作人员带着她们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
踏上舞台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练习室的硬地板,是那种带着细微弹性的舞台专用地面。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
台下是一片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观众席的最后方投下微弱的光。
但那些光太远了,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而她站的地方,被工作灯照着,亮得刺眼。
这种反差让她想起第一次站在ciRcLE的练习室里,面对那面镜子墙时的感觉。
但这里没有镜子,只有空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舞台好大。
大到她的声音能传到哪里去呢?
灯的手指握紧,手心有些冒汗。
祥子走到灯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灯,你在想什么?”
灯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好大。”
祥子能理解灯的想法,于是接着开口。
“嗯。但是,搭配上乐器,我们站在一起的话,就没那么大了。”
灯侧过头看她。祥子的侧脸被工作灯照得微微发亮,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台下那片黑暗。
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像是在想象。
想象周六那天,那里坐满人的样子。
“那个——”素世忽然开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们拍张照吧?”
她看了看舞台上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站在侧台的柒月。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对着柒月说:“柒月,你也来!”
柒月站在侧台的阴影里:“我就不用了——”
“来嘛!”祥子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舞台上拽。
柒月被她拉着,有些无奈,但没有挣脱。他走上舞台,站在祥子旁边。
素世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退后几步,举起手机。
六个人站在舞台上。
灯站在最中间,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交叠在身前。
祥子站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向灯的方向,一只手还拉着柒月的袖子没松开。
素世站在灯的右侧,姿态优雅。睦站在祥子左边,微微侧向祥子,安静地看着镜头。
立希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柒月站在祥子旁边,被拉着袖子,表情有些无奈。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举起手机。
祥子没有松开柒月的袖子,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灯的手臂上。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六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台下是空旷的黑暗,台上是他们。
素世跑过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递给灯看。
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祥子,看着被祥子拉着袖子的柒月,看着身后的素世、睦、立希。
她站在最中央。
和练习时一样,但这次,柒月也在画面里。
素世饶有兴致地说:“这张拍得不错。回去发在群里……或者我们建一个群相册吧。”
祥子:“好提议!大家也可以拍一点照片发到上面哦。”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笑:“几位感觉怎么样?第一次上这样的舞台?”
祥子转过头,看向台下那片黑暗。
“感觉很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舞台上有一种奇特的回响。
从舞台上下来后,工作人员带她们到休息区。几张旧沙发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瓶水。
几个人坐下来,灯捧着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比练习室大好多。”她小声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紧张。
素世坐在她旁边,闻言侧过头:“但是站上去之后,感觉也还好吧?”
灯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站上去的时候是紧张的,但站了一会儿之后,那种紧张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有我们在呢。”素世又说了一遍。
灯抬起头,看着她的笑脸,轻轻“嗯”了一声。
祥子坐在灯的另一边,闻言也笑了:“而且,周六那天,台下还会有很多认识的人。藤原前辈她们会来,poppinparty的前辈也会来。”
睦安静地坐在祥子旁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蜷着。
休息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丰川先生,这是之前提到的。”
柒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工作人员笑了笑,转身离开。
几个人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什么东西?”立希问。
柒月把信封收好:“没什么。回去再说。”
离开Livehouse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几个人走向车站,乘上回程的电车。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灯和祥子坐在一起,素世坐在对面,睦坐在素世旁边,立希靠着车门站着,柒月站在她旁边。
电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
柒月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票。
“刚才工作人员给的,Live的门票。大家可以邀请自己想邀请的人来看。”
灯接过票,低头看着。票面上印着时间和场地名称。
“每个人都可以邀请人来看吗?”她小声问。
“嗯。有想邀请的人吗?”
灯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周六要上夜班,父亲也不是很有空。
素世微微抬头思考了一下,却没想起有什么人值得邀请:“我这边也没有。”
祥子看着手里的票,眼睛亮了起来:“我要邀请母亲大人!”
睦在旁边轻声说:“我想邀请虹夏……”
“哦!我差点忘了,也得去邀请虹夏和凉sann呢。”
柒月:“她们组的乐队还有两个成员,也一并邀请吧,虽然可能不一定来得了就是了。”
祥子:“是吗,剩下的成员我也想见一见呢。”
立希靠在车门边,看着手里的票,什么也没说。
柒月把剩下的票收好:“那我这边也要邀请一下学生会的朋友。”
电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夜景从繁华渐趋安静,从高楼变成住宅。
到站了。几个人陆续下车。
今天依旧是大家一起送灯回家,六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车站到灯家,步行大约十分钟。这段路不长不短,刚好够说几句话。
灯的家出现在视野里时,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立希把灯送到公寓楼下,两人在门口站定。其他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着。
“到了。”立希说,双手插在口袋里。
灯转过身,看着她:“谢谢立希。”
立希“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
灯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立希。”
“嗯?”
“周六……你会紧张吗?”
立希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还行。”
灯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有点紧张。但是,今天站上舞台之后,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立希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灯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有温柔的光在流动。
“因为有大家在。”灯说。
立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以一句“上去吧,明天还要训练。”结尾。
灯点点头:“嗯。明天见,立希。”
“明天见。”
灯转身走进公寓楼。立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走回几个人身边。
五个人重新汇合,继续往前走。从这里到分开的路口,还有一段路要走。
走了一会儿,素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几个人回应。
素世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很快消失在街角。
又走了一段,睦停下脚步。她看了看前面的路口,然后转过身,朝祥子和柒月点了点头。
“我走这里。”她说。
祥子笑了笑:“明天见,睦。”
“嗯。”睦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柒月,然后安静地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只剩下祥子、柒月和立希三个人。
三个人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明明立希应该早早就离开了的,但硬是多走了一点路。
又走了一段路,祥子忽然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不是很快,但刚好和后面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她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前面的路,又像是在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立希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立希开口。
“卖票的事。”
柒月侧过头看她。
“那些票,是你自己出的钱吧。”
柒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交给我就好。”
立希沉默了几秒。
信任。
不是因为她相信这件事能办好,而是因为她相信这个人。
“嗯。”她说,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立希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祥子,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
“她,一直这样吗?”
柒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祥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路灯的光落在她淡蓝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边。
她偶尔抬头看看夜空,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偶尔回过头,朝他们笑一笑,然后又转回去。
“嗯。一直这样。”
立希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到了该分开的路口。
立希停下脚步:“我走这边。”
“路上小心。”柒月说。
立希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柒月。”她回过头。
柒月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周六,会顺利的吧。”
柒月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会的。”他说。
立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出几步,她忽然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真不像我自己。”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祥子从前面走回来,和柒月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看着立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立希说了什么?”祥子问,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
“问周六会不会顺利。”柒月说。
祥子笑了:“那你怎么回答的?”
“会的。”
祥子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而笃定。
“嗯!当然会的,而且一定会给来的观众送上完美的演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现在只剩下他们了。
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又缩得更短。
走了一段路,祥子忽然开口。
“站上舞台的时候,有那么一下,我在想,母亲要怎么看演出……最后还是觉得,跟主办方请求一下,给一个靠前的位置吧。”
柒月侧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温柔的光在流动。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靠近看祥子的Live,瑞穗阿姨会很高兴的。”
祥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柒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服装师发来的消息:
「六套衣服,周六上午可以取。尺码确认无误。」
“怎么了?”祥子问。
“衣服周六上午能做好,六套都可以。”
“太好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雀跃。
柒月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路灯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六,一切都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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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宅邸,经过一番晚餐——休息——洗漱之后,柒月在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和初音的聊天窗口。
「周六晚上,乐队演出。有时间吗?」
发送。手机放在桌上。他靠进椅背,看着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跳出来。
然后是气泡。
「周六?几点?」
「六点半开场。你们在第三组,大概七点左右上台。」
「等一等,你刚才说什么?我上台?」
柒月嘴角微微上扬。
「来看演出。不是上台。」
「……你吓死我了。」
「所以来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柒月也不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震动了。
「来。几点到比较好?」
「提前半小时就行。票到时候给你。」
「好。那我周六联系你。」
「嗯。」
对话似乎要在这里结束了。柒月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气泡。
「那个地方……就是上次看的那个,定下来了吗?」
柒月想了想,打字回复:「还没。但大概率是那栋5LdK。」
「……真的会买啊。」
「嗯。」
又过了一会儿,初音的消息来了。
「那等买下来之后,可以去看吗?」
他打字:「要不给你一串钥匙吧。」
发送。这一次,气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然后是初音的:「不用啦!」
柒月看着初音的消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等房子装修好了,随时欢迎你来。」
发送。这一次,初音的回复来得很快。
「嗯。周六见。」
柒月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周六。
还有三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柒月的房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是祥子,大概是去洗漱了。
柒月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祥子正朝浴室的方向走去。她穿着睡衣,淡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抱着换洗的衣服。
“祥子。”他轻声叫了一声。
祥子停下脚步,回过头。走廊的夜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暖黄色光晕。
“怎么了?”
柒月走出房间:“我邀请了初华来看Live,到时候应该能见一面。”
祥子:“真的吗!太好了!”
祥子笑了笑,晃了晃手上的衣服示意要去洗漱了,于是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柒月回到房间,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初音的消息:
「对了,你们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cRYchIc。」
「cRYchIc……有什么含义吗?」
柒月想了想,打字:「祥子起的。大概是‘呐喊’和‘优雅’的组合。」
「呐喊和优雅……很配你们。」
柒月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周六来了就知道了。」
「好。那我期待一下。」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闭起眼睛。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痕。
周六。
还有不到三天。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在柒月的门前停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晚安”。
脚步声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柒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晚安。”他轻声说。
第259章 周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丰川宅邸,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金色光痕。
柒月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着味噌汤的香气。祥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半杯牛奶,正和瑞穗说着什么。
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早。”柒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早,柒月。”瑞穗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充满期待的光
“刚才祥子正和我说周六演出的事呢。”
女佣端上早餐。柒月拿起筷子,余光扫过瑞穗放在膝上的手——今天的手指没有明显的颤抖,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一些。
“周六的票,已经和主办方确认过了。”祥子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会给母亲大人安排靠前的位置。”
瑞穗轻轻笑了:“靠前的位置……我这个样子,会不会挡到后面的人?”
祥子放下牛奶杯,认真地说:“不会的。轮椅的位置是单独安排的,不影响其他人。而且——我想让母亲大人看得清楚一点。”
瑞穗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出手,轻轻覆在祥子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好。那我就坐得近一点,好好看看祥子的演出。”
柒月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插话。
但他的目光在瑞穗脸上停留,她的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可那笑容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对了。”清告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他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周六的演出,我也有机会去。”
祥子猛地抬起头:“父亲大人?”
“工作那边协调开了。下午挤挤时间,大概率能赶过去。”
祥子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柒月为祥子的开心而喜悦。
瑞穗的目光从祥子身上移开,落在柒月脸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早餐结束后,几人赶着时间,该去学校的去学校,该去公司的去公司。
然后他换好鞋,拎起书包,走出宅邸。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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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实在是无聊,柒月已经无心再去重复听讲自己已经能娴熟运用的知识。
直到午休时间去到学生会办公室,办公室里难得安静,柒月才有了解闷的时间。
不过现在的学生会还是除柒月外空无一人,白银御行去处理教师办公室的文件了,辉夜被藤原千花拉去小卖部,石上优不知道躲在哪里吃便当。
柒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便当已经吃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一个群组——那个上次帮结束乐队拍照时被虹夏拉进去的群组。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周六晚上我乐队的演出。睦和祥子都希望你们能来。票我这边可以准备,不勉强,但如果方便的话,欢迎。」
发送。
消息回复得比他预想的快。
虹夏的回复最先跳出来,连着三条,语气一如既往地元气满满:
「当然去!睦酱的演出怎么可能不去!」
「大家一起去吧!」
「具体是什么时候?」
柒月咽下嘴里的东西,单手打字:
「六点半开场,票我会提前在门口等你们。」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凉的回复也到了,一如既往地简短:
「去。反正周六没安排。」
停顿了一秒,又来一条:
「管饭吗?」
柒月笑着回复:「否。」
然后是喜多的,连珠炮似的一串:
「我要去!周六对吧?」
「几点开始?在哪里集合?」
「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应援棒?花?」
最后是波奇的。她的回复来得最晚,隔了好几分钟才出现,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我也去。真是非常抱歉麻烦丰川老师了。」
柒月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回复:
「票我这边准备。大家去到这个地址就好,周六见。」
他发了一个地图定位,然后放下手机。
便当盒里还剩最后一块汉堡肉。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藤原千花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辉夜跟在她后面。
“丰川君!”藤原千花一眼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周六的票——”
“带了。”柒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几张票。
藤原千花接过票,双手捧着,眼睛亮得像星星:“丰川君你太好了!”
辉夜在她身后,接过柒月递来的票,低头看了看座位号:“谢谢,我届时会到场洗耳恭听的。”
“会长呢?”柒月问。
“去教务处了,一会儿回来。他说周六会准时到的。”
“石上呢?”
藤原千花咬着饭团,含糊不清地说:“石上同学说他对现实的乐队不感兴趣。”
柒月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触便当盒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柒月把剩下的便当吃完,合上盖子,正准备去洗便当盒,门又被推开了。
白银御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看到柒月,点了点头:“票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柒月站起身,把一张票递给他。
白银接过,看了一眼座位号,收进校服口袋里。
柒月把剩下的票收好,拎起便当盒走向洗手台。身后,藤原千花和白银已经开始讨论周六晚上要不要带应援棒了。
辉夜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她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便当。
柒月洗完便当盒回来时,经过她的位置。
“辉夜同学。”他停下来。
辉夜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光。
“周六见。”他说。
辉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嗯。”她说,“我很期待。”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几个人照例在千登世步道桥下集合,一起走向ciRcLE。
今天的训练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立希的鼓点依旧稳健,素世的贝斯稳稳地托着底,睦的吉他精准而安静,祥子的键盘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光和温度,灯的歌声在练习室里回荡。
训练结束后,几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ciRcLE。
“明天最后一次练习。不要练太晚。尤其是灯,明天可以少唱点。”
灯抱着瓶装水,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立希和灯一起去乘坐电车,素世独自走向地铁站,睦安静地消失在街角。
祥子和柒月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把影子拉得更长,又缩得更短。
“柒月。”祥子忽然开口。
“嗯?”
“明天就是Live前最后一次练习了。”
“嗯。”
祥子低下头,看着脚下交叠的影子。
“时间好快,又感觉好慢,没想到这周六就要上台了。”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祥子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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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走到家门口,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姐姐真希的聊天窗口。
「周六有演出。」
发送。她盯着屏幕,看着那四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我知道!柒月君有和我说过。那天大学这边有训练,去不了……但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立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嗯。没事。」
发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了一会儿,她又拿出手机,这次是打给母亲的。
“喂?立希?”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妈妈,我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
“等上了高中,我想打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怎么突然想打工了?”母亲的声音里没有反对,只是好奇。
立希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想存点钱。”
当立希看到柒月要一个人将卖票定额搞定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想一直让别人出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笑了。
“行。等上了高中再说。”
立希“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路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加快脚步。
素世拎着装有食材的塑料袋推开家门时,看到玄关的拖鞋。
母亲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将买的菜拿出来,动作熟练地洗切、调味、下锅。
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一个人。和往常一样。
晚餐准备好了。一菜一汤,盛在白瓷盘里,摆在餐桌一端。素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然后开始吃。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洗碗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响起。她擦干净餐桌,将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向客厅。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她拿起手机,整个人向后倒进L形沙发里。
她点开相册。最近的照片一张一张在指尖划过——周日在神社的签文,周一的舞台合照,昨天的踩点照片。
她停在昨天那张合照上。
六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灯站在最中间,祥子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柒月的袖子,另一只手搭在灯的手臂上。
素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站在灯的右侧,姿态优雅。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六。
还有不到两天。
灯的房间,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
盒子里装着她多年来收集的各种小物件——弹珠、贝壳、徽章、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那几块在幼稚园时陪伴她的石头朋友。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用软布轻轻擦拭,然后放回去。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企鹅玩偶坐在书架上,黑色的玻璃珠眼睛反射着台灯的光。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新的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写下几个字:
「周六。春日影。」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痕。
她钻进被窝,把企鹅玩偶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是最后一次练习。
然后就是周六了。
若叶家的宅邸,地下室。
睦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她的吉他。
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没有开音箱,只有琴弦本身的震动。
她弹得很慢。不是练习,只是让手指记住琴弦的触感。
弹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绒布,开始擦拭吉他。
琴颈,琴身,琴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睦?你在下面吗?”森美奈美的声音传来。
睦没有回答,只是把绒布收进口袋,把吉他靠在墙边,站起身。
森美奈美走下楼梯,看到睦站在钢琴旁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原来你在这里。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睦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走上楼梯。
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森美奈美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这儿。”
睦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屏幕。
那是森美奈美新拍的电视剧的宣传片。画面里的她穿着精致的和服,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里,侧脸对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哀伤。
“这一段,导演说拍得特别好。”森美奈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看这个眼神,这个微表情,现场的大家都相当震惊呢。”
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宣传片播完了,又开始重播。森美奈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眼神已经飘到了别处。
“演戏啊,就是这样。你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要把自己的感情完全掏出来,放在镜头前面让别人看。有时候拍完一场哭戏,整个人都虚脱了。”
睦安静地听着,不做评价,完全不说话。
“但是,看到成片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值了。你能理解吗?那种——自己的心血变成了作品的感觉。”
睦摇头,森美奈美笑。
“睦以后也会懂的。不管是演戏,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自己在乎的东西,把它做到最好的时候,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森美奈美看了她一眼,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看宣传片。
睦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到宣传片播完第三遍,森美奈美终于关掉电视,站起身。
“好啦,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晚安,美奈美酱”睦应了一声。
森美奈美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好像刚想起什么,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
“睦。周六的演出,我去不了。那天有通告。”
睦看着她,沉默不语。
森美奈美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
吉他靠在墙边,安静地等着她。
她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坐在高脚凳上。
这一次,她打开了音箱。手指落在琴弦上,一个和弦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来,清澈,干净,带着一点回响。
她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
然后她停下来,把吉他放回墙边,关掉音箱,关掉灯。
地下室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上楼梯,关上门。
丰川宅邸。
柒月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明天的训练计划和周六的时间表。
他已经核对过两遍了,没有什么遗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祥子发来的消息:
「柒月,睡了吗?」
他打字:「还没。」
「我也没。有点睡不着。」
柒月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紧张?」
「嗯……有一点。但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就是——想到周六要上台了,心跳有点快。」
柒月嘴角微微上扬。
「正常。」
「你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也这样吗?」
他想了想,回复:「嗯。比你还紧张。」
「骗人。你才不会紧张。」
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柒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嗯。晚安,柒月。」
「晚安。」
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上床,睡觉。
第260章 Live前夜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厨房,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素世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平底锅里的黄油已经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蛋黄完整地滑进锅里,在热油中慢慢凝固成一轮完美的圆形。
她盯着那枚煎蛋,却没有动。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眼前的早餐,而是昨天的练习,是过往没体验过满足生活。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素世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起锅铲。煎蛋的边缘已经变成深褐色,翻过来一看——另一面也焦了。
蛋白的边缘卷曲发黑,蛋黄虽然还是溏心的,但整个卖相惨不忍睹。她叹了口气,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盘子端上餐桌时,母亲正好从卧室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是刚睡醒的慵懒。
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她愣了一下。“这是……新菜式?”
素世的脸微微发烫:“煎焦了。”
母亲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焦黑的煎蛋边缘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嗯……有焦香味。”她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像炭烤版本的煎蛋。”
“妈妈。”素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抗议,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母亲又夹了一块,这次是蛋黄的部分。溏心蛋黄流出来,沾在她嘴角。
“不过里面还是好的。像素世一样,外表看起来焦了,里面还是软的。”
素世愣了一下。母亲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吃着那块卖相惨淡的煎蛋。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素世低下头,小声说:“明天……我会好好做的。”
“明天?”母亲抬起头。
“明天的早餐。不,是明天的演出。明天晚上的演出,我会好好弹的。”
母亲看着她,那双和素世一样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希望小素世能开开心心的完成演出呢。”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睦站在穿衣镜前。浅绿色的长发已经梳理整齐,月之森的校服熨帖地穿在身上,裙摆长度正好,领巾系得端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和往常一样安静。她伸出手,把领巾又调整了一下。
走出房间时,客厅里传来声音。不是电视,是母亲在打电话。
森美奈美穿着晨袍,半倚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那种睦很熟悉的、工作时的语调。
“……对,明天那个通告我确认过了。嗯,没问题……”
睦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只是母亲没有回头。
睦继续往前走,经过客厅时,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木质地板没有发出声响。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上制服鞋,然后站起身。
手搭在门把上,她回过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母亲还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被晨光和空旷的客厅稀释成模糊的音节。
“我出门了。”睦说。
电话声没有停。母亲没有回头。
睦转回头,推开门。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在身后合拢,把电话声关在里面。
睦到学校时,离早班会还有将近四十分钟。她没去教室,而是直接走向园艺部的活动区域。
黄瓜藤已经长得很高了,翠绿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藤蔓沿着她搭的架子向上攀爬,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黄花。
她放下书包,拿起喷壶,接满水。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洒出来,落在叶片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睦的动作很慢,每一株都浇得仔细。黄瓜的叶片摸起来有点粗糙,带着细小的绒毛,水珠在上面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浇完水,她蹲下来,抽检了一下叶片的背后。
身后传来脚步声。睦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的节奏她认得。
“睦!你这么早!”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跑后的微微喘息。
睦站起来,转过身,看到祥子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书包,头发被晨风吹起几缕。
“早。”
祥子在她面前停下,看了一眼黄瓜藤,又看了一眼睦手里的喷壶。“又来浇水了?每天都这么早。”
睦把喷壶放回原处,拿起书包:“嗯。”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祥子忽然问:“明天,紧张吗?”
睦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是。睦可是很厉害的。”
睦没有回答祥子的话,稍稍歪头,看向了祥子身后。
“早上好——”素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祥子回过头,看到素世正快步走过来,背着琴包,手里拎着书包和一个小布袋。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姿态依旧优雅。“今天都这么早。”
祥子笑了:“睦比我早。她来给黄瓜浇水。”
素世看向睦:“睦真的很用心呢。”
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三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的课好漫长啊。”祥子忽然说。
素世笑了:“还没开始就觉得漫长了?”
“因为想着明天嘛。”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上课的时候,肯定会走神。”
“不会的。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而且,不好好上课的话,老师会发现的。”
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今天要好好听课……中午我们在亭子那边吃午餐吧……”
素世:“好哦……”
睦安静地走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她没有加入,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和她们保持平行。
三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加快脚步。晨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上午的课程在期待中缓慢流逝。没有人走神——或者说,每个人都努力让自己不走神。
灯在笔记本上记下的不是明天的紧张,而是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
立希的鼓棒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里,她的手握着的是笔,不是鼓棒。
素世的贝斯琴包靠在墙边,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站起身按照老师的要求一行一行地读过去。
祥子的手在不停地移动,不是在演奏,而是在记录板书。
睦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
午休铃声一响,两个教室里,三个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
亭子在中庭的角落,被藤蔓覆盖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祥子先到,把便当盒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睦第二个,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素世最后一个,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小布袋。
“今天是什么?”祥子好奇地看着素世的便当盒。
素世打开盖子,里面是整齐的饭团、玉子烧、几颗西兰花,还有一小袋水果。
“好精致。素世每天都自己做便当吗?”
“嗯。妈妈工作忙,我就自己准备。”
祥子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厨师准备的精致菜肴,摆盘像艺术品一样。
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秋刀鱼的味道真不错。”
睦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便当,偶尔抬起头看看她们。
素世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着。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草地上,阳光把草坪照得鲜亮。
“明天就是Live了。”祥子忽然说。
素世回过神来:“嗯。”
祥子想了想,拿起手机,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灯,午饭吃了吗?几秒后,回复来了:嗯。在吃。
祥子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发。
三个人继续吃饭。亭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便当盒的轻响,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喧嚣。
吃了一会儿,素世忽然说:“明天演出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祥子抬起头:“好啊!”
“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可丽饼。大家可以一起去吃。”
“好主意!那就说定了,明天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可丽饼。”
睦轻轻点了点头。
素世把最后一口饭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看着祥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与此同时,在羽丘女子学园的天台上,立希推开铁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
天台上没有人。她走到栏杆边,把便当盒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音乐响起来。是Afterglow的歌,她听过无数遍的那首。
她没有立刻吃饭,而是站在那里,用手指作鼓棒。
然后她开始敲。脚下是底鼓,左手是军鼓,右手在空气中划出弧线。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谱子,是明天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一曲终了。立希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蹲下来,打开便当盒。
夹起一块炸鸡送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群组里祥子的消息:灯,午饭吃了吗?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又拿起便当盒里的饭团,咬了一大口。
明天。她想着,嚼着饭团,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
而在校园角落的那棵樱花树下,灯抱着便当盒,一个人坐着。花期已经过了,叶子茂密地遮住头顶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她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吃饭。不是不想,只是习惯了。
便当盒里是母亲早上准备好的饭团和煎蛋。她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淡淡的咸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祥子的时候。不,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新年参拜的时候。
但真正“见到”祥子,是在那座桥上。
灯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着。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回放——祥子在天桥上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柒月在咖啡店朗读她的笔记本,立希别扭地说“唱得还行”,素世微笑着给她递纸巾,睦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还有第一次站在麦克风前,用笔记本挡住脸的自己。
她以为她永远做不到。她以为她会一直躲在笔记本后面,用文字和世界对话。但她们把她拉出来了。
祥子拉住她的手,说“来这里”。柒月站在她旁边,说“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立希说她“唱得还行”,素世给她递水,睦站在她旁边。她不是一个人。
灯把最后一口饭团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好。
她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阳光把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绿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灯把便当盒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朝教学楼走去。
而在秀知院学园的学生会办公室里,柒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便当已经吃了一半。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服装师的聊天窗口。
「六套衣服,明天上午可以取。尺码确认无误,已经打包好了。」
「好。明天上午我去取。」发送。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吃便当。
藤原千花趴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嘴里叼着一根薯条。白银御行坐在会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辉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便当。
藤原千花忽然开口:“丰川君。明天几点开始?”
“六点半开场。我们是第三组,大概七点左右上台。”
“那我们几点到比较好?”
“提前半小时就行。”
藤原千花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六点到!占个好位置!”
“提前到也不一定占到前排哦。”
“那我也要早点到!万一路上堵车呢?万一电车晚点呢?万一——”
辉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静:“藤原同学。明天是周六,不会在下班时间堵车。”
“那我也要早点到!”
白银御行从文件里抬起头:“我也尽量早点过去。明天下午的打工,我调到上午了。”
柒月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不辛苦。我还是第一次看演出,难得人生经验,怎么能错过。”
辉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品尝着看上去根本吃不完的便当。
藤原千花又躺回沙发上,翻着杂志,嘴里嘟囔着:“好想快点到明天啊……”
柒月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合上便当盒。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服装师的回复,然后锁屏,放进口袋。明天。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六个人在千登世步道桥下集合,一起走向ciRcLE。
练习很简短,柒月说“不用太狠”,于是她们只完整地过了一遍《春日影》。
灯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握着话筒,从头唱到尾。立希的鼓点稳得像心跳,素世的贝斯托着每一个低音,睦的吉他精准地填补每一个空隙,祥子的键盘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光和温度。
然后她们各自检查了一遍乐器。
灯的弦没问题,素世的贝斯弦也没问题,立希的鼓棒换上了新的防滑贴,睦的吉他调了一遍音。
收拾好东西走出ciRcLE后,几个人在路口分开,立希和灯一起去乘电车,两个人走在前面。
素世和大家道别,走向地铁站。睦安静地转身,消失在街角。只剩下祥子和柒月。
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人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丰川宅邸,祥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她用毛巾包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那个小小的首饰盒。
柒月送的头绳安静地躺在里面。深蓝色的丝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星钻,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头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
去年圣诞节,柒月把它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说“我会好好收藏的”,柒月笑着说“如果你能用上它,我会更开心的”。
明天。她要戴上它。
她把头绳放在梳妆台上,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她坐到床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扎起那两束标志性的双马尾。
头绳系上去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好看。”她小声说。然后她笑了,把头绳解下来,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明天再戴。
她换好睡衣,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走到柒月的房门前,敲了敲。
“柒月?”门很快开了。柒月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去阁楼?”
“好。”
阁楼的灯没开。月光从天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痕。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背靠着墙,膝盖微微屈起。祥子把脑袋靠在柒月的肩膀上,像以前那样。
“柒月。”
“嗯。”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最后一节音乐课后吗?”
柒月稍稍思索,那天晚上他和祥子一起合奏了pro Una cabeza,以柒月的记忆力当然记得。
“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他而失眠的夜晚。定治祖父在音乐室对她说了什么,她没有告诉他,只是敲开他的门,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失落。
“那时候我很难过。祖父说,我的未来没有秀知院的选项。”
柒月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难过了。”祥子抬起头,看着天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因为不管在哪里,柒月都会在。而且,我有了乐队。有了灯,有了素世,有了立希,有了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小柒。”
柒月还是对祥子称呼变化感到不太适应:“那个称呼还没放弃?”
“不会放弃的。小柒就是小柒。在乐队里叫小柒,在家叫柒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柒月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祥子。”他开口。
“嗯?”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说想要一辈子跟在我后面。”
祥子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他已经忘了。“你还记得?”
“记得。”柒月说,“我当时说,一辈子很长,我们连十分之一都没走完。”
祥子安静地听着。
“现在,”柒月顿了顿,“大概走了十分之一了吧。”
祥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柒月。”
“嗯。”
“明天,我会好好弹的。为了母亲,为了大家,也为了——”
她没有说完。柒月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祥子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柒月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信任,那是依赖,那是从很多年前那个光影分割线的午后,就开始慢慢累积的东西。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轻轻抱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淡蓝色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他抱着她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她房间的门。
他把她放下来,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被角掖好,确保不会着凉。
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首饰盒还开着。头绳安静地躺在里面。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把首饰盒合上,放在床头柜正中央。她明天要用。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晰。
“晚安。”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第261章 取衣服/素世家/去往Livehouse
周六的早晨,阳光比平日更慷慨地洒进东京的街道。
柒月和祥子并肩走出宅邸时,女佣正在门口整理信箱。看到他们,微微欠身:“少爷,小姐,一路顺风。”
祥子笑着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付款单据的信封。柒月走在她旁边,手里空着。
祥子说“我来拿就好”,他就没争。
服装工作室在涩谷附近一栋设计感十足的写字楼里,占据了大楼的一整层。
玻璃门面上用简洁的字体印着工作室的名字,旁边是一排合作品牌的小标。
推开门,前台接待处站着一位穿着得体的女性,看到他们便微笑着迎上来。
“丰川先生,这边请。您的订单已经全部完成了,老师正在等您。”
她引着两人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各种时装设计的草图和高定成衣的照片,偶尔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工作间。
好几张宽大的工作台整齐排列,台面上铺着布料、样纸和各式工具,几位制版师正低头忙碌。远处还有专门的立体剪裁区,人台上披着半成品的样衣。
祥子跟在柒月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工作间,小声说:“好大的地方。”
前台接待听到了,笑着解释:“我们这里常年保持十五到二十人的制作团队,制版、剪裁、缝制、整烫都是分开的工位。
像丰川先生这样的定制订单,从设计稿到成衣,通常会由一位资深版师专门跟进,再分配到不同的工位制作。”
她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更宽敞的空间,采光极好,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涩谷的天际线。
一位穿着黑色工装围裙的女性正站在人台前调整一件样衣的肩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柒月君,祥子酱。”她放下手中的珠针,摘下手腕上的皮尺,走过来和他们握手
“昨天下午全部完工,我一件一件检查过了。”
她是工作室的主理人,柒月的几张专辑封面造型就是她做的,合作过好几次。
“辛苦了。”柒月微微点头。
“不辛苦,你这个单子接得值。六套,全部完成。挂着呢,自己去看。”
里间的衣架上,六套衣服整齐地悬挂着,每一套都套着定制的防尘袋,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架旁边立着两个人台,上面分别穿着祥子和柒月那套的样衣,细节处别着标注修改的彩色珠针——显然在制作过程中还经过反复调整。
祥子一件一件看过去。
灯的卫衣,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面料比普通的棉布更厚实,但摸起来很软,不会有束缚感。她把袖口折了一下,又松开,折痕立刻消失了。
她想象了一下灯站在麦克风前的样子,这件衣服不会让她觉得拘束。
素世的连衣裙,她把裙摆拎起来掂了掂——压褶细密,但面料很轻,转起来的时候不会缠在腿上。
领口的部分是软的,不会扎皮肤,高领设计看起来优雅,但领子其实很宽松,低头弹贝斯的时候不会勒脖子。
袖子的肩线处理得很干净,抬手按弦的时候不会有布料堆在臂弯里。
立希的西装外套,她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面料挺括但不硬,抬手敲鼓的时候肩膀不会觉得被绷住。
内搭的鹅黄色针织是贴身穿的,她用手指搓了搓——精纺美利奴羊毛,弹性好,吸汗,穿一晚上也不会闷。
她想了想立希打鼓的动作幅度,这件外套的版型是宽松落肩的,手臂再怎么挥都不会卡,而且袖子的末端还有折叠收短的设计。
睦的吊带裙,她仔细看了袖口。内搭的长袖,从手腕到肘部都是贴合的,弹吉他时袖子不会滑下来,外层蕾丝只是装饰,不会影响手指在琴颈上的移动。
祥子自己的衬衫,她摸了摸领口。隐形衬让领子立得很挺,但不会戳到下巴。弹键盘的时候低头看琴键,领子不会塌。
黑色蝴蝶结系在领口但不是很挺,但她用手指试了试,不会碰到下巴。
半裙的压褶细密,坐在键盘凳上不会皱成一团。
最后她看了一眼柒月的那套。外套的里衬是浅灰色的——和她半裙的颜色一样。
她把外套拿起来,翻过袖子看了一眼袖口的长度,又摸了摸里衬的缝边。都是平整的,不会有线头磨手腕。
她放下衣服,轻轻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主理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
“都很好。不会有影响弹琴的地方。”
主理人笑了笑:“你画设计稿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些了吧。版师那边说你标注了好多细节,袖口的长度、领子的高度、裙摆的重量,都是照着你们每个人的乐器标的。”
祥子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件外套小心地挂回去。
主理人从工作台旁拉出两个试衣间
“要不要在这里试一下?不合身还能马上改,我的人都在。版师今天也在,立体剪裁那边空着。”
祥子立刻看向柒月。柒月点了点头。
“我先试。”祥子把自己的那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走进左边的试衣间。
主理人站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针线包和珠针,随时准备调整。一个年轻的助理从外面进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老师,这是您要的——”
“放那边。”主理人头也没抬,目光还在试衣间的方向。
柒月靠在墙边,安静地等。
试衣间的门开了。
祥子走出来——立领衬衫的领口贴着她的脖颈,隐形衬让领子立得恰到好处。
黑色蝴蝶结系得端正,浅灰色的半裙刚好落在膝盖下方,裙摆的压褶细密均匀,每一个褶都经过高温定形。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来,压褶纹丝不动。
主理人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角度,又看了看袖长,蹲下去检查裙摆的垂度。
她站起来,“刚好。不用改。”
祥子转过身,看向柒月。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弧度:“怎么样?”
柒月看着她,一时间用手抵住了下巴。
“很好看,嗯……蝴蝶结和。”他说。
祥子的笑容更深了。她又看了一眼镜子,没有急着去换衣服,而是转过身看向柒月。
“你也穿着嘛。我们还没一起看过。”
“行。”柒月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那套,走进右边的试衣间。
浅灰色的衬衫,面料柔软,领口刚好扣上,米白色的外套,版型挺括,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里衬的浅灰色和祥子的半裙一模一样。
深灰色的长裤,裤线笔直,长度刚好盖住鞋面。
最后是那条浅银灰色的丝带。
他对着镜子系了好几次——太松了会垂得太低,太紧了会勒着领口。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终于系出一个和祥子画稿上差不多的结。丝带两端自然垂落,长度刚好。
他推开门走出来,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祥子走到他旁边,伸手调整了一下他领口丝带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看着也很适合柒月你呢。”她说。
“可以。这套的版型很衬你。里衬的灰色和祥子酱的半裙是同一块料子,你们自己要求的?”
祥子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主理人笑了笑,没有多问。
随后两人并肩站在试衣间外面那面落地镜前。
镜子里,祥子穿着立领衬衫配黑色蝴蝶结,浅灰半裙的压褶细密整齐。
柒月穿着浅灰衬衫、米白外套,领口的银色丝带和她的蝴蝶结一明一暗。
两人的衣服是同一种色系,虽然款式不同,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是一起的”的感觉就出来了。
祥子看着镜子,忽然笑了。
“怎么?”柒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站着,像是已经站在舞台上了。”
柒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旁边的祥子。
祥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往柒月身边靠了靠,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响起的时候,柒月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她。
祥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柒月没看镜头,但她觉得这样更好。她退出相机,打开乐队的群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
「衣服取到啦!不用担心!」
发送。
群里立刻有了反应。素世第一个回复:「太好了!是什么样子的?好想看!」
祥子笑了,又发了一条:「等见面就知道了!我们找个地方碰头吧,大家一起吃过午餐就去Livehouse。」
立希的消息跳出来:「随便。在哪碰头?」
祥子思考了一会,正准备打字,素世的消息又来了
「那个……要不要来我家?我家离车站很近,而且今天家里没人。大家可以在我家换衣服,然后一起吃午饭。」
群里安静了几秒。
祥子看着屏幕,眼睛亮了起来,正要回复“好呀”
灯的消息:「好的。」
睦:「好。」
立希:「行吧。」
祥子立刻转头看柒月:“素世邀请大家去她家!”
柒月点了点头:“那就我们……在地铁碰头吧,直接从这里乘地铁去素世那边。”
祥子低头打字:「那我们在地铁站碰头吧!素世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们大概十点半点到!」
素世秒回:「好!我在出口等大家!」
祥子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正要和柒月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还穿着演出服。
“啊。得换回便服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柒月,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素世发来的那条消息——“好想看”。
如果现在换下来,等到了素世家再换上去,大家看到的时候,就不是“第一眼”了。
她在想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朝试衣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柒月站在镜子前,没有动,只是看着祥子走来走去,祥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换了。”
柒月看着她,稍微有些理解祥子的心情。
“就这样去。让她们第一眼就能看到。”祥子把手里的便服叠好,塞进装防尘袋的纸袋里
她走到柒月面前,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口丝带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她拎起装着其他四套衣服的纸袋,朝门口走去。
柒月跟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剩下的两个袋子。主理人在门口送他们,看到两人穿着演出服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样走?”
“嗯。”祥子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让朋友们第一眼就看到。”
主理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他们推开门:“去吧。演出顺利。”
两人走出工作室,阳光正好。祥子走在柒月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六个防尘袋已经被重新装进定制的纸袋里,提手上系着主理人工作室的标签。
街上的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
一个穿着米白外套和浅灰半裙的少年少女,手里提着精致的纸袋,并肩走在涩谷的街道上,确实有点显眼,但祥子没有在意这些。
她只是在想,等会儿在地铁站出口,大家看到他们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怎么了?”柒月问。
“没什么。”祥子说,“就是在想,立希等会儿一定会说‘也就那样吧’。”
柒月想了一下,还真可能是立希会说出的话,于是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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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的地铁站出口,人来人往,素世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裙,不时看看手机,又看看地铁站的方向。
今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吧。
母亲出门前,她坐在沙发上,把几个枕头一个一个摆正,面前的手机里是祥子的消息。
母亲从卧室出来,穿着一身职业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到她的动作,在玄关停下来。
“今天演出加油哦。”母亲一边穿鞋一边问。
“嗯,谢谢,我会加油的。”素世抱着一个枕头抬头对母亲露出微笑。
母亲把另一只鞋也穿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五个整整齐齐的枕头上,也落在素世低垂的发顶。
“真想看看呢。你的朋友们,还有你们的演出。”
素世的手停了一下。
“哪天也请她们来家里玩吧,妈妈还没机会见见她们呢。”
她推开门,正要往外走。
素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祥子刚发来的消息——「衣服取到啦!不用担心!」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
“妈妈。”
母亲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素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母亲
“乐队的朋友说想找个地方碰头,一起吃午饭。能不能——能不能让她们来家里?”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漾开,那种笑容不是素世平时在社交场合看到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
“当然可以。”她说着,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鞋柜上
“附近有个超市可以送菜上门,你打电话点一些她们爱吃的。
嗯——冰箱里应该还有饮料吧?不够的话超市也可以送。
哦!让他们常常素世你泡的茶吧——说到这个,那边的抽屉里好像也有零食,你看看还有没有。”
素世看着母亲的重视,不自觉的微微张嘴
“好。”接着素世用点头和话语同时回应。
母亲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之后,又探回头来:“好好招待人家。”
门关上了。
素世站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祥子的消息还亮着。她点开输入框,将消息发出。
「那个……要不要来我家?我家离车站很近,而且今天家里没人。大家可以在我家换衣服,然后一起吃午饭。」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灯的消息跳出来:「好的。」睦:「好。」立希:「行吧。」
祥子:「好呀!那我们在地铁站碰头吧!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们大概十点半点到!」
素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地址发过去,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客厅。
五个枕头整整齐齐地摆在L形沙发上,和她账号里第一条帖子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把怀里的枕头放到五个枕头的中间,然后转身做出门的准备。
……此刻她站在出口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攥着手机。
心里有一点紧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是第一次邀请她们来家里。
远处,几个人影从地铁站里走出来。素世踮起脚看了一眼,是灯、睦和立希。
灯背着那个蓝色背包,从闸机口出来的时候有些局促,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到了素世,连忙走了过来。
睦走在灯旁边,背着吉他包,安静地推了一下闸机的转杆,动作很轻。
立希走在最后面,从闸机出来的时候,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边。”立希最先看到素世。
素世迎上去:“灯!睦!立希!”
三个人走到她面前。立希单肩提着包环顾了一下出口四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祥子和柒月呢?”
“还没到,不过好像差不多了。”
立希“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站在出口旁边,目光不时往地铁站里面看。
灯站在素世旁边,小声问:“素世的家,远吗?”
“不远。走几分钟就到。”素世说。
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铁站的方向。
睦安静地站在灯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看手机,目光一直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四个人站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立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地铁站里面。
“来了。”睦忽然说。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铁站的通道里,下一批的人潮出现,有两个特别吸睛的人影也正朝出口走来。
祥子和柒月。
他们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围等车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多看了两眼,旁边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祥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她刷卡出闸机的时候,防尘袋夹在臂弯里,动作有些笨拙,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从通道里带出来的光。
柒月走在她后面,刷卡出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过来的人,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站在祥子旁边,帮她接了一个快要滑下来的防尘袋。
素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祥子的黑色蝴蝶结在领口系得端端正正,柒月的银色丝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一明一暗,像是某种呼应。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那两个穿着米白和浅灰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灯站在素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走过来的两个人,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忘了合上。
立希双手抱胸,但她的目光在祥子和柒月身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睦安静地看着……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
祥子走到她们面前,旋转了一圈:“怎么样?”
灯第一个开口:“好好看……”
素世看着她,也笑了:“很好看哦。”
立希站在旁边,别着脸,但嘴角动了一下:“……也就那样吧。”
“立希也很期待自己的那一套吧。”素世笑着说。
“我没那么说。”立希转回头,但目光又在柒月的银色丝带上停了一下。
睦没有说话。她走到祥子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祥子手里那个防尘袋的提手。
“我帮你拿。”
祥子看着她,笑了。她没有把防尘袋递过去,而是从柒月手里接过另外两个袋子,连同自己手里的两个,一起分了出去。
“那大家拿一下自己的衣服吧。”
灯接过来,双手抱住,低头看了一眼防尘袋上贴着的标签——「灯」。
立希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什么也没说。
睦接过自己的袋子,抱在怀里。
“走吧。”祥子说。
现在柒月和祥子手里只剩下自己的那套装着便服的纸袋。
几个人跟着素世往前走。祥子走在素世旁边,步伐轻快。灯抱着自己的袋子,跟在祥子后面,眼睛还时不时往祥子身上的演出服看。
睦安静地走在灯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袋子。立希走在最后,一手提着袋子,但目光一直在往前看。
素世走在最前面,领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过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这边。”素世在一栋大楼前停下。
大楼的门厅很高,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前台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素世,微笑着点头:“长崎小姐,欢迎回来。”
素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玻璃门无声地滑开。
几个人跟着她走进去。
立希看了看前台那个Residence Sc的标志。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灯跟在后面,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她的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前台的工作人员,小声说:“好厉害……”
睦安静地走在祥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柒月提着防尘袋,和祥子并肩。祥子回过头,朝灯笑了笑:“走吧。”
电梯门开了。素世按了顶层的按钮,专用电梯缓缓上升,先是楼层的指针在不断向那个45靠近。
灯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素世,什么也没说。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两侧只有两扇门,一左一右。
素世走到左边那扇门前,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请进。”她推开门。
玄关很宽敞,鞋柜旁边的地上摆着几双客用拖鞋,整整齐齐,大小不一,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素世弯下腰,把拖鞋一双一双摆好。
几人说着“打扰了~”随后换上拖鞋走进来。
“大家随便坐。”
几个人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睦将琴包放下。
客厅很大,大到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迈步。
L形沙发靠墙摆放,深灰色的布面,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瓶饮料,玻璃杯倒扣在旁边,杯壁透亮。
窗外的风景,能看见大半个东京的天空。
立希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月之森上学的学生,要么是富家千金,要么是在大型赛事中获奖的一流人才。反正家庭环境不会差。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常识。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
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开阔的天空。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的温度。
“好高……”她小声说。
素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这是顶层。视野比较好。”
灯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里没有惊讶,只是好奇,以灯不完全的金钱观,她不太能理解住在这种地方到底是多有钱。
祥子走到沙发旁边落座,笑着看向素世:“你家好大!”
素世笑了:“谢谢。”
柒月目光扫过客厅,看向厨房的方向,料理台干干净净,锅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灶台擦得发亮。
睦安静地走到窗边,站在灯旁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那——”素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大家先换衣服吧。房间在这边。”
她带着几个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白色的门:“这是我的房间。灯,你在这里换?”
灯点点头,抱着自己的纸袋,走进房间,关上门。
素世又推开另一扇门:“这两边是客房。睦和立希可以用这两边。”
睦抱着自己的纸袋,点头后进去,立希也简单的点头之后进去。
素世点点头,抱着纸袋走向走廊另一头母亲的房间。
第一个出来的是灯。
她从素世的房间里走出来,脚步有些犹豫,站定在祥子和柒月前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摆。
“好看吗?”她小声问。
祥子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好好看!”
灯做了几个动作,还在努力适应这套衣服。
第二个出来的是睦。
客房的门开了。睦走出来,手里拿着换下来的便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安静地走过来,把便服放进纸袋里,然后站在灯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一个米白,一个粉紫。
第三个出来的是立希。
门开的时候,立希的步子比平时慢。西装外套的肩线刚好落着,内搭的鹅黄色针织衫让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她走到客厅,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还行吧。”她说。
“立希,好看。”灯回过头,认真地说。
立希愣了一下,看了灯一眼,又别过脸去。
“谢谢……”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素世。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来到大家的身边,祥子也起身和大家站在一起。
五个人站在一起,在客厅的阳光下显得如同天境般梦幻。
柒月站起身走到众人的身后,从背后看了看大家的样子。
“等一下。”素世忽然说。
她拿出手机,在茶几上放好,设置定时拍摄。然后跑回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二、一——”
咔嚓。
六个人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色系,用开心来给身上的衣服作配饰,用喜悦来给身上的衣服增添色彩。
素世跑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机递给灯看。
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大家,小声说:“好好看……”
“发群里吧。”祥子说。
素世点点头,把照片发到乐队的群相册里。立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收起来了。
客厅里,六个人站在阳光下。祥子的黑色蝴蝶结和柒月的银色丝带,一明一暗。
素世站在她们中间,看着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衣服上,忽然觉得,这个客厅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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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演出服在沙发聊了好一会之后——
柒月看了一眼时间开口:“对了。素世,借用一下客房,我先去换回便服。”
“对哦,快到中午了,等会儿要吃饭。别把衣服弄脏了。”
柒月转身朝客房走去。他推开门,从纸袋里取出自己来时穿的那套便服,动作利落地换上。
他把演出服叠好,小心地放回纸袋里,领口的银色丝带取下来,单独放在最上面。
他走出客房的时候,客厅里几个人正在商量什么。
“大家也先换回来吧。吃完饭再换上也不迟。”
几人都去到了房间里更换便服,祥子也去到了楼上的空房间。
几分钟后,几个人陆续从房间里出来。
演出服被整齐地收在纸袋里,靠着沙发脚排成一排。
素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刚过。
“我去做饭。大家等一下。”
不过素世刚起身,柒月也同时起身,示意素世稍等。
“准备上台了,还是保护好你的手吧,为了晚上的演出,一点意外都不要出现最好。”
素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让我来吧,我对料理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借用一下厨房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吃到柒月做的饭了,我也有点期待了呢。素世我和你讲啊,柒月做的料理都很好吃的。”祥子在一旁如此补充。
柒月去到厨房,取下围裙,带子系在腰间。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素世站在原地,看着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
冰箱里东西不多,但够用——卷心菜、胡萝卜、鸡肉、鸡蛋、豆腐,还有一些调料。
其中一部分的菜是素世在离家去接祥子他们之前叫工作人员送上来的。
“做个炒菜和汤,够吗?”他问。
素世点了点头:“够的……我来帮忙吧。”
祥子:“我也来!”
灯:“我也来帮忙吧……”
立希:“厨房挤得下这么多人吗……”
“就素世一个人来帮忙吧。其余的几位客人,还请先在客厅稍事等候……”
随后柒月和素世在厨房里大显身手。
素世从冰箱里取出食材,放在水槽边开始洗。水龙头的水流冲刷着卷心菜的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
随后素世动作很利落地把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冲洗干净,甩掉多余的水分,放在餐盘里,推到柒月面前的砧板边上。
柒月下刀的时候,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卷心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随后是胡萝卜去皮,再切成丝。鸡肉切成小块,用淀粉和酱油抓匀。豆腐切成方块,葱切成葱花。
素世站在一旁打下手,做完食材的清理工作之后,看着柒月的背影。锅烧热了,倒油,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鸡肉下锅,翻炒,颜色从粉白变成金黄。卷心菜和胡萝卜倒进去,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烟的香气,从厨房飘出去。
“好香……”灯从客厅探过头来,站在素世旁边,往厨房里看。
祥子也走过来,探着头看柒月在厨房里忙活:“难得柒月做饭,我也想帮忙来着。”
“等着吃就好啦。”柒月头也没回,把调味料倒进锅里。
灯站在祥子旁边,两个人挤在厨房门口。
立希靠在沙发上,没有过来,但目光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睦安静地坐在窗边,什么都没说,喝着杯子里最后的饮料。
素世站在柒月的身边看着柒月,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
领口的银色丝带随着他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锅里的菜在高温下变得油亮,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厨房拍了一张。快门声被锅铲的声音盖住了。
照片里,柒月站在灶台前,正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祥子探着头看,灯站在祥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素世自己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玻璃门上。
她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摆上了餐桌。
柒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原处。
“可以吃了。”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坐在柒月旁边,祥子坐在灯旁边,素世坐在对面,睦和立希坐在两侧。
灯双手合十,小声说“我开动了”。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她小声说,又夹了一块。
立希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什么也没说,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素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吃吗?”
立希别过脸去:“……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味道还行。”
睦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块蔬菜,喝一口汤。她的吃相很安静,筷子很少碰到碗碟。
素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们,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的:“你可以随时邀请朋友过来呢。”
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现在她知道了。
“素世?在想什么?”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大家多吃一点,下午还要试音呢。”
餐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地空下去,午餐也就即将到达尾声。
几个人一起收拾了餐具。灯把碗碟摞起来端到厨房,立希跟在后面端汤碗,素世清理锅,祥子拿了块抹布擦桌子,睦把椅子推回原位。
几个人分工明确,不到十分钟,厨房和餐厅又恢复了来时的整洁。
午饭后的修整时间不是很长,一会大家就要去试音,所以只是稍稍休息了一会,重新换上了演出服。
素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茶几上的水果盘空了,饮料瓶收进了垃圾桶,沙发上的褶皱被抚平了。
她从角落里拎起贝斯琴包,背在肩上。
“走吧。”
六个人走出公寓大楼,阳光正好。
祥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空了的防尘袋——等到了Livehouse再找地方放。
柒月走在她旁边,领口的银色丝带在风里微微飘起。灯和素世并排走着,睦安静地跟在后面,立希走在最后,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几个人朝地铁站走去。
素世走在她们中间,看着前面的祥子和柒月,看着旁边的灯,看着身后的睦和立希。
她们穿着同样的色系,米白、暖黄、浅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路过的行人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说“是乐队吧”,有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地铁站到了。几个人刷卡进站,在站台上等车。
风从站台边涌过来,吹动她们的裙摆和衣角。灯眯了眯眼睛,祥子的发丝被风吹起来,素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
祥子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大家一眼。
“准备好了吗?”
灯点了点头。素世笑了。睦安静地看着她。立希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走吧。”柒月说。
电车进站,门开了。
六个人走进去。车厢里人不算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睦将琴包放在身前,素世将琴包放下用手扶着。
睦、灯和祥子坐在一起,素世站在三人前边,立希靠着车门站着,柒月站在她旁边。
电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第262章 登台前
从电车上下来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在车站出口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灯站在那道线前面,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阳光照射的地面,随后跨过去,走出了阴影。
六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从这里到Livehouse,走路大约七分钟。
这段路周三走过一次,今天再走,熟悉了很多。
离开车站,过了路口,街道变窄了一些,六个人不知不觉走成了两排。
两排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灯低着头,看着前面祥子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袖口的位置,露出了一截银色手环的边缘。
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和柒月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手环。
两只手环,她见过柒月戴,也见过祥子戴,但从来没有同时看到过。
她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环,跟着它往前,跟着它摆动。每走一步,手环就闪一下,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片被折下来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脚步慢慢稳下来,不再去看地面,也不再数自己走了几步。只是跟着那道光,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街道变宽了一些。前面出现一个路口,穿过马路再走两百米,就是Livehouse了。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灯。”祥子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没有回头。
灯抬起头。
“转过这个路口就到了。”祥子说。
“嗯。”灯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六个人穿过马路。
素世忽然放慢了一点脚步,从前排退下来,走到灯旁边。“到了这个时候,就会稍稍紧张一些呢,灯你呢?”素世只是和她并排走着。
灯看了看素世:“嗯……我也有点。”
立希:“现在还紧张,到时候上台能唱出来吧。”
素世:“有大家在,灯一定能做到的。”
灯:“嗯……”
两排变成了三三两两,但很快又重新聚拢。转过路口,那栋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为数不多的年轻人聚在门边,手里拿着票,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海报墙旁边,几个女生正对着海报拍照。
灯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她小声说。
柒月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转向入口旁边的一个小窗口。
那里挂着一块“工作人员”的牌子,窗口后面坐着一位戴耳麦的中年男性,面前摊着几张表格。
那人抬起头,认出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流程单:“丰川先生,下午好。”
柒月点头:“你好。”
“第三组,试音时间三点,上台时间七点十分左右。这是确认单,麻烦签一下。”
柒月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休息室往里走,左手边第二间。试音前会有人来叫你们。”那人说完,又低头去看面前的设备清单。
柒月签完确认单,没有立刻回到队伍,而是转向那个工作人员:“xx预留的键盘已经到了吧?”
“到了。今天上午送来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罗兰V-bo VR-730,确认单上预留的名字确实没错。已经放在舞台侧边了,试音的时候可以直接用。”
柒月点了点头。
祥子站在旁边,闻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打电话叫人送过来的。走吧。”
祥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谢谢。”
“没事。”柒月说着,把流程单递给她看。
祥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试音15:00,上台19:10左右。她把流程单折好,收进口袋。
几个人跟着往里走。门口的检票处还没开始工作,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闸机。
看到他们,抬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休息室往里走,左手边第二间。”
走廊不长,但光线比外面暗。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响,混着从场馆深处传来的、隐约的设备调试声。
立希走在最后面,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往里看了一眼——是控台,几排屏幕亮着,一个人正对着麦克风说“一、二、三、测试”。
工作人员推开一扇门:“这里一般是演出乐队的公共休息室。不过今天演出的乐队都不使用这里,几位可以单独使用。”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两排化妆镜沿着墙壁排列,镜前亮着暖白色的灯泡。
二十几个座位分列两侧,椅子是折叠椅,但坐垫很软。角落里立着几个衣架,墙边有一排插座。
六个人走进去。
灯在墙的位置坐下,把装着便服的纸袋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的压褶——那些细密的褶子,每一道都整整齐齐。
立希在另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手机看着消息,时不时瞥向灯的方向,试图观察她的状态是否还好。
但立希的视线随后被素世占据大半,素世把贝斯琴包靠在墙边,在灯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和灯小聊了几句。
睦安静地坐在灯对面,把吉他靠在椅背上。
祥子坐在睦的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是《春日影》前奏的几个音。
她敲了几下,停下来,发现铂金链子从衬衫领口滑了出来,坠子是一颗浅蓝色的蓝宝石,安静地贴在她锁骨下方。
她抬手把它塞回去,动作很轻。
这是柒月送她的圣诞礼物,她今天特意戴上了,这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她想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边。
柒月靠门站着。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五个人,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四十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的手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指节有些发白。
立希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她说。
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eng”了一声。
立希就没有再说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好像是别的乐队来了,虽然某些新的乐队会在Live开始之前特意去拜访别的前辈,不过柒月倒是没有这种兴趣和习惯。
不一会,柒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虹夏的消息:「我们到附近了!」
他站起身:“我出去一下。接几个人。”
祥子点了点头。
柒月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侧门。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虹夏已经站在门口了,旁边是凉、喜多和波奇。
虹夏穿着当初去拍照时同样的卫衣,正四处张望,看到他立刻挥手,柒月也正好走过去。
“丰川老师!”虹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乐队的大家都到的这么早啊?”
“一会要试音,大家早来了点,现在在休息室准备。”
听到柒月的话,虹夏把纸袋递过来:“那我们不打扰了,等演出完再找你们。这个,给大家的。我们一起准备的应援小礼物。”
柒月接过来,纸袋很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
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问:“管饭吗?”
柒月看了她一眼,两个平淡的目光对上,但……没有触发pokemon对战:“不管你的啦。”
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波奇从虹夏后面探出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丰川老师……加油。”
喜多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会好好看的!”
柒月朝她们点了点头,看着四个人走进场馆。虹夏走在最前面,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道里。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门口,又一群人从街角转过来。
香澄走在最前面,远远地就开始挥手。有咲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在说教。
多惠背着吉他,沙绫拿着应援棒,里美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手提袋。
“丰川同学!谢谢你的票。”香澄小跑过来,在门口停下,认真地说。
“不客气。”
“下次!我们乐队演出的时候,也邀请你们来看!在ciRcLE,到时候一定要来!”
柒月点了点头:“好。”
香澄问:“灯那孩子在吗?”
“在休息室。”
“那我们等会儿再找她!”她说完,拉着有咲往里走。剩下几位朝柒月点头致意,一起走进场馆。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通道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初音的消息:「我到了。」
他抬头。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灯旁边。
初音特意把帽子拉到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看手机,似乎还没发现他。
柒月穿过马路。
初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给。”柒月把票递给她。
初音接过票,小心地收进口袋,抬起头,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个笑容。
“恭喜。”她说。
柒月愣了一下。
“乐队出道……虽然不是出道,但第一次正式演出,应该算吧。”
初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上次你来看我的出道Live,这次轮到我来看你的了。”
柒月看着她:“也不是我上台就是了。”
初音笑了。那个笑容在帽子投下的阴影里显得很淡:“我知道。但还是想说。”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转身朝场馆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队服很好看。”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通道里。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片刻,转身准备回去,目光扫过门口的海报墙。
海报上印着今天演出的乐队名单。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cRYchIc。
正看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柒月转过头。
走廊那头,一个人正朝他走来。黑色长发,白色t恤,肩上背着贝斯琴包。
柒月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海铃。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丰川同学。”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路上偶遇熟人,又像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柒月看了一眼海报,又看向她,“今天也登台?”
海铃点头:“嗯。支援第四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才开始,这是第二次。上次也是这里。一样的乐队,他们是这家Livehouse的驻场。
贝斯手手受伤了还没好,为了凑够演出场次,暂时都由我来替。”
虽然都说贝斯手是负责点外卖的,所以受伤了也不要紧,但那些大多都是玩笑罢了,但——
哪个乐队不需要一个新的拿外卖的啊,包着纱布怎么拿外卖。
开个玩笑,海铃的技术是有的,只不过为人处世的经验太过浅薄,所以才决定以支援手的身份行走江湖。
柒月看着她。上一次她站在舞台上,一个人,被所有人抛弃。现在她站在这里,背着琴,依旧是一个人。
“怎么不提前说?”他问。
海铃想了想:“没想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祥子从休息室出来本来是想去看一下键盘,结果一出门看到海铃,愣了一下。
“海铃同学?”
海铃转过头,朝她点头:“丰川同学。”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来看演出?”
“来干活。第四组。在你们后面。”
祥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词。
立希从休息室出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想出来透口气。看到海铃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海铃看着她们,疑惑这几个人为什么都这么惊讶。
“你们第几组?”她问。
“第三。”祥子说。
“那在我前面。加油。”
她看了一眼立希,又看了一眼祥子,最后看向柒月。“我去找第四组的人了。试音见。”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海铃已经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去看一下键盘。”祥子说。
柒月跟在她后面,立希则是回到了休息室。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舞台侧边,那台罗兰V-bo VR-730已经架好了,琴架是柒月家里那副可调节高度的,祥子习惯的高度与标准高度不同,琴架的卡槽上还留着用马克笔做的记号。
祥子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个记号,又直起身,把琴架往下调了一格。她试了试高度。
“刚好。”她说。
她按下电源键,指示灯亮起来。手指落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那声音她听了快一年,每一个音符都知道该是什么样子。
她弹了一小节《春日影》的前奏,随后停下来,把琴架旁边那根连接线捋直,绕好,放在琴凳旁边。
她看了一眼那台琴,转身往回走。
“走吧,她们还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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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休息室门口。门被推开。
“第三组,cRYchIc——试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祥子站起来,素世也站起来。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
立希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睦抱起吉他,琴身靠在身上,她的手指已经搭在琴颈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灯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连忙扶住椅背,椅子晃了一下,停住了。
“灯,没事吧。”一旁的素世如此询问。
“嗯,没事。”
祥子看着大家。
“一起走吧。”她说。
五个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休息室。柒月走在最后。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在靠近舞台。
舞台上,工作人员已经在调音台后面等着了。音箱设备安静地立在两侧,线缆沿着地面铺开,被胶带固定好。
立希第一个上去。她坐到鼓凳上,调整了一下高度,敲了一下军鼓——声音脆而短促。又敲了一下踩镲,金属的震颤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军鼓再试一下。”工作人员说。
她又敲了一下,这次更重。鼓皮的回响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可以。”
素世的贝斯接上线后,她把效果器踩了一脚,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涌出来,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再试一下。”
她又拨了一下,这次更稳。
“可以。”
睦上去,把吉他接上。她弹了一组音阶,从低把位到高把位,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工作人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祥子上去,站在键盘前。她试了几个和弦,熟练地操作起来,最后得到工作人员的点头认可。
灯最后上去。
她走到麦克风前,站定。麦克风被递到手上,她双手握住话筒,指尖碰到金属网的瞬间,感到一丝凉意。
她一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练习室更清晰,也更空旷。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没有墙壁挡着,一直往远处去。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祥子,但同方向的工作人员说:“再试一下,稍微大声一点。”
灯这次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正前方——那个没有尽头的、空旷的黑暗。
“测试——春日影,要唱了。”
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比她预想的更响。那些音节在空气里震动,传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她站稳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很好。”
柒月站在侧台,看着她们。
立希在调整踩镲的角度,用鼓棒轻轻敲了一下边缘,听声音。
素世在和工作人员确认监听音箱的位置,用手指比划着什么。睦安静地等着,吉他已经背好了,手垂在身侧。
祥子回头看了一眼灯。
灯站在最中央,握着话筒,看起来比其他人要紧张多了。
工作人员说“试音结束”,几个人从舞台上走下来。素世问灯:“感觉怎么样?”
灯想了想。“声音比练习室大,感觉很空旷。”
“一会观众堆满了就不空旷了。”立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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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回到休息室。
灯捧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试音时那点燥热带走了。
立希在看手机,但眼神有些飘,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没有在任何一个音符上停留。
素世在翻群相册。屏幕上是今天中午在客厅拍的那张合照——六个人穿着演出服站在阳光里。她看了几秒,编辑了一条帖子,连带着图片发出。
睦安静地坐着,抱着吉他琴包。她把手腕上那条手环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祥子坐在灯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是《春日影》前奏的那几个音,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前走。
灯把水瓶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从试音结束就不抖了。
柒月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清告的消息:「我们到了。在门口。」
“祥子,叔叔和阿姨到了。”
祥子站起身,对大家说一声“失陪了,我先去接一下家人。”
随后是素世“没事哦。”的回应。
祥子快步走出休息室,柒月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穿过走廊。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清告正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女佣在旁边帮忙。
清告把轮椅展开,卡好刹车,检查轮子,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在学过一系列操作后还经常应用。
柒月加快脚步走过去,帮清告把轮椅推正。祥子跑到车门边,拉开门。
瑞穗坐在后座,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她今天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一些,脸颊有一层很淡的红。看到祥子,立马露出笑颜。
“母亲大人。”祥子靠近,握住她的手。
瑞穗的手微凉,但很稳。她的目光从祥子的脸上移到她身上的演出服。
每一道褶子都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这就是演出要穿的衣服?”她问。
“嗯。”祥子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她看得更清楚。
瑞穗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慢,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裙摆,从裙摆回到祥子脸上。
“很好看。”她说。
清告和柒月把轮椅推过来。清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瑞穗的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把她稳稳地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瑞穗靠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她放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柒月把羊绒毯重新盖好,掖好边角。
清告推着轮椅,四个人一起往里走。工作人员迎上来,引他们去客人休息区。
那里有专门为轮椅留出的位置,靠近通道,不拥挤。
祥子蹲下来,和瑞穗平视:“母亲大人,等会儿我就上台了。”
瑞穗的目光落在她发尾那根深蓝色的头绳上,又移到她手腕上那枚银色手环。
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祥子领口那根滑出来的铂金链子轻轻塞回去。
“都戴上了。”她说,不是问句。
祥子点了点头。
瑞穗笑了笑,把手收回来。“那就去吧。”
清告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祥子,又看了一眼柒月。
“加油。”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声音很稳。
祥子站起来,看了柒月一眼。柒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回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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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到,原本只是喧闹的Livehouse被音乐声所充斥。
鼓点、贝斯、吉他的轰鸣混在一起,然后是掌声,不太响,但很密。第一支乐队上场了。
休息室里,几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听。
灯把水瓶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瓶盖的纹路。立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第一支乐队演完了。掌声响起来,然后是工作人员搬动设备的声响、对讲机的滋滋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工作人员推开门:“第三组,可以去候场了。第二组还在调试,你们先在侧台等一下。”
五个人站起来。
灯的手在发抖。她把汗擦在素世给的纸巾上,但手还是在抖。
立希看了她一眼。“又紧张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里没有调侃。
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睦安静地站在最后面,忽然开口。“就当大家是南瓜好了。”
几个人都看向她。睦的表情很平静。
立希愣了一下:“你指……观众吗?”
睦点了点头。
“这有用吗?”立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睦的嘴角微微弯,柒月觉得那是在笑:“不知道。”
立希看着她那个笑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不行吧。”
祥子想了想:“或者试试你喜欢的食物。”
灯抬起头:“诶……金平糖……?”
“听说在手上写上‘人’然后喂进嘴里也会有效果哦。”柒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立希皱起眉头:“不会觉得那样很恐怖吗?”
灯小声说:“感觉……好残忍。”
“都是听说来的啦,灯觉得哪个有用就用哪个吧。”
灯想了想,把手攥紧又松开。“还是金平糖吧。”她小声说。
五个人走出休息室。柒月跟在最后面。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正抱着线材箱匆匆经过,有人对着对讲机说“舞台监听再确认一下”。
他们走到侧台入口时,第二支乐队还在调试。
侧台的光线与现在的舞台同样黑暗,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
从这里看出去,第二组还在黑暗中进行调试。
“没事吧。”她说。声音很轻。
灯抬起头,看着她。立希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站在那里,鼓棒握在手里,站得很稳。
灯点了点头。
舞台上,第二支乐队调试完了。工作人员退到侧台,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然后是鼓点,贝斯切入,吉他轰鸣——演出开始了。
……
第二支乐队演完了。掌声响起来,比第一支更响一些。
然后是工作人员的声音,脚步声,设备搬动的声音。台上的五个人开始撤场,抱着乐器从另一侧下去,经过时有人朝她们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快步走上舞台,开始调整设备——把鼓组的位置微调了一下,检查麦克风的架子,线材重新铺好。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密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说“线材收好”,有人在喊“第三组准备”。
祥子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大家一眼。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终于轮到我们了,还在紧张吗?”
素世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不……因为,有你们在一起。”
祥子看着她,又看向灯,看向睦,看向立希。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枚银色手环在侧台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音乐二字可以理解为,享受音乐的快乐。”
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就让我们……尽情享受cRYchIc的音乐……和呐喊吧。”
“嗯。”灯说。
“嗯。”素世说。
睦和立希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调试完最后一件设备,退到侧台。他朝上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灯光暗了一度。
祥子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大家一眼。
“走吧。”她说。
第263章 舞台上的春日影
灯光暗着。五个人从侧台走上舞台。
灯走在倒数第二个,前面是立希,后面是素世。
她踏上舞台的那一刻,脚下试音时踩过的、那种带着细微弹性的熟悉触感,在紧张的心境下,变得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每一脚踩下去都觉得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水面上,像踩在什么随时会塌的东西上面。她抬起头。
台下是人。很多很多人。
不是排练时的空旷,是密密麻麻的、涌动的、有温度的人。
手机屏幕的微光像星星,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回头看,有人在用口型说“是第三组”。
那些光、那些人、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脚下的地板更不稳了。
她的步伐开始变得呆板——不是走,是机械地迈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右脚顶到了左脚脚跟。
身体失去控制的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啊、哇!”声音和失控的动作同时从身体里冲出来。她朝前倒去,脑袋几乎要撞上前面立希的肩膀。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是立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臂,把她拽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灯能看清立希紧抿的嘴唇。
立希的手指很有力,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五个指头的温度。这是两人认识到现在,少有的肢体接触。
“怎么了?”立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吓我一跳”这四个字分明就写在语气里。
灯站稳了,脚踩回地板上的时候,小腿还在发抖。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立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时间紧张,她松开手,转身朝舞台右后方的架子鼓走去。
灯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不过祥子的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她已经站在键盘后面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灯,你没事吧?”声音很轻,带着紧张,但没有离开位置。
“唔、嗯……”灯应了一声,声音发虚,自己都知道没有说服力。
她走到前排正中,每一步都小心,怕再摔倒。但那种恐惧不是来自脚下,是来自台下。
睦已经落位了。吉他抱在怀里,站在舞台右前方的位置,不过还是侧过头对着她说了一句:“金平糖。”
灯愣了一下。
对。金平糖。
她小声念叨着:“金、金平糖……”像在念什么咒语,睁眼闭眼之后发现……没有用。
腿还是软的,手还是凉的,台下那片人海还是那么近。
“小灯——”
素世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温柔,稳定,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灯转过头。素世站在她左边,贝斯已经背好了,右手搭在琴弦上。
“有我们在。”
素世的话语,把那些恐惧、那些慌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都推远了。
灯看了看大家,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众人用带着信任的目光看着她,相信她能做到。
于是灯转回头,正对台下。那片人海还在,那些目光还在,那些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但她不觉得怕了。
她握着话筒,开口了。像那天在录音室录制投稿视频时一样。
“我们是cRYchIc。”
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去,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
她的手心在冒汗,脸上烧烧的,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很红。
她握着话筒,手指还有点抖,但声音没有抖。
“春日影,请大家倾听。”
没有mc,没有成员介绍。只有乐队的名字,和要演奏的曲目。
台下安静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那些晃动的手机屏幕也慢下来。几百双眼睛,几百盏光,都落在舞台上。
祥子的手指已经落在琴键上。
然后——
舞台中央,一盏聚光灯亮起来。不是全部,只有一盏,落在祥子身上。
祥子的前奏响起。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那七个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没有鼓,没有贝斯,没有吉他,只有钢琴,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说话,声音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声。
台下很安静。那些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但没有人说话。
睦站在祥子左边,她的左手已经按在琴颈上。素世站在灯的右侧,右手搭在贝斯弦上。立希坐在最后面,鼓棒悬在鼓镲上方。
那些音符从祥子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像水,像光,像什么东西在安静地流淌。
灯握着话筒,听着那段旋律,听着它从舞台中央扩散开去,传到观众席,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声音很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她站在那片回响里,等自己该开口的时候。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盏聚光灯下,祥子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和她小时候练琴时一样专注。
清告站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他看了祥子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瑞穗一眼。瑞穗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只是看着舞台。
第二盏灯亮起,睦的吉他切入。清亮的分解和弦从她指尖流出,像月光,像水面上的光斑。
第三盏灯亮起,立希的鼓棒落下来。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四盏灯亮起,素世的贝斯紧跟着进来,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出来,托住立希的鼓点,托住祥子还在延续的旋律。
四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终于听到了回声。
灯双手握着话筒,灯光全亮起,该她了。
候场区,柒月靠在墙边,看着舞台上那五个人。立希的鼓棒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侧台另一头。
海铃已经站在那里了,贝斯背在肩上,琴身贴着后背,她惯常的姿势。她在等第四组,也在听。
海铃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舞台上。她听了一会儿——不是听热闹,是在听配置:鼓的力度,贝斯的根音选择,吉他切入的时机。
灯开口了。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声音比练习时更深,更富有情感。
那些字句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颤抖。
随着灯开口演唱,素世的内心开始波动。
‘真奇怪。明明我们一起练习了那么多次,这首曲子已经听过无数遍。为什么会如此……’
素世的手指在贝斯弦上移动,将弹出的声音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她弹过这个音无数次,手指知道该去哪里,不需要想。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在想。她的耳朵在听。
听灯的声音,听立希的鼓点托着那些字句,听祥子的键盘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光,听睦的吉他填补着每一个空隙。
那些声音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素世只是站在那里,弹着贝斯,听着。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素世听过这句词。在羽泽咖啡店听过,在练习室听过,在录音室听过,但这一次不一样。
灯唱出来的时候,那些字句不再是从笔记本里念出来的了,是从她身体里来的。
从她胸腔里,从她喉咙里,从她握着话筒的手指间。
瑞穗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灯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穿过整个场地。她看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不是祥子,是灯。
那几句歌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在黑暗之中单向前行,我只顾胡乱潦草书写”
灯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睦的吉他变了一个音。不是谱子上写的那个和弦,是另一个,比原来的更高,更亮。
那个声音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抬起头,看见了一点光。
睦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弹完那个和弦,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乐队的几人都听到了,只是她们谁都没有回头看睦,只管继续弹,继续唱。
而素世的眼睛开始模糊。
她努力想要看清,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出现,堵在眼眶后面,把灯光、舞台、音箱、琴颈上的品丝都蒙上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更厚了。
灯还在唱。立希的鼓点还在走。祥子的键盘还在亮。睦的吉他还在响。素世不需要想。不需要看。手指知道该去哪里。
柒月的目光从灯身上移到睦身上。睦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每一个音都干净,每一个音都准。
但刚才那个和弦,那个声音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舞台下,虹夏坐在观众席里,手里的手机忘了看。她看着舞台上的睦,看着她低着头弹琴的样子,惊艳与喜悦同时充斥在脑海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凉,凉的目光就好像钉死在舞台上,没有任何偏移,有一种不看就亏了的感觉。
“透过层层云彩不断闪闪发光,填满心灵又满溢而出”
立希的鼓点加重了。素世的贝斯更深了。睦的吉他更亮了。祥子的键盘在最合适的地方托起一切。
四个人的声音,托着灯的声音,一起往上升。
素世的眼前一片模糊。那层水雾终于凝成了水珠,黄豆大的,挂在睫毛上,挂在眼眶边缘。
她看不见琴颈了,看不见品丝了,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已经不是在演奏了。是音乐在带着她走。
灯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穿过她的耳朵,穿过她的胸口,穿过她握着贝斯的手指。
那些字句的创造,是从灯的心里来的。但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挖出来的。
“我只是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月之森的音乐节,看着monica的五位前辈。
祥子和她站在走廊里,邀请她加入乐队。
第一次练习,灯完全无法演唱。
卡拉oK里,神社里,台阶上,她的家,最后的这件Livehouse。
连带着回忆一起涌现的,是这些回忆里体会到的感动、喜悦或惊喜等情绪。
“脸颊不知不觉间也在闪闪发光,热泪沾湿了我的面庞。”
素世的泪,落下来了。从眼眶滑下来,沿着脸颊,滚烫的,一滴,两滴,砸在贝斯的琴身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舞台之下的户山香澄看着舞台上的灯,看着舞台中央那个与过往大相径庭的女孩,脸上是太阳般的大笑。
虹夏的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喜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亮的。波奇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舞台,忘了合上。
初音看着舞台上的灯,她的演唱没有技巧,没有修饰。甚至就好像不是“唱”,是把心里的话倒出来。
灯的声音从舞台中央升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都深。
“你的手为什么会如此地温暖呢”
当灯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素世的泪又一次涌出来,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读到灯的歌词,那些字句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想起祥子说“我希望我们的乐队,是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的存在”。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太理想,太遥远。现在她不觉得了。
灯唱到下一句了。
“呐,拜托你,请就一直这样,不要松开”
回忆里的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喉咙,漫到她的眼眶后面。
内心里一个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被回忆填满。
被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名字,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泪珠下滴,但素世并没有动手擦拭。她只是站在那里,顺着节拍,跟随着鼓点,听着灯的歌声。
那些声音,从灯的口中唱出,穿过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声音里,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那五个人的中间。不再空虚。
祥子的键盘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最后一个和弦。立希的鼓点稳稳地收住。素世的贝斯发出最后一个低音,沉稳,像大地。睦的吉他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灯唱完最后一句,呆呆地站着,没有动。
最后一个节拍演奏完毕,舞台安静了。台下安静了。
但几秒之后,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像潮水一般拍打着舞台上的几人。
灯握着话筒,听着那些掌声——那些真正从观众手里拍出、代表认可的掌声——它们从观众席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立希放下鼓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素世抱着贝斯,嘴角弯着。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睦把吉他放下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说。祥子站起来,走到睦旁边。
素世也走过来,睦也靠近,立希从鼓后面绕过来。五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
祥子抬起头,在观众席里找。她看到了坐在轮椅上母亲大人和陪着她的父亲大人,看到了孤独摇滚的几位,看到了popinparty的几位前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注意到祥子的视线,瑞穗原本仅在身前微微鼓掌的手朝上抬了起来。
一下,一下。不快。清告站在她旁边,也在鼓掌,两人将内心的认可与喜悦还有满足通过掌声传递给祥子。
虹夏的掌声很用力。凉没有鼓掌,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睦身上。喜多笑着使劲鼓掌,就连波奇也努力地想要将内心的情感传达。
藤原千花坐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相当出众的荧光棒,举得很高,用力挥着。
白银御行站在她旁边,也在鼓掌,连带着对藤原千花舞动荧光棒的吐槽。
辉夜只是在简单的鼓掌,她的目光落在侧台的方向,柒月应该就守候在那里。
初音由衷为祥子演出的成功感到开心,就好像自己也成功一般。
掌声还在继续。灯站在舞台上,握着话筒,没有松开。祥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了。
第264章 最好的演出/最后的演出
灯站在舞台上,握着话筒,没有松开。
掌声还在继续,从观众席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打着礁石。
祥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了。但灯没有笑。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落在观众席的方向,但那目光里没有焦点,好像失了神。
鞠躬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和旁边的人同步,但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播放键的机器,执行完指令,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
祥子最先注意到。
“灯?”她轻声唤了一声。灯没有反应。她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话筒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呆住了。
祥子的心紧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侧方的候场区,柒月的方向。
“素世,睦,立希,我先带灯下去。”她的声音很急,素世还没来得及回应,祥子已经拉着灯往侧台走。
键盘还立在舞台上,电源线还插着。祥子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已经快步走上来接手了。
她不再管那些,拉着灯穿过幕布,走进侧台的阴影里。
候场区的光线比舞台上暗很多,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柒月站在墙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到祥子的脸,没有演出结束后的兴奋,看不见下台后的如释重负,是紧张,是皱眉。
他从来没在祥子脸上同时看到过这两种表情。
“柒月,你快帮灯看一下,她好像没什么反应了。”祥子的声音发紧。
柒月快步上前,站在灯面前
“灯!——高松灯!”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比刚才近。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灯!你没事吧。”
那声呼唤终于穿透了什么。灯失焦的瞳孔慢慢收拢,像镜头在调焦,模糊的边缘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柒月的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灰色的眼眸里有她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害怕。
然后她看到祥子,站在柒月旁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眶是红的。
“呜……我……”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还没等她说完,幕布被猛地推开。
立希大步走进来,她看到灯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灯!——”
她一把抱住灯,双手箍着她的肩膀,她的脸埋进灯的肩膀,整个人贴上去。
柒月和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灯身前的空间让给了立希。
立希抱着灯,肩膀在抖,她整个人开心到了极点。
倒不如说,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让立希将所有记忆片段按从高到低排序,估计刚才那首歌的时间,会是她目前排序最高的记忆片段。
那些在姐姐阴影下的日子,那些拼命练习却总觉得不够好的夜晚,那些被拿来比较、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素世和睦从幕布后面走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立希抱着灯,看着那个最初对灯恶语相向、质疑声满满的立希,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抱着灯,释放着自己最贴近内心的情感。
“你真是——呜……”立希的声音从灯的肩膀后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不明白,只剩下呜咽和哭泣。
看到灯回过神来,祥子和柒月的担忧终于放下了。
素世站在门口,看着立希抱着灯的样子,刚才在舞台上溢满的情绪再一次喷涌而出。
那些在舞台上忍住的、用演奏压下去的、被音乐托住的泪水,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抬起袖子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来,袖子湿了一片。
“太棒了,大家,灯的歌声……我真是泪都止不住了。”
她的声音闷在袖子里,断断续续的
“我——灯唱的时候——我从来没——那样的——”
她语无伦次,想要为灯的歌声而感动,又想要为大家而感动,两种急着想要表达的话语搅在一起,前言不搭后语。
祥子走过去,伸手轻轻贴在素世捂着脸的那只手上。
“都让人说不出话来了……”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目光落到站得离大家最远的睦身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柒月走过去。“睦。”他轻声唤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角落里拉过来,拉到大家中间。
祥子看到睦被拉过来,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笑。“睦,也失神了吗,怎么站得这么远啊。”
睦没有回答。她在想刚才在舞台上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弹出一个不在谱子上的音,比原来的更高,更亮。那不是她练习过的东西,不是她准备好的东西。
她原以为自己不按照曲谱的演奏会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就像是以往没有按照“完美”来回答电视记者的询问带来的后果一样。
但从大家的反应,从观众的鼓掌里,睦没有感受到像当初那样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
在她这么多年精准、完美、从不犯错的演奏里,那个音像一道裂缝,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窗户。
她一直在想,那个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带偏”。她不喜欢“带偏”这个词。是“带动”。
是灯的声音带动了她的手指,是祥子的旋律带动了她的和弦,是所有人的情绪带动了她心底那些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
她好像抓到了一点线索,如果Live继续,她或许就能感受到、理解到那种感觉。
灯被立希抱着,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看着周围这些人的脸,看着她们红的眼眶、湿的脸颊、弯着的嘴角。
“Live……我有好好唱完吗?”
几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她们看着灯,灯站在立希的怀里,脸上是认真的、困惑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谦虚,是真的不知道。
“我唱得太入神了,到中途就不记得了。”灯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立希松开紧抱灯的手,拉开一点距离,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灯那双困惑的、认真的、干净的眼睛,然后,
“哈?!——”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带着点可惜:“怎么会这样~”
她为灯感到可惜,毕竟失去了这么好的一次情感体验,大家的初次Live本来应该是对演奏的过程最为记忆深刻的。
但那可惜只持续了一瞬,她的表情就变成了微笑,毕竟这样的时刻,只要大家都还在,就一定会有下一次。
灯的回忆里,绝对不会缺少关于演出的部分。
“诶,真不敢相信~”素世的声音紧接着祥子的话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泪意,带着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喜悦。
她也为灯能如此入神的演出感到高兴。
立希用手指抿掉眼角的泪水,嘴角弯着。
“什么啊,真是的。”她看着灯,但语气里全是笑意。
“你唱得太棒了!”
祥子站在旁边,点头:“嗯,真是谢谢你了,灯。”
素世站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一幕。立希抱着灯,祥子站在灯旁边,睦被柒月拉过来站在大家中间,柒月站在最后面。
她的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喉咙,满到眼眶。
‘如果不是我们这六个人,如果不是大家的话,这些事情就不会诞生。’
候场区的幕布被掀开一角,工作人员探进头来:“第四组准备——”
下一组要登场了。她们不好再占据这个位置。
祥子看着大家,说了最后一句:“下次一定,还要再登台演出!”
所有人用肯定的“嗯”去回应她。
素世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里看到两个朋友相拥着说出“我们一辈子都是朋友哦”“当然啦!……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时
她站在旁边,心里满是疑问。命运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们能那么确定?现在她知道了。
‘这如同奇迹一般的瞬间,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祥子看着灯,灯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焦点,亮亮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棒哦。”她说。
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和她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笑不同。
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没有把笑容藏起来。她就那么笑着,站在大家中间。
海铃站在侧台另一头的阴影里,贝斯背在肩上,等着第四组上场。
她完整地看完了这个乐队的登台和下台,看完了她们在候场区的拥抱、哭泣、笑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在立希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灯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柒月身上。
相比起自己上一次站在舞台上——一个人,被所有人抛弃,现在她们五个人站在这里,抱在一起,哭在一起,笑在一起。
她多少有一点点羡慕。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了。海铃收回目光,转身朝上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立希正从灯的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着脸颊。她看了两秒,转回头,走进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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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和祥子没有跟着大家回休息室。
立希扶着灯走在前面,素世在后面跟着,睦抱着吉他安静地走在最后。
她们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笑声和说话声在走廊里回荡。祥子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向柒月。
“我想去见母亲大人。”她说。
“嗯,我也是。”
两个人逆着走廊里的人流,往另一个方向走。工作人员抱着线材箱匆匆经过,有人朝他们点头,有人小声说“第三组,刚才演得不错”。
祥子一一点头,并告诉他们:“我们叫cRYchIc!请继续支持我们。”
第五组的人已经在候场了。几个人背着乐器走在通道,看到他们过来,侧身让了让。
其中一个贝斯手朝祥子竖起大拇指,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一声“谢谢”,加快脚步往前走。
穿过通道,推开门,前厅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观众大都汇聚到了演出厅,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在门口聊天、看海报、等朋友。
清告推着轮椅,正站在海报墙旁边。瑞穗坐在轮椅上看着通道的方向,正等祥子和柒月赶来。
祥子快步走过去,柒月紧跟其后,他真怕祥子跑着跑着左脚绊右脚了。
“母亲大人!”祥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藏不住里面的雀跃。
瑞穗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漾开。祥子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和母亲平视。
“看到了吗?我们的演出。”
瑞穗看着她。祥子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脸因为兴奋泛着红,领口的黑色蝴蝶结有点歪了,大概是鞠躬的时候弄的。她伸出手,把那个蝴蝶结扶正。
“看到了。”她说。
祥子一动不动地让她整理,等她把手收回去,才又问:“怎么样?”
瑞穗看着祥子的脸,现在的祥子不仅有刚演奏完还没散去的兴奋,还有一点点紧张,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把礼物递出去的孩子,在等拆开的人说好不好看。
“很好听哦,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瑞穗说。
“母亲大人都能听出来吗?”
“我又不是只听你弹琴。”
瑞穗笑了笑,有一点得意,微微抬起手,但是好像是有些力不从心,又放下。
但放下的手被祥子主动握起。
柒月站在祥子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两人的交流。
他的目光落在瑞穗脸上,以他的眼光来看,她的气色比早上两人出门时还好一些。
但他注意到,她放在毯子上的另一只手比往常握得更松,手指几乎没怎么用力,像是已经不需要再抓住什么了。
瑞穗看着祥子,没有说话。她把祥子额前那缕被汗沾湿的头发拨开,指尖从她眉角轻轻划过。
“祥子。”她叫她的名字。
“嗯?”
瑞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她小时候一样亮。
“能看到你的演出,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祥子愣住了。与母亲的稍微对视,情感稍稍交流,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母亲大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想说“下次我会弹得更好”,想说“我还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膝上的毯子里,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瑞穗的手落在她发顶,很轻。“今天,真的很好。”她说。
祥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柒月看着,瑞穗的眼睛还看着祥子的发顶,嘴角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过往带有期待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想来的地方,站在那儿,看着风景,觉得可以了。
柒月的指尖微微收紧,这种表情就好像是在说,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瑞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变了,与温柔的看着祥子不同,是一种更深的注视,像在确认什么。
“柒月。”她叫他。
柒月走过去,站在祥子旁边。
瑞穗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领口那条银色丝带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最后回到他脸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辛苦了。”她说。
“我也,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柒月没想好能说什么,只好做出简单的回答。
瑞穗接着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上的毯子上。那条毯子被祥子刚才的动作弄皱了一点,她用指尖慢慢抚平。
“祥子。”她说。
祥子从她膝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的朋友们,都很棒。那个主唱,她的声音里有很真的东西。
贝斯手很稳,那个孩子,她弹琴的时候,伴着眼泪的演奏,很能触动人心哦。鼓手也是,很有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到柒月脸上。
“你找到了很好的朋友们呢。”“嗯!”
祥子微笑着,炫耀成功一般的笑着。
清告站在轮椅后面,一直没说话,终于开口。
“还有下一次呢。”
柒月的目光扫过来。稍稍瞪了清告一眼,于是清告的话就卡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
祥子站在旁边,没有注意到这个短暂的眼神交流。她还在看着瑞穗,等着她说“嗯,还有下一次”。
但瑞穗没有说,她回头看着清告,让清告一下子有些“很忙”地乱动。
“我相信乐队的大家下一次演出的技术一定会更高。但是……这样的体验,我觉得是很难再有第二次了。”
祥子愣住了。
瑞穗没有看她愣住的样子。她转过头,看着清告。“推我回去吧。”
清告的手搭上轮椅扶手,指节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祥子,也没有回头看柒月。他只是推着轮椅,慢慢转向门口。
祥子站在原地,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第一次”的特殊,没有任何体验能比得上第一次的成功带来的那种喜悦。
但——“即便这样的体验不会再有,我们乐队之后的每一次Live,都会有新歌,都能做到传达出不一样的情感的!”
瑞穗没有再回头。
清告推着轮椅,慢慢往门口走。柒月跟上去,帮忙推开门。轮椅碾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柒月松开手,退到旁边。
“累了吧。”清告低头问。
“嗯。”瑞穗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飘飘的。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又想起瑞穗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告别,是放心,是觉得可以了。她把祥子交给他了,也把他交给了祥子。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他的手指攥紧了。
不够。
不是对她不够,是对他不够。
他还需要她。他需要她在那里,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毯子,等着他们回家。
他需要她在那里,听他讲乐队的事,看祥子新的演出,吃他做的甜点。他需要她在那里,叫他“柒月”。
“柒月”还需要“瑞穗”。
祥子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柒月。”祥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嗯?”
“感觉,母亲大人的状态有点不对。”
柒月没有做出回应。
“所以,下一次,我们要做得更好。让母亲大人看到更多。”祥子说。她的声音里没有颤抖了,很稳,像她弹琴时落在琴键上的手指。
柒月转过头看她。祥子没有在哭,她的眼睛很亮,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亮。
她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找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东西。不是逃避,是选择。她选择相信还有下一次。
“嗯。制作新歌,约下一次的Live,或者是下一次成功的甜点,能让瑞穗阿姨高兴起来的事情能有很多。”
“嗯,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我们回去吧?大家应该都在等了。”
两个人转身,准备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前厅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
虹夏第一个探出头来,金色的侧马尾在灯光下一晃,她左右看了看,锁定目标后立刻朝这边挥手。
“柒月君!祥子酱!”
她身后跟着凉、喜多和波奇,四个人鱼贯而入。虹夏跑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看完演出后那种意犹未尽的光彩。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跑到祥子面前,双手比划着说
“睦酱的吉他那段,就是那个变奏!天哪,我当时整个人都——”
她做了一个被击中的动作,捂住了胸口。
凉慢悠悠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嗯,听到了。很精彩。”
“凉前辈!你说‘很精彩’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表情啊!”
喜多在旁边哭笑不得地说,然后转向祥子,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说
“祥子酱!真的超级棒!主唱的歌声太有力量了,我听到一半眼眶就热了……”
波奇站在最后面,忽然激动大声喊道:“那个……很!很好听!”
然后意识到自己话语吸引到了陌生人的注意力,于是她说完就缩了回去,变成了虹夏的影子。
祥子看着她们,刚才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又被托了起来。
“谢谢……睦她们应该还在休息室那边,可能要等一下才能出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她!刚才在台下就想冲上去找她了。好!结束乐队,大家可以解散了!”
她没有硬拉着大家一起等,宣布解散之后就往前厅休息区的方向走去,刚走两步,又回头看着祥子。
“祥子酱,你也很棒哦。键盘的声音,特别特别温暖。”
说完,她挥了挥手,喜多跟着凉离开,波奇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会隐身瞬移什么的。
祥子转身准备去找柒月,余光扫过前厅另一侧——几个人影从观众出口那边走过来。
祥子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前厅另一侧,几个人影从观众出口那边走过来。
香澄走在最前面,红黑色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一眼就看到了祥子和柒月,立刻挥起手来。
“祥子同学!丰川同学!”
她小跑过来,有咲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你慢点”。
“太棒了太棒了!”香澄跑到两人面前,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
“那个主唱——灯同学!她的声音真的太有感染力了!我们在台下听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着,真的做了一个发抖的动作,惹得有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说的虽然夸张,但……确实很好。”有咲抱着胳膊,声音不大
里美站在最后面,小声说:“那个……贝斯手……她好像哭了?”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素世她很投入呢。”
香澄双手握拳,眼睛亮晶晶的:“下次!你们还演出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来!”
“好。”祥子点头。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香澄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拉着队友们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喊了一声:“加油啊——!”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祥子朝她挥了挥手,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门外。
前厅安静了一些。远处演出厅的音乐还在继续,第四组的鼓点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
祥子没有急着回休息室,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柒月也没有催。
果然,通道另一头,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初音把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走到两人面前,停下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你们……还没有回去啊。”她说,声音有点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祥子看着她,愣了一下。“初华?你还没走?”
初音点了点头。“嗯……想等人少一点再走。”
她没说等谁,但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到柒月脸上,又移开。
“演出,很成功。”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谢谢。”祥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能来,我很开心。”
初音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抽开,只是低下头,看着祥子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我……我也听到了。春日影,很好听哦。”
祥子松开手,看着她。初音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我该走了。还有人要等。”她说。
“嗯。路上小心。”祥子说。
初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那套衣服……很配你们。”她的目光落在柒月和祥子的身上。
说完,她加快脚步,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祥子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转过头看柒月。“她好像……变了。”
“嗯。”柒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前厅的监控看着演出厅的情况,演出的音乐到了下一首,是第四组的最后一首歌。
祥子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走吧。她们还在等我们。”
两个人转身,走回通道,推开休息室的门。
第265章 “主唱太拼命了”/可丽饼
休息室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
灯站在化妆镜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这张脸,和她每天早上在自家镜子前看到的、在录音室那面大镜子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她很自然地弯起嘴角,这是第一次,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主动笑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笑。
立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前摆着的手机屏幕已经从明亮变成灰暗,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灯身上。
从她站在镜子前就开始看,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就好像是在说,就是灯,只有眼前的灯能做到。
她看着灯抬起手,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立希的目光追着那只手,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指尖,又回到她脸上。
睦坐在立希旁边,吉他横放在膝上。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从琴桥摸到琴颈,从一弦摸到六弦,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细微的纹路。
她还在回想,还在回想当中。
睦把吉他翻过来,琴身朝上,用绒布开始擦拭。从琴头开始,一点一点,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素世站在灯身后,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Livehouse的官方ins。
自她某次上传cRYchIc的帖子并搜索了这家Livehouse的账号之后,她就知道主办方的习惯。
每场演出结束后,他们会在社交账号上发一条推荐,带上演出的乐队名字和照片。
所以她打开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指熟练地点进主页,往下滑。
果然,Livehouse官方账号的下面更新了这样一条帖子:
震撼与感动。感谢cRYchIc带来一场细腻而充满力量的演出。
从纤细却坚定的声音里,我们听到了——优雅,也可以是一种呐喊。
今后也请继续加油。
这是她们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但我们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
感谢你们,让这个夜晚变得特别。
#cRYchIc #春日影#新人乐队#今晚的舞台属于你们
素世品味着这个帖子,随后朝着评论区继续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了。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
“……”
“对对,就是叫cRYchIc的乐队#cRYchIc”
“我真的好感动!#cRYchIc”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灯还站在镜子前,背对着她,正在整理领口的蝴蝶结。
“有人说被小灯的歌声感动了。”素世的话语吸引到了立希的注意力。
“诶?”灯稍稍偏头,眼神从镜子里移开。
“已经有人回复了?”立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已经弯腰去够放在前面的手机了。
“演唱会的标签里也有不少人写了感想哦。”素世说着,往灯身边靠了靠,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她一边往下滑,一边念。
“我真的好感动。期待cRYchIc今后的成长。”
念到这一句,她停了一下,看了灯一眼。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像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还有人说:‘泪停不下来’呢。”
素世继续往下滑。
“演出服很好看!#cRYchIc”
祥子的设计。素世在心里想,等一下要告诉小祥。
然后是一条长评。
“今天的演唱会太有趣了~叫做cRYchIc的乐队。吉他手、键盘手和鼓手水准都很高,贝斯手也很熟练,让人非常有好感。主唱也唱得很投入,整体来说都很棒。”
这条长评的下面,素世正要往下滑,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边缘——
“主唱太拼命了!?”
立希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冬天突然灌进来的风。她念完那行字,盯着屏幕,眉头拧在一起。
灯站在镜子前面,低着头,那些字在她脑子里不停回转——“主唱太拼命了”。
原来自己感到失神的演唱在别人眼里是“太拼命”了。原来她以为自己在传递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拼命的争风头而已吗。
“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我要拉黑他。”立希愤恨地说到。
素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条评论说“太拼命了”,像在说灯在舞台上那些动作、那些表情、那些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都是演出来的,都是想要出风头。
可她们都知道,那不是,那是灯内心的真实流露。
“立希,不要拉黑,屏蔽就好了。”素世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
立希转过头看她,眉头还皱着。“为什么?”
“拉黑的话,他可能会发现,然后到处说我们乐队不接受批评,给乐队带节奏就不好了。屏蔽的话,就完全看不见他了,就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然后把那条评论划走,屏幕上是另外几条留言。她把手机举到灯面前,嘴角弯起来。
“你看,大多数人都很认可我们的。”
灯盯着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晃,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只看见立希念出那行字时拧在一起的眉头,只看见素世划走那条评论时手指微微用力的样子,只听见——
“主唱太拼命了。”
她站在镜子前,刚才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那些说“感动”的、说“期待”的、说“泪停不下来”的,但她的眼睛只盯着那行被划走的、已经不在了的评论。
是太拼命了吗。是太想被看见了吗。是做得太过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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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柒月和祥子并肩往回走。
祥子走在他旁边,状态明显回不到刚演出完毕时的开心。
柒月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手机,扫视一眼推送的消息,点开一条开口:“看了一下Livehouse帖子的评论区。”
祥子侧过头看她,柒月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才接上一句
“很多人都在夸。要看看吗?”
祥子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那些“感动”、“期待”、“泪停不下来”从她眼前滑过,她看了几条,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递还给他。
“大家的评价,都相当认可呢。”
柒月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那些评论不能让刚才的事过去,但至少能让她的嘴角多弯一会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休息室门口时,祥子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挺起来。
那个动作很小,但柒月看到了。祥子在把那些东西往下压,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要回去见大家,见灯,见素世,见睦,见立希。她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进休息室的时候,灯正好抬起头。她看见祥子的脸——
那表情不是演完出之后的那种开心的样子,她的眼睛也没有在舞台上那种亮光——还在,但暗了一点。
灯看着那张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因为那条评论吧。是因为我“太拼命”了吧。是我不对。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是我让祥子不开心了。是我让大家为难了。是我是我是我——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祥子的脸。
素世最先开口:“小柒,小祥……”
柒月想要为祥子刚平复心情的祥子吸引注意,于是开口。
“今天演出的感想,大家能说说吗?”
立希第一个回答:“棒极了!”她的声音很大,像在宣布什么,又像在反驳什么。
素世笑了。“今天的演出,很棒哦。小睦也是这么想的吧。”
睦停下手里的绒布,抬起头。“嗯……”
灯站在镜子前,听着她们说话,感受着她们对这场Live的肯定,大家都没有对她生气,是在迁就自己吗……于是灯开口询问。
“小祥……不生气吗?”
在场的几人都被灯的这句疑问惊到了,有的在疑惑灯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有的在寻找问题所在。
素世率先开口:“为什么,小灯会这么想呢?”
灯低着头,手指把裙摆攥得更紧。“评论……我太拼命了……”
她没有说完。她不敢看祥子的脸,不敢看素世的脸,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她只看见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
祥子看着灯低下去的头、攥紧的手、发抖的肩膀。
那个在舞台上唱到失神的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握着话筒、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灯,此刻却低着头,被他人的评论所影响。
她走过去。一步,两步,直到站在灯面前。伸出手,搭在灯的肩膀上。手指碰到那件米白色卫衣的布料,感觉到她在发抖。
“灯。”她叫她。
灯没有抬头。
“对于这场Live,我相当开心哦。”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灯的手指松了一下。
“别人的评价都不重要。”她看着灯的发顶,等待着灯抬起头。
“我们要做的,是我们自己。”
她停了一下,灯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害怕,有不确定,有“真的是这样吗”的疑问。
祥子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和自己颜色不一样、但此刻映着同一盏灯、同一个舞台、同一片光的眼睛。
“灯。自信起来。”
祥子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的手很用力,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五个指头的温度。
和立希在舞台上扶住她时一样暖,和素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时一样暖,和柒月在候场区呼唤她名字时一样暖。
原来祥子没有这种想法,原来自己并没有错,所以,也就不需要为了这个陌生人的评论而中伤。
“嗯。”灯做出回应。
素世站在旁边,看着灯抬起头,看着祥子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灯点头。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在乐队账号里发出去。
cRYchIc:今晚的春日影,谢谢大家。下一次,也会努力的。
睦把吉他放进琴包,拉好拉链。她站起来,背好琴包。那个不在谱子上的音还留在她指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祥子松开搭在灯肩上的手,转身看着大家。
“走吧。”她说。
几个人走出休息室,有人朝她们点头,有人竖起大拇指。
柒月走在最后面。“我去和主办方打个招呼,你们先到前厅等我。”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抵达前厅。
虹夏还站在那里。
她看到她们出来,立刻挥手。“祥子酱!睦酱!”她小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下台之后有没有好好庆祝?”
祥子笑了笑。“还没呢。柒月去和主办方打招呼了,我们等他。”
虹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睦身上。睦背着琴包站在祥子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虹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睦酱,刚才那一段,超——厉害的。”
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谢谢。”睦说。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诶,好平淡的反应啊。”她假装抱怨,但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立希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灯。灯站在祥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素世正在一条一条继续看那些留言。
“真的好感动”“期待下一次”“cRYchIc加油”
她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要看好几秒。立希看着她,看她嘴角那个又弯起来的弧度。
素世站在灯旁边,也在看手机。她刷到一条新留言,是刚才发出去的。
**cRYchIc_crychic**:今晚的春日影,谢谢大家。下一次,也会努力的。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期待!”“下次一定来!”“cRYchIc加油!”
她看着那些字,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柒月从通道里走出来。他走到几个人面前,点了点头。“走吧。”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虹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我也回去了。今天真的超级棒!”
她朝祥子和睦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睦酱!下次演出,也要叫我们哦!我们之后要演出也会叫你们的。”
睦站在门口,看着她。“嗯。”她说。
虹夏笑了,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六个人走出Livehouse,立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大家,声音从后面传来。
“接下来干嘛?”
祥子站在最前面,转过身。
“Live结束了,当然是庆祝一下。”
柒月走在她旁边,知道祥子不只是为了演出成功,也是为了把困扰灯的情绪再推远一点。
“晚餐还没吃,要不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
立希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这个点……餐厅都要关门了吧。”她没说不想去,但那个语气就是在说“太麻烦了”。
“先去车站吧。到了那边再看有什么吃的……顺带还能送灯回家。”
于是众人,步行到电车站,上车,坐车,下车,抵达鬼子母神桥站。
车站附近明显没有什么好吃的,便利店倒是开着,但是这个点店里面的除了半价便当……真的还有别的好吃的吗?
素世想了想。“可丽饼呢?我们之前路过的那家。这个点说不定还开着。”
祥子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好!”
“那家店真的还开着吗……”立希不免怀疑,但已经被带着走了。
睦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吉他,安静地跟着。柒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落在队伍后面几步。
从车站那家可丽饼店,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
祥子和素世走在最前面,与立希并排,不知道在说什么,祥子笑了一下,素世也笑了一下。
立希头微微侧着,在听她们说话,并没有参与到话题当中。
睦走在柒月旁边,很安静,灯一直跟着柒月。
可丽饼店白色的招牌进入视野,灯箱还亮着。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把门口的折叠桌往店里搬,看到一群人走过来,停下动作。
“还营业吗?”素世问。
店主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在她们的背后的乐器停下。
她大概看出来了,这几个人的装扮,像是刚从哪里演出完。
他把桌子又放下来:“还要一会儿才收。要什么?”
后厨发出一声惨叫,柒月看着那个发出惨叫的大叔。
“后厨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那这样的话……”
“没事的,你们继续点吧。”
“好吧……”
于是几个人围在窗口前。祥子仰着头看菜单,眼睛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上扫来扫去,随后选择了:“草莓奶油!”
柒月没有挑选很久,看了看后厨大叔想要生气但是被阿姨瞪了回去只能双手抱胸的神情,选了个:“复合叠层的,白桃奶油叠加抹茶红豆奶油。”
选了个看起来很难做的。
立希站在柒月旁边,看了柒月一眼,又瞥了一眼菜单,选了抹茶红豆奶油
素世想了想,选了香蕉奶油榛子巧克力酱。
睦选了水果风味里的橙子风味。
灯站在最后面,等大家都点完了才说:“我选那个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店主确认点单之后,回到后边和大叔拌嘴两句,但两个人手上的活倒是没停。
铁板加热的声音,面糊倒上去的滋滋声,奶油的甜香混着巧克力的苦味在夜风里飘开。几个人站在店门口等。
祥子看店主做可丽饼,立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倒是没什么兴趣。
第一个做好的是祥子的。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看那个被折成圆锥形的饼皮,顶端挤着奶油,插着一小片草莓。“好香……”她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眼睛眯起来。
第二个是灯的。她接过来,学着祥子的样子双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跟着涌上来,饼皮还是热的,有点脆。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立希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素世接过来,睦接过来,柒月是最后一个。
他接过可丽饼,退后一步,站在队伍最边上,咬了一口,口味还行,而且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失误。
店主收拾好工具,把折叠桌搬进店里,拉下卷帘门。
“谢谢。”祥子朝他挥了挥手。店主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店里。
灯捧着可丽饼,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卷帘门拉到底,发出“咔”的一声。
“走吧。”素世说。几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从这个路口到灯家,走路大概十分钟,会经过那座桥。
千登世步道桥横跨在电车轨道上方,桥上的路灯比街道上的矮一些,光也更柔。几个人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桥面上轻轻回响。
祥子走到桥中间,停下来。身子靠在栏杆上,把可丽饼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清爽的风从桥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嘴里的饼皮还是热的,有点脆。
灯走到她旁边,也转过身,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把可丽饼举在嘴边。
素世站在灯另一边,靠着栏杆,小口小口地吃着可丽饼。立希站在祥子旁边,犹豫了一下,也靠过去。
可丽饼咬在嘴里,腮帮子鼓着一块,看着桥下的轨道然后咽下,开口。
“诶,意外的好吃。”“是吧,我们之前就想尝试一下了。”
祥子相当得意地说到。
睦站在素世旁边,安静地吃着。柒月站在最后面,靠着栏杆,看着她们。
五个人靠着桥栏,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桥面上,交叠在一起。可丽饼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几个人之间慢慢飘散。
桥下的道路在夜色里不断延伸,看不到尽头,风把祥子的头发吹到嘴角,她把头发拨开,又咬了一口可丽饼。
“下次,我们还要一起演出哦。”
灯转过头看着祥子嘴角沾着奶油的样子,眼睛看着桥下。“嗯。”灯说。
立希在旁边:“那得先把新歌词出来。”
素世笑了。“等灯有灵感吧。”她看了灯一眼。灯点了点头。
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可丽饼,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桥下的轨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柒月站在最后面,靠着栏杆,看着她们。
可丽饼吃完了,灯也该回去了,大家于是分别。
第266章 演出之后
地铁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内光影流转,映照着素世专注的脸庞。
她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Livehouse官方账号下那条关于cRYchIc演出的动态。
评论数依旧停留在那几条,没有新的增长,但素世嘴角却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每一条“感动”、“细腻”、“期待成长”的字眼,都像一颗小小的糖果,融化在她心间,甜滋滋地回味着今晚舞台上的荣光。
“主唱太拼命了”。
这条突兀的评论再次闯入眼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片刻的甜蜜气泡。
素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丝阴霾掠过眼底。
灯在休息室里带着自责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看过了她那惹人可怜的模样,任谁都不能安心吧。
陌生人的一句无心之言,竟能如此轻易地撼动灯那颗敏感而纯粹的心。这给素世敲响了警钟,她们可以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但灯会。
“希望灯没有在意这些东西……”
素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忧虑。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她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屏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护短的冲动,用力地点下了“拉黑”。
仿佛这样就能替灯隔绝掉这份不期而至的伤害。
‘不管别人怎么说,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她在心里再次坚定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对抗那点残留的不快。
处理完评论,素世习惯性地点开了手机相册。
手指滑动着,寻找着今晚的纪念,舞台上的灯光,鞠躬的身影,后台的欢笑……然而,翻找了几遍,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啊……”
她突然意识到,今晚,在Livehouse,在那个承载了她们呐喊与优雅的舞台上,在那个灯光璀璨、掌声雷动的时刻之后……
她们竟然没有留下一张六人的正式合影。只有家里那张穿着演出服、略显拘谨的合照。
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涌上心头。在Livehouse的瞬间,那份独一无二的氛围和感动,竟然没有用影像定格下来。太可惜了。
带着这份小小的失落,素世回到了公寓。
钥匙转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迎了上来:
“欢迎回来~!”
素世怔住了,站在玄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母亲正站在那里,脸上是卸下工作疲惫后难得的轻松笑容。
虽然母亲身上还穿着西服,但是现在的状态与以往完成工作扑倒自己身上的那种样子完全不同。
时间指向九点一刻,按照工作标准,母亲确实早该下班了,但“准时回家”甚至“在家迎接”对她而言,简直是稀罕事。
加班、应酬、甚至直接告知“今晚不回来”才是常态。
“……我回来了。”
素世下意识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依赖感。
毕竟,在以往,这句“欢迎回来”总是由她先开口。
母亲走近,带着一身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笑盈盈地打量着素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精心设计的演出服上,米白色的连衣裙,剪裁优雅,裙摆恰到好处地避免了缠绕,正是祥子为贝斯手量身打造的细节。
母亲伸出手,带着怜爱,轻轻抚过裙子的面料。
“难得提早结束,所以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愉悦。
“而且,素世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和骄傲,仿佛女儿身上正散发着舞台的余晖。
素世被母亲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
虽然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母亲的赞美,但今天,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意义非凡的演出后,在穿着这身承载着伙伴心意的演出服时,这份夸赞似乎格外不同,格外受用。
“谢谢妈妈……”她轻声回应,随即想起什么,有些慌乱。
“啊……怎么办?我还没准备晚餐……”她习惯性地就要往厨房走。
“没事没事!”母亲连忙拉住她,笑着晃了晃手机。
“我叫了外卖,很快就能送到。而且……”
她眨眨眼,带着点俏皮。
“素世你不是在冰箱里留了菜吗?我看到了哦。”
“诶?我没有留菜……倒不如说今天中午做饭的……啊…”
素世一愣,随即恍然
中午在自家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是柒月,她想明白了。
冰箱里那些用保鲜盒细心装好的菜肴,自然是柒月留下的。
“是柒月,今天来家里玩的一个朋友做的。他手艺很好。”
母亲的脸上挂起了好奇:“诶,这样啊,我还没尝过呢,正好,素世也一起来吃吧,我们热热看?”
“嗯!”素世点头,心情因为母亲的陪伴和柒月留下的“礼物”而明朗起来。
她将背上的贝斯琴包小心地放在客厅L形沙发旁,然后跟着母亲走向餐厅。
母女俩在餐桌旁坐下,等待外卖的间隙,气氛温馨而宁静。母亲看着素世,眼神温柔。
“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啊……嗯。”
素世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她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我玩得很开心哦!非常、非常的开心!”
她忍不住向母亲分享那份喜悦
“站在舞台上,和大家一起演奏,感觉……特别棒。”
母亲看着女儿闪闪发光的眼睛,脸上也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遗憾:“真好~妈妈也好想看看啊……可惜工作……”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能亲眼见证女儿重要的时刻,没能见到那些和女儿一起创造音乐的朋友们,始终是个遗憾。
“演出以后还会有的!下次,下次一定!”
素世立刻说道,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嗯!”母亲用力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那说好了,下次演出,妈妈一定要去看!还有……”
她带着点期待和郑重接着说
“下次,也介绍你的乐队成员给我认识吧?我得好好打个招呼,说‘素世承蒙你们照顾了~’才行。”
“真是的,妈妈!”
素世的脸颊瞬间又红了,这种“家长式”的发言让她感到一阵害羞,但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想要认识她的朋友,想要融入她的世界,这份心意让她感到被珍视。
“我会害羞的啦……”
“唉~?”母亲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女儿。
“……我知道了。”素世最终败下阵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声应允。
“改天吧。等大家都有空的时候。”
外卖很快送到,母女俩一起将柒月留下的菜也热好。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香气四溢。
素世夹起一筷子柒月做的菜,熟悉的美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中午大家围坐在一起的热闹场景。
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和母亲分享起乐队成员的点滴。
祥子认真负责的设计,灯纯粹动人的歌声,立希虽然嘴硬但很可靠,睦安静却总能带来安心感,还有柒月……总是默默支持着大家。
母亲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或感叹。
她注意到女儿在讲述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充满活力和归属感的光芒。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饭后,素世回到自己房间。她小心地脱下那身米白色的演出服,手指抚过裙摆,感受着祥子设计时考虑的“不缠腿”的体贴。
她将衣服仔细挂好,看着它,柒月在分别时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衣服就留在大家的身边了,以后等到有演出了,就把这套衣服穿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套演出服,更是她们羁绊的见证,是通往下一个舞台的约定。
素世心中那份因缺少现场合影而产生的遗憾,似乎被这份沉甸甸的约定冲淡了一些。
她拿起手机,点开cRYchIc的群聊。里面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是祥子简短的“晚安”。
她想了想,没有发消息打扰大家,只是点开了相册里那张在家里的合照。
六个人穿着同色系的演出服,在公寓明亮的灯光下,笑容或灿烂或腼腆。
虽然不是在Livehouse的舞台旁,但这份共同拥有的记忆和情感同样真实而珍贵。
“下次……”素世对着照片轻声呢喃,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上
“一定要记得在舞台边,再拍一张。”她相信,那不会太久。
因为cRYchIc的音乐,才刚刚开始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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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在霓虹灯影之下。与下午相比并不拥挤的电车车厢摇晃着,载着疲惫的归人。
祥子倚靠着扶手,目光却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倦意。她正和身旁的柒月低声交谈,声音在车厢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次的演出场地,或许可以试试更大的地方?”
祥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勾勒舞台的轮廓。
“新歌的灵感,灯酱最近似乎有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下次练习时问问她吧?还有服装,这次的设计大家都很喜欢,下次也可以……”
柒月安静地听着,身体随着电车轻轻摆动,目光始终落在祥子充满憧憬的脸上。
他没有打断,只是在她因一个急刹车微微踉跄时,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不需要言语的附和,他专注的神情、微微点头的动作,以及那份无声的理解和支持,都清晰地与祥子脑海中那些相当长远甚至有些跳跃的构想同频共振着。
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兴奋,那是一种演出成功后,对未来可能性无限放大的热情。
即便下了电车,漫步在通往丰川宅邸的寂静街道上,夜色温柔,凉风习习,也丝毫未能褪去两人之间的那份怡然和惬意。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Livehouse里热烈的气息、掌声的余韵,以及可丽饼的香甜。
演出的后劲,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祥子知道,即便以后会有无数次练习,无数次登上不同的舞台,恐怕都无法完全替代今天这“第一次”所带来的那种纯粹的震撼、感动和团队凝聚的暖流。
那是cRYchIc诞生的证明,是她们共同呐喊的回响。
身为乐队的领队,身为乐队里大家的照顾者(安排练习、解决场地、处理报名、设计服装、照顾情绪……),却并不身为演奏者的柒月,此刻也如自己这般开心吗?
别人或许会有这样的疑问,但祥子不会。
灵魂的共振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柒月那双总是映着大家身影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他默默在后台、侧台、她们需要时出现的身影,以及他此刻走在自己身边那份宁静的满足感……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心声。
只要柒月还是她所认识的柒月,她依旧是柒月认识的祥子,那么,他们之间就无需那么多言语上的心灵交流,默契早已流淌在血液里。
不过……祥子侧头看向柒月,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还是有一个让她相当好奇、心痒痒的东西——柒月之前提到过的,他准备的一个惊喜。
会是什么呢?祥子猜想过很多次。大抵是对乐队有很大帮助的东西吧?毕竟是他准备的。
而且,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要不然,以柒月的行动力,早就亮出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在推开宅邸那扇熟悉的黑色雕花铁门前,祥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洒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柒月,那个惊喜……我觉得是时候了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俏皮的催促。
“要是让别人在知道有惊喜的情况下等太久的话,惊喜所带来的新鲜感和期待感,可是会慢慢消退的哦?这可是浅显的道理呢。”
她眨眨眼,其实自己才是那个最迫不及待想知道的人。
能让母亲瑞穗阿姨找到下一个期待的目标,能让乐队的大家有更明确、更安心的前进方向,这本身也是作为丰川柒月,作为cRYchIc不可或缺的领队,应出的一份力,对吧?
柒月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也轻轻笑了,他上前一步,从祥子手中接过沉重的铁门把手。
“嗯,快了。下一次的乐队训练,大家就能看到那份惊喜了。”
他用力将铁门关上,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仿佛也将祥子此刻高涨的期待值轻轻按捺住,暂时“重置”到一个平稳的刻度。
尽管那栋位于成城的5LdK别墅,还没有完全按照他设想中的“家”的模样完成所有的装修和布置。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大家在那里练习、祥子煮汤、灯写词、素世笑着给大家夹菜、立希别扭地拒绝、睦安静吃饭的温馨画面。
但是他估摸着,核心的功能——那个带隔音的地下室,已经可以启用了。
是时候了,该让大家有一个真正安心、专属、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了。
就像是,柒月心里那个从未说出口,却无比珍视的词一样——“家”。
他希望这间房子能成为cRYchIc的大家的第二个家。
这栋别墅,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他更希望它能成为这个由音乐和羁绊组成的“命运共同体”在现实中的温暖承载,一个可以肆意创作、练习、欢笑、甚至疲惫时依靠的港湾。
柒月和祥子并肩踏上宅邸前的石阶。
当柒月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主宅大门时,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佣急忙迎了上来……
第267章 瑞穗的离去
当柒月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主宅大门时,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佣几乎在同时从走廊那头迎上来,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许,脸上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表情。
“柒月少爷,祥子小姐,夫人在等两位。”她接过柒月臂弯里的外套和祥子的书包
祥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女佣的话音,穿过玄关,往走廊深处望去。
丰川瑞穗坐在轮椅上。那条熟悉的米白色羊绒毯,此刻正妥帖地覆盖在她的膝盖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毯子上,手指平稳,没有丝毫病痛带来的颤抖。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甚至显得比早晨送他们出门时还要好一些,嘴角噙着一抹清晰的笑意。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终于迎来期盼之人的守望者。
“欢迎回家,祥子,柒月。”
祥子站在门口,甚至忘了弯腰去脱鞋。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母亲身上,记忆中,从来都是她放学归来,对着起居室的方向喊一声“我回来了”。
然后听到母亲温和的回应从里面传来“欢迎回来”。今天,角色对调了。是母亲在这里,等着迎接她。
“母亲大人……你怎么在这里?”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很久没有这样迎接你们了,只是想试一下。”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祥子写满惊愕的脸上移开,落在柒月沉静的眼眸中,又缓缓移回祥子脸上。
“不好吗?”
“没有不好。”祥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快步走上前,在轮椅旁蹲下身,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母亲微凉的手。
那温度并不算冰冷,也没有病中常见的颤抖,只是带着夜的一丝凉意。
“只是……有点不习惯。”
柒月静静地站在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捕捉到瑞穗眼中的神采,那不再是病人对周遭事物的淡然疏离,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为深邃的平静,眼底深处似乎还跳跃着一点微弱却明亮的星火。
他迈步上前,走到轮椅后方,双手稳稳地搭上推手。“外面凉气重,先进去吧,瑞穗阿姨。”
祥子顺从地站起身,退到轮椅一侧。
柒月推动轮椅,三个人以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速度,向被暖黄色壁灯勾勒出的长长走廊深处移动。
女佣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将这片静谧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三人。
走廊幽深,壁灯在两侧的墙纸上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祥子走在轮椅旁,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瑞穗放在毯子上的手背。
“今天演出的反响非常好,网上有很多人在讨论,评价都很高。不少人留言说期待cRYchIc下一次的演出。”祥子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瑞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温和的“嗯”。
“下一次演出,我已经开始考虑了,定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后。我认识涩谷的一个新场地,观众席能多容纳一倍的人。”
祥子越说越兴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柒月推着轮椅,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瑞穗的发顶,那发丝比记忆中薄了一些,但依然柔软。
“新歌也要着手准备了。睦最近在练习新的吉他技巧,素世和立希的配合也一直在进步。暑假的安排……”祥子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
“海岛那边,今年可以提前一些去。我查过天气数据,七月的海况比八月更稳定,海水也最蓝。祥子之前提过想在沙滩上烤肉,我已经让那边的人着手准备了。”
柒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计划。
“瑞穗阿姨可以在遮阳棚下看海景,不用担心日晒。傍晚退潮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沙滩上散步。那边的路面很平整,轮椅通行没问题。”
祥子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柒月。柒月没有迎上她的目光,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走廊尽头的黑暗,落在了某个遥远的、需要丈量的未来上。
“等我上了大学,我想带一家人去大学门口拍张合影。就像当初我升入高等部入学式那天,我们在秀知院校门口拍的那张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以后,等大家都再长大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去更多地方旅行。箱根的温泉,北海道的雪,冲绳的海……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还有很多时间……”
走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祥子张了张嘴,想接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柒月从未如此密集地、具体地描绘过这么多的“以后”。
瑞穗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前的门板,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嗯,听起来都很值得期待。”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稳定感。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咀嚼祥子描绘的每一个画面。然后她转向祥子,眼睛里有光。
“海岛确实要早点去,七月的海是最蓝的。这个时间选得很好。”
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计划者的兴致。
“大学门口拍照,要穿得正式些——到时候我帮你挑领带,祥子也要穿那条新裙子。”
她一条一条地回应着,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期待每一个未来。
“箱根的温泉,要选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富士山的房间。窗户要朝东,这样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顶上,是最美的。”
她说到这里,甚至微微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京都的樱花,四月最盛。虽然游客很多,但那份绚烂是值得的。我们可以选清晨去,人少,光线也好。”
柒月站在轮椅后面,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描绘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具体得像是明天就要出发。他握着推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对。
瑞穗阿姨从不这样说话。她会在他们说计划时温柔地点头,会说“听起来很好”,会说“你们去吧”。
但她不会这样——不会规划窗户的朝向,不会建议清晨去赏樱,不会用“我们可以”。
她在安排。她在安排一场她不会参加的旅行。
柒月的目光落在瑞穗的侧脸上。她还在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声音平稳,像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看见了——她眼底深处那点微弱却明亮的星火。那不是期待,是燃烧。是一个人把最后的光都聚在一起,只为照亮别人的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想打断她。想把那些“以后”再说一遍,再用力一点,再真实一点。
“对了,你说暑假去海岛,具体定在什么时候?祥子学校的假期安排出来了吗?”
瑞穗忽然转过头,看向柒月。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时间表。
柒月到嘴边的话顿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不,不是期待。是请求。她在请求他,配合她。
“……七月中旬。等祥子的学期总结会开完。”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
瑞穗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祥子。“那正好。到时候要记得带防晒,海岛的太阳可比东京烈多了。小心像以前一样去玩一整天然后皮肤都变黑了。”
祥子被这话逗笑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瑞穗也笑了,笑声很轻,在走廊里回荡。她转过头,最后看了柒月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柒月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他骗过她了吗?也许没有。但至少,他配合了她。这就够了。
“清告叔叔呢?”柒月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开会去了,大晚上的,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估计是最近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快要取得相当不错的成果了。清告他一直都有在努力。”
祥子低下头。她想起最近父亲总是深夜才归家,有时她已入眠才听到他回来的声响,有时她清晨醒来,他的房间依旧空着。
她曾以为只是工作进入了攻坚阶段。此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或许也是一种拼尽全力。
“让他忙吧,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瑞穗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柒月听出了那未尽之语,不是“等他忙完就好了”,而是“等他忙完这最难熬的时候,我也就能放心地走了”。
“好了,你们也该去休息了。明天是周日,难得不用早起。快去洗漱吧。”
瑞穗将手从祥子手中轻轻抽出,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
祥子蹲在原地,没有动。“母亲大人……”
“去吧。你们也很久没有好好放松休息了。今天演出这么成功,应该开开心心地庆祝才对。”
瑞穗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神里是纯粹的慈爱,
祥子站起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柒月。柒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点头。
“那……母亲大人晚安。”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晚安,祥子。”瑞穗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瑞穗的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开,落在柒月身上。“柒月,晚安。”
“晚安,瑞穗阿姨。”
柒月松开推手,和祥子并肩向走廊另一端他们房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瑞穗依然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笼罩在温柔的阴影里,但柒月清晰地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未曾消失的、宁静的弧度。
她没有挥手,只是那样安静地注视着,目光如同月光般柔和。
柒月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他身后传来轮椅被女佣推动时碾过地板的细微声响,很轻,很慢,像一片秋叶最终飘落地面,归于寂静。
于深夜中,瑞穗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微微侧着脸,目光投向厚重的窗帘缝隙。
女佣细心地将她安置妥当,盖好被子,熄灭了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窗帘并未完全拉严,一道清冷的月光顽强地从缝隙中挤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银白的光痕。
瑞穗安静地凝视着那道光痕,看了许久,许久。
身体的感觉很奇特,一种久病之人才能体会到的轻盈感包裹着她。
仿佛这副躯壳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像一件穿了太久、被岁月磨去了形状和重量的旧衣。
双腿从膝盖以下,知觉几乎完全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那条米白色羊绒毯轻柔地覆盖在脚背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毯子之下的脚趾、脚踝、小腿,感觉却如此遥远,如同不属于她的异物。
医生的叮嘱言犹在耳:血栓随时可能脱落,随时可能堵塞住某处重要的血管。
她曾平静地问:“大概还有多久?”医生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给出答案。
其实,她也不需要那个答案。她的清单,已经快清点完毕了。
毫无睡意。瑞穗闭上眼睛,清点脑海里的思路。
脑海中并非恐惧的浪潮,而是一幕幕画面、一个个名字、一件件心事,如同溪流般平缓地流淌而过,她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后的清点。
最重要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她亲眼看到了祥子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
聚光灯下,女儿的身影挺拔而耀眼,指尖在键盘上跳跃,流淌出的音符如同她幼年初学钢琴时一样干净纯粹,却沉淀了岁月的重量,更深沉,更饱满。
她开口唱了,声音清澈而充满力量。睦的吉他在某个段落灵光乍现,弹奏出谱面之外的高亢变奏,像黑暗中骤然抬头看见的星光。
叫素世的贝斯手落泪了,泪水滴落在贝斯光滑的琴身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瞬间的光芒。
鼓手立希的鼓点,自始至终都像最坚实的磐石,稳稳地承托着每一个跃动的音符和同伴的情绪。
祥子最常提及的主唱灯站在舞台中央,紧紧握着话筒,仿佛要将灵魂深处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歌声里。
够了。她想看的,都已看到。心满意足。
柒月没有登台。
她知道他不会再以乐队成员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下,知道他有自己的道路和合约牵绊,也知道他一直站在侧台的阴影里,目光从未离开过台上的祥子,尤其是她。
他领口那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银丝带,与祥子发间的黑色蝴蝶结,一明一暗,交相辉映。
那是她眼中见过最和谐、最动人的色彩。
未能亲眼看到柒月站在舞台中央,有些许遗憾吗?
或许吧。但转念一想,台上五人那和谐统一的演出服,那场堪称完满的表演,不正是柒月一路引导、支持、守护所结出的硕果吗?
他虽未立于台前,但他的存在,早已融入舞台的每一个角落,乐队的每一次呼吸。
“对不起啊,清告。”她在心底无声地低语。
她曾承诺要与他并肩守护孩子们长大。
如今,她不得不先行一步了。但她记得他单膝跪地许下的承诺——他会继续守护下去,用他的全部。
她知道清告的为人,所以,她可以安心。
“父亲大人,对不起了。”脑海中浮现出丰川定治那张总是严肃板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当年她执意要嫁给清告——一个并非豪门出身的普通人时,父亲勃然大怒。
“丰川家的女儿,嫁给一个普通人?瑞穗,你想清楚了?”
她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最终依然选择了爱情。
她曾以为父亲的怒火会持续一生,直到她垂垂老矣。
然而,自祥子出生,自柒月被送来,他从未亲口说过一句“我原谅你了”,但他从未停止过注视的目光。
“对不起。”她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份歉意,是对父亲,也是对自己。
“柒月已经长大了。”
思绪滑向那个初来乍到的少年。他站在光影分割线前,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如今,他已成长为挺拔的少年,站在祥子身边,像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等他上了大学,估计会很受女孩子们欢迎吧。”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到那个时候,祥子一定会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把他看得紧紧的。”
她无声地笑了,笑意很轻,如同微风拂过叶尖。
“我这个母亲、女儿、阿姨的角色……还算当得可以吧?”她问自己。
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倾尽了所有心力,毫无保留。
录像带。她忽然想起了那卷重要的东西。
早已录好了。在病情尚未如此沉重的时候,在她还能清晰地说话、还能自然地展露笑容、还能坐在轮椅上欣赏窗外庭院四季变换的时候。
她对着镜头说了很多很多话——
那卷承载着千言万语的录像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卧室衣柜最上层抽屉的深处,被柔软的绒布仔细包裹着,标签上清晰地写着录制的日期。
当她离开后,他们会找到它的。她知道。
夜更深了,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天花板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壁灯散发的、微弱如萤火般的暖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走廊里早已没有任何声响。柒月和祥子应该早就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她想起柒月方才在走廊里瞬间收紧的手指,想起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那孩子察觉到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她太了解他了——从那个站在光影分割线前、浑身紧绷如刺猬的少年,到如今这个站在祥子身边的孩子。
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守护,一直在试图抓住那些她试图藏起来的东西。
所以她在最后那一刻转了话题。用海岛,用防晒,用祥子小时候晒黑的照片。她需要他以为还有时间。
需要他相信那些“以后”真的会来。需要他今晚能睡着。
她骗过了他吗?也许没有完全骗过。但至少,她给了他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一个“七月中旬”的约定。
等他真正明白的那一天,至少还有一个日期可以回忆。
清告还没有回来。瑞穗没有刻意去等。
她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这就够了。
毫无预兆地,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
不是尖锐的刺痛,更像是无形的巨石缓缓落下,越来越重地压在心口,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艰难而短促。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叫人来又如何呢?她见过医院里那些冰冷的抢救场面:刺耳的警报、粗重的呼吸管、剧烈的按压、电击器在皮肤上留下的焦痕……
那不是她想要的告别。她早已决定,要按自己的意愿,保有最后的尊严。
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房间里抽离,肺部如同两只被挤压到极限、再也无法鼓胀的瘪气球,徒劳地翕动着。
没有剧痛,真的没有。只有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将她温柔地包裹、吞噬。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无光的深海。
意识开始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水流冲散的珍珠,闪烁着微光浮沉。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祥子第一次去海岛边。
小小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试探着走进涌上沙滩的浪花里。
海水明明只没过膝盖,祥子却像遇到了洪水猛兽,尖叫着转身就往回跑,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笑着追上去,一把将湿漉漉的小团子抱起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泳衣传递过去,柔声安抚着:“不怕,妈妈在呢。”
现在,她感觉自己正独自沉入更深、更冷的水域。没有人在岸边呼喊,没有温暖的怀抱等待。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寂静包裹着她。
忽然,所有的痛感和窒息感都消失了。
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就要飘浮起来。
她“看见”了天花板,尽管那里已没有月光;她“看见”了窗外那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像一颗凝固的泪珠——是织女星吗?
祥子小时候总是缠着她问星星的名字,她指着那颗最亮的说:“那是织女星呀。”祥子就记住了,每次看星星都要先找到它。
然后,绚丽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逐渐澄澈的意识,带着舞台聚光灯的温度和声音:
祥子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为她贴上白边,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键盘的声音如同她幼年初学钢琴时一样干净纯粹,但也带着令人心颤的力量。
灯站在最中间,双手紧紧握着话筒,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仿佛要将灵魂深处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歌声里。
那清澈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在唱:“你的手为什么会如此地温暖呢……”
柒月站在侧台的阴影里,身影挺拔。他没有看舞台,目光专注地落在祥子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而骄傲的弧度。
最后,她“看见”了清告。
不是此刻缺席的丈夫,而是那天在樱花树下,他单膝跪在她的轮椅前,紧紧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地说:“我会的。我会守护好他们。”
她想说“我知道”。
她想说“我相信你”。
但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心湖深处无声的涟漪,温柔地扩散开去。
窗外,月亮还静静地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清冷而永恒的光辉。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温柔的岑寂。
而她嘴角那抹宁静而满足的弧度,如同被月光凝固,一直未曾放下。
清晨六点,宅邸还沉浸在周末的静谧中。
负责瑞穗日常起居的女佣,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准时来到瑞穗的卧室门前。
她遵循着多年不变的程序:先是用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叩击三下,“笃、笃、笃”。
然后,她屏息凝神,在门外静静等待了几秒钟——这是留给夫人整理或应答的时间。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寂静无声。
女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安,像往常一样,动作极轻地、缓缓推开了房门。
初夏清晨清澈柔和的晨光,迫不及待地从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中涌了进来,像金色的溪流,流淌过深色的木地板,最终温柔地覆盖在宽大的床铺上。
丰川瑞穗侧躺着,脸庞朝向窗户的方向,仿佛仍在沉睡,追寻着最后一缕月光或第一缕晨光。
她的双手自然地放在枕边,米白色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起来那么安详,就像只是沉浸在了一个格外甜美的梦境里。
女佣站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咒。她再次轻声呼唤,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点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夫人?”
回答她的,依然是满室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更加深邃。
女佣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向前迈了两小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晨光此刻正清晰地照亮了瑞穗的侧脸。
女佣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那里凝固着一个很浅的微笑。
这个笑容,女佣太熟悉了!就在昨晚,当祥子小姐和柒月少爷演出归来,夫人坐在玄关迎接他们时,脸上就带着这样满足而欣慰的微笑。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女佣。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瑞穗放在枕边的手背。
凉的。
一种毫无生气的、透彻的冰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女佣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房间。
她没有关上房门,仿佛那扇门一旦关上,就会彻底隔绝什么。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清晨的宅邸依然安静,这份安静此刻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直起身,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但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哀伤和凝重。
她不再犹豫,迈开急促而沉重的步伐,快步朝着宅邸座机电话的位置走去。她需要立刻通知定治和清告,瑞穗的事情,需要他和定治家主进行决断。
房间里,晨光依旧温柔地流淌着。
光线落在瑞穗宁静的睡颜上,落在她嘴角那抹永恒的微笑上,也落在那条被她珍惜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的米白色羊绒毯上。
第268章 不再温柔的晨光
女佣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几乎握不住那部沉重的座机。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是忙音过后的死寂,随后被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打破。
“喂?我一会有事,长话短说。”
是清告大人的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纸张翻动和压低的人声。关西项目即将尘埃落定,他正立于成功的峰顶。
“清告大人……”女佣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夫人她……夫人走了。”
听筒那头突然传来尖锐的噪鸣,女佣下意识地将听筒拉远,或许是落地磕到了话筒,但之后并没有得到回话。
清告那边传递来的短暂沉默,不是思考的间隙,是脚下坚固的大地瞬间崩塌、整个人被投入无底深渊的失重。
死寂持续着,直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从碎裂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气音。
“……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来回切割着女佣的神经。
她机械地放下听筒,手指微微颤抖,拨通了另一个早已刻在心底的号码。定治身边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夫人……今晨,安详离世了。”女佣努力维持声音平稳,清晰完整地传递着这无法修饰的噩耗。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足以让窗棂上透进的晨光移动一寸。
然后,管家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定治大人知道了。”
到此,首要的联络工作已经完成。女佣放下电话,冰冷的听筒仿佛吸走了她掌心最后一点热气。
她没有时间悲伤,脚步已经急促地踏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敲响了第一个房门。
“柒月少爷。”叩门声沉重,打破了清晨虚假的宁静。
门内没有回应。她轻轻推开。柒月并未如她预想般沉睡,而是坐在床边,刚换好衣服。
他闻声抬头,目光撞上女佣的脸,那张永远恪守着职业距离、此刻却被无法掩饰的哀伤彻底撕裂的面容。
“夫人……走了。”女佣的声音像枯叶落地。
柒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躯干。
他依旧坐着,像一株被雷火瞬间焚空了树心的巨木,外表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却已寸寸成灰。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他才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缓慢站了起来,沉默地走向门口。
他朝着楼下走去,走向那扇他知道此刻一定敞开的门。
脚步很轻,抵达门口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但他没有走进去。
他在门槛前停下,停在那道将走廊昏暗与室内晨光分割开来的无形界限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一道金色的光带越过床榻,落在枕边,落在她安详的侧脸上。
她仍旧在笑。
柒月像被那道光线钉在了原地。他想起昨晚,她坐在轮椅上,在玄关等他们。她说“很久没有这样迎接你们了,只是想试一下”。
原来她已经在告别了。原来她一直在告别。
柒月看着那道光在瑞穗阿姨脸上缓缓移动,看着她嘴角凝固的笑意,看着那条她珍爱的羊绒毯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但脚步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赤足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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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在将消息传递给柒月之后,即刻走向另一个房间。
门把手冰凉。女佣的手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积蓄推开另一个世界所需的勇气。
门内,祥子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憨态可掬的企鹅玩偶。
她嘴角噙着一丝甜笑,沉溺在梦的余温里:巨大的舞台灯光耀眼,台下是如潮的掌声,cRYchIc的伙伴们在她身边,下一个辉煌的演出正在彩排中。
“祥子小姐。”女佣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破碎感。
祥子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企鹅玩偶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祥子小姐。”女佣又推了推她的肩膀,力道加重了一分。
浓密的睫毛颤动,祥子迷蒙地睁开眼,带着被叫醒的疑惑。然而,当她朦胧的视线聚焦在女佣脸上时,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女佣的脸此刻扭曲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巨大而陌生的哀恸。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抓住她的内心。
“怎么了?”祥子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心脏却莫名开始狂跳。
女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夫人……走了。”
祥子一动不动,像被骤然冻结。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佣,瞳孔里一片空茫的灰白。
“走了?”她重复着,声音轻得像耳语,大脑无法处理这简单的词语组合。
“什么?”
女佣没有重复,也不需要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巨大的、无声的悲痛从她眼中倾泻而出,淹没了祥子。
祥子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她冲过寂静的长廊,冲下旋转的楼梯,无视脚下刺骨的寒意,最终停在那扇熟悉的、此刻却如同地狱入口的房门前。门敞开着。
晨光温柔地洒落,勾勒出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米白色的羊绒毯依旧整齐地盖在膝盖的位置,嘴角凝固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如同昨夜她坐在轮椅上,在玄关迎接演出归来的他们时一样。
一切看起来那么安宁,安宁得残酷。
“母亲大人……”祥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在寂静的房间里飘散。无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恐惧:“母亲大人!”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冲进去,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母亲垂在床边的手。那触感冰凉、僵硬,再也不是记忆中温暖的、会轻轻回握她的力量。
“母亲大人,你醒醒……”祥子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弦。
“天亮了……你看,天都亮了……”
她摇晃着那只冰冷的手,语速越来越快,破碎的句子带着无法置信的绝望。
“你说过要陪我去海岛的……你说过要看我下一次演出的……你说过的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跌落,变成细碎的呜咽,“你骗人……你骗人!”
压抑的堤坝彻底崩溃。不是无声的垂泪,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哭。
她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手,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床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米白色羊绒毯里。
凄厉的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疯狂回荡,冲撞着墙壁,像一头被遗弃在荒野、被利刃刺穿心脏的幼兽,在绝望中发出最原始、最无助的哀鸣。
此刻,她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不是月之森优等生,不是cRYchIc的精神领袖。
她只是一个在晨光中,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祥子扑到床边,看着她抓住母亲垂在床边的手,看着她摇晃那只已经不会再回应她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看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后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但是他没有立刻上前安慰祥子,给足了祥子哭泣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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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告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东京的天际线正被晨曦染成一片冰冷的金红色。他面前摊着关西项目的最终文件,签字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他挂断了电话,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那扇门后是走廊,是电梯,是停车场,是回家的路。
他转动门把,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助理从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脸上带着项目成功后的振奋。他看到清告,加快脚步迎上来。
“社长,十点和关西那边有视频会议,确认最终签约细节。下午两点——”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清告的脸。
“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清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助理张了张嘴:“社长,关西那边——”
“取消。”清告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助理,目光落在他脸上,但那目光像是穿过了他,落在某个很远、很远、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我今天……必须回去。”
助理没有再问。他垂下眼,退到走廊一侧。清告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很稳,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那样。
但助理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正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数字从高到低,一层一层地跳。清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电梯到了。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而冰冷。他走出去,脚步开始变快。由走变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回响。
他要去开车门,要发动引擎,要驶出停车场,要穿过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回到那个他应该待着的地方。
他要回家。
黑色的轿车沉默地驶向丰川宅邸。清告靠在后座,脸朝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在宅邸大门前停稳。清告几乎是跌撞着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冲过精心修剪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荒凉的庭院,踏上冰冷的石阶。
女佣垂首立在门厅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哀伤的雕像。他视而不见,径直冲向他心爱之人的房间。
进入房间,晨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床上安卧的身影。
嘴角的微笑还在,宁静祥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清告像被钉在了门口。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仿佛只要不靠近,不去触碰,这残酷的幻象就不会破灭,瑞穗就还会在下一刻睁开眼,轻声唤他“清告”。
他站在那里,如同另一棵被无形的天雷劈中、外表尚存却内里早已焦枯的巨木。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抬起灌了铅的腿,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踩在棉花上,踩在随时会崩塌的悬崖边缘。
他经过祥子身边。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没有停下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那片空地上,像为她留出的位置。
他缓缓地、沉重地跪下,膝盖撞击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碎裂。
他伸出手,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握住了瑞穗的手。
柒月站在门口,看见清告叔叔跪下去的那一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清告。
在他记忆里,清告永远是温和的,不善言辞但对家人很是用心的,也会在瑞穗阿姨面前露出笨拙却真挚的爱意。
他见过清告被定治责骂后沉默的样子,见过他为关西项目彻夜不眠后疲惫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清告崩塌的样子。
此刻他看见了。
“瑞穗……”声音从清告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堵住,嘶哑得不成调子。
“瑞穗……”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连这破碎的音节也彻底消失了。他将额头抵在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上,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悲恸,通过他痉挛般的肩膀传递出来。
这具撑起丰川地产即将成功的身躯,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助的坍塌。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心碎。
柒月没有进去,只是将身体的重心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瑞穗阿姨的脸上。
那凝固的微笑,和昨晚在玄关迎接他们时,眼中跳跃着奇异星火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她昨晚那些异常清晰的安排:海岛的防晒霜、大学门口的领带、箱根朝东的温泉窗、京都四月的清晨……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精心编织的告别。
更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
花园里,阳光斜照,她坐在轮椅上,膝盖盖着那条米白色羊绒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一刻,他心中充满了坚定的承诺——他要让她亲眼看到祥子的乐队成长、发光,看到她们站上更大的舞台,成为她所期待的模样。
他承诺过,要让她看到更多。可他还未兑现承诺,她却已燃尽。
起初只是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然后,一点温热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他以为自己能比祥子更冷静,比清告更坚强。
他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支撑住一切的人,处理好所有后事,安排好葬礼,成为祥子的依靠。
但此刻,身体的本能背叛了他的意志。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奔流而下,完全不受控制。
它们不是来自眼睛,而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裂、掏空的地方涌出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房间里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将脸埋向墙壁的阴影。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尤其是祥子,尤其是此刻。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跪在床边、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祥子,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他那无法抑制颤抖的、宽阔而脆弱的肩膀。
定治抵达时,晨光已彻底驱散了夜的残影,将宅邸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没有前驱,没有随从,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宅邸前。
管家匆匆迎上,脸上带着哀戚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仅仅抬起一只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让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
他径直走向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脚步在门口停驻。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祥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呆坐在床边,双手依旧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
清告保持着跪姿,如同被钉在了那块冰冷的地板上,头颅深埋,背影凝固着巨大的绝望
柒月则立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外刺目的晨光,肩膀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暴露着他努力压抑的崩溃。
定治站在门口,如同一尊冰冷的岩石。他的目光长久地、沉默地停留在女儿瑞穗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寒冰,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完美地封锁在坚不可摧的铠甲之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棂上的光影又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转过身,声音低沉,看似平稳地以瑞穗父亲的身份,做出接下来的安排。
“安排葬礼。通知该通知的人。”
“是。”管家立刻躬身应道,声音同样压抑而克制,转身快步离去执行命令。
定治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虚空。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小小瑞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奔而来,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清脆地喊着“爸爸!”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力,能轻易地将她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听着那银铃般的笑声在阳光下回荡……
仅仅一瞬的时间,他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所有属于过去的、属于父亲的柔软光芒已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属于丰川定治的决断。
他迈开步伐,走向宅邸深处的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哀伤与窥探。
无人知晓,在那扇隔绝的门后,那尊冰冷的岩石是否曾有过一丝裂痕,是否曾落下过一滴无人得见的泪。
宅邸的宁静被一种刻意压制的、令人窒息的忙碌所取代。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无声地进进出出,带着专业的肃穆和谨慎。
殡仪师低声交谈着细节,花艺师指挥着将一丛丛、一簇簇纯白的菊花、百合、马蹄莲搬进瑞穗生前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几乎刺鼻的花香。
白色的帷幔覆盖了熟悉的家具,白色的蜡烛在烛台上摇曳着冰冷的光。
管家和佣人们步履匆匆,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着交谈,生怕惊扰了这片凝固的悲伤。
祥子被女佣半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粉色的企鹅玩偶,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她不再哭泣,只是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余下美丽躯壳的人偶。
女佣端来温水,她毫无反应;女佣为她披上柔软的羊毛开衫,她一动不动。
柒月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长久地伫立在走廊的阴影里。
冰冷的视线穿透空气,看着那些陌生的人影在瑞穗阿姨的房间里穿梭、布置。
看着他们将她最喜欢的那条米白色羊绒毯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收在一旁。
看着那张她曾无数次休憩、曾与他们谈笑的舒适大床被无声地推走;看着冰冷的、覆盖着白布的灵台被安置在房间中央。
白色的花圈层层叠叠,簇拥着灵台,像一座冰冷的白色坟墓。他的眼眶依旧泛着红,但脸上已看不到泪痕。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的转变,将那个充满温暖记忆的房间,变成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冰冷的告别之地。
第269章 吞没一切的黑色
殡仪厅的空气凝滞如琥珀,浓烈的白百合与满天星混合的香气冰冷而甜腻,甜得发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厅堂尽头,丰川瑞穗的遗像被精心簇拥在纯白的花海之中——白百合是沉默的追思,满天星是细碎而无言的陪伴。
遗像后方,巨大的花山倾泻而下,白得刺目,几乎要灼伤视网膜。
遗像前方,覆盖着白布的祭台上,来宾献上的白百合一朵朵累积,素净得像无数声凝固的叹息。
清告,作为瑞穗的配偶,以第一丧主的身份,身着笔挺的黑色丧服,如同被钉在献花台旁的一尊黑色石碑。
他微微颔首,机械地重复着“感谢您的到来”,接受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程式化的慰问。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唯有挺直的脊背还维持着丰川家当主最后的风骨。
他的目光偶尔会失焦地投向棺木,那里面躺着身着纯白无垢、宛如沉睡新娘般的瑞穗。
第一排座位上,坐着祥子、柒月和定治。他们是距离瑞穗最近,也最该被哀伤吞噬的人。
定治端坐着,背脊挺直如钢尺,苍老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霜,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
柒月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深灰领带——那条曾象征守护的银色丝带早已不见踪影。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着,眼神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发白的手上,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平稳。
然而,只有坐在他身旁的祥子能感觉到那平稳下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祥子坐在最靠近遗像的位置。她黑色的丧服剪裁完美,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珍珠胸针——那是母亲瑞穗的遗物,被她别在了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的蓝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用细密的黑色发网仔细罩住,深海般的蓝色沉在黑色的包裹下。
从清晨踏入殡仪厅的那一刻起,她的脊背就如定治一般挺直,未曾弯折过一丝一毫。
宾客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四宫家的代表、丰川分家的族人、商界伙伴、社交圈的旧识……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汇成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
每个人都会向清告致意,然后目光扫过第一排,向定治鞠躬,向祥子和柒月投来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祥子一一回礼,动作标准精确,角度无可挑剔。
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戚的泪水,也无强撑的微笑。
那双曾经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此刻干涸得如同荒漠,只是空洞地凝视着遗像中母亲永恒的笑容。
那笑容她看了十五年,此刻却遥远得仿佛隔着星辰大海。
在第五排的角落,若叶睦安静地坐着。在关系谱上,她只是“祥子和柒月的友人”。
这个距离是“恰当”的,对她而言却远如天堑。她墨绿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没有像祥子那样束起,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显得如此突兀,如同寂静深林中唯一倔强的生机。
她的目光,穿过前面几排黑色的背影,牢牢锁定在第一排那个挺直的、蓝色发髻的轮廓上。
她能感受到祥子周身散发的、几乎实质化的冰冷壁垒。她看着祥子一丝不乱的发髻,看着她纹丝不动的背影,看着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睦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她多想走过去,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但她不能。她只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另一抹不合时宜的绿。
在宾客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间隙,当一波客人刚刚离开,另一波尚未走近的短暂空档里,祥子的耳尖捕捉到了几句被刻意压低的、以为不会被听见的对话。
那声音来自右侧稍后方的位置,大概是第四排或第五排的边缘——那里站着几个与丰川家交情不深、仅维持着表面礼节的远亲或旧识。
她们以为距离足够远,以为前排那个脊背挺直的蓝发少女听不见。
“瑞穗,怎么会这么快就……”一个女声,带着标准的、社交性的惋惜,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求证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谨慎,却掩不住一丝洞悉内情的了然:“不过,听说她已经算撑得久的了……那种病,能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吗……”第一个声音感叹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那个单薄的黑色背影上。
祥子一动不动地坐着。那些字句像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在脑海中缓慢地、反复地回响。
时间在浓烈的花香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偏西,祥子如同一尊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黑色雕像,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离开过座位,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只是坐着,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平静。她甚至不敢用一点时间看第五排的方向,不敢去确认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她怕哪怕最轻微的回首,就会击碎她精心构筑的、薄冰般的防线,让那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悲鸣倾泻而出。
当最后一个宾客献完花,退到一旁,殡仪厅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殡仪师无声地上前,开始最后的程序调整。
清告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难以察觉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强行支撑起来。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棺木,手颤抖着搭上冰冷的棺沿,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里面安详的容颜。那身白无垢刺痛了他的眼。
定治缓缓站起,走到棺木前。他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空洞无比的眼睛,最后一次描摹女儿的面容。
片刻后,他决然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祥子身边时,他的脚步有了一瞬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迈步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送棺。”殡仪师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祥子猛地站起。长时间的僵坐让她的双腿麻木不堪,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柒月稳稳地接住祥子,但祥子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一丝眼神交流,只是借力站稳后,立刻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搀扶。
宾客们鱼贯而出,在殡仪厅外排成一条长长的、沉默的黑色河流,一直延伸到停放着灵车的停车场。
棺木被缓缓推出。清告走在最前方,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瘦削孤独。定治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祥子和柒月并肩走在第三排。睦则走在相当后边的位置,淹没在“友人”的队列里。
当覆盖着鲜花的棺木经过祥子面前时,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颅。
唯有祥子,倔强地抬着头,睁大了干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方缓缓移动的木匣。
她的嘴唇上下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灵车的门沉重地关上,黑色的车身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巨大、冰冷、映不出任何温暖的镜子。
宾客无声散去,留下空荡的殡仪厅和那座在昏暗光线中幽幽泛白的巨大花山。遗像上的瑞穗,依旧温柔地笑着。
暮色彻底沉落,将世界染成一片深蓝近黑的颜色。
柒月和祥子在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后,终于在殡仪厅外空寂的停车场边缘,看到了安静等候的睦。
她独自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墨绿的长发流淌着微光。
“睦。”祥子开口唤她,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上油的齿轮在摩擦。这几乎是她今天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
睦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映照着祥子苍白如纸的脸颊,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灰色阴影。
睦的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个沉甸甸的字:“我在。”
祥子凝视着睦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担忧和理解。她看了很久,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然后,她用更低哑、更坚定的声音说:“我们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指的是素世、灯、立希,那些还在期待着乐队下一次排练、下一次登台的伙伴们。
睦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嗯。”
“如果乐队的大家问起,就说我和柒月这边有点事,需要处理几天。”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三人沉默地走向车辆。
“路上小心。”祥子对即将上车的睦说,声音依旧嘶哑。
睦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她回望着祥子。
夜色中,祥子穿着那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丧服,只有那头被发网罩住的蓝发,在路灯下透出倔强而黯淡的光泽。
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柒月和祥子回到丰川宅邸。玄关的灯一如既往地亮着,暖黄的光晕照着那扇沉重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门。
清告先一步走了进去,他的西装依旧穿在身上,领带却歪斜松垮地挂在颈间。
他没有立刻上楼,只是站在玄关,失神地望着大门,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
半晌,他转过身,拖着比几天前更加沉重、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的背影,一言不发地朝走廊深处走去,西装在他瘦削的肩上显得空荡荡的。
柒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察觉到祥子没有跟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祥子仍站在玄关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幽暗的走廊,死死地钉在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那是音乐室的门。
刹那间,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轰然崩塌。
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捂住脸的手掌。
剧烈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支撑了她一整天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像一片被狂风撕裂的叶子,软软地向下坠去。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稳稳地接住了她。
柒月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祥子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黑色丧服里,滚烫的泪水瞬间被吸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无声地、绝望地啜泣,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所有悲伤都呕出来。
柒月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为她隔绝着外界的冰冷,也承受着她所有的崩溃。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剧烈的震颤,任由胸前的衣料被无声的泪水浸透,而自己也强忍着泪水。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清告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玄关灯光下相拥的两个孩子。
女儿在柒月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柒月则像一棵扎根于风暴中的树,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遮挡风雨。
清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哀伤在眼底翻涌。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祥子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玄关低回。
良久,当祥子的颤抖终于稍稍平复,清告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甸甸的坚定:
“祥子,柒月。”
两人同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阴影中的清告。
清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我会努力的。”
这句话,是承诺,是誓言,是回应瑞穗先前“守护孩子”的托付。他要努力成为瑞穗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
祥子从柒月的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她隔着泪雾,望着父亲在阴影中的轮廓,没有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理解。
柒月的手臂依然紧紧环着祥子的肩膀,没有松开。清告也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阴影中,默默地守护着他们。
终于,祥子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眼眶依旧红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不再躲闪。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音乐室门。
那扇门后,是瑞穗最喜欢的钢琴,是承载了她童年无数欢笑与母亲温柔掌声的地方。门关着。钢琴沉默着。母亲不在了。
“走吧。”她低哑地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力气。
三个人,清告在前,祥子和柒月并肩在后,沉默地转身,朝着各自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线昏黄暗淡,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上,扭曲而孤独。没有人回头。
身后,音乐室的门依旧紧闭。钢琴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玄关柜上,瑞穗的遗像在暖黄的灯光里,永恒地微笑着。
接下来的两天,丰川宅邸并未恢复往日的宁静,而是进入下一个阶段。
定治忙于处理庞大的家族事务和葬礼遗留的官方事宜,清告则深陷在巨大的悲痛中,同时还要承担公司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接待那些未能出席告别式、此刻才登门吊唁的亲友的重担,便落在了祥子和柒月的肩上——一个作为瑞穗的孩子,一个作为丰川家未来的继承人。
客厅被临时布置成肃穆的吊唁场所。
素白的布幔覆盖了茶几,瑞穗一张温和的生活照被端正地摆放在中央,旁边是一瓶新鲜的白百合。
来访者不多,但每一位都需要最郑重的接待。
流程刻板而沉重:接过对方双手奉上的白色香典袋,深深鞠躬,用平稳的声线说:“感谢您的关怀。”
然后引对方在覆盖着白布的沙发上落座,奉上一杯温热的清茶。短暂的、充满客套与慰藉的寒暄后,再将来客送至玄关,再次鞠躬致谢。
等客人离开,立刻将香典仔细登记在专门的册子上,并回赠一份包装素雅的答谢礼品。
祥子穿着深色的素净和服,坐在主位旁。她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克制的表情。
那不是笑容,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精心校准的“我理解并感谢您的关心”的面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动作流畅标准,从鞠躬的角度到奉茶的手势,无一错漏。
没有人能想象,就在前一晚的玄关,她曾在柒月怀里哭得几乎昏厥。
柒月则穿着与葬礼时相同的黑色西装,负责接待男性宾客。他站在祥子斜后方,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稳,应对得体。
只有靠近时,才能发现他眼下同样有着无法掩饰的青黑痕迹。
当客人关切地询问“夫人走得太突然了”“祥子小姐和柒月少爷请务必保重”“清告先生还好吗?”时
祥子总能第一时间用她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回答:
“是的,感谢关心。”“谢谢您,我们会注意。”“父亲大人尚好,劳您挂念。”
柒月在一旁默默补充或应对,目光偶尔与祥子交汇,是无声的支撑。
当两人并肩站在玄关送客时,头顶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在门槛处交叠在一起,如同两棵在狂风中相互倚靠的树。
没有人发现柒月西装内侧口袋里,那张写满了无法言说的话语、最终没有送出去的纸条,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第二天晚上到来,送走最后一位步履蹒跚的远房长辈,玄关终于彻底空寂下来。
灯光依旧明亮,照着那扇隔绝了外界的门。
祥子独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化作玄关的一部分。
两天,数十次的迎来送往,数不清的鞠躬致谢,她没有出过一丝差错,完美地扮演了丰川家继承人在此刻应有的模样。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然后迈步走向通往内宅的走廊。经过音乐室门口时,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视线也没有丝毫偏移。
祥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熟悉的陈设带着陌生的清冷。
窗台上,那只憨态可掬的企鹅玩偶静静地坐在那里,旁边摆放着瑞穗那张温和笑着的照片,与客厅里的是同一张。
她走过去,将相框轻轻拿起,指尖拂过冰冷的玻璃表面,拂过母亲温柔的眼角眉梢。
照片里的笑容依旧,仿佛从未离去。
她在床边坐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触感冰凉。
她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金属表面,仿佛在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连接。
眼泪似乎在前一晚的崩溃中流尽了,此刻眼眶干涩得发痛。
她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停留在通讯软件的界面。最顶端的群组名称刺痛了她的眼睛——cRYchIc。
柒月两天前发出的那条简单的消息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抱歉大家,不过最近的训练请允许我和祥子稍稍请假。」
消息下面是几行回复。
立希:怎么回事?你们没事吧?
灯:祥子……还好吗?
素世:小祥,小柒,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灯: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立希:灯,不是你的错。祥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素世:小祥,我们都在。不管发生什么,等你们回来。
睦没有开口。
消息的状态显示已读:立希、灯、素世、睦、柒月,最后才是新加上的自己。
五个人。
没有祥子。
祥子看着那行“已读”的标记,看着素世那句“我们都在”,看着灯那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看着立希那句“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才写下“我们没事,只是最近有点忙。”
回复完毕,祥子盯着那行“已读”标记,然后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第270章 回归生活/振作起来
葬礼后的第三天,晨光依旧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为昏暗的宅邸增添了几分光色。
柒月依旧如往常一般起床,走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刷牙,镜子里映出的脸孔平静无波,下颌线绷紧,眼神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换上秀知院的校服,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那个冷静、自持的丰川柒月。
餐厅里,长桌的主位上,清告已经在了。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如果单从衣装,没有谁能看得出清告阴郁的心情。
清告面前的早餐精致地摆放着,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凉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浓重的青黑盘踞在他眼睑下方,像两团化不开的墨,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接近“正常”的表情,肌肉有些僵硬。
“早。”沙哑,但比起那些日子,声音已有所缓和。
“早,清告叔叔。”柒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祥子也下来了。月之森的校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裙摆笔直,领巾端正地系在颈间。
她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但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毫无血色的苍白。
她看起来就像每一个普通上学日的早晨,那个完美无缺的丰川祥子。
“早,父亲大人。早,柒月。”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动作优雅。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再无平日闲聊的氛围。
清告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随后小心翼翼地探询。
“今天……要不要多请假休息一天?”
祥子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向父亲,里面平静无波。“不用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已经耽误很多课了。”
柒月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我也不需要再休息了。”
清告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三个人继续沉默地吃着这份味同嚼蜡的早餐。
没有人提起瑞穗,没有人提起刚刚结束的葬礼,没有人提起客厅角落里那些尚未完全凋零、散发着甜腻与死亡气息的白色花束。
每个人都假装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每个人都假装心脏上那个巨大的空洞并不存在,假装一切都会随着晨光慢慢“好起来”。
清告最先吃完,说完“多谢款待”之后便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皮鞋,拿起公文包。
“我出门了。”——像是对着空寂的玄关自言自语。
“一路顺风。”轮到柒月和祥子出口回应。
只不过,清告并没有等待回应就已经走出门外。
祥子和柒月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响,越来越远。
感觉到再无胃口,祥子便放下了筷子,柒月的节奏与祥子一致,两人从佣人那里拿了打包好的便当之后,便起身出门。
“我出门了。”祥子如此说着。
柒月走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宅邸大门,走上通往车站的林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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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学园气派的校门口,“贵安”的问候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属于贵族女校特有的、温婉而矜持的背景音。
睦背着她的吉他包,安静地伫立在校园的树下,绿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许多,目光始终锁定在校门——她知道祥子今天会来。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睦发现祥子的姿态依旧挺直、优雅、从容,是所有人印象中那个完美的丰川祥子。
但睦一眼就看穿了那完美的表象下深藏的裂痕。
祥子的眼睛里,曾经那种站在舞台上、当聚光灯打在身上时会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光芒,那种充满生命力与热望的光,并没有出现。
祥子走近,看到树下的睦,嘴角习惯性地、精准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早,睦。”她说。
睦看着她,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祥子眼底的悲伤。
她沉默了两秒,才轻声回应:“早,祥。”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没有多余的话,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欣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祥!小睦!”
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素世正从街道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书包,脸上带着她一贯的温柔笑容。
然而,当她走近,目光触及祥子脸庞的瞬间,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的花朵,瞬间僵硬凝固。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素世迅速重新扬起嘴角,但那抹担忧和不安已经在她眼底沉淀下来。
“早上好。”素世走近,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柔和,目光在祥子脸上探寻。
“小祥,好久不见。你请假的这几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试图将乐队伙伴的关切传递过去。
祥子看着她,努力维持平常,但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没事,只是家里有点事。谢谢关心。”
“那就好。”素世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些。
“那……放学后,要一起去练习吗?大家都好久没聚了,小灯也一直在问起你。”
祥子思考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心情才回复素世说:“最近可能都不行。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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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沉闷的钟声终于敲响,祥子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准备前往下一节课的教室。
走廊里熙熙攘攘,几个同班女生看到她,立刻围了上来。
很显然,虽然月之森的同学大部分是非富即贵的,但绝大部分的学生也都只是听说丰川祥子的名字,以他们的家境接触不到祥子的层次。
“丰川同学!你请假好几天,没事吧?”一个女生语气殷切地问。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另一个女生也凑上前补充道。
祥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
“没事,只是家里有点私事需要处理。谢谢大家的关心。”祥子用得体、简单的回复来应对前来的几人。
而那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识趣地没有继续深究,说了几句“那就好”、“请多保重身体”之类的场面话,便迅速散开了。
睦站在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依旧沉默,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祥子继续向前走。经过睦身边时,她对着睦说:“我们走吧,睦。”
睦迈开脚步,跟在祥子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沉默地穿过喧闹又寂静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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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钟声带来了短暂的宁静。祥子和睦坐在熟悉的中庭凉亭里。
祥子打开精致的多层便当盒。
她慢慢地品尝着便当,平日里闲谈的心情现在完全消失了。
睦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小口地吃着自己的便当,目光却不时落在祥子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
睦忽然开口,打破了亭子里的宁静,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素世问我,你和柒月遇到了什么事。”她的视线落在祥子低垂的眼睫上。
“睦是怎么回答的?”祥子看着睦,她相信睦会信守承诺,只是确认一下,不希望自己和柒月的事情被乐队的大家知晓。
睦回视着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她再次开口,声音带了点请求:“睦,请一定要帮我保守好这个秘密。”
睦安静地等待着,像一棵倾听的树。
祥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我还不想,因为我和柒月的问题,让大家觉得需要特别照顾我们。不管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不行。”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尤其…尤其是现在。”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再次夹起便当的菜。
睦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嗯。”
亭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闹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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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独自坐在教室里,面前摊开着便当盒,明明是自己制作的食物,此刻却丝毫引不起她的食欲。
“素世?你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旁边关系不错的同学关切地问。
素世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只是在想点事情。”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虽然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中庭的凉亭,但她知道祥子和睦此刻就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点开了和祥子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的那句“小祥,我们都在。不管发生什么,等你们回来”。
虽然祥子回复了一句“我们没事,只是最近有点忙。”但她怎么也看不出祥子没事。
先稍微等等吧,她们还能见得到面,她还能看得见祥子回来,那就先稍微等等吧。
---------柒月那边--------
柒月走进教室的瞬间,就有同学围了上来。
“丰川同学!你请假好几天,没事吧?”前排的男生转过身,语气关切。
“是不是生病了?现在好了吗?”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
即便经受痛苦,柒月仍对着同学挂着礼貌温和的微笑。
“没事,只是家里有点事。谢谢关心。”他说。
看不出受伤,声音也和平时一模一样。那几个同学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疑问,但也不好再追问,便散了。
柒月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询问了旁边的男生课程的进度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他需要确认老师们都把课程推进到了哪里,方便听课(划水)。
“丰川同学,你不在的这几天。数学讲到了……,古文的部分……”
“谢谢提醒。”
男生点点头,没再多说。
柒月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的进度。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翻开书页的姿态也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移动。
身边的同学注意到,柒月盯着同一页已经很久了,虽然丰川同学时不时也会这样,但今天还是得稍稍询问一下。
“丰川同学?”同桌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柒月回过神。“嗯?”
“你……还好吗?”
柒月看着他,嘴角弯起那个标准的弧度。“没事。谢谢。”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周围人没有再问,但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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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起时,柒月没有去学生会。
他一个人走上天台。推开铁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天台上空无一人,他走到栏杆边,靠在上面,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柒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
里面存着成城那栋别墅重装修的进度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重装修的进度按地下室、二楼、一楼的顺序推进完成。
柒月看着这些照片,想象着那个画面,素世在厨房煮汤,灯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写词,祥子微笑着上菜,立希询问“大家喝什么”,睦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想象着瑞穗坐在轮椅上,在餐桌主位,笑着看他们。
他锁屏,把手机收起来。
那个“惊喜”还在等祥子开口确定下一次的练习时间,到那时柒月才会公布。
-----------------
下午放课后,柒月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白银御行正坐在会长桌后面批改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柒月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丰川同学?你回来了?”
石上优从漫画后面探出头:“丰川学长,欢迎回来。”
柒月走进来,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嗯,我回来了,最近不在,辛苦大家了。”
白银御行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嗯。”
柒月没有多解释。他拿起笔,开始翻阅那些他不在时积压的,也只有他总务才知道怎么处理的工作。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签字、批注、归类。
白银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对。
石上优在漫画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丰川前辈……今天气压有点低。”
白银瞪了他一眼。石上闭嘴,把漫画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藤原千花走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她看到柒月,愣了一下。
“丰川君?你回来啦!”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元气满满。
但当她看到柒月的脸时,那个笑容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辉夜从她身后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藤原一眼,微微摇头。
藤原明白了。她闭上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安静得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
辉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看柒月,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柒月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柒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辉夜没有看他,已经开始翻自己面前的文件了。
柒月低头,继续处理文件。他的手碰到那杯热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指尖,端起,品尝。
“谢谢。”
办公室里继续安静着。没有人提起“那件事”。
藤原千花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目光一直没有落在纸面上。
石上优的漫画也没有再翻页。他竖着耳朵,听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白银御行批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看着柒月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受限于愚钝的表达技巧,他觉得与其勉强说些无用的安慰,不如好好干完自己的工作给柒月分担一下工作量。
所以白银御行的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见。”
柒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还有点事,明天见。”他说,拿起书包,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藤原千花放下杂志,看着辉夜。“辉夜同学……”
“嗯。”辉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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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月之森校门
祥子、睦、素世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素世走在祥子旁边,想和她说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今天课怎么样?”祥子说:“还好。”她问:“晚饭吃什么?”祥子说:“还没想好。”
走到路口时,祥子停下脚步。
“今天有点事,先走了。”她说,看着素世,嘴角弯着那个标准的弧度。
素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祥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睦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素世看着睦。“小睦……小祥她,真的没事吗?”
睦沉默了片刻。“……没事。”
素世看着睦的眼睛。睦没有躲闪,但素世知道,“没事”有很多种意思。
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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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走出校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剪影。
“丰川同学。”
辉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柒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辉夜站在校门口,逆着夕阳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稳。
“明天见。”她说。
柒月看着她,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辉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和祥子的聊天窗口,她打了一行“你还好吗”,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祥子和柒月在电车站碰面。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从不同的方向走来。祥子看到柒月,柒月看到祥子。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走向检票口。
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并肩走着。
刷卡,进站,走上月台。电车来了,门打开,他们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但车厢里的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没有温度。
祥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证明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
柒月的手垂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祥子的手也垂在那里。
两个人的手没有握在一起,只是小拇指轻轻勾着——那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勾着。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对方,只需要两根小拇指,就足够告诉对方:我在。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肩,小拇指勾着小拇指,一路沉默。
电车驶入他们该下车的站台。车门打开,两个人站起来,走出车厢。
祥子的小拇指还勾着柒月的,她没有松开。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指忽然收紧把柒月的手整个握在手心里。
柒月低头,看着她攥紧自己手指的手。他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
祥子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走,确认这个她还能抓住的人,不会像母亲一样,在某个清晨突然消失。
站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
祥子不在乎。她只是握着,用力地、固执地握着,仿佛只要她不松手,柒月就不会离开。
“走吧。”柒月说。声音很轻。
祥子没有回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
到检票口,祥子本该松手了,但她握着柒月的手,侧身挤过闸机,动作别扭却固执。
走出车站,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祥子还是没有松手。她走在他旁边,手紧紧握着他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母亲一样,在某一个转身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柒月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不是温热,是滚烫,是用力到快要出汗的滚烫。
他的手指被她攥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任由她握着。
他们走在通往宅邸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祥子的头发被吹起几缕,她没有去拢。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扇越来越近的大门上。
宅邸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和往常一样。但祥子知道,不一样了。
母亲不会坐在玄关等他们了。不会说“欢迎回来”了。不会笑着问“今天怎么样”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停了一下。随着弯腰换鞋,她的手不得不暂时松开。
但刚松开,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口。就那么攥着,不让他走远。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回应。
柒月站在她旁边,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口。
“我回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回到宅邸,朝着房间走去,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祥子走在前面,柒月跟在后面。
走到祥子房门前,祥子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昏黄的壁灯光晕里。
柒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祥子,去阁楼吧。”
祥子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又松开。“……嗯。”
两个人转身,朝阁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阁楼的门,天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夜声。
阁楼里还是老样子。几个坐垫散落在木地板上,矮桌靠在墙边,那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
墙上的星空图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片星空还在。
祥子走进去,在靠近天窗的位置坐下。她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柒月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坐垫,直接坐在木地板上,和她肩并肩。
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天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祥子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拢,只是任由它们飘动。
“祥子。”柒月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她是否还在。
“嗯。”
“我知道你很累。”
祥子没有说话。她的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夜空上。但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也很累。”柒月说。
祥子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柒月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但是,我们答应过瑞穗阿姨的事,还没有完成。”
他看着前方,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七月中旬。海岛。日出。箱根朝东的窗户。京都四月的樱花。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乐队也是一样。你答应过素世、灯、立希,还有睦——还会有下一次演出。她们还在等。群组里的消息,你都看到了。”
祥子的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柒月问。
祥子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柒月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用力攥紧自己裙摆的手指。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相册,递到她面前。
祥子抬起头,看着屏幕,那是成城那栋别墅的照片。
隔音地下室已经铺好了地板,墙面刷了柒月挑选的浅灰色
客厅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和她那件演出服同色系
餐厅的餐桌很大,能坐八个人。
“这是……”祥子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
“我准备的惊喜。本来想等下一次训练的时候,带大家去看的。”
柒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未来。
“隔音地下室,大家可以在那里练习。客厅够大,能放下你的键盘。餐厅的桌子,能坐八个人,大家可以一起在那里一起吃饭,休息。”
祥子盯着屏幕上那张餐厅的照片。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坐过的餐桌,安静地等待着。
“瑞穗阿姨……看到这些,会很高兴的。”柒月的声音掀起波澜。
祥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必须振作起来。乐队需要你。素世在等你。灯在等你。立希虽然是那样的,但她一直在等。睦……睦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也在等。”
他看着祥子的眼睛。“我也在等。”
祥子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来。
“我答应过瑞穗阿姨,七月中旬,一家人去海岛。
我答应过你,要给乐队一个可以随时练习的地方。我答应过大家,cRYchIc还会有下一次演出。”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木头里的痕迹。
“所以祥子,你可别让我食言啊。”
祥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
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滚落,滴在她攥紧裙摆的手背上。她看着柒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柒月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祥子靠着,感受着她肩膀细微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他的皮肤。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发顶。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从天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墙上那张褪色的星空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的颤抖终于停了。她没有抬起头,声音闷在柒月的肩膀里,有些模糊,但很清晰。
“柒月。”
“嗯。”
“你说的那些……海岛、日出、温泉、樱花……还有那个别墅。”
“嗯。”
“我都记得。母亲大人说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记得。你说要会有惊喜,我也记得。”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原本的眼神也在渐渐回归。
她用手背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肺里吐出去一样的呼气。
最后,她看着柒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真正的、属于祥子的笑。
“暑假的第二次Live,我会带着乐队的大家一起做到的。我不会让母亲大人失望的。cRYchIc的第二场演出……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
“嗯,我相信你。”柒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也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和她的一样。
“柒月。”
“嗯。”
“那个别墅……什么时候能带大家去看?”
“随时。”
祥子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天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那等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就一起去吧。”
柒月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祥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祥子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开。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阁楼里安静下来。夜风从天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拢,只是任由它们飘动。
第271章 即将到来的下一场风波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
柒月睁开眼睛。
他躺了片刻,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暗着,闹钟还未响起,未读消息并未在大清早就突脸。
下床,更换衣装,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经过祥子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灯光——她也醒了。
他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
走下楼梯时,餐厅里已经传来女佣摆放餐具的细微声响。柒月推开餐厅的门,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早上好,柒月少爷。”女佣将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他手边。
“早。”他应了一声,看着餐桌上,那个清告叔叔的空位。
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女佣那种刻意放轻的、训练有素的步伐,而是更轻、更稳、带着某种他熟悉的节奏。
柒月抬起头。
祥子站在餐厅门口。
“早上好,柒月。”她说。
声音还有一丝沙哑,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稳。
“早,祥子。”
祥子走进餐厅,伸手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父亲大人的空位问道。
“父亲大人呢?”
女佣回答:“清告大人已经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需要早点去。”
“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今天早餐是什么?”她问。
女佣微微一愣,这是几天来祥子第一次主动询问餐食。
“烤鲑鱼、蔬菜沙拉,还有味噌汤。”女佣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祥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给出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柒月看着她。这个评价不是敷衍,不是机械地“品尝”,而是真正的、带着味觉判断的“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祥子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放下碗,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
“父亲大人,应该会好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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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月之森,祥子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素世站在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书包,目光一直往她来的方向看。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素世。
素世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收敛了表情,她在观察,在小心翼翼地判断祥子今天的状态。
“小祥,早上好。”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多了一丝试探。
祥子走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
“早,素世。早,睦。”
素世的脸上,那个被收敛的笑容慢慢重新绽开。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如释重负。
祥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薄,天很蓝。
“嗯。”
睦从路灯旁边走过来,在祥子左边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和祥子并肩。
三个人一起走向校门。祥子走在中间,素世在右边,睦在左边。和以前一样。
经过校门时,有同学向祥子打招呼:“丰川同学,早上好。”
祥子侧过头,回应:“早上好。”
声音和语气,已经接近平时的状态了。
素世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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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用地总部,顶层办公室。
清告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还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拖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
室内昏暗,落地窗外是东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太阳刚从楼群的缝隙中露出边缘。
他打开灯,在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他缺席两天积累的待办事项。
最上面那份,是今早预备好的关西项目的进度报告。他拿起来,翻开。
K系列地块。三位地主。打包出售意向。300亿日元。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那几个数字上。300亿。市价220亿。溢价80亿。对方开价很高,但刚好踩在他们的临界点上。
但助理杉本昨天在电话里说:“社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方家族内部有分歧,年轻一代想变现,老一辈松口了。如果我们不抓紧,可能被别人抢走。”
清告放下报告,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瑞穗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她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说:“清告,你要成为孩子们的护壁。”
护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冰冷的日光灯。
他需要这个项目。他需要证明自己。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丰川清告不是靠着婚姻爬上来的赘婿,他是能撑起丰川用地、能成为祥子和柒月后盾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通内线。“杉本,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杉本推门进来。
“社长,您找我。”
“K系列地块的事,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杉本翻开文件夹,将一份文件推到清告面前。
“产权清晰,没有任何抵押或纠纷。对方的代理人今天上午又打了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签约。他们说还有其他买家在接触,希望我们尽快决定。”
清告看着那份文件。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规范,印章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其他买家?”他问。
“据说是关西本地的一家开发公司。规模不大,但背后有关系。如果我们不动手,他们可能会抢先。”
清告沉默了几秒。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主动、这么急切、这么“配合”的卖家。这不对。
“社长?”杉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方的背景,再查一遍。”清告说。
“已经查过了。”杉本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三代经营,在当地口碑不错。家族企业的通病,老一辈守着祖产不放,年轻一代想变现。
这次愿意出手,是因为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几个儿子又分家产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急售,所以价格偏高——但溢价的部分,我们可以用项目后期的收益覆盖。”
清告看着那份报告,瑞穗的脸又在脑海中浮现。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做出成绩。他必须证明自己。
“安排签约。尽快。”
杉本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很快被恭敬的低头掩盖。
“是,社长。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回过头。
“社长,还有一件事。对方要求,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定金。金额是总价的百分之三十。”
九十亿。
清告的手指停住了。九十亿的定金,不是小数目。一旦支付,如果出现任何问题……
“百分之三十,是对方的要求还是你谈下来的?”
“对方的要求。他们说,需要用这笔钱解决家族内部的债务纠纷,才能完成最终的产权清晰化。”
杉本的解释合情合理。急于变现的家族企业,内部债务纠纷,需要用定金来解决问题,这种案例清告见过不止一次。
“财务那边,能安排吗?”
“已经确认过了。资金没有问题。”
清告沉默了几秒。“推进吧。”
杉本微微鞠躬,推门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清告靠进椅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芒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瑞穗的照片。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我会做到的。我会成为孩子们的后盾。我答应过你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其他积压的工作。
他不知道,就在他签下推进指令的那一刻,杉本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悠人先生,他同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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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铃声响起时,祥子收拾好书本,放进书包,再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然后站起身。
睦已经等在旁边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经过c班教室时,素世正好从里面出来。她看到祥子和睦,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小祥!小睦!你们是来找我的吗?”素世的话语听起来相当的开心。
“嗯。一起去吃午饭吧。”祥子说。
素世的笑容更深了。“好呀!我今天做了玉子烧,还带了水果。小祥这几天都没怎么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好担心你。”
祥子笑了笑。“没事。只是家里有点事。”
“那就好。”素世没有追问,只是走到祥子另一边,三个人并肩朝中庭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在亭子的位子上坐下,各自打开便当盒。
素世的便当一如既往地精致——玉子烧切成均匀的厚片,西兰花焯得翠绿,小番茄切成兔子形状,旁边还放着一小袋切好的水果。
“给,小祥。”她把一块玉子烧夹到祥子的便当盒里。
祥子看着那块金黄的玉子烧,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素世笑了。“那就好。我还怕做咸了呢。”
睦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便当,偶尔夹一块蔬菜,喝一口水。她的目光不时落在祥子身上,但每次只停留一秒就移开。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聊着。话题很轻——今天的课业,周末的计划,最近在读的书。
素世刻意避开了“乐队”这个词,也避开了“最近怎么样”这种可能会让祥子沉默的问题。
但祥子自己提起来了。
“这周末,我想恢复练习。”她说,放下筷子,看着素世。
素世愣了一下。“诶?”
“乐队。这周末,素世有空吗?”
素世连忙点头:“有!当然有!小灯和立希那边,我去联系!”
“不用,我自己来。”
她点开cRYchIc的群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按下发送键。
消息很简单:「这周六,恢复练习。大家有空吗?」
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立希:「知道了。几点?」
灯:「我有空!」
睦坐在旁边,也拿出手机,回复了一个「好」。
素世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又看了看祥子脸上那个淡淡的、却真实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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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三个人在校门口汇合。
素世试探性地问:“小祥,要不要一起去车站?”
“好。”祥子并没有像昨天一样直接离开。
三个人并肩走向车站。路过那家可丽饼店时,祥子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里面有人在排队,奶油的甜香飘出来。
素世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吃吗?”
祥子摇了摇头,笑着说:“下次吧。”
“小祥,你知道吗?”素世走在她旁边,语气轻松了一些。
“灯最近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新东西。”
祥子侧过头:“真的?”
“嗯。她说,等祥子回来,想给你看。”
祥子沉默了片刻。
“……好。”
睦在旁边轻声说:“灯,很努力。”
祥子看了睦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三个人在车站分开。素世说“明天见”,祥子回应“明天见”。睦没有说“明天见”,只是看了祥子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睦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
然后她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傍晚。
柒月回到宅邸时,祥子已经在了,与过往不同,祥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竟然在客厅里复习功课。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柒月把书包放在旁边,在她对面坐下。
祥子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清告签字时的声音一样,但意义完全不同。
“柒月。”祥子忽然开口。
“嗯。”
“你说,父亲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柒月沉默了片刻。“……在工作吧。”
祥子低下头。“嗯。他一定很忙。”
她顿了顿,又说:“别墅……什么时候能带大家去看?”
柒月想了想。“等周末练习结束。如果大家都有空。”
祥子点了点头。“好。”
深夜。
清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关西项目的最终文件,他已经签过字的那些。他看着那些签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印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社长,定金已支付。产权转移将在48小时内完成。」
他看了那行字,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好的”,随后便拿起相框,看着瑞穗的脸。
“瑞穗。”
没有人回应。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灯火璀璨,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这片光海之下,暗涌正在汇聚。
他不知道,他亲手签下的那份文件,正在被送往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48小时后,一切都会崩塌。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
以为天快要亮了。
却不知道,那是暮色沉尽之前,最后的光。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份签了字的文件上,落在清告孤零零的背影上,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丰川宅邸的另一个房间,柒月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别墅完工的照片。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想象着有一天,它们会被填满。
被笑声,被音乐,被朋友,被家人。
第272章 无法挽回的过错
京都的暮色到来时间与东京有所不同,相对来说早5分钟。
四宫黄光站在京都本宅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抹茶。庭院里的石灯笼还没有点灯,枯山水的白沙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灰白。
手机震动了。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将茶杯放在廊缘的木板上,才按下通话键。
“黄光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关西口音。
“丰川那边已经付了全款。明天一早,他们的人会去法务局办登记。”
“知道了。”黄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还有一件事。警告函的事……丰川用地那边,是内应拦下来的。清告先生参加葬礼的那天,那封信就到了。”
黄光没有说话。
“如果他当时看到了,就不会签了。”
“所以,他没有看到。”
“……是。”
“那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抹茶,送到唇边。茶汤苦涩,冷得更苦。他一饮而尽,转身走回室内。
廊下的石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东京。
丰川悠人坐在自家宅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个字都没有看。
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九十亿。定金。已到账,后续的资金会通过空壳公司运转送到四宫家。
但这些钱对于即将得到成果来说都不重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了。
从他第一次在家族会议上看到那个叫丰川清告的男人,从他第一次听到“赘婿”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从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男人会挡在他和他想要的未来之间——二十年了。
但这份隔阂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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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告接到瑞穗去世消息的当天。
丰川用地总部,法务部的走廊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收发室。
门牌上印着“文件收发”四个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收发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和靠墙摞着的一排待处理的信件筐。
分拣员山田在下午三点准时推开了那扇门。
她做这份工作已经十二年了。每天下午三点,她都会把当天收到的信件按部门分拣,放进对应的筐里。然后在下班前,由各部门的助理来取走。
今天也一样。
她推着小推车,把一摞摞信件从车上搬到桌上。财务部、法务部、总务部、营业部……一封一封,分门别类。
然后她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比普通的商务信封厚一些,纸质也更好。右上角贴着挂号信的标签,盖着关西某地的邮戳。
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信封的左下角,印着一个她见过的家纹。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印着这种家纹的信,通常不会寄到收发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法务部的筐里。
下午三点四十分,杉本来取件了。
杉本不是法务部的人,他是财务部的。但财务部和法务部在同一层,有时候他会帮忙带过去。今天也是这样。
“山田姐,法务部的件我拿走了啊。”
“好,辛苦了。”
杉本抱起那摞信件,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回响。
他没有去法务部。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靠在墙上。然后,他开始翻那摞信件。
一封,两封,三封……
他看到了那封信。
他的手顿住了。
信封上的家纹,他见过。在悠人先生给他的那份文件里,在那个“需要被拦截”的名单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把那封信从摞里抽出来,夹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最底层。其余的,他抱好,转身走向法务部。
他敲门,把信件放在法务部主管的桌上。
“杉本君?怎么是你送来的?”
“山田姐忙,我顺手带过来了。”
“辛苦了。”
杉本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出法务部的门,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没有回财务部。
他走进楼梯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悠人先生。信,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很好。”
-----------------
清告回到公司那天,已经耽误了公司事务处理三天。
而就在这一天,他签下了那份错误的协议。
周五清晨,丰川物产的代表带着全套文件,前往法务局办理土地所有权转移登记。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法务局灰白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代表拎着文件袋走进大厅,取号,排队。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文件袋递进窗口。
“您好,办理土地登记。”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抽出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份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代表,又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请稍等。”
他起身,走到后台,和另一个同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代表站在窗口前,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工作人员回来了。
“抱歉,这处地块目前无法办理登记。”
代表愣住了。“什么?”
“系统显示,该地块处于‘产权争议’状态。”
“你再检查一下,我们上周还查过,产权明明是清晰的。”
工作人员将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字刺眼地亮着:「产权争议中,登记暂缓」。
“上周四下午,有一笔临时登记,标注为‘待核实’。”
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本周一上午,该登记已转为‘争议中’。建议贵司联系原权利人核实情况。”
代表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清告的电话。
丰川用地总部,顶层办公室。
清告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
他接起。
“社、社长……土地……土地登记无效……”
清告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法务局说……产权有争议……我们被骗了……”
清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杉本的脸。那份“太顺利”的文件。瑞穗的“护壁”。自己签下的名字。
还有那一秒的停顿。
“社长?社长!”
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缓缓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却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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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将音乐室的木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祥子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请假以来,第一次坐在这里。琴盖掀开着,黑白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柒月站在窗边,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约定曲目。
祥子的手指落下。
是《春日影》的前奏。不是键盘版本,是钢琴独奏的改编,慢一些,轻一些,像一个人在寂静中试探着开口。
柒月的小提琴在第二小节切入。
他的琴声托着她的旋律,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上,那个熟悉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还在。
祥子弹到副歌时,手指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想起来了。母亲坐在台下,在轮椅里,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母亲在鼓掌。
柒月的小提琴立刻用一段绵长的颤音托住了那个犹豫。
祥子的手指继续移动。
一曲终了,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祥子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感……回来了。”她说。
柒月放下琴弓,点了点头。“嗯。”
他们在音乐室里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清告通常到家的时间。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祥子看了一眼门口。“父亲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柒月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定治。
“祥子,我接个电话。”他站起身,走出音乐室。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上,将手机贴到耳边。
“柒月。”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
“你一个人吗?”
“是。祥子不在旁边。”
短暂的沉默。定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你和四宫家的女儿——辉夜——关系如何?”
柒月微微一怔。“同属学生会,关系不能算差。怎么突然问这个?”
定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想让你提前毕业,离开秀知院,外出留学。”
柒月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清告的问题。”
“清告叔叔怎么了?”
定治沉默了片刻。“具体的事,明早你到我这里来一趟,当面聊。”
“……”
“去星轨音乐交代一下工作,可以顺带去一趟丰川映画。然后过来找我。”
“……我知道了。”
定治挂断了电话。
柒月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朝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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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吹奏部的练习比平时结束得晚一些,这个学期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部长把大家留下来多练了半小时。她换下制服,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一个人。
今天的菜品是土豆炖肉。她把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吃完饭,她开始做家务。洗碗,擦桌子,启动扫地机。
在做家务的时候,素世也就有时间看看手机的消息。
群组里还没有新消息。祥子说“这周六恢复练习”,她一直在等具体时间,但祥子没有发,她也没有催。
拖地机在地板上嗡嗡地转,来来回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甲虫,她也在这时候进行部分家务清理。
家务清理完毕,素世顺势洗了个澡,落座沙发。
回到房间之后,她看到了被摆在架子上的贝斯,她走到架子前,拿起那把日落色的贝斯。
她没有接音箱,只是抱着它,坐在床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弹出《春日影》的根音进行。
没有音箱,声音很小,闷闷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她也在用指尖确认那些音符还在,确认那段记忆还在。
对于素世来说,她并不认为贝斯的水平占据她内心重要性的前列。
她不需要成为什么顶尖乐手,她只需要在乐队里,在那些人中间,在那个让她不再“独自一人”的地方。
她弹完最后一段,把贝斯抱在怀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又抬起头,透过墙壁看向之前乐队的大家曾一起拍照过的地方。
那是她为乐队成员“预留”的位置。祥子的,睦的,灯的,立希的,柒月的。她每天都会把它们摆正,不让它们歪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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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放学回家时,经过客厅。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母交谈的声音。她本不该偷听,但她听到了“丰川”两个字。
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耳细听。
“……听说了吗?丰川用地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
森美奈美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谈论圈内动向时特有的轻描淡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什么。
若叶隆文的声音低沉一些:“嗯。今天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太顺利的事情。”
“只是‘不太顺利’?”森美奈美追问了一句。
“现在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个程度的消息。”
若叶隆文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具体是什么问题、多大问题,都还没有定论。不过,丰川家那边……最近风声确实不太对。”
“风向这种东西,变得最快了。”森美奈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所以别急着站队,也别急着下判断。再看看吧。”
“当然。我们又不是那些沉不住气的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森美奈美又开口了,语气更轻,像是随口一提:“这些事,别往外说。毕竟还没确认的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嗯。”
睦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母亲最后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森美奈美知道她在偷听。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提醒——在事情明朗之前,不要乱说话。
但她能听出来,那层轻描淡写的语气底下,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丰川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祥子的父亲……可能遇到了麻烦。
她慢慢松开攥紧通学包提手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她知道的不多。甚至可以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些模糊的、不确定的风声。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连父母都在谈论,那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她走到床边,抱起那把七弦吉他,琴身冰凉,贴着她的脸颊。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动作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释放什么。
她想到了祥子。想到了她刚刚恢复一点的、勉强弯起的嘴角。想到了她说“这周六恢复练习”时,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她不能让那点光熄灭。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祥子——告诉她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风雨欲来。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吉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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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台灯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凌乱的划痕,像她此刻的心绪。
第一次Live之后,那种“想要唱出来”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祥子和柒月突然请假的那几天,她每天都在看群组。每一条“已读”都让她安心一点,又让她更焦虑一点。
她写不出歌词。
她害怕。害怕乐队会就这样散了,害怕祥子不再回来,害怕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只是一场梦。
所以当祥子发来邀请训练的消息,她立马就答应了。
灯看着笔记本上那些被划掉的、凌乱的痕迹。
“只要周末见到了祥子和柒月……会好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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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回到房间后,关上门,立刻拨通了中岛助理的电话。
“中岛,事务所最近有什么事?不管大小,全部告诉我。”
中岛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态度。
“是。新找来的制作人已经完成了。下周有两场媒体采访,还有……”
“丰川用地那边呢?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中岛沉默了一秒。“……有。听说关西项目出了问题。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坊间在传……丰川用地可能被骗了,金额很大。”
柒月闭上眼睛。“知道了。明天我会去事务所。你把最近的所有资料准备好。”
“明白。”
他挂断电话,点开和清告的聊天窗口。
「叔叔,方便说话吗?」
发送。
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祖父让我明天去见他。您那边……还好吗?」
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清告的私人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它的主人正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一群面色凝重的律师和财务,试图找到挽回损失的方法。
没有人想起那部手机。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祥子正好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
看到柒月,她停下脚步。
“柒月?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柒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还有刚刚洗完澡的温热和放松。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我要去见祖父。”他说。
祥子愣了一下。“诶?定治祖父?为什么?”
“有些事要谈。工作上的。”
祥子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嗯。”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祥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273章 事件进展
会议室里只剩下清告一个人。
法务总监走了,财务总监走了,外部律师也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社长,我们再想想办法。”
语气是一样的恭敬,眼神里却都藏着同样的东西:这件事,已经没有办法了。
清告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关西项目的最终文件。他签过字的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像是某个人在翻阅时特意留下的标记。
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把刀。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他看了一眼手机的通知栏,置顶的是柒月的消息:「叔叔,方便说话吗?」
「祖父让我明天去见他。您那边……还好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始终不知道如何回复。
他连自己都骗不了,又怎么骗得过柒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会议室重新陷入灰白的寂静。
“清告,你要成为孩子们的护壁。”
护壁。他没有成为护壁。他成了一把刀,捅进了丰川家的墙。
墙裂了。而他,是那个裂缝。
天彻底亮了,一夜过去,当清告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有员工在走动。
有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人说“早上好”。没有人敢说。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摊着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消息而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丰川集团董事会的成员之一。
他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断了。几秒后,又响了。他按掉。再响。再按掉。
第四次响起时,他接了。
“清告君。新闻,你看到了吧。”
“……是。”
“董事会需要你一个解释。”
清告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白得刺眼,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就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一篇匿名爆料正在被推送到无数人的手机上。
「丰川用地关西项目遭遇巨额诈骗,损失或达百亿日元」
「自称‘丰川用地不愿透露姓名的员工’爆料:公司内部管理混乱,社长清告独自决策,绕过风控」
「关西项目或将搁浅,丰川用地股价开盘大跌」
消息像水银泻地,从财经新闻网站蔓延到社交媒体,从社交媒体蔓延到电视晨间新闻。
评论区的字眼越来越尖锐——“谁该负责?”“丰川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清告没有看那些。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那个他必须去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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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没有吵醒祥子,在清晨离开了宅邸。
庭院里的空气清冷,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等在那里的车。
“去星轨音乐。”他说。
司机没有多问,发动了引擎。
星轨音乐的走廊里很安静。周六,大部分员工都不在。柒月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中岛助理已经在了。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柒月先生,您要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柒月点了点头,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翻阅。他翻得很快,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安排,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需要提前做些什么。
“上一首歌的宣传期还没结束,后续还有几个媒体采访。”
中岛站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汇报。
“下周三有一个电台节目,下周五是杂志专访。还有——”
“采访全部推迟。”柒月打断她。
中岛愣了一下。“推迟到什么时候?”
“待定。等通知。”
中岛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没有追问。她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新歌的混音,我这两天会抽时间听。制作名单里的名字,暂时不要对外公开。”
“明白。”
柒月又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个需要他本人出席的公开活动,场地已经定了,人员也定了。
“这个,取消。”
“可是——”
“取消。损失我来承担。”
中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平板上做了标记。“……明白了。”
柒月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看了看星轨音乐的环境,对中岛说
“中岛。”
“在。”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中岛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到了新闻的内容。
然后柒月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门口。经过中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紧急情况,联系我。”
门关上,柒月离开了。
丰川映画的大楼距离星轨音乐不远。柒月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他坐电梯上楼,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三泽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柒月先生,这边请。”
她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关上了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
“Sumimi后续的活动安排,都在这里了。”三泽将一份日程表推到他面前。
柒月接过,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场地、每一个合作方。然后,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项上。
那是一个安排在四宫家旗下场地的活动。时间在下个月,前期宣传已经启动了。
“这个,取消。”
三泽愣了一下。“这个活动前期已经在推进了,宣传物料也——”
“损失方面你不用管,取消就好。”
三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这种突然的取消虽然也算是不多见,但起码见过,所以也没有多嘴。
柒月仔细看完剩下的,把日程表推回给她。
“其他的,按原计划进行。”
“……明白了。”她说,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
柒月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三泽小姐。”
“在。”
“初华最近的安排,保密性上多加些保障。”
三泽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柒月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选择去和初音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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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从车上下来,走进集团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微微鞠躬:“柒月少爷,定治大人在顶层等您。”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专属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衣服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稍稍回想了一下目前为止得到的消息,以及今早看到的新闻,他对清告的结果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但还是需要得到定治的确认。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柒月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丰川定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坐。”
柒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定治继续翻阅文件,没有看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定治才放下文件,抬起头。
“清告的事,你已经知道大概了。”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关西项目的K系列地块,是陷阱。对方使用了伪造的身份文件和海外空壳公司。定金已经支付,无法追回。法务局那边的登记被驳回了,理由是‘产权争议’。”
他顿了顿,看着柒月。
“清告,被骗了。”
柒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追查需要时间。但钱,大概率回不来了。”
定治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董事会已经在讨论了。家族内部,也会有人提出将他逐出丰川家。”
柒月看着他。“您会同意吗?”
定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这是他自食的恶果。”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柒月沉默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知道定治说的是事实。
他知道清告签了那份文件,知道是他自己走进了那个陷阱。但他也知道,清告为什么会走进那个陷阱——因为瑞穗,因为太想证明自己。
但他没有说这些,因为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某些人只想看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还有一件事。”定治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柒月面前。
柒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打开。”
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戴着帽子和墨镜。另一个是初音,同样变装。
场景有两个——一个是在下北泽仓库改造空间的门口,另一个是在成城那栋5LdK别墅的门口。
监控视角。他认得这个角度。这是丰川物产提供的房产。
“丰川物产,现在暂时不受我或清告的管控。”
柒月购置的那栋别墅,以及周围一圈,都属于丰川物产。
他以为自己在建造一个安全的“家”,但那个“家”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你购置的那栋别墅,周围都是丰川物产的产业。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定治看着他。
“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柒月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慌。他抬起头,看着定治的眼睛。
“您还没有让初音离开东京。是不是意味着,这张照片里的初音,还只是‘偶像初华’而已?”
“小聪明。但是对的。”
他顿了顿。
“照片已经被我拦下了。这部分的新闻不会出现。”
柒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初音的侧脸在画面里很清晰,她正抬头看着那栋别墅的窗户,脸上还带着微笑。
“接下来,你会提前在秀知院毕业,出国留学。”
“半年之后,明年寒假,你想回来就回来,想继续留在国外也可以。到时候再说。”
柒月抬起头。“……为什么?”
“出于对你的惩罚,以及让你避避风头的考虑。”
惩罚。避风头。柒月在心底重复这两个词,把它们放在定治的逻辑里重新排列。
他明白了——照片是定治拦下来的,但这不代表定治不介意。
“祥子呢?”柒月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定治的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清告会被家族内部强烈要求驱逐出丰川家,而且这个要求大概率不会被否决。
最后,他可能会净身出户,一无所有地被‘流放’到某个简陋的廉价公寓。”
“而我,现在不会出手帮他。这是他自食的恶果。也是……辜负了瑞穗的惩罚。”
柒月看着定治的脸,忽然想起瑞穗。
如果她知道,她走了之后,清告会变成这样——如果她知道,定治会说出“辜负了瑞穗的惩罚”这句话——她会说什么?
他只知道,瑞穗不会说“惩罚”。她从来不会说这个词。
“祥子呢?”他又问了一遍。
定治没有回答。但柒月已经不需要回答了。他闭上眼,开始想象——清告被逐,祥子不会留在没有家人的宅邸。
她会去找清告,她会跟着清告一起离开。她会像被驱逐一样,从这个家消失。
乐队?cRYchIc?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在祥子心里,父亲和乐队,哪一个更重。
他睁开眼睛,冷笑了一声。
“这场事件的既得利益者,看到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很开心吧。”
定治没有说话。
“您就真的无能为力吗?”柒月问。
定治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并不理解丰川家的黑暗。这件事情的处理,并不像故事里说的那样,那么好解决。”
柒月沉默了。他知道定治说的是事实。即便是董事长,整个丰川家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每一张嘴都在等着。等着看定治怎么处理清告,等着看丰川家怎么收场。
但他捕捉到了什么。
“但您一定是有什么把握了吧。毕竟您能清晰地提出半年的时限。”
定治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柒月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沉在水底的光。
“我只是老了。但还没到那种程度。这种程度的风波,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顿了顿。
“以你的身份,以后见得更多。”
柒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选择了相信。
“我会接受祖父您的安排。”他说。
定治点了点头。
“转学方面的问题,后续会有人和你联系。秀知院那边,也会有人沟通。”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你可以走了。”
柒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那之后,清告叔叔剩下的……”他开口。
“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是他自己该考虑的内容。”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地跳。柒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他在想祥子。清告被逐,祥子会跟着清告走。
家族的钱,她不会收,更不会用。她会在廉价公寓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还会继续弹琴吗?乐队还会继续吗?
那时候的自己甚至都没在祥子身边。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大堂,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回宅邸。”他说。
宅邸的灯亮着。
柒月推开门,玄关的灯光倾泻而下,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祥子站在那里,显然在等他。
“欢迎回来。”她说。
柒月看着她,笑着回应“我回来了。”
祥子侧身,让他进来。
“晚饭还没吃吧?厨房留了饭。”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餐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祥子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
“今天……新闻上那些……”她轻声说。
“那些,祖父在处理。”
祥子沉默了几秒。
“……嗯。”
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相信他。
晚餐很简单。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安静地吃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祥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柒月看着她。他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好吃,还是只是在说一句“正常”的话。
“嗯。”他应了一声。
吃完饭,祥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柒月也站起来,帮她端盘子。
“我来就好。”她说。
“没事。”
两个人一起把碗碟端进厨房。祥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柒月站在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
他们配合得很默契,像以前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祥子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柒月。
“柒月。”
“嗯。”
“明天……训练,你会去吧?”
祥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柒月说。
祥子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出厨房,朝楼梯走去。柒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亮着,是别墅完工的照片。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餐厅,那个能坐八个人的餐桌。
那个他准备作为“新家”的地方,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就连这个新家,都不能这么快就用上啊。
第274章 “清告”的消失
周日清晨的东京,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阳光透不过来,却也下不了雨。
丰川用地总部大楼的门厅里,周末值班的前台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簿。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早上好”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那是清告。他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歪斜地挂在领口。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走过前台时,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盯着前方某处虚空。
前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直到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敢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走廊里,周末加班的员工不多,但每一个看到清告的人,都做了同样的事——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
清告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光亮的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
“关西项目K系列地块的交易,经核实,确认系伪造身份文件进行的欺诈行为。卖方身份虚假,产权文件虚假,定金已支付,无法追回。
法务局登记已被驳回,土地归属存在争议。经初步核算,丰川用地因此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为一百六十八亿日元。”
“根据公司内部审计,该交易未经过完整的风险评估流程。相关决策由社长单独做出,未提交董事会审议。风控部门曾提出过书面意见,但未被采纳。”
“以上是事实陈述。接下来,请社长对上述事实进行说明。”
“……”
“根据公司章程及董事会的授权,现提议:解除丰川清告先生丰川用地社长职务,并建议丰川集团董事会启动将其逐出家族的程序——”
“我知道了。”
会议持续了不知多久。当那些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清告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份会议记录。他的手指划过纸面,停在“一百六十八亿”那几个数字上。这个数字,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标题。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最上方,“辞职信”三个字。
清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信不是他写的。是法务部拟好的。
措辞得体,条理清晰,承认决策失误,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请求辞去一切职务,他只需要签一个字。
体面,是别人“给”的。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丰川清告”。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的手在抖。
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定治。他接起。
“清告。”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低沉,没有情绪。
“是。”
“决定,你已经知道了。”
“是。”
“净身出户。丰川家的钱,一分不能带走。你名下的账户,我们会处理。东京,不能再回来。‘丰川’这个姓,也不能再用。”
定治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宣读判决书。清告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的皮肤。
“这是最终决定。”
清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
定治没有再说任何话,挂断了。
清告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辞职信。
他想起瑞穗。想起她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
他成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祥子的聊天窗口。最后几条消息,是昨晚祥子发的。
「父亲大人,今天回来吗?」「晚饭吃了没有?」「柒月说你很忙,要注意身体。」
他没有回复。他不敢回复。
他盯着输入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打下一行字:
「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要幸福啊。」
发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领带解下来,叠好,放在外套上面。
他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旋转门。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雨也下不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散的影子。
手机没有再震动过。
丰川宅邸里,祥子正坐在音乐室的钢琴前。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黑白琴键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她穿着便服,没有扎双马尾,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今天本来应该去训练的。柒月说了,他会去。她也在群里说了“这周六恢复练习”。
但昨晚,她一直在等。等父亲回来。他没有回来。
今天早上,她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敲父亲房间的门。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原本自己摆在枕头边上的书本也还在那个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昨晚没有人回来睡。
她回到音乐室,坐在钢琴前,想弹点什么。手指落在琴键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是父亲的消息。
「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要幸福啊。」
她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什么叫“你要幸福”?她反反复复地读,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读不懂。
她打字:「父亲大人?什么意思?」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您在哪里?」已读。没有回复。
再发:「到底发生了什么?」已读。没有回复。
她拨过去。响了一声,被按掉。再拨。关机了。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冲出音乐室,跑下楼梯,穿过走廊。
“父亲大人呢?”她问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女佣。
女佣抬起头,有些茫然。“清告先生……这几天都没有回来过。”
“他没有回来过?”祥子的声音在发抖。
“是。从那天早上出门后,就没有再回来。”
祥子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柒月的聊天窗口。
柒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训练,我会去的。」
她打字:「柒月,你在哪?」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我现在在学校,要不要我让司机去接你?」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你知道父亲大人去哪了吗?」
祥子又看了一眼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她等不了柒月的回复了。
‘昨天,柒月去见定治祖父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她冲出宅邸,拦了一辆出租车。“丰川集团总部大楼。”她对司机说。
出租车汇入周日空旷的街道。祥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但她还是无法理解。
丰川集团总部大楼,周日的大堂比工作日空旷许多。祥子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祥子小姐?”
“我要见祖父大人。”她的声音很平。
“定治大人今天——”
“我说,我要见祖父大人。”
前台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顶层。您可以直接上去。”
祥子没有说谢谢,径直走向专属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地跳。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她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丰川定治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天际线,阳光透不过来,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父亲大人去了哪里?您应该知道吧。”祥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敬语,没有问候,没有月之森教导的任何礼仪。
定治没有转身。他双手抱胸,看着窗外。
“那家伙已经不是丰川家的人了。”
祥子的手指攥紧了。
“他因为让公司遭到诈骗,引咎辞职了。”
“诈骗?”祥子的声音带着困惑。
定治稍稍侧过头。祥子看到他的侧脸,苍老,冷硬,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
“他造成了一百六十八亿的损失。”
一百六十八亿。祥子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愤怒被惊讶短暂覆盖。
“怎么会……”
“只能说,运气不好。”定治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运气?”
定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自顾自地开口。
“忘了你的父亲。就当做从来没有他。你是瑞穗的遗孤,我不希望你去找他,一起过苦日子。柒月已经被我安排去留学了。你还小,就在月之森继续上学吧。”
祥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不充足的信息冲垮了。
柒月被安排去留学,她想起昨天柒月去见定治祖父,想起他回来后不太对劲的样子。
清告被赶出家族,她想起父亲那条消息,“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
她以为,清告是被定治赶出去的。她以为,柒月是因为替清告争取利益,被定治送走的。
“我不会认同你的想法!”她对着定治的背影喊道,然后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定治猛地转过身。“祥子!你这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接受得了那样的生活!”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祥子的脚步声急促地回响。她跑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眶红润,但却是在生气。
她跑出大楼,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柒月的回复:「要不要我让司机去接你。」
她打字:「不用。我去乘电车。」发送。
她走向最近的电车站。
而此刻,秀知院学园。
周日清晨的校园空旷而安静,只有田径部的晨练声从操场传来,带着青春的汗水和节奏感的脚步声。
柒月穿着秀知院的校服,走在通往校长办公室的林荫道上。他今天来,是为了处理提前毕业的事宜。
定治给了他一周的缓冲时间,一周后,他就会被送出国。这一周,他需要处理好所有人际关系,收拾好所有私人物品,安排好所有该安排的事。
但他不想把这一周都耗在学校里。所以他选择周日来,先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
“丰川君?”一个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柒月转过头,看到田径部几个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员正朝他挥手。
“周末还来学校,是有学生会的工作吗?”其中一个男生问。
柒月笑了笑。“嗯,差不多。大家训练辛苦了。”
“丰川君才是,辛苦了!”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社团的同学。
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主动打招呼,而他每一次都会停下来,回应,微笑,然后继续走。
他的名声,他的好人缘,他用了这些年时间精心维护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穿着这身校服走在这条路上了。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校长阿道夫·佩斯卡罗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什么。看到柒月进来,他摘下眼镜,靠进椅背。
“柒月同学~这么早~”
“校长,打扰了。”柒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提前毕业的事,教务那边已经批了。成绩够,学分够,没什么问题。不过……你确定要这么急?”
柒月点了点头。“家里有些事。”
校长没有追问。他见多了这样的学生——突然离开,突然消失,突然从这所校园里蒸发。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不需要知道。
“那,保重。”校长伸出手。
柒月握住。“谢谢您。”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柒月又去了教职员办公室。班主任小林老师正在整理下周的教案,看到他进来,叹了口气。
“丰川同学……真的要走?”
“是。”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之一。”小林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管你去了哪里,都要好好的。”
“谢谢老师。”
从教职员办公室出来,柒月走向学生会办公室。这是他今天最后一个要收拾的地方。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本参考书、一盒没用完的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文件夹。
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进纸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少见啊,辉夜,竟然在这里看到你了。”
他抬起头。四宫辉夜站在办公室的另一头,背靠着书架,手里拿着一本书。
柒月没有等她回答,而是先拿出了手机,点开了和祥子的聊天窗口,看了看祥子并没有更新的消息。
于是他放下手机,抬起头。辉夜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你……要提前毕业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柒月看着她。今天的辉夜,没有穿校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像是特意打扮过。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精心挑选的衣服完全不搭。
“你已经知道了?”柒月问。
辉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没有翻过的书。
“早坂……从班主任那里听说的。”
柒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辉夜为什么周末会在这里。他知道她是为了见他。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气氛变得轻松。
“我要提前毕业了是事实,虽然还是会有点不舍,但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的情绪什么的,按理来说应该不太重要。”
辉夜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
“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要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就走。四宫同学呢,周末的时间,选择更好的放松方式更好哦。比如去和藤原同学一起去玩什么的。”
辉夜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说:我玩不来那样的游戏。
柒月继续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文件夹拿出来,放进纸袋里。
“仔细想想,时间过得还真快呢。感觉没过多久,但已经在这个学生会度过了九个月呢。”
他把笔记本放进纸袋。
“暑假的旅游,多半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吧。不过为了大家的心情,还是要去玩哦。
毕竟再过一段时间,会长应该要利用校长推荐,像我一样去到更高的学府深造了吧。那样的话,大家能相聚的时间就更少了吧。”
辉夜在心里说:难道要这样草率地分别吗?
“对哦,在会长要升学之前,可能在那之前到来的就是换届选举了吧。会长应该不会再参加选举了吧,毕竟已经拿到推荐信了。”
辉夜的眼眶开始泛红,在心里说:会长什么的,我更想听到你的事情啊。
柒月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纸袋,然后抬起头,看着辉夜。
“四宫同学,你的手机也该换了啦。老式的翻盖手机,连一个Line都没有,我们连交流都只能靠短信和电话。”
辉夜在心里说:这个手机我用了很久,很珍惜的啊。再说了平时的交流有短信不就好了吗。
她盯着柒月的脸,试图用眼神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但柒月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然后,他笑了,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对了,不用那么伤感哦。我实际上,可能半年后就回来了。”
辉夜的泪水,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原来你只去半年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柒月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
“对也不对吧。毕竟半年之后就是寒假了,放假了当然要回来啊。”
辉夜用手背用力擦掉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柒月没有接话。他提起纸袋,走到门口,转过身。
“那我走了。”
辉夜看着他。“……嗯。”
“四宫同学。”
“什么?”
“保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柒月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响。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辉夜还在办公室里,还站在那个位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校门口,司机已经等在那里。柒月把手里的纸袋放进后备箱,却没有上车。
“我去接个人。”他对司机说。“您不用跟着。”
他走向最近的电车站。
手机震动了。是祥子的消息:「我快到站了。」
他回复:「我在出口等你。」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祥子走出来,与过往精心打扮不同,今天的祥子只是维持着基本的发型,随意换了一件便服就来了。
她看到柒月,加快了脚步。
“柒月。”她走到他面前。
“嗯。”
“父亲大人……被赶出丰川家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祖父告诉我的。”
祥子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三分……好吧现在看来困惑比较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柒月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发了消息。说‘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然后就关机了。我去公司找祖父,他说父亲造成了168亿的损失,引咎辞职。还说……让我忘了父亲,就当从来没有他。还说……你被安排去留学了。”
她抬起头,看着柒月。
“我以为,你也被赶走了。”
柒月看着她。
“我不会被赶走。我只是……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最少是半年。”
祥子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
祥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柒月的袖口。
“那这一周……你哪里都不许去。”
柒月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好,我们先去找清告叔叔。”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雨也下不来。
第275章 拒之门外
中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落在东京灰白色的街道上,没有温度。
柒月和祥子并肩走出电车站。他们已经找了两个小时。
第一站是瑞穗生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祥子站在护士站前,描述清告的样子,得到的只有摇头。柒月道谢,拉着祥子离开。
第二站是墓园。瑞穗的墓碑前,鲜花还在,是前几天祭拜时留下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微微卷曲。
没有新的花,没有新的痕迹。祥子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石面冰凉,刻痕里积着细小的灰尘。
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但她强撑着站起来。
柒月看着手机上不断收到的“很抱歉,但我这边无能为力。”“抱歉,但是我对这个一无所知。”的消息。
在没有任何收获之后,说:“走吧。清告叔叔应该不在这里。”
第三站是阳光城水族馆。
祥子和柒月站在售票处前,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来的中年男人。
售票员想了想,摇头。他们又去了出口、纪念品店,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每一个答案都是“没有”。
祥子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族箱前。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鱼群从她面前游过,一条接一条,不知疲倦。
“明明年票的优惠条款还没有一起用过……”
柒月站在她的身旁:“我会续着这份年卡,以后会有机会的。”
祥子摇了摇头说了不用,然后转身。
“走吧。”
在搜寻的过程中,柒月还在用手机不停地接发消息,好在手机的电量出门前就是满的,一早上也没有怎么用过。
又是一通电话打来,他走在祥子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紧耳朵。
他拨出去的电话,通话时间都很简短,有时只有十几秒。挂断,拨下一个号码,再挂断,再看消息。
下午三点刚过,柒月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祥子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有消息了?”她问。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虽然还是在东京,但是是在足立区,甚至是旧街道的一个名字都标不出来的地方,他无法想象清告会去那里。
那个能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会住在足立区的破旧公寓里。
但这是他唯一拿到的地址。
他收起手机说:“找到了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
“在哪里?”
“足立区……”
已经连续碰壁的祥子抓住这最后的希望说了一句简单的“走吧”就拉着柒月一起再次踏上行程。
从水族馆到向原站,步行五百八十米,
都电荒川线的电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东京下町的街道,八站,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
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攥着柒月的袖口,从上车就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避开与车厢内几位和自己年纪相仿、正和同伴快乐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的女生对视。
王子站前站下车,站内换乘,步行九十米,转京滨东北线。一站,只一站。东十条站。
从车站出来,步行一公里。
街道变窄,车流减少,视线内的房屋也越来越老旧
祥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连带着柒月也稍稍加快脚步。
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柒月看着祥子脸上佯装的平淡,最终无言。
经过好一通询问,他们找到了房东的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一楼是房东自住,二楼有几间出租屋。
柒月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奶奶站在门后。
她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浑浊。
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祥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找谁?”
柒月描述了清告的样子。老奶奶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慢慢点头。
“哦,那个人啊……刚搬进来的。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就买了几罐啤酒。”
祥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奶奶问。
“家人。”柒月替祥子回答了。
老奶奶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祥子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并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取下其中的一条,递过来。
“拿去吧。那房子隔音不好,你们敲门他应该听得见。”
祥子接过钥匙:“谢谢。”
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墙全是生锈的铁皮,只有临近房顶才能看得见一些没有被铁皮覆盖的水泥。
要不是特征都能对上,也相信柒月的信息源,祥子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边。
祥子在房子的门前停下。
门是老旧的木门,颜色褪得厉害,上面的玻璃更是要和祥子比一比谁更年长。
祥子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看着这栋房子,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也永远不会想象的场景。
“就是……这里了吗。”
柒月没有回答。他上前,敲门。
门内的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谁?”
祥子的内心里满是惊讶,那个声音沙哑且陌生,一时间让她听不出那是不是父亲的声音。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慢,拖着地走,像一只脚不太听使唤。这不是父亲大人走路的声音。
父亲大人走路永远是快的,皮鞋敲在地面上,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祥子看到了那只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眼眶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眼皮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父亲大人!”
门“砰”地关上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街道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祥子被那声音震得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她扑上去,用力敲门。
“父亲大人!是父亲大人对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和你好好谈谈。”
她的手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门板在震动,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
柒月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着门内的动静。
“清告叔叔,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了,祥子和我都很担心你,能让我们坐下来好好地谈一下吗。”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柒月听出来了,那呼吸声不平稳,像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制着情绪,他既恐惧自己,也恐惧门外的人。
祥子没有停。她继续敲门,继续喊。手掌拍红了,声音喊哑了,但是她依旧没有停下,对于父亲的再见面和一整天情绪的堆积让她急需宣泄。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不管是遇到了什么,我都不想放弃你……”
门内,清告双手死死抵着门板。
他的背弓着,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不见了,裤子上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扎着自己的下巴。
这间房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纸发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墙面。
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暗淡。地板是老旧的复合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酒精的气味。
他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们面前。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不想放弃。她已经说了“不想放弃”。但她不知道,他早就放弃了自己。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门外安静了。他以为他们走了。他慢慢退开门口。
柒月看到了门缝里光影的变化,原本被清告叔叔的背影遮住的微弱光线,现在透出来了,也就是说明他离开了门口。
柒月伸出手,轻轻按在祥子的肩上。柒月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往后退,祥子犹豫了一秒,然后照做了。
柒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他没有犹豫,直接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生涩的“咔嗒”声,金属摩擦金属,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
柒月伸手推门——
“砰!”
门从里面被猛地撞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柒月的手从门把上弹开,钥匙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柒月整个人朝后退了几步,祥子从后面扶住了他,双手撑着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体。
门内,清告的背死死抵着门板。
他大口喘着气,嘴唇上的血蹭到了门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印,但是他感觉不到疼。
嘴唇破了,膝盖磕在门上磕得生疼,肋骨抵着门板硌得发痛——他都感觉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深到肺部发疼,像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用它们喊出最大声的话。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的父亲!你们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要不然……再想着闯进来的话,我……我就要报警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最后那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门外彻底安静了。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敲门了。
她的表情彻底崩溃,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想要透过门去看那扇门后的身影。
她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钥匙上沾了灰,她用拇指擦干净,攥在手心。
然后祥子站起来,整理心情,努力用听上去没有那么失常的语气开口。
“父亲大人,明天……我会再来拜访的。”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陌生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哑,更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不会开门的!别再来了!”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拉起柒月的手,转身离开。
柒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模糊的玻璃,清告人依旧在那里,但“清告叔叔”已经不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远处。
门外安静了。
清告等了几分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眼泪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砸出细小的声响。
直到泪水流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脚步相当缓慢的祥子和柒月正朝着房东那边走去。
祥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柒月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不断舒缓着她的气息。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桌上,几罐啤酒东倒西歪,有两罐已经空了,被捏扁了扔在墙角。
他拿起一罐,已经空了。又拿起一罐,还有半罐。他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
酒精流进喉咙,流进食道,流进胃里。但去不到心里,那里不是感情能流经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堵住了。
祥子和柒月回到房东奶奶的房子前。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路灯亮起。
老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归来的两人
祥子走过去,把钥匙递过去。
“奶奶,钥匙还给您。谢谢您。”
老奶奶看着她。她看到了祥子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惨白的脸,还有那副努力维持着不哭的样子。
她没有接钥匙。
“钥匙暂时就留在孩子你手上吧。我这边还有。”
祥子愣了一下,稍稍鞠了一躬:“……谢谢。”
就在这时,两个人的肚子同时发出一声叫喊。在安静的暮色里,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老奶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祥子想叫住她,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老奶奶已经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保鲜膜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吃吧。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
柒月刚想说一句“我们还好”,但老奶奶已经把饭团塞进了祥子手里,又塞了一个给自己。
“别客气。我老太婆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祥子捧着那个温热的饭团。保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能看到米饭的白、海苔的黑、里面馅料的颜色。
温度从掌心传进来,不是很烫,刚好能暖手。
她看着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
“只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保鲜膜上。
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饭团。
“才不是这样的……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老奶奶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祥子和柒月站在暮色里,一人捧着一个饭团。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走到车站附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祥子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还是温的,海苔有点软了,馅料是简单的梅干,酸酸的,咸咸的。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柒月坐在她旁边,也吃着自己那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饭团吃完了。保鲜膜被柒月叠好,收进口袋。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电量不足的红色图标跳出来,然后灭了。彻底没电了。
她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
“借我一下手机。”
柒月把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递给她。祥子解锁,她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她点开cRYchIc的群组。
群组里有很多消息。最早的一条是素世发的:「大家几点到?」时间是下午两点。然后是灯的:「我出门了。」立希的:「我到了。」睦的:「我也到了。」
然后是素世的:「小祥?小柒?你们在路上了吗?」灯:「祥子……?」立希:「怎么回事?」睦没有发消息,但“已读”亮了。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们约定集合的时间三个多小时了,祥子觉得,大家估计已经分别了吧。
祥子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能想象素世发那些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期待,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担心。
她能想象灯盯着屏幕等回复的样子——抱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每过几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她能想象立希皱着眉头,生气的样子。
还有睦,她或许是最纠结和担心的人吧。
明明是自己约的大家,但是却爽约了。
她打下一行字:
「抱歉大家,我是祥子。今天的练习,很抱歉我和柒月没有办法出席。」
发送。她把手机递还给柒月。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柒月也站起来。
祥子看着检票口。右手边,是通往丰川宅邸的线路。左手边,是通往足立区的方向。
再往前,是涩谷、是下北泽、是那些她熟悉的地方——ciRcLE、录音室、可丽饼店。
她看着那些方向,看了很久。
“……不知道。”
柒月看着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还没有折断的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跟我走吧。”
祥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柒月的手,跟着他走进了检票口。
第276章 在别墅的初夜
从东十条站到成城,需要换乘两次,耗时将近一个小时。
祥子坐在电车上,靠在柒月的肩膀,闭着眼睛。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从下午找到父亲开始,这个动作就没有怎么松开过。
电车晃动着,窗外的街景从破旧逼仄的足立区,逐渐变成熟悉的、整洁的涩谷,再变成安静宽敞的成城。
柒月的肩膀承受着祥子的重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电量只剩百分之十的红色警告里,快速回复着最后几条消息。
电车经过一座桥时,窗外的光线骤然亮起来。祥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闷闷的。
“四十分钟。还要换一次车。”
祥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柒月感觉到那个细微的变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几缕散落的碎发。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换乘站到了。两人下车,站台上人不多。祥子松开他的袖口,跟在柒月身后走向另一条线路的站台。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柒月放慢步伐,等她走到自己旁边,才继续往前走。
第二趟电车更空。两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祥子又开始攥他的袖口。柒月从口袋里掏出耳机,递给她一只。
祥子接过,塞进耳朵。音乐流淌出来,是《春日影》的钢琴版,她自己的录音。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琴声,想着母亲坐在台下鼓掌的样子,想着父亲抵着门板吼叫的声音。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两股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
电车进入隧道,窗外的光线骤然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她靠着他,他坐着,面无表情。
影子被隧道里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像一幅破碎的画。
“柒月。”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怕什么?”
“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黑暗的隧道壁,灯箱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带着模糊的光晕。
“怕,不过不是因为陌生。”
祥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隧道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
“那是因为什么?”她问。
柒月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指尖冰。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覆上去的时候,祥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他说。
电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涌入车厢。
两人下车,走出车站。四周的街道安静宽阔,路灯间距比足立区大得多,光晕也更柔和。别墅区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祥子走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精致的庭院和暖黄色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她想起父亲住的那栋生锈铁皮包裹的破旧公寓,想起那扇从里面抵住的门,想起那个沙哑的、陌生的声音。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柒月感觉到袖口被拉紧,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祥子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没什么。走吧。”
别墅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外墙,深色的木格栅,庭院里的植物在路灯下投下柔和的影子。
柒月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深色的木地板和米白色的墙壁。
柒月侧身让祥子先进。她站在玄关,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没有迈步。
“这里……就是你之前说的惊喜?”
“嗯,本来想等大家都有空的时候,一起过来看的。”
祥子没有再说话,只是脱下鞋,走了进去。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L形沙发靠墙摆放,深灰色的布面,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柒月想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安排吃的。
但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奔波了一整天,便服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在哪蹭到的污渍。
她想起沙发上那些干净得发亮的布面,摇了摇头。
“我……还是先不坐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窘迫。
柒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沾了灰的秀知院校服,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浴室。热水器是他之前就调试好的,打开开关,水流温热,设备正常运转。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没问题,又检查了洗衣机的操作面板。
回到客厅,他对祥子说:“先去洗澡吧。衣服可以直接放进洗衣机,有速干功能。不用着急时间,等你泡完澡恢复之后,衣服也就洗好了。”
他引着祥子走到浴室前的更衣间,告诉她洗衣机的位置和操作方式。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帮我充个电吧。”
“好。”柒月接过手机。
祥子走进更衣间,关上门。柒月站在门外,对着门板说:“好好泡个澡,别着急。”
门内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柒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把两部手机都接上充电器,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充电图标,轻轻呼出一口气。
祥子的手机自动开机,锁屏壁纸是瑞穗的照片,她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柒月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他站在沙发旁边,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沉——他也累了一天。
但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沾满灰尘的衣服,他站直了,没有坐下去。他选择站着,把连着充电线的手机举到眼前,开始操作。
至于像上次一样把外套反过来垫在沙发上,柒月已经懒得思考这么多了。
外卖软件他很少用。宅邸有厨师,出门有餐厅,他从来没有自己点过外卖。
他笨拙地搜索附近餐厅,对比评价,挑选有味道且易消化的食物。
点完外卖,柒月点开cRYchIc的群组,他没有在群组里回复,而是点开每个人的私聊窗口,一条一条地发。
给素世:「抱歉,今天临时有急事,没能去训练。让你白等了,对不起。」
给灯:「灯,对不起。今天不是故意不去的。等我和祥子忙完,一定补上。」
给立希:「抱歉,今天失约了。下次训练,我不会失约的。」
给睦:「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每一条都没有解释原因,毕竟理由实在是不能讲出来,消息发出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和祥子的手机并排。
浴室里,祥子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灰尘,也带走一整天紧绷的神经。
她闭着眼睛,让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水声太大了,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也许是眼泪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把自己浸入浴缸,热水没过肩膀。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的父亲!”
父亲的话又涌上来。
“你们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她抱得更紧了。
“再想着闯进来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水很热,但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还有乐队。明明是自己约好的——“这周六恢复练习”。
明明在阁楼里答应了柒月——“我会振作起来的”。
明明对母亲承诺过——“cRYchIc还会有第二次演出”。
但她失约了。她又一次失约了。
水还热着,但她已经不想泡了。她站起来,擦干身体,从洗衣机里取出洗好的衣服。
布料还带着烘干后的余温,柔软的,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暖。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
这个人,是她吗?
她想起母亲生病时,也是这样苍白、这样疲惫。
不。她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用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啪、啪”两声,在安静的更衣间里格外清脆。
脸颊微微发红,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还要去。就算父亲大人不开门,也要去。”
祥子推开更衣间的门。柒月站在客厅里,已经脱下了秀知院的校服外套,只穿着衬衫,外套夹在手肘。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外卖订单的界面。
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下。
“我点了外卖,大概还有不到半小时送到。你先在这里坐着等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她身上已经洗好的、带着余温的衣服。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和祥子的手机并排。“也得和老师请个假。”
“嗯。”祥子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理由很简单:“家里有事,需要请假一周。”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很普通的就过了。
“好的,丰川同学,请保重身体。”
“谢谢老师。”
门铃响起,柒月去开门,接过外卖袋子。
他打开餐盒,摆在餐桌,祥子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
“柒月你先去洗澡吧,我等你一起。”
“好。”
柒月去洗澡了。祥子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思索着明天需要做的事情,她需要回一次宅邸。
校服要拿,课本要拿,还有那些她珍视的、不想留在那个已经没有“家”的空壳里的东西。
柒月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他在祥子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他们都太累了,累到不需要用语言填补空白。
吃到一半,柒月放下筷子。
“明天,我还需要回一次秀知院。最后的一些道别,然后……高中生活就结束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祥子知道,“高中生活结束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要走了。
“我请了一周的假。明天上午,我想回宅邸取一些东西。校服、课本,还有母亲的照片……那些我不想留在那里的东西。”
“那我们中午在车站碰头。然后,下午再去一次清告叔叔那边。”
“嗯。”
晚餐结束,柒月收拾好餐具,祥子帮忙擦桌子。两人一起上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柒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但温馨的卧室。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
“你睡这里。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空间留给她。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柒月。
“柒月。”
“嗯。”
“今天……谢谢你。”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祥子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柒月走进隔壁的房间,也关上了门。
一层墙壁,隔开了两个疲惫的人。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祥子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云层映成暗橙色。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边——那里什么都没有。企鹅玩偶还在宅邸的房间里。
她没有把它带出来。她以为今天还会回去。
明天。明天回去取。
想着这些,祥子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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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柒月洗了脸,换上秀知院的校服。
对着镜子,他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今天是他作为秀知院的学生最后一次穿着这身校服。
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还是昨晚那个界面,他翻了翻,选好早餐,下单,确认支付。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他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正从东边斜射进来,在米白色的墙壁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他上楼,走到祥子房门前。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
“祥子。”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嗯”。脚步声靠近,门开了。
祥子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昨天洗好的便服,头发还有些乱,几缕垂在脸颊旁边。
“早。”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早。睡得好吗?”
祥子想了想。“……还好。你呢?”
“还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戳穿对方的谎言。
餐桌上的早餐冒着热气。祥子在自己昨晚坐的位置坐下,柒月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拿起筷子,轻声说“我开动了”。
“柒月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
“明天我设个早点的闹钟。”
……
早餐吃完了,柒月把餐盒收好,擦干净餐桌。祥子帮忙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人站在玄关。柒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祥子面前。
“这是别墅的钥匙。你拿着。”
祥子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给我?”
柒月把钥匙放进她手心:“嗯,万一我回来晚了,你可以先进来。而且,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
“……嗯。”她把钥匙攥紧,收进口袋。
柒月换上皮鞋,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和庭院里植物的清香。
“那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祥子站在玄关,看着他。
第277章 整理心情
周一清晨的阳光穿过秀知院学园气派的拱门,在石板路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柒月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这是他最后一次穿着这身纯黑的制服走在这条路上。
校门口已经有几个同学在等他了。
应该不能用“等”这个词,毕竟看删去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情。
应该说同学们都“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柒月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那些假装在看手机、假装在等人、假装只是路过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丰川同学!早上好!”一个男生从旁边跑过来,脸上带着比平时更热切的笑容。
“早上好。”柒月微笑着回应,脚步没有停。
“那个……公告栏上的通知,是真的吗?你要提前毕业了?”
柒月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内心已经开始骂人了。校长,一定是你干的好事。
“嗯,家里有些安排。”他简洁地回答,加快了脚步。
然而,他没能走多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从校门到教学楼,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被人群围堵了三次。
“丰川同学!怎么这么突然?”
“要去哪里留学?什么时候走?”
“以后还回来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柒月一边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
‘这个校长看来是没必要当了。你等着的,等我大学毕业回来。’
他停下来,面对着那些或关切、或好奇、或不舍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谢谢大家的关心。提前毕业是家里的安排,不是突然的决定。在秀知院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大家的照顾。”
他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至于留学的事……暂时还不方便说太多。请大家谅解。”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被劈开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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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b班的走廊上,藤原千花趴在栏杆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吃的早餐面包。
“诶——会长你看!楼下好多人!发生了什么?”她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白银御行从她旁边探出头:“不知道。虽然一直以来丰川同学的人气确实很高,但是也不至于到会在回教室的路上被围起来的程度吧……”
“可能是那个吧。”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声音并不开心,有些冰寒得像……恐怖片的突脸。
藤原和白银同时转过头。
四宫辉夜整个人阴沉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通学包,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楼下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身影上。
“哇!辉夜同学!你什么时候——”藤原被吓了一跳,面包差点脱手。
“什么啊,原来是四宫同学。”白银也松了口气。
辉夜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丰川同学要提前毕业了。”
“诶——?!”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在走廊里回荡。几个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又匆匆走开。
辉夜皱起眉头,抬起双手,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那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嫌弃,像在说“你们能不能有点秀知院学生的样子”。
等到两人喊完了,她才松开手,重新将目光转向楼下。
辉夜用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公告板上很明显就有哦。如果你们平时能多花费一点心思在公告栏上面每天登记了些什么,大概就不会不知道上面登记了什么吧。”
她看了看两人完全没有回复的样子继续说道:“平时公告栏的工作都是我和丰川同学负责。从今天起,估计这份工作就要落到你们俩的头上了吧。”
白银和藤原对视一眼,同时做出了心虚的反应——白银挠了挠头,藤原吹起了口哨,目光飘向远处,假装在看风景。
“话说回来……”白银重新看向楼下,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身影此刻正说着什么,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丰川同学,真的要毕业啦。”
白银御行的语气中除了感伤,更多的是虽有预料却没想到的感慨。
“总感觉,没什么实感呢……”藤原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连面包都忘了咬。
辉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楼下那个人身上,看着他被围住,看着他微笑,看着他微微鞠躬,看着他转身离开。
“真是的,明明学生会还有这么多的工作要完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还有答应好的暑假旅行……”又一个声音从三人身后冒出来,低沉,带着几分阴郁。
“哇——!”白银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步
“石上!你怎么在这里?”
石上优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漫画,表情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精神。
“那个,应该是来见丰川前辈的最后一面吧。毕竟是很照顾我的前辈。”他说。
藤原皱起眉头:“你的话好像是丰川同学马上就要没了一样,能不能换个词……”
石上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该换什么词。片刻后,他放弃了:“……‘送别’?”
“那还不是一样!”
辉夜瞥了石上一眼又看了看时间:“话说这里是二年级的走廊吧,马上就要上课了,没事吗?”
石上摆了摆手:“没事的。如果被老师问起来的话,我就说去给重要的人送行了。
以我这毫无学习心的样子,就算是老师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哦。”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在年级前50见到你的名字呢,石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柒月正朝这边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二年级各个班级学生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教室的窗户、从走廊的拐角、从楼梯的缝隙里射过来,像无数道细小的光柱,汇聚在他身上。
但他走得很从容,步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那个他们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石上叹了口气:“我觉得以我的能力来说是不可能了吧……早上好,丰川前辈。”
“早上好,石上。”柒月在他面前停下,又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上的几个人。
“早上好啊,各位。”
白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藤原难得的安静,只是看着柒月,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辉夜依旧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柒月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马上就要到早会的时间了。”柒月看了看手表,语气轻松得像在提醒大家不要迟到。
“各位,有什么要说的就放在课后吧。现在,还是不要让风纪委员头疼了。”
他侧过身,让开身子,对着走廊上那些还在张望的同学笑了笑。
——依旧礼貌,依旧关心他人,依旧是那个大家印象里的丰川柒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他了。
人群渐渐散去。柒月也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推开二年A班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柒月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在意。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正准备坐下——
凳子刚拉开,抽屉里的信封就掉了下来。一封,两封,三封……像秋天的落叶,无声地飘落在地面上。
柒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一封一封地捡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筒——原本空旷的空间,现在已经被信封和折叠好的纸张塞满了。
粉色的,浅蓝的,米白的,颜色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得出来准备得很赶时间。
每一封都带着少女或者少年的心事,每一封都在等待一个回应。
柒月把那些信捡起来,轻轻掸去灰尘,然后——就像以往一样,塞进了通学包里。
他的动作很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内心也没有波澜。
那些想要趁着自己即将毕业袒露心声的人,他是不会回应的。毕竟平时就连直面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借着自己即将毕业带来的一时冲动袒露心意,柒月不认为这是合适的。
现在写一封信,就当作“青春的一页”翻过去了,他理解这种心情,但他不会回应。
他把通学包放好,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那是他个人的储物柜,里面还放着几本参考书、一个文件夹、一支备用的钢笔。
他打开柜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准备好的纸袋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清理这个柜子了。
早会的铃声响起。柒月回到座位,班主任走进教室,站上讲台。
“今天,有几件事要通知。”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柒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首先是关于丰川柒月同学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丰川同学因为家庭原因,将提前毕业。具体的流程已经由教务那边处理完毕。今天,是他作为秀知院学生的最后一天。”
短暂的沉默后,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喧闹。
“诶——?!怎么这么突然!”
“丰川同学!你要走了吗!”
“太可惜了吧!”
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安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但那些目光还是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他相处了有一段时间的同学。
“谢谢大家。在秀知院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虽然提前毕业了,但我会记得这里的每一天。”
他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大家,保重。”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些目光,变得更亮了。
老师清了清嗓子:“好了,开始早会。第一节课前,请大家保持安静。”
柒月重新坐下。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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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会结束后,柒月没有回教室。他直接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今天是他作为学生会总务的最后一天,他有一份工作交接报告要写。
详细到每一项杂务的处理流程、每一个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每一份文件的归档位置。
他坐在那张他坐了大半年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第一节课没有体育,更不会有体育训练,所以柒月可以完全不受打扰地进行这最后的工作。
他写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他放下笔,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够详细了。
接下来的学生会同伴们,应该不会太头疼。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会长桌上——那是留给白银御行的。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但今天之后,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笑声、柜门开合的声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第一个进来的是石上优。他站在门口,看了柒月一眼,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进来的是藤原千花。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进来的时候还带着走廊里的喧闹,但一看到柒月,那喧闹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安静得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
第三个进来的是白银御行。他手里还拿着课间没来得及放回抽屉的课本,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课本放在桌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最后一个是辉夜。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柒月身上。
“人齐了。”她说,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个事实。
柒月看着他们——石上、藤原、白银、辉夜。四张脸,四种表情,但眼睛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谢谢你们来。”他说。
“别说这种话。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白银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藤原立刻接话:“就是就是!丰川君你只是去留学,又不是去火星!有了长假就会回来了吧?对吧?”
柒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撒了个谎。
“……嗯。半年后,寒假,我会回来的。”
藤原松了口气,白银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石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肩膀明显放松了。
“所以,关于留学的具体安排——”
他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大家:学校在海外,出发时间是本周日上午的飞机,至于回来的时间……
“可能半年后,寒假的时候。”
他没有说“一定”,他说的是“可能”。因为他不确定,他回来与否,完全取决于定治祖父。
“那我们周日去送你!”藤原立刻说。
“不用。那天太早了,而且……我不太喜欢那种场面。”
藤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柒月脸上那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白银站起来,走到柒月面前,伸出手
“保重,丰川同学。”
柒月握住他的手,对上白银御行的目光。
“会长也是。秀知院的学生会,就拜托你了。”
“嗯。”
藤原也走过来,伸出手,然后又缩回去,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柒月的手背。
“丰川君……要好好的哦。”
“你也是。别再在学生会办公室吃零食了,会长会头疼的。”
“诶——!那怎么行!”
石上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站在柒月面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丰川前辈。”
“嗯。”
“……谢谢您。”
柒月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好好学习啦。别每次都考倒数。”
“……是。”
石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柒月转过身,面对辉夜。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四宫同学。”
“……嗯。”
“保重。”
辉夜没有回答,嘴里的话语根本不能表达出她内心想要宣泄的情感。
“……嗯。”
“藤原同学。”像是想到了什么,柒月对着藤原千花开口。
藤原抬起头,眨眨眼:“嗯?”
“借我剪刀。”
藤原愣了一下,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掏出了一把剪刀。
正经的、不锈钢的、刀刃还反光的剪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为什么会有剪刀?”白银忍不住问。
藤原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今天手工课要用啊。你看,我带了针线包、顶针、各种颜色的线——还有这个,裁布用的尺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像变魔术一样。柒月及时打断了她。
“剪刀借我就好。”
藤原把剪刀递过去,柒月接过,然后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第二颗扣子。
他没有犹豫。指腹捏住那枚圆润的、黑色的纽扣,剪刀刃轻轻卡进线缝里。
“咔”一声轻响,线断了。纽扣落进他掌心。
柒月把剪刀递还给藤原,然后走到辉夜面前。辉夜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掌心那枚小小的纽扣。
酒红色的眼眸在微微颤动。
“四宫同学。”他说。
辉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枚纽扣,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纽扣有很多的寓意,有说是“代表着重要的人”也有说是“能带来好运”亦或者是最直接的“告白”。
不过柒月也只是把这个扣子当做一个念想,留给了辉夜,至于柒月想要表达的……姑且算作是好运吧。
“祝在四宫家的你能够有上天眷顾的好运。”
柒月拉起辉夜的手,把纽扣放在她掌心。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只一瞬,就收回去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辉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黑色纽扣。线头还残留着,带着刚被剪断的痕迹。她握紧手指,把它攥在手心。
柒月已经转身了。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保重。”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他不想看到他们眼中的情绪,因为那会让他的“半年后”谎言变得太沉重。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走廊里有同学看到他,停下来打招呼:“丰川同学,再见!”
“再见。”他微笑着回应。
“丰川前辈,保重啊!”
“你也是。”
“丰川同学!我们会想你的!”
“……谢谢。”
每一个回应都很得体,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他维持着“完美的丰川柒月”的形象,直到他走出校门。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哥特式的建筑。阳光照在尖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看了三秒,留下一句。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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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丰川宅邸。
祥子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空的手提袋,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了。
女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祥子小姐……您回来了?”
祥子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的脸。
“来取一些东西。”
女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鞠躬,退到一边。
祥子换鞋,走进走廊。壁灯还亮着,墙上还挂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画,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先去了自己的房间。
门推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她把挂在衣柜里的校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手提袋。
然后是课本。她一本一本地放进袋子里。
然后是企鹅玩偶,她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阳光的温度。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放着柒月送的头绳,还有那条项链。
她把这些都放进手提袋里。
最后,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张照片,柒月入学式那天的合照。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在课本中间。
她没有带走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没有带走那些属于“丰川家大小姐”而不是“丰川祥子”的东西。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间,在去掉了那些独属于她的东西之后,竟没了多少祥子曾住在这的痕迹。
她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音乐室时,她停下了脚步。
门关着。她知道里面有什么——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那面挂满乐器的墙,那个她与柒月无数次合奏的空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那台罗兰V-bo VR-730前,那台她和柒月一起去定制的键盘,那台陪她度过了无数次练习、也陪她站上了第一次Live舞台的键盘。
她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和大家举办演出的约定。不能放弃cRYchIc。
她从角落里找出一个盒子,把键盘小心地放进去,盖好盖子。然后她抱着那个盒子,走出音乐室。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丰川定治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苍老的侧脸照得清晰。
他没有回头。
祥子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她叫了十五年“祖父大人”的人。
两人都一言不发,两人都是如此倔强。祥子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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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柒月和祥子在车站碰头。
祥子已经回过一次别墅,把东西放下,又赶了过来。
“吃了吗?”柒月问。
“还没有。”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餐店,简单吃了午餐,只是稍稍休息就坐上去往足立区的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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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那栋破旧的铁皮房子还是老样子。生锈的外墙,模糊的玻璃,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
柒月敲门。没有人应。
他再敲。还是没有回应。
祥子站在他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会不会……”她没有说完。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生涩的“咔嗒”声,门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他们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见这么脏乱差的景象。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的、肮脏的空间。
“父亲大人……住在这种地方,会生病的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柒月没有回答。他越过地面上的垃圾袋,无视洗手池成堆的碗碟,径直朝楼上走去。
一楼的布局很窄——洗手池、厨房、卫生间、楼梯,每一寸空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祥子跟在他后面。她的目光被那些垃圾吸引——餐盘上落满了灰,杯子里还有没倒掉的液体,塑料袋东一个西一个。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楼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啤酒瓶满地乱扔,有些倒在地上,残留的液体流出来,把地板弄得黏糊糊的。
没有打开的障子门后面,是临近窗户的榻榻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那片空间照得明亮。
但榻榻米上空无一人。
柒月费力推开那扇老旧得有些卡死的障子门,确认了——清告不在这里。
“父亲大人,会不会已经离开了……”祥子问。
“也许吧。”柒月看着地上那十几个空啤酒罐。
“如果清告叔叔能振作起来,换个地方去住,我觉得是最好的了……但是……”
柒月剩下的话语都交由那些啤酒罐替他说完。
祥子拿出手机,拨通清告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无人接听的回应。
祥子放下手机,看着这个凌乱的房间。
“即便父亲大人离去了,但是由父亲大人制造的这些垃圾,也需要有人清理。”
柒月看着她。
“我们来打扫吧。”
下定了决心,两人开始打扫。
他们没有手套,只有一把扫把和一条从洗手池附近翻出来的旧抹布。
祥子从包里翻出两条丝巾,她把一条递给柒月。
“戴上。不然头发会脏。”
柒月看着那条粉色的丝巾,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来,系在头上。
祥子也系好自己的,打了一个结。她看着柒月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开工吧。”她说。
他们先把地上的啤酒瓶捡起来,一个一个放进垃圾袋。有的瓶子还没完全空,液体流出来,沾在他们手上,黏黏的,带着酒精刺鼻的气味。
柒月没有皱眉。祥子也没有。
然后是洗手池。那些餐盘和杯子不知道堆了多久,底部铺满了灰,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霉。
祥子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那些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按照自己的常识,把那些落灰的餐盘一个个洗干净。泡沫在指尖滑过,冰凉的水冲刷着皮肤,她的手指被泡得发白。
柒月在旁边擦桌子、擦地板。那条旧抹布很快就脏得不成样子,他拿到水龙头下冲洗,水变成浑浊的灰色。再洗,还是灰色。再洗,还是灰色。
他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终于看到一点干净的布纹。
两人就这样干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说累。没有人说“算了”。他们只是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清理着清告留下的烂摊子,物理上的,也是情感上的。
当最后一块地板被擦干净,最后一个垃圾袋被扎好口,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橘红色。
柒月和祥子并排坐在楼梯上,看着这个被勉强收拾过的房间。它还是破旧,还是逼仄,但至少干净了一些。
祥子拿出手机,再次拨通清告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还是没有接。”
柒月没有说话。他也以为清告已经离开了。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
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她的手很凉,还沾着洗洁精的残留和抹布的灰。
两人走下楼,朝房东奶奶的房子走去。
暮色沉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柒月的手机震动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第278章 “为什么……要喝成这样呢。”
清告是在一片浑浊中醒来的,就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肺部还灌着水一样醒来。
头痛是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意识开始渐渐恢复,他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老旧的木纹,有几处发黑的霉斑,边角翘起的墙纸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出灰黄的底色。
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迟缓地、艰难地开始运转。
清告慢慢坐起来。宿醉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对抗。
他坐在榻榻米上,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黑衬衫,裤子上有灰,袜子都还在脚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这身衣服了。
喉咙很干,像被砂纸打磨过。胃里翻涌着恶心,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空罐子上,东倒西歪,有些被捏扁了扔在墙角。他伸手拿起最近的一罐,举到嘴边,仰头。
空的
他把罐子扔到一边,金属碰撞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又拿起一罐,空的。再拿,还是空的。
他把那些罐子一个一个捡起来,一个一个举到嘴边,每一个都是空的。十几个空罐,没有一罐剩下哪怕一口。
清告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空罐,盯着榻榻米上那些被罐底压出的圆痕。
瑞穗的脸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为了抵抗将要唤醒的记忆,他把罐子攥得更紧,铝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需要酒。只要继续喝酒,只要继续处于宿醉的状态,意识不清,就不会想到瑞穗,不会想到祥子,不会想到柒月。
就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就不会知道自己成了什么。
他站起来,脚踩在空罐上,罐子被踩扁,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身黑上衣、黑裤子、黑鞋——全身都是黑的,像一个行走的丧服。
走出公寓楼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沿着那条破旧的街道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便利店的招牌在街角亮着,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店员看了他一眼,又无所谓地低下头。
清告走到酒柜前,拿了几罐啤酒,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钱。
他的手里还有钱,都是从自己卡里取出来的。丰川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带走,但他自己的卡里还剩有一些。不多,但够买酒。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撕开一罐,仰头灌下去。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灼烧感从腹部蔓延开来。
那点微弱的、虚假的暖意,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他一边喝一边往回走,经过那栋铁皮房子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里面传来的。
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下下。明显是有人在打扫。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看着那扇他昨天用身体抵住的门。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他能看到人影在晃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是柒月和祥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敞开的门,看着门内晃动的人影,看着阳光从门里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他没有走过去,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手里的啤酒罐还在往外冒着凉气,他仰头又灌了一口,脚步越来越快。
桐丘中央公园离这里不远。他走到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继续喝酒,一罐接一罐,机械地、重复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身边的长椅上,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走开了。遛狗的老人经过他身边,加快了脚步。
清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坐在那里,喝酒,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阳光透不过来,却也下不了雨。
和他被逐出丰川家那天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罐酒喝完了。他试图站起来,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住粗糙的水泥地面,擦破了皮。
他试图再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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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是接到路人电话赶来的。
“有人在公园里喝醉了,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两个巡查赶到时,清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酒精导致的昏睡。
巡查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先生?”
没有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反应。
他闻到清告身上浓烈的酒气,看到他皱巴巴的上衣、室内鞋、以及那双通红肿胀的手。
他站起身,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带回去吧。”
两人把清告扶起来,半拖半架着走向巡逻车。
赤羽警察署的留置室里,清告被安置在带有卡扣的位子上。
他的随身物品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手机、钥匙,一张千円纸币、几枚硬币。
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但他听不到,因为手机被调成了静音。
巡查翻了一下他的钱包,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
名片?没有。驾驶证?没有。
但清告一直没醒。他躺在那里,呼吸沉重,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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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您好。请问是丰川柒月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赤羽警署。请问您认识一位叫丰川清告的先生吗?”
“……认识。他是我叔叔。”
“是这样,丰川清告先生今天下午在桐丘中央公园因酩酊状态被市民发现并致电警署。我们把他带回了署里。
他现在意识不清,无法提供有效的个人信息。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
“……他没事吧?”
“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醉酒。需要您来一趟,把他接回去。”
柒月看了一眼身旁的祥子。她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祥子立刻问:“怎么了?是谁?”
柒月的状态不好,祥子也很累了,但这些事情依旧需要他们来做。
“……清告叔叔。在警署。”
祥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能猜到原因,而猜到原因导致的失去期待使得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还以为父亲已经振作起来了。还以为他搬走了,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还以为他终于愿意面对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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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了车。从清告的房子到赤羽警察署只有三公里,但这个时间段的电车人太多,他们等不起。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警署门口停下,两人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问:“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电话,来接丰川清告。”柒月说。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簿,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巡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板。他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巡查进去,隔着玻璃看到了状态不算好的清告。
翻开文件夹板,巡查开始仔细说明情况。
今天傍晚,有路人致电警署称桐丘中央公园有一名中年男性倒在地上,意识不清。
巡查赶到现场后发现该男性身上有浓重的酒气,随身物品中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一部手机和少量现金。
因无法确认身份且该男性处于醉酒状态,巡逻警员将其带回警署保护。
“他没有做出任何暴力或粗野的行为,所以不涉及刑事责任。”
巡查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标准文书。
“但根据《轻犯罪法》,在公共场合做出可能影响他人的醉酒行为,我们有义务进行干预。
今天是以‘保护’的名义将他带回来的,放轻松一点,不是逮捕。”
祥子听着,没有说话。
巡查翻过一页。“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他说了一些……不太连贯的话,但基本可以确认是本人。现在需要你们签署一份文件,然后就可以带他走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祥子面前,然后指了指那两个用铅笔画圈的位置。
柒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接收人那一栏,写着“与被嫌疑者的关系:亲子;职业:学生;姓名:”。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清告的直系亲属。瑞穗已经不在了,只有祥子——即使她还未成年,但她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
祥子伸出手,接过那张纸,稍稍看了看上面的信息。
纸张最上方印着几个粗体字:「身柄引渡确认书」。
往下,清告的信息已经填好了,字迹潦草,是巡查代写的。下方有两个用铅笔画出的圈,标注着需要她填写的位置。
关系、职业、姓名
就在祥子准备签字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她低下头,屏幕亮着,两条消息轮番弹到了通知栏。
「小祥,没事了吗?昨天的事,大家都没有生气哦。」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都可以理解的。」
祥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信息。
待她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将文件递还给巡查。
巡查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请稍等。”他转身走进房间里。
柒月看着巡查给清告解除束缚,带着他出来。
清告的衬衫皱得像腌菜,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裤子上有灰,不知是在公园倒地时蹭上的,还是走路时蹭上的。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又像是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哪。
祥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和记忆中判若两人的父亲,眼眶红了,但她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
巡查把桌上的一个托盘推过来。
“这是他的随身物品。请确认一下。”
祥子看了看托盘里面,一张千円纸币,几枚硬币,一枚、两枚、三枚……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三円。一台手机,屏幕有裂痕。
祥子接过那些东西,把它们收进口袋。千円纸币折叠过,边缘已经起毛。那些硬币在口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就交给你们……辛苦你们了。”
祥子点了点头。她走到清告面前,伸出手。“父亲大人,走吧。”
清告看着她,并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祥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她转身,跟上去。柒月走在最后,沉默地跟着。
走出巡查署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出警署,祥子看着前面那个踉跄的背影,才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喝成这样呢。”声音里甚至都带着哭腔。
清告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祥子、柒月……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呢。”
清告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稳,像随时都会摔倒。
祥子走在他左边,柒月走在他右边,两人把他夹在中间。没有人提议打车,没有人说要去哪里。他们只是走着,朝着车站的方向。
祥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还是素世的消息。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点开了。
「是不是大家做的哪里不够好,让祥子失望了。」
她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让素世担心了,我会——」还没打完,身前传来柒月的声音:“祥子!”
她猛地抬起头。一辆车从清告身边擦过,几乎贴着他的手臂。柒月一把拽住清告的胳膊,把他拉回路边。
车没有停,呼啸着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祥子的手机差点脱手。她把它攥紧,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没事吧?”她问。
清告没有回话,就这么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祥子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继续打字,也没有点“发送”。那半行字就这样躺在输入框里,成了已读不回的话语。
从赤羽警察署到车站,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车站的方向,和那栋破旧房子的方向是一致的。三个人走在路上,清告走在中间,柒月和祥子一前一后。没有人说话。
清告走得很慢,柒月和祥子也跟着慢。他走快,他们也跟着快。
三个人像一串被无形线串在一起的珠子,在这条灰扑扑的路上缓慢移动。
走到车站附近时,清告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柒月蹲下去扶他,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往上提。
“清告叔叔,你还好吗?”
“……呜……”
“这样不行。清告叔叔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一个人待着。没有人看管,今晚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祥子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连站都站不稳,如果没有人看着,他可能会在厕所摔倒,可能会在睡梦中呕吐窒息,可能会走出去然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带他回别墅吧。”柒月说。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清告猛地挣脱柒月的手,整个人趴在地上,费劲地用手臂支撑身体。
“柒月……我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声音在发抖。
“祥子……我看……我还是消失比较好……”
祥子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大人……”
“消失比较好……”清告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是先回房子吧。”
他弯下腰,把清告从地上扶起来。清告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柒月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祥子走在旁边,手一直搭在清告的后背上,隔着那件皱巴巴的黑上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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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栋铁皮房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经过下午的打扫,房子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脏乱。垃圾袋堆在门口,准备等收垃圾的日期到了后扔掉。
地板擦过了,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没有灰。洗手池里的碗碟洗干净了,摞在台面上,等着沥干。
但那种破旧是打扫不掉的——墙纸翘起的边角,窗框上脱落的漆皮,榻榻米上洗不掉的污渍。
柒月推开那扇卡死的障子门,把清告扶到榻榻米上,让他躺下来。
他没有找枕头,只是从旁边拿了一个塑料袋,展开,垫在清告头下。
“为了防止呕吐,大概也只能做这些了。”他向祥子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他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提醒她——她的父亲,曾经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丰川清告,现在躺在破旧公寓的榻榻米上,头下垫着一个塑料袋。
完全是笑不出来的可笑场景。
柒月从壁橱里翻出两床被褥。被褥叠得还算整齐,有一股防虫片的气味,但没有霉味。
他抖开一床,铺在一门之隔的旁边房间的地板上。“祥子,你先睡。”
“我不想睡。我想陪着父亲大人。”
“你太累了。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祥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她走到那床被褥前,坐下来,没有躺下。“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柒月没有勉强她。他回到障子门后,在榻榻米边坐下来,靠着障子门,看着躺在地上的清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清告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反复拉锯。
“柒月……”她含糊地说。
“嗯。”
“你说……明天父亲大人会清醒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靠着墙壁,蜷缩在那床被褥上。
柒月没有睡。他坐在清告旁边,听着他呼吸,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那个曾经对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的人,躺在这间连“家”都算不上的破旧房间里,头下垫着塑料袋,嘴里念叨着“消失比较好”。
柒月伸出手,把清告身上那床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清告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月光冷冷地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栋铁皮房子的外墙上,照在门口那几个装满垃圾的塑料袋上。
柒月靠着墙壁,看着窗外那一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云层映成暗橙色。
第279章 无法唤醒的宿醉者/返回别墅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清告侧躺着,背对着门,塑料袋还在他头下,每一次翻身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万幸,塑料袋里并没有增加什么东西。
柒月靠在障子门边,夜里只是断断续续的睡过一会,每一次听到清告的呜咽都会醒来看看。
所以到了早上,他的眼睛下面多了青黑的阴影。
祥子蜷缩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她坐起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昨晚未干的泪痕。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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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他手上,把他从一夜的混沌中拉回现实。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那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还剩几个。他接了一杯水,走回榻榻米边,把杯子放在清告手边。
然后他开始收拾,把昨天洗好晾干的碗碟收进柜子。
祥子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把被褥叠好,把塑料袋从清告头下抽出来。
清告没有醒。或者他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十分钟后,祥子在清告身边坐下,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花白的胡茬。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在距离他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又收了回来。
“父亲大人。”她轻声唤他。
清告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父亲大人,我知道您听得见。”祥子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和柒月……商量过了。别墅那边,有空的房间。您可以搬过去住。那里安静,环境也好。您可以在那里慢慢调整,不用急着做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清告回应。清告没有动。
“柒月要去留学了,半年后就会回来。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海岛。”
清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乐队那边,我也会继续。乐队的大家都在等我。等柒月回来,我们还可以一起演出。到时候,您来台下看,好吗?”
清告的睫毛在颤动。但他还是没有睁眼。
柒月站在一旁,听着祥子一句一句地说。那些话,他们昨晚在打扫的时候已经对过一遍。
别墅、海岛、乐队、半年后的重逢——每一个词都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未来”,每一个“以后”都是他们想给清告的绳索,想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
但这绳索宛若蛛丝,没能将清告吊起。
“父亲大人……”祥子的声音渐渐开始颤抖。
清告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干呕两下,看样子已经不再是醉醺醺的状态。
“……别说了。”
“父亲大人——”
“我说别说了!”清告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榻榻米,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抬起头。
他看着祥子。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写满了担忧和不甘的脸。
“你们说的那些……别墅、海岛、乐队……”
清告的声音在发抖,他对于这些需要丰川家支撑的东西完全没有欲望,也不想听祥子继续说下去。
“……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祥子的嘴唇动了动。
“那都是你们的东西。你们的未来。你们的计划。我呢?我算什么?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
“我没有资格住进你们的别墅。我没有资格去什么海岛。我没有资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干裂的手背、指甲缝里的黑泥。
“我没有资格做你们的父亲。”
柒月握紧了拳头,实在是不想听到这些话,尤其是从清告的口中听到。
“清告叔叔,资格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清告抬起头,看着他。
“瑞穗阿姨走之前,说过什么,您还记得吗?”
清告瞳孔地震,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
看着父亲自暴自弃的样子,祥子有些不忍,想要接着柒月的话语,提及母亲。
“要是父亲大人现在的样子,被母亲大人看到的话……”
清告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成祥子从未见过的形状,展现出被最不想被戳中的地方被狠狠刺穿的剧痛。
“吵死了!”
他吼出来的同时,手抓起了身边那个一次性杯子。水从杯口泼出来,溅在他自己手上、榻榻米上。他举起手,杯子朝着祥子的方向——
但柒月不会让清告做出那种不可挽回的错事,他一把攥住清告的手腕,手指死死扣住那层松弛的皮肤。
清告的手僵在半空,杯子被捏扁了,剩下的水从指缝间挤出来,顺着两人的手腕往下淌。
柒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将维持声音的力气都用在了压抑愤怒上。
“清告叔叔。别再做那样让人悲伤的事情了。”
他盯着清告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此刻写满了惊恐的眼睛。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管是祥子还是我,又或者是瑞穗阿姨——有谁能放心让你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
清告的手在发抖。柒月的手也在发抖。
“你想让我们不去管你?在那之前,你起码得拥有让人放心的能力吧。”
“你又懂什么!”
清告猛地挣开柒月的手。杯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从坐姿变成了跪姿,双拳狠狠砸在榻榻米上。
“你们就别管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有你们这样的孩子……让我觉得,我真的很没用……”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榻榻米上,和刚才泼洒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水,哪一滴是泪。
“算我求求你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快点消失吧。”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脸上的表情连番变换。
她害怕过。在父亲大人举起杯子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害怕过。不是害怕被砸到,是害怕“父亲想砸我”这个事实。
但现在,她的恐惧被生气所占据。
祥子现在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发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昨天洗了无数个碗碟、捡了无数个空罐子的手。手背上有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她为这间屋子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为眼前的人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他还是不肯起来。他还是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们一眼。
够了。
“走吧,柒月。”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不是冷静,是累了。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清告一眼。
柒月站在清告面前,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榻榻米的男人,终究一言不发。
柒月只是转身,跟着祥子走了出去。
这间房子里没有值得留念的东西,没有需要带走的事物,没有可以喊醒的宿醉者。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清告跪在榻榻米上,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直往下,往下,直到消失在门外。
然后,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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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告的房子走出来时,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残影,灰蓝色的天幕下,那栋生锈的铁皮房子像一道沉默的伤疤,嵌在两栋同样破旧的建筑之间。
柒月和祥子并排着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从这里到别墅是两人整理心情的时间。
走出巷口,宽阔的街道吹起晨风,将祥子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拂乱,她把它们拢到耳后,整理着碎发和心情。
“柒月。”
“嗯。”
“我有些饿了。”
“……走吧。回去路上买点吃的。”
祥子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然后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回别墅需要耗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上车前,柒月在车站旁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瓶热茶,而祥子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几包一次性内着和一双短袜。
柒月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祥子,祥子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米饭是温的,海苔已经软了,馅料是普通的梅干。
电车来了。两人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滚动的风景舒缓失望和愤怒。
时间流逝,明亮逐渐成为世界的主流,电车每过一站,窗外的世界就变亮一分,两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慢慢醒来。
祥子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茶还是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侧过头,看着柒月。柒月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柒月。”
“嗯?”
“回去之后,你先睡一会儿。”
柒月转过头看她。祥子的目光很认真,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
“昨晚你根本没怎么睡。”
柒月沉默了一秒。“最近你也没怎么睡。”
“我会休息的。但是你要先睡。”
祥子完全不像退让,柒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只好点头答应。
“……好。”
祥子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电车继续向前。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柒月的袖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腕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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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站到别墅,走路大约十分钟。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想要挥去的思绪,今天的两人不像前天那样毫无欣赏风景的兴致,而是看起了别墅周围街道的风景。
走到别墅门前,祥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在阳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她把它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了,祥子的视野里映入明亮的玄关。
不过不止玄关,整个别墅的一层都充满阳光,深色的木地板和米白色的墙壁被照亮。
祥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前天来的时候,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看这个空间,累到只是机械地洗澡、吃饭、睡觉。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晨光从身后的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终于有了“看”的余裕。
“我进来了。”她轻声说,像是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家。
柒月换了鞋,把便利店袋子里的另一瓶茶放进冰箱。
“祥子,你先去洗澡吧。毕竟昨天干了一天的活,也都还没洗。”
祥子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点了点头,走向自己暂住的房间,从里面拿出校服。她想,身上的衣服还是让洗衣机多洗一会儿吧,就不像前天那样了。
……
而柒月也去往另一个浴室清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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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走下楼的时候,祥子已经在了。
但是祥子没有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
头发虽然被擦过但明显还湿着,几缕贴在脸颊旁边,把校服的肩头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头发这么湿就出来了?”柒月问。
“不知道吹风机在哪里。”
柒月才想起连自己都不知道吹风机在哪,于是只好先去寻找。
在翻找了一会之后,柒月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走回客厅。
“转过来。”
祥子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柒月把吹风机插上电,在沙发边缘、祥子的后边坐下。
她的后脑勺就在他面前,蓝色的长发垂在身后。
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涌出来,柒月先用手试了试温度,随后才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吹动祥子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层一层地吹,从发根到发尾。
祥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头皮,温热的,带着吹风机的温度。
风的声音很大,填满了整个客厅,但在这片噪音里,她反而觉得安静。
不是声音的安静,是内在的。是那种“他在这里,所以我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安静。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因为足够放松,原本身处“陌生”环境维持的警惕荡然无存。
安心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来了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而这积压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被允许释放。
“好了。”柒月关掉吹风机。
噪音骤然消失。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祥子的头发已经干了。柔顺地披在肩头,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软,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柒月把吹风机收好,走回客厅。
他在沙发的一头坐下来。祥子抱着毯子,挪到了沙发的另一边,和他之间的距离相差不多。
她蜷起腿,把毯子盖在身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刚好够把他整个人收进视野里。
“你睡一会儿。”她说。
柒月看着她。“你呢?”
“我也睡。”
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蜷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几秒,柒月整个人靠进沙发里,也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祥子没有睡。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在睡着时舒展开来了,嘴唇也不再那么紧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很慢。
她在数。不是刻意去数,只是呼吸这种东西,一旦注意到了,就会不自觉地跟着它的节奏走。
一,二,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只记得那个节奏很稳,很安心,像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不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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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柒月睁开眼。
窗帘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阳光的颜色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金。他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他侧过头。祥子还蜷在沙发那头,毯子滑到了腰际。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开来了,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皱着。
他没有移动身体发出声音,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处理消息。中岛助理发来的,关于星轨音乐本周的安排。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复。
打字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柒月?”
他抬起头。祥子醒了,正从沙发扶手上抬起脸。她的脸颊上有睡痕,头发也有些乱。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消息。事务所的事。”
祥子“嗯”了一声。她坐起来,把滑落的毯子拉到腿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一瓶放在柒月面前的茶几上,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她没有回到沙发那头。
她在柒月旁边坐下来。虽然也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比刚才拉近了很多。
她把腿蜷起来,侧过身,靠在沙发靠背上。
从这个角度,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看手机时微微低着头的姿态,他打字时手指移动的节奏,他偶尔停下来思考时眉头轻蹙的样子。
她把这些都收进眼里。
柒月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回复消息,让她随便看。
他知道她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会突然消失,确认这个越来越空旷的世界里,还有一束光是为她亮着的。
他继续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偶尔打几行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的,像羽毛,不会打扰他。
只是让他知道,她在那里。
阳光继续西移。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爬行,从茶几脚移到沙发边,又从沙发边移到墙角。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不是以小时为单位,是以两个人的呼吸为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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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回复得差不多,柒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饿吗?”
“有一点。”
“叫外卖还是出去吃?”
祥子想了想。“叫外卖吧。我想再看看这个房子。”
外卖送来之前,祥子把一楼每一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柒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她每走进一个房间,他就靠在门框上,等她看完。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餐厅连在一起。
餐桌很大,可以容纳8个人,祥子猜到了柒月的想法。
“以后可以在这里聚餐。”她说。
“嗯。”
客厅她已经熟悉了。落地窗外的庭院不大,但很精致。几株竹子,几块石头,一小片白沙。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个庭院,是本来就有的吗?”她问。
“是。买的时候就这样。我只是让人清理了一下。”
祥子点了点头。她推开客厅旁边的一扇门,是一个小小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新的蔺草席,空气里有淡淡的草香。
壁龛里挂着一幅字,是柒月的笔迹——“清音”。
“清音……”祥子轻声念出来。
“取自‘清音绕梁’。希望这里的音乐,能一直传下去。”
祥子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楼还有一个书房。书架上还空着大半,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柒月从宅邸带过来的书——几本乐理,一本《小王子》,还有几本她没见过的。
“以后可以慢慢填满。”柒月说。
祥子点了点头。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小王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外卖送到了。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打开餐盒。米饭的热气升腾起来,混着菜的香气。
“我开动了。”祥子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柒月也拿起筷子。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吃完后,祥子站起来收拾。她把餐盒摞好,筷子放进去,袋子扎紧。动作不快,但很稳。
“地下室,隔音做得好吗?”她问。
“验收的时候测试过。外面完全听不见。”
“那我们去看看。”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客厅后面,门很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柒月走在前面,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照亮了向下的台阶。他走下去,祥子跟在后面。
楼梯不长,转一个弯就到了。
地下室比她想象中大。墙壁和天花板都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板是专业的减震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
角落里整齐地排着电源接口,天花板上嵌着几盏可调节角度的射灯。
空荡荡的。
没有乐器,没有设备,只有四面墙和一片空旷。
“还没来得及布置。本来想等大家看过之后,再一起决定怎么摆放。”
祥子走到房间中央,转过身,环顾四周。
“键盘可以放在那边。”她指向靠墙的位置。
“立希的鼓放在那个角落,声音不会太冲。素世的贝斯靠这边,睦的吉他……”
她停了一下,转向另一个方向。“睦的吉他,放在这里。灯站在最中间。”
她说完,看着那片空旷。
“到时候,这里会热闹起来吧。”她说。
“大概会很响就是了。”
祥子想象着那个画面。五个人站在这里,乐器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被吸音棉温柔地包裹,不会吵到任何人。
她们可以一直练,练到满意为止,不用赶时间,不用预约,不用想着两个小时一到就得收拾走人。
“真好。”她轻声说。
柒月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这片空旷。
祥子站在那片空旷的中央。阳光从楼梯口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树,根系还没有完全扎稳,但已经在试探着往下伸展。
从地下室上来后,祥子从储物间里搬出了自己的课本。
她把课本和笔记本在餐桌上摊开,占了三分之一的桌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柒月。
“你在这里处理事情吧。”
柒月看着她。“这里?”
“沙发那边。我在这里看书。”
柒月没有多问。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确认明天的安排。
祥子在餐桌前坐下,翻开课本。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柒月偶尔敲击屏幕的轻微声响,和祥子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祥子的目光会时不时从书页上移开,越过餐桌,越过客厅,落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身上。
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
然后她再低下头,继续看下一行。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爬行,从餐桌脚移到沙发边,又从沙发边移到墙角。
祥子看完了一章,抬起头,对着柒月开口
“柒月,你明天要去事务所吗?”
“嗯。中岛说有件事需要当面确认,我也需要为了之后工作方式的调整做准备。”
祥子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去……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柒月沉默了片刻。
“……好。”
第280章 工作方式调整/新衣购置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冷白色的灯光照着长桌上数份打印的纸张。
墙壁上的白板写满了制作流程图,有几处被反复擦改,留下深浅不一的墨痕。
柒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他的左手边是制作部部长,右手边是录音总监。
混音师、宣发组都在。中岛助理坐在柒月侧后方,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从下周开始,我的工作模式需要调整。编曲、作词、整体制作方向,我仍然会全程负责。
但线下人声录制、器乐录音、乐手沟通这些部分需要由在座的各位全部接手。”
话语结束后,柒月翻开文件拿出刚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图,用这小段空隙给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具体流程是这样。我会提前给出制作简报和参考音轨。录音总监负责监棚,录好的干声和器乐分轨上传到共享服务器。
我在线审听,给出修改意见,或者直接进行后期修整。最终混音由我确认后交付。”
他把文件推向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张图。线条清晰,节点明确,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时间窗口。
佐藤第一个开口。
“柒月先生,我理解您的情况。但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时差。您在海外的作息与我们不同,沟通效率会大幅下降。现在您人在东京,有问题我们可以随时开会。但您到了那边,我们的下午就不是您的下午了。”
“第二——”佐藤的手指在流程图的某个节点上点了点
“有些东西是远程听不出来的。录音棚的感觉、乐手的状态、人声的细微情绪,这些都需要现场判断。”
山田在旁边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柒月等他说完,才开口回应。
“时差问题,我会调整我的工作时间来配合事务所这边。每周固定三个窗口期进行实时沟通……这三个时段我会保持在线。其余沟通通过邮件和制作笔记,我会在12小时内回复。”
他顿了顿。
“至于‘听不出来’的问题——”
他转向另一旁的制作人
“您在棚里听了二十年。那些东西您比我更有经验,我不是要远程遥控每一个细节,而是把‘现场判断’的权限交给您。”
山田沉默了几秒。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经历过各种制作人的工作方式。被赋予这种程度的信任,不是第一次,但从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制作人嘴里说出来,确实是第一次。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混音师举起了手,像在课堂上提问。
“技术层面的问题。文件格式、工程文件版本、插件兼容性——这些都需要统一标准。
我们目前用的是……但如果您那边用的是别的版本或者别的dAw,光是工程文件转换就会浪费很多时间。
还有插件——如果我用了某个效果器而您那边没有,打开工程的时候就会全部脱机。”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柒月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
“这是我整理的《远程制作技术规范》初稿。工程模板已预设好所有路由和基础效果链。插件列表限定在这几个,版本号已标注。”
他把文档递给混音师。
“从下周开始到8月结束,是试运行期。发现问题随时调整。试运行期间的项目,我会更频繁地在线介入。等流程跑顺了,再逐步放手。”
混音师接过文档,快速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文件命名规范、工程文件夹结构、备份流程、版本更新同步机制。
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执行标准和责任人。
他把文档放下,点了点头。“……我没问题了。”
宣发组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柒月先生,已经签约的项目,时间表是否受影响?我们现在手上有三个项目在下个月要交付母带。如果流程变更导致延期,我需要提前和客户沟通。”
“已经签约的项目,时间表不受影响。试运行期间我会全程在线跟踪,确保交付节点不延误。”
宣发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正在洽谈的项目呢?”
“把制作周期预估延长小段的时间,作为缓冲。如果客户问原因,就说我们在优化制作流程,提升品控标准。”
宣发组长秒懂。因为这话不算撒谎,但也不算全部真相。她做了这么多年宣发,知道怎么把“调整”包装成“升级”。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柒月扫视全场。
“还有问题吗?”
没有回话。
“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柒月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中岛,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所有相关部门。下周开始试运行,第一个项目我会全程跟踪。如果有任何人在执行过程中遇到问题,直接联系我,不要等到出了问题再汇报。”
“明白。”中岛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
柒月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一声轻响。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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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议室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祥子坐在沙发上。
房间的隔音很好,听不见会议室的声音,只能隐约感觉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打印机运作的低沉嗡鸣。
她穿着昨天从宅邸取回的月之森校服。上衣已经洗过、熨烫平整,领巾也系得端正。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穿出门的、体面的衣服。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旁边是一本星轨音乐的公司宣传册,铜版纸印刷,封面是公司Logo和“音乐连接未来”的标语。
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封面。里面的内容她已经看完了——公司简介、业务范围、合作艺人、录音棚设备清单。
每一页都配着精心拍摄的照片,录音棚里巨大的调音台、录音室里的麦克风、艺人在控制室里专注听回放的侧脸。
她把宣传册放回茶几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小口。茶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微苦。
她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维持着良好的仪态。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没有起身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
瑞穗以前也经常这样等父亲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知道,现在她在这里,在柒月工作的地方。一墙之隔。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祥子抬起头。
门推开,中岛助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性。
“祥子小姐,这位是实习助理…(后面用小助代称)。今天由她带您参观一下公司。柒月先生那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大概一个小时后可以结束。”
祥子站起来,微微鞠躬。“麻烦您了。”
对方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中岛前辈已经和我说过了,带祥子小姐你参观完后我就能提前下班。”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分寸感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祥子能感觉到,这个人被安排来带她参观,不是随便选的。
她跟着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忙碌或安静的办公场景。
路过一个转角时,她正好看到走廊那头柒月和中岛边走边低声交谈的背影。柒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中岛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小助领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两人穿过一道玻璃门,走廊变得更宽,墙上的装饰也从公司的业务海报变成了艺人的宣传照。
“这里是制作部的办公区。”
祥子看到墙上贴满了各种项目进度表、艺人宣传照、专辑封面设计稿。有一整面软木板,钉着十几张A4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项目名称和时间节点。有些已经被红笔划掉,有些旁边贴着便签。
她的目光被一张海报吸引。那是一支她不认识的乐队,四个人,站在Livehouse的舞台上。
照片是从台下仰拍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乐手的轮廓镀成金色。主唱握着话筒,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正在唱到一个高音。海报右下角印着Livehouse的Logo和日期。
小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公司投资的一家Livehouse的驻场乐队。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那场演出的票房很不错。”
祥子看着那张照片。乐队成员的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演出后的兴奋和疲惫。她见过这种表情。
在ciRcLE的舞台上,在cRYchIc的第一次Live结束后,在候场区大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时候。
“Livehouse投资……是什么意思?”她问。
小助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个能让外行人听懂的解释。
“就是星轨出钱,帮Livehouse承担一部分运营成本,换取演出时段和票房分成。
有时候也会直接参与演出的企划和宣传。对新人乐队来说,这是很好的曝光机会。
很多乐队的第一场正式演出,都是靠这种方式拿到舞台的。”
她顿了顿。
“我们最近在扩大这方面的业务。池袋预计新开的Livehouse,就有星轨的投资参与。
企划部正在物色有潜力的新人乐队,打算做几场拼盘演出试试水。”
祥子看着那张海报。主唱闭着眼睛,嘴巴张成一个投入的形状。鼓手的鼓棒悬在半空,像一只正在俯冲的鸟。
“什么样的乐队……算有潜力?”
“这个嘛,标准很多。原创能力、现场表现力、粉丝基础、社交媒体的活跃度……但最重要的,大概是‘有没有让人记住的特质’。
有的乐队技术很好,但演完就忘了。有的乐队技术一般,但听完之后你会一直想着他们。那种乐队,就是有潜力的。”
‘技术……不是最重要的吗?’
祥子没有再问。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然后跟着小助继续往前走。
穿过制作部,经过几间门上贴着“使用中”红色标签的录音棚,小助带她走进一条挂满照片的走廊。
“这是星轨合作过的部分艺人。”
祥子的脚步慢下来。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左到右,从早年的胶片质感到最近的高清数码。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签名和日期,有些还写了简短的寄语。
她看到几田莉拉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坐在录音棚的高脚凳上,吉他横在膝上,对着镜头笑。
签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谢谢帮我找到‘群青’。”
她看到其他歌手,看到乐队,看到一些她在音乐节目里见过的面孔。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被钉在这面墙上,成为星轨音乐历史的一部分。
她在最后几张照片前停下来。那是最近一年新增的。有几张还空着,大概是留给正在合作或即将合作的艺人。
“这里以后会挂上更多照片。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在这里看到自己认识的人。”
祥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签名,看着那些日期。
她想起地下室那片空旷,想起自己站在那里规划乐器位置时说出的每一个名字。
她继续往前走。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天台。小助推开一扇铁门,风立刻涌进来。
天台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一根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着几件不知道是谁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地区哦。”小助靠在栏杆边,指着远处。
她在这里,在柒月工作的地方。这个认知又一次浮上来。
“嗯?”
“星轨投资的Livehouse……叫什么名字?”
小助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这家。明年开始运营,怎么,有认识的朋友在玩乐队?”
祥子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家位于东池袋Livehouse的门面。
“……嗯。”她说,把手机递还给小助。
“有。”
小助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去。
“那让他们加油哦。很多乐队,最需要的就是机会了。”
-----------------
柒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夹摞在一起,交给中岛。“这些是今天确认完的。试运行期间的第一个项目,编曲简报我后天发过来。”
“明白。祥子小姐在天台,小助陪着。需要我去叫她吗?”
“不用。我自己去。”
他推开天台的门时,小助正坐在空调外机旁边的矮墙上,祥子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
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没有扎双马尾,长发披散着,被风撩起来,像一面浅蓝色的旗。
小助看到他,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铁门轻轻关上。
柒月走到祥子旁边。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知道他来了。
“结束了?”她问。
“嗯。”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沉默了一会儿,祥子开口。
“刚才带我参观的人说,星轨有在做Livehouse的投资。她说公司会帮新人乐队争取演出机会。”
“是有这个业务。怎么,有兴趣?”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城市天际线。
“……以后,cRYchIc会不会也需要这样的机会?”
柒月沉默了片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会的。等你们准备好了,会有很多舞台等着你们。”
祥子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更多。
“走吧。”她说。
两人转身,走向铁门。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出星轨音乐的大楼。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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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轨音乐回别墅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车站。车站旁边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门口有一台Atm机。
祥子在Atm机前停下来。“我取点钱。”
柒月“嗯”了一声,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他没有跟进去,没有站在她身后看她的屏幕。他只是站在外面,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祥子插卡,输入密码。屏幕跳转到主菜单。她按了“查询余额”。
数字跳出来。255,347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这是她有了自己的银行卡后存下来的存款。以前从来不觉得少,因为需要买什么的时候,只要开口就会有。
零花钱是零花钱,生活费是生活费,购物是购物,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计算过。
她在心里默默算账。
如果每个月要吃饭——她不知道要花多少。
以前在宅邸,食材是厨师采购的,她只知道端上桌的菜很好吃,不知道那些菜值多少钱。
现在她需要自己去超市,去看价格标签,去比较哪个更便宜。日用品、水电煤气、偶尔添置衣服——每一项都是她以前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二十五万。够活多久?三个月?四个月?半年?
不够。远远不够接下来的生活。
而且她不能坐吃山空。她需要让这笔钱尽可能地支撑更久,需要在花完之前找到别的办法。
她操作了一会,机器发出数钞的声响,然后吐出十张一千円,两张一万円。
她把钱折好,收进口袋。
走出便利店,柒月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没有问取了多少,没有问她还有多少存款,只是一句正好我也要取点,随后也进入便利店,取钱,走出便利店。
“走吧。”
祥子跟上去,两人并肩朝商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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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去的并不是银座那种高档商场,是车站附近那种综合商场。三层的建筑,外墙上挂着各种打折信息的横幅。
灯光偏白,地板是浅色的瓷砖,店铺之间挨得很近,没有那些高档商场里精心设计的留白。
祥子走得很慢,在看价格标签。
她先去了女装区。衣架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颜色鲜艳的、素雅的、带蕾丝的、简约的。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一件一件地翻看吊牌,在感叹价格的昂贵之后又放回去。
她继续翻,继续放回去。偶尔会有一件让她多停留几秒,但最终还是没有拿下来。
她继续翻,继续放回去。直到她停在一件衬衫前。
米白色的,缎面混纺的料子,在商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不太刺眼的光泽。
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彼得潘领的弧度圆润柔和,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蝴蝶结。
门襟是风琴褶的设计,褶子细密规整,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袖子是灯笼袖,袖口收褶,蓬松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翻过吊牌。4980円。
比她的预算贵了一些。她拿着那件衬衫,站了很久。指尖抚过风琴褶的纹路,又翻过吊牌看了一眼。然后把衬衫搭在手臂上,继续看。
半裙区在旁边。她的手指从一排排裙子上滑过,大部分都是纯色的——黑色、灰色、藏青、卡其。直到她拿起一条灰格纹的过膝裙。
经典的菱格纹,灰色调,不张扬,但耐看。A字的版型,裙摆展开时能形成一个流畅的弧度。
黑色腰头,和衬衫的蝴蝶结是同一个颜色。她翻过吊牌。3980円。
她把两件衣服拿在手里,站在货架前。加起来将近九千円。她今天取了三万,在去除生活用品的开销之外,剩下的钱不多了。
但她需要一套能穿出门的衣服。月之森校服不能每天都穿,而且她只有那一套。
她试了衬衫。帘子拉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换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很凉,很滑,垂坠感比她想象中好。她系上扣子,整理好风琴褶,对着试衣间里的小镜子系蝴蝶结。
面对着更衣间里的镜子,祥子看着自己,在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之后,把裙子也试了。
A字摆刚好落在膝盖下方一点,不会太短,也不会显得拖沓。
黑色腰头在视觉上收紧了腰线,灰格纹和米白色的衬衫搭在一起,像是一套早就配好的套装。
柒月站在试衣间外面,看到她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彼得潘领贴着她的锁骨,蝴蝶结系得端正。
灯笼袖蓬松的弧度刚好,不会显得夸张。风琴褶从领口垂下来,在她动作时微微晃动。
她站柒月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她说。
“相当好看,看起来挺可爱的。”
但另柒月意外的是,对于自己的评价,祥子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身走回试衣间。
祥子回更衣间把衣服换下来,叠好,付款,装袋,提在手里。
接着就去了里衣区,她需要买换洗的里衣。除去一次性的,她从宅邸带出来的只有身上穿的这一套。
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不是犹豫款式——她对款式没有任何要求。她只是在比较价格和材质。最后选了两套。加起来不到四千円。
她把里衣放进购物篮,和那套衣服放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柒月站在里衣区外面,背对着货架,在看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帽子。
祥子走出里衣区。“好了。”
柒月转过身。两人继续往前走,进到商场的生活用品区。
生活用品区比服装区更嘈杂。货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洗衣液、洗碗海绵、垃圾袋、纸巾、牙膏、牙刷、毛巾、拖鞋、电池、衣架、储物盒……每一件东西都有好几个品牌,每一个品牌都有不同的规格和价格。
柒月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洗衣液拿了一瓶,洗碗海绵拿了一包,各种分类的垃圾袋都拿了一卷。
祥子跟在他旁边。有时会看看他拿了什么,有时会自己拿起一件东西看看价格,又放回去。
她看到一个马克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299円。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车里。
“这是?”柒月问。
“我的杯子。别墅里只有你的。”
柒月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从货架上又拿了一个,放在她那个旁边。
祥子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马克杯,并排躺在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祥子用“正好有了零钱”为理由包揽了这些生活用品的大半开销,柒月倒是没有阻止祥子,而是欣然接受了祥子的提议。
当两人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橙红。两人并肩朝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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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祥子把购物袋放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把连衣裙拿出来,剪掉吊牌。吊牌被剪断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里,和校服并排。两件衣服,一件深蓝,一件米白。这是她目前全部的衣物。
把里衣拆开包装,叠好,放进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然后把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拿出来,走进厨房,放在柒月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在那里。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个杯子,微微一笑。
第281章 消息已读
周日的录音室,同一天,清告被逐出丰川家。
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十分钟,素世就已经出现在录音室的门口。
因为祥子在午餐时约大家周末训练,所以有段时间没训练,或者说没见到乐队伙伴们齐聚的素世兴奋地提前赶到。
推开ciRcLE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凛凛子正在整理预约记录,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
“下午好。今天最早的是素世同学呢。”
“下午好。其他人还没到吗?”
“还没呢。不过时间还早。”
素世走进录音室。房间空荡荡的,乐器安静地立在各自的角落。她把贝斯琴包靠在墙边,把纸袋放在调音台旁边的桌上,然后拿出手机。
群组里是大家发送的出发消息,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祥子和柒月的消息。
她想了想,私聊祥子:「小祥,我带了曲奇来。今天应该能见到你吧?」
发送。但是并未显示已读。
素世盯着消息,等了一会儿。
‘没关系。她大概在赶路,不方便打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素世抬起头。
睦背着琴包推门进来,看到素世,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角落,把吉他靠在墙边,在高脚凳上坐下。
“小睦,下午好。”素世说。
“下午好。”
睦落座之后就拿起吉他开始了维护。
立希第三个到,走进来之后立马扫了一圈房间。
“祥子呢?”
“还没到。”素世说。
立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架子鼓后面,在鼓凳上坐下来。没有开始调试,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的消息。
灯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素世、立希和睦,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键盘后面,祥子应该站着的地方。
素世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八分。
“大概路上耽误了。最近电车好像经常晚点。”
没有人回应。立希在看手机,睦低着头,灯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三点十分。素世在群组里发送:「小祥?小柒?你们在路上了吗?」
素世的消息之后,还跟着一句灯的呼唤「祥子……?」
三点二十分。立希有些疑惑地询问:“那两个家伙,到底来不来?”
话语落下,没有人回答,便在群组里发送「怎么回事?」
三点四十分。灯停下了在笔记本上的涂写。
素世注意到,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字,大部分是凌乱的线条和被划掉的墨痕。
灯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封面上。她的眼睛看着键盘的方向,一眨不眨。
立希暂时离开,去接了一杯饮料,一口气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素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说了“大概路上耽误了”“大概电车晚点了”“大概临时有事在赶来的路上”。
每一个“大概”都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不敢再踩了。
睦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擦拭着吉他,并不对大家的疑惑进行解答。
四点整。录音室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立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有些着急了:“快结束了。”
素世见状,先是询问:“要不,我们先开始练习?”
立希看着坐在地上的灯:“灯你怎么想?”
灯并没有面对大家进行回复:“我想,再等一会。”
“也好吧……”素世小声说。
见到灯如此决定,立希一言不发。
五点钟到了,预约的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终点,立希起身,准备离开。
素世抬起头。“立希——”
“时间到了。租用时间只到五点。”
立希稍稍有些生气,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先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录音室里剩下三个人。素世、灯、睦。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固,像冬天窗户上慢慢结出的霜。
灯把笔记本放进背包,站起来。她低着头,素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她走向门口,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灯——”
灯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见。”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但素世听见了。
门开了,又关上。灯走了。
素世看向睦。睦坐在高脚凳上,收拾起吉他,没有对两人的离开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整个人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轻轻说了一句“下周见”之后,就离开了。
门关上了。
录音室里只剩下素世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键盘空着,架子鼓后面的凳子空着,吉他手的位置空着,主唱站的地方空着。
调音台上,她带来的那袋曲奇还放在那里,纸袋的开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边缘。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收进包里。
走出录音室的时候,她在前台停了一下,把钥匙交还给凛凛子。凛凛子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
“今天结束得早呢。”
素世点了点头。
“……嗯。今天,人没到齐。”
直到晚上,祥子在群组里发送了「抱歉大家,我是祥子。今天的练习,很抱歉我和柒月没有办法出席。」这样的道歉。
素世稍稍安心,祥子还有在看手机,信息沟通并没有完全中断。
又过了好一会,柒月的道歉也到来,素世才放下心。
「抱歉,今天临时有急事,没能去训练。让你白等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素世如此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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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素世穿着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头发已经吹干了,披散在肩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祥子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两条。
「小祥,我带了曲奇来。今天应该能见到你吧?」——未读。
「小祥,我们都在等你。路上还顺利吗?」——未读。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回看过往祥子给她发的消息,试图看出是不是自己漏看了祥子的消息。
直到将消息回看到首次演出当天,素世确定自己一条祥子的消息都没有漏下。
于是,为了得到祥子的消息,素世发送了消息:「小祥,没事了吗?昨天的事,大家都没有生气哦。」
依旧是未读,依旧没有回复。
她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都可以理解的。」
依旧得不到任何消息,这样的状态真让人担心。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脸色衬得更白。
又是一番等待,素世的拇指在屏幕上移动,打下一行字。
「是不是大家做的哪里不够好,让祥子失望了。」
发送完毕,就像是祈祷一般,素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盖住屏幕。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同一个词。
已读
祥子终于是看到了自己的消息,但……
一个字都没有回。
素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侧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发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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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和祥子去往商场的第二天,周三。
今天的雨从清晨开始下,间歇落下的雨滴让天气不算好。
素世站在月之森吹奏部活动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部员们正在收拾乐器,弓弦放松,管乐器拆开擦拭,谱架折叠收好。部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与祥子的私信里,她的三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灰色的“已读”,但唯独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靠在墙边的贝斯琴包,背上。
雨伞在玄关的伞架里,她取了自己的那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面很大。推开门,雨声立刻涌进来。撑开伞,走进雨里。
今天祥子会来吗?
这个问题从早上睁开眼睛就一直盘旋在她脑子里。
刷牙的时候,洗脸的时候,换校服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吹奏部练习的时候——每一个空隙,那个问题都会浮上来。
从月之森到ciRcLE,除去电车和去接灯,需要步行的路程大约半个小时。
雨天走得慢一些,大概四十分钟。
她走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走过积了浅水的十字路口,走过便利店透出暖光的橱窗。
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
ciRcLE的玻璃门蒙着一层水汽。素世推开门,收起伞,放在门口的伞架里。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痕。
她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录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抱歉,我来晚了……!”
声音在房间里荡开,带着一丝喘息——她是跑着上楼的。
录音室里只有三个人。
立希坐在鼓凳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便转过头看着素世。
灯坐在架子鼓前的地板上,面前摆着笔记本,听到了素世的话语声才扭头看向门口。
睦面对着墙壁坐着。高脚凳被她转过去,背对着整个房间。
她依旧只是将吉他抱在怀里。并没有对素世的出现产生反应。
键盘后面,空着。贝斯手旁边的位置,空着。调音台旁边,那个总是站着一个人的位置,空着。
素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位。
“……诶,祥子呢?”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立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有发消息说今天休息。”
素世的手指从门把上滑落。她走到墙边,把贝斯琴包放下来,随后拿出手机,点开群组。
屏幕上,祥子的头像旁边,一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对不起,今天请让我和柒月休息一下。」
发送时间是下午。那个时候她在吹奏部,没有看手机。
消息的上面是立希的“今天是定期训练,都要到吧。”
祥子没有说为什么休息,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来,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担心。
素世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直起身,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立希还在看手机,灯还在动笔,睦还面对着墙壁。
这个房间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祥子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柒月会有着领队的样子带领着大家。
祥子会第一个开口。“大家,今天状态怎么样?”“灯,新歌词写好了吗?”“立希,上次说的那个节奏型,我想再试试。”
她会走到每个人面前,弯下腰,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听每一句话。
以前,祥子在的时候,她们会争论,会笑,会一遍又一遍地弹同一段旋律直到满意为止。
两个小时的练习时间总是不够用,结束时总是意犹未尽。
然后素世会提议“要不要去喝点什么”,祥子会第一个响应“好呀”,于是五个人会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录音室,走向咖啡店。
现在,祥子不在。柒月不在。
这间录音室里只剩下四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写写画画,一个面对着墙壁,一个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素世看向睦。睦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所有人,没有抱着吉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墙壁。
素世开口询问几人中与柒月和祥子关系最好的睦:“小睦,知道些什么吗?”
睦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回答。
立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素世转向立希。立希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直没有变化,不过她的视线转向了素世。
“的确,最近天气转凉了……”
对,感冒。一定是感冒。
祥子和柒月只是感冒了,怕传染给大家,所以请假休息。等他们好了,就会回来的。
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一定会的。
立希看向灯。“……灯也要注意哦,喉咙之类的。”
灯低着头,“嗯”了一声。笔记本摊开,但是素世并没有在意灯在写些什么。
只看到她握着笔的手在动,一下,又一下。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录音室里又安静了。
素世站在睦和立希之间,站在灯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站在键盘和架子鼓之间。
这个空间里,四个人,四种沉默。
为了缓解这种沉默,也为了维系大家的感情,素世开口提议。
“练习怎么办?四个人也不是不能演奏……”
回答她的是灯。
“……我想等到小祥和柒月来。”
立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灯……”
“小灯……”素世看着灯低垂的发顶,看着那双握着笔的手。
“说的也是……大家一起比较好。”
她走回墙边,在贝斯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绵长的声响。
挂钟的滴答声混在雨声里,分不清哪一声是时间在走,哪一声是雨在落。
两个小时。
她们就这样坐着,各自蜷缩在各自的沉默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议开始,没有人走向乐器,没有人看时间。
……
“辛苦了。”
素世对着凛凛子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推开玻璃门,雨声涌进来。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往常练习结束后,她们会一起去咖啡店。
她们会坐在靠窗的六人桌,聊今天练习的细节,聊下周的计划,聊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雨里。
没有咖啡店,没有靠窗的六人桌,没有练习后的犒劳。
只有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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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落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别墅里,柒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刚收到的制作简报。
雨声从庭院传来,隔着落地窗,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在文档里标注几行字。
别墅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摘下耳机,侧耳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厨房水龙头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上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空荡荡的,卧室的门关着。
他上楼,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开门——房间是空的。
他走下楼,推开地下室的门。楼梯间的灯亮着,他走下去。地下室空荡荡的,键盘靠在墙边,还没有接上电源。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点开祥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落地窗外,雨还在下。竹叶被雨水打得轻轻晃动,水滴从叶尖坠落,一滴接一滴。
他没有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戴上耳机。
……
祥子推开别墅的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雨还在下,她收起的伞滴着水,在玄关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痕。她把伞插进伞架,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制服鞋,换上室内拖鞋。
客厅的灯亮着。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里,闭着眼睛。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沙发那头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祥子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今天早上解冻的鸡腿肉和半颗卷心菜。
她把菜板放平,刀刃贴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切。卷心菜切成细丝,鸡腿肉切成一口大小的块。
平底锅烧热,倒油,鸡肉下锅,嘶啦一声。
她看着锅里的鸡肉从粉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用锅铲翻了几下,把切好的卷心菜倒进去。锅铲和锅底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时间回到下午,她去了一趟学校。
上课期间,她站在教务处的窗口前,接过那张长期请假的说明表格。
纸张薄薄的,在指尖微微颤动。她拿起笔,在“理由”一栏写下“家庭原因”。
教务老师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印章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盖好章的请假证明折好,收进书包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下午的课还没有结束,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锅里的卷心菜已经变软了,边缘染上淡淡的焦色。和鸡肉混在一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关小火,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柒月调好的照烧酱汁——酱油、味醂、砂糖、清酒,比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玻璃瓶身。
她拧开盖子,把酱汁倒进锅里。甜咸的香气立刻升腾起来,混着鸡肉的油脂香。
她想起那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A4大小的纸,白底黑字,边角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招募兼职店员,时薪1100円,每周至少出勤三天”。
虽然祥子想要的是不需要露脸的兼职,但作为寻找兼职的开始,她还是拍了个照片。
……
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越来越浓稠,裹住每一块鸡肉和每一丝卷心菜。她用锅铲翻了几下,关火。
从电饭煲里盛出米饭,把照烧鸡肉和卷心菜盖在上面。酱汁渗进米粒之间,深褐色的,泛着油亮的光。
一碗端到餐桌上,一碗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
她走到沙发边。柒月好像并没有醒来,毯子滑到胸口,她伸出手,轻轻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
她收回手。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餐桌边,拿起筷子。
第282章 祥子所悲伤的、所归还的、所规避的
经常听到有人说过,分别的实感是在看到别人的团聚才渐渐开始浮现的。
在月之森,每天放学时周围的同学都会相当礼貌的用“明天见”互相道别,她也跟着说“明天见”。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确认,作为最普通的一环,分别就是每天大大小小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稍显不同。
柒月要离开了。
这一别,就会是半年,半年是什么概念?一百八十多天。四千三百多个小时。
她连这个数字都不敢算得太清楚,因为一旦算清楚了,就会意识到那是多么漫长的、她必须一个人度过的时光。
她从来没有和柒月分开过这么久,在这里“从来没有”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从来没有。
自那个她穿过光影分割线、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下午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别离。
最长的分离,不过是她去月之森上学、他去秀知院上课的那几个小时。
而那些分离之所以可以忍受,是因为她知道放学后他会在音乐室等她,或者她会在客厅等他回来,然后他们会一起吃晚饭,一起在阁楼看星星,一起在音乐室里合奏,一起度过那个安静的、属于他们的夜晚。
与柒月早上分别、傍晚重逢,渐渐变成了像同学们的“明天见”一样,成为普通生活的一环。
半年后他会回来——这是他说的。
但“半年后”是一个很狡猾的词。它听起来很短,短到可以塞进一句话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像在说“下周见”一样轻松。
但实际上,它长得足以发生任何事。
足以让一个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变淡,足以让一个习惯被另一个人填满的空间重新变得空旷,足以让“等待”从一个动词变成一个状态,再从状态变成一种底色,渗进每一天的每一个缝隙里。
祥子品味过苦涩的离别。
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但她握住母亲的手,凉的,僵硬的,再也不会回握了。
那一刻她知道了苦涩的离别代表着什么,它与“再见”完全不同,代表着“再也见不到”。
然后是父亲。
那个曾经在她的眼里代表着诚实、真诚的美好品质的男人,现在蜷缩在足立区破旧公寓的榻榻米上,用沙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喊“我不认识你们”。
清告还在,但“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
这也是一种离别——人还活着,但那个你爱的人已经消失了。
母亲是被夺走的。父亲是自己消失的。这两种离别,祥子都尝过了。
现在,柒月也要走了。
这一次,她将要体会到的离别与母亲被疾病夺走、父亲自我消失的两种都不一样。
是被安排好的、无法抗拒的、为了未来必须承受的分离。
这种离别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她不能恨任何人。
不能恨定治祖父,因为那是家族的规则;不能恨那些陷害父亲的人,因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能恨柒月,因为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接受这个安排的。
她只能接受。
就像接受母亲再也不会醒来,接受父亲再也不会振作,接受自己再也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接受这个别墅就是她从现在开始的全部世界。
一件一件地接受,像吞下一把又一把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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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越是执着于抓紧手里的东西,手里的东西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掌心溜出。
祥子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了。
在柒月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周,她占据了柒月目光的绝大多数时间。
祥子需要他在视线范围内,需要确认柒月的存在,需要在他转身的时候立刻就能看到他的背影,需要在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他的脚步声,需要在夜里醒来时知道他就睡在隔壁。
她跟着他去星轨音乐,坐在休息室里翻一本公司宣传册,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回封面,等他从会议室出来。
她跟着他去商场,看他站在里衣区外面背对着货架,对着墙壁上挂着的帽子发呆。
她跟着他回别墅,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把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然后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的脸,轻声说“我回来了”。
这些话,这些动作,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琐碎的、重复的日常,都是她在用尽全力去记住。
记住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的轮廓。记住他打字时手指移动的节奏。记住他睡着时眉头微微舒展的样子。
记住他吹她头发时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记住他的呼吸声,记住他的脚步声,记住他从冰箱里拿出水瓶时瓶身碰撞搁板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她就像一个即将进入漫长冬天的松鼠,拼命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把每一个关于他的细节都塞进记忆的储藏室里。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半年,她就靠这些活着了。
她太执着于抓紧他了。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因为一旦松开手,他就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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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祥子并不是像柒月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不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柒月都能把握住外在表现。
就连讲出那样使人愤怒话语、做出那样令人生气事情的清告,柒月都可以强忍着生气去维持和他的沟通。
“别再做那样让人悲伤的事情了。”祥子认为自己做不到
与已经有些不像人的柒月相比,祥子好歹还有个人样。
悲伤、愤怒、喜悦,内心的情绪会很简单地表现在行为、表情、肢体语言等各个方面。
母亲离开那天,她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举起杯子的那一瞬间,她会对“父亲想砸我”这个事害怕。
而当她终于对清告放弃时,话语里也带着相当沉重的疲惫。
她藏不住情绪。
如果她带着这样的状态去见乐队的大家,素世会在第一秒就看出来自己出了事。灯会在第二秒开始自责。立希会皱起眉头问她怎么了。
她瞒不住的。
所以,她选择不去。
话题转向,可能还是会有人疑惑祥子为什么没有带着柒月去乐队。
有一个很显而易见的原因,那就是自尊。
出身于丰川家、成长于月之森的祥子,不管是家庭教育还是学校教育,都接收到过尊严的教育。
时刻都需要注意维持“丰川家的脸面”的祥子,在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以自己能维持丰川家的荣耀为荣。
她能自豪地在别人面前讲出自己的姓氏。
那个姓氏代表着宅邸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树,代表着音乐室里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代表着每年新年母亲为她穿上的、绣着白鹤与祥云的和服,代表着她在月之森走廊里走过时同学们投来的、带着羡慕与敬意的目光。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从未质疑过的骄傲。
但现在,她主动离开了丰川家。就像父亲一样,不再以丰川家人自居。
她不再是“丰川祥子”了。她只是一个住在成城别墅里、靠存款过活、需要计算每一円支出的普通女孩。
她的衣柜里只有两件能穿出门的衣服,一件校服,一件米白色的衬衫。
她的马克杯是两百九十九円的白色杯子,和柒月的并排放在厨房里,那是她现在唯一拥有的“成对”的东西。
但内心的尊严依旧存在。那份尊严没有随着姓氏的剥离而消失,它只是变得更尖锐、更敏感、更容易受伤了。
以前,尊严是一副穿在外面的铠甲,用来抵御外界的目光;现在,尊严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疼得想缩回去。
因为对乐队的大家有所了解,所以祥子知道,当乐队的大家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后会怎么看待她。
素世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她,会说“小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她。
即便不是出于怜悯,但祥子分辨不出其中的区别。
在现在的她看来,任何帮助都带着怜悯的影子,任何关心都是在提醒她“你已经不再是那个丰川祥子了”。
灯会自责。那个总是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的女孩,一定会觉得“是因为我唱得不够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我拖累了大家”。
祥子太了解灯了。
立希会怎么说呢?“哈?你就因为这个?”——也许会用她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
立希是那种会把“认真”当作最高准则的人。她无法忍受敷衍,无法忍受半途而废,无法忍受“仅仅因为私人原因影响乐队”。
祥子失约了,一次又一次。立希会原谅她吗?还是会觉得“这样的领队,不值得跟随”?
睦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她什么都没说,守住了承诺。那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的目光。
睦不说话,但睦什么都懂。被一个沉默的人完全理解,有时候比被一百个人追问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祥子无法接受可能出现的悲怜。
她不希望乐队的大家是因为对自己的悲悯而围绕在自己身边,也不想让悲悯成为乐队存在的助力。
如果cRYchIc继续下去的理由变成了“因为祥子很可怜所以我们要支持她”,那这支乐队就死了。
就算还在演奏,就算还在登台,它的灵魂已经死了。
祥子亲手创建的、那个以“命运共同体”为名的、想要用音乐传达内心呐喊的cRYchIc,就彻底不存在了。
她宁愿它暂停。
宁愿它冻结在那个最辉煌的时刻——第一次Live的舞台上,五个人站在一起,《春日影》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她心中cRYchIc最完美的样子。她不想让它变质。
但你以为,尊严是最重要的吗?
尊严对于祥子来说是可以靠伪装度过的。祥子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带着柒月的意志回到乐队的大家那里。
她可以继续微笑,继续用伪装的语气说“大家,今天状态怎么样”。
她可以继续弹键盘,继续写曲子,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乐队精神领袖。
只要她演得够好,没有人会主动“发现”的。
真正没让祥子回归乐队的,是这个操蛋的现实。
昨天,祥子本来想去向房东归还钥匙。
她打算把它还回去,告诉房东“我不需要了”,然后彻底切断与那个地方的联系,就像切掉一段坏死的肢体。
那个奶奶给过她一份饭团,所以她想亲自去还钥匙,顺便说一声谢谢。
但房东看到她,先开了口。
“下个月的房租,能正常缴纳吗?”
祥子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清告被赶出丰川家后,是他自己在负担这间房子的租金。
她以为他那些皱巴巴的千円纸币里,有一部分是用来支付这个月的房租的。
她以为他只是酗酒、逃避、自暴自弃,但至少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作为一个人的底线,支付自己住处的租金。
她错了。
房东告诉她,这个月的房租是那天和你一起的男生来交的。祥子立刻意识到那是柒月。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柒月没有来,这间房子的租金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支付。
房东看了祥子的神情之后,大概看出来了,祥子现在的情况可能不是很好。
“要是手头有些紧张的话,我可以宽限一个月。”
祥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打算归还的钥匙。
五万円。
房租是五万円。
五万円是什么概念?是她现在全部存款的五分之一。是她如果找到便利店兼职,需要工作将近四十多个小时才能赚到的数字。
但五万円。是清告一个月的容身之所。
她思来想去,回想着父亲的状态,回想着父亲那令人生气的话语。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们的父亲!”
“你们说的那些……别墅、海岛、乐队……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资格做你们的父亲。”
“快点消失吧。”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每一把刀子都还插在她心里,没有拔出来。她应该恨他的。她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他抛弃了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用一个杯子差点砸向她,在她弯下腰为他打扫那间肮脏的公寓之后。
她应该把钥匙还给房东,转身离开,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但她没有。
因为当她站在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前,当她的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当她在脑海里计算着“五万円”和“二十五万円”之间的距离时,她有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这是我还给他的。”
归还那些年他给予她的、她从未想过需要偿还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在母亲离开后,他彻底证明了这一点。
但在那之前呢?他就像一个好父亲一样,拥有着那些好父亲也拥有的品质。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他也曾经努力过,也曾经试图成为一个好父亲。
只是他失败了。
失败得很彻底,失败到连自己都找不回来了。
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真实的、温暖的瞬间,不会因为后来的崩塌就变成假的。
祥子无法否认它们的存在,就像她无法否认母亲嘴角那个永恒的微笑一样。
所以,她决定还。
倒也不是无限期地、不求回报地、自我牺牲式地供养。
那太沉重了,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
她只是在心里把清告过往的好放在秤上,量出了一个期限。
这个期限的度量单位是她第一次看到的存款数——二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七円。
她把那个数字除以五万,得到了一个期限。
在那个期限结束之前,她会帮清告缴纳房租。
不是作为女儿对父亲的责任,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曾经给予过温暖的归还。等期限到了,她就真的把钥匙还回去。
所以,她终究没有将清告房子的钥匙归还。
也没有再见一次清告。
她只是把钥匙放回口袋,对房东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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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的祥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她从百元店买回来的记账本。
她开始计算。
清告的房租:五万円。
通讯网络开销,大概一个月六千円。她想过要不要取消,但没有网络她就无法接收柒月的消息,也无法维持基本的电话沟通能力。不能取消。
饮食开销,一天三顿,加上偶尔买点水果牛奶,一个月大概三万円。
电车月卡:从别墅到市区,最便宜的月卡也要一万円出头,即便有学生优惠,也少不了。
她需要出门打工,需要去超市采购,需要偶尔去学校,这笔钱省不了。
保险,月额约两千円,是固定的,没法减少。
水电,她不知道别墅的水电费是多少。柒月走之前交了一笔,但她不能一直依赖他。她按照网络给出的水电费比例估算了一下,大概每月一万円。
各种杂费加起来,大概每月五千円。
她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保底,也要花去十五万円。
十五万円。每一个月。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记账本的另一页。那里写着她目前的存款总额,以及她预估的、东京最低时薪1200円,每周出勤三天,每天四小时。月收入大约五万三千円。
她把这笔收入加进去,再减去每月必须支出的十五万。
每个月,净流出,将近十万円。
她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地除。
二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七円。除以十万。
以祥子现在的存款,她甚至没有办法撑到两个月之后。
六十天后,她将身无分文。没有钱付清告的房租,没有钱买食物,没有钱坐电车,没有钱缴纳保险。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她面对的现实。
至于像柒月问钱?祥子不会让两人的关系被这种东西玷污。
第283章 “一定要叫醒我。” “一定。”
电话是在傍晚时分打来的。
柒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竹叶。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惊扰的蜜蜂。他看了一眼屏幕——“定治祖父”。
他接起来。
“祖父大人。”
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扎手了。
“明天上午九点,车到别墅接你。证件都确认过了,护照、签证、入学文件,都在宅邸书房左边的抽屉里。”
“你今晚回来一趟。该带走的东西,自己清点。不需要的,留在这里就行。”
柒月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正在缓慢移动的水墨画。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厨房里,祥子正一个人和那些厨具……搏斗。
他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水龙头开合的哗啦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一开始很大但很快就被压得很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轻呼。
“祖父大人,我暂时就不回去了。我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虽然是私人飞机,但我自己不需要更多行李了。大部分东西,落地之后再买就行。”
定治没有立刻回应。柒月大概能想象出定治稍稍有些无奈。
“你确定?”
“确定。”
又一阵沉默,然后定治的声音再次响起:“证件和文件,我让司机送到别墅。”
“好。”
“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知道。”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柒月自己的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祥子正在和一块鸡腿肉搏斗。
她穿着那件从商场买回来的米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和系领巾一样的手法,工整,漂亮,但大概经不起用力拉扯。
她一只手按着那块滑溜溜的鸡肉,另一只手握着厨刀,刀刃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下刀。
砧板旁边,手机支架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土豆炖肉的教学视频。
画面里的主妇用温柔的声音说“接下来把鸡肉切成适口的大小”
祥子学着视频里的动作,刀刃落下去——切了一块,形状不太规则。调转一下方向又切了一块,比上一块大了不少。
她盯着那两块大小不一的鸡肉,眉头皱起来,好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数学问题。
柒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祥子把切好的鸡肉放进碗里,撒了一小勺盐,用手指翻拌了几下,但明显翻拌不均匀,使用的力气就不像是能混匀的样子。
把鸡肉盘子放到一边,祥子走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颗包菜,放在砧板上,又开始和那颗包菜一对一决斗。
包菜圆滚滚的,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她一只手按着它,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抵在包菜表面,用力——切下去了,但只切进去一小半。
她又用力压了一下,刀刃终于穿透,发出一声闷响。
与包菜战斗的最终结果就是切出来的包菜丝粗细不一,拇指长和拇指宽的包菜丝在同一个砧板上。
她把切好的包菜丝拨进碗里,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祥子的“艰难”操作,柒月知道自己是能帮上忙的,只要接过她手里的刀,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不过祥子大概不会答应,毕竟自己都拿起了厨刀,那也就代表着不想麻烦自己了。
所以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祥子继续勇猛地与厨房里的各种东西开展驯服大战。
祥子开始炒菜了。
她把锅烧热,倒油,等油热了,把鸡肉倒进去。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上沾了几点热油,她“嘶”了一声,在手臂上快速擦拭,仅仅只是冲了点水就继续翻炒,没有立马停下来。
锅铲在她手里显得有些笨拙,翻动鸡肉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摸索。鸡肉在锅里从粉白慢慢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她拿起那瓶“酱油”,往锅里倒了一些。液体落进热油里,发出嘶啦的声响,颜色迅速扩散开来——很深,很浓,几乎发黑。
她愣了一下,拿起瓶子仔细看标签。
溜酱油(tamari)。上色用的酱油。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瓶老抽,一动不动。锅里的鸡肉还在滋滋作响,颜色越来越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起来。
过了好几秒,她把瓶子放下,拿起锅铲,继续翻炒。动作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那个错误翻过去一样。
然后是包菜。她把那碗粗细不一的包菜丝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包菜在热油里迅速变软,边缘染上淡淡的焦色。
可能是因为对于刚才加多了、加过了的反省,这一次祥子拿起盐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可是,那一小撮盐落进那么大一碗包菜丝里,几乎等于没有。
她继续翻炒。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柒月看着那盘正在锅里逐渐成型的土豆炖肉——颜色太深,近乎酱黑;包菜几乎没放盐;天妇罗的虾还在碗里,裹着面糊,等着下锅。
油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温度太高了。她夹起一只虾,手伸得很长,身体尽可能远离油锅,准备把虾放进去。
别的菜还可以说只会有点油星子溅到祥子身上,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个油锅就不一样了。
在已经看出祥子就要出大错的情况下,柒月最终开口制止。
“祥子。”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围裙的胸口处溅了几点油渍。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中依旧有着不肯认输的固执。
“油炸天妇罗,让我来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放盐的包菜,又看了一眼油锅里冒着的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火。
“……好。”
她解下围裙,递给柒月,柒月接过围裙,系好。
他先把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重新处理——倒掉一部分酱汁,加了些水和味醂稀释,又加了一小勺砂糖中和咸味。
包菜重新回锅,补了盐和酱油,快速翻炒几下。
天妇罗的油温调低,虾裹好面糊,轻轻放入,面衣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厨房里重新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祥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她接下来半年里无法再拥有的东西。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像在收集过冬的柴火,收集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维系。
晚餐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餐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碗米饭、一盘补救过的土豆炖肉、一盘重新炒过的包菜,还有几尾天妇罗。两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祥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已经救回来了,除了颜色深了些,倒也不至于难吃。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好。”她说,声音很轻。
柒月也夹了一块。“嗯,还不错,祥子你大致的做法都是对的。”
她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咀嚼声,偶尔喝水的声音。
吃完饭,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柒月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水槽边偶尔碰到,谁都没有说话。
碗碟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厨房恢复了一开始的整洁。
晚餐结束后,因为祥子的一句“陪我看个电影吧,一直想看,但没时间。”柒月调了一下客厅的电视。
祥子没有说为什么选这部电影,柒月也没有问。
第一幕就是樱花,不是盛开的,是飘落的。花瓣从枝头脱离,在风里旋转、翻滚、划出看不见的弧线,然后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祥子靠进沙发里,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最终落在柒月的肩膀上。
柒月稍稍调整祥子的脑袋,让自己的肩膀既能承受她的重量,保持那个姿势,又不那么累。
电影里的台词让柒月嗅到了满是“遗憾”的味道。
“呐,你知道吗?听说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哦。”
“哎,什么?”
“呐,你不觉得很像雪花吗?”
“贵树君,要是明年也能一起赏樱花就好了”
“明里…你要是已经回家了…就好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感觉到她的头越来越沉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节奏慢下来,像是随时会滑入睡眠。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猛地动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靠着他,继续看。她在和睡眠搏斗。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一旦睡着,这个夜晚就会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天明。她想把这一夜拉得越长越好。
所以她不睡。即使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即使电影的画面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没有意义的光影,她就是不睡。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感受着她每一次强撑着的、细微的动作。
“明明是你说要看的……到最后,不就只有我看进去了吗。”
屏幕上的男孩和女孩已经分开了。转学,搬家,距离。信写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递出去。大雪的夜里,电车在旷野中停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在车站等她,她也在车站等他。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夜色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
祥子看着那片雪。屏幕上的雪花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电影里的,哪一片是她记忆中的。
她忽然想,半年后,柒月回来的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学会做饭了,不会再搞错老抽和酱油,不会再忘记给包菜放盐。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找到一份能维持生活的兼职,不再需要每天计算存款还能撑多久。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习惯了一个人在这栋别墅里醒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打工,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那两个并排的马克杯发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不想习惯。
电影里的那个清晨终于来了。雪停了,天空澄澈得像被洗过一样。他站在车站外,她站在车站里。
隔着玻璃门,隔着那一整个夜晚的沉默,隔着那些没有递出去的信和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她在那里。但谁都没有往前走。
樱花又飘起来了。不是那一年他们一起看过的樱花,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樱花。
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走在东京的街道上,樱花从头顶飘落,他停下来,抬起头。那棵树下没有人。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钢琴,是人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哼唱。
暂时清醒的祥子看着那棵空荡荡的樱花树。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选这部电影。
不是因为它关于爱情,是因为它关于距离,关于时间,关于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关于明明还在同一个世界里却再也无法靠近的两个人。
关于那些被生活本身消磨掉的、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不想等半年后柒月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也隔着这样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明明能看到对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背景是那棵樱花树,花瓣还在飘,不知道要飘到什么时候。
祥子没有动。她的头还靠在柒月肩上,眼睛还看着屏幕,但目光已经失焦了。她不是在看完字幕。她只是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屏幕暗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吊灯暖黄色的光。
她慢慢坐直身体。柒月的肩膀骤然失去重量,皮肤上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
皮肤贴着皮肤,骨节贴着骨节,十指连心,心连着心。
她用力勾了一下。
“半年。一百八十天。你答应过的。”
柒月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他能看见里面那层薄薄的、被她强压在眼底的水光。
除去用来压制泪意的力气,祥子将大部分力气花在了勾起的小指上。
他用力勾了回去。骨节收紧,皮肤贴得更紧。
“我答应过的。”
两个人的小拇指紧紧缠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松开的结。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然后慢慢松开手指。指尖从他指侧滑过,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祥子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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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人都洗澡结束,祥子穿着暂时仅有的第二件衣服(校服)走到沙发边,在柒月面前停下来。
“柒月,你坐下来。”
柒月看着她,坐下来。
祥子走到他身后。她拿起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一些,很滑,从指缝间漏过去。风从发根吹到发尾,她的手指跟着风的方向,一下一下,很慢。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块睡得翘起来了,发尾修剪得很整齐,衬衫领口边缘有一小段线头。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耳廓。他的皮肤很暖。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响。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发间穿行。
她把这一刻也收进记忆里——指尖残留的触感,吹风机噪音中他安静的背影,灯光落在他发顶泛出的光泽。
这是她第一次帮他吹头发。大概也是接下来半年里,唯一的一次。
吹风机关掉,噪音骤然消失。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发间。然后她收回手。
“好了。”
柒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他说。
祥子摇了摇头。
夜深了。挂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午夜。
柒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看着还站在客厅里的祥子。
“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祥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明天柒月你要坐一天的飞机吧。”
“嗯。”
“那你在飞机上可以睡。”
“生物钟不是那么容易调的。”他说。
“那就别调。”
语气像个小孩子。任性、固执、不讲道理。柒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
别墅的屋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
从搬进来那天起,祥子就想上去看看,但一直没有机会。
通往天台的是一道折叠梯,收在天花板的检修口里。柒月把它拉下来,梯子展开,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
他先爬上去,推开天窗。夜风立刻涌进来,给两人的皮肤加上鸡皮疙瘩的点缀。他伸出手,祥子握住,借力爬上来。
天台很小。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四周没有栏杆,只有一圈低矮的挡水边。
视野很开阔,能看到附近别墅区层层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他们并肩坐下来。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隔着防水卷材传上来,暖暖的。
夜空不是纯粹的黑色。城市的灯火把它染成一种浑浊的深灰,像一层洗不干净的薄纱。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在遥远的地方固执地闪烁着。
祥子仰着头,看着那几颗星星。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一缕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拨开。
“那边的星星,会和这边的一样吗?”
柒月也仰起头。“一样的。只是时差不同。我每天晚上看星星的时候,你这边就是白天。”
“……所以你替我看晚上的星星。我替你看白天的天空。”
祥子看着柒月,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很深邃,像她小时候在丰川宅邸阁楼里透过天窗看到的那片夜空。
夜深了。夜风越来越凉。祥子打了个寒颤。
柒月站起来,伸出手。“下去吧。别着凉。”
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她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天台,走下折叠梯,回到客厅里。
柒月把天窗关好,把梯子收回去。检修口的盖子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祥子站在沙发前,忽然说。“我有点冷。”
柒月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他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垂在她身侧。
“这件衣服,不还你了。”她的声音闷在领口里。
“好吧。”
祥子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直接靠进他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
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慢,一下一下,像远处的潮水。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柒月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有洗发水的香气,混着她自己的味道。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挂钟的指针还在走。窗外的夜色还是那么深。
祥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痕。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边缘开始卷曲,颜色开始变淡,但仍然挂在枝头,不肯落下来。
“我觉得,我们可以躺一会。”她说。
柒月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祥子在他旁边躺下来,蜷起腿,头枕在他的腿上。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沙发很软。她的重量压在他腿上,很轻。
她把脸埋进他的膝侧,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她的手指始终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细碎阴影,看着她的眉头从微微蹙起到慢慢舒展,看着她的嘴唇从紧抿到微微张开。
她没有睡着。
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睡吧。”
她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像一只不肯被安抚的幼兽。
“你会叫醒我吗?”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腿侧,模糊不清。
“我会叫醒你的。”
“一定要叫醒我。”
“一定。”
第284章 临别之时
晨光努力地从窗帘边角挤进来的时候,挂钟的指针刚过七点。
柒月先醒了,他侧过头。
祥子蜷在沙发另一头,头枕在他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的。
昨晚她一直在与睡眠搏斗,每次快要睡着时就会猛地动一下,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气,但终究还是没撑住。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头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蹙着,整张脸舒展开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柒月的手还搭在她肩上。那是昨晚她翻身时,柒月怕她掉下去,下意识扶住的姿势。一整夜没有松开过。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快。庭院里的竹叶在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柒月看着祥子的睡脸,看着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抑制住某种冲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祥子。”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醒。呼吸的节奏短暂地乱了一拍,然后又恢复均匀。她在梦里挣扎了一下,然后选择了继续沉下去。
“祥子,天亮了。”
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先是茫然,光落进她瞳孔里,她眯了眯眼,然后看到了柒月。
她盯着柒月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清亮起来。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
“七点零五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躺在那里,头还枕着他的腿,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道光上。
那道光已经比刚才宽了一点,边缘不再颤抖,稳稳地落在地板上,照亮一小片木纹。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先是像一只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猫咪那样,身体微微一扭,伸展开蜷了一整夜的脊柱。
那个动作很小,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柔软。但她随即意识到他还看着自己。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微微侧过去,假装还没有完全醒来,假装刚才那个伸懒腰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但她的耳廓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点蔓延到耳垂,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柒月看着她,嘴角像是被强行拉起,根本收不回去,就连话语里都带上了笑意。
“起床咯,要不然就真的变成懒惰的猫咪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微微睁开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像在确认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
然后她用相当端正礼貌的语气回应:“早上好。”
柒月笑了笑。他把手从她肩上抽回来,手腕轻轻甩了两下,一整夜维持同一个姿势让血液流通有些不畅。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继续捉弄她。
“早上好。现在是七点零六分,我们还有时间好好吃一顿早餐。”
祥子也坐起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翘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鸟羽。
她用手指插进发间,从头顶顺到发尾,一下,两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用这种方式将精神舒缓回来之后,祥子站起来,走向浴室。
“我去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龙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持续了很久。
听上去不是单纯的洗漱,她大概在用冷水冲手腕,或者只是撑着洗手台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水声停了。门打开。
祥子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额前的碎发被水沾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用毛巾随意擦过,头发不再乱糟糟,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打理。毛巾搭在架子上,她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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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涌出来,带着食材混合的清淡气味。他弯下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早餐的话,就用昨天剩下的一点鸡肉,我再煎个鸡蛋,搭配培根还有面包吧。”
他回过头,看着祥子。“冰箱里的菜你可以中午再做。”
祥子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嗯。煎鸡蛋的话,请给我荷包蛋吧,蛋黄不用煎得全熟。比起柒月你之前把鸡蛋打散再煎,我还是更适应荷包蛋的吃法。”
柒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培根,关上门。
“是吗,我觉得溏心的煎蛋总感觉和在吃生的没什么区别。不过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分开制作吧。”
他把鸡蛋放在料理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平底锅,放在灶上,开火。
锅底的水珠迅速蒸发,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切了几片黄油放进锅里,黄油在热锅里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他一边把培根放进锅里一边说:
“顺带一提,最近祥子你的作息很不规律咯。虽然给学校请假了,但是即便是在假期,不规律的晚睡早起对健康不好哦。”
培根在热油里卷曲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用锅铲翻了个面。
祥子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我记下了……不过对我说这些,柒月你也要注意啊。出了国,和我们这边有时差,还得工作,你也别熬夜啊。”
柒月把煎好的培根夹出来,放在厨房纸上吸油。然后他拿起一颗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整齐的缝。
他把蛋液打进锅里。蛋白立刻在热油里膨胀起来,边缘变成蕾丝状的金黄色。
他等了几秒,用锅铲轻轻压了压蛋黄的边缘,让它均匀受热。这是他的做法,蛋黄要全熟。
“工作的事情,就由不得我了……”
他把煎好的蛋铲出锅,放在培根旁边。然后又拿起一颗鸡蛋,磕开,打进锅里。
这一次他没有压蛋黄,只是让它在蛋白中央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小的、橙色的太阳。这是她的做法。
他两只手各端着一个盘子,转身走向餐桌,把盘子分别放在两个位置。一个盘子里是全熟的煎蛋,另一个是溏心的。
祥子看着他,双手抱胸,鼓起脸。
“嗯……”
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尽是带着不满的撒娇。
柒月看着祥子的腮帮子鼓起来,内心里一时间只有:脸圆圆的,真可爱。
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健康作息。”
祥子又“嗯”了一声,这一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她拉开椅子,在主位侧边的位置坐下。
“我开动了。”
柒月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我开动了。”
两人同时拿起筷子。
餐桌上很安静。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咀嚼声,偶尔喝水的声音。培根的油脂在齿间迸开,带着烟熏的咸香。
面包烤得边缘微焦,咬下去有清脆的断裂声。煎蛋的蛋黄在祥子的叉子下破开,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渗进面包的气孔里。
柒月把自己那块全熟的煎蛋夹起来,蛋白边缘焦脆,蛋黄粉粉的,是他习惯的口感。
他们吃得很快,也不再贪图一点早餐的时间继续交流,毕竟所有的话都在昨晚说完了,所有的不舍都在那些小拇指勾紧的瞬间里表达过了。
现在只剩下咀嚼、吞咽,把这些温热的食物送进胃里,让它们成为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身体唯一的暖意来源。
柒月先放下筷子。祥子也放下。
“面包的样子和味道都跟以往吃过的不同,稍硬一点,是和以往不一样的口味吗?”
柒月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扎起的袋子。袋子上印着一些简单的介绍文字,他把它递到祥子面前。
“嗯,今天的这个面包用的面粉不一样。买的时候特别注意地买了粗粮的,比较扛饿。”
祥子接过袋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袋子上写着全麦粉的含量,还有一些她不太熟悉的营养成分表。她把袋子还给他。
“是这样吗,难怪我感觉比以往要饱一点呢……话说,这个面包,连吃好几片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吃午餐了?”
柒月接过袋子,放回冰箱。
“可能吧……但是我不推荐。就算有营养学专家说午餐不用吃很多,也不能通过早餐吃这个就让午餐吃得少。
毕竟这也只是个面包,没有什么营养。午餐还是得多补充些营养比较好。”
祥子点了点头。
“嗯……好吧,毕竟也只是面包呢,不能替代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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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结束,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柒月走到玄关。他的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黑色,不大,只装了最基本的衣物和证件文件之类的。他蹲下来,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祥子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然后她转身,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的折角几乎呈直角。书桌上空空的,原本放在那里的几本书已经被收走了。
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走到床头柜边,打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小包纸巾,是那种便携装的,薄薄的,印着便利店的字样。
她拿起那包纸巾,走回客厅。柒月还在检查行李箱。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包纸巾塞进包的侧袋里。
“都准备好了?”
柒月拿出手机,点开和司机的对话框,给司机发送确认的消息。
“昨天晚上司机来过一次,送过证件和文件。其余的东西都不是很重要。”
祥子站起来,走到鞋柜边。鞋柜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电源转换插头。
国外的插座和这边不一样,她特意查过,她把那个转换插头拿出来,走回柒月身边,放进包的另一个侧袋里。
“充电线带了吗?”
柒月翻开背包的侧兜。几根数据线整整齐齐地卷着,用魔术贴扎好。他展示了一下,然后把拉链拉上。
“都在这了。”
祥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包。侧袋里塞着她放进去的纸巾和转换插头,鼓起来一小块。
她伸出手,把侧袋的拉链拉好,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她站起来。
“到了那边要给我发消息。”
“落地就发。”
“飞机应该是飞十三个小时?”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心里计算。
“考虑到时差……所以大概是下午?也不算很晚。记得给我发消息就好。”
“嗯。”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鞋柜上,那里放着柒月的那串别墅钥匙。
她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
“别墅的钥匙就放我这里了。等你回来了,让我去接你就好。”
柒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钥匙给你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啊,不然我就回不来了。”
祥子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哪有这么夸张……我会收好的。”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侧,确认它妥帖地待在那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柒月。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领,停住了。
“衣领,歪了哦。”
祥子伸出手,手指捏住他衬衫领口的边缘,柒月微微弯下腰,让她的手够得更轻松一些。
祥子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凉的,她把领口翻折的那一部分轻轻展开,沿着缝线重新折好,用手指压平。然后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祥子你的发型,今天不一样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把领口靠近喉结的那一小片布料抚平。
“时间不是很多啦。发型什么的,可以再调整,时间溜走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她把领口整理好,又伸手去调节他的领带。
结打得有一点歪,她把它松开,重新绕了一圈,调整好长度,收紧。结稳稳地落在领口中央,不偏不倚。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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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了。引擎声在门外停下来,很轻,像一声叹息。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在碎石路上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柒月拎起行李箱。祥子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
阳光已经完全越过了东边的屋顶,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天空很蓝,云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微微鞠躬,然后拉开后座车门。
柒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后备箱盖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他走到车门边,转过身。
祥子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住。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头,几缕被风吹起来,像浅蓝色的旗。
祥子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门槛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路上小心。”她说。
柒月没有立刻转身上车,而是走到祥子面前。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脑袋上,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太阳穴。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清晨洗漱后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带着她,低下身子。
额头贴着额头。
距离消失了。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牙膏的薄荷气息。
她的睫毛在颤动,像蝶翼。她的皮肤温度从额头传过来,比他的掌心凉一点点。
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时间在这个距离里失去了刻度。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嗡嗡嗡,像一只被惊扰的蜜蜂。
祥子伸出手,轻轻推在他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他顺着那个力道退开了。
她别过脸去,耳廓红得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从耳尖到耳垂,全部染透了。
柒月直起身,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嗯,好的,我出门了。”
他挂断电话。祥子还别着脸,没有看他。
第285章 好消息……坏消息
别墅门口,引擎还温热着,柒月站在门槛内侧,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是定治打来的,倒不是催促他出门这么浅显的理由,因为定治没必要在司机已经抵达的时候打电话来催促,这通电话,一定有比“出门了没有”更重要的事。
……“嗯,好的,我出门了。”
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丰川物产已经收回来了。对方急于抛下所有与自己相关的、可能暴露自己的证据。所以这东西收回来得很简单。”
“所以,你的别墅,还可以算安全吧。”
柒月上车,示意司机可以启程:“感谢祖父大人,但您的想法,肯定不会止步于别人遗弃的东西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不像笑声的气息。
“我当然姑且还算是丰川家的家长。丰川物产这种东西,也只是某些投机倒把者双手奉上的投名状罢了。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
“所以,您的意思是,祥子今后可以住在这里了。”柒月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定治并没有对柒月的话语表示同意。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只不过是,你要记住,我指认的继承人是你。你只需要做到我想要你做到的。其余的事情,我都可以不去追究。”
“感谢祖父的慷慨。那清告叔叔那边——”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的名字。”定治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刀刃贴过皮肤。
“那个人已经不属于丰川家了。我还要提醒你,不要为了他耗费过多的精力。”
柒月没有立刻回应。车窗外的街景在流动——行道树,围墙,远处便利店的招牌。
他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表情平淡,因为已经意识到了结果。
“谨记于心。”
通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定治没有挂断,显然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讲完。
果然。
“入学的事情,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等到了七月,直接入学。”
柒月倒是听说过,一些大学分四个学段,1月、4月、7月、9月都有入学机会,定治替他选了七月,也就意味着即便是两个月的时间都等不下去了。
不过,在七月正式到来之前,
“知道了。那么开学之前的一星期,祖父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只需要调整好生物钟,好好在国外接受这一段时间的教育。丰川集团的事情,暂时还不需要你无意义的关心。”
柒月没有反驳。他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腾出手来,摘下眼镜,放进白银御行送的那个眼镜盒。镜片落进绒布衬里,合上盖子,发出一声轻响。
“了解了,祖父大人。至于我回来的时间,我是否可以认定为,圣诞节开始的三个星期寒假里,我有着充足的自我支配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柒月虽然不想说,但每当定治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都不是很有回答的欲望……虽然最后还是回答了。
“到之后再说。”
对于柒月来说,没有否定,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默许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不允许,定治并不会含糊其辞。所以“到之后再说”只有一种可能:他还没有决定,但他不排斥这个选项。这就够了。
“好的。如果明年的复活节假期也是同样情况,那么也请您帮我备好返程的机票。”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然后,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持续。
柒月特意提复活节,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个节日,是因为复活节假期和寒假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春季学期。
他是在告诉定治,我不是只回来一次。我会回来,再回来,每一次假期都回来。
寒假三个星期,复活节两个星期。这些日子里,他都会回到别墅。回到祥子身边。
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车窗外,街景从安静的别墅区变成车流渐多的主干道。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定治没有提祥子,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我知道谁住在那里。我没有追究。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柒月你还需要她。而丰川家需要柒月。
所以祥子可以留下。
柒月不在乎这些缘由,反正只要祥子能按照她的心意继续生活下去,这就够了。
车继续往前开。广告牌、隔音墙、立交桥的灰色水泥墩——一样一样往后滑,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带。
柒月靠在后座,呼吸平稳,眉头没有皱,嘴唇也没有抿。
车在航站楼前停下。
司机下车绕到后面,从后备箱拎出那只黑色的行李箱。柒月推开车门,热浪涌进来。
停机坪方向传来引擎的轰鸣,很远,像地平线尽头的闷雷。
司机把行李箱拉杆拉出来,递到他手边:“柒月少爷,从这里进去就是VIp通道。行李会直接送上飞机,您只需要带随身物品过安检。”
柒月接过拉杆。司机退后一步,微微鞠躬,然后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声再次响起,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很快被吞没。
他一个人站在航站楼门前,行李箱立在脚边。四周是拖着行李匆匆走过的旅客,接驳车来来往往,扩音器里的女声循环播放着提醒。
他拎起行李箱,转身走进航站楼。
VIp值机柜台藏在主厅一侧,用深色玻璃隔断隔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站起来微微鞠躬。
他递出护照和那封装着所有文件的信封。工作人员双手接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登机牌。
“柒月先生,您的航班预计在三十分钟后登机。休息室在这边,请随我来。”
她领着他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磨砂玻璃门,推开——休息室比想象中小,但很安静。
几组深灰色沙发,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停机坪。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瓶装水,角落的咖啡机亮着待机灯。没有其他旅客。
他走到窗边。
停机坪上,几架飞机安静地卧在阳光下,机翼反射着刺目的光。地勤车在机腹下穿行,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认出了那架即将载他离开的飞机。尾翼上漆着丰川家的家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他拿出手机,拍下停机坪,发给祥子,只附了一句话:
「飞机是这一架。」
几秒后,回复出现。
「祖父大人的品味。」
他坐在沙发上。时间变得很奇怪。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茶几边缘爬到地毯上,又爬到沙发扶手上。
广播响了。
他站起来,拎起随身包,走向登机口。VIp通道的登机口与普通旅客分开。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停着白色摆渡车。工作人员检查了登机牌,拉开门。他上车,不一会儿抵达,下车。
乘务员接过他手里的随身包,引他走上舷梯。
机舱门敞开。他弯腰走进去。
脚下是米色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舱壁是暖色调的枫木饰板,灯光柔和,座位不是一排排的,而是几组独立的真皮座椅,围成一个小小的会客区。
靠窗是长条沙发,对面两把单人椅,中间固定着一张矮桌,桌面嵌着大理石纹面板。
再往里,一扇半掩的门后是卧室——一张可以完全放平的床,铺着白色床品。
乘务员将他的随身包放进沙发旁的储物柜,端来一杯橙汁和一块热毛巾。他接过毛巾,展开,覆在脸上。
热气渗进皮肤。眼眶周围微微发热。
毛巾拿下来时,舷窗外的一切——地勤车、行李拖车、廊桥——正一样一样往后退,越来越小。
跑道尽头,飞机停下来。短暂的静止。
引擎轰鸣骤然加大。
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跑道边缘的指示灯,灰色的水泥地,远处的草坪。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成模糊的色带。
机头抬起。他的身体被轻轻压进沙发。
后轮离地。地面的声音骤然变小,像有人突然关上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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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时候,祥子听见锁舌咬合的声响。
她站在玄关,背靠门板。客厅里的一切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沙发,茶几,厨房沥水架上那对并排的白色马克杯。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还是他昨晚坐过的位置,凹陷已经消失,柒月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终究会随着她的生活和时间一点点消失。
祥子在另一头坐下,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
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正南,又往西偏了一点点。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包菜还有半颗,鸡肉还有一小盒,鸡蛋还剩三个。关上。又打开。关上。
回到客厅,在餐桌前坐下。记账本摊开在面前,存款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前两天在便利店门口拿的传单,当时只是随手折好放进口袋。
她拿着传单走回客厅,在餐桌前坐下,展开铺平。纸张的折痕很深,有几个角翘起来。她用掌心压了压。
「欢迎无经验者特辑」
传单被分成横三竖四的格子,一共十二个岗位。她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
门店店员,每周2天起。活动会场工作人员,可做短期。兼职/临时工,便利店/药妆店,轮班制。
数据录入、一般事务辅助,服装发型自由。咖啡馆店员,“无经验的学生也可以”——她在这个岗位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轻作业/仓库内工作。另一家咖啡馆,制服提供。
右列从上往下:夜班、长时间工作。短期/一次性兼职,“和朋友一起应聘也可以”“只做1天也可以”。
仓库内理货分拣打包。最后一个是门店店员,写着“只做周末节假日也可以”。
十二个岗位。她今年十五岁。只是还没有正式升入高中。
也许会有哪一个不那么严格。也许会有哪一个愿意通融。也许。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传单旁边。屏幕映出她的脸。
深吸一口气。拨出第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喂,您好。”男声,态度平淡,背景音里有收银机开关的声响。
祥子坐直身体,用比平时更清晰、更礼貌的语调开口:“您好,我看到传单上在招聘门店店员,想请问现在还在招人吗?”
“啊,还在招。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种带着一点麻烦的沉默。
“不好意思,初中生的话不行。要高中才行。”
“明白了。谢谢您。”
挂断。拿起笔,在左上角那个时薪1075円的岗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x。
没关系。还有十一个。
视线移到第二列,时薪1300円的咖啡馆店员。“无经验的学生也可以”——她拨出号码。
接电话的是女声,语速不快,尾音带着一点关西腔的柔软。
“您好,请问咖啡馆还在招聘兼职吗?”
“在招在招。你之前有做过类似的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
“这样啊,没关系,我们这边可以教的。你多大呀?”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这一次沉默更长。背景音里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杯碟碰撞的轻响。那个女声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温柔了——温柔到让她胸口发紧。
“你声音听起来很稳重呢……但是抱歉啊,小朋友。我们这边虽然写着欢迎无经验,但年龄还是要满15岁、上了高中才行。你现在的话,再等一等?”
祥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的,谢谢您。”
挂断。画x。
还有十个。
数据录入。不需要露脸。拨出去之前,她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把要说的话默念了一遍。
“您好,我想咨询数据录入的兼职。”
“请问年龄是?”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要求高中在校生。”
画x。
仓库轻作业。不需要露脸。
“您好,我想咨询仓库内工作的兼职。”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啊,不行不行,要高中。”
画x。
夜班。她以为夜班的要求会宽松一些。
“您好,我想咨询夜班的兼职。”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要满18岁才能做夜班的,法律规定。”
画x。
短期/一次性。时薪1050円。“只做1天也可以”。
“您好,我想咨询短期兼职。”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啊,这个,还是要高中的。”
画x。
门店店员。时薪1250円。
“您好——”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不行哦,要高中。”
画x。
活动会场工作人员。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不行。”
画x。
她一个接一个地打。从左上打到右下,从时薪最高打到时薪最低。
每一个电话都差不多——她说“十五岁,中学三年级”,对方沉默,然后说“要高中才行”,她说“谢谢”,挂断,画x。
打到第六个的时候,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一路经过的位置。
她站在水槽边喝完,把杯子放进沥水架——和那两个白色马克杯并排。
然后回到餐桌前,继续打。
打到第九个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看传单上的号码了。手指记得那些数字的位置。
打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不是冷静,是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您好,我想咨询——”
“你多大?”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不行。”
“谢谢。”
挂断。画x。
传单上十二个岗位,十二个x。
她把传单折好。对折,再对折,压平折痕。打开床头柜抽屉,放进去,关上。
客厅里,阳光已经移过了正午。光斑从餐桌脚爬到沙发边,又爬到墙角,颜色从正午的白变成午后的金,又变成傍晚的橙。
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移动。没有开灯,没有起身。
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十二个电话。十二次“要高中才行”。
她已经十五岁了。她只是还没有那张能证明自己“已经可以了”的纸。
直到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她才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半颗包菜,一小盒鸡肉。她把包菜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外层的一片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卷曲。
她捏住叶柄,稍稍用力——叶柄和茎的连接处发出湿润的断裂声。叶片被完整地撕下来,露出底下紧实、翠绿、健康的菜心。
她把那片发黄的叶子扔进垃圾桶。剩下的半颗切成两半,一半用保鲜膜裹好放回冰箱,另一半平放在砧板上。
刀刃抵住菜心边缘,落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刀提起来,往前移一小段,再落下去。砧板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轻响。
切出来的包菜丝比昨天均匀了一些。有几根稍微粗了,她用刀尖挑出来,又补了几刀。
鸡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她用手指按住那块滑溜溜的肉,刀刃贴着指节。切出来的块大小比昨天整齐。
锅烧热,倒油。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时,把鸡肉倒进去。嘶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几点热油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应激后退,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继续用锅铲翻动。鸡肉在热油里从粉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包菜倒进去。锅铲翻动,菜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软,体积缩小了一半。
她拿起酱油瓶。这一次先倒了一点在锅铲里,确认颜色是对的。然后把锅铲里的酱油沿着锅边淋进去。香气立刻升腾起来。
又捏了一小撮盐,比昨天多了一些,均匀撒进去。翻炒,关火。
盛出米饭,把菜盖在上面,端到餐桌上。一碗。一双筷子。一个人。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轻声说:“我开动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得到回声。
咀嚼,吞咽,筷子碰触碗边。鸡肉比昨天嫩了一些,包菜的甜味和酱油的咸香融在一起,米饭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地吃,直到碗底只剩下最后一粒米。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一点一点把客厅染成灰蓝色。她没有开灯。
吃完最后一口,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碗壁,把残留的酱汁冲成浅浅的褐色,流进下水道。水声停了,把碗筷放进沥水架,和那两个白色的马克杯并排。
她站在水槽边,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的。并排站在那里。
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他昨晚坐过的位置,靠垫还保留着微微的凹陷。
她没有去碰那个凹陷,只是在另一头坐下,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和柒月的对话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一片空白。
等待。
窗外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彻底的黑色。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挂钟的指针从七点渐渐去往十点的方向。
手机亮了。
「落地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嗯。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这边是下午,阳光很好。」
她想象着他那边的阳光。和东京不一样的阳光,照在不同颜色的屋顶上,照在不同形状的云上,照在他身上。
「那就好。你那边有时差,早点休息。」
「你也是。东京已经很晚了吧。」
「嗯。正准备睡。」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侧躺在沙发上,蜷起腿,头枕着扶手。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月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传单上的打完了,还有网上的。网上不行,还有别的。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问她是不是高中生的机会。
意识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在沉入睡眠的边缘,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286章 人都是对比出来的/需要头脑灵通
当晨光从窗子里出现,祥子便驱散着睡意,从睡梦中醒来。
她侧躺着,看着光痕的位置比昨天又往左偏了一点,这是太阳的角度在不断变化吧。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知道的知识,但她感觉这是小灯会知道的知识。
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洗漱。水很凉,拍在脸上让意识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乐队的大家最近在想着什么呢?
暑假还剩一周多,她们大概在期待假期的练习安排吧。
到时候,该怎么和大家说柒月的事情呢。大家会对柒月的不告而别生气吗。
应该不会吧,大家都是善良的人……梳完头发,她把梳子放回原处,走出浴室。
厨房里,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她弯下腰,看着里面,鸡肉昨天用完了,鸡蛋还剩两个,包菜……剩的一点点。
调味料倒是齐全——酱油、味醂、盐、糖,都是柒月在的时候买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料理台一侧。
她拿出那仅剩的一点包菜和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
围裙系好,早餐做好后,端上餐桌,只有一碗、一双筷子,一个人用餐。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吃完,把碗筷拿进水槽。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着碗壁,把残留的油星冲成细细的白色泡沫,流进下水道。
水关掉的时候,几点水花从锅里溅出来,落在围裙上。她低头看着那些深色的水痕,庆幸自己没有脱下围裙。
碗筷放进沥水架,代表着早餐这个环节的彻底结束。
柒月的房间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她想要找一顶帽子,方便她出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空空的,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衣架立在角落,上面挂着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棒球帽款式,是他平时出门时会戴的那顶。
她走过去,把帽子拿下来。帽檐内侧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是他戴久了留下的痕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痕迹,然后把它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对着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帽檐阴影里的小动物。
这样大概就够了。至少不会被一眼认出来。
她正要转身,目光落在衣架挂钩上。帽子取下来之后,挂钩空了,但挂钩下方、衣架的底座上,放着一张银行卡。银灰色的卡面,芯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她盯着那张卡,站了很久。
‘这里面一定有不少的钱吧。’
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有了柒月的钱,那我就不用打工了。好耶,今天就约乐队的大家一起训练吧。’
她伸出手。
手指停在半空。
然后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耳廓烧起来,稍显恼怒。
她对自己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毫无骨气的念头有些不齿,竟然真的那样想了。
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在脑海里用那种轻浮的、自暴自弃的语气,祥子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把银行卡拿起来,拉开书桌抽屉,放进去,关上。动作很快,尽量缩短这东西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时间。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串别墅钥匙。她拿起来,放进口袋。推开门,晨光涌进来。
天空很蓝,云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出门。
兼职。今天一定要找到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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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随着闹钟的响起一同醒来。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cRYchIc的群组安静了好几天了。
最近的对话还停留在立希问“这周还练不练”,没有人回复。她看着那片沉寂,把手机放回去。
起床。洗漱。
镜子中的头发只有些许翘曲,不过她依旧用梳子仔细梳顺,从发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直到每一缕都妥帖地垂在肩头。
校服挂在衣柜里,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她取下来,穿上。裙摆长度刚好,领巾系得端正。
走出房间,经过客厅。L形沙发的长边上,六个抱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它们摆正。靠左边那个稍微歪了一点,最边边的抱枕落了地,她停下来,把两个抱枕一一归位。
厨房里,冰箱门打开。里面很空——鸡蛋还剩几个,一小盒草莓,半瓶牛奶。
新鲜蔬菜昨天已经用完了,为了避免浪费,她每次只买刚好够的量。她拿出鸡蛋和牛奶,关上了冰箱门。
围裙系好。鸡蛋打散,加一小撮盐和糖。平底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用筷子快速划散,半凝固的时候从锅边开始卷。卷一层,推到锅边,再倒一层蛋液。卷三层。盛出来,用竹帘卷紧,固定形状。
另一个灶上,小锅里煮着味噌汤。豆腐切成小方块,海带芽泡发,葱花切得细碎。汤滚了,关火,盛进碗里。
米饭是昨晚预约好的,她盛了两碗。
她把早餐端上餐桌。两份,面对面摆放。玉子烧切成厚片,露出金黄色的分层。味噌汤冒着热气,豆腐和海带芽在琥珀色的汤里浮沉。
“我开动了。”
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抬起头,母亲已经坐下了,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今天玉子烧的味道也很好诶,一直都谢谢你了,素世~”母亲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米饭的味道也不错哦,我试着在里面加了一点点柠檬汁,意外的好吃哦。”
“是吗……嗯,这也很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喝汤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吃完,素世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也站起来帮忙,把碗碟拿进水槽。
“放着吧,我来洗。”素世说。
母亲点点头,走出厨房。素世把碗碟冲洗一遍,放进洗碗机。倒入洗碗粉,关上门,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她解下围裙,挂好。
客厅里,母亲已经换好了职业装,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到她出来,母亲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下个月的家用,还有素世的零花钱。这里和上个月一样,买菜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多给一些。”
素世接过信封,并没有拆开,而是先回复母亲的话。
“够的。谢谢妈妈。”
她把信封拿回房间,打开抽屉,取出钱包放进去。
拉链拉好,放回抽屉深处,锁上。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站在玄关穿鞋了。
“今天几点回来?”素世问。
“和昨天差不多。晚饭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好。路上小心。”
“素世也是,路上小心。”
门关上。素世站在玄关,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六个抱枕,拿起通学包。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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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厌烦。
她沿着别墅区的街道走,经过那些她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的店铺——干洗店、小诊所、花店。
每一家她都停下来,推门进去,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请问这里招兼职吗”。每一家都摇头。
有的说“不招”,有的说“要高中”,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视线。
她也不是每一家都会去问,一直都是挑着那些看着像是会招人的店铺,上前询问是否招人。
阳光越来越烈,帽檐下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规避了商场和人流量大的地方,因为少年育成指导员可能会在那里巡查,没有学校许可的初中生在外游荡,被查到会很麻烦。
临近中午,她在车站前的长椅上坐下来。双腿酸胀,脚底隐隐作痛——她今天穿的不是适合长时间走路的鞋子。
帽子摘下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用手扇了扇风,看着车站进出的人流。
出现了一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她们大概在讨论暑假的安排吧。
祥子再次戴上帽子,离开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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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走过的时候,听见前面几个女生在聊天。
“暑假去不去轻井泽?我爸爸订了别墅。”“真的?我也好想去!”“素世,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她笑了笑,用一贯温柔的语气说:“还没定呢。”
她们没有追问。这样的话题每天都在发生,她已经习惯了用模糊的回答带过。她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路过祥子班级的教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位置。
空的。祥子没有来。这是祥子请假的第多少天了?她不太记得了。
她坐下来,拿出课本,目光却一直落在教室门口。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她都会抬头看一眼。每一个都不是。
午休的时候,她去找了睦。
睦只是在看面前的黄瓜藤,那些藤蔓已经长得很高了,沿着架子攀爬,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黄花。
“小睦。”她在睦对面坐下。睦抬起头看她,没有说话。
“祥子她……有联系你吗?”
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代表的意思很模糊,可能是没有联系,也可能是不能说。
素世并没有理解睦的表达,但她也没有追问。阳光从藤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午的课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祥子请假了,但请假总有期限。
暑假之后呢?如果祥子还不回来,乐队怎么办?
她想不出答案,她只知道,在没有祥子的录音室里,四个人各自蜷缩在各自的沉默里,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了。
她拿出手机,在群组里打了一行字:「大家,暑假的练习安排,要不要先讨论一下?」发送。
立希第一个回复:「随便。反正我都有空。」
睦也是简单的回复:「我也可以。」
灯并没有回复,但素世知道她会来。祥子也没有回复,甚至已读序列里都没有她的名字。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祥子的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端正地塞在桌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很好。
素世收回目光,朝车站走去。暑假快到了。
到时候,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去等。更多的时间去找。更多的时间去想象——祥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只是她不知道。在同一片阳光下,祥子正戴着压低的帽子,走进下一家店铺,用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声音问:“请问这里招兼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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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走进那栋不起眼的杂居大楼时,阳光正从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她压低帽檐,穿过一楼正在装修的店面,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
电话客服。她在网上看到这则招聘时,是相当满意的,不需要露脸,不需要与人面对面,只需要坐在格子间里,对着话筒,用声音工作。
没有人会认识她。没有人会看到她的脸。没有人会知道她是那个从月之森消失的丰川祥子。
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公司的名牌,边缘卷起一小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前台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性,看到她,礼貌地站起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祥子摘下帽子,用平稳得近乎机械的声音说:“我看到招聘信息,想来应聘电话客服。”
对方点了点头,随手递过来一张表格。“请先填一下这个。”
表格很简单。
祥子想着,如果全部如实填写,这张表格就会和昨天那十二个电话一样,被客气地、温柔地、不容置疑地拒绝。
因为虽然年龄合适,但她已经见过很多地方为了避免麻烦直接拒绝中等部的了。
于是祥子直接了当的谎报了信息。
主管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高中生?”“是。”
“时间能保证吗?我们这边最少每周出勤三天,每天四小时。主要是下午到晚上的时段。”“可以。”
主管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常规问题。祥子一一回答,她情绪稳定,语速适中,用词得体。
这份工作需要的所有素质,她都有。
“没什么问题了。明天开始可以吗?先培训三天,培训期间时薪一样。”
“可以。”
“那明天下午一点,你到这里找前台,会有人带你。”
祥子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您。”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她停下脚步,回过头。主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缺钱?”祥子没有回答。主管挠了挠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看你年纪不大,又是一个人来找工作,大概猜得出来。”
他顿了顿。“我有个认识的人,在报社做事。他们那边在招报童,每天清晨送报。那个活儿可能也招年纪小的。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地址给你。”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主管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就说是我介绍的。”
祥子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折好,放进口袋。再次鞠躬。“非常感谢您。”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一些。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她走在阴影里。
口袋里那张便签硌着她的手指。她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个地址。
报社在另一个区,从这里有直达的电车,大概四十分钟。她把便签折回去,放好,朝车站走去。
报社比电话客服公司更像样一些。临街的玻璃门,里面能看见一排排办公桌,有人抱着纸箱匆匆走过,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祥子走进去,报了主管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让她在沙发上等。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就是介绍来的?”“是。”“年龄上…”“符合的。”
男性点了点头,没有让她填表格。
“报童的活儿,每天凌晨五点到报社。分拣,点数,然后骑车去划定的区域投递。大概七点前能送完。
每周七天,报社每天都出报,所以没有休息日。你要是哪天想休息,得提前三天说,我们好安排人替。时薪不高,但好在稳定。”
祥子听着,在心里计算。每天五点。意味着她需要起得相当早到报社。七点结束。不影响白天的其他生活。
“我想做。”
男性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什么。
“行。明天早点,四点半来报到。自行车报社提供,押金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围巾和手套自己准备,清晨冷。”
祥子点头。“好。”
男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你住哪里?”祥子报了别墅的地址。男性皱了一下眉。
“那个区啊……不是我们的投递范围。不过可以协调。你先来,明天我告诉你分到哪个区。”
“好。谢谢您。”
走出报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街边的便利店透出暖光。
她在报社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报童,明天凌晨四点半。电话客服,下午四点到六点。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两个时间。
然后她打开记账本。报童的时薪,乘以每天两个半小时,乘以每周七天。
电话客服的时薪乘以每天四小时,再乘以每周最少三天。
她把这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再减去每周必须支出的部分。剩下的数字,比零大。比零大。这就够了。
第287章 首次打工的体验
素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着,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她立马用毛巾继续擦拭。
等到头发经过吹风机短暂的工作后,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头顶的毛巾,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名字让素世手指顿了一下——祥子。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点进去。是回复自己发的那条“没事吧,大家都很担心你哦”的消息。
「请转告大家不用担心。」
素世看着那行字,好一会才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
毛巾吸走发丝间剩余的水分,素世脸上也终于有了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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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因为她是骑报社那辆自行车回来的。
从报社到别墅的距离不算近,但电车需要换乘两次,算下来时间差不多。更重要的是,骑车不用花钱。
组长说这辆车可以暂时借她用,押金已经扣过了,不用白不用。
问题是,祥子不太会骑,所以交了不少“学费”。
第一次摔是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的时候她起步慢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一慌,车把歪了,整个人连人带车倒在路边。
可能是因为自己不是很重,祥子并没有受到很大的伤,也就是米白色衬衫的袖口磨出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祥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车扶正,继续骑。
第二次摔是在别墅区入口的那个缓坡。下坡的时候速度比祥子预想的快,刹车捏得太急,前轮猛地一顿,她从车座上滑下去,膝盖磕在脚踏板上。
很痛,但没有破皮,只是很快就青了一小块。
回到别墅,祥子把车推进别墅的小院里,靠在墙边。车把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和之前那些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她留下的。
晚餐是在报社和电话客服公司之间的一家平价拉面店吃的,只是因为时间不太允许她再去买菜。
不过她倒是因为觉得已有的衣服不适合骑车,所以新购置了一套运动服。
打开别墅的门,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蹭破皮的地方渗出了一点点血珠,已经干了,和衬衫袖口粘在一起。
膝盖上的淤青从皮肤底下泛出来,青紫色的,边缘模糊。
她记得别墅里应该有医药箱,应该有吧……
祥子弯下腰,一个一个柜子打开,经过客厅和厨房,最后在楼梯下面的储物间里找到了。
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提手是红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十字标签。打开,里面整整齐齐,都是新的,柒月准备的。
她把箱子拎到茶几上,坐下来。袖口和伤口粘在一起,祥子捏住袖口的边缘,一点一点揭开。
虽然出血的部分不是很多,但在粘连的布料离开皮肤的瞬间,已经凝结的血痂被扯开,新鲜的痛感激出来。她嘶了一声,继续揭。
消毒水拧开,倒在一小团棉签上。棉签触到伤口的时候,祥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刺痛。从手肘的破皮处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祥子咬着嘴唇内侧,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撕开一张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膝盖上那块淤青,消毒水擦上去的时候凉凉的。没有破皮,不用贴创可贴,祥子只是把掌心覆在上面,等那阵凉意渗进去。
医药箱盖子合上,放回楼梯下面的储物间。
衬衫换下来,袖口那片灰色的痕迹对着水龙头搓了很久,颜色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最终她把衬衫挂在暖气片旁边。
祥子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和素世的对话框还开着。
素世会转告的,素世一直是那个会考虑整体的人。
祥子退出对话框,打开记账本。今天的支出仅有在外边吃的午餐和晚餐,收入为零。
从下一个发薪日开始,两项工作都会产生第一笔收入。虽然培训期间的时薪会低一些,但总比零好。
祥子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四点半要到报社。从别墅到报社,她还需要自己骑车
她需要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在心里倒推了一遍,祥子把闹钟设在凌晨。
然后祥子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澡还得避开出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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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
祥子睁开眼睛。没有赖床,没有犹豫。掀开被子,站起来。冷水拍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驱散。
换上运动服, 祥子把头发扎起来,戴上那顶深灰色的棒球帽。
出门。凌晨的风很凉,祥子双手握紧把手,尝试着加快骑车的速度。
报社的灯已经亮了。临街的玻璃门后面,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她推门进去,前台的人看到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新人?去那边找组长。”
组长就是昨天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性。
“第一天先跟车认路。你分到的区域是成城和周边两个町,住宅区为主,投递点比较分散。”
祥子把组长递来的单肩包背上,跟着组长走出后门。
“报纸凌晨印好运过来,分拣组已经按投递区域分好了。
你每天来了之后,先对一遍自己区域的报纸数量和种类——晨刊、晚报、订阅的杂志,各自多少份,心里要有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街道用黑色签字笔勾勒,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着数字。
“这是你负责的区域。红字是投递点编号,对应这上面每家每户订的什么报、要不要塞进邮箱还是放门口报箱。”
祥子接过地图。纸面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上面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楚——哪条街、几丁目、几番地、订什么报、用什么方式投递。
“今天你先跟着我跑一圈。我骑慢点,你记路。”
他跨上另一辆自行车,祥子也骑上去。顺带一提,祥子自行车的车座高度没有调过,她也只是堪堪能骑上这辆车。
组长骑在前面,速度不快。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
每到一个投递点,组长都会停下来,告诉祥子这个邮箱的特点——哪一家的盖子比较紧,哪一家的报箱在侧门而不是正门,哪一家的狗会叫但其实拴着。
祥子跟在他后面,把这些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成城二丁目的田中家,邮箱在门柱左侧,盖子紧,要用点力。三丁目的佐藤家,订的是晨刊和体育报,要分开放。五丁目的那栋公寓,所有报纸塞进一楼信箱群,对应的房号贴在内侧,要对清楚。
七点差一刻,最后一个投递点送完。组长停下车,回头看她。
“记住了多少?”
“嗯,我大概能记得。”
组长点了点头:“明天自己跑一遍,跑错了回来问我。”
“好。”
祥子把自行车骑回报社,停进后门的车棚里,随后跟着组长走进后门。前台的人看到她,递过来一张考勤卡。
“每天到了先打卡,走的时候也打一次。”
祥子接过卡,在打卡机上按了一下。机器发出咔嗒一声,吐出一小截打印着时间的纸条。
她看着那张纸条,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考勤记录。
从报社出来,天色已经亮了。
祥子回到别墅。洗了把脸,把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梳好。围巾摘下来,上面沾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她把它搭在暖气片旁边。
冰箱里没剩下什么菜,祥子只是简单对付一下,就马上去补觉了,现在的她还并不适应比以往更早的起床。
睡醒之后,祥子也就避开了早高峰,在大人工作,学生学习的时间,祥子去超市补充了冰箱里的菜品。
一个中午过去,下午祥子比约定的工作时间早到了一点,去参加第一天的培训。
电话客服公司在杂居大楼的三楼。祥子推开门,前台的女性和昨天是同一个人,看到她,点了点头。
“培训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培训室很小。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几台座机电话和几本翻旧了的培训手册。
和她一起参加培训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性。
培训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性,语速很快,几乎没有废话。他给每个人发了一本手册,然后开始讲。
“你们的工作很简单。客户打电话进来,你们按照脚本回答。脚本在这里——”
他翻开手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对话流程图。
“客户说A,你回答b。客户说c,你回答d。不要自由发挥,不要自作主张,不要和客户闲聊。你们的每一句话,脚本上都写好了。”
祥子翻开手册。流程图像一棵倒长的树,从“您好,这里是xx客服中心”开始,分叉,再分叉,每一根枝桠的末端都是一个标准化的回答。
“遇到脚本上没有的问题,转接主管。遇到投诉,转接主管。遇到客户辱骂——挂断。然后报告主管。”
培训持续了两个小时。脚本流程、系统操作、通话礼仪、投诉处理。
祥子一边听一边在手册上做标记,用指甲在关键页码上轻轻划一道痕。
培训结束的时候,培训师说:“下午开始试接。每人先接五个,我在旁边听。”
第一个电话是询问账单的。女性,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祥子按照脚本,一步一步引导她查询、确认、记录。
“谢谢您的来电。”对方说“谢谢”,挂断。
培训师在旁边点了点头。
第二个电话是投诉的。男性,声音很大,说账单金额不对。祥子按照脚本上的投诉处理流程,道歉,记录,承诺反馈,转接主管。
“处理得不错。”培训师说。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喂?客服?我问一下啊,你们这个——”
祥子按照脚本开始介绍内容。说到一半,对方打断她。
“算了算了,太麻烦了。你们这些客服,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跟机器人一样。”
祥子停顿了一秒。“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我可以——”
“不用了不用了,浪费我时间。”电话挂断。
培训师看了她一眼。“挂断了就接着接下一个。”
第四个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背景音里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带着醉意。
“喂?喂喂?你是真人吗?”
“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啊,是真人!我跟你说哦,你们这个——”祥子的话被打断,背景里传来几个人的笑声,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然后电话挂断了。
培训师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第五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声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你的声音很好听诶。”
祥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操作的动作也出现略微变形。
“请问您有业务需要咨询吗?”
“业务啊……你多大了?是不是还在上学?”
祥子按照培训手册上教的,尝试着用平稳的声音回应。
“如果您没有业务需要咨询,我将结束本次通话。感谢您的来电。”
“诶别挂别挂——”
祥子直接挂断了。
培训师看着她。祥子把手从话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遇到这种,直接挂。”
祥子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培训和试工结束后,祥子走出那栋大楼。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下班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
祥子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根发抖的手指攥进掌心里,指甲陷进皮肤。
刚刚的只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祥子知道,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
走出电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祥子的腿很沉。从凌晨起床到现在,祥子只在报社回来后睡了一个小时。脚底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和鞋面摩擦的灼热。
别墅区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暖黄色的,像一团安静的萤火。祥子看着那团光,脚步加快了一点。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祥子脱下鞋,把脚踩进拖鞋里——脚趾解放的瞬间,一阵酸胀从足弓蔓延开来。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酸胀。
然后祥子睁开眼睛,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躺下,只是坐着,让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然后祥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睁开眼睛的祥子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不太熟悉的号码,有些奇怪地接通了。
“喂。”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是。”
“这里是赤羽警署。丰川清告先生今晚因酗酒被市民发现并联系我们。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祥子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挂钟的指针指着某个她不想去看的时间。
“……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祥子挂断电话,站起来。腿还是很沉,脚底还是痛的。她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赤羽警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祥子推开门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位,那人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我来接丰川清告。”
工作人员低头翻了翻登记簿。“祥子小姐?”
“是。”
“请稍等。”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巡查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板。
“这边请。”
祥子跟着他穿过走廊。留置室的门打开,她便看到了清告。
巡查把文件夹板递过来。“上次也是你来接的吧。流程你应该清楚了。签个字就可以带他走了。”
祥子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巡查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清告的肩膀。
“喂,醒醒。有人来接你了。”
清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他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巡查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低着头,从祥子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个陌生人。
祥子没有叫他。她只是转身,走在他前面。
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身后的脚步声很慢,很拖,鞋底磨着地面,一下,一下。
祥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走在他前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不够她去扶他。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清告的房子还是老样子,祥子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祥子侧身,让清告先进去。清告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踉跄着爬上楼梯。
祥子关上门,跟上去。
二楼,清告已经瘫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呼吸粗重,带着酒精的气味。
祥子站在障子门边,看着他。然后她转身下楼,从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上楼,走到清告身边,蹲下来。
“抬一下头。”
清告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她只能把塑料袋展开,再去移动清告的头,好让塑料袋能垫在他头下。
然后祥子站起来,回到障子门的另一侧。隔壁房间,是上次她和柒月一起收拾出来的那间。
只不过现在已经被杂物弄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祥子靠着墙壁坐下来,障子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透过那道缝,能看见清告躺着的侧影,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祥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电车时刻表。首班电车,发车时间。她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计算。
赶不上。如果留到明天早上,首班电车的时间,等她赶到报社,已经迟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不能迟到,她需要这份工作。
于是祥子把手机放下,看着障子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最后一班电车。她只能待到那个时候。在那之前,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这是她能为清告做的,所有的事了。
至于“父亲大人”这个称呼,祥子已不再用了。
等待的时间很是漫长,祥子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祥子没有看时间,因为知道看了只会让时间过得更慢。
障子门的那一侧,清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塑料袋偶尔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他翻身时蹭到的。他没有呕吐,只是睡得很沉。
祥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柒月在这里守过一整夜。
她不知道柒月那时候在想什么,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她大概能猜到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祥子拿起来看,是提前设好的闹钟——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快到了。
她关掉闹钟,站起来。腿坐麻了,祥子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刺般的麻木感过去。
然后祥子走到障子门边,推开门。清告侧躺着,背对着门。塑料袋还在他头下,没有呕吐的痕迹。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祥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下楼。
回到别墅时,夜色很深了。开门,开灯。
祥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腿酸胀,小腿骨前侧的肌肉隐隐作痛。脚底也疼,她今天走的路比前几天都多。
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散落。手指插进发间,从头顶顺到发尾。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闹钟设置。屏幕亮着,祥子的手指在数字之间移动。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模糊了镜子。
祥子洗完,没有回卧室,而是在沙发上躺下来,从沙发那头拿过毯子,展开,拉到下巴。
毯子是柒月盖过的那条,洗过一次,已经不太能闻出他的气息了。
算了算距离去报社的时间,她大概还能睡四个小时。
她侧躺着,蜷起腿。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月光。
然后祥子闭上眼睛。
第288章 暑假将到来
距离暑假还有最后一周,周一。
闹钟响的时候,祥子的手已经按在上面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闹钟响之前几十秒,也许是更早。
身体正在学会一种新的计时方式,不需要声音,不需要光线,只需要肌肉里累积的疲惫到达某个刻度,就会自动把她从睡眠里推出来。
四点三十分。窗外的天色是浓稠的墨蓝,连鸟都还没有醒。
黑暗中祥子坐起来,穿衣,洗漱,出门。这些动作开始拥有它们自己的节奏,不再需要她一个一个地去想。
她把那些机械性的动作交给身体,让大脑继续“沉睡”。
送报的路上,祥子不再需要时时确认地图。
成城二丁目的田中家,邮箱盖子紧,要用点力。三丁目的佐藤家,订的是晨刊和体育报,要分开放。五丁目的那栋公寓,房号贴在内侧,要对清楚。
哪一条巷子是死胡同需要提前调头,哪一家的狗会叫但其实拴着——这些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骑车时不需要去想怎么保持平衡一样自然。
七点回报社打卡。考勤卡推进机器,咔嗒一声,吐出一小截纸条。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
祥子已经过着这样的生活好几天了。
同一时刻,月之森的走廊里,素世在祥子的教室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祥子的位置依旧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好像没法做到些什么,因为自己对于祥子知之甚少,询问与祥子一同成长的睦也得不到回应,群聊里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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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暑假的到来,还有四天。
膝盖上的淤青正在从青紫色变成黄绿色。边缘模糊,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正在被身体一点一点吸收。
祥子坐在报社后门的台阶上,把运动服的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不疼了,只是按压的时候还有一点酸胀。
手肘的破皮处结了痂,深褐色的,摸上去硬硬的,边缘开始翘起,再过几天就会脱落。
她站起来,跨上自行车。
下坡的时候,祥子不再捏死刹车了。学会了轻轻点刹,让速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像吹灭蜡烛时不让蜡油飞溅。
这是一种新的身体语言,她的身体正在学会如何与这辆对她来说有些高的自行车相处,学会如何在速度和控制之间找到那个刚好不会摔倒的平衡点。
坐在格子间里,戴上耳麦,屏幕亮起,第一个电话进来。
接起之前,祥子有一个很短的停顿,用来把“丰川祥子”收起来,把“客服”这个角色穿上。
“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深夜,房间里只亮着台灯。笔记本摊开,原本空白的页面被涂画和文字覆盖。这些都是在录音室里,等待着祥子时涂写下的东西。
“不行啊没法好好笑出来”“拼命?太拼命了”“我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我不明白”“拼命练习会被讨厌的”“说我在这里也没关系我必须努力为了我自己…”
话语之外的图案,是处在阴影中象征着自己的鼠妇,看向身处于光明之中、代表着乐队大家的蝴蝶、蟋蟀、花朵、蜻蜓和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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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并不会因为某人的意志而停留,假期的倒数数到了“4”。
脚本上的对话流程图祥子已经不需要看了。
她不再数一天接了多少个电话。只在下班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比早上沙哑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
回家的路上,祥子有时会因为购置物品经过月之森附近的街道。
远远地能看到校园里透出的灯光,社团活动大概刚结束。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立希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暑假的练习,到底还练不练?」
素世回复了:「等祥子回来吧。」
灯没有开口。睦没有回复。
立希看着那行字和孤零零的一条回复,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
思来想去,立希点开网购软件,下单了编曲的教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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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是个不错的日子,起码对于学生来说,它离周五很近。
从报社回家的路上,祥子拐进一条平时不走的小巷。
为了避开早高峰的车流,她开始学会绕路,不过这是第二周才有的余裕,第一周她只顾得上看地图,顾不上优化路线。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木造公寓,空调外机挂在墙上,滴水在路面汇成一小片湿痕。路面不平,到处是坑洼,她骑得很慢。
然后祥子看到了正准备上学的高松灯。
灯蹲在巷子边,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对着阳光看它的脉络。阳光从树叶背面透过来,把那些纤细的纹路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看得很专注,像在和那片树叶说话。
祥子捏住刹车,脚点在地上,停在巷口。单线程且注意力并没有很优秀的灯没有看到她。
祥子看着灯,那个会把石头当朋友、会为了一朵飘落的白云木花把身体探出桥栏杆的灯,现在正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专注地看一片树叶。
和她在桥上探出身子去接那朵花时一模一样,和她在录音室里抱着笔记本挡住脸时一模一样。
祥子没有出声,她只是停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抬起脚,无声地滑出巷口,绕了另一条路。
身后的巷子里,灯把那片树叶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她不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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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个好日子,带来双休的好消息,可惜祥子不是双休人群中的一员。
两个信封。一个来自报社,一个来自电话客服公司。都是薄薄的,叠在一起也不比她的小指厚多少。
祥子接过来,没有当面数,放进手提包。
回到别墅,她把两个信封拆开,把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数。纸币在她指尖翻过,带着不同人手掌的温度和折痕。
数字比祥子预想的少一些,培训期的时薪比正式上岗低,报社那边扣了自行车的押金。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放回信封,是下周的生活费。一份夹进记账本,是清告下个月的房租。
最后一份很少,祥子折了一下,放进钱包,是应急用的。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记账本。存款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祥子把那个数字写在草稿纸上,又在旁边写下月之森的学费,毕竟学费这东西不是按月,是每学期一次性缴纳的。
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因为它会自动从丰川家的账户里划走,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现在祥子知道了。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段她跨不过去的距离。
这不是“省一省就能挤出来”的距离,也不是“再多打一份工就能填上”的距离。是一堵墙。
再说了她也没有力气再多打一份工了,尽管她已经适应了打工的生活。
祥子可以在那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得越来越稳。但月之森,不在那条路的尽头。
……
超市的塑料袋拎在手上,跟随着电车晃动着。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月之森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丰川祥子”身份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主动抛下姓氏,出走宅邸,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大人。
现在,她将失去最后一样东西,那身象征着月之森身份的校服。
退学之后,她衣柜里那件深蓝色的水手服就会变成一件她再也不可能穿出去的衣服。
难道真的要动用柒月留下来的钱吗?
她不想放弃月之森。不想放弃素世,不想离开睦。
但如果她真的完全没有钱,如果柒月没有留下那张卡,那么做出这个决断还算是简单的。
只要接受“没有办法”就可以了。
可偏偏那张银灰色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她知道那里面有足够她支付学费、甚至足够她过上比现在轻松得多的生活的数字。
她只需要伸出手。只需要承认自己做不到。只需要对自己说——就这一次。
电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朝别墅走去。
今天不是发薪日吗?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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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周六,祥子也还要去兼职,因为未成年人每周工作时间限定小于40小时,而祥子一天六小时,六天也差不多。
不过月之森倒也没有放假,最后的两天,依旧会有暑假前最后的安排。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祥子把剩下的钱放进和那张银行卡同一个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那张银灰色的卡面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客厅染成灰蓝色。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里。
她想了很多。关于月之森,关于素世,关于睦,关于cRYchIc。
关于那身她再也不能穿的校服,关于那个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姓氏。
但想得最多的,是柒月。
如果她用了那张卡,她和柒月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以前的他们是“丰川家的继承人”和“丰川家的大小姐”。
那种关系里,他是她的兄长、保护者、那个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的人。
她接受他的保护,接受他的照顾,接受他为自己铺好的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他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需要计算谁付出更多。
但现在,她不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孩。
而他,依然是丰川家的继承人,依然拥有她无法企及的资源和未来。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使用了他的钱,他们的关系就会变成“施舍者”与“被施舍者”。
那是她最恐惧的事。
她需要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并不是经济上的平等,因为祥子知道那不可能,也许永远不可能。
祥子想要的是人格上的平等。
她需要证明,即使没有了丰川这个姓氏,即使没有了月之森的校服,即使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在电话里被当作机器人、骑车摔跤、膝盖淤青,她依然是那个他认识的祥子。
不是被保护的对象,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站立的人。
祥子想要配得上的,不是柒月的财富或家世,是他的“人”。
那双灰色的、总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会在她跌倒时微微眯起、会在她逞强时看穿却不说破的眼睛。
她需要确认的是,当柒月回来的时候,他能以同样的方式看她。
夜深了。祥子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那张银行卡安静地躺在那里,祥子把它拿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用记账本压住。
关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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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在40个小时的时间里,剩下的时间还够祥子完成每天不能缺席的报社工作。
清晨。报社的灯还亮着,她送完最后一处,骑车回来,把考勤卡交还给组长。“辛苦了。”组长说。她点了点头。
走出报社时,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屋顶,把她脚下的地面染成浅金色。暑假前的最后一天。
她骑车回到别墅。脱下那身穿了一周的运动服,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两件衣服——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和那件月之森的校服。她把校服取下来。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领巾,裙摆长度刚好。
祥子很久没有穿它了。
穿上这套校服,祥子看着镜子里的人,只要保持微笑,就完全是“丰川祥子”的样子。
领巾系得端正,裙摆没有褶皱,头发梳得整齐。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上学日的早晨一模一样。
……
“家庭原因”真是个很有用的借口,教务处的人甚至没有多问。
走廊里很安静。学生已经离校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她走过那些她曾经每天都会走过的走廊,经过她曾经的教室——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停下来。
园艺部,远远地,她看到了那片黄瓜藤。
藤蔓已经爬得很高了,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沿着架子攀爬,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黄花。
睦蹲在藤架前,背对着她,正在摘掉几片发黄的叶子。
祥子走过去,在睦身后站定,面对着与黄瓜藤相反的方向。她没有看睦。
睦也没有回头。沉默持续了很久。
“素世很担心你。”睦先开口了,没有抬头,手指捏住一片叶缘泛黄的叶子,轻轻拧断叶柄。
“她在群里问了好几次。灯说要等你和柒月一起训练,立希每次训练都是早到的。”
祥子听着,没有接话。
睦把那片叶子放在脚边,又去摘另一片。“大家,都在等你。”
祥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从藤架上摘下一小截枯黄的卷须。卷须很细,在她指尖蜷曲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睦。”祥子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她此刻温和而得体,用着属于“丰川祥子”的语气。
“我要退学了。”
睦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侧脸对着祥子。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两片被光照透的琥珀。
“……你真的要离开吗?”
“睦,你知道吗?月之森的学费非常昂贵哦。”
祥子左手伸直,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臂,是不知道该做出怎样反应的自我保护动作。
“那cRYchIc呢?”
祥子的微笑消失了。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神转变,转回头,不再看睦。
右手握紧了左上臂,指尖陷进袖子的布料里。
那个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被打工生活摧残过的祥子,在这一刻显露出来,疲惫的、用尽全力维持着体面但已经快要维持不下去的祥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我会想办法抽空参加的。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了。”祥子说。
睦没有回答。
祥子转身离去,睦只能看着祥子的背影。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阳光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
睦蹲在原地。她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脚边,和其他摘下来的叶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然后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远处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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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站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中。屏幕上,是cRYchIc的群组。她发了一条消息:「暑假了。大家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立希回复了:“随便。”
灯回复了:“好。”
睦没有回复。祥子没有已读,柒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柒月的消息了
第289章 被截断的奔赴
电话客服的耳麦摘下来的时候,祥子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
她揉了揉耳廓,把耳麦挂在工位隔板的挂钩上。
工位很小,三面灰色的吸音板围成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方格,桌面上除了座机、脚本手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私人物品,没有装饰,没有留下任何属于祥子的痕迹。
这是她刻意维持的状态,毕竟只是一个兼职,装饰给上班心情带来的增幅远不如下班后打开手机看到的锁屏。
那上面是一家的合影,祥子并没有换掉,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合适的罢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正从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低下头,朝车站走去。
从电话客服公司到别墅,电车需要换乘一次,计算一下月票的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她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把今天的考勤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培训期结束,正式上岗的第一周,时薪涨了一点,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她把那张小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电车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位置还算充裕,但祥子已经在工位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还是更想站一会儿。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是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去ciRcLE。
来得及赶上练习的后半段。来得及在大家收拾乐器准备离开的时候推开门,说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计算时间——从这里到车站,等电车,换乘,再到ciRcLE,大概四十分钟。
草率地抓起一个面包出门,计算了一下时间,她大概能和乐队的大家一起练习二十分钟。
……总比没有好。
刚走出房间,祥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素世发来的Line。
「今天能来吗?」
祥子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得弯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一点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撒娇般的尾音。
“素世~”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一直以来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今天可以——」
字还没有打完。
屏幕突然切换成来电界面。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赤羽警署。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收拢,像一扇门被慢慢关上。
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女声,和上周、上上周是同一个声音。她大概已经成了这个号码的常客。
“是。”
“丰川清告先生今晚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线。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稳,一下,一下。
“……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屏幕切换回Line的聊天界面,那行打到一半的消息还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说完那句话。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收回去。光标退到输入框的最左端,不动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钥匙。金属的齿列陷进掌心,凉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胸口。
又是他。又是清告。
那个男人躺在公园的长椅或是什么地方,浑身酒气,被素不相识的路人发现,被警署收容,然后拨通她的号码。
同样的流程她已经走了太多遍——接电话,去警署,签字,领人,带回那间破旧的公寓,用塑料袋垫在他头下,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然后离开。
每一次都是这样。
祥子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手。这双手今天接了多少个电话?按了多少次标准话术的选项?握了多久的车把?
现在,它们要再去一次警署,再去一次那间充斥着酒精和霉味的房子,再去面对那个她已不再称之为“父亲”的人。
而那时候,ciRcLE的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都在等她,而她被一个躺在公园里喝酒的人困住了。
祥子咬住嘴唇内侧,复杂的情绪让她很难维持平静。
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喊不出来。
她不能对任何人发火,甚至没法对那个躺在公园里的男人发火,因为发了也没有用。
他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能把这块石头吞下去,让它沉在胃里。
祥子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的齿列更深地陷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把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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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清告,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个男人放回房子。
而带着这个男人回到旧房子,仅仅只是因为祥子不希望自己与清告在警署门口分开后十分钟内再次接到警署的电话。
祥子站起来,退到障子门边。然后她停下来。
隔壁房间依旧被杂物堆满,祥子只能在障子门边,靠着墙壁坐下来。
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障子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见清告躺着的侧影。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Line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素世的对话框。她发来的那条「今天能来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回复。
输入框里空空的,那行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的话,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祥子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自己能停留的最后时间,定好闹钟后收好手机,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
祥子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的时间到了,结果一拿出手机就发现并不是闹钟而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是赤羽警署的那种固定电话,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机号。她看着那个号码,等了几秒,然后接起。
“喂。”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
“是。”
“我是xx区教育委员会的学生指导担当。关于你的就学情况,有些事项需要向你本人确认。请问你现在方便通话吗?”
“稍等一下……”
祥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用手掌捂住话筒,看向障子门的另一侧,清告翻了个身,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话题并不是很方便在这里开展,祥子决定移动到门外,正好……早点离开,她守护清告的耐心已经渐渐消散了。
祥子站起来,腿坐麻了,一阵针刺般的麻木感从小腿蔓延到脚踝。
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转身,走下楼。
无视房子里那个人产生的垃圾,祥子走到门外路上:“……现在方便,您请说。”
“感谢。首先确认一下基本信息。丰川祥子小姐,你于上周向月之森女子学园提交了退学申请,并已获得受理。这个信息准确吗?”
“准确。”
“根据《学校教育法》,在完成义务教育阶段之前,学龄青少年必须持续就学。你目前中学三年级,距离义务教育修完还有一个学期。
因此,退学之后,你需要在规定期限内转入另一所接收学校,完成剩余的学业。”
祥子走在巷子里,路灯不是很明亮,但没有蓝牙耳机,祥子只能在黑暗中继续走。
“你目前的居住地是成城。根据居住地对应的学区,你有几所公立学校可以选择。
教育委员会这边可以提供学校名单和联系方式,供你参考和联系。
另外,如果你在学费或其他就学相关费用方面存在困难,可以申请就学援助。需要我把申请条件和流程告诉你吗?”
“……好。麻烦您。”
对方开始逐条说明。收入标准的认定方式、需要提交的证明材料、申请时限、审核周期。
祥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快速移动到一个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记录。
“——以上是就学援助的申请概要。你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祥子停下笔。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要点。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书的提交期限。
“……暂时没有了。”
“好的。稍后我会把学校名单和援助申请的详细说明发送到你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
“不客气。那么,祝你就学顺利。”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祥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退出通话界面,看到Line的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她点开。
素世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练习结束了。大家都在等你哦。」
‘大家都还在等着自己啊……’祥子的内心一时间被愧疚占据,实在是相当对不起大家。
这样的等待出现了几次呢?祥子没有仔细去数,但是大致算了一下自她约大家练习到现在,应该也有三四次了吧。
‘柒月预交的费用只到暑假前……那这次肯定是大家分摊的钱吧……明明柒月还说要请大家来别墅……对哦!’
祥子忽然想了一下,为什么不请大家来别墅练习呢?只要请大家来别墅训练,时间上就可能配得上了吧……
“怎么可能呢——现在的自己,绝对不能让大家看到。”祥子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短暂且强烈的想要弥补大家的想法被自己否决之后,冷静下来的祥子仔细想想就发现,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毕竟地下室还没有装好,那些可以用来训练的配件都没有,架子鼓也没有,根本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练习用地。
祥子把手机放进口袋。记账本还摊在手里,路灯的光照着那些潦草的字迹。
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期限。
她把记账本合上,塞回口袋。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来到一处便利店,祥子想起自己草率的晚餐,于是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想要找些吃的。
值夜班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无所事事,并不是所有的店员都会像Npc一样笑着说“欢迎光临”的,祥子也乐意不去面对热情店员的目光。
祥子走到饮料柜前。冷白色的灯光从货架顶端照下来,把每一排饮料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最上层,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红茶。
她看着那排红茶,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中层是各种运动饮料和果汁,下层是罐装咖啡。
她弯下腰,从最底层拿起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罐子翻过来看价格——一百一十円。
比红茶便宜很多。
她把咖啡握在手里,走向收银台。铝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很凉,像冬天握着一小团雪。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店员终于抬起头,扫了条码,收走硬币,从收银机里弹出几枚找零。
祥子把那几枚硬币拢进掌心,放回口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相比起卡里的数字,这样的现金更让祥子有钱的感觉,和“钱被花出去”的实感。
经过几十分钟的回家路程,时间已将近深夜,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
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白色的,上面印着电力公司的标志。
祥子盯着那个信封,弯腰的动作停在一半。然后她把鞋穿回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
拆开。纸页展开,她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用量明细,跳到最右下角的数字。
比她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半。
祥子盯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七月,空调。她白天不在家,但夜晚的闷热让她不得不开着空调才能入睡。
冰箱二十四小时运转,洗衣机每周要用好几次,热水器、照明、手机充电——每一度电都在这个数字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加起来过。
她把账单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捏在手里,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记账本在口袋里。她不想现在打开它。因为她知道,把那个数字写进去之后,存款余额会变成什么样。
祥子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把那罐冰咖啡放进冰箱最外侧、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明天凌晨,里面的咖啡因会把她从睡眠的泥沼里拽出来。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泡皱的纸。
转学。义务教育还剩最后一个学期。她需要找一所接收学校。需要提交就学援助的申请。
需要准备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的课税证明——她没有这些东西,丰川家的税不是她报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证明要去哪里开。
还有水电费。比预想多了将近一半的水电费。
……
洗澡。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模糊了镜子。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水声填满整个浴室,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账单的数字,电话里的忙音,那个男人躺在榻榻米上的侧影。在水声里,它们都不存在。
洗完,她换上睡衣。身体很沉。从凌晨四点半起床到现在,醒着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七个小时。
她没有立刻躺下。脏衣篓里,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和领子都有淡淡的汗渍。她弯腰把衣服拿出来,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涌出来。她把衬衫浸湿,摊平在洗手台边缘,从肥皂盒里拿起那块已经用掉一小半的洗衣皂。
肥皂在袖口来回涂抹,白色的泡沫一点一点渗进布料里。手指捏住领口的边缘,用力搓洗。领口是汗渍最重的地方,需要重点照顾。
她把衬衫翻过来,背面、腋下、下摆——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搓过去。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带着肥皂清淡的碱味。
祥子清洗的时间花了不少,倒也不是嫌弃自己的衣服,只是因为对于手洗衣服的不熟悉,祥子费劲心思的想要完成根本做不到的彻底清除上面的污渍。
搓洗完,拧开水龙头冲洗。清水冲走泡沫,水流从指间穿过,带着肥皂的滑腻感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涩感。
她用手掌把衬衫压干,展开看了看——领口那一片被她反复搓洗的布料比周围薄了一点点,在灯光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
她不知道这件衬衫还能洗多少次。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买新衣服的时候。
衬衫挂上衣架,运动服也一起洗好挂上。水滴从衣摆坠下来,在洗手间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从洗手间出来,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半。她把手机放回去,关掉客厅的灯,回到房间躺到床上,蜷起腿,拉过毯子盖到肩膀。
闭上眼睛。身体需要休息,明天凌晨还要起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念一道指令:睡觉,现在,立刻。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的节奏终于慢下来,变深,变长。
毯子下面,她的身体从僵硬一点一点变得松弛,像一块被拧得太紧、终于被允许展开的布。
脚趾蜷曲的角度慢慢松开,小腿的肌肉从紧绷变成沉重,沉进床垫的海绵里。
握了一整天车把、搓了许久衣领的手指,终于完全伸展开来,微微弯曲,像睡着了的花瓣。
意识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片一片飘远。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290章 做出决定
回到别墅时,腿沉得像灌了铅。
祥子站在玄关,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去解运动鞋的鞋带。手指捏住绳结,拉了一下,没拉开。
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她低下头,看着那团被雨水浸过又风干、变得硬邦邦的鞋带,像看着一个故意与她作对的活物。
她蹲下来,把鞋带凑到眼前,用指甲去抠那个结。抠了几下,指甲缝里嵌进了干涸的泥灰。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抠。鞋带终于松开了。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趾解放的瞬间,一阵酸胀从足弓蔓延到脚踝。
她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那阵痛过去。
睁开眼睛时,她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上面印着燃气公司的标志。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
祥子没有立刻拆,只是把它拿起来,和电费账单放在一起,随后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气涌出来。里面只有半盒豆腐、两颗鸡蛋、一小袋即食味噌汤的料包,以及便宜的豆芽。
她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在她背后低沉地震动。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Line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群组的消息她设置了不提醒,但数字会一直累积。
她不记得上次点开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一周前。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正在失去刻度,所有的日子都过成了与灰暗相差无几的同一种颜色。
她点开群组。
消息很多。她往上滑,略过那些她不在场时发生的对话。
素世发了一张照片——录音室里,立希坐在鼓后面,灯蹲在地上抱着笔记本,睦站在角落,怀里抱着吉他。四个人。键盘后面空着。调音台旁边空着。
‘大家都还在录音室里不断精进,不断进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她呢?她连原地踏步都做不到。她在倒退。’
祥子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不去管发出的声响。
料理台边上放着那本记账本。她拿起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减去上周取出的生活费,减去清告的房租,减去电费,减去燃气费……还有各种已经预定好的杂七杂八的费用。
祥子把燃气账单拆开,目光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用量明细,直接跳到右下角。
数字比想象中少了一点,但少得不够。
她把那个数字写进记账本,用笔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新的余额。
下个月的工资发之前,不能再增加更多开销了。
两份兼职的收入加在一起,扣掉固定支出,甚至不够她购置一双袜子,她手上能动用的钱也只是比零多一点。
祥子已经把能省的都省了,通讯套餐换了最便宜的,电车月卡只买最短的区间。
但总有一些东西省不了。基本电费省不了,要做饭的话燃气省不了,食材省不了,甚至清告的房租省不了。
她打开冰箱,把那半盒豆腐拿出来。豆腐的保质期到明天。她撕开保鲜膜,用刀切下一半,放进碗里,倒了一点酱油,这就是她的晚餐。
这粗糙的技艺代表着祥子并没有学习和锻炼厨艺的精力,也代表着祥子现在缺少“料理”的心情。
她端着碗,直接站在料理台边吃。豆腐很凉,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没什么滋味的晚餐只让祥子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吃完后打开水龙头,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她走进浴室,准备洗澡。手搭在水龙头上,习惯性地想去放泡澡水。
之前她会在泡澡的时候看手机,或者只是闭着眼睛,让热水把一天的疲惫泡软。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浴缸,手指停在水龙头上方。
泡澡要用更多热水,更多燃气。
“淋浴也能洗干净身体。”祥子对自己说。
她调低水温,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肩膀、后背一路流下去。她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瓷砖的凉意从额角渗进来,和水流的温热混在一起。
她有些不想动,不想关水,不想擦干身体,不想走出这间浴室。因为走出去之后,就是明天。
明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会响,她还会醒来,还会骑车去报社,还会坐在格子间里接那些永远接不完的电话。
最终,因为关心水费,祥子关掉水,擦干身体。没有泡澡的夜晚,连最后一点温暖都没有了。
她穿上睡衣,坐在沙发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手机屏幕亮起,祥子拿起手机放到眼前,即便锁屏,通知栏里依旧可以弹出素世的消息:
「祥子,真的没事吗?」
隔了十几秒,第二条:
「乐队的大家都还在等着祥子哦,大家都没有生气。」
又隔了一会,第三条:
「如果有空的话,来录音室见见大家可以吗?」
祥子应该回复的,她应该像以前一样,向素世用“抱歉,最近家里有点事,忙完就来”这个理由规避素世的继续询问。
但现在让祥子说出这个理由,总让她觉得“总有一天素世会对这个理由感到厌烦”。
“忙完就来”——她什么时候能忙完?清告什么时候能不再酗酒?存款什么时候能不再减少?凌晨四点半的闹钟什么时候能不再响起?
所有的“?”都没有一个能带着“。”的肯定来回答。
祥子不敢让她们看到现在的自己,因为她知道,一旦见面,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贫穷”“痛苦”气息会被察觉的吧。
然后素世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她,会说“小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她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她会碎掉的。
可是。大家都还在练习。她也不能完全放弃音乐。至少,至少不能把手上的技艺也丢掉。
祥子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很久没有开过了。
她按下开关,冷白色的灯光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房间。吸音棉铺满了墙壁和天花板,深灰色的,像被压缩的沉默。
地板是专业的减震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角落里整齐地排着电源接口,天花板上嵌着几盏射灯。
离开前,柒月准备了一切。
只有那把罗兰V-bo VR-730靠在墙边,电源线卷起来放在琴凳上,防尘罩盖着,像一个被遗忘的茧。
键盘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轻轻擦过琴键。黑白键从灰尘下露出来,像某种被埋葬的记忆。
她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暖白色的光。她站在琴后,调试着眼前的爱琴……或许叫爱“键盘”更合适。
上一次碰这把琴,是那个人还没有出事的时候,祥子记得那一天,柒月还和她合奏了。
她弹了同一个版本,《春日影》的钢琴独奏改编。
第一个小节还算顺利,肌肉记忆还在。
左手找到那些熟悉的和弦位置,右手的主旋律从指尖流出来,像一条被冻住了半个冬天、但冰层下面仍有水流在动的河。
进入第二小节,问题开始出现。左手的和弦转换慢了半拍,无名指落在琴键边缘,音色发闷。
她停下来,重新来过。这一次和弦转换跟上了,但力度不均匀。
有几个音过于用力,像在敲击,像她送报时用力拍打那些紧涩的邮箱盖子
有几个音用力又不够,几乎听不见,像她在电话被挂断之后手指微微发抖却还要按下下一个接听键的样子。
祥子咬着嘴唇内侧,继续弹。
副歌部分。左手需要同时处理低音进行和和弦铺垫,右手要维持旋律线的连贯,这是她曾经最得心应手的段落。
舞台上的聚光灯,台下如潮水的掌声,灯站在她前面握着话筒,素世的贝斯和立希的鼓托着整个声场,睦的吉他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光。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和弦转换都流畅得像呼吸。
现在,她的左手跟不上右手。她试图用右手的旋律掩盖过去,但和弦转换迟滞,旋律失去了托底,变得飘忽不定。
沉默。
用进废退。她太久没有练习,而手指记得这份练习的空缺。
身为cRYchIc的创立者,键盘的技术和编曲的实力一直都是她待在这个乐队里引以为豪的东西。
一开始寻找乐队成员,虽然说没有刻意去寻找拥有高超技术的人,但她也不是随便找的。
睦的技术她从小就知道。
真希推荐的立希和她有过同台经历,那天晚上在援助海铃的舞台上,立希的鼓点相当稳定。
素世是吹奏部低音提琴出身,对低音的理解相当好。
灯是作词的天才,柒月亲口认证——“这样的词语,除了灯,别人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
而现在,被当初拥有着高超技术的祥子所认可的大家,都还在进步,还在前进。
而她呢?她在倒退。不是“停滞”,是倒退。她盯着琴键。黑白分明,像某种判决。
‘技术还可以再练回去。只要作曲没有问题。只要她还能做得出配得上灯歌词的曲子……’
祥子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保存的一段文字。那是很久以前,柒月在咖啡店露台念出的、灯笔记本上的句子。
她看着那些句子。曾经,她能从这些文字里听到旋律。
那些旋律会自己从词句的缝隙里浮上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她只需要伸手接住。
但经过半小时的尝试,祥子停了下来。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她做不到了。
祥子回想起当初和柒月一起写《春日影》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大人还在,那时候父亲还是“父亲大人”,那时候她还是丰川家的大小姐,穿着月之森好看的校服,走在校园的走廊里,阳光照在她身上都能镀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时候的她,能写出那样的旋律,是因为她相信。
相信灯的词句里有光,相信大家能一起把那些光传递出去,相信未来会更好。
现在的祥子,失去了能支撑她继续相信的支柱。
她被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叫醒,骑车穿过还没亮透的街道,把报纸塞进那些紧涩的邮箱。
她被电费账单追着跑,她被警署的电话从奔赴乐队的路上拽走,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那间充斥着酒精和霉味的房间,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呛死。
她连自己都照不亮,又怎么去照亮别人?
心境不同了。经历增长了,挫折把她的壳一层一层剥掉。她不再是那个“纯洁的祥子”了。
那个和柒月一起写出《春日影》的祥子,会认可现在这个连一首像样的旋律都写不出来的自己吗?
不会的。她不会认可的。
按照她自己的要求,她不配和还在前进的大家在一起了。
她甚至在倒退,又有什么资格让如此有天分的大家驻足等待自己呢?
她是应该退出。她必须退出。
这样,大家就不用再等她了,她们值得更好的舞台,值得一个能写出配得上灯的歌词的曲子的键盘手,值得一个能带领她们前进的人。
那个人不是她。不再是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cRYchIc的群组。手指滑过成员列表——素世、灯、立希、睦。
然后是柒月。他的头像是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群组里出现了。
她也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不仅仅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柒月太敏锐了,只要一句话、一个停顿、一次呼吸的节奏不对,他就会知道。
祥子不想让柒月知道她的近况,不想让他知道她把他的银行卡压进抽屉最深处。
但现在,她需要他的肯定。毕竟乐队的建立,他是帮她最多的。如果要退出,她需要确认——确认他不会因此对她失望。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午休。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是他落地那天发的。
她打字:「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回复来得很快:「方便。」
等待音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
“祥子。”
柒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好几个时区,有一点延迟,但很清楚。
她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地下室里酝酿了那么久的决心,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
“最近还好吗?”他先开口了。
她张了张嘴。“……还好。”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这也是她通过电话客服练出来的本事,用平稳的声音说出任何话。
但祥子觉得,柒月大概听出来了。
因为他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又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腹上有搓洗衣领时留下的粗糙痕迹,虎口处有一小块被车把磨出来的茧,还没完全长硬,按压时微微发疼。
这双手,和那个曾经在键盘上流畅演奏《春日影》的手,是同一双吗?
“柒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要退出cRYchIc……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他沉默的时间比祥子预想的更长。
“祥子,听我说,在我看来,你做出的决定,一定不是空口无凭的。”
“你从来不是那种会随便做决定的人。从以前就是这样。你说要组乐队,就真的去找了成员。你说要让大家听到我们的音乐,就真的站上了舞台。你说要让瑞穗阿姨看到,就真的把《春日影》带上了舞台。”
她听着他数这些事。那些她曾经做过的事。组乐队、找成员、写歌、登台,那些她曾经引以为豪、现在却觉得像是另一个人做的事。
“所以,如果你想退出,一定有你必须退出的理由。那些理由,即使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这不是乐队的错,乐队的大家都没有错。”
“我认同你,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我都认同。因为我认识的祥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放弃她最在意的东西。你一定是衡量过了的。
衡量过继续留下会怎样,离开会怎样。你一定是撑到撑不下去了,才会说出这句话。”
祥子的眼眶开始发热,但依旧尝试稳定着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麽决定,我都支持你。退出也好,不退出也好。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咬着嘴唇内侧,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祥子……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只有她能听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什么。”
“不要后悔。”
她愣住了。
“退出这件事本身,我支持你。但我希望你是在真正想清楚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一时跟不上,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好’。
这些都会过去。累会休息好,跟不上可以慢慢追,不够好可以再练。但‘退出’不一样。退出之后,想再回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他的,和她自己的,交织在一起,被延迟微微错开。
“我不希望你将来有一天,想弹琴了,想和大家一起站上舞台了,然后想起自己已经退出了。那种后悔,比‘跟不上’要难受得多。”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不是扎在她心上,是扎在她那些被她自己藏起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看的角落。
她想过吗?想过退出之后会怎样吗?她想过的。
想过再也不用在练习的时间站在玄关攥着钥匙,想过再也不用看到群组里那些她不敢回复的消息,想过再也不用面对素世温柔的目光、灯的沉默、立希的质问和睦的沉默。
她想过的。那些画面让她感到悲伤。
但她没有想过更远的以后。当她终于不再需要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当她终于可以重新坐在键盘前。
那时候,cRYchIc还在吗?大家还在吗?她还在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能会后悔。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里,她听见他那边有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也许是咖啡杯,也许是笔。
“好吧,如果你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还是决定要退出,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她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湿了,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答应我。”
“嗯。”
“不要伤害自己。”
祥子握紧手机,自己所构想的责任包揽还是那么简单就被柒月猜到了呢。
“不是只有身体上的才叫伤害。”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实。
“把自己和所有人切断联系,是一种。明明需要帮助却不让任何人靠近,是一种。用‘我必须一个人扛’当借口,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也是一种。”
“你答应过我的。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没有做到。她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不要说对不起……你已经做的够好了。”他的声音放轻柔,安抚着祥子。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太累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筒贴着耳朵,他的呼吸声很近,像他就坐在她旁边,像那天晚上在阁楼,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天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
那时候她不知道母亲会走,不知道父亲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他会离开,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坐在地下室里,对着落满灰尘的键盘,写不出配得上灯的曲子。
“柒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泪水和呜咽混杂。
“寒假,圣诞节。我答应过你的。”
“还有多久。”
“……一百多天。”
她把眼睛压在膝盖上,压得眼眶发酸。一百多天。她不知道一百多天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存款已经花完了,也许清告又进了警署,也许她已经彻底不会弹琴了。
也许她已经退出了乐队,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一个人住在这栋别墅里,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下午接电话,晚上去超市买打折便当,深夜搓洗衣领,搓到布料越来越薄,搓到终于破掉。
“祥子。”他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出来。
“嗯。”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
“在那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不用勉强自己做到那些做不到的事。只要别碎掉就好。剩下的,等着我。”
祥子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不知道这一百多天里,她会不会在某一个凌晨,在骑车去报社的路上,忽然就不想再往前骑了。
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在搓洗衣领的时候,忽然就不想再搓了。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碎掉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看见。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答应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记住我说过,别碎掉。剩下的,你尽力就好。”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尽力就好。他说尽力就好。
“……嗯。”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去睡吧。你那边很晚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很烫,手背很凉。“嗯。”
“晚安。”
“晚安。”
第291章 黑刀之夜
祥子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切换出勤状态。
耳麦摘下来,挂在工位隔板的挂钩上。她揉了揉耳廓,站起来,把座机上的状态灯从“接听中”拨到“离线”。
自培训期结束之后祥子就没再犯过错了。
脚本上的对话流程图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客户的投诉她能在第三个来回之前判断出对方是要补偿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发火。
工作状态变成下班后,祥子拿起手提包,走出格子间,推开公司大门。
她看到了乐队的大家今天聚集在录音室的消息,于是打算,就在今天,做个了断。
雨从下午开始下,一直没有停。雨幕从灰色的天空倾倒下来,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撑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
从公司到车站,一路上人并不少,但电车车厢里人不多。
祥子靠门站着,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握着伞柄。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痕。
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流动的色块,不论是便利店的灯光、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还是远处ShIbUYA109大楼的灯光,全都被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
她看着那些线条,在心里计算时间。
从车站到ciRcLE,走路大概七分钟。如果走得快一点,也许能赶上练习的后半段。但其实什么时候到并不重要,毕竟她不是来练习,是来告别的。
换乘站到了,她走出车厢,穿过地下通道,登上另一条线路的站台。楼梯上人来人往,有人收伞,有人撑伞,有人抱怨这场雨下得太大了,但也有人享受落雨的氛围。
祥子并没有享受下雨氛围的时间,把伞收起,穿过人群,走上站台。第二趟电车更空。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把伞靠在腿边。
十几分钟之后,电车减速,广播报出她要下车的站名,她站起来,走出车厢。
从车站到ciRcLE的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第一次练习、最后一次Live、还有无数次在练习结束后和素世、灯一起走去咖啡店,这条路上的左右两边,祥子都能找到能勾起回忆的店铺。
ciRcLE的招牌出现在眼前,祥子在门口停下来,收起伞。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台阶上。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把伞扣系好,放在一旁的伞架上。
看了一眼许久没来的Livehouse,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开始攻击祥子的决心。
但祥子甩甩头,将“杂念”抛之脑后,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cRYchIc的祥子吗……好久不见。”
祥子有礼地点头回应:“好久不见。”
从店员那里得到乐队的大家目前所在的录音室之后,祥子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录音室。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海报换了几张,有一张是某个新人乐队的首次Live预告。
抵达门口,祥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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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不在的录音室,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两倍。
墙壁上的吸音棉吞掉了所有多余的声音,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立希坐在鼓凳上,手里握着鼓棒,却没有敲下去。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网购订单的页面——几本编曲教材,上周下的单,前天到的货,她已经翻了几章。
素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这场雨从下午就开始下,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每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时微微侧过头,然后在确认那不是祥子之后又转回去。
睦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吉他,但完全没有想要弹奏的意思。
灯坐在地板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纸页上写满了字,但大部分都被横线划掉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词语——等待、为什么、回来、一起。
她握着笔,目光落在键盘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那里站过一个人,现在空着。
素世离开窗边,走到调音台旁边。台面上放着一个纸袋,是她今天带来的鲷鱼烧,数量是5个,她包揽了店主剩下的所有成品。
纸袋的开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边缘,她把纸袋的开口又折了一下,把袋口收紧,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这是她们第几次这样等待了?自那次成功的Live之后,好像就一直都是这样。
素世只知道,每一次预约的时间到了,她们就会来这里,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沉默,偶尔有些话题,也只是在讨论祥子,还有柒月。
键盘后面空着,调音台旁边空着。
原本立希还会想着要练习,但是自灯说想要等大家一起之后,就再没有人再主动提出练习了。
“祥子那边,还是没消息吗?”立希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素世转过身,看了看睦,摇了摇头。
而就在大家觉得今天的两个小时和平摊的租金都要浪费的时候,录音室门被打开。
一时间,几乎所有录音室的人同时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进门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但右肩和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米白变成深灰,贴在皮肤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脸颊边。
虽然大家可能看不出,但现在那孩子的脸,是与以往大相径庭的脸。
没有了笑容,没有了从容,没有了那个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的“丰川祥子”的任何痕迹。
祥子的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走出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小祥!”素世第一个开口,带着惊喜快步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伸进口袋,大概是想拿手帕,站定的祥子没有给予素世回应。
“小祥,你来了。我们都在等你——”
素世走到祥子面前,声音关切而温柔。
“你……没事吧?最近一直联系不上,去学校也听说你请假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没有等到回答,原本伸到祥子身前的手帕也被祥子挡住。
她只能手指微微蜷缩,稍显尴尬的收回手帕,然后毫不灰心地重新扬起一个笑容。
“先坐下吧,慢慢说。我们有很多话想和你讲,最近的练习立希说她买了编曲书,灯也写了一些新的歌词……”
素世原本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是被祥子皱眉还带点生气的神情所打断,待素世的话语停下,祥子才开口说出进到录音室里的第一句话。
“我今天是来告诉大家一件事的。”
立希放下了手机,将原本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手肘的动作转变成了环抱双手。
灯在地板上的跪坐动作也稍稍转变,朝着祥子的方向转动身体,素世站在原地,放好了手帕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祥子用相当平静的,听着都感觉像是有些冷淡的语气,投下了一颗能够震惊到在场所有人包括睦的话语。
“我要退出cRYchIc。”
在场谁都没有想到,许久未见面的祥子,一开口,竟是这样的话语,明明是因为有所期待才来到这里等待着的,明明是这么重视这个乐队和乐队的大家……
“等一下。”素世的声音变快了,试图用更快的语速来堵住祥子继续说出更危险的话语。
“先坐下来再说吧,我们慢慢谈——”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祥子的手腕,但牵起祥子的手之后,尽管素世想要拉动祥子,但祥子都没有动,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素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为什么?”素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尾音开始颤抖。
“出了什么事吗?不能和我们说吗?还是说……是我们做得不够好?要是有不行的地方,我们真的会改的。”
“是我的个人问题。”
“个人的问题……”素世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像在尝一片苦药,但也算是得到了问题所在的方向。
既然找得到问题的方向,既然祥子还没有完全一意孤行的宣布完就离开,那么素世就觉得:‘还有机会’。
“但是小祥,之前的演出,不是很开心吗?你也说过还想再参加的。大家都还记得。
那一天的《春日影》,那一天的掌声,那一天我们在候场区抱在一起哭——你也哭了,你说‘下次一定,还要再登台演出!’。你说过的。”
素世动用感情,试图让祥子记起那些过往的回忆。
但祥子看着素世,看着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没有动容。
素世以为提起那些笑容、那些掌声、那些“还想再参加”的约定,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但素世不知道,正是因为祥子记得那些画面,所以她更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而为了让自己不沉沦在那些过往之中,不被过去束缚,祥子只能——
“我没这么说过。”
否定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素世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话外的意思就是,她否认的不是只那句话,还有那个约定。
那个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都把它当作未来支柱的约定。
意识到勾起回忆的这个招数对现在的祥子没用,素世立马更换方法:
“但是cRYchIc是你组建的。你当初说过的,你说这是‘命运共同体’,你说我们要一起走下去。如果你退出了——我们怎么办?”
因为这个乐队是祥子起头的,因为祥子大家才聚集到了一起,所以祥子你要负责。
素世话语里的意思是这个,虽然可能会有忽略柒月在这其中的影响,但现在要退出的是祥子,素世只能先用上自己能打出的所有手牌。
祥子心虚地移开视线,话语可以说是正中了她的心,因为现在能支撑祥子到来当面退出的,也就是对于乐队负责的态度。
不然她大可以一只都不来,让这个乐队剩下的情感在时间的消磨下清零,一样能做到相同的结果。
但听了素世的话,“你组建的”——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胸腔。
这是她亲手组建的乐队,是她带着柒月和睦开启的故事。
是她站在阳光下的走廊里,对素世说“你愿意加入我的乐队吗”。
是她坐在录音室的地板上,握住灯发抖的手,说“你的歌词是天才”。
是她对睦说“我们来组乐队吧”,对柒月说“你说过你会陪我的”。
都是她做的。
但现在她要亲手拆掉这个乐队的中心。
祥子的沉默让素世知道了,祥子还是在乎乐队的,这句话起了作用,只要继续围绕着这个点继续下去,稳定下祥子,她就还能做到……
但这时候,灯开口了:“……祥子要退出的话,柒月呢?”
灯的话语给了祥子直接不回复以规避刚才素世问题的机会,话题的转移让堆积的情绪直接泄去。
退出和留下的博弈跳过到新的回合,也让祥子有机会说出柒月的情况。
“柒月不会再来了。”
“祥子,你在说什么?不仅是你自己……连柒月也要……?”
素世的声音带上了迟疑和疑惑,她有些不太能接受这情绪上的打击。
灯从地板上站起来,她抬起头,带着相当害怕的神色看向祥子。
她的笔记本散落在地上,那些画满了灯自己与乐队成员意象的画和自我归因语句的纸页正对着天花板。
“……为什么……小祥和小柒……都不在的话……是不是我唱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拼命了?”
在听到祥子说要退出之后就陷入蒙圈的灯,显然没有留意到,祥子刚说过“是我个人的原因”,所以这句话其实已经被祥子自己否定了。
但祥子依旧维持着沉默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复。
所有人都等着祥子的回答,但面对灯的询问,祥子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立希从架子鼓后面站起来,手机从她腿上滑落,落在鼓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刚说要退出,又说柒月也不会再来了。你还能说出是个人的原因。
柒月呢,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消失了。你退出也至少有一句当面的话。但柒月呢?他至少应该——”
“柒月没有时间。”
立希往前走了一步,越来越靠近祥子。
“什么叫没有时间?他是连打字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连在群里说一声‘我要退出’的时间都没有吗?
你们两个,一个什么都不解释,一个连消息都没有。
祥子你回答我,到底什么是你个人的问题?柒月再也不来了也是个人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不能告诉我们。”
讲完这些,立希稍稍停下,等待着祥子能够开口,期待着祥子能回应自己刚刚的疑问。
哪怕只是回答其中一句,都能让自己也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去思考祥子和柒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面前的祥子依旧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沉默让立希的追问变成了逼迫,立希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什么都不愿意讲,为什么她在面对自己的错误时如此无动于衷。
她越等,越急;越急,越生气。
而此时祥子觉得,与其让乐队的大家怜悯自己,还不如让她们恨自己。
因为这样,自己留给大家的印象就是一个讨厌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但在祥子偏过头不去看立希和素世之后,素世的声音和立希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你在耍我们吗?”
“祥子,你告诉我们——”
截断自己话语的素世伸出手臂拦住立希,一转话语的朝向,将对着祥子的话转向就要冲到祥子面前的立希。
“立希!”
但立希没有停下,她转向素世,声音在录音室里回荡。
“素世,你还没看出来吗!她什么都没打算说。
她不打算告诉我们她出了什么事,不打算告诉我们柒月去了哪里,不打算告诉我们她为什么要退出。她只是来宣布的,她根本没想着商量。”
祥子站在那里,任由立希的话像雨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毕竟她说的就是事实,她原本就只是来宣告的,至于商量,她就会像刚才一样被素世的话语打动,产生想要留下的想法。
灯走到祥子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总是怯生生地看人的眼睛看祥子。
“祥子,柒月……都不在的话……”
她的手指攥紧,握成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口前。
“我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以为自己做不到……但大家的笑容鼓励了我,让我相信我可以唱出心里的话!
我,喜欢cRYchIc。大家在一起,才算是cRYchIc!”
祥子看着灯,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和决心的眼睛,说实话,她被感动了,原本强撑着抿起的嘴在狠狠用牙齿咬了一口之后才定下神来。
那个曾经在录音室里连歌词都念不出来的灯,那个在卡拉oK里选了一首儿歌才敢开口的灯,现在站在这里,用尽全力说出“我喜欢cRYchIc”。
祥子看着灯,看着那双盛满了晶莹的眼眸。
她必须说点什么来回应,如果任由灯继续说出这样的话,祥子知道自己的决心会动摇,自己会不忍心。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是把灯推开,只有这样,灯才能不再依赖她,不再等待她,不再因为她而停止前进。
“只有嘴上的漂亮话的话,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灯,以你的能力,不在这里等着,真真正正地去练习,不是能做得更好吗?
还有大家,只是在这里干等,无意义耗费的精力又有什么用。”
灯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时间就连脚都站不稳,还是被立希拉住之后,才没有摔倒,缓缓变回跪坐。
祥子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开始碎裂,但她需要继续往下说,把刀捅得更深。
“灯是在等你啊!”
立希一把推开素世拦着的手臂,站到了灯和祥子之间,挡住祥子看向灯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等你们!每一次训练,灯都说要等到你和柒月来才开始——你现在说她在说漂亮话?!”
祥子移开视线。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必须说。必须把伤人当作武器,把推开当作保护。
只有这样,自己离开之后,她们才不会怀念自己。
“灯是主唱,你是鼓手,素世是贝斯,睦是吉他。你们四个人,已经是完整的乐队了。
就算我不在,你们也能练习吧。想练习的话,自己练不就好了。又不是规定了练习必须全员到齐。不要在别人身上找借口啊。”
立希声音发抖:“借口?你说我们在找借口?”
她的手握成拳头,往前迈了一步。素世拉住她的手臂,但立希甩开了,已经想要动手。
而祥子没有动,这些话语或者这些收到的伤,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她也庆幸立希现在能对她愤怒。
为了阻止立希,灯连忙站起身,在脚步都不稳定的时候往前迈了一小步,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立希的袖口。
感受到被拉住的立希还以为又是对祥子偏心的素世,回过头想要好好斥责素世一顿让她认清现实的立希看到的却是灯的身影。
于是立希的动作停下,转过头,再也不去看祥子。
制止了立希的动作之后,灯走上前抓住祥子的手。
“但是……祥子不在这里的话,就不是cRYchIc。”
祥子看着灯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是一只曾经在录音室里紧紧握着话筒的手,那是一只曾经被自己握住过的颤抖的手。
她多想回握住那只手。但她没有。她轻轻推开灯的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折断一根自己最珍视的树枝。
“灯,抱歉……”祥子的声音很低,轻轻对灯说了短短一句后,恢复正常音量继续说下去。
“你们完全可以重新找一个……”
“小祥,难道就连小睦,你都要舍弃吗?”
素世有些着急地打断祥子的话,要是再让祥子说下去,她害怕祥子就真的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于是她需要寻求帮助,很明显立希和灯都没有办法留下祥子,于是素世只能看向那个到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睦
“小睦你也是,不希望小祥就这样退出的吧,毕竟乐队里的大家能这么开心,当初在舞台上的时候,小睦你也这么觉得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素世的话语吸引到了面对着墙壁,至今为止一直在擦拭吉他的睦身上。
“我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因为乐队。”
第292章 乐队解散?
录音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开口、一直都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背对着所有人的少女。
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因为乐队。”
祥子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睦,那双与睦相同的金色眼眸,此刻却满是痛心的决绝。
但睦没有回看任何人,她只是低着头,抱着那把七弦吉他,擦拭的动作停下。
即便睦没有继续她的言语,但祥子依旧基于这么多年的友情对这位形同半身的友人的话语做出自己的理解。
‘睦留在乐队,从来不是因为cRYchIc这个名字,不是因为“组乐队”这个形式,而是因为我在这里,柒月在这里,还有素世、灯、立希——是这些人,让她觉得需要留下。乐队只是形式,人才是原因。’
但现在,维系这一切的两个最重要的支点——祥子和柒月——都要离开了。
理清了这一层的祥子看向乐队的大家……却实感意外。
乐队的其余所有人,都震惊且失落地看着睦,就好像睦的话语化作尖锐的刺剑,扎进了他们心里。
看到了大家的脸,祥子忽然想到了这句话的另一种理解方式。
‘乐队不重要’
原来……大家是这么理解的吗。
‘这样理解的话,确实会很伤人啊……’
想到这,祥子正好顺着这样的氛围,转向其他人,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口: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那么,cRYchIc,就此解散吧。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
灯朝着祥子伸出手,想去拉祥子的袖口,就像以前祥子在录音室里拉她的手一样,就像祥子在舞台上对她说“来这里”一样。
但物理空间上的距离显得相当无力,动作的迟钝又加大了两人的距离。
在灯的手在碰到祥子之前,祥子已经转身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什么也没有碰到。
素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
睦那句话还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连最亲近祥子的睦都说出这种话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睦和祥子之间来回移动,想从谁的脸上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但什么也没有。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祥子已经推开录音室的门了。
“小祥——”
她追上去,但脚步是乱的,腿撞到了沙发扶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扒着门框冲了出去。
立希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睦,声音压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颤抖。
“这个时候,你就只能说出这种话吗?”
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祥子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我问你话呢!”立希往前走了一步。
睦终于开口了:“……不是那个意思。”
但这句话,正在气头上的立希没有听懂。
灯依然站在原地,那只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
笔记本散落在地上,那些被笔记本上原本的横线切割的词句,那些画着cRYchIc五人的涂画,散落在她脚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
立希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几秒的沉默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灯的笔记本,放在调音台上,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不是去追祥子——追那个人已经没有用了。她要去看看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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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RcLE门口的玻璃门外,雨幕如帘,祥子正弯下腰去拿靠在墙角的那把长柄伞。
然后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她更快,抓住了伞面。
是素世。
她是什么时候冲出来的?她的脚步踉跄,几乎是扑到那把伞上。膝盖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完全没有在意。
她只是死死抓住那把伞,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深蓝色的伞布里。
“小祥——”她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伸出手,也抓住了那把伞。
“素世……”
“不行。”素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在发怒,像是在哀求,“还没有……我还没有……”
祥子的手握着伞柄,试图抽出伞,但素世抓得太紧了。那把伞在两人之间被拉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祥子,等一下……求你了,等一下。”素世抬起头。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祥子看着眼前的素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
素世是什么人?素世是那个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虑周到的人,是最在乎乐队存在的人。
她的语气总是柔和的,四平八稳的。她的姿态总是优雅的,从容的。但现在,这个素世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卑微的、几乎是在哀求的人。
“退出和解散什么的……太突然了。”
素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们可以再商量,可以再想办法。如果你现在真的不能来练习,我们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一周?一个月?一整个暑假?我们都可以等。等你的问题解决了,等到柒月也能来了,我们再——”
“素世。”祥子想打断她,同时用力抽了一下伞,但素世抓得太紧,伞纹丝不动。
“不,你听我说——”素世没有停下来,语速反而更快了,像在害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说话。
“祥子,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做到以前那样。你不用每次练习都来,不用写新曲子,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还在就好。只要cRYchIc还在,只要你不退出,我们——”
“素世!”
“我们什么都可以改!”素世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说着。
“练习的时间可以改,你来定,每周一天也行,一个月一天也行。只要你留下来。只要不解散。只要——”
“够了!!”
祥子猛地抽回手。那个动作太用力了——她的手肘撞到了身后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痛感从小臂蔓延到肩膀,但她没有去管。
她看着素世,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灰色眼眸。
不要露出那种眼神,素世。
你应该是那个优雅从容的长崎素世。
你不应该为任何人低头,尤其是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把我推开,你对我发火,你骂我“你在耍我们吗”——那样我至少还能恨自己。
但你现在这样看着我,这样抓着我的伞,这样哭着说“什么都可以改”——我不就只能……
祥子开口,声音强装冰冷:“素世。你是最不该说这些话的人。”
素世愣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陷入更深的、更彻底的茫然。
祥子松开伞柄转身,独自走进雨里。
雨水一瞬间就把她浇透了。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的深灰色。
头发粘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没有去拢。她只是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了红绿灯的对面。
素世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伞。雨声太大了,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明明之前感情那么好……每一天都那么耀眼,那么开心……’她的心声不断在脑海中回旋
“为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明明是最棒的乐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立希从录音室里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素世坐在雨地里,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把伞,那把祥子不要了的伞。
与立希一同出现的睦追出门外,手里握着伞,没有撑开,只是站着,看着祥子消失的方向。
立希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素世,看着那个永远从容优雅、永远微笑打圆场的长崎素世,此刻像一尊被丢弃的雕像一样瘫坐在地上。
立希走过去,弯腰抓住素世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那份粗暴里,有一种让人没法继续瘫着的余裕。
“回去,先把身上擦干净。”立希没有看她,拽着她往录音室的方向走。
“灯还在里面。看到你这样,她怎么办,不要做让灯担心的事情。”
素世没有说话。她只是机械地被立希拖着走,手里还攥着那把伞。
走廊里,几人经过睦的身边。立希看了睦一眼,没有说话。睦也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伞,与两人错开。
回到录音室,灯还站在刚才的位置,那只手已经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笔记本已经被立希捡起来放在调音台上。灯看到素世浑身湿透的样子,第一反应是往自己的口袋摸,想找手帕,但混乱的寻找一圈,竟然没能找到。
立希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那条干净毛巾甩到素世腿上,然后靠在鼓架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门口的方向。
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灯还在。你打算怎么办。”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擦完一边,又擦另一边,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立希看着她的沉默,把涌上来的烦躁硬压下去。素世现在碎得太厉害,需要一块浮木。
得给她一块浮木,不然她会沉下去,立希在心里翻找着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想到了那个人。
“我不觉得这个乐队就这么结束了。”她开口。
素世抬起头。
“至少,我还没有听到柒月的退出。”
立希说着,目光飘向别处
“只要他还没有亲口说要退出,cRYchIc就不算解散。祥子说了不算,睦说了也不算——只有柒月说了才算。
他是领队,乐队名是他让报的,场地是他找的,衣服是他定做的。他没说散,谁散?”
素世看着立希,那双灰色的眼眸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聚拢——不是希望,不是信心,只是一点微弱的、勉强能抓住的东西。
“立希……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立希从靠着的姿势直起身,看着素世的眼睛。
“等柒月回来,问清楚。在那之前,我不认。”
素世没有再追问。她把毛巾叠好,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
她的姿势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得体,虽然眼眶还是红的,虽然膝盖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她站起来了。
那一层温和的、得体的、能撑住一切的外壳,又勉强回到了她身上。虽然已经布满裂痕,但至少,它还在。
“立希……谢谢你。”
立希别过脸去。“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自己那本编曲书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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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意素世,睦错过了追上祥子的第一时间,当睦再抬起头时,斑马线上,红绿灯亮起。
祥子走到了对向的人行道,身影被雨幕拉长,像一道正在消融的墨迹。
红灯。那个静止的红色人影,钉在十字路口,钉在睦的瞳孔里。一秒,两秒,三秒。十八秒。
睦在原地站了十八秒。
每一秒都被雨声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在她耳边回响着祥子刚才那句话——“cRYchIc,就此解散吧。”
祥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肩膀在发抖,睦看得很清楚。祥子在哭。
红灯还在亮着。睦脑子里全是对祥子的担心,和不敢直接去关心祥子的愣神。
但……睦看着祥子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个曾经一直都有柒月相伴的身影,现在却孤身一人。
睦不愿意让祥子那样孤独,她希望能像柒月一样陪着祥子。
于是睦给自己下达“一定要去往祥子身边”的指令。
即便现在的祥子可能会讨厌自己。
睦渐渐动起来,在人行道对面的信号灯亮起绿色之后,她快步走了起来。
伞还握在手里,没有打开。雨水迎面扑过来,把她整个人浇透。
墨绿色的长发贴在背后,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有水珠从她脸颊上滚落,比雨水更滚烫。
距离在缩短。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从一道模糊的墨迹变成一个真实的人形。
湿透的衬衫,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的肩膀。
伞还在睦手里,她只想追上去,把这把伞递给她。
还差几步。祥子就在前面。很近,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然后睦的脚下一滑。湿透的人行道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鞋底在光滑的石板上找不到任何摩擦力,整个人向前扑去。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粗糙的水泥地面瞬间磨破了皮肤,火辣辣的痛感从掌心和小腿同时窜上来。
那把伞脱手飞出,落在几步远的积水中,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脸上。
声音很大。即使在大雨里,那声闷响也足够清晰。
祥子停下了脚步。她听到了。不是听到了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是听到了有人摔倒的声音。
祥子转过身。
睦跪在地上。雨水从她头发上、衣角上不停地往下淌。膝盖破了,血混着雨水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晕开一小片淡红。
手掌也破了,细小的砂砾嵌进皮肤里。伞掉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睦试图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
她没有站起来。但她也没有停下来。她一点点往前挪,朝着祥子的方向——不是朝着那把伞。她不是来捡伞的。
“睦……?”
祥子几乎是本能地往回跑了几步。祥子在睦面前蹲下来,手搭上睦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追出来?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支离破碎。
睦抬起头。那双被雨水浸透的金色眼眸看着祥子,看着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人。
祥子总是在照顾她,从幼稚园开始就是。
祥子会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说话,祥子会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牵起她的手,祥子会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看着她。
但现在的祥子需要我。
“祥子,需要我。”睦的声音并不大,被雨声压着,但祥子听得很清楚。
祥子愣住了。
“我,也需要祥子。”
在祥子的记忆里,这是睦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是她这么多年人生里第一次,不是被自己照顾的那一个,成为了想要照顾自己的人。
祥子看着睦。看着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
睦的脸上有摔伤后沾上的泥灰,膝盖还在往外渗血,眼眶红红的。
但睦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祥子张开嘴,想说话,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
“祥子。”
睦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把伞。伞面上沾了泥水,但伞骨完好无损。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艰难,膝盖还疼,但在祥子的帮助下支撑起身体。然后她撑开伞,把伞举到祥子头顶。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无数颗小石子落在鼓面上。伞下忽然安静了。
雨水被隔绝在外面,世界缩小成伞面覆盖的这一小片空间。
伞不大,也就只有一人的大小。
祥子看着睦举伞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摔伤的泥灰。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伞柄,靠到了睦的身上,连带着把伞往睦的头顶移动。
“睦,谢谢。”
雨水沿着脚边流淌。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同一把伞下,朝着“家”走去。
第293章 雨幕,与睦
雨一直下。
从ciRcLE出来到现在,雨势反而更大了。密集的雨线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不间断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反复敲着一面紧绷的鼓。
祥子举着伞,走在左边,这雨伞覆盖的面积对于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
祥子把伞面往睦的方向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中,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上,颜色从米白变成深灰。
“对不起。”
睦悻悻的声音传到祥子的耳边,但祥子并未想要责怪睦。
“没什么可道歉的。”
雨越下越大。
祥子侧头看了一眼睦的肩膀。雨水正从伞面的边缘滑下来,正好滴在睦的袖口上。
那条睦相当喜欢的蓝色格纹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裙摆沉甸甸地垂着,荷叶边不再蓬松。
“往这边靠一点。”祥子说。
睦稍稍往祥子的方向挪了半步。动作很小,带着些许试探,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靠得太近。
刚才在录音室里,祥子那个冰冷的、把所有人都推开的姿态,她还记得。
祥子无视睦的疏离,直接移动手中的伞,然后自己的身体往右移了半步。
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湿透的布料贴在一起,隔着的只有体温。
“这样就不会淋到了。”
祥子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睦,但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更紧了。
即便行动上不在乎睦的疏离,内心上也不可能不在意。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看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子,看着雨水从伞的边缘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伞不大。要两个人都完全不淋到,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睦和祥子直接惊醒
行动不便的腿继续向前走着。睦的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伤口被牵拉。
但她没有出声,她不想让祥子觉得她是个累赘。
祥子已经够累了。
别墅区的入口出现在眼前。坡道往上,路灯间隔很大,光线昏暗。两人继续往前走。步速不算快,祥子有意放慢了节奏。
她能感觉到睦的步伐不太对——膝盖弯曲的时候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像是每次用力都会牵动某处伤口。
祥子没有点破,只是把速度压到刚好比散步快一点的程度。
“伤口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睦摇头,表示没事。但她下一步迈出的时候,地面形成的薄薄水层让睦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祥子的手比她的意识更快,空着的右手一把捞住睦的腰,手指扣进腰侧的布料,稳住她的身体。
伞晃了一下,几滴雨水从伞沿甩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这叫没事?”
睦没有回答。她只是抓着祥子的手臂,等那阵刺痛过去。
“行了,别逞强。”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薄怒
祥子更换拿伞的手,右手从睦的腰间移到她的手臂下方,以半搀半扶的姿势架住她。
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几乎没有,但祥子微微弯下腰,让睦可以把一小部分重量分到自己身上。
“前面就到了。”祥子说,声音放软了一些。
睦借着她的力道站稳。
祥子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等睦先落脚,然后自己再跟上。
别墅出现在视野里,祥子推开门,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倾泻而下。
睦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栋别墅,以往都没有听说过祥子或者柒月有过这栋别墅。
祥子扶着睦走进玄关,让睦先脱了那双已经湿透、鞋面上还沾着泥水的棕色玛丽珍鞋。
白色的袜子也被雨水和路上的泥水浸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脚底的轮廓隐约可见。
祥子扶着睦的时候,能感觉到睦的膝盖在脱鞋时无法弯曲,只能用腿一直往下蹬才把鞋脱掉。
她引着白袜姑娘在沙发边坐下。
沙发的布面是干净的浅灰色,睦刚坐下去就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身下干燥的布面,像是想站起来。
“别动。沙发脏了可以洗。”祥子说。
她从鞋柜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盖子打开,里面的消毒水、棉签、创可贴整整齐齐。她取出消毒水,在沙发前蹲下来。
“腿伸出来。先处理一下,等下洗澡的时候注意不要碰水。”
睦把腿伸直,祥子拿着消毒水往伤口处倒,棉签轻轻擦过伤口边缘。睦的脚趾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片刻,祥子处理好伤口之后站起来。
说起来,这栋别墅还没带睦来过。
本来应该是和柒月一起,带着大家一起来的。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睦在这里。
“这里是柒月准备的别墅,本来是想在恢复训练之后带大家一起来看的。”祥子声音里的冷感渐渐消退。
“结果因为最近的这些事情,一直拖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客人来这个房子。”
“睦,先去洗澡吧。衣服都放到洗衣机里就好,烘干之后可以直接穿。”
引着睦走到一楼的更衣室,推开门,灯亮起。
更衣室不算大,但干净整洁,边上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
她弯腰把电源都插上,指着操作面跟睦说了一遍洗涤和烘干的流程。
“你进去这里面洗澡,把衣服递给我,我设置洗衣机的快速烘干,等你洗完澡出来,大概就能换上了。”
睦点了点头,走进隔壁浴室,关上门。
……
睦看着这不大的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牙刷插在里面。
她看着那个没有图案、相当便宜的杯子,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丰川家的宅邸,这是祥子现在的家。
浴室里渐渐起了蒸汽。睦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把雨水、泥灰、膝盖上已经凝固的血痕一点一点冲走。
伤口碰到温水,刺痛感从小腿蔓延上来。她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回响着祥子在录音室里说的那些话。
“cRYchIc,就此解散吧。”
与支撑着自己的祥子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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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自己和睦的衣服都放进洗衣机,祥子才去往二楼的浴室。
二楼的主浴室比一楼更宽敞。她推开门,然后打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蒸汽弥漫开来。
她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背后,她只是用手指插进发间,从头顶顺到发尾,过了一遍水,然后关掉。
洗得很敷衍。没有像以前那样仔细地洗发尾,用梳子一点点理顺。
只是冲了一下,冲掉雨水的凉意,冲掉皮肤上黏腻的湿气。
然后关掉水,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穿上干净的居家服,走下楼梯。
到客厅时,浴室的灯还亮着,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水声。
祥子用毛巾包着头发,早早地从二楼楼梯走下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先去洗衣机那边看了看。机器还在运转,显示屏上写着“烘干 剩余15分钟”。
她转身走向浴室门口,隔着一扇门,里面的水声还在响。
“睦。”
水声停了。
“伤口怎么样?洗澡还方便吗?膝盖那里的创可贴碰水之后要重新换,你洗好之后先别急着贴,等我用消毒水再过一遍。”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睦的声音。
“……嗯。没事。”
祥子站在门外,等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传来摔倒的声响,确认水流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才转身离开。
洗衣机发出轻柔的提示音,烘干完成了。
她打开机门,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睦的连衣裙,白色的假门襟和黑色的小纽扣,深蓝色格子纹的面料已经恢复干燥,双层荷叶边的下摆从她指间划过,带着烘干的余温,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她把一双自己的袜子放在连衣裙上面,把两套衣服叠好,放进门口篮子。
然后她走到浴室门口,对着里面说:“衣服烘干了,放在门口篮子里。洗好直接出来穿就行。”
门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祥子继续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豆腐、豆芽、两个鸡蛋,还有一把葱,是她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
水果?没有。牛奶?没有。连饮料都没有一瓶像样的。
她关上冰箱门,又打开旁边的储物柜,调味料倒是齐全——酱油、味醂、盐、糖,还有一瓶还没开封的照烧酱。
她拿出一盒味噌,关上柜门。
以自己现在的厨艺,做出来的东西自己吃吃还好,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手艺,糊了也是自己糊的。
但睦在场的情况下,她还是不想让睦陪着自己吃那些东西,可惜条件不允许,点外卖的钱又超预算了,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浴室的门开了。睦走出来,穿着烘干的衣服,头发微微有些湿,披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旁边。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祥子正从厨房那边走过来。
两人在沙发处相遇。
祥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睦的膝盖上。创可贴还在,是刚才她贴上去的,但边角已经被水浸得有些翘起。
睦走过来的时候,那条伤腿的步幅还是比另一条稍小一些。
祥子的视线继续往下——小腿上还有几处擦伤是刚才没有处理的,大概是摔倒时膝盖先着地,然后小腿蹭过水泥地面。
伤口很浅,只是表皮破了,但范围不小,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附近,细细碎碎的,像是被粗砂纸擦过。
然后是手掌,右手一直微微蜷着,手指弯起的弧度里隐约能看到掌心的红色。
“到沙发这边来。”祥子指了指沙发,语气不容置疑。
等睦坐稳之后,祥子在沙发前蹲下来,握住睦的右手腕,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一片破皮,细小的砂砾还嵌在里面。
因为刚才洗澡时沾了水,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但中心还在往外渗血,用棉签蘸着消毒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小砂砾沾出来。
睦的手指蜷了一下。祥子的动作更轻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停下。
“洗澡的时候碰水了吧。”
“……嗯。”
祥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清理。
看着祥子的变化,睦有些担心,这些变化,都是好的吗?
祥子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创可贴的边缘,手指压过每一处翘起的边角,确保它们妥帖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距离,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做着该做的事,不说那些多余的话。
祥子变了,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她还是那个会蹲下来,耐心地帮她贴好创可贴的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雨还没有停,打在落地窗上,啪嗒啪嗒,节奏比下午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祥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还是那些东西,半盒豆腐,几颗鸡蛋,一把葱。她从冷藏室拿出味噌,又从柜子里拿出砧板和厨刀。
豆腐切成小方块,葱切成葱花,砧板的使用就到这里。
灶台的火打开,小锅里加水,放入豆腐,等待水滚,转小火,味噌融进汤里,最后撒上葱花,关火。
不到二十分钟,汤盛进两只白色的汤碗里。
汤碗端到餐桌上,碗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又拿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对面的位置,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睦,先吃一点东西暖暖身子。”
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在祥子对面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味噌汤——豆腐块大小不一,葱花切得有些粗,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很普通的味噌汤,普通到在任何一家便利店里都能买到比这更像样的。
不过这是祥子做的,她还是要试一下的。
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豆腐很嫩,味噌的咸味和豆香融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又夹了一块,又喝了一口汤。
“祥子,会做饭了?”
毕竟以前的祥子,是不会做饭的。
她对于祥子的厨艺,还停留在……能制作甜点的程度。
现在的祥子站在厨房里,动作算不上娴熟,但每一步都做对了。
“只是做了点简单的,味道可能不如柒月做的,但也勉强能下咽。”
她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几下,咽下去。“至少咸淡是对的。”
“好吃。”
晚餐很简单。味噌汤,配上一锅白米饭,还有炒的豆芽炒鸡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安静地吃着。
没有音乐,没有电视的背景音,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吃完饭后,祥子收拾碗筷,睦也想帮忙,但祥子没让。
“伤口刚才碰过水,现在别再碰了。”
她把碗碟拿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
水流声填满了厨房,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水。
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好碗,看着她把碗碟放进沥水架,看着她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
祥子走向客厅的落地窗,抬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雨幕模糊的夜空,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淌,一道一道,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扭曲成模糊的、流动的形状。
深夜。从下午开始这场雨就没停过,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要收的意思。
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这样的天气,别说走路,就是撑伞也免不了被浇上一身。
而且,雨水浸湿伤口,容易感染。
“睦。”祥子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人。
“今晚就住下来吧,外面雨太大了,等明天再走。”
睦看着祥子,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创可贴,然后她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祥子带睦上了二楼。
“这间是我住的房间。”“这边是柒月的房间。”
走廊尽头,祥子推开一个小房间的门。
“这间是空的,床铺都在柜子里。今晚先住这里吧。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睦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祥子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睦。今天……谢谢你。”
“祥子,晚安。”
“……晚安。”
睦站在门口,看着祥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是,这两个人,有谁真的能睡着呢?
第294章 并未彻底解散
从走廊到前台这段路,三个人都走得很慢。
灯的脚步最轻,也最不情愿。她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还没有干透的水泥地上,黏黏的、沉沉的。
立希走在最前面,并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灯和素世。
不过她能通过脚步声判断身后两人的行动,只要两个脚步声都维持不变,立希就知道,两人都还在自己身后跟着。
过往的很多时候,立希送灯回家的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前边,不给灯任何的压力,也能在灯的脚步声减缓或者消失的时候快速发现。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退租,钥匙交还,前台确认。
这些事以前都是祥子和柒月做的,她一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但现在那两个人都不在了,总得有人得去干这些事情。
走到前台的时候,凛凛子正低头整理预约记录。
凛凛子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多看了三人一眼。
“退租。今天的。”
凛凛子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着立希的眼睛。
“好的。不过你们预约的时间还没到……”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
“不用了。”
凛凛子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费用确认单,推过来。纸面上印着租用明细,下面一行是金额。
立希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身边的素世。
素世开口了:“立希,今天练习的费用,还有你之前垫付的一些……加起来不少了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温柔的、得体的语调又回来了。
“不用。我们是来等祥子的,不是来练习的。等到了,就当是练习的钱。没等到,就当是……”立希没有说完。
素世勉强弯了一下嘴角。“那至少今天的费用我们一起出。不能总让你一个人。”
“随便。”
素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那种固定在身体里的优雅的行动逻辑并没有因为神伤而改变,即使眼泪还没干透,即使膝盖上还带着磕伤。
她翻开钱包,从里面抽出纸币,将远超出租金一半的钱放在台面上。纸币是新钞,没有折痕,边缘齐整,像她此刻努力维持的那层外壳。
立希也掏出钱包,从里面抽钱补齐剩余的部分。纸币有些旧,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
她用手指把它们理平,叠在一起,和素世的纸币并排放在账单旁边。
以前,这些事从来不用她们操心,她们也只需要在事后将自己的那部分交给柒月就好。
付钱的时候,立希不像以前那样,可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确认灯有没有跟着掏钱。
她只是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前台后面的海报。
“谢谢惠顾。”凛凛子的话语像在说一句祝福的话。
她收起钱,拿起那份确认单,用笔在上面勾了一下,然后把存根递过来。
她的手指在纸面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微微鞠躬,把存根放在台面上。
立希接过存根,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录音室的门。
那扇门现在已经关上了。这段乐队的时光,被锁在那扇门后面。
她收回目光,转向灯和素世。“走吧。”
大门外,雨还在下,雨丝还是很密,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立希站在门口,侧过头看着正在从伞架抽伞的素世。
素世握着那把伞。深蓝色的伞面被雨打湿了大半,几小片水迹还挂在伞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伞,手指在伞柄上来回摩挲,每一处被祥子握过的地方,她都摸到了。
立希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握着伞柄,转向素世。
“我们走了。你呢?自己没有带伞吗?用那把伞不就好吗。”
素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祥子的伞。雨伞上的水珠从她指尖滑下来。
“我……我也一起送灯回去吧。”
素世的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现在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虽然被那层薄薄的外壳勉强撑住,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还是碎的。
立希好像想到了一个人,那个独自一人登上舞台的八幡海铃……但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个人呢?立希收回目光。
“那就快点走了,雨看上去要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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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车厢里人不多。这个时间段,座位还空着大半。立希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刚才那两张纸币抽出去之后,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幸好暑假里母亲依旧会给自己零花,但一直这样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她还是想要打工……
不过,起码得等到高中。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玻璃映出车厢里的倒影,灯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胸前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素世坐在灯旁边,侧脸对着窗户,看不清表情。
素世的情绪虽然在自己的话语之后有所恢复,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得到多少好转。
从淅淅沥沥的雨中到沉闷的站台,再到这节摇晃的车厢里,三人并没有交流。
以前,素世是担任交流中介桥、负责让话题和氛围覆盖到所有人的角色。
素世并不生产话题,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一个话题的引导者,而灯一般都是被引导话题的那个,立希自己又不喜欢多说话。
这也就导致……三人之间,除了沉默,就是安静。
立希借着看手机的动作瞥视着灯,观察着灯的状态。
灯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那只攥着背包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立希张了张嘴,知道如果想要拉进和灯的距离,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哪怕是“下周再约”这种空话也行,灯应该会很开心听到乐队的大家下周还会再聚的话。
但她说不出来。
立希的交流水平仅限于……训练上和柒月或者祥子沟通曲谱的这个那个位置的调整,训练后最多对灯来上一句“不也挺好的吗。”
至于增进人际关系方面的对谈,交心……难度好高,图书馆有没有这种类型的参考书,现在学会不会有点晚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扫过她的脸。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眉头皱着,嘴唇紧抿。
这副表情大概不太好看。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松开吊环,走到灯面前。
“灯。”
灯抬起头。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好几秒才把立希的话从耳朵传进脑子里。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还是湿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看着立希,又好像没有在看立希。
立希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想到,灯大概还在想着祥子口中的那句“只有嘴上的漂亮话”。
最后她只能发出一声咋舌,埋怨自己的没用,也气愤祥子讲出那样的话。
“……啧。”
灯的眼睛只眨了眨,又低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立希立马应激的回复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我没有想要责怪灯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祥子不该说那样的话,还有乐队的事情……灯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灯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立希。
素世就坐在灯的旁边,离得那么近。
素世读懂了立希刚才那句话下面所想要表达的东西,那些她因为言语表达说不出口的、关于乐队的事,关于不会放弃的事。
可是素世只是看着立希,没有帮她翻译。
立希对这样无动于衷的素世有些惊讶。
毕竟以前的素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素世会在灯听不懂的时候帮她搭桥,会在她说不下去的时候递一句圆场的话。
现在的素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那层温和的壳还在,但好像不会再一直维持着外壳的模样了。
乐队里连接话题的桥断了。
立希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重新握住吊环。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流淌,霓虹灯把她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她侧头看了一眼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看。但灯大概没在看她,素世大概也没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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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到站停下。三个人相继下车,走进站台的雨棚。从这里到灯的家还要走一段。
她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晚上,乐队的大家一起送灯回家的场景犹在眼前。
短短两个月,乐队的情况竟然急转直下,原本构建快乐回忆的录音室,竟成为了乐队的葬身之地。
仿佛今天这千登世步道桥就是自己和灯的最后一次相见。
但立希不这么想,毕竟,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人没有消息。
立希不会放过柒月这个一点消息不留,甚至连“不会再来”这件事都是通过别人转述的家伙,估计某天遇到他,立希会上去,给他一拳,然后再追问这些那些的事情吧。
在那之前……
眼前,桥还是那座桥,路灯还是那盏路灯。但走在上面的人,内心各异。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立希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灯。
“灯。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桥下的电车轨道在夜色中延伸,信号灯在远处闪烁着红色的光。雨打在桥面上,啪嗒啪嗒,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埋在了雨声里。
灯的脑海里不停地思考,却始终得不出能说出口的决定。
祥子也许不会有回应了。但她不知道除了继续等之外,还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作曲,不知道怎么编曲,甚至不懂得演唱的技巧,她会的只有写词,和随性子唱歌。
而现在连唱歌这件事,也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确定了。
立希看着灯低垂的头,攥紧了拳头。
她本想表达:我不会就这么放弃音乐的。
就算祥子不在了,柒月还没有回来,自己也不会停下来等待两人,袭击会继续在音乐的方向上深耕。
但她说出来的话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打算唱的话,我这边——”
她卡住了。
“我这边”什么?“我这边可以继续打鼓”?“我这边可以等”?“我这边可以陪你一起熬过去”?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暗骂自己为什么连这些话都说不出来。
素世站在立希旁边,握着那把伞,伞沿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她看着旁边的两人,看着立希微微发红的耳廓,还有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
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那些真正想让灯知道的事,立希说不出来,但自己可以很简单地理清。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灯平齐。
“灯。立希的意思是……今后想和你一起组乐队。”
虽然仅此一句,但她的声音短暂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灯抬起头,看着素世。又看着立希。
确实……灯自己现在脑海里都是祥子的身影,祥子的话语对灯来说实在是太重了,刻下的痕迹也许足够改变灯自己的一生。
但……起码她现在还有立希和素世不是吗?
“谢谢……”
立希转身就走。她已经没法再对着这两个人了,再对着她们的、自己的眼睛,她就非得挤几句像样的话出来不可。
但她是鼓手不是歌手,负责mc的也不是她。
“得走了。雨又要下大了。”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还是红的。
灯站在原地,看着立希的背影,以及同样离去的素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Live的舞台上,立希扶住了即将摔倒的自己。
眼看着离去的立希和素世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灯也转身回家。
……
立希和素世撑着伞往回走。夜风裹着细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深蓝色的伞面在风中晃了一下。
立希握着伞柄,把伞面压低,挡住侧面的风。
“就在这里吧。我往那边,你往那边。”素世指了指反方向的路口。
立希点了点头。
素世撑着伞往前走。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动,脚步不快不慢。立希站在原地,看着素世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她看到素世停了下来。
在远处街灯的光晕里,素世伸手挡着斜飘过来的雨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立希看不清她在打什么字,但这些对她来说不重要,于是转身离去。
街灯的光落在素世手上,把她握住的伞映出深蓝色的光泽。
素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被祥子握过又被祥子推开的伞。
然后她慢慢地在路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握着伞柄,伞面倚在肩头,雨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和伞面的阴影里。
街灯的光从上往下照着她,把她缩成一团的身影投在人行道上,很小很小,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飞不起来的蛾子。
第295章 我是……
我是……高松灯。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唱得太拼命了,引起了祥子的不满,但祥子说过,那天晚上,她也很开心。
那…是不是我写的歌词还不够好,所以她才会说那是“漂亮话”。
我记在本子上的句子,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心话,是所谓的漂亮话吗?
小祥斥责我的话,就好像在告诉我:我一直在努力做的那些,用歌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用歌声把它们传出去的事情,全都是虚假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开笔记本。
以前写下的那些句子,那些被小祥和柒月夸过的句子,我现在看着它们,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是不是只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把心意传达出去过?
可是,如果那些都是假的,为什么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那么快?
为什么在得到立希的认可之后,我会觉得“做到了”?为什么素世给我看那些认可的评论之后,我会感到开心?
我又开始害怕了,小祥想让我自信起来,但我又失败了,我害怕开口之后,发现小祥说的那些是对的。
害怕再一次站在大家面前,却发现自己所想要传达的东西完全没有意义。
……
乐队带给我的东西,比我能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在遇到小祥和柒月之前,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收集石头,一个人看云,一个人写没有人会看的笔记本。
我以为“朋友”是别人的事,“乐队”更是见闻之外遥不可及的东西。可是他们把我拉进了那个闪闪发光的世界。
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台下有人在鼓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是一个主唱。我是cRYchIc的高松灯。
在小祥退出的那天,我应该是最没用的那个吧,一点挽留祥子的事情都做不到。
这支乐队,我不知道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小祥和柒月都不在了,小睦也说出了那样的话……我真的还能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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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椎名立希,注意是shi i na ta ki,不是香菇(shi i ta ke),也不是魔芋丝(shi ra ta ki)。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很火大。
生气的对象并不包括灯,灯什么也没有做错。
是对祥子。
明明是训练的日子,明明灯一直在等她,明明祥子自己也说过想要训练。
但她就那么走进来,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我要退出”,然后像在念判决书一样,把所有人的话都怼回去。
即便柒月和祥子长时间缺席,大家都还没有想要说解散,但她就一个人说着要解散,而且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对于祥子,我已经不想要听她的什么解释了,毕竟她的那种态度,摆明了不会回来了。
除了祥子,可能还对柒月有点小生气吧……毕竟这家伙竟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甚至除了那次道歉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信息传来。
有可能是柒月出事了吗?情绪在深夜里稍稍平复之后,我也会这么想。
但……如果是这样,我也依旧会对柒月生气。
如果柒月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难道说乐队的大家不值得柒月信任吗?
但说到最后,最让我生气的,可能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灯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结果说出来的全是不中用的东西。
即便素世有把我的话传递过去,但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感谢她还是该恨自己。
祥子说我们“不去练习”、“在别人身上找借口”。
她说得不对。不是我们不去练习,是灯想等她。
灯想等,我就陪她等。这不是找借口,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祥子根本就不懂。
即便祥子将乐队解散,我也不认为自己的乐队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学习编曲了……祥子离开了,如果我能掌握编曲,是不是继续维系和灯在一支乐队的可能还会存在……
那天下午,我觉得我没错,但要说能做的更好一点……
如果那时候我冷静一点,如果我能像柒月那样沉得住气,也许就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现在也没法说这支乐队以后会怎么样。祥子走了,睦不好说,柒月还没回来。
下一次练习,录音室里会有多少人呢。
-----------------
我是长崎素世。
这些天,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里有祥子发来的消息,说“抱歉,最近家里有点事,这周恢复练习”。
我希望下一次推开录音室的门,能看到祥子坐在键盘后面,回过头对我笑。
我希望一切都能回到过去的晚上,我们能一起吃着可丽饼,或是鲷鱼烧。
可是没有。每天醒来,群组里一片死寂。沙发上那六个抱枕,有两个永远地陷下去了。
我好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一切在我面前碎掉,连伸手去接都会被推开。
立希只想得到柒月的回复,但如果柒月也不回来呢?如果他回来之后,也说不来了呢?
大家只是……缺少了交流,我们对小祥和小柒那边发生了什么还是一无所知,只要大家能积极交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我不能让cRYchIc结束。
祥子给了我一个家。
她让我相信,我可以不是“那个温柔可靠的长崎同学”,我可以在别人面前哭,可以在弹贝斯的时候把泪水落在琴身上,可以被需要,也可以需要别人。
所以,不管祥子怎么说,不管这中间碎了多少块,不管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我都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因为如果cRYchIc没了,我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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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若叶睦。
那天在录音室里,我说了让大家误解的话,
我本来想说的是:我喜欢祥,喜欢柒月,喜欢素世,喜欢灯,喜欢立希。
我是跟随着祥和柒月组建起来的乐队,也是看着每一个成员加入进来的,我喜欢大家。
但大家好像误会了我说的话,尽管我也用“不是那个意思”来弥补。
但大家没有理解我的想法。
果然如此,从小我就知道了,我并不擅长说话。
不论是面对采访的时候说错的话,还是在录音室的时候说错的话,都让我更加明确——每当我开口,就会有人受伤。
为了帮助祥,我追上了她,膝盖破了,手也破了,但比起这个,我更害怕追不上她。
这是我记忆中,祥第一次真的需要别人伸出援手,那种用伤害自己来结束乐队的方式,需要我的帮助。
以前都是她和柒月在照顾我。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知道祥去过哪里,遇见过什么。但我觉得祥是需要我的。
跟着祥去到一栋别墅,祥说那是柒月为大家准备的,但好像已经用不上了。
祥变了很多,语气、行动方式、开销……
但祥也有很多没变的地方,对我的态度就没变,起码我感受到的依旧是从前关心我的祥。
……
乐队和学校的社团不一样,不是因为喜欢什么音乐,喜欢什么乐器,才和大家在一起,是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才觉得音乐很喜欢。
和祥弹一样的旋律,和灯一起站在舞台上,和素世、立希一起等姗姗来迟的柒月。
那些片刻,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父母安排下生活的人。我是一个吉他手。我是若叶睦。我是被需要的人。
那天下午,我做错了太多。
我不该沉默那么久,素世求我帮忙的时候,我应该早点开口。
我应该说“祥,很难受”,说我有多重视大家,说我也害怕这个乐队消失。
但祥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我就不能告诉大家祥现在的情况。
于是等到最后开口,说出来的却是最容易让人误解的话。
应该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吧,柒月以前是怎么教我的?我都还记得吗?
如果我能早一点学会表达,也许不会伤到那么多人。也许素世不用蹲在雨里,握着祥子的伞,哭成那样。
现在我再想这支乐队,感觉都不一样了。
祥子走了,但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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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丰川祥子。
不,我已经不是了。那些前缀、身份、引以为傲的名字,都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下午坐在格子间里接电话的人。
解散cRYchIc,是我亲手做的。在说出那句话之前,我已经想了很久。
我算过继续留在乐队的代价,她们或许会等我,也可能会迁就我,甚至会把练习时间调到我能出席的晚上,也大概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和钱有关的话题。
然后呢?我能让大家就这么等下去吗?让这个乐队从一个曾经立志要登上武道馆的刚登台乐队,变成“等待祥子和柒月出席同好会”。
我不能让cRYchIc变成这样。
cRYchIc,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
它应该被记住的样子,是舞台上的灯光,是《春日影》的掌声,是候场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五个人。
而不是一个被现实拖垮的、越来越暗淡的影子。
所以我必须把它结束在还能被记住的时候。结束在我还舍得放手的时候。
我对灯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知道那句话会伤到她,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去这么说,我就可能被素世给说动了。
我就可能做着“乐队能继续下去”的梦,然后借着这个梦拖累大家。
所以我需要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否定灯的歌词。
灯的歌词,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东西。
那个曾经连歌词都不敢给别人看的灯,那个在舞台上唱出“想要成为人”的灯,她从来都不是在说漂亮话,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呐喊。
而我,否定了她的呐喊。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她不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对不起,灯。
你的歌词不是漂亮话。你是最棒的。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素世抓着我的伞,求我不要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答应我什么都可以改。
那一刻,我差点就动摇了。因为我知道,素世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
但我已经不能回头。回头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等柒月回来就已经需要半年的时间,等到那个时候,大家都要奔赴新的学段。
未来谁也不能肯定会变好,我更希望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立希说得对,我什么都没解释。
因为解释了,她们会想帮我。可我不能接受她们的帮助。
我引以为傲的自尊,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睦追了上来。她摔倒了,膝盖和手都在流血,但她还是把伞撑到了我头上,对我说“我需要你”。
我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在所有人都被我推开的时候,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我答应让她跟我回家。给她处理了伤口,做了饭,还让她留宿了一晚。
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
洗干净盘子,叠好毯子,用强硬的语气全盘否定大家的话语,然后沉默几天,再继续沉默下去。
但事实是,那天睦走后,我收到了素世发来的消息。
“祥子,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说,我们等你。不管多久。”
我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也许有一天,等我有了新的故事,有了新的生活,我会重新拿起键盘。
然后,去参加立希和灯以及素世的新乐队演出,去告诉睦,我过得很好。
但现在,我只能一个人往前走。等我把路走通了,我们再见面吧。
cRYc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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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丰川柒月,现在还是叫丰川,为了更自由的未来,短暂离开了乐队。
因为对于cRYchIc的未来规划里没有自己的身影,所以我并没有过多的因为自己的事情打扰大家。
但……收到消息时,这边是深夜。
屏幕上的字并不多,我很快就读完了,又花了一整个晚上去消化。
祥子退出了乐队,并且单方面宣布乐队解散。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和东京不一样的颜色。
我忽然想到,东京现在大概是傍晚。
祥子应该刚结束下午打工,返回别墅。
一个人。
我知道她会退出。那天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问我,如果退出cRYchIc,我会怎么想。
我告诉她,我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
但祥子,我支持的是你的决定,不是你的方式。
那天的事怎么知道很简单,我甚至不需要直接询问睦,旁敲侧击就能知道个大概。
你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我想,你是知道她们会痛的,所以你故意让她们恨你。
你以为恨比等待更容易消化,你以为让她们放弃你,她们就能更快地往前走。
傻瓜。
你这样,她们是恨你了,你也觉得这样是对的。
我没法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好好说,你只是没法说出口。
母亲走了,父亲废了,你一个人扛着房租、扛着两份兼职、扛着那个男人不知道哪一天又会进警署的烂摊子。
这些事,是你没法开口的事情。
所以你选择让她们恨你。因为恨是干脆的,是一刀两断。
怜悯不是。怜悯是钝刀子,会让你在每一次被注视的时候,都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我心疼。你答应过我的。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要保护好自己。
你把别人推得远远的,把自己裹在越来越硬的壳里。
你让我怎么放心?
祥子,在我无法拥你入怀的时候,请你保护好自己吧。
不是为我,是为那个还能被睦追上、还能在雨中为她停下脚步的你。
是为那个还在等我的你。
不管怎样,我都在。不管你是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不管你退不退出,不管你觉得自己还配不配。你就是我的祥子。
第296章 暑假里……
祥子退出了cRYchIc的群组。
素世是在中午发现的,她习惯性地在午休时打开群组,想发一条“今天天气很好,大家暑假有什么安排吗”,然后看到祥子发送的消息。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大家。”发送时间是清晨。
素世盯着那行字,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
然后她点开和祥子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小祥,你还在吗?我们可以谈谈吗?”
发送,未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等你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我。”
未读。
她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发出的时候,祥子正在电话客服公司的格子间里,一边接听客户的投诉电话一边在脚本手册上做标记。
午休的十五分钟里,祥子拿出手机,看到素世的消息,没有点开。她点进设置,按下了“屏蔽”。
素世的头像从她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
此后的每一天,素世都会给祥子发消息。
“小祥,你今天过得好吗?等到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再好好聊一下吧。”
“小祥,今天路过那家鲷鱼烧店,买了你当初说过喜欢的鲷鱼烧。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再和大家聊一下好吗。”
……
全部都是未读。
素世不知道这些消息早就被屏蔽机制吞没,不知道自己的私信在祥子的手机里没有提示音也没有弹窗,安静地躺在被屏蔽的列表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盒子。
她只是每天睡前拿起手机,看着那一整排灰色的“未读”。
她不知道那不是真相。真相是祥子已经把她关在门外,连同所有关于cRYchIc的回忆一起。
而素世还在门外站着,抱着贝斯,等着有人来开门。
没有回应。她不怪小祥,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素世几乎跑遍了她们曾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
她去了羽泽咖啡店,点了祥子最喜欢的汀布拉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祥子曾经说过:
“我希望我们的乐队,能成为大家组建成命运共同体的契机,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
但现在……这句话成了空话。
素世端起那杯汀布拉奶茶,喝了一口。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甜。
她去车站旁边那家鲷鱼烧店,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轮到自己的时候老板问她要几个,她下意识说了“六个”,说完愣在柜台前。
老板用油纸包好六个鲷鱼烧递给她,她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站在店铺门口。
纸袋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她慢慢蹲下去,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吃。泪水把油纸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路过那家她们曾经坐过的路边的台阶。
那时候是六个人,刚吃完可丽饼,祥子坐在最上面,说“下次演出,我们要站上更大的舞台”。
灯蹲在她旁边,在本子上认真地画着什么。立希靠着栏杆,难得没有反驳。素世在台阶前停下来,想象着大家坐在这里闲聊的时光。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素世知道ciRcLE的录音室暑假预约很满,立希答应她会来。
她提前半小时到,站在录音室门口,把那条灰色的格子裙抚了三遍,把贝斯靠在墙边。
她想,今天至少能见到立希和睦两人。
立希稍稍有了改变,虽然依旧是校服,但头发比学期末的时候更长了,神态也相当不一样。
素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的鼓棒在哪里,立希就靠在架子鼓旁边,双手抱胸。
“先说好,我今天不是来练习的,没办法陪你们练习。”
她的话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堵在素世喉咙里。不行,不能这样,不能直接就说不练习。
素世张了张嘴,准备先用“立希你来了就好”作为铺垫,然后慢慢聊,慢慢引到乐队的事情上。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睦推开门走进来。背着那把七弦吉他,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看到素世和立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在角落那张高脚凳上坐下来。
她把吉他抱在怀里,没有弹,只是抱着。
素世看了一眼睦,她总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不和任何人交流,自己一个人待着。素世决定先不管睦,先把立希说服。
立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架子鼓的镲片上。沉默了许久之后还是素世先开口。
“立希,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试试。就算小祥暂时不在,我们也可以先练习起来。等小祥回来了——”
然而立希听完,直接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翻到和祥子的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素世。
“我给她发过消息。两次。七月一次,八月一次。她一个字都没回我。”
素世张了张嘴,想说“小祥只是需要时间”,但喉头却滚过一个念头:灯也从来没有回过她任何一条关于乐队的消息。
“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小灯发过消息了。我说我们在录音室,问她能不能来。
但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只要提到乐队,小灯就不会回消息。”
“我可以再发一次,我昨天跟她说了今天会来这里,可能她只是不知道时间——”
“别打扰灯了。”立希打断她。
素世愣住了,看着立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脸去对着架子鼓,留给素世一个不肯再解释什么的侧脸。
“灯现在肯定害怕来这地方。我们在这里流的眼泪,我们在这里吵的架,你忘了?但灯绝对不可能忘记,所以她才不可能过来。”
她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更紧了。
“然后呢?你说要练习,我们人都不齐。吉他在这里,贝斯在这里,鼓手没带鼓棒,主唱连来都不敢来。键盘手消失得干干净净,领队连一个字都没留下。你觉得这个叫‘乐队’?”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收住。深吸了一口气。素世站在那里,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但她不能让它碎。她还没有放弃。
“那就先不让灯来,我们自己先合着。只要我们能证明乐队还在,灯一定会——”
立希从靠着的姿势直起身。她看着素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直白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疲惫。
“素世,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说出口。
“那——”
“看来,没有祥子或者柒月的消息,灯是不可能来的。这个乐队连主唱都没有,练习也就没有必要组织了。”
她站起来,把靠在自己脚边的书包提起甩到肩上,推开录音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素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录音室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睦还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那把七弦吉他。
那扇没有关严的门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两下,终于自己合上。咔哒一声。
此后的整个暑假,素世再也没有成功组织过练习。
cRYchIc在最后的暑假里,躺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像被遗弃的旧玩具,逐渐落满灰尘。
但素世没有放弃。她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为一句话——等人齐了就好了。
她见过睦的沉默,见过立希的愤怒,见过灯转身逃跑的背影。
她知道这个乐队现在碎得像是被谁摔在地上的玻璃杯,每一片碎片都散落在不同的角落里。
她觉得,只要能把人找回来,只要能让人坐下来面对面说话,这些碎片是可以拼回去的。
祥子只是一时冲动,立希只是太生气了,灯只是被吓到了。
这一切都是误会——是缺少沟通,是情绪上头,是在气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
素世责怪自己没有在祥子宣布退出的那一刻更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能再冷静一点,如果能在雨中抓住祥子的手再紧一点,如果能追上她把她拦住而不是抓着那把伞不放手——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
只要能坐下来谈,一切都会解决的。
素世在心里把乐队大家重新集合的画面描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真实得像是已经发生过了一样。每一遍都觉得明天就能成真。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她把L形沙发上那六个抱枕重新摆了一遍。
从左到右就好像乐队的大家,摆好之后退后两步看,歪了,又上前把中间两个挪正。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祥子的对话框。
“今天又摆了一遍沙发,把大家的抱枕都放好了,等你们回来。”
依旧未读。
开学第一天的放学后下午,千登世步道桥。
素世靠在桥栏杆上,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和灯的聊天窗口,里面全是自己单方面发出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灯,明天放学后,我们谈谈吧。我在天桥上等你。”
也是同样的,未读。没有回复。
素世想,没有回复没关系。她知道灯会从这座天桥回家。只要等在桥上,总会见到的。
当桥下终于出现那个背着双肩包的身影时,素世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
是灯!灰发、个子不高、步子又轻又细,双肩包的带子被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握住栏杆,探出身子,喊出那个她叫过无数遍的名字。
“小灯——!”
然后她看到灯抬起头。那一瞬间的对视里,灯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表达出的竟是恐惧。
恐惧到整个人都木在原地,恐惧到转身就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桥那头。素世站在桥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桥还是那座桥,灯还是那个灯。只是她再也跨不过去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拿起手机。点开和灯的对话框。
“不好意思哦,刚才吓到你了吧。”
“你一直不回信息,有点担心。”
“我希望可以和你好好地聊一下。”
素世从那座天桥往回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让她静一静比较好。’
走出车站的时候,素世看到了立希,其实她是特意跟着立希一起下的车。
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提着书包,表情是一贯的那种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是很浓重的样子。
她从另一个检票口走出来,在看到素世的瞬间皱起眉头,快步往前走。素世叫住她。
立希停下脚步,转过头,挑起一边的眉毛。
“什么事。”
“能去那边聊一下吗?”
立希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把单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行吧。”
来到面影桥上,素世和立希靠在护栏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闷热,蝉鸣已经稀疏了,偶尔一两声从远处飞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进逐渐转凉的傍晚。
素世开口了。她说想和立希好好谈谈,关于cRYchIc的事情能不能重新考虑。
她说这一切都太突然,说大家缺少沟通,说误会只要见了面就能解除。
她说祥子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也许只是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能重新坐到一起,如果能把话说开,如果大家都再努力一点点,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
立希没有打断她,只是靠在桥栏杆上,后腰顶着那道生锈的铁栏,双手抱胸,侧头看着桥下的河水。
“这些不应该跟我说。不都是因为祥子才变成这样的吗。还有柒月的原因。必须是那家伙先道歉才行,还有柒月那家伙必须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等一下,立希……这是误会——并不是谁的错——”
“所以呢?擅自离开乐队也没关系吗?不来练习,不回复消息,还伤害了灯。你觉得这些都没问题吗?”
素世低下头,摆弄着手指。
“cRYchIc,已经解散了。”
又是这句话。和那天在录音室里听到的一样,和祥子说出来的时候一样,和自己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次的那两个字一样。
素世站在原地,听着立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还是不行。果然,没有小祥的话,谁都不会回来。
第二天午休,素世去了祥子的班级。
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端正地塞在桌下。
和周围所有放了暑假还没回来、值日生还没重新排的课桌一模一样。
“小素世?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素世转过身,是吹奏部的同级生,祥子的同班同学。对方歪着头,有些疑惑。
“我来看看……祥子有没有来上学。”
她看着对方的表情变了。那个眼神闪烁的瞬间,躲开又回来,嘴唇翕动了两次,那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你不知道吗?祥子已经……转学了,说是家庭原因。班主任上周就在班里说了,好像是暑假的时候来办的手续。”
素世站在教室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和那个人影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手垂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几小片月牙形的红痕。
“能帮我……把睦叫出来吗。”
……
小亭子里,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睦坐在素世对面,沉默持续了很久。
“小睦你早就知道了吗。小祥转学的事。”
“……嗯。”
素世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的笑。
“这样啊……嘛,毕竟是青梅竹马。”
“已经,没法见到她了吗。”
睦沉默。
“她,还好吗。”
睦依旧沉默。
“小祥……对不起。小睦也很难过对吧。”
睦终于抬起头看着素世,素世好像有点,崩坏的感觉了……她需要让素世恢复一点。
但是不能告诉素世祥子的情况……那就只能……
“我想……祥不会有事的。”
素世腾地站起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忽然被点亮了什么。
她连着问出三个问题,问能不能联系上祥子,问祥子好不好,问能不能见上一面。
睦看着她。看着她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那团被自己一句话点燃的火。
睦不知道祥愿不愿意见面,现在也许不是时候,祥需要时间,我能做的只是问一下她,她不一定答应。最后,她说出来的只是——
“……我会联络看看。”
素世走上前拥抱住睦。睦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的颤抖,感觉到她胸口急促的心跳。
“谢谢你,小睦。”
在分开的片刻,素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说接下来还有课,小睦也快回去吧。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此后的每一天,素世的生活都新增了一项内容——寻找。
她在放学后绕着月之森周边走,去那些她们原来去过的咖啡店。
有时候点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从车站方向涌出的人潮。
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过,有扎马尾的花咲川学生,有穿西装制服的羽丘学生,还有穿黑色立领制服的高中男生。
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寻找一道蓝色。
与天空的蓝色稍稍不同,是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的淡蓝色。
那道蓝色在人群里隔着十米也能一眼认出来——如果它真的出现的话。
但没有。一次也没有。
她也去ciRcLE。在前台买一张票,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公告栏上不断更新的演出海报。
Afterglow的LIVE宣传换了新版本,poppin’party的香澄站在c位笑得灿烂,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新人乐队,海报设计得比她们的第一次Live的宣传页还要精致。
她把每一张海报上的成员名单都看完,乐队名,主唱,吉他,贝斯,鼓,键盘。有时候会在贝斯那一栏看到一个见过一面的名字。
而她要找的不是那个人。
她是在确认一件事——小祥组新的乐队了吗,她已经决定彻底抛弃cRYchIc重新开始了吗,她在哪支乐队里弹键盘,她站在哪个舞台上对着其他主唱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
如果没有,那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放弃音乐,还没有完全放弃回来的可能。
每一次都没有。这个结果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与睦的交流维持得不算频繁但也不算疏远。
偶尔一起吃个午饭,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食堂的新菜色,下周的考试范围,吹奏部某个后辈的乐器出了故障。
素世不再在睦面前提cRYchIc的名字,也不再追问祥子的近况。
那些问题不需要再问了——她知道睦不能说。她给祥子发的消息还在继续。
但依旧是,未读。
没有关系。只要那个灰色的对话窗口没有变成“对方已删除好友”的提示,只要她还能继续说话——不管有没有回应。
没有消息并不总是最坏的消息。因为如果连未读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沙发上的抱枕还是按原来的位置摆放着。路过可丽饼店的时候还是会多往里看一眼。
她没有再给灯发过消息,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让灯重新面对那一天。
就像那天在桥上她喊出灯的名字的时候,灯的眼睛里写着的不是感动不是惊喜不是想念,是恐惧。她不想再让那样的表情出现在灯的脸上了。
立希那边也没有进展。自从上次在面影桥分开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知道立希想要什么:必须祥子先道歉,必须柒月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但那两个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于是立希也不在这里了。
所以要先找到祥子。找到祥子,一切就能重新开始。立希会回来,灯会回来,找回柒月的线索也就有了。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人还在,只要还在同一个城市里,总有那么一天能在某处再遇。
她已经不相信命运了。只是想要一个能回去的地方。这个要求,不算太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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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的校园生活很吵。
吵的不是走廊,不是教室,是那些不知趣的问候。
每次考试,每次排名,每次例行公事地核对升学意向,那个名字就会像风里的灰尘一样飘过来。
椎名真希当年在这个科目上向来都是满分呢,你和你姐姐真像,立希同学高中应该也会直升羽丘吧。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的时候,花咲川女子学园那一栏写得干净利落。
这个寒假她从图书馆翻了本关于鼓组混音的书,一月底有场补习班的摸底考,再之后就是最后的升学。
等上了高等部,换了学校,就再也听不到那些关于姐姐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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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的第二个学期很安静。她在学校几乎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除了素世偶尔会来她的教室门口等她一起吃饭。
黄瓜藤已经全部枯萎,她蹲在藤架前把那几根干枯的卷须一根一根摘下来,放进袋子里准备扔掉。
土还是湿的,有人定期来浇水。睦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园艺部的后辈,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她把枯叶铺平,盖在根部。明年春天还会再长。
最近母亲森美奈美带她去了一次杂志专访。摄影棚里灯光打得很亮,她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和主持人聊拍戏的事。
别的小孩这时候应该在补习班或在学校的图书馆读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有几层薄薄的茧,是练吉他磨出来的。主持人话题转到她,她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森美奈美笑着说她从小就安静,其实是害羞。坐在回家的车上,夜色里流动的光把她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母亲在旁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是她参演的电视剧里的主题曲。
睦没有听,在看窗外。祥子的消息来的时候她正在卸吉他弦。叮的一声,屏幕亮起,她低头看到发信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只是一条很短的文字,内容只是祥子告诉她,自己还好。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二楼下的院子里,邻居家那只橘猫正趴在墙头晒太阳。
素世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明天,祥子能回来。
第297章 时间跳跃
祥子最后还是选择退出了那个由她亲手创建起来的群组,以自己的方式宣布着对这个乐队最后的告别。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只是在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之时,于送报前的凌晨醒来,坐在床边,点开群组,打下一行“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大家。”发送。
然后退出。
她没等任何人回复就关掉了手机。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那些涌上来的、不属于这个清晨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毕竟她还要去送报。
同一天,素世开始给她发消息,一条接一条,从追问原因到恳求回应,塞满了整个对话框。
祥子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手指在素世的头像上滑了一下,直接进入设置页面,找到“屏蔽”选项,确认。
从此以后,素世发来的所有消息都不会再在祥子的Line里显示,在祥子的手机里,素世的存在被彻底静音。
她知道素世会说什么,但她明白看了就可能动摇。动摇了就没法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屏蔽睦,但睦也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这是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睦只会在认为必要的时候联系她,除此之外几乎从不打扰。
这种只在必要时才触发的连接,沉默而克制,是祥子唯一还能接受的与过去的联系。
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柒月打来了电话。
他得知了她用伤害自己和伤害乐队的方式退出cRYchIc的事,来电时声音是祥子极少听到的严肃。
祥子握着听筒,没有辩解。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祥子自己就知道,她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辩解。
因为一切托辞、掩饰和看似坚不可摧的借口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祥子,你处理乐队的方式错了。
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推开她们,你以为这样她们就能更快放下你,但你没想过她们被你在心上扎了一刀然后你转身就走,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柒月问她,你觉得素世现在在做什么?你觉得灯现在在做什么?
柒月说的第二件事是,你的决定我支持,但你的方式我没办法认同。
柒月告诉她,等有一天,等她准备好了,等她不会再推开所有想靠近她的人的时候,他希望祥子去道歉,去取得她们的原谅。
当然,柒月也会在那个时候陪着祥子,和祥子一起送上道歉。
柒月告诉祥子,素世她们有权利听到你的解释,有权利选择原不原谅你。
你不能替她们做这个决定,就像你不能替她们决定“放弃你会更好”一样。
柒月用着直截了当、不给她留任何退路的批评。
祥子握着听筒,并没有反驳。
严肃的事情讲完,柒月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从那种近乎公事公办的严肃,慢慢变回她熟悉的音色。
那些冷硬的、像在宣读判决书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温和。
柒月问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虽然柒月不知道祥子现在具体在做什么,但他知道祥子一定很辛苦。
祥子没有告诉柒月自己在送报,在做客服,她只是说“嗯”,“还好”,“你不用担心”。
但柒月只凭借祥子话语里的语气就能大概听出来,祥子的话语里带着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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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到来并没有为祥子带来喘息,反而让她可以把电话客服的班次排得更满。
报社的工作风雨无阻,即便台风季的暴雨把路面淹成浅滩,雨衣根本挡不住斜扫过来的雨水,报纸必须用两层塑料袋包好才能确保不被浸湿。
秋冬天来临后,凌晨的气温降到个位数,手套太厚会影响手指的灵活度,她只能戴着露指手套,手指冻得发红发僵,每条街道送完都得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缺席过一天。
下班后从客服公司到电车站的路上,祥子会绕进一家她精心挑选的超市。
这家超市远离月之森,远离ciRcLE,远离所有与过去有关的地标。
她花了几个晚上在手机地图上反复比对不同超市的位置、评价和打折信息才最终选定了这家超市。
这家超市在傍晚八点后会稳定地贴上半价标签,不是象征性地贴几个,是真的能把一盒便当从四百九十八円降到两百多円。
而且这里面适合当晚餐的品种也足够丰富,有袋装蔬菜、临期面包,还有偶尔打折的鱼类便当。
这样就算晚餐只吃超市的打折食品,也不至于完全营养失衡。每天下班后她会在这里解决晚餐采购。
这种高碳水、高钠的饮食模式持续了几个月后,她的脸圆了一圈。这是唯一能看出来的变化。
整体变胖并不明显,体重增加也不多,只是以前那个下巴线条分明、脸颊削瘦的祥子,现在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会觉得轮廓变得柔和了,圆润了。
她把那件已经再也穿不了的月之森校服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然后穿上新学校的校服。
并不是什么名门公立,只是一个管教并不严格的普通学校。
学校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认识丰川祥子,重要的是这所学校对学生的管控相当宽松,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去打工,不用担心被发现。
新学校的第一个早晨,祥子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园。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完成初等部最后两个学期的地方。
她没有选择羽丘。虽然羽丘有她未来想考的高等部,但现在去那里会和在羽丘的立希碰上。
她想过这件事,如果某天在走廊里迎面遇上,她会低着头走过去;如果在同一个考场里,她会假装专心答题。
反正立希大概也不想看到她。她只需要专心念书,存下钱。等有能力了,再考虑其他的事。
祥子不仅是“最后两个学期才加入的学生”,还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与这所普通学校格格不入的优雅和端正气质。
她的坐姿总是端正的,写字时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回答问题时的措辞礼貌到近乎生疏。
这些她以为再普通不过的习惯,在这里却显得异常显眼。
课间有女同学主动来找她搭话,问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为什么转学。
午休有人邀请她一起吃饭,热情地把便当盒挪过来想和她分享。
放学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旁边的甜品店。
祥子冷淡的回应始终简短到足以终结话题,于是几次之后,那些女生识趣地退开了。
结果就是她在新学校里一个朋友都没有。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朋友会问她过去的事,会想了解她,会靠近她。她现在不能被任何人靠近。
但她的日子实在太容易被看穿了——上课,下课,离开。从不参加课外活动,从不在午休时加入闲聊,从不回应任何超出课堂范围的对话。
周围人对于祥子的猜测很多,有些也相当夸张,但没有谁能精准猜中。
不过祥子的成绩很好。这是唯一能让老师们记住她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只是一个存在感越来越低的转校生。
做客服的格子间里,祥子把耳麦挂在脖子上,在脚本手册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这是今天接完的不知道第几个电话。
系统里跳出的客户信息一闪一闪,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旁边的同事正在聊周末去哪里逛街,声音压得很低但隔板并不隔音。祥子没有参与,重新戴上耳麦,按下接听键。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种高度重复的循环。送报,上学,客服,超市,回家。
周末送报和客服之间的空档用来补觉、洗衣服、去超市采购一周的食材。
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有一次深夜,祥子在客服公司的格子间里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起排班的同事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问她这么晚一个人回去怕不怕。
她摇了摇头。怕不能解决问题。电车的时刻表也不会因为害怕就多等她几分钟。
周末的下午是祥子一周里唯一的空白时段,她的打工时间已经达到了规定的上限,所以是强制休息。
她会在这段时间里约睦见面。在曾经没有去过的咖啡店,点上两杯饮品,祥子负责结账。
见面通常很短暂,只是说几句话,坐几分钟。
睦从不追问她过去的事,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这种沉默的陪伴,是祥子唯一还能接受的温暖。
她不需要别人问她“你还好吗”,不需要别人试图帮她解决问题。她只需要有人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
素世的事,祥子没有忘记。即便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没有解除屏蔽的想法。
把她关在门外的决定,经过了几个月的思索依然维持不变。
她知道素世大概还在给她发消息,那些温柔的、关切的、试图挽回的文字,会像春天的柳絮一样一直飘进她的对话框。
但她不会轻易解开这份限制的。
七月到十二月,六个月。
祥子用那本边角卷起的记账本记录着每一笔汇出的房租。数字一笔一笔往下走,存款余额像被什么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咬掉。
她没有去看那间铁皮房子,除了将清告从警署带出外,也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
最后一次房租的汇款是在十二月初。
祥子把钱转过去之后,在记账本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句号。
那些曾经被给予的,她已经全部还清。从下个月开始,这笔钱会重新回到她的存款里。
祥子反复算了好几遍结余,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而这笔钱她不会花掉,会存起来。
柒月的新单曲在第二学期期间由星轨音乐正式发行。祥子在发售日第一时间点开,戴上耳塞,听完整首。
听完过后,祥子给柒月发去消息。
并非单纯的告诉柒月这首歌“好听”或者“做得不错”。
而是会和向柒月分享自己听出的细节,向柒月确认自己是不是分析正确。
就比如前奏的钢琴处理用了新的混响,副歌的人声比上一张专辑更靠前了,间奏那段弦乐似乎是第一次用到的音源。
祥子的评价维持着高水准,判断也很是精准,在音乐上的水平并没有因为演奏的减少而下降多少。
柒月会在祥子发出分析之后,在那边的白天回复她的分析,两人就这首新歌讨论了几句,夸赞祥子的能力。
这种交流是他们之间唯一没有中断的连接。
祥子依然会在深夜戴着耳塞反复播放他的旧歌,那些她早就听熟的旋律,每一首都承载着过去某个时点的记忆。
祥子的键盘还放在地下室里。
上面的灰每周清理一次。周末或某个下班较早的晚上,她会接上电源,坐在琴凳上,弹一首经典的钢琴曲——《月光》,或者《悲怆》,或者随便什么她还记得的片段。
她的手指依然记得那些和弦的位置,耳朵依然能分辨最细微的音程偏差。
技术没有退步,她的底子依旧在,仅次于柒月的编曲水平也还在。
但她弹不了乐队曲,原创的、能配得上灯歌词的曲子,一首都写不出来。
灯写的那类歌词,用最直白的语言把心掏出来,不加修饰地表达渴望与孤独,需要作曲者拥有同等强度的情感共鸣才能谱写出匹配的旋律。
以前的祥子能做到,因为以前的她心里还有光。
现在的她心里只有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客服的脚本手册、超市半价便当的价格标签。
这些不适合写成曲子。
所以祥子也不再进行编曲,只在需要放松的时候,把键盘接上电源,弹一首别人的曲子。
经过一个学期,寒假快要到了,祥子是在某天凌晨送报时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特别冷,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维持了许久,在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忽然想到,柒月那边的学期应该快结束了。
半年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等待。
不过,祥子没有问柒月具体哪天到。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催促。
但祥子会在凌晨骑车的时候偶尔想起:可能这个时间点,他那边大概是傍晚。
柒月大概正在收拾行李,或者在去机场的路上,在她不知道的某天出现在别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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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在七月入学后立刻投入了高强度的学习。课程被排得很满,每天的时间被上课、阅读、写作业切割成紧凑的片段。
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拓展任何社交圈。越早完成学业,就能越早回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清晰的,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权衡。
暑假初期,柒月就开始收到关于乐队解散的零散信息。
信息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与睦的不定期私信,以及素世的消息轰炸。
睦的消息很简短,但基本柒月问什么,睦就会回答什么,所以在旁敲侧击之下他能够得知:祥子退出了乐队,宣布了解散。
素世的消息则是另一种风格,长段的、连续的、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回应的文字。
他没有屏蔽素世,但他暑假之后也没有再看过她发来的消息。
在能真正做些什么之前,任何回应都是徒劳的拖延。
还有一些信息则是来自立希,他没看清大致内容,只记得似乎是相当担心地询问他的去向,以及告诉了他乐队解散的事。
不过……柒月并没有收到灯的信息,这对于柒月来说是个相当坏的消息,因为这代表,灯的交流能力开始了倒退。
然后他给祥子打了那个电话。那个他先是用最严肃的语气批评了她的方式、再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了她的电话。
批评她的错误,听她的委屈,问她的近况。挂断之后他坐在学校外租用的公寓窗前,看着窗外和东京不一样的夜色,坐了很久。
秋季学期是他的加速期,柒月选了远超正常负荷的学分,每天清晨到傍晚的时间被课程和最讨厌的小组讨论填满。
课间用来翻阅文献、完成作业、回复星轨音乐制作团队关于新曲发行后的反馈。
学期结束时柒月查看了成绩单,确认了春季学期的开学日期。寒假从圣诞节前两天开始,持续四个星期。
在确定了假期之后,柒月于开放预订的第一时间就订了往返机票,并马上让定治进行报销。
虽然以他手上拥有的钱来看,报销这件事看起来像个笑话,但柒月能够通过报销的成功与否判断定治是否想让他回来。
返程日期定在寒假开始后,他只确认了日期和是否有直飞,然后下单。
柒月对于是不是私人飞机没有什么要求,反正只要让他回到“家”就好。
他没有打算告知除了祥子和睦以外的任何人他要回来了。
毕竟柒月也不想在祥子决定向素世她们道歉之前,单独送上一份不能做出什么承诺的道歉,然后被素世追着询问祥子的信息,或者一路追到别墅。
十二月二十三日,伦敦希思罗机场。
柒月坐在候机厅里,窗外是英格兰冬日下午的灰白色天空,跑道尽头有飞机正在滑行,尾翼上的灯光在薄暮中一闪一闪。
他提前两个半小时到了机场,值机、安检、找到登机口,整个过程和过去无数次独自出行一样安静高效。
登机广播响起。他站起来,把随身包甩到肩上。
十九点零几分,飞机准时起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伦敦的灯火在爬升中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然后被云层吞没。
起飞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敲完最后一封给星轨音乐制作团队的邮件——关于下一首新曲的编曲方向和一些需要调整的细节。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合上电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航程大约十二个小时,加上时差,他将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抵达东京羽田机场。
他需要亲眼去看那些隔着屏幕和时差无法确认的事情。
上一次他站在东京的土地上,还是半年前的夏天。那时他答应祥子,寒假会回来。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东边的方向飞行。舷窗外渐渐暗下来,从深蓝变成了彻底的黑色。
第298章 于圣诞前夜、回家
十二月二十四日,羽田机场国际航站楼。
柒月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出来时,接机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扫了一眼那些举着名牌的接机者,没有看到预想中丰川家司机的身影。
倒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从侧边走来,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欢迎回来。定治大人派我来接您。”
柒月点了点头,认出这是定治身边那位专属司机。
两人走向停车场,司机拉开后座车门。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窗外是东京湾灰蓝色的海面,落日正在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定治祖父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我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顺便注意了一下周围车辆,才开口:
“定治大人只希望您在寒假期间找个时间去见他一面就好,并没有交代过多。具体时间由您自己安排。”
“明白了。请转告祖父,我会在年前去见他一次。”
“是。”
车内安静了片刻。柒月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在那些快速后退的街景里,他看到三五成群的初、高等部学生手里还拿着吃的,于是对司机开口:
“麻烦绕一下路。”
“您请说。”
他报了一个地址。那是车站附近,那条他和cRYchIc的大家一起走过的街道。
司机没有多问,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
车子在那家可丽饼店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
这家店还是老样子,铁板上的面糊正在滋滋作响,奶油和巧克力酱的甜香混着冬夜的凉风飘过来。
“您先回去吧,我自己坐电车就好。”
司机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柒月。
“不用等我。回去告诉祖父,我改天登门拜访。”
“……是。”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柒月站在店门口,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两三个人。他排到队尾,看着铁板上正在成型的可丽饼,金黄色的饼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轮到他时,他刚要开口点单——店长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清他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啊,是你。”
店长放下铲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好久不见。”
柒月没想到店长还记得自己。
“您好……今天我买两个。”
“白桃奶油吧?……还有一个是……”
“草莓奶油……没想到您还记得。”
“有特别印象的顾客的口味总会记着嘛。”店长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推子画了个圆。
“说起来,你们乐队最近没怎么来了。”
店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一个,你们乐队的女孩子吧,棕色头发的。暑假的时候来买过一次。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才走。”
……素世来过。
柒月没有说话。
“她还问了我一句,说有没有见过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子。我说没怎么见到。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店长把铲子在铁板上磕了磕,声音放轻了一些。
“怎么了?你们之间闹矛盾了吗?”
“没什么。”柒月没有去对上店长的眼神,只是看了看手机的时间,避开了目光的碰撞。
“……只是些……小问题罢了。”
店长看着柒月的眼神像是在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失恋的、逃家的、绝交的,什么样的问题没见过”。
但他只是笑了,没有再追问。他把两张可丽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草莓奶油,白桃奶油。趁热吃。”
“谢谢。”
“不客气。下次带大家一起来啊。”
柒月接过纸袋,转身离开。纸袋在他手里微微发烫,油纸底下渗出温热的甜香。
他在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店长已经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他收回目光,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
成城学园前站的自动检票口吐出一张单程票,柒月将它塞进口袋,走出车站。
从伦敦到东京,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加上换乘和等待,他的身体还残留着长途旅行的钝重感。
外加上一下飞机就上车,短暂的休息甚至是在买可丽饼等待的时候。
不过,因为期待,柒月在行动上相当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坡道两侧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路灯刚刚亮起,光线还是冷的。
他拖着那只只装了最基本的衣物和证件的黑色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均匀的、低沉的滚动声。
别墅区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他在坡道中段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外墙的建筑。
二楼的窗户暗着,一楼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竹子还在,比半年前更高了一些,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柒月在门前停下,才想起钥匙已经留给了祥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门廊,落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祥子的房间。窗帘拉上了一半,透出来的光比走廊的灯更暖一些。
随后柒月按响了门铃。
屋子里,祥子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
今天是寒假开始的第二天,上午的送报和下午的客服之间只隔了不到五个小时,她趁着中午去超市采购了一周份的食材。
塑料袋还搁在料理台边上,两颗包菜、一盒鸡腿肉、一把葱、一盒豆腐。
这里面除了鸡腿肉,其余的都是打折的,标签上贴着的价格比原价少了一大截。
冰箱里还有半颗前天没用完的白菜,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黄卷曲。
她把白菜从冷藏室里拿出来,剥掉最外层那两片已经发蔫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她把剩下的半颗放回砧板上,刀刃抵住菜心边缘,落下去,一刀一刀切得细碎均匀。
电饭煲在旁边冒着蒸汽,指示灯还亮着。她把切好的白菜拨进碗里,转身去拿酱油。
然后她听到了门铃。
刀停在半空。
这个时间,不可能是收快递的。也不可能是邻居,毕竟这半年来,从来没有人按过这扇门的门铃。
睦每次来都是白天,而且会提前发消息,从来没有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的。
她把刀放在砧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玄关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在想,大概是送错了。也许是圣诞夜的快递员跑错了栋,也许是附近的小孩在恶作剧。
搭上门链,祥子按下门把,把门向内拉开。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和那条她半年前亲手帮他调整过的领带。
他的身后是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天空。他的脸被门廊的灯光照亮,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
祥子解开门链拉开门,但握着门把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柒月站在门口,没有进门,没有开口,静静看着祥子。
他们之间隔着门槛,隔着门廊的灯光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酱油与白菜混在一起的烟火气,隔着整整半年。
然后祥子看到柒月把纸袋提起来,举到她眼前。油纸的袋口微微敞开,里面透出温热甜腻的奶香。
草莓奶油。白桃奶油。和她半年前在可丽饼店门口咬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柒月终于开口。
并不显得非常激动的话语就好像他只是出门去了一趟可丽饼店,而不是跨越了好几个时区,在外度过了整整半年。
柒月微微弯下腰,让她能更容易地够到他的领口。祥子的手指捏住他领带的结,把它松开,重新绕了一圈,调整好长度,收紧。
“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祥子将激动的心情按下,又看了几秒,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味道,随后转身快步回到厨房。
“晚饭还没做好。你先去把行李放好,洗个手。”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锅铲的碰撞声,还有一声开心的叹气。
柒月把行李箱立在玄关角落,走进厨房。
厨房比他离开时更像一个厨房了。灶台上多了一个便宜的电饭煲,就是那种三千多日元的型号,白色外壳,指示灯亮着,正在保温。
料理台的调味料的包装大变样,当初那些调味料已经完全看不出存在的痕迹了。
瓶口没有擦干净的酱汁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采购清单,字迹是她的,工整得近乎强迫。
柒月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槽边洗手。
祥子重新开火。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把切好的鸡腿肉倒进去,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锻炼,祥子用锅铲翻动鸡肉的动作比半年前流畅得多,再没有出现把鸡肉铲出锅外的失误。
柒月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
“我来帮忙。”
“不用。你坐了那么久飞机,去歇着。”
祥子的语气和过往不太一样,柒月还在适应中。
但柒月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太多了。鸡肉炒到变色,包菜丝倒进去,锅铲翻动,菜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软。
她拿起酱油瓶,在锅铲里倒了一点,确认颜色是对的,然后沿着锅边淋进去。又捏了一小撮盐,均匀撒进去。翻炒,关火。
柒月看着那盘照烧鸡肉。酱油的量刚好,糖色上得漂亮,鸡肉边缘微微焦黄,包菜没有炒过头,还保持着脆生的口感。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了。”他说。
祥子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到了等在一边的柒月手上,然后拿着锅铲,双手叉腰,有些得意地说:
“我练了很久。”
柒月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盛米饭。电饭煲打开,米香混着蒸汽涌出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豆腐,我做了一个味噌汤。可能稍微咸了一点,酱油放多了。”她把汤端上来,在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柒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照烧酱的甜咸比例刚好,鸡肉嫩而不柴,包菜还带着一点点焦香,是他能够接受的火候。
顺带一提,柒月想说:“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他在伦敦过的这半年,真的相当疑惑伦敦人到底是怎么靠着这贫瘠的饮食文化活到现在的。
他又喝了一口味噌汤——咸淡刚好,豆腐切得比半年前整齐得多,葱花也切得细碎均匀。
“好吃。”他说。
祥子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会想听我在大学的食堂都能吃到什么东西的,真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有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圈。
接下来的晚餐在安静中进行。没有人提乐队,没有人提清告,没有人提那些悬而未决的事。
他们只是面对面对坐着,吃着祥子亲手做的饭。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吃完,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柒月说。
“你刚下飞机——”
“我来洗。”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碟。他们的手指在水槽边缘碰到一起,他的指尖碰到她虎口处那层硬硬的茧。
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祥子没有离开,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水声填满了厨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像半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是他在洗,她在擦。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缘,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旁。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祥子。”柒月忽然开口。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半年前更细了,腕骨清晰地凸起。他翻过她的手,掌心朝上。
中指内侧,握着车把的位置,皮肤比其他地方粗糙得多,摸上去像细砂纸。
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几处细小的裂口,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沾水造成的。
柒月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曾经只在键盘上飞舞,在谱纸上留下工整的音符,在为灯整理领口时轻柔得像风。
现在它们会切菜了,会炒菜了,会在凌晨的寒风里把报纸塞进邮箱,会在客服的脚本手册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祥子想把手抽回去。并不是讨厌柒月的触碰,而是怕柒月清楚地发现后,会对她这半年来的辛苦感同身受,但柒月没有松开祥子的手,反而细细端详着。
“这半年,你辛苦了。”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秒。祥子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撑到他说这句话为止。她原以为这半年已经把眼泪熬干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我以为……我能撑到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
柒月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口。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从两人贴合的胸膛传上来,让他知道她的泪还在流。
“你撑到了。你做得够多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夹着厨房里残留的照烧酱和米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这半年生活的全部气息。
“辛苦你了。”
过了很久,祥子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她从柒月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
“你的衬衫,被我弄湿了。”
“洗一洗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水槽边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
“茶几上有水果,你买的那个马克杯我给你洗干净了。我去洗澡,你先……坐着休息。”
“好。”
祥子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手还握着扶手。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削成小块,插着牙签。
保鲜膜裹着,还没拆开,大概是他进门之前切好的。他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甜的。
客厅里,落地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祥子正在浴室里冲澡,水声隐约从楼上传下来,他不需要再等她的消息。
深夜。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圣诞夜的街道偶尔有远处的钟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祥子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她穿着一身纯色的睡衣,大概是她在商场买的。
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的杯子还是那个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马克杯。
他的杯子也是。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上升。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腿上盖着毯子,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
她靠进沙发里,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落在柒月的肩膀上。和半年前一样的位置,和半年前一样的重量。
“柒月。”
“嗯。”
“你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就是回来,然后待几天。”
“回来就是安排。”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力道很轻,不像半年前那样用力,像是确认他还在。他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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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丽饼的油纸在茶几上铺开,奶油和饼皮的甜香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散。
窗外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挂在阳台上的圣诞彩灯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一闪一闪,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草莓的那份已经被祥子吃了大半,白桃的那份还搁在纸袋里,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柒月没有去碰自己那份。他只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祥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可丽饼的边缘,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她用指尖擦掉,又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的味道。
这个平安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轻微声响,能听见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被墙壁滤得模糊的圣诞颂歌。
“你不吃吗?”祥子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吃完。”
祥子没有追问,继续咬下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这味道也勾起了某些她不想触碰的东西
那个夏夜的演出结束后,六个人站在可丽饼店门口,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蝉鸣还在,空气里是烟火气和青春的热度。而现在窗外只有冬夜的霜和沉默的彩灯。
她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吞咽,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在茶几边缘。
那些回忆被她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折叠、压实,放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其实你不用特意绕路去买这个。”
“不是特意。顺路。”
“那个方向不顺路。从机场到这里,要绕至少二十分钟。”
柒月没有说话。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只需要沉默就好。
窗外的彩灯又亮了一轮,红、绿、金,三种颜色在天花板上依次流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祥子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手臂环抱着小腿。平安夜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她往沙发靠垫里缩了缩。
面对着这样的祥子,柒月开口:“我们之间的确没有必要那么多没必要的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讲。”
祥子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袖口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磨痕,是反复搓洗留下的。
“祥子,你当初在录音室里对大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你的真心。我知道这一点。
你真正想对她们说的是什么,我也能猜到。你希望她们不要因为你的离开而自责。你希望她们能继续往前走,继续练习,继续把音乐做下去。
你甚至希望——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键盘手。
但你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些伤人的话。而你帮不了自己,更没办法接受她们的帮助。所以你选择让她们恨你,你以为这样对她们更好。”
祥子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让乐队的大家将解散的罪责、错误的原因归结在她的身上。
只是在那个录音室,情感到达了一定的点,让祥子理清了一点——恨比等待更容易。恨是干脆的,是一刀两断。
但等待不是。等待是钝刀。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每一次她们推开录音室的门,键盘后面都是空的。那种等待,比恨难受得多。
“但你忘了一件事。”柒月从沙发那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还没有被这个平安夜的寒气完全浸透。
“你替她们做了决定。你决定她们‘应该恨你’,你决定她们‘放弃你会更好’。
但灯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素世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立希有没有收到你的解释?”
祥子没有说话。窗外远处,不知是哪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悠长而清越,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玻璃,落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你没有给她们选择的机会。你替她们选了。这是你唯一做错的事。”
祥子咬着嘴唇内侧,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那颗泪是热的,比她的手指热得多。
“我知道。……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不需要回去。不是回到以前。”柒月握紧她的手。天花板上,圣诞彩灯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一瞬红,一瞬绿,一瞬金。
“是从现在开始,往前走一步。”
第299章 圣诞当日·柒月/祥子:敞开心扉
圣诞节当天。
柒月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钟声唤醒的。
那钟声悠长、清越,穿过冬日清晨稀薄的空气,穿过窗帘的缝隙,落进他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里。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不是他睡前倒的,说明祥子已经醒了。
柒月坐起身,端起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油花溅开的滋滋声。他擦干脸,走出房间。
走廊里飘着味噌汤的香气,混着煎蛋的焦香和黄油的甜润。
楼梯旁的矮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小的陶瓷驯鹿,红鼻子歪歪地涂着,大概是附近商店街节日促销的赠品。
柒月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客厅的落地窗外,庭院里的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厨房里,祥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围裙系得端正,头发用两根深蓝色的头绳扎着,那是他送的头绳,从颜色和质感来看,这些日子被保护得很好。
她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太多,手腕翻转的弧度干净利落。
“早。”柒月靠在厨房门框上。
祥子没有回头,锅铲还在翻动。“早。桌上有面包,牛奶在冰箱里。早餐快好了。”
柒月走到餐桌边。桌上铺了一块深红色的餐垫,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应景。
餐垫上放着一片切好的面包,旁边是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黄油,已经提前拿出来软化了。
他拿起面包。是没见过的牌子,比记忆中适配早餐的面包稍微硬一些,但麦香很足。
在伦敦生活过之后,他甚至能将日本便利店炒面面包这种碳水加碳水的神秘组合,从“还算能吃”升级到“还算可以”的程度。
但此刻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手里拿着刚烤好的面包,窗外是东京冬日的晨光,他觉得什么都不用升级了。这个就够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玻璃转盘缓缓旋转,奶香渐渐弥散开来。
祥子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一份溏心,一份散黄微焦。她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柒月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切开蛋黄。溏心的蛋液流出来,渗进面包的气孔里,把那一小片面包浸得柔软温热之后将面包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柒月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煎蛋的边缘微焦,蛋白煎得恰到好处,咬下去有清脆的断裂声。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和半年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是窗外多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圣诞颂歌,不知是哪家店铺在循环播放,旋律被晨风送得很远很远。
“今天有什么安排?”柒月放下筷子。
“上午没有什么事。下午有事。”祥子把碗碟放进水槽,背对着他。水龙头开着,水声填满了厨房。
“报社的班已经辞了,上周的事。”
柒月没有追问原因,那毕竟是祥子自己的事情。
“那上午的时间归我。”
祥子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陪我去一趟超市。”
祥子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家里缺什么吗?”
“米快吃完了。冰箱里的菜也不够两天。你的酱油瓶快见底了。还有——”
柒月站起来,把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我要买一些适配我的生活用品。”
祥子接过外套,回想了一下家里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东西。
“……哦。”
她把外套穿上,走到玄关换鞋。柒月跟在她后面,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从伦敦穿回来的皮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机场的灰尘。
祥子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小小的彩灯,昨晚大概是亮着的,此刻在阳光下安静地闪烁。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柒月趁着白天看了一下昨天夜里看不清的别墅变化。
草坪没有变得杂乱,枯山水还是那些枯山水,竹子还是那些竹子。
维持着别墅不变的祥子,就是这间别墅里变化最大的存在。
经过坡道时,祥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避开了地上一小片没有化完的霜。
他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往她那边偏了半步。
新年前的超市比平时拥挤得多。
门口挂着“年末大感谢祭”的横幅,红底白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自动门打开,暖气和喧嚣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头顶的广播正放着《Jingle bells》,和收银台的扫码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节日混沌。
柒月推了一辆购物车。祥子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购物清单。
纸面被折叠过,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相当多的采购需求。
两人推着车穿过拥挤的过道。调味料那排货架前站了好几个人。
柒月伸出手,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瓶酱油,低头看了看瓶身标签,确认是别墅里现在在用的那个牌子,放进车里。
“这瓶比我以前用的贵一点。”祥子看着价格标签。
“品质好一些。可以用更久。折算下来不一定更贵。”
祥子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拐过调料区之后,生鲜区的冷气扑面而来。
祥子在蔬菜柜前停下,拿起一颗包菜,手指按了按菜心,又观察了一下外层叶片的颜色和完整度。两颗包菜被她拿起又放下,第三颗才放进车里。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发觉祥子挑选的动作相当熟练。
这半年里她大概已经重复过上百次同样的动作。
在傍晚的超市里,在打折标签和保鲜期之间,在有限的预算和必须的营养之间,学会辨别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还能吃的,什么是必须放弃的。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柒月停下来。货架最底层是一排棉拖,各种颜色和尺码。他蹲下来,拿起一双深灰色的棉拖,翻过来看鞋底。防滑的。
“大概是这个尺码。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祥子低头看了看。“应该还算可以。”
他把棉拖放进车里。白色的标签贴在鞋面上,印着价格:九百八十円。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祥子忽然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一整排的巧克力上,包装花里胡哨的,铁盒装的,还有那些盒子上扎着红色丝带、印着雪花和驯鹿图案的圣诞限定款。
“怎么了?”柒月停下来。
“没什么。”祥子正要往前走。
柒月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巧克力,放进车里。盒子边缘还贴着圣诞限定的标签,价格已经比节前上升了将近一半。
“买一盒。”
祥子扫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我不需要——”
“我想吃。”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什么。她继续往前走,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车里那盒巧克力。
收银台前排出一条长队。柒月推着购物车站在队尾,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
棒棒糖、湿巾、电池、口香糖——还有一个透明塑料罐,里面装满了拐杖糖,红白条纹,圣诞节限定,原价五百円,现价一百九十円。
他伸手拿了一根放进车里。祥子正在看收银台上方的价格显示器,没有注意到。
轮到他们时,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收银台——米、酱油、蔬菜、棉拖、巧克力,还有那根孤零零的拐杖糖。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数了数,又放回去一张。
柒月没有抢着付钱。他只是把那袋米拎起来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的条码,屏幕跳出总额。祥子把钱递过去,从收银员手里接过找零,一枚一枚数清楚,放回钱包。
回别墅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里装饰着彩灯和廉价的金粉,药店门口摆着圣诞花环,便利店玻璃门上喷着“merry christmas”的白字。
有几个小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圣诞老人形状的气球,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柒月从购物袋里抽出那根拐杖糖,递到祥子面前。
“给你。”
祥子低头看着那根红白条纹的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节日限定。一百九十円。”
她伸手接过去,把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就是普通的薄荷糖。”
“嗯。”
她把拐杖糖握在手里,没有拆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给自己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你先试。”
她低下头,拆开包装,把拐杖糖举到嘴边,咬了一小截。咯嘣一声脆响。
“……就是普通的薄荷糖。”她把剩下的大半截往柒月面前递了递。
“你要不要尝一下。”
柒月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清清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确实是普通的薄荷糖。”
“对吧。”
但她还是把剩下的小半截从他手里拿回去,继续边走边咬。咯嘣。咯嘣。
回到别墅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南。两人把购物袋拎进厨房。
祥子开始分拣——蔬菜放冰箱,调料放料理台,米放进柜台。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做了无数遍的熟练工。
柒月拆开棉拖的包装,把那双深灰色的棉拖放在祥子的棉拖旁边。
一深一浅,都是灰色,玄关终于不像独居的样子了。
“柒月——”祥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怎么?”
“那你在家待着。我大概六点回来。你要是饿了——”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冰箱里有便当”,然后意识到他大概不会想吃便利店的便当。
“我自己会弄。”柒月说。
祥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下来了,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柒月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半年不见的空间。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料理书,封面是“初学者的简单料理”,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市的促销传单当书签。
料理书的旁边是一本她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脚本手册,大概是客服公司的培训资料。
墙边多了几个储物盒,标签上写着“冬季衣物”、“日用品”、“杂物”。
以前在丰川宅邸时,这些东西都有人替她打理。她从来不需要分类,不需要贴标签。
衣架上挂着一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没有品牌标签,但洗得干干净净。
柒月收回目光,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亮着。键盘还靠墙放着,防尘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琴键是干净的,显然最近有人弹过。
就连电源线都卷得整整齐齐放在琴凳上。
柒月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电源。指示灯亮起,发出暖白色的光。
他弹了一串爬音,琴键的触感和半年前一模一样。这台琴等了半年,终于等来了坐在它面前的另一个主人。
弹完一小节,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吃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你定。冰箱里的菜管够。”
“火锅。”
“昨天买的豆腐刚好可以用。锅底要什么味道?”
“清淡一点。”
“好。我回来的时候再买点蘸料。”
“路上小心。”
“嗯。”
祥子大概不知道,她现在回消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面对他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柒月不知道这是因为电话客服的工作让她养成了及时响应消息的习惯,还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等。
他继续弹琴。一段《月光》的第一乐章。手指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音符从指尖流出来,在吸音棉包裹的安静空间里轻轻回荡。
这不是乐队的曲子,不是要配上歌词的旋律,不是要撑起一个舞台的编曲。只是他在家里,随便弹点什么。
傍晚六点一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圣诞彩灯亮了起来,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客厅的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祥子推开门,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蘸料的瓶子在袋子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回来了。蘸料买好了,芝麻和柑橘醋两种。路上看到便利店刚好打折,就顺便——”
她停住,吸了吸鼻子。“好香。”
柒月站在餐桌边。电磁炉已经架好了,锅底正在翻滚,白菜和豆腐在汤里浮沉,热气袅袅上升,把整个餐厅染成暖白色。
电磁炉是他在储物间找到的,还是半年前搬进来时买的那些家电之一,包装盒甚至还没拆完。
“电磁炉是什么时候买的?”祥子问。
“储物间翻出来的。之前买的一直没机会用。刚好。”
祥子把蘸料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洗手。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坐下来。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碟切好的鸡肉推进锅里。
“辛苦你连地下室都收拾好了,也算不完全浪费那一片地方吧。”
“你下午弹琴了?”祥子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
“嗯。键盘保养得不错。”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蘸料。“……我只是每周擦一次。”
“所以琴键才没有发涩。做得好。”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一块鸡肉夹进碗里,蘸了蘸芝麻酱。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把她的睫毛熏得微微发颤。过了片刻她开口:“你这次能待多久。”
“四个星期。”
“四个星期……”她重复了一遍,夹起一筷子白菜。
“什么时候回伦敦?”
“一月底。开学前一周。”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菜已经煮软了,豆腐吸饱了汤汁。她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够了。”她说。
“什么?”
“四个星期,够了。能见一面就够好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顿,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比半年短多了。”
柒月放下筷子。“总感觉亏欠了你很多东西。”
“你没有欠我什么——”
“这半年来,每一件事,每一项。你遇到的每一样,都不应该是你一个人扛的。但我没有在你身边。所以这四个星期,是我欠你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远处有人在放圣诞烟火,很轻的噼啪声,被玻璃隔绝得几乎听不见。
祥子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我要自己还清父亲的那份,自己养活自己,自己——”
“我知道。”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几片放进她的碗里。“吃吧。肉要煮老了。”
火锅的热气继续升腾,把两个人的身影都模糊了。
深夜。
祥子洗过澡,头发半干。她走到客厅,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星轨音乐新曲的编曲工程文件。
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敲几个键。
祥子没有出声。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那本已经翻到三分之二处的料理书。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客厅里只有她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柒月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
窗外远处,不知哪座教堂的圣诞钟声又响起来了,悠长而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过了一阵子,祥子把书合上,站起来。“我去睡了。”
“晚安。”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柒月抬起头。“你想吃什么。”
“荷包蛋。”
“我给你做溏心的。”
“嗯。”
“知道了。”
她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还有一句话没说。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柒月。谢谢你回来。”
然后她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柒月没有再去看编曲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还在冒着微弱的白气。夜里只有他的呼吸,和窗外偶然经过的车声。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接近午夜的位置。客厅的灯还亮着,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总说倒计时开始之后就会格外珍惜剩下的时间。柒月感觉当祥子问了他能待多久之后,自己就开始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钟了。
他站起来,放轻脚步走上楼梯。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属于城市夜晚的天光。他在祥子的房门前停下。
门没有完全关上。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很暗,像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祥子。”
“嗯?稍等……进来吧。”
他握住门把,轻轻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房间里很暗。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枕头那一小片区域。
祥子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她躺在那里,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帘,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窗外远处,圣诞彩灯正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一闪一闪,像呼吸。
柒月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睡不着?”
她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从窗帘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小夜灯的微光里显得特别亮,但不是那种舞台上的亮,是很安静的、像是在黑暗里自己发出来的那种。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去阁楼看星星。但现在这里没有像阁楼那么高、能看到星星的天窗。”
柒月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垫边缘。他的肩膀刚好和她枕在枕头上的高度差不多,就在她眼前不远处。
祥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肩胛骨附近的位置。然后是第二个指尖,第三个。
她的手指贴上了他后背的衬衫,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前移动,像是在弹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旋律。
她的食指滑过他肩胛骨的边缘,中指沿着脊柱的沟线往下走了一小段,无名指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位置停下来。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手指像在琴键上一样,在他的后背上弹了一小段无声的音阶。
“祥子?”
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还走吗。”
“四个星期之后,我会回伦敦。然后复活节再回来。”
她沉默了。手指又从他的后背上收回去,攥成拳,贴在被子边缘。然后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头,几缕翘起来,她没有去拢。
“你说得对,你欠我四个星期。但我也欠你。我欠你一句——”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内侧。
“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所以,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谢谢你在我身边。接下来的四个星期,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她卡住了。
柒月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她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有些模糊但很清楚。
“……我只是,很想你。”
柒月收紧手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也是。”
他只是抱着她,让她把那些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埋在他肩头的衬衫里。
小夜灯还在亮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远处那串圣诞彩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祥子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该去睡了。”
“你也是。”
她躺回枕头上。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落在下眼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柒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握着门把,停了一秒。
“晚安。”
“……晚安。”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模糊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第300章 圣诞当日·素/希/灯/海:各自生活
街道上的霓虹灯比平时亮得更早,车站前的广场上立着一棵挂满彩球的圣诞树,穿着冬装的情侣和家庭三三两两从树下走过,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提着蛋糕店的纸袋匆匆赶路。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喷着白色的圣诞树和雪花图案,店内的背景音乐换成了《铃儿响叮当》的爵士改编版,收银台旁边摆着装满圣诞限定零食的小货架。
圣诞节是一个热闹的日子。一个应该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日子。
长崎素世穿过车站前的广场时,几个穿着羽丘校服的女生正围在圣诞树下拍照,有人喊“茄子”,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加快了脚步。
今天,不……应该说这半年来每一次出门都差不多。
在某个不出名的Livehouse的角落里坐两个小时,在休息时段扫视每一个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的人。
确定那些人之中没有自己想找的那两个后,她等到演出结束,随着人群退场。
去ciRcLE,在大厅的公告栏前站着,把新贴出来的演出海报一张一张看过去,确认每一支乐队的成员名单,确认没有祥子的存在。
偶尔绕远路经过月之森附近的街道,在放学时段远远地看那些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完所有蓝色头发的背影,然后去鲷鱼烧店排队,或者去咖啡店坐靠窗的位置。
今天是圣诞节。素世出门的理由是“上午在车站前的咖啡店坐一会儿,中午就回去,不耽误什么事”
如果放在乐队关系还维系着的时候,她大概会用一整个下午来烤圣诞曲奇,包在透明袋子里扎上丝带,然后发给乐队的大家。
但现在她只是把围巾拉紧,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一杯红茶。
窗外的人流比平时更密,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礼物袋或蛋糕盒。
一群穿着便服的中学生从窗前走过,手里拿着刚买的可丽饼,纸袋冒着热气。
可丽饼……素世盯着那个纸袋,直到那群学生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祥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凌晨睡前发的:
“今天是圣诞节。圣诞快乐,小祥。”未读
她又点开柒月的对话框。
“小柒,圣诞快乐。如果能回来的话,我们见一面吧。”未读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名字后面忽然出现“已读”两个字,她大概会握着手机激动地回复,然后着急地想要约个见面。
喝完最后一口红茶,素世站起来,走出咖啡店,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换上了圣诞装饰。
服装店的橱窗里立着挂满彩球的迷你圣诞树,书店门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圣诞推荐书单”,面包房飘出肉桂和丁香的暖香。
素世一路走,一路看。不是看圣诞装饰,是看人。每一个扎着披肩双马尾的背影,她都要多看好几秒。
这种事在这半年里发生过很多次。
上个月在商场里看到一个侧面轮廓和祥子有几分相似的女生,她几乎是跑着追上去,喊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名字。
对方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连连鞠躬道歉,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十月的时候,她注意到第七十四期Livehouse的海报角落里印着“特邀嘉宾:——”,后面跟着一个被排版截断的名字,只露出上半截字符。
她把海报拍下来,放大,反复对比祥子字迹的每一处细节,查遍了那家Livehouse的社交媒体账号和所有参演乐队的成员表,最后空手而归。
还有一次,她在换乘站的通道里被一个蹲在地上捡散落乐谱的背影钉在原地,那个背影的发色和祥子几乎一模一样。
但对方捡完乐谱站起来,背着琴盒匆匆离去,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每一次都从希望开始,以失望结束。但她还是没有放弃。
素世沿着那条街继续走。经过可丽饼店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店门口排着三五个人,铁板上腾起白色的蒸汽。她刚想移开视线,脚步却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店长正朝她招手。素世愣了一下,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对自己招手,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果然是你。”店长放下铲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上次你问我的那个蓝头发的女孩子,后来我也没见着。不过——昨天那个男生来了。”
素世的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
“……什么男生?”
“就是你们乐队的那个男生啊。之前你们六个人一起来的,黑头发,个子最高,不怎么说话的那个。”
“小柒?!”
“对对,就是他。”店长点点头。
“昨天傍晚来买的。买了两个可丽饼,草莓奶油和白桃奶油。我还问了他一句,说你们乐队最近怎么没来了。他说,‘只是些小问题’。”
店长把铲子在铁板上磕了磕。
“不过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小问题’。他买完就走了,也没多说。”
素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小柒在东京…昨天…从什么地方回来。
学校?不对,小柒读的是秀知院,但秀知院没有离开东京,自己也从来没有在秀知院等到过他。
除非——转学了。
从更远的地方回来。寒假。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把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
柒月半年没有公开露面,没有上节目,没有接受采访——他在学校。他昨天回来了。
现在就在东京。她差点脱口而出“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但看到店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便明白店长只了解到这么多。
“谢谢您。这些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客气。你要不要也来一个?今天的草莓特别新鲜。”
素世买了两个可丽饼。
一个草莓奶油,一个白桃奶油。
她接过油纸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然后她一边朝车站走,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和祥子的对话框。
“小祥,圣诞快乐。今天路过可丽饼店,买了草莓和白桃口味。店长还记得我们。如果你也想吃,下次一起去吧。”
发送。未读。
她又点开和柒月的对话框:“小柒。你今天在东京吗?如果在的话,能不能见一面。我有话想问你。”发送。未读。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手还握着那个温热的油纸袋。和半年前一样的状态,一样没有回应的对话框。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她终于得到了一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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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松灯的房间很安静。今天的街道上虽然有不少的车,但是窗门一关,声音就很难传递到灯专注的大脑里。
灯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她收集的各种小物件,弹珠、贝壳、奇形怪状的石头、在水族馆买的企鹅亚克力挂件。
她的手指从这些物件上轻轻拂过,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拿起来对着光看。
她只是在整理,把弹珠按颜色重新排列,把贝壳按大小叠好,把企鹅挂件的链子解开缠在一起的结。
“灯——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门了哦。”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假期的轻快。
灯抬起头。“……出门?”她显然没有完全接收到昨天的家庭行程安排。
母亲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购物袋。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一起去买跨年的东西,还有圣诞节的蛋糕。你忘了?”
灯想了想。确实没有这段记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把那些塑料盒一个一个放回原来的位置。
“……嗯。马上来。”
母亲看着她把盒子放好,看着那些弹珠和贝壳被重新摞在书架最下面那一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不着急,慢慢来。妈妈在外面等你。”
灯穿上一件深紫色的牛角扣大衣,还搭配上了一条薄荷绿的围巾,把企鹅挂件揣进口袋。
商场里比平时热闹得多。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中庭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蝴蝶结。
孩子们围在树下面跑来跑去,父母拿着手机在后面追着拍。灯跟在母亲后面。
母亲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衣服,偶尔拿起一盒点心端详保质期。
灯就跟在她后面,隔着大半步的距离,需要停的时候停,需要走的时候走。
“灯,你看看这个,那边的促销怎么样?我们多买一点?”母亲拿起一袋促销的关东煮料包,回头看她。
灯看了看价格标签。“……比平时便宜,可以买。”
母亲把料包放进购物车,又拿起旁边一包。“那这个也买了吧?过年的时候可以用。”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把那包料包也放进车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圣诞节主题货架前,母亲停下脚步拿下一个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圣诞蛋糕,白色的奶油,顶上立着一个圣诞老人形状的糖霜饼干。
母亲把蛋糕盒翻过来看保质期,又看了看价格,把它放进购物车。
“晚上我们一起吃蛋糕吧?虽然爸爸要很晚才回来,但我们可以等他一起吃。”
灯点了点头。母亲又从货架上拿下一袋圣诞限定包装的巧克力曲奇,放进车里。
“这个也买了吧。反正过年也要吃零食。”
两人推着车走向收银台,经过那些穿着校服成群结队的学生,经过挽着手臂挑选圣诞节情侣限定甜品的情侣,经过抱着一大袋圣诞装饰品匆匆赶路的年轻夫妻。
灯的母亲付完钱,把购物袋提在手里,走出收银通道时忽然开口:“灯,今天没和朋友们一起吗?”
灯垂下眼。“……没有。”
母亲没有多问。
“走吧。回家切蛋糕。”
“妈妈,蛋糕盒里的贴纸……可以给我吗?”
母亲低头看她。“当然可以。回去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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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立希的圣诞节是从一本两百页的参考书开始的。
闹钟按照平时上学的时间响起,她按掉,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换下睡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书桌旁边的鼓棒包,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ciRcLE以外的任何地方打过鼓了,自从那天以后。
早餐是前几天新购入的面包,她把最后两片塞进烤面包机,趁着等待的空档翻开那本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编曲参考书。
关于流行音乐旋律基本构成的第一章,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次读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有太多不认识的术语。
第二次她一边查术语一边做笔记,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读完。
第三遍是十一月,那时候她终于能从头到尾顺畅地看完,不需要查任何资料。
现在她在啃第四章,关于节奏组和和声组的配合,书上用某个流行乐队的一首歌当范例,左声道分解右声道合并,鼓组的切入时机用波峰波谷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读了两页,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她把糊了一小块的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继续看。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的消息。群组还是死的。
吃完早餐,立希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随便点了一个歌单循环播放,然后翻开编曲软件的使用手册,从第三章开始读。
第三章讲音轨的拆分和合并,她把书上的每个操作都在软件上试了一遍,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
不成功的就退回上一步重来,再失败再退回,直到把那个步骤记住为止。
她用的不是专业设备,只是一台用了两年的笔记本电脑。
声卡是集成的,耳机是买手机附赠的,软件是最基础的免费版,只能建四条音轨。
四条音轨,够用了。第一轨放参考曲,第二轨放她的鼓点,第三轨放她从免费素材库里拖过来的贝斯根音,第四轨空着——留给以后。
她反复听自己拼出来的鼓点,发现军鼓的力度太平均,听起来像节拍器而不是人打的。
于是她把每个军鼓的力度参数一个一个调,强、弱、次强、弱,对着参考曲的波形图反复对比,调到第二十几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够好,总是差一点。她把耳机重新戴上,删掉所有力度的数据,重新来过。
晚饭是父亲亲手做的圣诞特餐。烤鸡、奶油炖菜、还有一小块圣诞蛋糕。
蛋糕是母亲昨天从商场买回来的,上面立着一个圣诞老人形状的糖霜饼干。
不过姐姐真希倒是没有回来,好像在大学有个表演要参加。
见到餐桌比平时丰盛得多,这个时候立希才觉得今天是圣诞节。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冷白光照着摊开的书页。
楼下传来父母看圣诞特别节目的电视声,笑声和掌声被天花板隔着,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薄。
她摘下耳机,听着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耳机重新戴上,调出编好的鼓点,把参考曲的音轨静音,只剩下她自己的鼓在耳机里孤零零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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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幡海铃推开休息室的门,把贝斯琴盒靠墙放好。
房间是标准的小型Livehouse休息室,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乐手,看年龄大概都是大学生。
这是一个成立了几年的独立乐队,成员配合默契,演出经验丰富,不需要她这个临时支援手操任何心。
海铃一一确认后走到角落,打开琴盒,背好贝斯,调弦。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三句话。
“你好”,“今天演奏哪首歌曲”,“几点试音”。
今天有三场。下午场是圣诞特别拼盘,晚上场是另一个乐队的年末收尾演出,深夜还有一场跨圣诞的午夜场。
整个寒假期间她有十几个这样的活要赶。优秀的贝斯手总是稀缺资源,尤其在年末年初这种演出旺季。
她的联系方式在东京的支援乐手圈子里被传来传去,活儿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排满三场。
她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挑活。只要时间排得开,只要报酬给到位,她就接。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场。早上十点出门,中午在新宿演完一场,休息不到两个小时就赶到这边,连午饭都是吃的速食果冻。
下午场结束的时候海铃在楼梯间喝水,手机震了一下,是下一场乐队的对接人发来的地址确认。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oK,把瓶盖拧上,背上琴盒往地铁站走。
圣诞节的东京地铁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提着礼物袋和蛋糕盒的人,情侣,一家三口,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海铃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处,贝斯盒子立在腿边,一只手扶着以防倾倒。
电车在某一站停靠,涌上来一拨人,车厢里变得更挤。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人群的推挤中重新调整重心,让琴盒靠在自己身上。
午夜场的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海铃把贝斯收进琴盒,拉好拉链,站起来。
吉他手从旁边走过,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八幡桑,今天辛苦了。弹得很稳。”“谢谢。”她背上琴盒,走向后台出口。
零点刚过,街道上比几个小时前冷清得多。圣诞节的喧闹已经退潮,只剩下零星几个刚从居酒屋出来的醉汉和缩在便利店门口避寒的路人。
从八幡海铃第一次拿起贝斯算起,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之前的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能一起走下去的同伴,以为自己能带领那个乐队走向职业。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那只是她的自以为是,若不是柒月带领的几人,她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伤心呢。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以“雇佣兵”的身份游走在各个乐队之间,不拒绝任何邀请,也从不主动融入。
演出一结束就解散;鼓手和主唱因为编曲吵架,她转头看向窗外;聚完餐提议去卡拉oK续摊,她已经背上琴盒在门口穿鞋。
这些乐队内部的事,她一概不碰。
毕竟这样就好。不参与,就不会招人嫌。
这次也是一样。她被叫来当支援贝斯手,演完就走。凌晨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的日程。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明天的圣诞已经过去,她又可以像平时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是把该弹的音符弹好,然后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看日程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还有零星的焰火声,远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的闷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预兆,没有任何逻辑。在舞台上的时候,有人会认真听贝斯的低音线吧。
这个念头来得实在是奇怪,海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来过。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她那双一直紧贴着身体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像那天在那场意外的演出中,向着台下那片黑暗,伸出那只她以为会永远悬在半空的手。
第301章 三次相约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时,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立希走进来,围巾还松松地缠在脖子上,没有解。她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靠窗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
“半年了。”
她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柒月。
“你一个字都没有。”
店里很安静。上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被凝固的雪。
柒月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面前。那是他提前点好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先坐下吧。”
立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抱胸,没有去碰那杯咖啡,也没有脱围巾。
她的头发比半年前更长了一些,散在肩头,几缕被围巾压住,贴在脖子侧面。
“解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什么。
“祥子退出乐队的原因,我没法全部告诉你。”
柒月开口,语气平稳,“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的退出,不是因为你们任何一个人。”
立希的眉头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柒月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灯没有唱得不好。你没有敲得不对。素世没有哪里不够周到。睦也没有说错任何话。你们什么错都没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们的错。”
立希的手从抱胸的姿势松开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发白。
“那你呢?”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你明明可以——哪怕只是一句‘我没事’。”
“我的回信息与否,是取决于祥子的。”
立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垂下眼,终于伸手去端那杯咖啡。杯壁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祥子她,到底怎么了。”
立希试图搬开“cRYchIc解散”的大石头,想要看到究竟这石头底下压着什么,能让祥子一定要用砸下这块石头的方式来掩盖。
“她遇到了必须靠自己撑过去的事,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撑过去的,会维持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撑了有一段时间。
她退出乐队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不想和你们在一起。”
立希沉默了。窗外有电车驶过,轨道摩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咖啡店的玻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嗡鸣。
“祥子知道灯在等她吗。”
立希依旧有些生气,但话语里并没有很冲。
“她知道。”
立希端起咖啡杯快速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什么情绪。她把杯子放下的动作有些重,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声响。
“cRYchIc不会再以原来的形式继续了。”柒月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决定。”
立希抬起头,看着窗外,不是在看任何具体的景物,只是需要把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开片刻。
“我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音乐。”
她转回头,看着柒月,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不太熟悉的笃定
“我在学编曲。自己学。鼓的部分早就不用担心了,编曲我还在摸索,但已经能做出一些能听的东西了。”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说这些,我相信祥子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立希稍稍愣住:“你怎么这么确定……”随后忽然想明白了。
“编曲上遇到困难,可以问我。”柒月站起来,从椅子旁边提起那个纸袋,说道
“但我不建议完全依赖别人的指导。你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才是最稳固的。”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立希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昨天没来得及送。”
立希的围巾终于从脖子上滑下来了,搭在椅背上。
她把那个纸袋拉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套编曲软件的进阶版授权卡,还有两本她之前在图书馆翻过但买不起的原版参考书。
“……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
“这是给认真学编曲的人的。不是收买。”柒月站起来。
立希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纸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祥子她……现在还好吗?”
“她在慢慢变好。”
“她知道你在替她做这些事吗?”
“她不知道我今天来见你。”
立希把纸袋的提手捏在手里。“……告诉她。”
她抬起头看着柒月。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压抑的、锐利的光芒。
“就说,我还在生气。但我没有恨她。”
走出咖啡店之后,立希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但手机还没掏出来,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住了。
告诉灯这些……还太早。
立希把手从口袋边移开。
街道对面的信号灯亮起绿色。她收紧围巾,迈开步子,跟着人流穿过马路。
上午的阳光把所有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最前面,是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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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素世到的时候,柒月已经在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经过半年的时间,长长了一点,垂在腰际,发尾微卷。
脖子上围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的纸袋。纸袋上印着鲷鱼烧店的标志。
她还没有走到桌前就开口了:“小柒,你还好吗?”
她的步伐很快,鞋跟在咖啡店的地板上轻轻敲击。
走到桌边的时候,素世将柒月完整地映入眼中,确定了柒月在这半年里并没有发生自己想到的可能是最可怕的事情。
“这半年你去哪了?我们有去找过你……但秀知院那边等不到。小祥我们也有在找,但是,小祥她……”
“先坐下吧。”柒月说。
素世在对面坐下。她把那个鲷鱼烧的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解下围巾,叠好,放在纸袋旁边。
她的动作和以前在录音室里分零食时一样,一样的有条理,一样的周到。
“昨天在可丽饼店遇到了店长。他说你也在东京,还买了可丽饼。草莓奶油和白桃奶油……是小祥喜欢的口味,还有小柒你喜欢的口味。”
柒月没有否认。“嗯。”
“然后我想,你既然回来了,一定会联系我们。今天早上就收到了你的消息。”
素世笑了一下,搭在桌面上的双手构成一个三角形。
“我很高兴,小柒。真的。”
柒月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素世现在脸上挂着的假笑:“素世,我还是要明确地告诉你,祥子不会回去了。”
素世的手指交握在桌面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不过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
“cRYchIc不会再以原来的形式继续了。祥子退出的时候宣布了解散,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半年。
乐队的活动实际上已经停止了。今天我来找你,是想确认这一点。”
素世的眼神忽闪,像水面上忽然起了风,所有的倒影都在那一瞬间微微晃动。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那层温和的、得体的外壳,在经历过那个雨夜之后已经学会怎么在风里维持完整。
“我知道乐队已经停下来了。从暑假开始就一直停着。立希不肯来练习,灯也不回我消息,睦什么都不肯说。”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
“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能找到小祥,如果能让她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谈一次,一切都能解决的。
不是谁的错,只是缺少沟通。小祥她只是一时冲动。只要能把话说开——”
“素世。”柒月打断她,声音并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祥子不是一时冲动。”
素世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浅浅的弧度,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很慢地裂开。
“可是小祥那天说的话,小柒你也不相信那是她的真心吧?她说的那些,根本不是她。我是知道的。小祥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得对。那些话不是她的真心。”柒月肯定了素世的想法,让素世确定了祥子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事出有因。
“但她的退出是真心的。她选择离开cRYchIc这件事本身,不是冲动,不是误会,不是可以被一次坐下来好好谈就挽回的。”
素世沉默了……但她内心形成了一个想法:是不是让祥子的“因”解决,就能让祥子回来呢。
窗外有电车驶过,轨道摩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咖啡店的玻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嗡鸣。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油纸照得微微发亮。
“小柒。”素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祥子有她的理由,祥子不是冲动,祥子想了很久——这些我都理解。”
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没有碎裂,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但我不会接受的。”
短暂的沉默。咖啡机在柜台后面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蒸汽从喷嘴里嘶嘶地冒出来。
“我不会接受cRYchIc就这么结束了。小柒你说祥子不会回来——但你不也回来了吗?
半年前你一声不吭地消失,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但现在你在这里,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这些。所以人不会永远消失的。小祥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等她准备好了,等她愿意回来了,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到时候这个乐队叫什么名字,演奏什么样的歌,我都不在意。只要大家在就够了。”
“小柒你也是。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对大家都好的方式。我明白。
但等到小祥回来的那一天,你也会回来的。因为小祥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和她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一样无懈可击。
柒月看着她的眼睛,“素世。我只能告诉你,你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事。”
素世的情绪有些波动,对于柒月想要的“盖棺定论”素世表现了强烈的否定。
“不是的!只要大家重新回到一起……好好谈一下……”
“你已经等了半年。”
“我还可以再等半年。或者更久。”
素世把那个鲷鱼烧的纸袋又往柒月面前推了推。
“店长说今天的馅料比平时更甜。小柒你尝尝。”
柒月看着那个纸袋。油纸的边缘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捏过的细褶——那是素世在来的路上一直握着它留下的。
和半年前在ciRcLE录音室里,她握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曲奇时一样。
“素世,那次Live你在台上哭的时候自己还记得吗。”
素世愣了一下。
“弹贝斯的时候,手指没有停。根音走得很稳,拨弦的力度也没有散。但你同时在哭。
那样的演奏不是单纯靠技术能做到的。你把自己的情感放进了贝斯里。”
素世垂下眼。“因为那个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是这支乐队让你成为这样的贝斯手。但现在,你必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弹下去。
不管有没有cRYchIc,不管祥子回不回来,你都还是那个可以在台上一边哭一边把根音弹稳的贝斯手。”
长久的沉默后,素世开口了:“小柒,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吧。”
“会。”
“小祥也是。总有一天会见到的,对吧。”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那就是我想要的。”素世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
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动作很慢,很从容。她把鲷鱼烧的纸袋留在桌上,推给他。
“这个给你。凉了就不好吃了,现在还是温热的。”
她转身的时候裙摆划过一道弧度。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大衣边缘染成浅金色。
柒月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门口。纸袋里的鲷鱼烧正在慢慢变凉。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说了所有该说的话。素世也听了。但“听了”和“接受”之间的距离,在她这里是无限的。
他没有说服她,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
她只是用一种表面上接受的方式,把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编码,放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运转了半年的逻辑系统里。
“小柒说祥子不是冲动,那说明祥子是认真的,需要更多时间去找;
小柒确认cRYchIc不会再继续,但祥子没有亲口对她说这句话,所以不算数;
小柒说她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事,但小柒自己也回来了,所以“不会发生”不是绝对的。”
她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坚定了。
但并不是因为他成功传达了解散的必要性,而是因为素世从他那里确认了祥子还在某个可以抵达的地方。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而他,也被她纳入了那个“等待后必然归来”的图景。
和祥子一样,和灯、立希、睦一样。素世的cRYchIc不会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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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站在车站出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背包带子。
她和母亲说过今天要出门——只是说“出去一下”,没有说要见谁。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听到她的话只是探出头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没有多问。
“灯。”
灯抬起头。柒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敞开。
她快步走过去。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薄荷绿的边角打在她手背上。她在柒月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先是确认——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消息框里那个永远不会变成“已读”的灰色头像,不是录音室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不是半年来反复出现在她梦里的、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没有的虚影。
然后那层确认之上浮起的情绪,让灯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眶边缘泛红。
“柒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为什么小祥要解散乐队……那天她说的话是不是因为讨厌我……我不敢问小睦也不敢找素世。
我怕知道是我唱得太差了,又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联系不到小祥……我不知道该问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了怎么也压不住的委屈。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再开口唱歌就真的会发现自己只是在说漂亮话。”
她说完这句声音终于卡住了。她低下头,薄荷绿的围巾从肩头滑落,一端垂在胸前,一端挂在小臂弯处。
柒月没有打断她,只是等她把这些话全都说完,才开口。
“灯,我们去看星星吧。”
灯抬起头,脸上的情绪被柒月的话语所带偏,单线程的思考方式让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水族馆隔壁的‘满天’,穹顶投影的冬季星座。现在去还能赶上下午场。”
“……现在?”
“现在是冬天,冬天应该看冬季星座。”
灯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滑到鼻翼的泪痕擦掉,然后把围巾拉回肩膀,低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零钱包,然后从零钱包里抽出两张卡。
一张是阳光城水族馆的年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塑料膜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另一张是学生证。
她把两张卡举到柒月面前。年票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优惠条款,其中一行被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大概是她反复确认过的内容。
“我有年票,在卖票的时候,两人都可以半价。看星星的话,我有优惠。”
“嗯,我知道哦,毕竟我也是有年票的……不过……我的年票已经不知道放去哪里了,今天就借用一下灯的优惠吧,谢谢你啦,灯。”
“不用……不用谢。”
灯对感谢有些敏感,把年票和学生证收回口袋,拉好背包拉链,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连贯的,偶有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便伸手拢一拢,却并不因此放慢脚步。
阳光城水族馆的正门还挂着圣诞节的装饰,彩色灯泡在冬日下午的灰白天光里微微闪烁。
售票处隔壁就是“满天”星象馆的入口,穹顶造型的建筑外观和普通电影院差不多,只是门楣上画着星座的图案。
灯走到售票窗口前,从口袋里再次拿出年票和学生证,整齐地放在台面上。
“两张票。用年票优惠。”
售票员接过年票,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确认优惠条款。
“两张,半价。请稍等。”打印机吐出两张票,售票员把它们连同找零一起递出来。灯接过票,把其中一张递给柒月。
“给。柒月的票。”
柒月接过那张票,低头看了看票面上印着的星座图案。猎户座,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是冬季星空最显眼的标志。
“谢谢。”
灯把找零仔细地数了一遍,一枚一枚放回零钱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
“我也是第一次请别人看星星。”
星象馆的穹顶高而深,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宇宙装在里面。躺椅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视线自然上仰,仿佛整个人漂浮在黑暗之中。
因为不是节假日,观众很少,除了他们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和一个带孩子来的年轻母亲。
灯把背包放在脚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扶手上,然后躺下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调整躺椅角度的按钮在哪里,头枕要放在哪个位置最舒服,她都一清二楚。
场灯熄灭。穹顶上先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然后第一颗星亮起来。
是西边天空的金星,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亮得不像是一颗星,更像一座灯塔。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冬季星座一个接一个从穹顶边缘升起。
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冬季六边形——那些解说词里提到的星辰,在头顶缓缓流转。
解说词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投射出来的星光不是真实的,是被机器打在天幕上的光点,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它们和真正的星空一样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有些星光走了几百万年才抵达地球。”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头顶那些还在赶路的光。
“我们看到的光是很久很久以前发出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我,也没有小祥和柒月,也没有乐队。但它还是来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找到我们。”
她看着穹顶上缓慢移动的星群。有一颗特别暗的,刚从猎户座的脚边冒出来,不在任何一个主要星座的边界内。
解说词没有提到它,星图上也许也没有它的名字。但它在那里。
“那颗星星,以前来的时候都会去找它。它很暗,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找到。”
“但是这个星星一直在吧。”
“嗯。每次都能找到。不管隔了多久,它都在同一个位置。”
四十分钟的投影结束了。最后一颗星从穹顶消失,场灯亮起。
她慢慢坐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把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抱在胸前。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才在黑暗里看星星时的那种亮。
“柒月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吗?”
“是。第一次。”
“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看哦。”
灯有些激动,刚转身准备朝出口走,忽然又转回来,动作快得围巾都甩到了肩膀后面:“下次也可以一起来。年票的优惠还可以再用。”
“这里有五台除湿机。有一台的声音和其他四台不一样,夏天来的时候它在西侧入口那边,冬天就搬到后排角落了。
刚才那颗很暗的星星——猎户座右脚那颗——其实是投影仪的光打到穹顶边缘时产生的色散,但只有每年十二月的位置才能看到,一月就偏了。
还有解说词,春季星座的解说词和冬季的不一样,换了旁白,语速比现在这个快。
如果不喜欢快语速的话,那个旁白还有另一个版本,是之前买了年票之后我来听了好几次才发现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她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点着节奏,每说一个发现就点一下。
“还有。去年中秋节的时候这里放过一次特别节目,叫‘月之海’,把整个穹顶都变成月球的表面。但是月亮太亮了,反而看不清环形山的阴影。”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所以下次,柒月想来看春季星座的话,要选三月中旬。三月中旬的春季星座投影,开场第一颗星是牧夫座的大角星,不是金星。
整个顺序都不一样。如果柒月还想听更快语速的春季解说,我们还可以把两个版本各听一次,对比一下。”
她把年票从口袋掏出来,翻了个面。
“而且刚才的冬季星座投影是一小时一场十点到六点,每场四十分钟。每年十二月到二月排的是冬季星座,三月开始换春季……”
她终于停下来,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说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年票攥在手心,低下头,声音终于变小了。
“下一次……能一起来的话……。”
“等我有时间,我马上约灯一起来看的。”
“嗯!一定!”
……
走出星象馆的时候,被穹顶庇护了许久的耳朵重新涌入现实世界的声响——售票处的电话铃声,走廊里小孩的嬉笑声,远处水族馆入口排队的人语。
灯站在出口处,没有继续往水族馆的方向走。她在通往二楼的那个楼梯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柒月。
“现在可以说了。”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背包带子的边缘,但声音不再是颤抖的,而是被星光浸泡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稳。
“请告诉我吧,柒月。”
楼梯间很安静。灯光昏暗,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偶尔有馆内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脚步声短暂地靠近又远去。
头顶隐约传来轻缓的背景音乐,那是水族馆为圣诞特别时段搭配的弦乐,隔着几层楼板漏到这里变得模糊。
花了几分钟,柒月讲了一些事情,但他并没有完全告诉灯祥子发生的事情,只是让灯知道了……
“小祥没有讨厌我?”
“没有。”
“那天小祥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真的?!”
“不是。”
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四角的地方磨出了一小片一小片淡淡的浅绿色痕迹。
她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把笔记本递给柒月。那一页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句子,还没构成段落,还只是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画着细小的星形符号。
“这些能算歌词吗。”
柒月接过笔记本,借着楼梯间冷白的灯光看那些字。不完整,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只有几个词,有的地方一整行都被划掉了。
但仍然是一颗心跳动的形状,和很久以前在咖啡店第一次读到她的笔记本时一样,和她站在麦克风前唱出《春日影》时一样。
“能。一直都能。”
灯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她低下头,下巴压在封面上。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祥子现在开心吗。”
“昨天很开心。家里有人在等她,是她最想见到的人。”
灯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好拉链。
“柒月还会走吗。”
“会。一月底走,四月会再回来。”
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的边缘。片刻后她松开手指,抬起头。
“那在走之前,还能再去看一次星星吗。下一次去水族馆的星象馆看春季星座。年票优惠还能再用。”
“好。下一次灯再带我去。”
灯抱紧了背包,像是想把这个约定压在怀里,让它不会飘走。然后她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向他挥了挥手。围巾的薄荷绿边角在她肩头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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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他推开院门,走上玄关的台阶。门开了。
“欢迎回来。”
祥子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围裙系带上有几点新的油渍,大概是刚才炒菜溅上去的。
“我回来了。”
“晚饭还是火锅——电磁炉收下去还要重新搬上来太麻烦了。蘸料是你昨天买的那种。
我今天试了试把豆腐先煎再煮结果糊了一面,你把糊的那面给我,我给你留了剩下那一半。”
“好。”
他在玄关换鞋。那双新买的深灰色棉拖放在祥子的拖鞋旁边,一深一浅等待着归家的人。
第302章 未尽之责
去见定治的前一天,柒月独自去了一趟足立区。
他没有告诉祥子,只是取走了祥子的钥匙。出门前只是说“去市区办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祥子正在厨房里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规律,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
她把切好的包菜丝拨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关送他。
“路上小心。”“嗯。”
从成城到足立区,电车换乘过两次后,柒月再次走在这熟悉的路上。
柒月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是准备好给房东的现金。
清告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二楼走廊里飘着那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酒精味。柒月站在门口,没有用备用钥匙直接开门,而是先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清告侧躺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一床皱巴巴的薄被。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罐,好像还多了一些日本清酒的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发酵过的酒气。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半年过去了,这个房间和半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地上的垃圾更多了,洗手池里的碗碟堆得更高了,但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清告没有振作起来,没有去找工作,没有搬离这间破旧的公寓。他只是继续躺在这里,用酒精把自己泡烂。
柒月没有走过去。他没有像半年前那样蹲下来把清告叫醒,没有把地上的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垃圾袋,没有试图再说那些“别再这样了”的话。
因为柒月已经明确知道这没有用了。
半年前他和祥子一起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清理的每一块地板、洗的每一个碗碟,最终都被这个男人自己推翻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弯腰把地上的几个空罐子捡起来扔进角落的垃圾袋,又把清告蹬到地上的薄被拉上来盖回他身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身下楼。
房东还住在一楼。还是半年前那位婆婆,她看到柒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是和祥子一起来过的男生。
柒月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现金。这笔钱足够清告再住一阵子。
婆婆接过钱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透亮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那个女孩子……”婆婆没有把话说完。她在等柒月确认她的猜测。
“她不会再亲自来交房租了。”柒月把现金推过去。
“接下来的一部分时间,房租由我来付。”
婆婆沉默了几秒。她没有追问原因,大概是从祥子许久不再露面这件事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她只是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把收据撕下来递给柒月。
“那个男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下楼了。有时候半夜会出去买酒,回来的时候走路歪歪扭扭。上个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柒月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房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辛苦你们了。”
柒月走出巷子,站在车站等电车。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路边的旧报纸卷起来,在灰白的路面上翻滚了几圈又落下。
他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把手插进口袋——收据还在,硬硬的,叠成一小块。
他在心里把清告的事放进了属于“已处理”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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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丰川集团总部大楼的专用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1跳到28。
柒月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显示器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带系得端正,与去往清告房子的状态完全不同。
电梯门打开时,定治的专属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柒月少爷,定治大人在办公室等您。”
定治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是冬日灰蓝色的天际线,阳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几片淡金色的光斑。
管家站在定治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还有一个助理正在整理文件。定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签署什么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柒月身上停了一瞬。管家和助理微微鞠躬,然后继续各自的工作。
“祖父大人。这半年承蒙您的关照。”
柒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定治放下钢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你在国外的成绩单我看过了。全科最高评价。教授对你的评价也不错。”
“是。”
定治靠进椅背,看着柒月,并没有问他这半年过得如何,毕竟在金贵的定治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是留给叙旧的。
“寒假之后,你还有三个月的课程。复活节的假期安排在三月末到四月中旬,大概三周左右。你想回来就回来,到时候我会派人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祖父大人,是不是可以说明,半年过去,您手中的权利已经不是半年前的情况了吧。”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松柏的枝叶轻轻晃动,在落地窗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定治看着这个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各种信息的少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回复道。
“你的交谈习惯……应该改一下了,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直接点出内核的这种讲话方式,为人处世,更多的时候要把话语都藏在表面之下。”
这句话是整场谈话里离温情最近的一句。
而定治没有否定,正意味着他即将重新整合对丰川家核心产业的控制权。
距离把那些曾经需要权衡和妥协的外部掣肘一一清理干净,达成四宫家或是分家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干扰丰川家核心决策这一最终目的,所需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柒月没有追问细节,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用更正式的语气开口:“祖父大人,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管家和助理会意,微微鞠躬后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定治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面前,等待着柒月开口。
“初音的事情……后续还有被盯上的风险吗?”
定治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柒月打开,里面是几份调查报告,日期横跨整个秋季学期。
每一份的结论都差不多:目标未被继续跟踪,信息来源已被切断,关联账户无异常活动。翻到最后一份时他停下来。
“……也就是说,当时的那张照片,是因为内部人员被渗透才拍到的。泄露源头已经处理掉了,后续也没有发现新的追踪痕迹。”
定治的声音平稳而冷硬:“处理干净了。”
柒月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回去,并没有问“处理”具体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事,也不是他想知道的事。
但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明知不该问却还是问了的问题。
“也就是说,风险已经降低到一个可控范围内了。”
“比以前好一些。但不是高枕无忧。”定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翻过来放在柒月面前。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关键词——四宫家的部分产业在年末出现了一轮异常的资本调动,方向不明,但规模不小。
黄光还在动,只是暂时没有碰这条线。
“明白了。感谢祖父大人。”
“你在国外期间,不要与她联系。任何形式的联系都可能被截获。风险意识不要松懈。”
“我会注意的。”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柒月站起来,微微鞠躬,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定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初音——她最近的演出反响不错。”
柒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定治说的是丰川映画旗下的偶像团体Sumimi,名义上和丰川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初音作为吉他手,以“初华”的艺名在公众面前活动。
“我看过最近一场的录像。虽然不太懂,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两人比出道时成熟了不少。”
“丰川映画的报告说她的粉丝群体正在从偶像宅往更主流的音乐听众扩散。吉他演奏的技术评价在同龄艺人里属于上乘。”
“她的身份按理来说,也还只是个……。”
“已经不是了。上个月升格了,从研修生转为正式签约艺人。”
定治说完这句话,拿起了桌上的钢笔,重新翻开文件。这是逐客的姿态。
柒月没有再多问任何一句,重新迈开步子。门在他身后合上。
从定治办公室出来之后,柒月去了一趟司机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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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不是回家。我想要去见一位朋友。”
司机打开车门,柒月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那边是在拍摄广告,丰川映画那边的人,你直接开到停车的地方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可以先等着我。”
车辆驶出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从商务区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商业区的霓虹招牌。
经过涩谷十字路口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饮料广告,那是由Sumimi代言的。
柒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考着。Sumimi出道至今刚好半年,成绩比当初企划组预估的要好不少。
真奈的歌声和初音的吉他技艺形成了相当独特的互补,加上初音自己也开始尝试创作。
事务所在宣传时打出了“创作型偶像”的标签,在同类团体中有效地获得了更高关注。
刚才定治提到的“升格”——从研修生转为正式签约艺人——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事务所培养的练习生,而是真正进入了职业艺人的轨道。
这既是认可,也是更大的压力和更严格的管束。
车子停在一栋摄影棚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柒月下车,按照三泽发来的楼层号坐电梯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表情和半年前相比有了一些变化,他觉得自己变得更加温和了。
三泽正在走廊里看流程表,看到他过来立刻收起手机迎上前两步。
“柒月先生,您来了。拍摄还在进行中,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左右才结束。
初华今天的日程本来排到下午六点,我已经跟导演沟通过,拍摄结束后她的工作就提前完成。”
“辛苦了。我在休息室等就好。”
工作人员引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贴着“休息室”标牌的门。
里面不大,但很整洁,靠墙放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零食。
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镜前的地板上搁着一个打开的化妆箱,大概是化妆师的东西。
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阳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几片淡金色的光斑。
柒月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三泽让人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柒月就着这些声音,开始处理回国后收到的工作方面的消息。
工作人员在调度设备,摄影师和导演在确认最后几个镜头,还有一段被墙隔得模糊的、有人在对着麦克风喊“走——再来一次”的声音。
柒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转瞬即逝。
四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初音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拍摄用的演出服,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银色的亮片。
头发被造型师做了微卷的发梢,脸上带着舞台妆——比平时更深的眼线,让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保持着那种属于“初华”的状态。
也就是:嘴角挂着标准偶像式的微笑,肩膀微微外展,整个人散发着温和、得体、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能量。
然后她反手关上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穿过房间,演出服的裙摆被风带起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在柒月面前猛地停下,差点撞到他膝盖上。那个标准偶像式的微笑在关门的瞬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仰着头看他的,是初音。
“柒月君。”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大概是刚才跑得太快了,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好像准备了半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柒月站起来,用目光稍稍打量初音。
半年不见,她的身高几乎没有变化,但站在摄影棚刺眼的灯光下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刚刚出道、还在摸索如何面对镜头的练习生了。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初音,和那个“想要成为星星”的女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拍摄辛苦了。”他说。
初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动作上稍稍有些迟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他。
“感觉,柒月君你变了一些呢。”
她抬起头,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情绪。
“拍摄本身不是很累,只是今天起得早,五点多就到这边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高跟鞋换成工作人员提前放在角落的平底鞋。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她用鞋尖蹭了蹭地板。
“你等一下,我卸个妆。这个脸上的粉底太厚了,说话的时候表情都是假的。”
她站起来走到化妆镜前,从桌上的化妆包里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对着镜子,她开始擦掉那层属于“初华”的精致妆容。
眼线是最先被擦掉的——那条把她修饰得温婉动人的弧线,在沾满卸妆水的棉片上晕开,变成一团灰黑色的污渍,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粉底、腮红、唇彩。每擦掉一层,镜子里那张脸就更接近半年前那个在录音室里听她弹吉他的女孩子。
她脱掉演出服,换上便服——针织衫,一条牛仔裤,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已经退出工作状态,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出去说吧。这里面空气不好。”
大楼外面有一条安静的巷子,没什么人经过,只有几只鸽子在电线杆上咕咕叫着。
初音走在前面,挑了个避风旧店面的屋檐下,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并排站着。
柒月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从巷口刮过来的风。
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和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这种问题我就不问了。反正问了柒月君大概会说还好,还行,一切顺利。柒月君你永远都是这样的回答。”
“其实,你想知道的话……”
初音摇了摇头,并没有硬要柒月讲,而是开口讲起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那几个月,确实不太适应。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只是消息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柒月在去往伦敦之后,才给初音发去消息,毕竟他不想有谁去送自己。
不过,可能柒月没想到的是,那之后初音反复看了多少遍那条消息,那天晚上她在公寓里坐到凌晨。
“后来工作慢慢多起来,也就没时间去想了。”
她换了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语气轻快了一些。
“出道之后日程排得很满,训练、演出、录音、采访——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累是真的累,但也不会那么累了。你现在回来了,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只发呆的鸽子。
“对了,你在国外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比如伦敦的地铁是不是真的全部都是看书的人?”
柒月靠在巷道的墙边,想了想。“看书……倒也不至于。说起来,有一次因为信号故障,在全黑的地道里停了二十分钟。车厢里有人开始用手机放音乐,放的是《向夜晚奔去》。”
初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有跟着唱吗?”
“没有。”
“太可惜了。那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站起来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会儿,然后把帽子边缘往下拉了拉。
“我这边也遇到过不少莫名其妙的事。上个月去拍一个户外广告,在山里,气温才四度,但为了画面效果穿了夏装。
拍到第二条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橘猫从旁边的树丛里窜出来,直接跳到监视器前面坐着不动。
导演喊了卡,所有人围着那只猫哄了半天它才走。后来那条广告播出的时候,背景里还能隐约看到那只猫的尾巴尖。”
柒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
“被导演组收养了。现在好像是那家广告公司的吉祥物,有专门的Instagram账号。”
初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里一只橘猫正趴在监视器旁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身后是穿夏装的初音裹着羽绒服蹲在地上啃面包。
画面构图很随意,但莫名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真奈帮我拍的。她说这张照片应该拿去参加摄影比赛——题目叫‘偶像的日常与猫的慵懒’。”
她说到“真奈”的时候,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点搭档之间特有的熟稔和亲近。
她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旁边的墙壁,继续讲另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次录综艺节目时嘉宾被辣得冲到后台猛灌水,她正好在走廊里,被他一把抓住当救命稻草。
还有一次年末特别节目的彩排,她因为太紧张把吉他的变调夹夹反了,正式演出前才发现,手忙脚乱地用备用琴完成了表演。
这些故事被她讲得轻巧而有趣,每件事的结尾都是一个微小的、值得被记住的快乐瞬间。
“所以这半年其实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这句的时候,巷口正好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边。她伸手拢了一下,顺带把帽檐重新压低。
“虽然有时候很累,但每次想到还有那么多舞台要站上去,就觉得累也是值得的。”
第303章 重逢/交锋
巷口的穿堂风渐渐大了起来。初音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她伸手拢回去,指尖碰到自己的耳廓,凉凉的。
“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才聊了一会。”
初音话语里,上扬的尾音依旧带着些许眷恋。
柒月从靠着的墙壁上直起身。巷子里的阳光已经比来时又斜了几分,把他们脚下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布满细小裂纹的水泥地面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电量还很充足,傍晚之前回去绰绰有余。
“走吧。送你到车站。我往成城那边。”
初音把背包重新挎好在肩头之前,她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屏幕转向柒月的时候,她的手指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画面。
上面是一段旋律的手写谱,音符排列紧密,有几处被反复涂改过,最终定稿的笔迹格外用力。
“这是跟你说过的那首新歌的副歌部分。真奈说这段的和声走向和她以前唱过的任何一首歌都不一样。我自己也觉得……还行。”
柒月低头看屏幕。初音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刚好够他边走边看。
她的声音在穿堂风里时远时近:“主歌还缺一段bridge,怎么写都不对,改了好几个版本都觉得差点意思。可能是和声走向太保守了,也可能是我太急了。总之还在磨。”
(bridge:歌曲中一个与主歌、副歌形成对比的独特段落,也称为过渡段。)
“第二小节的和声转换很特别。从主和弦走下属小调,再回到属和弦的路径很少见。不过需要人声的旋律线上扬半音才接得住。你的旋律……”
“旋律走的是下行。因为那段歌词是关于落下来的。但和声往上,人声往下,中间空了一大块。”
她边走边在空中用手指比划了两道弧线,一道向上,一道向下。
柒月稍作思考,用经验回答:“可以加一条吉他的中间声部填进去。大概几个音就够了。
或者用钢琴的和声做铺垫,但键盘的混响要开得很小,不然会抢人声。”
初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
也没有完全记录下来,只是写下一些关键词:小调路径、混响量、吉他中间声部。
车站的入口出现在巷子尽头。
往来行人的交谈声、行李箱滚轮与地砖的碰撞声、以及广播里循环的女声提示音混在一起,渐渐盖过了巷子里鸽子偶尔发出的咕咕声。
站台在他们的不同方向。初音停下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面对着柒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轮廓光。
“那就……这样吧。”她说。
柒月微微点头,总觉得初音还像以前一样不懂得怎么好好说再见,每次告别时总是欲言又止。
“演出加油。下次见。”
“再见。”
初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站台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抬起手往他这边轻轻挥了两下,动作很小,像是怕被旁人注意到。
然后她压了压帽檐,转身走进站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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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陷入深蓝色。
祥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照料理书扉页上的便签,进行食材归置和生活物资补充的即时核对。
当祥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柒月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他今天出去办的事顺不顺利。
判断完毕后,她重新低下头,用笔尖在某一行上点了一下。
柒月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上,在玄关换了那双深灰色棉拖。走到沙发边坐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藤原千花。消息抬头带着她一贯的颜文字,大致意思是,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柒月已经回国的消息,约他明天出来和学生会的大家聚聚,顺便带上祥子。
“反正都是老朋友,不会见外”。
接着是白银御行的消息,大意是难得放假,秀知院学生会的人如果能凑齐就值得一起吃个饭。
半年过去,这位会长在预算表和演讲稿之间已经游刃有余,唯独在挑选聚餐地点这件事上,他的思考方式依旧是……家庭餐厅。
石上优的消息也接连到来,只有一行字:丰川前辈,会长让我也去。我没有别的安排。
还有一件事……学生会在9月份的换届选举之后,新加入了一位成员——伊井野弥子。
但……我们的弥子同学,明天要去社区帮助老太太们,所以时间上抽不开。
而弥子同学也只能遗憾地发消息去给她的好闺蜜大佛去哭诉。
……
来的最晚的是辉夜的短信,依旧很规整,依旧文绉绉,不过开心是溢出言表的。
柒月看向祥子:“明天晚上,秀知院的学生会聚餐。我觉得可以去言叶之庭。藤原千花想带你一起,你想一起去吗?”
祥子放下料理书。她的第一反应是点头,但紧接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犹豫。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
那是她仅有的一件能穿出门的体面衣服,袖口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旧,边缘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磨痕。
“要去见你那些同学的话……”她的声音很轻。
柒月看着她。窗外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站起来,对着祥子留下一句:“等我一下。”
随后柒月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半年前备注过的,他定制演出服的工作室。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显然还记得这个曾经一次性定制过六套演出服的客户。
“您好。我想订一套现服。女生。明天中午之前需要送到成城。对,加急。
款式的话,要求学院风,配色以黑白为主,材质要垂坠感好且不易皱。
尺码我一会发过去……或者让祥子发去给你也行吧。
另外再订一套男装,要和这套配成情侣款。不需要完全一致,配色呼应就行。尺码稍后一起发。”
挂了电话之后,他从衣柜里找出软尺,走到楼梯口。
“祥子,把尺码报给我,或者你自己和工作室那边说吧。”
……
完成尺码的问题之后,柒月点开言叶之庭的预约确认页面——二楼靠窗的位置,长期预订,从他还在秀知院初等部担任学生会长时就没有断过。
虽然人不在东京的这半年里一直空置着,但预订从未取消。
他在备注栏里加了“明日,六人,老位置”,点击确认,然后把地址和时间转发到群里。
藤原千花秒回一个举着刀叉的兔子表情。石上优回了个“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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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工作室的人准时按响了门铃。两个防尘袋挂在可移动衣架上被推进客厅。
祥子站在衣架前,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黑白撞色的衬衫式连衣裙——彼得潘领的弧度圆润柔和,风琴褶门襟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褶子细密规整,在晨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裙身是经典的学院风配色,黑色为主,白色为辅,边缘的撞色滚边做得极其考究。
腰间的蝴蝶结是这条裙子唯一不需要考虑实用性的部分,它的存在纯粹是为了让整个轮廓从“优雅”变成“优雅而生动”。
微透视的长袖在袖口处收褶,蓬松的弧度刚好能露出手腕的纤细线条。
另外一套男装挂在旁边,配色与女款呼应但更为内敛。
衬衫是极浅的灰色,领口内侧有一圈极窄的黑色滚边,扣子是和祥子那套蝴蝶结同色的深黑。
外套是经典的学院风西装夹克,剪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只在左胸口袋处多绣了一个极小的黑色音符。
祥子站在更衣镜前,端详了片刻。然后抬手摸了一下镜中自己的袖口。那是崭新的、没有一丝磨损痕迹的袖口。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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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柒月和祥子先到了。
推开言叶之庭二楼的玻璃门,工作日晚间的客流还未涌来,整层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靠窗的六人长桌已经按预定布置好,深蓝色桌布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骨瓷杯碟在暖黄色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是初冬傍晚灰蓝色的天空,远处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
祥子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维持着大小姐的礼仪,与柒月相得益彰。
等待期间,祥子就很是自然的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柒月在她侧边落座。菜单还没有翻开,服务员先端上来两杯温水。
其中一个杯沿上印着极浅的柠檬清香,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片刻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
服务员的引领声隔着距离有些模糊,但藤原千花那标志性的元气嗓音几乎是穿透空间距离直接抵达的。
“二楼!二楼!靠窗——啊,看到他们了!”
白银御行紧随其后出现在楼梯口,他今天依旧是一整套的秀知院冬装,配上学生会长的金链。
看到靠窗的柒月,白银御行直接加快几步走过来。
“好久不见,丰川同学。”
“好久不见,会长。”
“你这家伙,在伦敦那大半年,连张照片都没发过。”
“这不是回来了吗。”
藤原千花已经从白银御行身后绕到桌边,大衣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围巾还没解就迫不及待凑过来。
“丰川君!你瘦了!伦敦的饭真的和我说的一样难吃吧?——祥子妹妹,好久不见!你这套衣服好好看!”
她一连串话像连珠炮,每句话对象都不同,完全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
祥子站起来微微欠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藤原已经转向服务员开始询问菜单上那道名字极长的甜品。
石上优跟在最后面,那个位置离座位最远,靠墙。在藤原千花连珠炮一样的话语期间,他来到了柒月身边,向他问候。
“好久不见,丰川前辈。”
“真是好久不见了,石上。”
最后走上来的是辉夜。
她穿着浅杏色的羊绒套裙,发髻挽得比平时稍微松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脸上带着恰当的微笑,目光在踏上二楼的一瞬间就找到了靠窗的柒月,然后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自然地移向他身旁的祥子。
“丰川同学,好久不见。”
语调平稳、措辞得体,和一个普通学生会同僚在假期后重逢的问候别无二致。
双手交握在身前的角度比平时微微放低些许,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上那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皮肤。
柒月微微颔首。“四宫同学,好久不见。”
辉夜将目光转向祥子,微微欠身。“祥子妹妹,好久不见。”
祥子早已从椅子里站起来。黑衣白领的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晃动,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回礼的十五度鞠躬同样无可挑剔。
“四宫前辈,许久不见。感谢您今晚赏光。”她的语调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平稳。
两人对坐在长桌的两侧,隔着一整排精致的餐具和鲜花。空气没有变冷,也没有变僵。
只是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碰杯声。
好在这时候,藤原千花抓住了菜单上那道看起来很奇怪的甜品,询问服务员这道甜品究竟是什么,石上优被迫加入了讨论,因为他恰好知道答案。
白银御行适时地松一口气,把话题从两张过于完美的笑脸上转移到食物上。
藤原千花的好奇心被菜单上一道名字长得不可思议的甜品彻底点燃。
“白桃与马斯卡彭奶酪的冬日协奏曲佐以覆盆子库利——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趣啊,是怎么做的啊?”
石上优头也没抬。“就是白桃慕斯蛋糕,加点覆盆子果酱。换个名字多收一千円。”
“石上同学你好扫兴!这种时候应该说‘听起来好厉害’才对!”
藤原千花用菜单指着石上,义愤填膺地纠正他。
而一旁的白银御行听到了石上的话之后,看了一眼标价将近两千円的甜点,内心只有一个感觉……
‘好贵……’
而这句内心话,同样出现在了祥子的内心里。
藤原千花立刻转移火力,开始认真研究菜单上写着的甜品的配料表,嘴里念叨着白桃和马斯卡彭的比例是否合理。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餐前饮品。趁着这个间隙,白银御行靠进椅背,向柒月询问了在伦敦的生活。
柒月回答得简洁——课程很紧凑,没有参加社团,时间主要花在学业和事务所的工作上。
这些话还没讲完,柒月就被藤原千花拉入了甜品话题。
连带着柒月,藤原千花转向石上优,语气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促狭感
“石上同学,你刚才不是说‘换个名字多收一千円’吗?那如果丰川同学点了,你吃不吃?”
石上相当直接的说:“那我肯定得尝一下啊。”
藤原千花心满意足地在菜单上打了个勾。
前菜陆续上桌。
藤原千花一边吃一边讲起这半年秀知院发生的各种事。
从学生会换届选举白银御行再一次参加选举击败对手,再讲到文化祭各种开心事情、以及运动会的种种。
白银在旁边补充细节,偶尔纠正时间线上被藤原千花讲扭曲的部分。石上优默默吃着前菜,间或插一句简短的吐槽。
辉夜端着茶杯,没有太多话。她的目光偶尔越过杯沿,落在长桌最末端的柒月身上。
不过就好像是稍稍赌气一般,辉夜偏偏没有和柒月进行交流。
“祥子妹妹今天这套衣服很别致,是定制的吧。”
“四宫前辈好眼力。”祥子把茶杯放回杯托,杯底与瓷托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是柒月之前合作的服装工作室做的。他说那家工作室的版师对学院风的面料垂坠感处理得很好,就帮我订了一套。”
辉夜端起茶杯。她知道那家工作室,从早坂打听来的消息说,cRYchIc的演出服就是那里定制的。
而柒月带祥子去定制私服,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原来如此。那家工作室确实不错。”她抿了一口茶。
“说起来,丰川同学在学生会那两年,对服装的细节一直很讲究。以前筹备文化祭的时候,他连每个班级展示台的桌布折角都要统一角度。
当时我和会长都觉得他管得太细,后来才发现那些细节堆起来,整体效果确实不一样。”
这是陈述,不是回忆。陈述意味着这件事和听者无关,是说给坐在对面的人听的,他以前的一些事,你不知道,我知道。
祥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柒月,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点骄傲的弧度。
“他到现在也是这样。今早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把我围巾重新系了一遍,说领口的风琴褶被围巾压歪了。”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茶杯边缘抵着下唇,尽管茶已经微凉。
她当然知道现在的她已经落入下风,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四宫家的女儿,不会知难而退。
“祥子妹妹在学校的感觉还好吗?”她换了个话题,语调关切得恰到好处。
辉夜的语气依旧平常,但提出这个话题就是要让祥子知道——我知道你转学了,知道你的现状。
祥子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黑白撞色的袖口刚好露出她纤细的手腕,那只银色手环在灯下泛着极其淡雅的哑光。
“前辈的关心我接受了,不过还好——柒月现在回来了,许多事情都变得更容易了。他每天早上会帮忙做早餐。”
辉夜的茶凉了。她很少在用餐中途放下茶杯,因为那意味着一个话题的结束。
“丰川同学。”她转向柒月,语气依然是那个从容镇定、带着一点敏锐的大家闺秀的语调。
“你在伦敦这半年,厨艺是不是又长进了?以前的家政课,大家都会期待和你分到一组呢,我也算有幸,品尝过你做的料理。”
她从祥子的话语里提取出了关键字——煎蛋。然后绕开祥子,直接问柒月。
柒月正要开口——他大概打算用那句自己惯常的“只是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搪塞过去。
但祥子的动作更快。她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按在柒月的手背上。只一瞬,指尖轻触他的指节,像蜻蜓点过水面。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柠檬水,转向辉夜,微笑。
“他煎蛋的时候喜欢把蛋黄煎成全熟。但我要吃溏心的,所以他现在会单独给我多做一份。
有时候煎过头了,那份全熟的就变成他自己吃。所以四宫前辈说得对——他的厨艺确实有在长进。”
辉夜看着祥子。更准确地说,看着祥子说完这番话后,嘴角那个弧度。是炫耀的弧度。
“是吗。”辉夜垂下眼帘,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瓷杯在她手指间被重新握紧。
“那丰川同学以后可以多向祥子妹妹请教厨艺,毕竟——以后大概不止煎蛋,还要学更多东西呢。”
石上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手挡住半张脸,对坐在旁边的藤原千花说。
“藤原前辈,她们真的只是在聊煎蛋吗?为什么我觉得空气里的氧气不太够。”
藤原千花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白桃慕斯蛋糕,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辉夜,又看了看祥子,然后转向石上,眨了几下眼。
“石上同学,你还小,不懂这些。这叫女孩子之间的友好交流。非常友好。非常深入。”
“可是辉夜前辈的眼神——”
“那叫友好交流的眼神。”
白银御行坐在桌子另一头。他手里的叉子已经搁在盘子边缘很久了。
他也觉得室内的温度好像比刚才又低了一点,但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想了想,他把这个念头和盘底最后一片生菜叶一起默默吞下去。
柒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凉的甜味散进口腔。
这时,服务员正好端着主菜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七份法式洋葱汤,焗烤过的格鲁耶尔芝士表面还在滋滋冒泡,香气顷刻间填满了整个包间。
藤原千花发出一声惊叹,举起手机开始拍照。白银御行迅速抓住这个机会,为了打破冷场的气氛率先开口,让大家趁热动手。
祥子拿起汤勺。她低头看着汤面上那层金黄冒泡的芝士,用只有柒月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回去告诉我,格鲁耶尔和埃曼塔的比例是多少。我要学。”
柒月没有转头看她,同样以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回应了几句。祥子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坐在对面的辉夜也拿起了汤勺。她没有问这道菜的成分,只是安静地、优雅地吃完第一口,然后用餐巾轻按嘴角。
那道汤很好喝。只是她觉得,今晚的每一口,都带着一种她很难形容的酸涩味道
第304章 未言之语
主菜在缄默中被吃掉大半。洋葱汤的香气渐渐散去,餐桌上的话题也像被抽走了燃料,只剩下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藤原千花试图用甜品菜单重新点燃气氛,但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几声回应太过敷衍,便讪讪放下菜单,转而研究起杯垫的花纹。
柒月放下叉子,端起那杯气泡已经消散大半的碳酸饮料。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言叶之庭的招牌在玻璃上映出倒影。
辉夜放下汤勺,用餐巾轻按嘴角,象征着——我思考完了,我要开始属于我的进攻了。
“说起来,丰川同学。”
辉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婉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调子,目光落在柒月身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
“最近在整理以前竞选会长的材料。翻到当时你帮我改的那版演讲稿,才发现你调整的那些停顿位置,后来都成了整篇稿子的骨架。”
她微微偏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今年会长竞选的时候,我自己试着修缮稿子,用到了一些你当时教我的方法。虽然比不上你的水平,但总觉得——好像你还在旁边看着一样。”
明晃晃的炫耀,但是外面的包装是回忆。
是那种“你教过我的东西,我现在还在用”的、温柔的、不容否认的陈述。
她的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茶杯上,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说起来,当时你帮我改完稿子之后,我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辜负你花的那几个小时。”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自然,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祥子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
“对了。”辉夜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柒月的角度更自然了一些。
“你最近那首新歌,我也有在听。”
她顿了顿,唇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上次你在储物室给我听的那首,我还一直留着。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一起听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就感觉说出“储物室”这个地点就像是完全无意识的一样。
但“上次在储物室”——那个只有她和柒月知道的、封闭的、狭小的空间。
“一起听歌”——耳机线连接着两个人,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共享同一段旋律。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画面。
祥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回去。
她放下杯子,转向柒月,开口时语气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前说过,学生会那些事虽然累,但回想起来都是很好的回忆。当时还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她顿了顿,看向辉夜,嘴角的弧度温和得体。
“四宫前辈说的那些,一定都是很重要的回忆吧。”
她没有反驳,没有否认,只是把那些画面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归入了“回忆”这个抽屉。
而“回忆”的意思是:已经过去了。
辉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
她看着祥子,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让人无法继续进攻的笃定。
辉夜垂下眼帘。她把茶杯放回杯托,杯底与瓷托接触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是啊。”她说,声音平稳,“都是很重要的回忆。”
祥子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小口。
辉夜的目光扫过祥子,脸上的微笑差点就要收不住,就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说起来……”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指尖轻轻摩挲着瓷器边缘的描金纹路,语气漫不经心到了极点。
“柒月还在学生会的时候,学生会的大家本来约好一起去旅行的。后来因为丰川同学提前毕业,就搁置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对面的方向。
“当时大家都说,等下次有机会再补上。”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她正要继续讲述学生会的大家对于旅游的构想——
“啊!说到旅行!”
藤原千花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炸开,像一颗被踩到引线的烟火。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还举着吃甜品的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块命运多舛的白桃慕斯。
“我们今年寒假不是约好要去的吗!就是——上次说的那个——滑雪!对,滑雪!会长你说过的!”
白银御行的表情瞬间僵硬。“……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说‘等冬天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不就是约好的意思吗!”
“那不是约好,那是——那是礼貌性的回应——”
“礼貌性的回应就是约好的意思!”
石上优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藤原前辈,礼貌性的回应和约定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毕竟不是说礼貌地搪塞就算是约定啊,这点我可是相当有经验的。”
藤原千花完全没听进去。她已经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找滑雪场的预订页面。
“等一下——我看看——这边这家好像有学生优惠——啊,这里写着‘四人以上团体住宿费减半’!我们刚好四个人!”
白银御行伸出手,试图把她的手机按下去。“藤原同学,现在不是订这个的时候——”
“会长你不想去吗!你明明说过你想去的!”
“我没有——”
“你有!”
辉夜坐在原位,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红茶。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险些要把瓷器捏出裂痕。
她的目光落在藤原千花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看着那颗乱糟糟的粉色脑袋在桌子那头晃来晃去。
‘啊——这个渣泽,下水道的石块,连别人精心铺垫的话题都要半路劫掠吗?!’
祥子坐在对面,将辉夜那瞬间凝固的侧脸收入眼底。想笑,但又想到辉夜能明确说出的话题还有很多,自己也没觉得多好受。
两败俱伤,暂时休战。
藤原千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终结了一场她根本不知道存在过的战争。
她还在翻滑雪场的评价页面,一边翻一边念叨:“这家评分好高,会长你看——会长你别走啊——石上同学你来帮我看看这家怎么样——”
石上优面无表情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太贵了。”
“那这家呢?”
“更贵。”
“为什么你找的每一家都这么贵啊!”
“因为滑雪场本身就贵。”
白银御行趁机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回桌上。“藤原同学,等你考完试再说。现在先吃饭。”
藤原千花瘪着嘴坐回去,嘟囔了一句“会长好严格”,然后拿起叉子,狠狠戳了一口那块命运多舛的白桃慕斯。
石上优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藤原千花的方向挪了几厘米。
“……藤原前辈,你嘴角沾到奶油了。”
“诶?哪里?”
“左边。”
藤原千花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还有吗?”
“……右边。”
“现在呢?”
“……没了。”
藤原千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慕斯。
辉夜放下那杯始终没有喝进去的茶,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某种角度来说,藤原千花这种毫无自觉的破坏力,也是一种天赋。只不过这份天赋的受益者,从来不是她。
……
藤原千花心满意足地消灭了最后一口白桃慕斯,把叉子放下,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这家甜品真的好好吃,下次还要来!”
白银御行回忆着菜单的价格,听到“下次”两个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石上优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回原位。
辉夜放下餐巾,目光从藤原千花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被霓虹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那层薄冰重新覆盖上来,把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以及那几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腹诽,妥帖地封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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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道上的车流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辛苦大家了。”他放下手机,目光扫过桌子两侧的众人
藤原千花立刻接话:“不辛苦不辛苦!吃得超级开心!就是会长最后的表情不太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白银御行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账单?”
“因为我在算钱。”
“算钱的表情好可怕。”
“……我平时就是这个表情。”
石上优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会长平时的表情确实挺可怕的。”
白银御行转向他:“石上。”
石上优立刻低头看手机:“我是说,会长的表情很有威严。”
藤原千花笑出了声。
柒月等这阵笑声平息,才继续开口:“会长,白银同学,帮我和伊井野同学带句话——新年快乐。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聚。”
白银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知道了。你也是,新年快乐。”
藤原千花已经开始收拾包了,一边收一边嘟囔“下次一定要去滑雪”。
石上优默默把钱包塞回口袋。
柒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准备说“那就——”,余光扫过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辉夜。
她正看着窗外,侧脸被霓虹灯的光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她没有在收拾东西,也没有在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柒月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对话。
和会长聊过了,和石上、藤原也简单寒暄过了。
只有辉夜——从聚餐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长桌、隔着祥子、隔着那些永远绕不开的四宫家话题。
他看了一眼祥子。
祥子正把手机收进口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你自己决定”的平静。
柒月微微点头。然后转向辉夜。
“四宫同学,有机会的话,单独说几句吧。”
辉夜正在戴手套。那双羊绒手套是她今天特意选的——浅灰色,和她那套套裙同一个色系。
她停下来,转过身。“嗯?”
辉夜走过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是她经过精密计算的——不足以被旁听,也不至于被误解。
“四宫家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吗?”柒月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辉夜微微挑眉。她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被问到这个问题。但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你指的是……”
辉夜垂下眼帘,进入到过往的回想。
如果她心向着四宫家,那么她应该感到愤怒,毕竟四宫家虽然是整件事情的谋划者之一,但除去丰川家的亏损,实际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丰川定治重新整合了核心产业的控制权,清理了外部掣肘,而那些掣肘里有一部分是四宫家的棋子。
但她此刻站在这里,被冬夜的冷空气包围,面前是柒月平静的、毫无攻击性的侧脸,她发现自己完全感觉不到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难以解释的轻松。
柒月看着她。
“比如‘你们丰川家太狡猾了’,或者‘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辉夜微微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我好像……不觉得生气。”
她是在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想要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他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宫家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兄长大人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那些资金、那些谋划、那些藏在文件里的字句——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柒月。
“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很简单的事。”
她没有说完。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不需要。
柒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幽怨、不甘或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的释然。
“四宫同学。”
“嗯。”
“新年快乐。”
辉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
“新年快乐,丰川同学。”
她转身走回座位,拿起包,把手套重新戴好。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在收拾情绪。
藤原千花从旁边探过头来。
“辉夜同学,你们聊完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呀~”
辉夜:“不用了,一会会有本家的人来接我回京都,我马上要回京都本家那边了。”
祥子:“没记错的话,四宫前辈准备生日了吧,虽然时间早了点,但我就代……”
祥子用自己的目光带动辉夜,看向的方向是柒月在和白银御行的交流,随后:“……代我和柒月,给你送上生日祝福吧——生日快乐。”
辉夜的表情稍显变化,但很快缓和。
“谢谢,我相信我们之后还会有不少的交流的,敬请关照,祥子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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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付账单结束的空闲,柒月走到白银御行身边。
“会长,恭喜你再次当选。”
白银听到这话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没什么好恭喜的,只是回应一些人的质疑罢了。”
“被人说是因为我才当上的会长?”柒月说。
“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啦……”
白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丰川同学,你以后……还打算回来吗?”
“回秀知院?我已经毕业了哦。”
“回这边。东京。”
柒月想了想。“当然会。”
白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钱包收好,低头理了理外套下摆,然后开口:
“对了,弥子让我帮她带句话。她说‘丰川前辈,谢谢您以前对学生会的帮助,祝您在国外一切顺利’。”
柒月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帮我也带一句。‘伊井野同学,风纪委员的工作辛苦了。新年快乐。’”
白银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不会忘记,然后抬起头。
“那……下次见。”
“下次见,会长。”
藤原千花笑着凑过来。
“丰川君!下次回来一定要再约!把祥子妹妹也带上!对了对了,你们要不要拍张合照?就现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兴冲冲地举起。“就一张!很快!”
祥子走过来,在柒月旁边站定。辉夜也走过来,站在藤原千花旁边。
六个人站在言叶之庭二楼的窗前。窗外是冬夜东京的灯火,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刚吃完的、还冒着热气的餐盘。
藤原千花举起手机,说“大家靠近一点”,石上优被她拉到前排,白银御行微微侧身,辉夜和祥子分别站在柒月两边。
“三、二、一——”
“咔嚓。”
藤原千花看着屏幕里的照片,眼睛亮起来。“这张拍得不错!我发给你们!你们记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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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走出言叶之庭的时候,夜风迎面涌来。
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大半,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来得及撤下,红绿相间的彩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辉夜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看了一眼柒月,嘴唇微微张开刚想开口说“等一下”,想要和柒月再多些交流。
但祥子的速度更快。
“四宫前辈。”祥子走上前,站在柒月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体。
“今晚谢谢您赏光。”
辉夜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那双眼睛比室内更亮,清晰地映着路边彩灯的红绿光芒。
“不客气。”辉夜的声音平稳,“下次有机会……”
“一定。”祥子微微欠身。
这就是拒绝。不是语言层面的拒绝,是一种更彻底的、无法跨越的礼貌。
辉夜垂下眼帘,把手套的指缝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丰川同学,祥子妹妹,路上小心。”
“四宫同学也是。”
“四宫前辈也是。”
辉夜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早坂爱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在夜色里微微鞠躬。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越来越小。
藤原千花在路口挥手大喊“新年快乐——”,白银御行在旁边纠正她“还没到新年呢”,石上优默默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柒月和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祥子忽然开口:“你刚才和四宫前辈说了什么?”
“聊了一些家里的事。”
“她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嗯。她本来就不想参与那些事。”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柒月。”
“嗯。”
“新年……快要到了。”
“嗯。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祥子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现在这样就够了。”
第305章 抵达年末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灰蓝与浅金之间的过渡色。
阳光刚刚越过东边邻家的屋顶,向着祥子的窗户敲门。
柒月与来到的阳光一同醒来,内心是与过往半年都不一样的状态,但随着内心对于日期的感知,他的内心也不由得涌起回忆。
他躺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刚过。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眉骨。
去年今天,他还住在丰川宅邸。那时候瑞穗阿姨还在,清告叔叔也还……
不能沉浸在过往之中,柒月用水把翘起的发尾压下去,擦干脸,走出房间。
走廊里,祥子的房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她大概还在睡。
他放轻脚步下楼,走进厨房。
虽然饮食习惯经过不少次更改,早餐的种类也见过不少,但在需要工作的日子里,柒月觉得早餐也不是不能吃米饭。
于是他选择制作牛肉盖饭。
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牛肉下锅的瞬间,油脂的香气在厨房里炸开。
洋葱切丝,和牛肉一起翻炒,水在另一个锅里烧开,味噌块融进去,豆腐切块,葱花撒进去。
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混着味噌汤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祥子下楼的时候,柒月正在把牛肉盖饭盛进碗里。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早。”
“早。”祥子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醒。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早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面包和牛奶,是冒着热气的牛肉盖饭和味噌汤。
白色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想起做这个了。”她问。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今天有工作,我觉得可以多补充些热量。”
祥子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圣诞就这么过去了,在这里住着,总没有什么实感呢。”
“圣诞节的氛围,其实不用刻意去找也能发现它即将过去不是吗。只要去看临近商店里的宣传就会发现上面张贴的宣传已经从圣诞节变成新年了。”
“说的也是……”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又轻又远。
柒月夹起自己那颗全熟的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有清脆的断裂声。
他在来丰川家之前,在新年当天会做什么?不记得了。明明记性很好的来着,肯定不是故意忘了的吧。
不过,今年年初参拜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
祥子穿着的振袖是樱草色的,绣着白鹤与银色的祥云,他穿着那件深绀色的付下和服。
手水舍的凉水、二礼二拍手一礼当中的摇铃、扔进赛钱箱的硬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将是原本团圆家庭的最后一次。
祥子把那颗溏心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渗进米饭里,浸出一小片金黄色的油润。
她用筷子把那片米饭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年,还去参拜吗。”她问。
柒月放下筷子。“你想去吗。”
祥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去了。”
“那就不去了。”
她低着头,用筷子把米饭拨到碗边,翻来覆去拨了好几次,没有夹起来。
柒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窗外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柒月开口:“今年跨年,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祥子抬起头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我来安排。”
祥子看着他,他正端起味噌汤碗,垂着眼帘吹散热气,表情和她记忆里所有的日常一样淡然。
“不要太贵,不要太远,不要太麻烦。”祥子说。
“好。”
“也不要花太多时间,你最近好像一直在往外跑。”
“好。”
祥子看了他几秒。柒月答应得太快,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打算带我去哪。”祥子问。
柒月把汤碗放下:“过两天再说吧。吃饭吧,要凉了。”
祥子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牛肉盖饭。
吃完早餐,柒月把碗碟收进水槽。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刷着碗壁,把残留的酱汁冲成浅褐色,流进下水道。
祥子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和平时一样。
“对了,今天你要去事务所吗。”祥子把最后一只碗擦干。
“嗯。年前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录一段键盘和风琴的音源。”
“那我也去。”
“那今天就不去休息室等了吧。我有些东西想让你试试。”
祥子稍显疑惑:“试什么。”
“键盘和风琴的声部录制。我让中岛把谱子发过来了,你熟悉之后直接上。”
柒月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报酬按合作兼职算。”
祥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片刻,把毛巾搭在水槽边,擦了擦手。
“谱子呢。”
“我已经让中岛发到邮箱了。”
祥子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邮箱。附件里是几页pdF,全是乐谱。
她把页面放大,仔细看了一段。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试某个和弦的位置。
“我先看看。”
她走回餐桌边坐下,把手机靠在酱油瓶上,一页一页往下翻。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
她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音符。
柒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后,祥子把那段旋律哼了一遍。
“这段,后面是不是接了这个和声进行。”她抬起头,把手机转向他。
柒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嗯。”
祥子又继续回看乐谱。
柒月没有催她,只是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餐桌边缘爬到桌面中央。
祥子把乐谱来回翻了三遍,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把整段旋律完整哼了下来。
“可以了。我们走吧。”
柒月看了一眼时间。“先去事务所,录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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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星轨音乐事务所的走廊里还残留着年末大扫除后清洁剂的气味。电梯门打开,柒月走出来。
祥子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原本是柒月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柒月担心祥子穿得少会冷,于是强行套在了祥子身上。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已经空了。年末最后一天工作日,大部分员工已经提前进入休假模式,只有少数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柒月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灯亮着,中岛助理已经在里面了。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今天的工作流程表。
看到柒月进来,她站起来微微鞠躬,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祥子身上,停了一瞬。
“柒月先生,上午好。祥子小姐,好久不见。”
“上午好。”祥子微微欠身,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
中岛助理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柒月。
“今天的流程已经确认过了。器乐录制的乐手十点到,人声录制安排在下午。修音的部分表老师和山田老师会同步推进。”
柒月接过文件,快速翻阅。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节点、负责人员和技术参数。他翻到器乐录制那一页,停了一下。
“键盘那段,按照今早说的,让祥子来录。”
中岛助理的手指停在笔记本键盘上,她抬起头,目光在柒月和祥子之间快速移动了一轮,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把原定的键盘手那边的预约取消。”
“不用取消,可以推迟到下周收假回来……记得把今天的时薪足额照付,顺带发消息道个歉。”
“明白。”中岛助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动作很快,没有多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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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工作对于深耕于这份工作的所有人来说都相当枯燥乏味,只有专注于柒月的工作状态、学习吸收这里工作经验的祥子没有感到乏味。
而祥子部分的器乐录制正式开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一轨是钢琴。祥子坐在琴凳上,戴着监听耳机,面前是谱架上那份她已经翻了好几遍的乐谱。
柒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嗯。”
“进。”
第一段很顺。她弹了四小节,又四小节,又四小节。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停。第八小节,左右手对齐的方式太机械了。那一段的歌词是关于犹豫的,你弹得太确定。重来,从第五小节。”
她想了想,把右手的那几个音往后挪了一丝丝,让它们和左手的和弦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第五小节到第七小节,过了。第八小节,她让右手的旋律在那个关键的音符上多停留了半拍,然后再往前推。
“好。可以。继续。”
第二段,中间有一段快速的爬音,祥子第一个音落下去太重,后面的音跟着变形。
“停。那个爬音从慢开始,逐渐加速。不是一下子冲上去,是慢慢推进。”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从慢开始,手指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速度一点一点往上加,到最后几个音的时候刚好踩在节拍上。
耳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柒月说:“可以。”
最后一段是收尾。长音,渐弱,然后是三个极轻的和弦。她弹完前面的部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等那个长音慢慢消散。
声音拖了很久。她听着耳机里的节拍器,在最后一刻按下第一个和弦。第二个,第三个。
录制指示灯灭了。
“好。钢琴这条过了。”
祥子摘下耳机,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用了太多力气的后遗症。
第二轨是风琴。音色比钢琴更厚重,需要更沉的触键和更长的延音。
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找到手感,第一遍和第二遍都有明显的瑕疵,第三遍开始稳定。
柒月没有催促,只是在每次停顿时给出最简短的指令。
“延音收早了一点。”“第三遍副歌的力度对比不够明显,在这里用力一点。”
她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改。
到第四遍的时候,她把整首曲子弹完,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失误,每一个力度的变化都在她掌控之中。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
“这条过了。”
风琴之后是键盘的叠加音轨。不是主旋律,是在某些段落铺一层底色的音色。
那部分相对简单,她一遍就过了。
录制指示灯灭掉的时候,她摘下耳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热。
“辛苦了。”柒月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乐手那边的部分录完了。我去确认一下。你先休息。下午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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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公司订购的便当送来了。柒月没有带祥子去员工休息室,只是把两份便当拿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有道是,谁都不想和老板在同一个环境下吃饭……尽管柒月不算是老板就是了,但在氛围影响上,柒月觉得自己就会是那样的人。
窗外是冬日的东京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把远处的高楼剪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轮廓。
祥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味噌汤——普通的工作日午餐,不过和她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规整太多了。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味道不算顶尖,但也还算好。
“好吃吗?”柒月在她对面坐下。
“嗯。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那就好。”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小口。汤里放了蛤蜊,鲜味很浓,混着味噌的咸香。
“柒月。”她放下汤碗。
“嗯。”
“今天……谢谢你让我来。”
柒月停下筷子,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她。
“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能参与这个,很开心。比在休息室等,要好得多。”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以后想来的话,我再给你找机会吧。”
祥子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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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比她预想的更枯燥。
人声和器乐的修音——这不是创作,不是演奏,甚至不是录制,需要柒月坐在调音台前,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一格一格地调整。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今天上午录好的器乐音轨。他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细小的波形起伏。
祥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他先把钢琴音轨单独放了一遍,从头听到尾,在某一个位置停下来,放大了那一小段波形,然后开始修。
不是把“错的”改成“对的”。是把“没错”改成“更合适的”。
祥子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一点一点变化,幅度极其微小,小到她几乎看不出区别。但柒月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继续往下走。
枯燥。非常枯燥。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从钢琴修到风琴,从风琴修到键盘叠加音轨。
不过祥子在学习,也不是学怎么修音,只是学一下怎么听。
傍晚。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了橘子酱的颜色。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柒月摘下耳机,保存了工程文件,关闭调音台电源。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今天就到这里……倒不如说今年的工作就到这里了,这一年辛苦大家了,年末的聚餐我就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开心。”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见。”
“明年见。”
祥子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有人朝她微微点头,有人只是匆匆走过。没有人多问什么。
柒月走到她旁边。“走吧。去超市。”
暮色在街道上铺开,路灯刚刚亮起,光还是冷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柒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伐不快不慢。祥子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柒月。”
“嗯。”
“为什么是等人声录完了再改曲谱?不是应该先定好了曲谱,再让歌手按谱唱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因为歌手是人。人不是乐器,不能调音,不能修波形,不能用参数把‘情绪’量化。
编曲完成的时候,这首歌只是‘完成’了,不是‘完美’了。
人声录完之后,歌手会在某些地方给旋律带来新的可能性。可能是即兴的一个转音,可能是换气口的刻意停顿。
所以我会根据人声重新调整编曲,在不会改变核心的旋律走向的前提下,在那层骨架上,填充更适合这具声音的血肉。”
祥子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在消化。
“以后你写曲子的时候,也可以这样:不用把所有东西都定死,留一些空间,让歌手凭借自己的感觉去填。
不过也不是所有制作人都这样做,只专注于编曲而不注重人声或者填词的大有人在,但我不是这样的。
思考完毕的祥子,向柒月提出疑问:“柒月,我……之后还呢在事务所做类似的工作吗?”
柒月想了想,考虑了一下可能性以及会不会影响到工作进程,得出了应该没事的结论之后回复:“能吧。”
“那我——”
“先不用急着做决定。事务所放假了,新年之后再说。现在,先去超市。今晚吃火锅。明天是跨年,需要准备不少东西。”
第306章 跨年夜/喵姆喵姆~?
跨年的夜晚比平时更安静。
街上的车流比往常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辆疾驰而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很快被冬夜的寒气吞没。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烟火,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菜煮软了,豆腐吸饱了汤汁,牛肉片在汤里翻卷成好看的弧度。
基于祥子的提议,柒月和祥子昨天结束工作和今天跨年都吃起了火锅,大抵是为了节约且省事吧。
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把头顶的吊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祥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她眯了一下眼睛,嚼了几下咽下去。
“小心烫。”柒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了几片到她碗里。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有烟火声传来,很短,像是谁在试探这个夜晚是否还醒着。
锅里的汤下去一半,祥子又加了一盒豆腐。她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了搅,让豆腐均匀地散开。
“柒月。”
“嗯。”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把对面柒月的轮廓晕成一团柔和的光影。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柒月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祥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捧起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麦茶。杯壁温温的,刚好暖手。
“我想好了。高中,我想去羽丘。”
柒月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羽丘有特待生制度。成绩够好的话,学费能减免不少,虽然要申请,但我查过条件,我应该能达到。而且那边还有奖学金,”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而且羽丘注重升学。那边的进学指导很扎实,我想好好读书。”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麦茶喝了一小口。茶已经凉了,微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你查过申请条件了?”
“嗯。虽然转学之后课程进度不太一样,但我自己补上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年级排名——”
“不用给我看。你决定好了就行。我相信你。”柒月打断她。
祥子低下头,把手机收回去。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月之森了吗。”
柒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火声。这次比刚才更近,更响,炸开的时候连玻璃都微微震了一下。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麦茶,又喝了一小口。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菜已经煮得软烂,牛肉片浮在汤面上,被气泡推到锅边又推回中央。
“月之森……月之森的学费,我付不起。就算有柒月的帮助,我也不想那样。”
她停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月之森不适合我了。那里的人、那里的氛围、那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
那些“贵安”的问候声,那些拎着通学包的优雅背影,那些在走廊里轻声谈论着假期去哪里滑雪的同学——
那些曾经是她生活一部分的东西,现在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隐约看得见,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羽丘不一样。”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羽丘没有什么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柒月把锅里最后几片牛肉夹到她碗里。
“那就去羽丘。”
祥子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特待生和奖学金的事,不要单靠自己查。我帮你找真希前辈,你也好确认一下申请材料有没有遗漏。”
祥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算帮忙。只是确认信息。”柒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祥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蒸汽里显得很柔和。
“……好。”
她低下头,把那几片牛肉一片一片夹起来,送进嘴里。
锅里的汤渐渐见底,豆腐和白菜都捞得差不多了。祥子站起来,把电磁炉关掉,锅端到水槽里。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进锅里,油脂和残渣被水流卷走,热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柒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把她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柒月问。
祥子想了想。
“考上羽丘。拿到奖学金。然后——”
她停了一下,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
“然后,好好学习。”
柒月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就这些?”
“就这些。”祥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窗外,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混着烟火和隐约的欢呼声,在冬夜的空气里回荡。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年快乐,祥子。”
“新年快乐,柒月。”
窗外烟火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芒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流转。
新的一年,不会比去年更差了。
——应该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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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天寺若麦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电视还开着。
年末特别节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是一个什么搞笑艺人的段子合集。
背景音里有罐头笑声,一声接一声,也不知是真的好笑还是提前录好的。
她从走廊往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人。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大概是母亲刚才去厨房的时候忘了关,弟弟妹妹都在楼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她拖长了尾音,往厨房的方向探了探脑袋。
母亲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围裙系着,手里拿着削皮器,正在对付一颗土豆。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讲。爸呢?”
“你爸在院子里。”
“那我先去叫他。”
她转身推开后门。冬日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围巾来不及围,脖子那一片被风刮得发凉,她缩了缩肩膀,朝院子深处走去。
父亲正蹲在一小片菜地边,手里拿着剪刀,在修剪那些被霜打过之后发蔫的枝条。
“爸。”
“嗯?”父亲没抬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
“进去啦,我有点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这么急?”
“进去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父亲站起来,把剪刀放在墙角堆着的工具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她后面。
两人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削好的土豆泡在水里,围裙还没解,站在餐桌边擦手。
若麦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撑着椅子面,身体微微前倾。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母亲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在她对面坐下。父亲也在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我想去东京念高中。”
她平常说话不是这样的,拍视频的时候口播很流畅,能连珠炮似的一句话蹦出几十个字。
但在这个家里,在父母面前,那些属于“喵梦亲”的油滑和流畅都使不上劲。
“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都立艺术学院。我查过了,有单独的考试,跟一般高中的入学不太一样。
我去网上找过资料了,也向学校那边的老师打听过。得提前报名。等初中毕业之后,春假的时候就想搬过去。”
“你一个人去东京?”母亲问。
“嗯,我一个人。学校那边有宿舍,方便。”
“钱呢?学艺术的话……”
“我会靠我自己这边来付那边的费用。”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那点钱确实还不够,但是账号那边现在每个月收入也有了——过完年应该还能再涨一涨,起码能先试试看。”
父亲喝完那杯茶,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东京啊——”父亲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
“若麦,你那个账号……真的能赚那么多吗?”
“我现在的账号粉丝已经超过二十万了。之前我们聊过的那次才刚破十万,这才几个月,涨了一倍。
评论什么的也在往上涨,厂商也开始找过来做推广了。发一条推广就能……总之,我希望你们放心,我能在那边生活下去的。”
为了让父母放心,若麦稍微夸大了“一点”。但她的底气确实比几个月前足了不少。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母亲没说什么,大概是在心里盘算这笔账,算来算去,总觉得不太够。但又知道女儿的脾气,拦不住的。
“考试呢?那边的考试不用提前准备?”父亲问。
“有专门的考试科目。我也在练,学校那边的课业也不会落下,两头跑就行。”
若麦对着父母做着保证。
“那就试试吧。我不怎么了解这些,但这是你想走的路,我不拦着。只是别把自己逼太紧。”父亲如此讲,但主要是不了解这些。
“知道了。”
母亲坐在一旁,还是没开口。她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在若麦脸上停了一会儿。
“去东京的话,房租、生活费、学费……真的够吗?”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你们就放心吧,就算一开始紧一点,账号那边的收入再往上走,很快就能撑起来。
而且到东京之后,还能接更多推广。毕竟是东京嘛,机会肯定也更多。”
她把这些话都说得很流畅,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既然你都计划到这个份上了,妈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想去就去吧。”
“只是,别太勉强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若麦看着母亲的表情,眼眶一下子热了,不得不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知道了……谢谢妈。”
“谢什么。”
“对了,哥和姐他们呢?今晚都回来吧?”
“你哥说下了班就坐车回来,大概傍晚到。你姐也是在路上了。下面那两个小的,早就等不及了。”
母亲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紧,“今晚年夜饭,一家人总得整整齐齐的。”
“嗯。”若麦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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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佑天寺家的客厅亮起了大灯。桌子从平时的小方桌换成了大圆桌。
若麦的大哥先到。他从大分县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外套上还带着车厢里的暖气和一点烟味。
推门进来的时候,若麦正在厨房帮忙端菜。
“哟,小若麦。”大哥从玄关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哥!回来啦!”若麦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煮物。
大哥换了鞋走进来,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你们加个菜。”袋子里是一盒凉拌菜和几个布丁。
若麦凑过去看了一眼。“布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是谁?咱家最小的那个?”大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的头发揉乱,“在东京混得怎么样?”
“还没去呢!”若麦一边躲一边说。
“快了嘛。”
大姐是第二个到的。她比若麦大四岁,在福冈念大学。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拖着行李箱,大衣上带着冬夜的凉意。
“小若麦!”大姐一进门就开始找她。
“姐——!这边这边!”
大姐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给你带了福冈特产,明太子的仙贝。”她上下打量了若麦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
“没有啦,我最近吃得可多了。”若麦心虚地笑了笑。
大姐没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少熬夜。你那视频,拍得再好也得注意身体。”
“知道啦知道啦——”
“你每次都这么说。”大姐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
她从小就宠这个妹妹,家里兄弟姐妹多,大哥性格闷,她自己又早早去外地念书,只有若麦是那个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会问她过得好不好的妹妹。
“对了,你那个去东京的事,爸妈大致跟我说了。”大姐压低声音。
若麦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妈下午打电话跟我说的。她说你都想好了,一个人把功课都做完了。”
大姐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果然是我妹妹”的骄傲。
“你想去就去,姐这边还有点存款,你要是不够——”
若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大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行,你说了算。但别硬撑。”
“嗯。”
楼下传来小弟小跑的脚步声。然后是“噔噔噔”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动静,紧接着是小妹脆生生的喊声。
“姐姐——!小若——!”
大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暖乎乎的小身体就已经撞进了她怀里。
小妹抱得很紧,脑袋埋在她腰间,闷闷地说:“姐姐好久没陪我们玩了……”
“最近不是才打过电话吗。”大姐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电话不算!”
若麦被这一家人围在中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是那种容易感动的人,拍视频的时候什么场面都能hold住,但在这个家里,在那几个不会说漂亮话的家人面前,她总是容易破防。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开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把一锅热腾腾的煮物端上桌。父亲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汤。
碗筷摆好,椅子拉开。
七个位置,七个人。
父亲在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
“爸,你每年都这么说。”大哥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每年都不在身边?”父亲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母亲在旁边打圆场:“都坐下吧,菜要凉了。”
若麦夹在哥哥和姐姐中间,再旁边是小弟,对面是小妹。小妹一直盯着她看,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若麦,你不是说有事要跟大家说吗?”母亲忽然开口。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若麦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嗯,那个——我想跟大家说,我准备去东京念高中。”
大哥第一个开口:“什么时候决定的?”
“考虑了好几个月了。今天刚跟爸妈说完。”
大姐放下筷子,看着她。“学校呢?定下来了吗?”
“都立艺术学院。我查过资料了,有单独的入试。等毕业之后,春假就搬过去。”
“你一个人?”小弟仰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一个人。学校有宿舍。”
小妹忽然嘟起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小若,你也要走……大哥不在家,大姐也不在家,现在连你也要走……我不要……”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若麦赶紧伸手去擦。“乖,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就回来,过年也回来。”
“可是你不在,没人陪我玩了……”小弟在旁边小声嘟囔。
“你还有小妹啊,你们俩可以一起玩。”
“她又不玩我那些。”
若麦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小弟的脑袋。“那姐姐给你寄玩具,好不好?东京的玩具比这边多多了。”
小弟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小妹还是不依不饶地拽着她的袖子。
大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若麦,你这人气,在家里也是一样的。”
“姐——你就别笑我了。”
大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去东京的事,家里都同意了?”
“爸妈都同意了。”若麦说。
大哥点了点头。“那就去吧。别的不说,你要是到了东京遇到什么事,记得打电话。大分也不算远,坐新干线也就两三个小时。”
“嗯。”若麦低下头,眼眶又开始发热。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若麦从小就自己有主意。考试的事她自己去查,报名的事她自己去弄,连账号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你们几个大的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这么能折腾。”
他看着若麦,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骄傲,也是不舍。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午。你一个人去东京,举目无亲的,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谁都赶不过去。”
若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父亲摆了摆手。
“但我想明白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没跟我们伸手要过什么。
我跟你妈种了一辈子地,没什么文化,就知道供你们念书、让你们吃饱穿暖。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
“所以,去吧。就当是替咱家去东京探探路。”
若麦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大姐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大哥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小弟和小妹不太懂大人们的情绪,只是看着姐姐哭了,也跟着鼻子发酸。
母亲站起来,往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炸鸡。
“行了,大过年的,都别哭。吃菜。”
若麦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围坐在圆桌边的家人。
大哥低着头在喝汤,大姐还在拍她的背,小弟小妹眼巴巴地看着她,父亲端起了酒杯,母亲正往锅里加汤。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觉得,去东京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307章 新年第一天
柒月独自站在地下室的中央,面前靠墙的位置空着一大片,那原本是预留给放立希使用的架子鼓的位置。
角落里有一个空着的插座,电源线从那里延伸出来,沿着墙根整齐地排开。那是为睦的吉他效果器准备的。
键盘的位置在最里面,靠右,靠近调音台预留的接口。祥子的罗兰现在正安静地停在那个位置,防尘罩盖着,电源线卷起来放在琴凳上。
那是整个地下室唯一一件不属于现在这栋别墅的乐器——它从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搬出来,跟着祥子一路来到这里。
柒月的目光从键盘移开,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区域。
鼓还没有。贝斯音箱还没有。吉他的效果器架还没有。麦克风架也没有。
这里现在只能练键盘。其他什么都练不了。
这不是他当初设想的样子。
他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上面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设备和家具的名字——架子鼓、贝斯音箱、吉他效果器、麦克风、监听音箱、线材架、乐谱架、沙发、茶几、饮水机……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预算和优先级。
这是他在伦敦就开始列的清单,反复修改了很多版。有些项目已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购置”或者“待定”。
他划到最下面一行——「丰川宅邸乐器搬运」。
那行字没有标预算,也没有标优先级。因为那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去”的问题。
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还有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乐器。
小提琴、电吉他、木吉他、贝斯、架子鼓,还有一些零散的效果器和录音设备。那些东西搬过来之后,这间地下室才算是真正“活”了。
但那个宅邸,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柒月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质楼梯上,每一步都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柒月?”
祥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在上面没看到你,猜你在这里。”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地下室,在天窗投下的那道光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柒月身上。
“在做什么?”
柒月转过身,靠在墙边:“在想后面要怎么布置。这里现在太简陋了。除了你的键盘,什么都没有。”
祥子走到他旁边,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地下室,深灰色的吸音棉包围着他们,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想把这里弄成什么样。”她问。
“依旧按照之前的构想,至少变成一个能容纳五个人排练的地方。”柒月说。
柒月看了她一眼。祥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马克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打算过几天回一趟丰川宅邸。把我留在那边的乐器搬过来。”
祥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还没定。要先联系搬运公司,还要和那边的人确认时间。”
祥子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杯里的茶。
“小提琴也会搬过来的吧。”
“嗯,音乐室里那些东西,大部分都会搬过来。”
“柒月。”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在星轨那边兼职的事,有什么要求吗?”
祥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我想试试。不是偶尔去帮忙的那种,是能做长期的。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继续弹琴,也可以赚钱。”
“而且,我不想只是帮忙。我想认真对待这件事。”
她说“乐队”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柒月听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帮你安排。从基础开始,当成一个入行的新人来教。”
“好。”
“会很严格。不是试试看的程度。是要能交付商业级成品的。”
祥子看着他。“我知道。”
“什么时候能开始?”
“等到明天下午吧,我们可以去一趟星轨音乐的录音室。来首风格不同的曲子,看看你现在的适应能力。”
“……好。”
地下室里安静了片刻。
柒月从墙边直起身,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封。
没有花纹,没有署名,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祥子”两个字。
他把纸封递过去。
“给你的。”
祥子低头看着那个纸封,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压岁钱。”
祥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昨晚你不是一直在客厅——”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在书房写的。不多。别嫌少。算是——新年的一点心意。”
祥子看着那个纸封,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很快又收回去。
她低头把纸封拆开,动作很轻,沿着封口边缘慢慢撕开,怕撕坏里面那张纸币。
里面是一张新钞,五千円。纸币没有折痕,边缘齐整,在从楼梯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新纸特有的光泽。
她把纸币抽出来看了两秒,又小心地塞回去,把纸封封好。
“……太多了。”
“不多。”
“这够我在超市买好多东西了。”
“那就买好多东西。”
祥子把纸封握在手心里,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
“不客气。”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把纸封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手指按了按口袋外侧,确认它妥帖地待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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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柒月独自去了丰川映画。
走廊里的年贺状装饰还没撤。三泽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柒月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三泽递过来的那份文件。
封面是「偶像育成计划·年终总结」,厚厚一叠,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这一年各期练习生的训练数据、活动记录、以及事务所的投入产出比。
柒月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路人偶像发掘计划”那一栏停了一下。
“这个计划——可以结束了。”他说。
三泽抬起头,没有问为什么。“是。结束报告我需要在一周内提交吗?”
“可以。把这一年的数据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参选的人里,如果有可塑性强的苗子,可以按正常流程转为常规练习生。不需要特殊对待了。”
“明白。”
三泽在文件夹上做了标记。“还有一件事。喵姆亲——您还记得吗?”
柒月想了想。“那个美妆博主?我记得,之前看的时候,粉丝十万左右。”
“是的,顺带一提她已经20万粉出头了。”三泽点了点头,“之前在‘路人偶像计划’的期间我们这边有过观望。当时条件不算突出,我们也没有特别跟进。
但最近,她那个账号涨粉速度明显加快了,评论活跃度也上来了。公司里有同事提议,是不是可以主动接触一下,给她递个橄榄枝。”
她顿了顿。
“不过问题在于——对方的外表实在看不出真实年龄。视频里妆容偏成熟,我们这边没法确定她是高中生、大学生,还是已经毕业了。
如果贸然接触,万一对方年纪太大或者身份有问题,后续会很麻烦。”
三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观察柒月的反应。
柒月端起桌上的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托。
“二十万粉丝,确实不少。”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三泽。
“她的粉丝构成呢?做过分析吗?”
三泽愣了一下。“……还没有做精细化分析。”
“那就先做了再说。美妆博主的粉丝,和偶像市场的核心受众,重合度未必有多高。
她那些视频的受众是想学化妆的、看测评的、或者单纯喜欢她个人风格的。
那些人会不会因为她转行做偶像就跟着来看演出、买专辑,还不好说。”
柒月点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喵姆亲”的账号。
“而且,她现在这个定位,一旦签进来,转型的成本也不低。
偶像要唱要跳,要维持形象,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由发内容。
到时候她的粉丝不一定买账,我们这边又要投入资源去重新培养受众——两头不讨好。”
三泽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所以,我的意见是——继续观望。不急在这一时。”
三泽在文件夹上做了几笔记录。
“明白了。那我会把佑天寺若麦的跟进状态调整为‘保留·继续观察’。暂时不主动接洽,也不对外释放任何信息。”
“嗯。”
柒月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
“偶像这行,不是粉丝多就能做好的。何况她现在的粉丝,也不一定是我们的粉丝。”
三泽合上文件夹。
“初华和真奈那边……您今天要见见吗?”
“嗯。她们在吗?”
“在。今天没有外出安排,都在训练室。我去叫她们?”
“不用。我自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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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的门虚掩着。柒月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真奈的声音。
“初华酱——你这一段弹得——太——好——了——!我再唱一遍!就一遍!”
“等一下。我先记一下指法。”
“好好好你记你记。”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初华坐在高脚凳上,抱着那把黑色的SchEctER,手指在琴颈上慢慢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谱子上写几个字。
真奈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歌词本,脚在轻轻打拍子。她没有在唱,只是在找节奏。
柒月敲了敲门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柒月老师——!”真奈的声音几乎是瞬间炸开的,歌词本差点脱手。
初华没有说话,只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柒月走进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真奈已经蹦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柒月老师您是来看我们的吗?您听说了吗?我们那首新歌的mV的再生数,您看了吗——!”
“看了,成绩很不错。”
“对吧!初华酱你听到了吗!柒月老师说很不错!”真奈转头看向初华。
初华走过来,在真奈旁边站定。她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柒月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柒月看着她们。
“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确认一下你们的行程安排。
你们还没到高中,事务所这边应该给你们留够休息和娱乐的时间。如果有过度排期的迹象,要及时调整。”
真奈眨了眨眼。“柒月老师好严格……”
“那是关怀。”柒月说。
初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件事。”柒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调音台上。
“‘路人偶像计划’——今天正式结束了。这是结项报告,你们俩不用管。只是知会一声。”
“不过你们在公司这边的地位,不需要靠这种东西来维持。”
真奈没太听懂,只是点了点头。初华听懂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好了。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诶——就走了吗?”真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还有别的事。”
初华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柒月老师有空再来哦!”真奈挥了挥手。
柒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初华。”
初华愣了一下。“嗯?”
“那首新歌的编曲,吉他的走向可以再大胆一点。不要怕抢主唱的风头。”
他顿了顿。
“不过这只是建议。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训练室里安静了片刻。
真奈转过头,看着初华。“初华酱……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都红了!”
“那是练琴太热了。”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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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丰川映画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
冬日的白昼短,才四点多,太阳就已经沉到了西边的高楼后面。柒月没有打车,一个人坐着电车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抵达下北泽的时候,他拐进了那条熟悉的乐器街。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年末年始,大部分店铺还在休业,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他走进那家自己来过多次的乐器行,风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诶,很久没见你了!”
柒月走到柜台前:“新年快乐。最近忙。我想买一些键盘维护的东西。清理键缝的刷子、琴布、还有防潮包。”
老板从货架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装在袋子里。“键盘还在用吗?那台罗兰?”
“嗯。还在用。”
老板把袋子递给他:“那东西耐用。不过键缝清理要小心,别用湿的布。”
柒月接过袋子,正准备付钱,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琴包放在地上时琴箱磕到地板的声音。他转过身。
八幡海铃站在门口,身上的衣装显露出的是与季节明显不相符的风格。
脚边靠着一个大号的琴包,比普通的贝斯包大一圈,边角有明显的磨损。
她看到柒月,微微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柒月看着她脚边的琴包。
“来买什么?”
“贝斯弦。备用的。”她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已经磨损严重的琴弦包装盒。
“这个型号,来十套。”
老板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十套?你这是要把明年的份都囤了?”
“反正都要用到。”
柒月看着她。“上次买是什么时候?”
海铃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上个月,买了三套,用完了。”
“一个月用三套?”
“最近接的活多。”海铃的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老板从货架上把琴弦一叠一叠拿下来,摞在柜台上。
“十套,收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海铃付了钱,把那些琴弦塞进琴包的侧袋里。
柒月站在旁边,等她收拾好,才开口。“现在赶时间吗?”
海铃把琴包的拉链拉好,直起身。“下一场演出在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那去对面坐坐?”柒月指了指街对面的咖啡馆。
海铃沉默了一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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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斑。
两人面对面坐下。海铃点了热美式,柒月点了红茶。
咖啡先端上来。海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刚才说,最近接了很多活?”柒月开口。
“嗯。”海铃把杯子放回杯托。
“大概……十几个乐队吧。”
“十几个?”
“有的是长期的,一个月固定几场。有的是临时的,某个乐队的贝斯手临时有事,找我替一场。还有的是录音棚的活,录完就走。”
她顿了顿。“大部分是学生乐队。放假了,有时间演出,但自己的贝斯手不一定有空。就找我。”
“职业的呢?”
海铃想了想:“也有几个。一家Livehouse的驻场乐队,贝斯手最近手伤了。还有一间录音棚,说我的音色适合他们最近在做的某个项目。”
柒月沉默了片刻。
“你的技术,确实已经到职业级了。”
海铃没有谦虚。“不进步的话,接不到更好的活。技术是贝斯手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没有乐队愿意用水平不够的支援乐手。”
“而且,支援乐手这行,口碑很重要。你演得好不好,圈子里别人都会传。”
“你这话,不像是半年多前还会被队友放鸽子的样子。”柒月说。
海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那件事……我已经不太想了。”
“你的贝斯技术进步了很多。”柒月说。
“你知道为什么?”
海铃沉默了片刻。
“因为不能再依赖别人。我是自己的乐队。只有自己。”
柒月看着她。海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第一次在Livehouse门口见到她时一样——平静、淡然、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们乐队呢?”海铃忽然问。
柒月沉默了一瞬。“解散了。”
海铃看着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是吗。”
“嗯。”
“看不太出来你很伤心。”海铃说。
柒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对一个乐队的珍视,并不一定需要表现在伤心上。”
海铃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几秒,然后咽下去。
“……也是。”
窗外有行人经过,“新年快乐”的祝福声隔着玻璃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海铃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来。
“你们乐队的感情,应该不太需要我。但是……如果需要贝斯支援——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随时联系。”
“毕竟,你们帮过我。”
柒月也喝下一口红茶,点点头。
“有机会的话。”
“该走了。八点还有演出。”
“路上小心。”
海铃拖着那个沉重的大琴包,走出咖啡店。风铃叮当作响。
她穿过马路,沿着街道往外走。琴包的边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很快融入暮色里。
第308章 和睦一起/试用期
与海铃分别后,柒月在电车站换乘。暮色已经从浅金沉入深蓝,站台上的人比傍晚时分又少了一些,零星几个人裹着大衣,缩在背风处看手机。
他站在换乘通道的中央,看了一眼头顶的指示牌,思考了一下。
往别墅的方向和去往睦家的方向左右相反。
他转向左边。
电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下北泽的街区,车窗外的霓虹灯牌一片接一片地掠过,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熄了。
柒月靠门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若叶隆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人声、笑声、还有主持人那种刻意拔高的语调,像是在某个节目的录制现场。
“柒月君?新年快乐。”若叶隆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大概是趁着录制间隙接的电话。
“隆文先生,新年快乐。冒昧打扰。我想去府上接睦,到别墅这边住一晚。祥子也在。今晚您和森美奈美女士都不在家吧?”
电话那头在短暂沉默之后,若叶隆文笑着开口:“哎呀……那还真是麻烦你们了呢。
今晚我们都有工作。睦一个人在家。你去接她吧,我跟佣人说一声。”
“谢谢您。”
“睦她看到你来,应该会开心的。”
电话挂断了。柒月把手机收进口袋,电车正好到站。
睦家别墅区的街道比下北泽安静得多。路灯的间距更大,光线也更暗。
柒月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前走,经过几栋沉默的宅邸,在若叶家门前停下来。
柒月按下门铃。等了片刻,对讲机里传来女佣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
“丰川柒月。隆文先生应该跟您说过了。”
“啊,柒月少爷。请稍等。”
铁门打开。柒月穿过庭院,踏上玄关的台阶。女佣已经等在门口,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新年快乐。需要我去叫睦小姐来吗?”
“不用麻烦了。睦应该在地下室吧。我直接去找就好。”
女佣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来。“是。睦小姐今晚一直在下面,晚饭也没吃多少。”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柒月换了鞋,穿过走廊,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灯开着。走廊、客厅、楼梯口,那些若叶夫妇不在时本应熄灭的灯,此刻都亮着。大概是女佣为他开的。
他站在地下室入口前。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黑暗。一种浓稠的、几乎没有缝隙的黑暗。
柒月推开门,走下楼梯。
亮堂的一楼在身后渐渐远去,光线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退。
他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每往下走一步,光就少一分,黑暗就浓一分。
只剩下最后几级台阶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楼梯的拐角,落在地下室深处。
那里没有开灯。楼上的灯光只刚好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一把高脚凳,一把吉他,和一个坐在它们中间的少女。
睦偏过头来。
灯光从楼梯上方倾泻而下,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扇形的光域。
柒月就站在那扇倒挂的门里,身形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睦知道他在看她。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怀里的吉他上。
“晚上好,睦。”柒月说。
睦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没有拨下去。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晚上好,你怎么来了?”
柒月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进地下室。他没有开灯,只是朝着睦的方向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隆文先生说你今晚一个人。我来接你,去别墅。”
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很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琥珀。
“祥子也在。她想见你。”
睦低下头。“……好。”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把吉他放回墙边的琴架上。动作很慢,却不是犹豫。
她先把吉他的背带绕好,再把拨片从拾音器上取下来,放进琴箱的侧袋里。
“走吧。”她说。
柒月转身,走在她前面。睦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光线从楼梯口涌下来,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
睦的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眯了一下。她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柒月的背影。
门口,女佣已经准备好了睦的外套和围巾。睦接过,自己穿上,动作和她弹吉他时一样安静。
“睦小姐,路上小心。”
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柒月拉开铁门。冬夜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干枯的草木气息。他侧身让睦先走,然后跟上去,把门带上。
锁舌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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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柒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她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保持同步。
“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柒月开口。
“功课。然后保养吉他。”
“没出去?”
睦摇了摇头,理由不必多说,相当简单的“没有人约”以及“不想出去”。
“祥子呢。”睦问。
“在家做饭,虽然是新年的第一天,不过我们也没有做多少好吃的东西的想法,简单一点度过就行了。顺带一提……半年不见了,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睦垂下眼帘。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没事。”
电车上人不多,两人能并排坐着。
中间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柒月和睦便到达了别墅。
柒月推开门,屋里的暖气迎面扑来。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并排放着两双棉拖,旁边多放了一双新的——深灰色底,小号的。
睦弯腰解开短靴的鞋带,换了鞋。灰色的棉拖穿在她脚上大了半码,走起路来有轻微的啪嗒声。
“欢迎回来。”
祥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睦抬起头,祥子站在走廊尽头,围裙系着,手上还拿着锅铲。
“我回来了……”柒月先是回应祥子的话,然后像是教育妹妹一样说道
“睦,回家了要说话别忘了哦。我们这里,也可以算是你的家哦。”
睦歪头看了看柒月,随后补上了一句:“我回来了。”
祥子对着睦,同样用一句“欢迎回来。”当做归家的问候。
睦靠近祥子,对着手里还拿着锅铲的问道:“牛肉饭?”
“嗯,柒月说今晚想吃。对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祥子歪了歪头,看着睦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小孩。
“那就味噌汤吧。再做厚蛋烧,柒月上次说好吃。”
“好。”
就这样看着两人交流是没什么问题,但柒月还是得说上一句:“祥子……锅那边,没问题吗?”
“!”祥子连忙回到厨房。
睦跟着祥子走进厨房,洗了手,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穿上,帮忙做起了饭。
祥子还在对着锅动手,睦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鸡蛋在哪里。”
“冷藏室第二层。”
睦取出鸡蛋,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碗。打蛋,加一小撮盐,用筷子快速搅散。
柒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的身影,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
祥子把切好的洋葱拨进锅里,嘶啦一声,香气立刻涌上来。
睦把蛋液倒进另一个平底锅,手腕轻轻晃动,让蛋液均匀铺开。等边缘凝固,她用筷子从锅边开始卷,卷一层推到锅边,再倒一层蛋液。
“睦,厚蛋烧要卷几层来着。”她问。
“三层就好。”
“哦。”
祥子把煎好的牛肉盛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睦做的厚蛋烧。
“颜色好漂亮。”
睦把蛋卷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砧板上切成厚片。切面一层一层均匀展开,金黄、蓬松,没有一处焦痕。
祥子把这归为了睦的隐藏天赋。
“好吃吗?会不会太甜。”睦用筷子夹起一片送到嘴里,嚼了几下。
睦看了一眼糖罐,“跟着教程做的,应该还好。”
柒月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进厨房。“我来盛饭。”
三碗米饭,三双筷子,一锅牛肉,一碟厚蛋烧,一碗味噌汤。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蒸汽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睦夹起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祥子看着她,忽然说:“我还以为你晚饭已经吃过了。”
“没有。”
祥子的表情放软,像一团被捏紧的终于松开。
柒月没有说话。他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
吃完晚餐,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睦也站起来帮忙,但祥子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这次就当是我还你。”祥子顿了顿,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
“而且,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来就好。”
睦没有再坚持。
祥子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
睦坐在餐桌边,看着柒月。柒月正在用手机处理消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隆文先生说,你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说。
睦愣了一下。
“过年这几天,你就住这里。祥子已经把你房间收拾出来了。”
睦垂下眼帘。呼吸平稳,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手指从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想抓住什么。
“今晚,想不想去地下室看看。”柒月问。
“地下室?”
“柒月说想布置成练习室。设备还没买齐,现在还只有键盘。”
祥子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从厨房探出头:“睦,你要去地下室的话,帮我看看那边冷不冷。我一直觉得那边温度偏低。”
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地下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楼梯往下延伸。睦走得很慢,手指扶着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地下室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着那面铺满深灰色吸音棉的墙壁。
键盘靠在最里面的位置,防尘罩盖着,电源线卷起来放在琴凳上。其他区域空荡荡的,只有电源插座沿着墙根整齐排列。
睦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祥子和柒月想把它变成练习室。像ciRcLE那样。”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壁,想象着有一天那里挂满效果器、线材整齐排列的样子。
“这里能练鼓吗?”她问。
“能。只要铺减震垫,做好隔音,不会打扰邻居。场地大小也够。”
“贝斯音箱呢?”
“可以。墙角的插座是独立线路,功率够。”
睦走回楼梯口,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地下室。
她想起第一次在ciRcLE练习的时候,走进那间录音室,灯亮着,所有人都在。
“柒月。”
“嗯。”
“今晚,我想住下来。”
柒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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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庭院里投下几片薄薄的光斑。
睦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从祥子书架上拿来的乐理书。
她已经翻了大半本,书页边角用指甲轻轻划了几道痕,标记着她觉得重要的地方。
厨房里,祥子站在水槽边冲洗最后一只碗。柒月接过,擦干,放回沥水架。两个人的动作配合默契,像做过无数遍。
“睦,准备好了吗?”祥子从厨房探出头。
睦合上书,站起来。“嗯。”
柒月在玄关换鞋,把祥子那件深灰色大衣递给她。睦自己穿好鞋子,从衣架上取下那条浅灰色的围巾,绕了两圈。
三个人走出院子。午后的阳光落在这条安静的坡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别墅到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柒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睦走在最里面,祥子夹在中间。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沉闷。
电车摇摇晃晃,穿过冬日灰白色的城市。睦靠窗坐着,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祥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在看乐谱。
柒月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看守设备的员工发了一条消息。
星轨音乐所在的楼层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整条走廊浸在一种半明半暗的灰蓝色光线里。
柒月走到工作室门口,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锁芯发出轻响,门开了。他推门进去,开灯。冷白色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
调音台安静地卧在工作台中央,所有推子都拉到了底,指示灯全灭。监听音箱沉默地立在两侧,像两只休眠的巨兽。
中岛助理已经帮他约好的人还没到,手续只能他自己跑。
柒月走到前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申请使用表。那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空白栏。
他靠在桌边,弯腰填写——使用时间、使用目的、使用设备、责任人。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
填完之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那个员工的手机上,对方回了个“辛苦了”,说“新年快乐”,然后发来一个线上签字的确认链接。
柒月点进去,签了名,提交。
手续办完。
他回到工作室,祥子已经在调音台前站着了。
睦站在窗边,背靠着暖气片,目光扫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柒月走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按歌名排序,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首曲子的工程文件。
“祥子。来一下。”
祥子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轨。
柒月的鼠标在几个文件名上滑过,一边滑动一边说:
“这些是不同风格的曲子,流行、摇滚、爵士、古典跨界,还有几首影视配乐风格的。接下来你全部过一遍。”
“你不用每个都弹全曲。每首挑一段你最没把握的,弹。弹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我只是想看看你应对不同风格的能力,不是考试。”
“睦也过来听。”
睦从窗边走过来,在调音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
一整个下午,祥子弹了大半个曲库。
不论是流行曲,还是摇滚,亦或者爵士都有。
睦坐在折叠椅上,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跟着祥子的手指,从第一首跟到最后一首。
最后一首是祥子年前录过的键盘叠加音轨。她不需要听前奏,手指自己找到了琴键。
弹完之后,柒月让祥子稍稍缓和,随后才做出评价。
“综合来看,你现在的弹奏水平在标准之上,欠缺的不是技术。
你需要积累应对不同风格的经验——爵士的和声你得再练,流行曲的律动感可以再磨。
摇滚的部分没什么大问题,古典跨界和影视配乐你反而有优势,你从小弹古典,底子在那里。”
祥子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调音台后面的柒月。她站在隔音玻璃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
柒月把监听音箱关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祥子问。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下自己简单记录的一些问题,再抬起头。
“你愿意先尝试一下吗?”
祥子看着他。
“先尝试。不是正式录用,是试用。没有固定薪水,按次结算。事务所需要你的时候,会提前发谱子给你。
你来录,录完合格按市场价结。不合格退回重录,不计酬。如果有其他制作人需要你的技术,也会通过中岛来联系你。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试用期多久。”
“到……复活节之前。”
第309章 与乐奈一起吃荞麦面
离开星轨事务所之后,天色并没有像预期的一样光明。
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吝啬,下午五点多,太阳就迫不及待地沉到了大楼群的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浅浅的、正在被墨蓝吞噬的橘红色。
街灯已经亮了起来,将人行道染成一片昏黄的、带着些许寒意的光河。
柒月走在最前面,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模糊的雾,很快消散。
祥子走在他旁边,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冬夜的寒气洗刷过的温润宝石。
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偶尔踩到人行道上松动的砖块,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回响的“咔嗒”声。
睦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她的步幅比祥子小一些,但跟得很紧,浅绿色的长发从围巾的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戴手套,手背在寒风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柒月的后脑勺上,像一只被牵着的、不太需要牵引绳的猫。
三人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分离、再交叠,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剪影画。
“——所以,冰箱里是真的没东西了。”祥子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昨天火锅把白菜和豆腐都吃完了,牛肉也就剩了几片。鸡蛋还有,但是光鸡蛋也撑不了一顿。米倒是还有,可光吃白米饭也太可怜了。”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琐事的絮叨,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柒月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别回去了。在外面吃。”
“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不过虽然便利店也不是不能吃,但能吃点好的还是会想要吃点好的对吧,睦?”
睦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嗯。”
柒月的目光往前扫了一圈。事务所附近的这条街他来过不少次,毕竟大多午休时间他不会留在事务所,都是下楼吃的。
年末年始,大部分店铺还在休业,亮着灯的店面屈指可数。
拉面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蒸腾的热气;一家家庭餐厅的灯箱还亮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再往前是一家门面不大、但暖帘在夜风里微微鼓动的荞麦面店。
他的目光在那家荞麦面店上停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想吃荞麦面,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家店的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白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银灰的光泽,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深绿色大衣,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运动鞋。
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目光透过玻璃窗盯着店内墙上挂着的菜单,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微微后仰,反反复复,像一只蹲在鱼缸前、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从动作来看,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了。
柒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柒月?怎么了?”祥子察觉到他的步速变化,侧过头看他。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那个白发少女身上。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感觉。
“去那家荞麦面店吧。”
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玻璃窗和暖帘的缝隙,她也看到了那个正在门口犹豫的白发身影。
“怎么突然做了决定,是看到了什么熟人吗?”祥子问。
柒月已经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祥子和睦自然地跟上。
“应该不算是熟人,但你也见过一面。睦应该也还记得。”
睦从围巾后面抬起眼眸。
“嗯?”
她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半步,让自己跟得更近一些,目光越过柒月的肩头,落在那家荞麦面店门口、正对着菜单发呆的女孩身上。
虽然睦对人脸的辨识力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
但她记得那头白发,记得那双像是随时在追踪移动物体的、猫一般的眼眸,记得那种站在人群中却又完全不属于人群的存在感。
赏花会上,她像一阵风一样从樱花树后面窜出来,扑向柒月手里的抹茶蛋糕,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心安理得地坐下,像一只占领了地盘就不再动弹的野猫。
再往前,在和柒月一起去SpAcE的那天,她也见过这个女孩。
那时她蹲在Livehouse门口的遮阳棚下,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斑纹猫,下巴蹭着猫咪的头顶,整个人的状态比那只猫更像猫。
——要乐奈。
睦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荞麦面店的门口。
暖帘掀开的瞬间,混着柴鱼高汤和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质朴的、属于冬夜的温暖感。
店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有一种老派而踏实的气质。
柒月先进去,目光迅速扫过不大的店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性,围裙系得端正,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笊篱,正从滚烫的大锅里捞面。
蒸汽从锅口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柒月的目光没有在店长身上停留太久,他看向站在柜台前、正在和菜单做最后一搏的白色身影,率先开口。
“小乐奈?”
白发少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
那双异色的眼眸,先是落在柒月脸上,带着一种被叫到名字时本能的、猫一样的警觉。
然后她开始回忆。
这个过程非常直观,她的表情变化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镜头:先是茫然,然后是搜索,接着是一闪而过的、认出什么东西来的光亮,最后——她的视线从柒月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移到了他空无一物的手上。
“……抹茶蛋糕。”
她脱口而出。
并不是“你好”或者“好久不见”这类任何社交场合通用的寒暄语,只是一个食物的名字。
祥子站在柒月身后,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她用手掩住嘴角,但那笑意还是从弯起的眉眼间溢了出来。
睦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乐奈,像是在观察一只突然闯入视线的、不算陌生但也算不上亲近的猫。
柒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觉得如果乐奈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是我。丰川柒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被对方接收。
“不是抹茶蛋糕。”
乐奈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其敷衍,几乎可以等同于“听到了,但不在意”。
柒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这位是祥子,这位是睦。赏花会的时候,你见过的。”
乐奈的目光在祥子和睦身上各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她“嗯”了一声,转了回去,继续看菜单。
柒月:“……”
祥子和睦对视了一眼,再次惊讶于眼前女孩的随性。
店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笊篱,蒸汽在他脸侧缭绕。他的目光在柒月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乐奈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几位?坐那边吧,还有一张四人桌。”
柒月点了点头,示意祥子和睦先过去。祥子拉着睦的袖口,走向店长指的那张靠墙的桌子。
柒月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乐奈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菜单。
“还没决定?”
乐奈没有看他,目光还在那些菜品名上滑动。
“……想吃的太多了。”
她的语气非常认真,认真到像是正在面临一个足以影响人生的重大抉择。
柒月忍住了笑意。“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柒月沉默了一秒。他看着乐奈的侧脸,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安或犹豫,只有一种“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理所当然。
“那你慢慢看,我们先过去了。”
他转身走向祥子和睦。
乐奈的目光从菜单上移开,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艰难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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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和祥子面对面坐下,睦坐在祥子旁边。
店长端着三杯热茶走过来,动作利落地放在桌上。杯中的茶水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晕开一层薄薄的雾。
“看看吧,菜单在桌上。”
柒月点头致意,店长转身回了柜台。
祥子拿起菜单,翻开。她的手指从一行行菜名上滑过,目光在价格栏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选天妇罗荞麦面。热汤的。”她把菜单递给睦,“睦呢?”
睦接过,扫了一眼。
“……一样。”
她把菜单放回桌上,推给柒月。
柒月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越过祥子和睦之间的缝隙,落在柜台前那个还在和菜单搏斗的白色身影上。
乐奈正微微踮起脚,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菜单板上。
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菜品的名字,又像是在和某道菜进行无声的对话。
店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换了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已经擦得很干净的台面。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
显然,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祥子顺着柒月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她还真是……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是指赏花会吗?”柒月收回目光。
“嗯。”
睦从茶杯边缘抬起眼帘,似乎在想该怎么描述:“见过两次。一次是赏花会。一次是和柒月一起,在SpAcE。”
她顿了顿。
“那次她蹲在门口,抱着猫。”
“抱猫?好有画面感。”
睦没有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还是烫的,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杯子放回杯托。
柒月终于拿起菜单。他翻了两页,目光扫过那些他已经差不多能背出来的菜品。
“店长,有什么推荐的吗?”他提高了一点音量,朝柜台的方向问。
店长停下擦台面的动作,抬起头。
“今日推荐?”
他想了想,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
“五目荞麦面。香菇、胡萝卜、青菜、鸡肉、虾仁,料比较足。冬天吃这个暖和。天冷的时候,点这个的人多。”
“那就这个。”柒月合上菜单。
店长转向祥子和睦,确认了两人都要天妇罗荞麦面后,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稍等。热汤,对吧?”
“嗯。”三人同时点头。
店长转身回到柜台。他的动作很快,从锅里捞面、沥水、装碗一气呵成,蒸汽在他脸侧翻涌,模糊了他专注的眉眼。
柒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刚好能入口。
就在这时,柜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狐狸荞麦面。”
声音不大,带着那种独特的、软糯的鼻音。
柒月转过头。
乐奈正对店长说出她的选择。她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不再是犹豫不决的茫然,而是一种“决定了就不再更改”的笃定。
店长在纸上记了一笔。“热汤?”
“嗯,天冷了不想吃冷汤。”
“好。稍等。”
乐奈从柜台前退开半步,转过身,目光开始扫视店内的空位。
吧台的几个位置已经被先到的客人占满了。靠窗的两人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凑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
门口进来的方向有一张四人桌,但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用过的碗碟,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收拾。
剩下的空位——
只有一张。
就是柒月他们坐的那张。
乐奈的目光落在那张只有三个人坐着的四人桌上。
她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
不是试探性的、带着“打扰了”那种轻微歉意的步伐,而是一种非常自然的、仿佛这张桌子本来就是为她预留的笃定。
她在柒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坐下之后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自己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店里还回荡着煮面的咕嘟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但柒月这边却没有那样的声响,陷入了与店内氛围完全脱离的安静。
祥子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目光在乐奈和柒月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睦从茶杯边缘抬起眼帘,看了乐奈一眼。
柒月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有的、极其细微的反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压住喉咙里那点将出未出的笑声。
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正襟危坐、目光却已经开始往祥子面前空桌上飘的白发少女。
“小乐奈。”
乐奈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他脸上。
“点好了?”
“嗯。狐狸荞麦面。”
“我记得菜单上好像有介绍……是带油豆腐的吧。”
乐奈又“嗯”了一声,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桌面,继续等待。
祥子隔着桌子向乐奈询问:“乐奈酱,你还记得我吗?赏花会那天,我们见过。”
乐奈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祥子脸上,停顿了大约半秒。
“……嗯。”
“真的记得?”祥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
乐奈点头:“记得。你坐在他旁边。”
她的目光往柒月的方向偏了一下。
祥子眨了眨眼:“……好吧,也算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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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妇罗荞麦面先端上来。
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模糊了祥子和睦的视线。金黄的天妇罗虾靠在碗边,面衣在热汤里微微发软,吸饱了汤汁的颜色。
荞麦面的香气混着柴鱼高汤的醇厚,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祥子拿起筷子,没有动。
睦也拿起筷子,也没有动。
两人都在等。
乐奈的目光从第一碗面被端上来的时候就被牢牢锁住了。
她的眼神随着那碗面移动,从服务员的手转移到祥子面前,然后停在那里。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又看向睦面前那碗——同样的天妇罗,同样的金黄酥脆,同样的冒着热气。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在感觉到没那么烫了之后,她开口询问:“……不吃吗?”
祥子愣了一下:“我等一会儿柒月。等他的一起上来了再吃。”
乐奈的目光转向睦。
睦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
乐奈歪了歪头,那双猫一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在她看来,“面没那么烫能吃了,然后就吃。”是一条不需要论证的基本真理。
乐奈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但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目光从两人面前的面碗上移开,转向柜台的方向。
她的面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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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目荞麦面和狐狸荞麦面是一起端上来的。
柒月的那碗料很足,香菇的褐色、胡萝卜的橙色、青菜的翠绿、虾仁的粉白,在琥珀色的汤底里铺开,像一幅色彩斑斓的冬日拼贴画。
乐奈的那碗看起来朴素得多。荞麦面上铺着一片厚实的油豆腐,吸收了汤汁后变得饱满而柔软,浮在汤面上。
柒月三人同时轻声说“我开动了”。
柒月先喝了一口汤。柴鱼高汤的鲜味混着酱油的咸香,从舌尖滑到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夹起一筷子荞麦面,吸进嘴里,咀嚼时尽量做到不发出声响,但通过表情依旧能看得出来对于这份面的认可。
祥子把自己的天妇罗虾从汤里捞出来,咬了一口。面衣已经半软,吸饱了汤汁的鲜味,虾肉弹牙,带着淡淡的甜。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如果祥子的礼仪老师在现场的话……估计脸色不会好看吧。
睦吃得安静,动作也慢。她用筷子夹起一小簇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三人都在吃,只有乐奈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面前那碗狐狸荞麦面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她的筷子搁在碗边,没有拿起来。
柒月吃了几口,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他侧过头。
乐奈正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面,目光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重要的目标。
“……小乐奈?不吃吗?”
乐奈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面碗上。
“我等不烫了再吃。”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鼻音,说出的理由却非常务实。
‘真的像猫一样呢,在猫舌头这方面也是。’
他没有再劝,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面。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煮面的咕嘟声从柜台方向传来,和客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种属于冬夜的、慵懒而温暖的白噪音。
柒月吃得很慢,他本来可以吃得快一些,毕竟在事务所忙的时候,十分钟解决一顿饭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不赶时间,旁边坐着一个还在等面凉下来的少女,对面是正在小口啜饮汤的祥子和安静咀嚼的睦。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值得吃慢一点。
祥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好吃。”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孩子气的确认。
睦也放下了筷子。
两个人又开始等。
等柒月吃完,等乐奈的面凉下来。
柒月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轻轻推远了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然后看向旁边的乐奈。
乐奈的筷子还搁在碗边。
但她开始吃了。
她用筷子夹起油豆腐的一角,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仔细品味食物在口腔里释放的每一种味道。
她咽下去,然后夹起一筷子荞麦面。这次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筷子的动作也流畅起来。
柒月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店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乐奈那碗正在被消灭的荞麦面,脸上浮现出一种“终于吃了”的、微妙的松了口气的表情。
等到乐奈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水的时候,柒月才开口。
“小乐奈。”
乐奈放下杯子,转向他。
“你外婆——都筑女士,最近还好吗?”
乐奈眨了眨眼。
“……嗯。相当精神。”
柒月了然地点点头。
“小乐奈还在玩乐器吗?”柒月又问。
乐奈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摇了摇头。
“已经不弹了。”
柒月微微一顿。
“为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乐奈和音乐的关系,就像猫和阳光的关系——不是“选择”,是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靠近。
SpAcE的舞台,她的吉他,外婆的Livehouse,这些几乎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无法想象她会主动放弃。
乐奈的目光落在面前已经空了的碗上。
“SpAcE,关掉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柜台方向煮面的咕嘟声盖过。
“归宿……没有了。”
乐奈说出SpAcE没了时的语气,三人都能明显听出那种失去栖息地之后的茫然感。
柒月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沉重的话语,只能用“是吗。”来回应。
不过短暂思考过后,他看向乐奈那双猫一般的眼眸:“不过,归宿这种东西,只要去找,就还会有的。”
乐奈看着他:“外婆也说了,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
柒月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归宿吧。”
乐奈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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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的时候,柒月先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店长正在擦台面,看到他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四个人。天妇罗荞麦面两碗,五目荞麦面一碗,狐狸荞麦面一碗。”
“对。”
柒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円纸币,放在台面上。
店长接过,打开收银机,找零的时候,从玻璃柜的缝隙里又看了乐奈一眼。
“那个孩子,来过几次。”
“哦?”柒月接过找零。
“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一大堆,吃完了才发现没钱。她也不慌,就那么坐在那里,等家里人来了再说。”
“后来呢?”柒月问。
“后来她外婆来了,一个挺精神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店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质感。
“来了就结账,教训了她一顿。”
柒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外婆后来就一次性结清了?”
“嗯。”
店长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进柒月手里。
“那孩子,不像是不懂事的。就是……不太像这个世界的人。”
柒月没有接话。
他把零钱收好,转身走回桌边。
乐奈已经站起来了,正低着头在卫衣口袋里翻找什么。手指从左边口袋摸到右边口袋,又从右边摸回左边,最后在卫衣正中央那个大口袋里停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了数目正好的钱,准备递给老板。
柒月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不用付了,已经结过了。”
乐奈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钱重新放回口袋。
柒月转头看向祥子和睦。
“走吧。”
祥子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好。睦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乐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似乎在确认“接下来该做什么”。
柒月走到门口,掀开暖帘。冬夜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和他脸上的温热撞在一起,化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他侧过身,让祥子和睦先出去,然后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乐奈。
“小乐奈。”
乐奈抬起头。
“回去的路上小心。”
乐奈点了点头。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门口。经过柒月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丰川。”
柒月微微一怔。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抹茶蛋糕”,是“丰川”。
“怎么了?”
乐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暖帘外面那片被街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
“你说的那个归宿……会有的吧。”
柒月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
“会的。”他说。
乐奈没有再说什么。她掀开暖帘,走进冬夜的风里。
白色短发被风掀起几缕,很快又落下来。她的背影融入了街灯的光晕中,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小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柒月看了几秒,才放下暖帘,跟上已经走出几步的祥子和睦。
第310章 冬夜归途
荞麦面店暖帘在身后落下的瞬间,冬夜的冷空气便毫不客气地涌了上来。
无孔不入的凉意,从大衣的下摆、从围巾的边缘、从所有衣物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走刚刚在店里积累的那点暖融融的温度。
柒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街灯的光晕里凝结成一团模糊的雾,很快消散。
祥子走在他旁边,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冬夜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寒气洗刷过的温润的宝石。
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偶尔踩到人行道上松动的砖块,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回响的“咔嗒”声。
睦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她的步幅比祥子小一些,但跟得很紧,浅绿色的长发从围巾的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把他们的影子猛地推向前方,又迅速收回。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涂着各种涂鸦,被岁月和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
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冷白色的荧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暗色的街道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矩形。
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偶尔传来,伴随着店内循环播放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像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祥子走了一会儿,忽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热气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白气在她面前形成一团短暂的雾。
一阵风吹过,祥子将围巾的包裹程度稍稍调整。
见此的柒月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点脚步,让他走在前面的身体能为身后的人挡住更多从北边刮过来的风。
祥子虽然注意到,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柒月侧后方的位置又靠近了一点点,让他的肩膀刚好能挡住她半张脸。
三个人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令人不适。
睦的目光一直落在柒月的后脑勺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被街灯勾勒出的、微微冒着白气的轮廓上。
她的脚步和柒月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他快她快,他慢她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在荞麦面店里,乐奈说出的那个词。
“归宿……没有了。”
归宿。
睦把这个词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味。它和另一个词有着相似的重量,却又不同。
命运共同体。
祥子说的。在羽泽咖啡店,乐队第一次正式面谈的时候。
“我希望我们的乐队,能成为大家组建成命运共同体的契机,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
但现在,那个“命运共同体”已经不在了。
不是像SpAcE那样——被关掉了。SpAcE是物理空间,大门落锁,招牌摘下,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cRYchIc不一样。它没有门,没有锁,消失得更彻底,更让人无处可寻。
乐奈说“归宿没有了”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睦能感觉到那句话所包含的遗憾伤心,因为她也失去过。
如果“归宿”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着的地方,那么“命运共同体”就是一种要求。
它要求每个人都在这里,每个人都被需要,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它不是被动的栖身之所,是主动的、需要持续投入和维护的“家”。
她忽然想起了素世。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像从某个她没有察觉到的缝隙里忽然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却持续不断的凉意。
素世还在找。
自乐队解散之后,素世来找睦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明明两人的生活共线的只有乐队这一点,而作为朋友,素世有点过于关心自己了。
不只是午休时在亭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放学后的偶尔同行,周末的line消息。
每一句“小睦,你最近还好吗”,每一次“小睦,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都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试图在两人之间重新编织什么。
但睦知道,素世不是想和她编织什么。素世是想通过她,找到祥子和柒月。
睦不怪素世。她只是觉得……心疼。
那种心疼和看到祥子在雨夜里独自离开时不一样。祥子是在推开所有人,把自己裹进越来越硬的壳里。
素世是在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已经在她的指间碎裂,划破了她的皮肤,她也不肯松手。
而睦自己则一遍一遍按照当初答应祥子不透露她信息的要求,拒绝向素世提供消息。
她也渐渐从素世的口中听到素世的一些不言之语。
“你也不帮我了吗”“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
睦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跟上去。
柒月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就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缩短了距离。他停下来,转过身。祥子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向突然放慢脚步的睦。
“睦?”柒月转过身,走向睦,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睦抬起头看着他。街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浅绿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在想什么?走了这么远,连步子都慢了。”话语所传达的情绪很温和,令人安心。
睦不擅长说话,她一直都知道。
那些在别人嘴里能清晰表达的情绪,到了她这里就会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个需要费力才能挤出来的、生硬的单字。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她可能就永远不会说了。
“素世……她还在寻找祥子和你。”
柒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睦。祥子站在他旁边,围巾下面的脸看不出表情。
睦能感觉到,那句话落在祥子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却带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睦。”祥子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素世她……”
睦看着她。祥子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是一种睦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
像是在问一个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睦摇了摇头。“素世她,并不好。”
睦见过素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样子。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素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
睦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祥子曾经走过的那条走廊,也许是在看那个在她们一起吃午饭时为她们提供遮蔽的凉亭,也许什么也没在看。
睦只知道,素世现在就像是一层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玻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厚度,但你不敢碰它,因为你知道一碰就会碎。
祥子把围巾彻底拉下来了。她看着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睦看着她,没有催促。
“……我没有办法去见素世。”祥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去了,如果我去见她了,她就更不会放弃了。”
她说着,目光从睦脸上移开,落在柒月身上,又移开,落在脚边那一小片被街灯照亮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素世在等一个不会再发生的事。如果我去见她了,如果我对她说‘我不会回去’,她会继续等。她不会相信的。”
祥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不愿意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素世要的不是我回来。她要的是cRYchIc回来。是那个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吃可丽饼、在录音室里争论乐谱、在舞台上抱在一起哭的cRYchIc。但那个已经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办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我没有办法给她那个。我已经写不出能和《春日影》一样好的、能和灯的歌词相配的曲子了。
我写不出那种,直白的、能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的那种。以前的我是怎么做到的?我现在不知道。”
祥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且,我没有办法再留在那个我已经伤透了所有人的地方。”
言语停顿,因为话到伤心处,情绪的上涌打断了言语的表达。
“如果我现在回去……”
她又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些涌上来的、不属于此刻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如果我现在回去,大家会说什么?”
她看着睦,那双金色的眼眸在街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素世会说‘没关系’、‘回来就好’。会假装那天的事没有发生,假装我没有说过那些话。”
“但我记得。我忘不掉。”
她的声音终于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角落。
“所以,我不能回去。”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她记住了每一滴。
柒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
他看着祥子说那些话,看着她的嘴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看着她的手指从围巾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祥子的手指。祥子的手凉凉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并没有开口用言语表达“我理解你”或者“我支持你”,他只是在那个位置,握着她的手。
“素世她……”睦又开口了。她看着柒月,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请求的东西。
“素世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坏掉的。”
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坏掉”的意思。
用比喻的表达就是,一栋外表看起来还很完好的房子,里面的墙已经开始出现裂缝,水管开始漏水,电线开始老化。
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你住进去,你会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温度不一样了,那些曾经让你觉得舒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种东西。
睦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个过程。她不是素世想要的那个人,也不是能够替素世找到那个人的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素世一点一点地“坏掉”,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她太熟悉了。
柒月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睦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睦说的“坏掉”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素世在咖啡店对他说“我不会接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素世要的不是祥子回来。素世要的是“归宿”。
这个词在乐奈嘴里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在祥子嘴里是“命运共同体”,在素世那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但他见过素世的公寓。
那次cRYchIc的大家一起在素世家里聚会,客厅很大,L形沙发很宽,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饮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一切都很舒服,一切都很体面。
柒月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素世的家就像一套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它不是一个“家”。
也许是祥子和cRYchIc给了素世一个“家”,这个家不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家,是心理意义上的。
一个不需要她再维持“完美”的地方,一个可以在弹贝斯的时候流泪、可以在大家面前说出真心话、可以被需要也可以需要别人的地方。
所以cRYchIc解散的时候,素世失去的不是一个乐队,是她的“容身之处”。
她当然会执着。她当然不会放弃。
柒月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素世的处境,也能理解素世的执着。
可他唯一能做的事,已经不是当面告诉素世“祥子不会回来了”,因为他试过了,没有用。
素世用她那套“表面接受、内在坚持”的方式,把他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编码,放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运转了半年的逻辑系统里。
如果他再来一次,素世大概还是会笑着应对,然后转身继续寻找祥子。
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他可以管这些的时候。他的时间有限,剩下的假期不多了。
再次返回英国的时间也不远了。
素世的“归宿”,只有她自己能找到。就像乐奈说的,“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
想到这里,柒月似乎能理解了,睦刚才说的“坏掉”,意味着一个没有归宿的灵魂迟早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乐奈失去了SpAcE还能去找新的归宿,可素世呢?她连自己其实是在寻找归宿这件事,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睦。”柒月开口。
睦抬起头看着他。
“素世的事,我来想办法。”
睦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不会坏掉的。我相信素世。”
睦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围巾重新拉好,遮住了半张脸。
柒月握紧了祥子的手。
祥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街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落在素世身上——那个她看不到、不知在何处的素世。
她不知道素世现在在做什么。
夜风又大了一些。柒月松开了祥子的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祥子肩上。大衣的肩线比他平时穿的稍微低一点点,披在祥子身上显得很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
祥子没有推辞。
“睦,冷吗?”柒月问。
睦摇了摇头,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街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些——大概是路灯坏了,隔一盏亮一盏,光线的间隔拉得更大了,影子的变化也更明显。
柒月走在最前面。祥子走在他旁边,身上披着他的大衣。睦走在她后面,三个人沉默地走着。
到了。
别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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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推开门,暖气迎面扑来。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三个人的棉拖整整齐齐地摆着。
“我回来了。”柒月说。
祥子跟着说。睦也轻轻说了一声。
三个人一起进了门。
柒月走上楼梯,进到卧室,打开衣柜,取出自己的家居服。
浴室里的暖气从通风口涌出来,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柒月脱掉被冬夜寒气浸透的外衣,搭在脏衣篓边,拧开热水。
水压稳定,温度刚好。花洒里涌出的热水冲刷着皮肤,把积在骨头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冲走。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磨砂玻璃门上的倒影。
柒月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
他听着水声,让自己的大脑从刚才那些细碎的、需要他回应的人和事中抽离出来,转而去思考那些他刚才在归途中一直回避的、更本质的问题。
cRYchIc到底给了素世什么?会让素世如此念念不忘,如此执着,连柒月当面告诉她“祥子不会回去了”都无法让她放下?
是朋友吗?
柒月开始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
没记错的话,祥子和睦都说过,素世在班级里是那种会被同学说“素世最可靠了”“有素世在真好”的存在。
吹奏部那边也是,素世是相当重要的低音提琴手。
她不是没有朋友。
“不是朋友的话,那是什么呢?”
柒月自言自语。水声太大了,淹没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是他和祥子?是cRYchIc这个集体?还是别的什么?
柒月想起了素世的神情,是另一种——在咖啡店,在她第一次读到灯的歌词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短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慌”的神色。
那是素世的什么?好像是内心某种一直被她精心保护着的东西,被灯的歌词突然戳破了。
而那种东西,似乎指向了一个柒月从未深入证实过的、素世的另一面。
他又想起素世的家。那个空旷的、像酒店一样没有人情味的家。
柒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咔嗒”一声,对了位。
乐队对于素世来说,绝对不只是“朋友”的分量。
家——祥子和cRYchIc给了她这些。
所以cRYchIc解散的时候,素世失去的不是一个乐队,是一个“家”。
柒月关掉水。水声骤停,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花洒边缘滑落的细微声响和通风口低沉的嗡鸣。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放着一个空的水壶,大概是祥子刚才烧水用过的。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三杯水,两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
柒月走下楼梯。经过睦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祥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动。吹风机要离远一点,不然头发会烫坏的。”
“嗯。”
“你头发又长了呢。快到腰了。要不要剪?”
“……不知道。”
柒月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祥子站在睦身后,手里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插进睦浅绿色的长发里,从发根到发尾,一下一下地拨动。
热风从吹风机口涌出来,把睦的头发吹散,像一面浅绿色的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飘动。
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从来到丰川家的第一天起,柒月就知道祥子是那种很会关心人的性格。
但看着她站在睦身后,手指穿过睦的发丝,他还是觉得——“明明祥子是妹妹的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祥子把吹风机关掉,用梳子把睦的长发轻轻梳顺。
睦睁开眼睛,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服帖地披在肩头,相当舒适。
“好了。”祥子把梳子放在桌上。
睦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祥子。
“谢谢。”
“不用谢。又不是第一次了。”
睦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柒月。
“……柒月。”
“吹好了?”柒月问。
“嗯。”睦点了点头。
“去睡吧。明天没有早起的安排,不用赶时间。”
“好。”睦又点了点头。
第311章 乐器之殇
新年的第三天,东京的冬日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别墅的餐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金箔。
祥子出门的时候,柒月正好把碗碟收进水槽。她站在玄关换鞋,围巾绕了两圈,把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起来。
那是柒月的大衣,她穿了大半个冬天,肩线微微垮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今天我可能回来得比较晚。”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大概几点?”
祥子想了想:“七点半能从那边的车站出发……八点半之前能到家吧。”
柒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祥子把围巾又绕了半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然后推开门:“我出发了。”
门关上了。
睦坐在餐桌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祥子离开的背影,像一只安静的、趴在窗台上目送主人出门的猫。
柒月走到餐桌边,把凉透的牛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睦面前。
睦低下头,看着杯口袅袅上升的热气。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睦。今天要不要跟我去超市?祥子晚上才回来,我们提前准备一下食材。”
睦点了点头。
两人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一些,但风还是凉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遛狗的老人裹着厚大衣经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超市里比街道热闹得多。新年特价的标签还贴在货架上,红色的,写着“初売り”,旁边是“新春福袋售罄”的告示。
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轻音乐,圣诞歌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温吞的钢琴曲。
柒月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睦跟在旁边。
他在蔬菜区停下来,拿起一颗白菜,翻过来看底部的切面。睦站在他旁边,目光从白菜上移到旁边的香菇上,又从香菇上移到更远处的豆腐。
“豆腐要买吗?”她问。
“买。祥子喜欢味噌汤里的豆腐。”柒月把白菜放进车里,转向豆腐区。
睦也跟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货架之间缓慢移动。柒月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酱油、味噌、干香菇、昆布,睦就在旁边等着。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柒月的脚步慢了一下。睦以为他要买什么,也跟着停下来。
但柒月只是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新年礼盒,然后继续往前走。
结账完毕,两人走出超市,冬日的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但温度没有升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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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在玄关弯腰解短靴的鞋带,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换了鞋走过去。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润的蜜色。
柒月站在灶台前,正在翻锅里的炒菜,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酱油瓶,等他伸手来接。
“我回来了。”祥子站在厨房门口说。
柒月没有回头。“欢迎回来。还有一道菜,马上好。”
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把酱油瓶递给柒月。
祥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把大衣脱下来挂起。
晚餐,都是祥子平时点菜时会选的那些。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和几天前睦刚来时一样,但那种“久别重逢”的新鲜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的默契。
“今天兼职那边怎么样?”柒月询问。
祥子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今天接了一个投诉电话,对方骂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调低了音量,就等到他换气的时候说了一句‘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认真改进’。”
睦看着她。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胡乱说了两句之后就挂断了。”祥子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柒月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投诉电话是这样的。”
祥子看着他。“你以前也接过?”
“刚出道那阵,事务所安排的宣传期,有专门的客服团队处理粉丝反馈。我看过他们的培训手册。”
“那你接过吗?”
“没有。他们不敢让我接。”
晚餐的氛围还算不错。
吃完晚餐,三个人一起收拾,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属于夜晚的、安静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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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先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柒月和祥子。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星轨音乐新一年的工作排期。
祥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乐理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柒月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她在看柒月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工具箱。
那是前两天柒月从乐器行买回来的。
“现在有空吗。”柒月忽然开口,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
“嗯?”
“键盘也是该好好维护一下了。”
“现在弄?”她问。
“嗯。现在的时间正好。”柒月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
“对了,工人们都返工了,我约了明天下午专业的公司去把留在宅邸的乐器搬过来。明天一早我先回去一趟,检查一下东西,该收拾的收拾。”
柒月和祥子来到地下室,走到键盘旁边,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祥子也在他旁边蹲下。
“明天一早就去?”
“嗯。明天下午搬运公司去宅邸搬乐器。上午我先回去,自己收拾一下。”
柒月从工具箱里拿出键缝刷,那是一把极细的、毛尖几乎透明的刷子。
“我还约了当初装修这栋别墅的公司,明天来看看地下室。”
“地下室?”
“隔音、减震、通风。当初做的是基础配置,如果要当正式的练习室用,有些地方需要细化。比如墙角的低频陷阱,还有通风口的隔音处理。”
他把刷子递给她。
“你拿着……明天装修公司的人来,你和睦跟他们对一下。”
祥子接过刷子,没有立刻动作。
“我?”
“嗯。你对地下室的使用需求比我清楚。你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柒月从工具箱里拿出琴布,展开,铺在键盘右侧的台面上。
“睦可以帮你看看,以睦的视角来检查一遍也是好的。”
祥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细小的刷子。刷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极细的、微微扎手的触感。
柒月把键盘的电源线拔掉,开始用琴布擦拭琴身。
“乐器搬回来之后,地下室才算真的能用。现在只有你的键盘,其他什么都没有。”
祥子没有说话。她用那把极细的刷子,沿着白键之间的缝隙,一下一下地清理。
灰白色的尘絮从键缝里被带出来,落在深灰色的琴布上,像极细的雪。
“对了。宅邸那边有一架三角钢琴。你想不想搬过来?”
祥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架钢琴。丰川宅邸音乐室里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她从小弹到大的那架。
她从五岁开始在那架钢琴上练琴,手指够不到踏板的时候,母亲大人就在旁边看着了。
她第一次完整地弹完一首曲子,母亲大人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和柒月一起在那架钢琴上合奏过无数次,《春日影》的初稿也是在那架钢琴上完成的。
那架钢琴不只是乐器。是她的童年,是她和母亲之间最深的连接。
祥子摇了摇头。“不用了。太大了。而且……”——那架钢琴属于丰川宅邸,属于那个她已经回不去的家。
“好。”柒月没有追问。
祥子把键缝清理完,用琴布把琴键擦了一遍。柒月给踏板轴上了润滑剂。
等两人维护完钢琴回到客厅的时候,睦正好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
“刚才在弄些什么?”她问。
“嗯~刚才清理维护了一下钢琴。”祥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明天装修公司的人来,柒月说要我们跟他们沟通一下。”
睦点了点头。
柒月把工具箱放好,落座祥子和睦旁边。
“明天上午我先去宅邸。搬运公司下午到。地下室那边的细化和隔音,你们俩看着办就行。”
“好。”
“对了,睦。你后天要回去了吧?”
睦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算日子,但被柒月这么一提,她忽然意识到——寒假快要结束了。开学就在眼前。
“……嗯。”
“那明天忙完,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算是送别。”
睦低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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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祥子就被窗外持续的、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玻璃的声响吵醒。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窗户,窗户外是一种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光。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外面在下雨。
不是那种夏天的暴雨,是冬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极细的筛子往下筛水。
雨水打在庭院里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绵长的沙沙声。路灯还亮着,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祥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柒月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是煎蛋。睦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杯热牛奶。
“早。”柒月头也没回。
“早。外面下雨了,今天搬乐器的话……”祥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没事。搬运公司有防雨措施。”柒月把煎蛋铲出来,一份溏心放在祥子面前,一份全熟留给自己。
“而且雨不大,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停。”
祥子低下头,看着那颗溏心蛋。蛋黄在白色的蛋白中央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小的、橙色的太阳。
“睦。你今天跟祥子一起去地下室。装修公司的人大概十点到。你们跟他们对一下需求。”
“好。”
三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柒月先出门。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祥子从厨房探出头。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然后被雨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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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在丰川宅邸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从早晨的密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柒月推开车门,撑开伞。庭院里的松树被雨水洗过,颜色比平时更深、更沉,枝头挂着一串串细密的水珠。
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树影。
柒月穿过庭院,走上玄关的台阶。宅邸的门虚掩着,大概是知道他今天要来。他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还是老样子。
深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音乐室。
墙上的油画没有换过,花瓶里的插花是新鲜的,大概是佣人早上刚换的。
女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微微鞠躬。“柒月少爷,欢迎回来。”
“嗯。”
“早餐需要用吗?”
“不用,吃过了。”柒月把伞收起来,放在玄关的伞架上。
“搬运公司的人下午到。我先去音乐室看看。”
“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柒月点了点头,朝走廊深处走去。
音乐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却又觉得有些陌生的空间。
柒月站在门口,目光从墙上的乐器展示柜扫到窗边的三角钢琴,从角落的架子鼓扫到调音台的指示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没有从窗户照进来,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是灰白色的,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冷调的光。
柒月走到墙边,打开乐器展示柜的玻璃门。
他的小提琴,三架吉他,还有那把贝斯,整整齐齐地挂在架上。
琴身被佣人擦拭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小提琴的琴弓靠在旁边,弓毛已经松了,需要重新拧紧。
在搬到伦敦之前,他每周都会在这里练琴。
有时候祥子会在旁边弹钢琴,两人即兴合奏一小段。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不过同样的日子还会再来的。
柒月关上玻璃门,走到窗边,拉开天鹅绒窗帘。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在音乐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角落的架子鼓前。
珍珠白色的鼓身,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在决定和祥子一起组乐队之后买的,也练了有一段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搬运公司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又看了一遍搬运清单——小提琴一把,原声吉他一把,七弦吉他一把,异形吉他一把,贝斯一把,架子鼓一套,调音台设备一套,监听音箱一对,还有那些零散的效果器、线材、谱架、琴凳。
他正要走出音乐室去门口等,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柒月先生,您好。我们是xx搬运公司的,已经到了正门口。”
“知道了。我马上出来。”
他挂断电话,走出音乐室。走廊里,女佣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看到他从走廊深处走来,微微欠身。
“柒月少爷,搬运公司的人来了。管家已经在门口了。”
“嗯。”
他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庭院里的空气湿润,带着冬日的清冷。管家站在铁门边,正在和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搬运工人核对单据。
看到柒月走过来,管家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这位是搬运公司的现场负责人。”管家侧身让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整洁的工作服,胸口的logo和货车上的一致。他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名片,微微鞠躬。
“柒月先生,今天由我带队。这是我们的作业流程确认单,请您过目。”
柒月接过名片和确认单,扫了一眼。单据上详细列着需要搬运的物品清单、数量、包装方式、运输路线、预计到达时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先去看一下东西。”柒月把单据还给负责人,转身往里走。
负责人跟在他身后。几个搬运工人推着平板手推车跟在最后面,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柒月推开音乐室的门。
负责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设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估算工作量。
“小提琴在展示柜里,三把吉他也在。”
柒月走到墙边,打开了玻璃门
“那架贝斯在旁边。架子鼓在角落,需要拆解。调音台设备在那边的架子上,线材都已经收好了。”
负责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确认单上快速记了几笔。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工人说:“乐器柜里的东西,先拍照,再包装。架子鼓两个人拆,拆下来的螺丝用小袋装好贴标签。调音台设备走最后一趟。”
工人们应了一声,开始行动。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推着手推车走到乐器展示柜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台相机,对着柜子里的乐器拍了几张照片。
他蹲下来,拉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小提琴。
琴身被托在掌心里,琴颈靠在他肩上。他把它放在铺了软垫的工作台上,开始用防震膜一层一层包裹。
动作不算慢,但很仔细,每一层都裹得严严实实。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那把被白色防震膜裹成木乃伊的小提琴,被工人放进贴了“易碎”标签的纸箱里。纸箱的边缘用胶带封好,又被搬上手推车。
三把吉他也是同样的流程。
柒月看着那架原声吉他被工人从琴架上取下来。那是他在刚到丰川家不久之后购置的,琴箱有几处磕碰,面板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架子鼓的拆解花了更长的时间。
两个工人蹲在鼓组旁边,一个拆镲片,一个拆军鼓。镲片被一片一片取下来,用软布包好,叠放在特制的鼓包里。
军鼓的螺丝被拧松,鼓腿收起来,鼓身被裹进防震膜。底鼓最大,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被小心地倾斜、旋转、塞进定制的鼓箱里。
柒月看着那架珍珠白色的架子鼓被一点一点拆解成零件。
军鼓、嗵鼓、底鼓、踩镲、吊镲、鼓凳、鼓棒——每一件都被单独包装,贴上标签,码在手推车上。
调音台设备是最后一批。
负责人亲自上手,他蹲在设备架前,一根一根地拔线。每拔一根,就在线上贴一个小标签,注明接口编号。
线材被卷好,用魔术贴扎起来,放进线材箱。
调音台本身需要两个人抬,它比看起来重得多,两个工人一左一右,喊着“一、二、三”,把它从架子上抬起来,平放在铺了减震垫的平板车上。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填满整个音乐室的设备,被一件一件地清空。
乐器展示柜空了。架子鼓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地板,上面还有鼓腿压出来的浅浅凹痕。
调音台的架子空着,电源线从墙上的接口垂下来,像一根被剪断了还来不及枯萎的藤蔓。
一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堆满了贴着“易碎”标签的纸箱,最上面那个箱子里装着他的小提琴。
手推车的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
负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确认单。“柒月先生,所有物品已经装车完毕。请您确认一下。”
柒月接过确认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都确认无误。
他拿出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名。
“运输过程中,请务必注意安全。”他把确认单递还给负责人。
“明白。您放心。”负责人双手接过确认单,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会压速行驶,确保万无一失。”
工人们开始把手推车推出音乐室。柒月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客厅,走出大门。
三辆深蓝色的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把乐器箱一件一件搬上车,最下面一层放重的,上面放轻的,箱子之间塞满防震材料。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负责人走过来。“柒月先生,我们出发了。”
“好。”
第一辆货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车尾的转向灯闪了两下,然后沿着坡道往下,消失在行道树的枯枝后面。
第二辆跟着。
第三辆。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最后那辆深蓝色的货车转过街角,尾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松枝轻轻晃动,细碎的水珠从针叶上坠落,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管家从门廊下走出来。“柒月少爷,定治大人在客厅等您。”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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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定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祖父大人。”柒月走进客厅,在定治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搬完了?”定治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
“嗯。”
定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乐器。”
柒月沉默了片刻。“别墅地下室正在做隔音细化。等装修完,乐器就放在那边。需要的时候可以用。”
“用?”定治放下茶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打算组乐队?”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
“我本人并没有组乐队的计划。”柒月说。
定治看着他,那双苍老的、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你。”
他站起来,拄着手杖朝走廊走去。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房间的东西,需要带走的带走。不需要的,佣人会处理。”
“知道了。”
定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深色的木地板和厚实的地毯吞没。
柒月也离开客厅朝音乐室走去。
音乐室的门敞开着。
里面只剩下一件东西。
窗边的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琴盖合着。
它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被搬走的乐器,祥子说“太大了”,但柒月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架钢琴属于“丰川祥子”,不是现在的祥子。
柒月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琴凳没有被搬走——因为它不是他的。
它属于这架钢琴,属于这间音乐室,属于丰川宅邸。他打开琴盖,黑白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没有想要弹的曲子,只是随性、随便的演奏。
但仅仅几十秒后,门被推开了。
“柒月少爷——!”
柒月的手停在琴键上。琴声断了,悬在半空,像一根被剪断的弦。
他转过头。
一个穿着搬运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喘着气,脸色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刚挂断电话。
“什么事。”柒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辆车……装您贝斯和吉他的那辆车……出事了。”
柒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脊背还保持着坐在琴凳上的姿势,没有绷紧,也没有放松。
“说清楚。”
“在高速上,被一辆SUV从侧面撞了。车翻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发抖。
“司机……司机被送去医院了。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
“乐器呢。”柒月站起来。
“琴盒从车上取出来了。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里面的乐器也是……”
柒月闭上眼睛。
琴弦断裂的声音。木材碎裂的声音。琴盒摔在地上的闷响。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同时炸开,像一把被打翻的、散落一地的音符。
但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人没事就好。”
工作人员愣住了。
他大概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毕竟眼前这个人是丰川家的继承人,那些乐器都是他的私人珍藏,随便一把都价值不菲。
没想到……而这位少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人。
柒月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拍照留存信息。送去xxx维修鉴定。之后我处理。”
“是!”
“另外两辆车,保证安全抵达。”
“是!”
工作人员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的门声吞没。
柒月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键还停留在刚才弹到的那一小节,黑白键在灯光下沉默着。
眼镜一闭一睁,他转身走出音乐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不急不缓。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定治。
丰川定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大概是在等柒月,又大概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祖父大人。”柒月停下来。
定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
柒月没有隐瞒。他把搬运公司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定治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安排人对接了?”
“还没有。先跟您说一声。后续理赔的事,您安排吧。”
定治看着他。
“知道了。我会让人对接。”
“谢谢祖父大人。”
定治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柒月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定治还有话要说。
果然。
“柒月。”定治放下茶杯,“你以后,还打算回来几次。”
柒月沉默了片刻。“复活节会回来。暑假看情况。明年……不确定。”
定治看着窗外。
“佣人们,我会让他们维持你房间的最低限度维护。”
“谢谢祖父大人。”
“去吧。不是还有别的事吗。”
柒月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走廊一眼。
音乐室的门还开着。那一小段被中断的随性演奏还没有结束。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进雨后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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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货车比柒月晚到将近一个小时。
柒月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两辆深蓝色的货车从坡道尽头缓缓驶来。车速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轮子丈量每一寸路面。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向他确认地址。他点了点头。
货车在门口停下。司机下来,后车厢的门打开,露出里面用防震材料层层包裹的乐器箱。
柒月站在玄关,指挥搬运工人把乐器一件一件抬进地下室。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祥子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一切顺利。
“柒月,你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装修图纸,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头。
“嗯。”
睦跟在她后面,也探出头。她的目光在柒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搬运工人手里的乐器箱上。
数量不对,睦当然能记得住柒月拥有多少乐器。
但送来的乐器箱,少了好几个。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柒月的脸,看着他指挥工人把架子鼓的箱子放在地下室角落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祥子也注意到了。她站在楼梯口,一个一个地数。
架子鼓,一个。小提琴,一个。吉他……只有两个。
“柒月。还有呢?”她走下楼梯,走到他旁边,
柒月看着工人把最后一个乐器箱放下来。
“出了一点事。运输途中出了事故,装贝斯和那架原声吉他的车被撞了。人没事。乐器有损伤,已经送去维修鉴定了。”
祥子的手指攥紧了。
“严重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等鉴定结果。”
睦站在楼梯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她没有走下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工人把最后一件乐器放好,柒月在确认单上签了字。门关上了,货车引擎的声音在门外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去。
地下室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和那些被防震材料包裹着的、沉默的乐器箱。
祥子蹲下来,开始拆包装。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随时会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防震膜一层一层被揭开,露出里面珍珠白色的鼓身。
军鼓。
她把它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鼓皮还是完好的,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睦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拿起一个小提琴的琴盒,打开卡扣。黑色的绒布衬里上,那把小提琴安静地躺着。
琴身完好,琴弦完好,琴弓的弓毛有些松,但可以用。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里本该还有一架吉他。还有一把贝斯。
她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箱子。睦也低下头,开始给小提琴调弦。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蹲在地上拆包装的背影。祥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睦的动作依旧安静,但调弦的时候,她的小指在琴颈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琴布,走过去,在祥子旁边蹲下来,开始擦拭那架刚拆出来的架子鼓。
三个人沉默地工作着。拆包装,检查乐器,擦拭,调音。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停下。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柒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把外卖袋子拎到一楼的餐桌上,祥子和睦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打开餐盒。米饭的热气升腾起来,混着炸鸡的油香和蔬菜的清爽。
“……我开动了。”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的轻响,咀嚼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放下筷子。
“睦,明天就要回去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明天早上我送你。”
睦低下头,夹了一块炸鸡送进嘴里。“……好。”
祥子看着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拧干的抹布。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睦。”祥子忽然开口。
睦抬起头。
“以后放假,随时可以来。”
睦看着她。祥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舞台上的、灼目的亮,是很安静的、像窗外的路灯一样、不会熄灭的亮。
“……嗯。”
睦低下头,把碗里最后的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明天,睦就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没有家人等她回去的别墅。
第312章 睦回家(过渡)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东京都心的气温降到了这个冬天从未触及的低点。
0.6c。
柒月是被窗外的声响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细碎,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不是雨。雨的声音更沉、更重,打在玻璃上会发出短促的“啪嗒”声。
这个声音更轻,更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沙子,一下一下地洒在窗玻璃上。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暗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灰白色的、浑浊的天光。他侧过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但水痕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移动。
雪。
与过去几年冬天下的雪完全不同。是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冰粒,混在雨丝里,被风推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然后立刻融化,只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痕。
东京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来得晚了。
柒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若有若无的、雨雪交杂的声响,躺了片刻。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送睦回家。去星轨音乐。确认乐器定损的报告。完成那几段推迟到年后的人声录制。
还有地下室隔音细化的验收,虽然昨天祥子和睦跟装修公司的人对过了,但他还是想自己看一眼。
水声停了。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祥子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她还在睡。
睦的房间门也关着。她今天就要回去了。
柒月走下楼梯。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水壶正在冒着热气。他昨晚睡前设了定时,水已经烧开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三个杯子,一个放红茶包,一个放热牛奶,剩下的……果汁好像喝完了,稍等会再问睦想喝什么吧。
水壶的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站在灶台前,等水壶里的水稍微凉一点,然后缓缓注入红茶的杯子。红茶的香气在蒸汽里弥散开来,混着牛奶的甜香。
他端着托盘走到餐桌边,把三杯饮品分别放在三个位置。
然后他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先是睦的,很轻,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尽量减少与木板的接触面积。
然后是祥子的,更沉一些,但比平时快,像是被什么催促着。
柒月没有回头,只是把卷好的厚蛋烧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砧板上切成厚片。
“早。睦,你喝点什么?”
“……水就好。”
柒月给睦倒了杯温水。
睦在餐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祥子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盛出来的面包和蛋卷,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开始盛味噌汤。
“早。外面好像在下雪。”祥子说。
“应该是雨夹雪,落地就化了。”
睦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湿漉漉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泛着微光。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柒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祥子把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
睦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睦。东西收拾好了吗?”柒月放下筷子。
“嗯。昨晚就收好了。”
“吃完早餐我送你。”
睦低下头。“……好。”
祥子看着睦,嘴唇动了一下后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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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拎着睦的行李袋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小雨丝,被风推着,斜斜地打在脸上。
睦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她没有带伞,只是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跟在柒月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从别墅到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
街道上空荡荡的。冬日的清晨,大部分人还缩在被窝里。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光痕。
柒月的手机震动了。
他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出了前缀——那是昨天搬运公司负责人名片上的号码。
他接起来。
“柒月先生,早上好。打扰了。关于昨天送检的那批乐器,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睦的脚步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路面上移开,落在柒月的侧脸上。
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找一个更清晰的信号。
“您说。”
“原声吉他——琴颈断裂,面板有贯穿性裂纹。修复的话……可能需要把整个面板拆下来重新做,而且修完之后的声音和原来肯定不一样。鉴定师的意见是……不建议修复。”
柒月没有说话。睦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电贝斯的情况稍微好一些。琴身有磕碰,漆面损伤,但没有结构性损坏。
拾音器需要检测,可能也要换。琴颈需要重新调校。整体来说,可以修。”
柒月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报告发到我邮箱。”
“是。那后续的理赔流程——”
“先按维修方案推进。具体的赔付我让另外的人对接。”
“明白。那就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断了。
柒月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睦没有问。她只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车站到了。
站台上人很少。冬日的寒风从轨道尽头灌进来,带着铁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睦站在候车线上,大衣的领口竖着,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柒月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等。
电车从轨道尽头驶来,车灯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减速,停车,车门打开。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睦接过行李袋,走上电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柒月。
柒月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
电车启动了。
睦没有挥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后退,看着柒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圆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冬日晨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天给吉他调弦时留下的、细微的勒痕。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小块淡黄色的茧,是长期握琴颈磨出来的。
电车继续向前,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循环播放,每一站都有人上,每一站都有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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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消失在轨道尽头。
站台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的清冷。他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转身走向出站口。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星轨音乐的制作部。
“柒月先生,上午好。昨天您说键盘手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到。录音棚已经空出来了。”
“知道了。我九点半到。先确认一下设备,人声的部分上午录完。”
“明白。”
电话挂断。柒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从这里到星轨音乐,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
他还有时间提前看一眼昨天乐器定损的报告。
他加快脚步,走向检票口。
星轨音乐的走廊里,年后返工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几个员工正把正月装饰从墙上拆下来,卷成筒,放进纸箱里。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微微鞠躬,说“新年快乐”。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推开工作室的门,电脑已经开机了。屏幕亮着,显示着邮件客户端的界面。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昨天那家鉴定公司的名称。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件,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配着高清照片。
原声吉他。
第一张照片是全景。那把琴躺在一张灰色的工作台上,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挂着各种工具的网格板。
琴身完好,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第二张照片就不一样了。特写,琴颈与琴身的连接处。
一道清晰的、几乎贯穿整个琴颈根部的裂纹,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背板。裂纹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是面板的局部。放大之后能看到,在音孔的下方,有一片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鉴定意见写得很克制:“琴颈断裂,面板结构性损伤,修复难度高。建议:不建议修复。”
柒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把吉他不是什么名贵的手工琴,也不是什么限量版。它就是一把普通的、量产的原声吉他。
他当初买它的时候,只是需要一个能随身带着、能在任何地方弹的乐器。
但琴颈上的每一处磨损,都是他手指留下的痕迹,现在,那些标记还在。但吉他快要死了。
柒月关掉邮件,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出工作室,朝录音棚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矩形。
录音棚的门半开着。
键盘手已经到了,正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热身。看到柒月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躬。
“柒月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谱子看过了吗?”
“看过了。有几个地方想跟您确认一下。”
“说。”
两人在调音台前坐下。键盘手翻开谱子,指着第二段副歌的位置。柒月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到键盘旁边。
“你先弹一遍。我听听。”
键盘手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柒月站在调音台后面,听着那段旋律在录音棚里回荡,感受着这部分演奏带来的感觉。
听完之后,柒月的出的结果就是,这和祥子的版本大相径庭,祥子弹这段的时候,右手会稍微提前一点点,让旋律和左手的和弦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两者不是技术问题,是直觉。
键盘手弹得没问题,也相当正确,但就是——不是祥子的版本。
柒月没有说“再来一遍”。他只是等键盘手弹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这一条过了。”
键盘手大概听出了其中的差别,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琴凳上站起来,把谱子收好,微微鞠躬。
“辛苦了。”柒月说。
“您辛苦了。”
键盘手走出录音棚。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中岛助理把午餐便当送到办公室去叫柒月的时候,柒月正在整理上午录好的音轨。
“柒月先生,便当给你放到办公室了。另外,下午的行程确认过了。修音的部分,另外两位下午两点到。
宣发组那边有一份新年企划的文案需要您确认,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知道了。”
中岛助理微微鞠躬,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
柒月回到办公室,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米饭,其他人的午餐没什么不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祥子没有发新消息,睦也没有。维修公司那边也没有更新。他放下筷子,拿起瓶装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枯燥。
修音。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从钢琴修到风琴,从风琴修到键盘叠加音轨。
包括柒月在内三个负责这枯燥工作的人在调音台前坐了整个下午,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橙红。
最后一轨修完的时候,一人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条过了。”
“辛苦了。”
柒月保存了工程文件,关闭调音台电源。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今天就到这里。”
另外两人在柒月点头后离开。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没有立刻起身。窗外,暮色已经开始沉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浅金色,高楼的外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燃烧的镜子。
他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工作结束了。你现在在哪?」
回复很快就来了:「在回去的路上。刚才在兼职那边。」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就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穿上大衣。中岛助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柒月先生,新年企划的文案已经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宣发组说明天可以发布。”
“好。”
“另外,装修公司那边来电话了,说地下室的隔音细化方案已经做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确认。”
“明天。让他们把方案发到我邮箱。”
“明白。”
他走出工作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保安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他点头回应,走进电梯。
车站。
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窗外的霓虹灯牌一片一片地掠过,红红绿绿的光在他脸上交替流转。
他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模糊的光影,什么也没想。
……
当晚没什么值得描述的……无非是柒月告诉了祥子自己会在25日回伦敦,等到4月份的复活节再回来。
第313章 意向书、三方面谈书
新学期第一日一早,祥子就早早地离开了别墅,去往学校。
人行道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就像是早上气象厅预报的那样,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只是擦着东京都心的边缘掠过,并没有给民众带来更多的惊喜。
祥子走出车站的时候,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加快脚步。
她穿着那件新校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和月之森的深蓝色水手服完全不同,更朴素,更不起眼。
这所学校的校服设计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任何特征,没有辨识度,但也不至于难看,祥子还算能接受。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陆续往里走。三三两两,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在兴奋地分享寒假去了哪里,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开学第一天的、混合着困倦和新鲜感的复杂表情。
祥子低着头走进去,围巾没有解,半张脸埋在深灰色的针织里。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叫她。
这正是她想要的。
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板蜡的气味,混着从教室里涌出来的温热空气。
祥子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上学期期末的排列固定的,她的位置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这个位置很好,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普通的住宅区,没有任何值得多看的东西。
所以也没有人会因为“窗外的风景”而把目光投向她这个方向。
她把手提包放在桌边,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新年快乐——!”“你寒假去哪了?”“欸,你胖了吧?”“你才胖了!”
各种问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
有人站起来隔着几排座位和同学说话,有人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互相传阅,有人在讨论新年电视节目的内容。
没有人走向祥子。
偶尔有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但只是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这就是她花了好几个月才营造出来的局面,一个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存在。
“丰川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祥子转过头。邻座的女生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寒假作业,表情带着那种想要借东西又不太好意思的讨好。
“那个……数学的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祥子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寒假作业,翻到最后一面,递过去。
“谢谢!”女生接过,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开始抄写。
她抄得很快,大概怕祥子反悔。抄完之后她把作业本递回来,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过头去和前面的同学说话。
就这样。
祥子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继续坐着。
教室前方,班主任已经站到了讲台边。
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慢慢降下来。
“好了好了,都坐好。”
她在讲台后坐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新年快乐。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底下有几个人笑了。有人喊“老师新年快乐”,有人问“老师你寒假去哪了”。
老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三学期开始了。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这是你们初等部生活的最后一段。该说的话,上学期已经说过了。今天我只强调几件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去年第二学期末做的意向调查,结果已经汇总了。你们应该还记得自己填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根据你们的意向,这个学期的安排会有一些区别。意向是公立高中的同学,要准备好统一的入学考试。
具体的考试时间、科目、注意事项,之后会发通知。
意向是私立高中的同学,你们的准备工作就更多一些,去找报考学校过往的试题,自己练习,或者去找补习班,都看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最后一个学期,大家也要注意遵守学校的规矩。
不要因为‘反正要毕业了’就松懈。迟到、旷课、服装仪容、手机使用,这些东西,会写进内申书。”
她看着全班,目光比刚才严厉了一些。
“如果因为最后一个学期的问题被报考的学校拒了,别来找我哭,我说过了。
好了,等一下就是开学仪式。结束后今天没有课,可以自由离校。但离校之前,不要忘记把这两张纸带走。”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举起来晃了晃。
“三方面谈的通知书,和意向调查书。”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三方面谈的时间已经定好,去年这个年级的学长们也都见过了,你们拿回去给家长看,按时来。
意向调查书,虽然上学期填过一次,但这学期还要再确认一次。万一有人改变主意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消化。
“好了。排队去礼堂。别挤。”
全班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祥子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三方面谈,要家长来学校。
——家长,或者说监护人。
她想起柒月。他还在东京,还有一段时间才回伦敦。
但祥子觉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劳烦柒月,这个“三方面谈”,说到底只是走个流程。
她已经决定好去羽丘了,成绩当然不是问题,只要不出意外,没什么好谈的。
告诉老师“家里人不方便”就好了,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条件参加这种面谈。老师应该能理解。
她把这件事先放下,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几个班级的学生同时在移动,汇成一条缓慢的、嘈杂的人流。
开学仪式在礼堂举行。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致辞,校歌齐唱。和所有学校的开学仪式一样,流程固定,内容平淡,没有人真的在听。
祥子坐在自己班级的区域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是陌生的背影和后脑勺。她没有看台上,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仪式结束后,各班原地解散。没有课,可以直接离开,但大部分人没有立刻走。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中午去哪里吃饭、下午要不要去玩,还有卡拉oK、街机店等各种各样的玩乐邀请。
祥子逆着人流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交东西。她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
“老师。”
老师抬起头,看到是她。“啊,丰川同学。来交意向书?”
“是。”祥子把两张纸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意向调查书。“羽丘女子学园——还是这个?”
“是。”
“成绩够了。保持住就行。”她把意向书放在一边,拿起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三方面谈的事情……我知道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嗯,监护人没空。”
老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她。祥子接过在“监护人”那一栏写下“家庭情况不便”。
她递回去。老师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两张纸收进文件夹。
“行。我知道了。”
“谢谢老师。”祥子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下午的兼职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这段时间可以用来做些准备工作。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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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月之森女子学院的开学仪式刚刚结束。
礼堂里,深蓝色水手服的海洋正在缓慢退潮。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展现出月之森特有的优雅姿态。
“贵安。”“贵安,新年快乐。”“假期去哪里了?”“轻井泽,滑雪。”“好棒——”
问候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打磨,温婉、得体、恰到好处。
睦走在人群的边缘。
她穿着深蓝色的水手服,领巾系得端正,裙摆长度刚好。浅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一道被不小心遗忘在深色画布上的浅色笔触。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但没有人走在她旁边。
尽管睦的家世也算有名,但在这个遍地大小姐的学校,也不算珍稀物种。
她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三年级b班的教室在三楼。她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学生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书本,有人站在窗边看着中庭的庭院。
“素世来找小睦吗?”“嗯,能帮我叫一下她出来吗?”“小睦~”
睦抬起头,同班的同学站在她桌边,顺着那同学的身影往班级门外看,素世正站在门外等候。
睦离开座位,出门迎上素世,随后跟着素世去往无人的角落。
“新年快乐。”行路中,素世说。
“新年快乐。”
“小睦,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
“在家?”
“……嗯。”
沉默…教室里的喧闹声填满了这个间隙。
“小睦。”素世又开口了。她看着睦,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见过小祥或者小柒了吗?”
睦闭上了嘴巴,点了点头。
素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还好吗?”
睦沉默了片刻。“……他们没事。”
素世捕捉到了睦话语里的人称,有些激动:“你见到他们了?”
睦又点了点头。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们……”素世停了一下。
“祥和柒月,都没事。”
“……是吗。那太好了……辛苦你了,小睦。”
素世轻轻拥抱了一下睦,随后朝着自己的班级回去。
睦看着素世离去的方向,因为要对祥子和柒月的信息保留,所以睦不得不隐瞒自己在两人面前提及了素世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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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中午。
教学楼里的人潮已经散尽。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从紧闭的教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值日生打扫桌椅的轻响。
灯走出校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意向调查书。纸被她折了两折,边缘已经被手心攥出了浅浅的汗痕。
也许有那么一个两个同学和她打招呼,但灯也只是任由身体回应。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不知道怎么被画在那里的线。
她低着头,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往前走。
意向调查书。
这张纸从早上发到她手里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上课的时候,她把纸夹在课本里,老师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的空白处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我要去哪里”。
上个学期,祥子宣布解散乐队的那天之后,她就没有再主动找过任何人。
立希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敢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又说“漂亮话”。
所以她缩回去了。
像以前一样。像从来没有遇到过祥子、从来没有站上过舞台、从来没有呐喊出那句“想要成为人”一样。
她把自己缩回那个只有笔记本和自己藏品的世界里。
步行在回家路上,记忆回到上个学期。
那时的她同样拿着意向书,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玄关换鞋。
“灯,妈妈去上班了。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嗯。”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张意向调查书。母亲已经转过身去开门了。
“妈妈。”
母亲停下来,回过头。
灯把那张纸举起来。“……学校发的。意向调查书。”
母亲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过去,摸了摸灯的头,询问灯的意见:“灯想去什么样的学校?”
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和现在这里不一样的学校。”
母亲没有追问“什么不一样?”,她只是思考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让自己直接做出选择更好,于是说:
“那——羽丘?或者花咲川?这两所都是普通的女校,和现在这里不一样。”
灯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母亲换好鞋,推开门。“不急。慢慢想。”然后门关上了。
灯站在玄关,手里还举着那张纸。
羽丘。花咲川。
她不知道花咲川。她只知道羽丘——立希在那里。那个在录音室里发火、在电车上说“今后想和你一起组乐队”的立希。
她摸不清立希对她的态度,也害怕直面立希的邀请,但立希的态度还是值得让她在意向调查书的空白栏里写下了“羽丘女子学园”。
晚上父亲回来,她把那张纸拿给他看。父亲看了一眼,说“是吗”,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没有质疑。灯把那张纸收进书包。
不过那些都是回忆,这个学期的她拿到这张表格的时候就很快填好上交了。
老师的评价是什么来着……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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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调查书发下来的那一刻,立希已经决定了。
花咲川。
她在空白栏里写下校名,一笔一划,没有犹豫。
是因为这里不是羽丘。
羽丘的走廊、羽丘的教室、羽丘的每一位老师,都好像在提醒她同一件事——“你是真希的妹妹”。
成绩要和姐姐比,社团要和姐姐比。待在羽丘,不说别人,就连她自己都要去和“椎名真希”对比。
写完,立希把笔放下。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预兆,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灯会上哪所高中?
她盯着纸上“花咲川”三个字。
不知道。她不知道灯填了哪里。她甚至不知道灯有没有填。以灯的性格,可能会拖到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刻。
她当然可以问,发一条消息——“灯,你高中填了哪里?”
很简单。手指动几下就能做到的事。
但灯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她不是没有失望过。
但现在,她已经不想再追问了。不是放弃了灯,是学会了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变成别人的压力。
如果她去问,灯可能会回。但灯会怎么想?——“立希是因为我才填这所学校的吗?”“如果我不填同一所,立希会不会失望?”
立希不想让灯背上这种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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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八幡海铃背着贝斯琴包走出校门。
寒假期间,她专注于支援乐手的工作,接了很多乐队的支援工作。学生乐队、社会人乐队、录音棚的项目——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
每到一个新乐队,她都要重新适应鼓手的习惯、吉他手的音色、主唱的节奏感。她没有自己专属的“位置”,但她在每一个位置上都能站得稳。
这种生活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开学第一天的晨会上,校长在讲台上说“新学期开始,请各位同学调整好状态”,她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出走半生,归来仍在中等部……好吧也没有半生,就一个寒假的时间。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加快脚步。
意向调查书她已经交上去了。填的花咲川。
不是因为她对花咲川有什么偏好,只是因为坐在她旁边的人说“花咲川的校风比较自由”,她就在空白栏里写了那个名字。
反正去哪里都一样。
她背着琴包走向车站。今天下午没有排练或者演出,去练习室度过这段时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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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映画事务所的训练室里,初音正在练习新歌的指法。
黑色SchEctER的琴身抵在她腰侧,手指在琴颈上缓慢移动。一遍,两遍,三遍。
她把这一段弹了十几遍,才停下来。
真奈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在看初音的指法,是在看她需要递水的时机。
“初华酱,休息一下?”
初音摇了摇头。她把这一段又弹了一遍,这次比之前顺了一些。她停下来,在谱架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真奈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走到初音旁边。
“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太对劲。”
初音抬起头。“有吗?”
“有,你弹这段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不是在纠结指法,是在想别的事。”
初音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吉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真奈。
真奈接过去,看了一眼。“意向调查书?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嗯。”
真奈看着那张三方面谈的通知书,目光在“监护人”那一栏停了一下——那里还空着。
“初华酱,你打算怎么办?”
初音看着她。“三方面谈……大概没办法参加了。”
“那你意向书填了吗?”
初音把两张纸折好,放回口袋。“还没有,意向调查书……我还没决定。”
“真奈酱决定了吗?”
真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
“决定了!我要去艺术学校。学声乐。以后要当专业的歌手!”
初音看着她。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她几乎觉得有些刺眼。
“很不错的决定呢。”她说。
“初华酱呢?其实你可以一边读书一边继续做偶像的。”
初音点了点头“嗯……大概……花咲川吧。”
“花咲川?”真奈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普通的高中。”
“哦——”真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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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柒月从星轨音乐回到别墅,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今天晚餐的食材和水果。
他把食材放进冰箱,开始准备晚餐。
祥子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他没有回头,继续翻动锅铲。
脚步声越来越近。祥子站在厨房门口,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旁边的椅背上。
“好香。”
“马上好。你先去换衣服。”
祥子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柒月的背影。
“柒月。”
“嗯?”
“今天学校发了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柒月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
“23号。”
柒月的锅铲停了一下。他关小火,转过身看着祥子。
“23号。已经很接近你开学的时间了。我跟老师说家里人不方便。你不一定要去。”
柒月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去不去,都可以。反正只是走流程。”
“我会去的。”
“其实这个面谈也不是非参加不可。”
祥子有些心口不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性格。
“我可不想等到三方面谈结束之后,别人都在议论你——‘那个丰川祥子,家长从来没出现过’。”
祥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别人的议论什么的……当做没听见不就好了。”
“你想得倒是简单。”柒月转回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祥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看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出的蝴蝶结。
“好吧。”她说。
柒月没有回头。“去换衣服吧。晚饭马上好。”
第314章 三方面谈
上午的大扫除结束之后,教室里的桌椅都被堆叠到了教室的尽头,只留下拼好的三张桌子摆在教室中间。
椅子一部分堆叠在角落里,一部分摆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当做等候用的休息座。
祥子蹲在窗台边,手里攥着湿抹布,正用力擦拭窗框缝隙里积了一冬的灰。
她的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指尖沾了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细屑。
旁边几个女生正在边打扫边闲聊,话题从昨晚的电视剧跳到周末去哪里逛街,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
“我妈下午要来,烦死了。”一个女生一边擦黑板一边抱怨
“上次家长会她就跟老师说我‘不够努力’,当着全班的面,尴尬死了。”
“我爸妈都来。”另一个女生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说是什么‘重要的时刻要一家人一起面对’,其实就是想顺便审问老师我为什么退步了一名。”
“你退步一名算什么,我退步五名……我妈肯定又要说我不够努力,然后回家唠叨一整个星期。”第三个女生叹了口气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有抱怨,也有那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藏得很深的紧张。
祥子听着这些对话,并不被拉入其中,也完全不主动加入。
其中一个女生转过头,看到祥子认真擦拭的样子,有些惊讶。
“丰川同学,你擦得也太认真了吧。”
祥子抬起头:“还好。这边有点脏,平时擦不到。”
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窗框,又看了一眼祥子被冷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手指,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和同伴聊天。
周围人对这位行为举止明显与“一般人”不一样的丰川同学感到惊讶。
——没想到这位在他们眼中好像是哪家的大小姐一样的人,对于清扫方面的工作一点都不含糊。
而整个大扫除期间,祥子都维持着相当低的交流程度。
基本上只维持在递一块抹布、用一下垃圾铲的简单口述上。“给。”“谢谢。”“垃圾铲借一下。”——仅此而已。
窗台外侧,有一小片干枯的青苔。
大概是上个秋天积水留下的痕迹,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干,已经变成了灰褐色的、薄薄的痂,粘在水泥表面,边缘翘起。
祥子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过往大扫除时发下来的、铲口香糖用的塑料铲子,用铲子尖抵住青苔的边缘,轻轻一撬。
干枯的苔藓碎成细小的粉末,从水泥表面剥落。
她用铲子把大块的铲掉,然后用抹布包着指尖,把残留的粉末一点一点擦干净。
铲完了之后,她换了抹布的一个干净角,把那一小块水泥重新擦拭了一遍。
灰白色的水泥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她看着那片空白,把铲子放回工具箱,站起来,拎起水桶走向门口。
走廊里,几个别班的学生正把多余的椅子搬出来,靠在窗边排成一排。
祥子侧身让过,走进洗手间,把水桶里的水倒掉,把抹布拧干叠好,放在水池边。
清洗干净手之后,祥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劳动微微泛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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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班主任来到教室,拍了拍手,把还在闲聊的学生注意力拉过来。
“下午的三方面谈,按照座位序号的顺序依次进行。面谈并不只使用一个教室,每个班都会用到两个教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一个人二十分钟左右。座位号靠后的同学,可能要等到傍晚。不要急,在社团里安静等着,或者去外面透透气都可以。但不要跑太远,叫到你的时候找不到人。”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开始翻找自己的座位号,有人小声讨论谁第一个、谁最后一个。
祥子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基于座位号,祥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30个人,一次两个人,一个人20分钟。如果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算,轮到她的时候,大概快傍晚了。
她把目光从班主任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光。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教室里的椅子被一把一把搬走,又一把一把搬回来。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跟着家长走进隔壁的临时面谈室,二十分钟后出来,表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有的看不出什么。
祥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柒月的对话框。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和柒月简单确认过,柒月也说过他已经提早处理好返校的事情,今天能按时到。
她不知道柒月什么时候到,不过还是基于自己的推断让柒月可以不用那么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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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抵达学校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帽子,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柒月也没有带什么背包,因为实际上并没有需要特意携带的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校门。今天的校园比平时热闹得多。门口停着不少家长的私家车,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从校门进进出出。
他对自己的人气有一定的自知之明。
在自己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像过往一样参加节目、各种出镜之后,那些追逐最近讨论最多话题的学生对他的喜爱肯定会下降。
只要不特意暴露,他大概也不会有被认出引起风波的问题。
祥子在校门口等他。她站在门卫室旁边,把半张脸都埋到了围巾里。看到柒月从街角走过来,她快步迎上去。
“这边。”她说,转身领着他走向校门。
门卫抬起头,看了柒月一眼。
柒月脱下帽子,露出整张脸,门卫接过柒月脱下的帽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目光在柒月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柒月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门卫把帽子递回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上过电视?”
柒月接过帽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您认错了。”
门卫将信将疑,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追问。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柒月把帽子重新戴上,跟着祥子走进校园。
因为是三方面谈日,校园里总会出现不属于这个学校的陌生人。
但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并没有身着校服的人,竟然是以身旁女生的监护人身份出面的。
不少学生对于柒月这个看上去年龄并不与今天见到的众多家长同龄的人感到好奇。
但由于不认识祥子,他们也不好意思议论、询问,只是好奇了一下就没兴趣了,因此没有对祥子造成什么影响。
真正让祥子感到不舒适的,是抵达班级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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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的走廊里,摆着一排椅子,上面坐着等候面谈的学生和家长。
柒月在祥子的带领下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坐下。柒月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眼,但没有完全摘下。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卷发,穿着格子大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袋。
她侧过头,目光在柒月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你是……学生?”
柒月转过头,礼貌地笑了笑。“不是。我是代监护人来的。”
阿姨的眼睛微微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年轻,又好看,穿得也不像普通家长。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哎呀,这么年轻的监护人?你是她哥哥?父母呢?怎么让你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柒月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是她家人。因为监护人没空,所以我来。”
“哦——哥哥啊。你们兄妹长得不太像啊。”她试探着开口。
柒月侧过头,礼貌地笑了笑。“就算是兄妹,也不一定要像。”
“你多大了?工作了吗?在哪个大学?”
柒月一一回答,不过都是些没有透露信息的废话,说了很多,但那阿姨其实依旧对他一无所知。
阿姨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着柒月那张始终带着礼貌微笑却明显不打算继续深入的脸,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祥子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阿姨没有恶意。那些问题——多大了、在哪上学、兄妹怎么长得不像——换在任何场合都只是普通的寒暄。
但那种被“打量”的感觉,总是会让人不快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没能将话题集中在柒月身上的阿姨只能点了点头,随后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孩子在成绩栏前对这个邻桌的介绍。
“你们家孩子可真优秀,我记得在楼下那个成绩榜上有名的吧,我家那个成绩一直上不去,愁死我了。”
柒月没有接话。阿姨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柒月都礼貌地回应了。
祥子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她能感觉到同班同学的那种单纯的“哦,那个丰川祥子的家长来了”的确认。
但这目光落在她身上,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舒适。
她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柒月是她家人,只不过……从来没有这种柒月以监护人的身份出面的体验,有一些……不好意思?
祥子之后的两个同学,轮次排在她后面。她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准备在等候区坐下。
在经过柒月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女生飞快地瞥了柒月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嘴巴无声地张了一下。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在学校走廊里、在食堂里、在任何有“好看的人”出现的地方,女生之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个人走到远处坐下,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看一眼,转回去,过一会儿再看一眼”的频率。
祥子假装没有注意到。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柒月身上、又移到自己身上的轨迹。
她忽然很想告诉她们——他是我哥哥。但他不只是我哥哥。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
柒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便以“快轮到你了。”来分散那些会让祥子感到不适的注意力。
祥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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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祥子之前两个进去的学生,母亲穿着名牌套装,父亲拎着公文包,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母亲进门之前还帮父亲整理了一下领带,父亲有些不耐烦地偏了偏头,母亲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低声拌了一句嘴,然后一起走进教室。
另一组只有母亲来。女生站在走廊里,小声说“妈你别紧张”,母亲说“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面谈”。
祥子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母女之间自然的拌嘴、父子之间不经意的动作,心里没有羡慕,苦涩居多。
因为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男人。
一想到他那完全没有振作起来的样子,祥子一下子气得有些牙痒痒。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老师从门里探出头,目光落在祥子和柒月身上。“丰川同学,请进。”
祥子站起来,柒月跟在她身后。
面谈室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课桌拼成一条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份文件和一壶茶。
老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祥子的意向调查书和成绩单。
“请坐。”
两人在老师对面坐下。
老师先看向柒月。“怎么称呼?”
“丰川柒月。因为今天祥子的监护人没空,所以我以祥子的监护人的身份出面。”
老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简要说明面谈目的——确认升学意愿,基于意向书商讨未来。
“祥子同学的一贯表现非常优秀。”老师翻开成绩单,目光在数字上扫过。
“各科成绩稳定在‘5’等级,尤其数学和英语突出。品行方面,对待老师和同学都能保持礼貌。”
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在与人交往方面,祥子同学有些‘独行’了。”老师的语气很温和。
“当然,这不算什么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祥子没有说话。柒月也没有。
老师接着说了身体状况方面的评价——“体育课的各项测试成绩都在平均水平以上,身体素质意外的不错。”
老师从文件最上面拿起那张意向调查书。
“祥子同学的第一志愿是羽丘女子学园。”老师抬起头,看向柒月,“羽丘的话——”
“我知道羽丘。不用过多介绍。”
老师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
她翻开成绩单和两次校内考试的成绩分析表,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上圈了一下。
“基于祥子同学目前的校内成绩和考试结果,报考羽丘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入学考试基本不会有什么意外。”
老师把文件放下,看向柒月。
“丰川先生,作为监护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柒月并未犹豫,直言道:“我和监护人都完全支持祥子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想问一下,学校有没有专门针对羽丘这类学校的升学支持?比如推荐信、校内模拟考试之类的。”
老师点了点头。
“有的。每年都会有几次校内的模拟考试,成绩可以作为报考参考。推荐信的话,需要学生提出申请,由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共同出具。”
“好。”
老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没有追问。
“那接下来的安排……”老师转向祥子。
“你近期要开始做羽丘的真题。可以在学校的自习室做,也可以拿回家做。做完之后可以拿给老师看,我们会帮你批改和讲解。”
祥子点了点头。“好。”
“报考的日程已经出来了。下个月就要进行入学考试,时间比较紧。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老师又看向柒月。“申请材料方面,如果需要居民票、收入证明之类的东西,有困难吗?”
柒月摇了摇头。“没有问题。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配合。”
老师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然后站起来。
“那就这样。丰川同学,继续加油。丰川先生,辛苦你了。”
柒月也站起来,微微鞠躬。“麻烦老师了。”
祥子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三人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几个等候的家长和学生,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祥子没有看他们。她只是跟在柒月身后,走下楼梯,走向校门。
校门口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饿了吧。”柒月说。
“……嗯。”
“那回去吃。”
“好。”
第315章 明日相约
祥子跟在柒月身后走出教学楼,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被风揉皱的墨痕,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校门口还有零星几组家长和学生正在道别。
柒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祥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都埋进深灰色的针织里。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步伐出奇地一致。
他们朝门卫室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三个女生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过。
她们穿着和祥子一样的校服,大概是同年级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便利店买的饮料。
兴奋的交谈声从她们嘴里飘出来,没有刻意压低,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们听了吗?丰川老师终于又发新歌了!”
第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尾音上扬,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
第二个女生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无所谓:“你还在听丰川老师的歌啊……”
第三个女生插话进来,声音里有一丝心虚:“说起来我也有一个月没听丰川老师的歌了呢,都忘了旋律是什么样的了。”
第一个女生急了,声音拔高了一度:“丰川老师的歌可好听了!你们再听一遍就知道了!”
三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那个被她们讨论的“丰川老师”正压低帽檐,面无表情地走过。
柒月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门卫正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什么。
听到“丰川老师”三个字的时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已经走近的柒月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再拧起来——像是在努力把一个模糊的印象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等一下。”他开口。
柒月和祥子同时停下脚步。
门卫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盯着柒月的脸来回扫了两遍。
“你……是不是那个唱歌的?丰川?丰川……什么来着?”
柒月看着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壳包裹着,把外界所有的试探都隔绝在外面。
“不是。您认错人了。”
柒月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大爷你眼睛真好一样。
门卫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嘀咕了一句:“是吗……可是真的太像了。就是那个电视上出现过的,叫丰川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像是努力在记忆里搜刮那个名字。
“丰川……柒月?对,丰川柒月!唱歌的。你跟他长得可真像啊。”
柒月没有接话,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礼貌而疏离的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祥子站在柒月旁边,围巾下面,她的表情看不到。
但柒月感觉的出来,她在忍笑。
门卫还在自顾自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祥子眼角那细微的弧度
“那个丰川柒月唱的《Lemon》我女儿可喜欢了,天天在家里放。我还以为今天见到真人了呢……结果不是啊。”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自己没能见到真正的明星。
柒月微微点了点头。“辛苦您了。”
然后他迈步走出校门,祥子跟在他旁边。
走出十几步远,确定门卫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了,祥子才从围巾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噗——”
柒月侧过头看她。
祥子立刻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写满笑意的眼睛。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连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柒月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笑声推着出来的。
“我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嘴角还残留着没有收干净的笑意。
那笑意不像她平时在学校里维持的那种得体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控制不住的愉悦。
柒月看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回家吃饭。”
祥子把围巾重新拉好,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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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喱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祥子正站在水槽边清洗胡萝卜。
水流冲刷着橘红色的表皮,水珠从她指缝间滑落,在金属水槽底部汇成一小片浅浅的、带着泥土颜色的水痕。
她把洗好的胡萝卜放在砧板上,伸手去够旁边的削皮刀。
柒月站在她旁边,正在把牛腿肉切成一口大小的块。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干脆利落,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边缘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土豆切大块一点。”祥子头也没抬,手里的削皮刀沿着胡萝卜的表皮快速移动,薄薄的橙色外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堆在砧板边缘。
“小块一点的适合入口吃不是吗?”柒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块的炖一会儿就软烂了。”
“了解。”
柒月从袋子里拿出两颗土豆,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放在砧板上。
刀尖抵住土豆的表皮,轻轻一转,褐色的外皮就从刀刃下剥离。
祥子把削好的胡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比柒月切的土豆要小一些,因为相同体积下胡萝卜需要的炖煮时间比土豆长不少。
“洋葱呢?”她问。
“切好了。在碗里。”
祥子侧过头,果然看到灶台边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洋葱。细碎的丁,大小均匀,切口平整,完全没有她每次切洋葱时那种“眼泪不止”的狼狈。
“你什么时候切的。”
“你洗胡萝卜的时候。”
祥子没有追问。她把切好的胡萝卜拨进碗里,拿起那碗洋葱,倒进已经烧热的平底锅里。
嘶啦——
洋葱丁在热油里迅速释放出焦甜的香气,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锅铲快速翻炒,洋葱边缘开始变成半透明的金黄色,散发出那种让人胃部微微收缩的甜香。
“肉可以下了。”她说。
柒月把切好的牛肉块倒进锅里。
肉块接触到锅底的瞬间,发出更剧烈的嘶啦声,油脂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和洋葱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更浓郁、更有层次感的气味。
祥子把锅铲递给柒月,自己转身去拿咖喱块。橱柜里,咖喱块的盒子放在第二层,和酱油、味醂并排。
她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种颜色的咖喱块——深褐色的是辣味,浅褐色的是中辛。
“今天用哪个?”
“低辛。”柒月翻动着锅里的肉块。
“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
“祥子你不是不能吃辣的吗。”
祥子拿着盒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中辛的咖喱块取出来,掰成小块,放在旁边的碟子里。
“那你少放一点。我也可以慢慢适应一下。”
柒月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火力调小,盖上锅盖,让肉块在洋葱和咖喱粉的包裹中慢慢炖煮。
“水放多少。”祥子已经拿起水壶。
“盖过肉就行。”
祥子往锅里加水,水位刚好没过肉块。
水加入的瞬间,蒸汽变得更浓了,咖喱的香气一下子炸开来,从锅盖的缝隙里拼命往外钻,填满了整个厨房。
“炖二十分钟,然后加土豆和胡萝卜。”柒月看了一眼时间。
“嗯。”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等着锅里的水烧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盖被蒸汽顶起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电车驶过的轰鸣。
祥子的手从锅铲上移开,垂在身侧。柒月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令人不适——像是一首曲子里的休止符,不是空白,是呼吸。
锅里的汤汁开始冒泡。咕嘟,咕嘟,从锅底升起来的气泡顶开咖喱色的液面,在表面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柒月揭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用锅铲翻了一下肉块,确认没有粘底,然后把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倒进去。
“再炖十五分钟。”
“好。”
祥子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的汤汁一点点变得浓稠。
咖喱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土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被汤汁浸透的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柒月。”
“嗯。”
“你明天,要不要去和她们见一面。”
柒月翻动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和谁。”
“灯。还有立希。”
柒月看着她。祥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锅里的咖喱上,但那双眼睛的焦点显然不在那里。
“你知道了?”
“你刚才在书房发消息的时候,我路过门口。看到了。”祥子顿了顿,把一缕从耳后滑落的碎发别回去。
“不是故意的。门没关。”
柒月:“嗯,约了灯。明天上午,星象馆。之前答应过她走之前再去看一次星星。”
“立希呢?”
“约了立希,在明天下午。送一些编曲的书给她。”
祥子点了点头。锅里的咖喱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土豆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把汤汁染成更浓稠的、带着淀粉质感的深褐色。
“你不一起去吗。”柒月问。
祥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柒月看着她。
祥子沉默了片刻。“……我就算了。”
“好。”柒月没有追问。他转回去,把锅里的咖喱又翻了几下,确认土豆和胡萝卜的火候。
祥子从旁边拿起咖喱块的盒子,掰了几块放进锅里。咖喱块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汤汁变得更浓稠,颜色更深,香气更浓。
“明天你们约了几点。”她问。
“上午先去找灯。下午和立希见面。和立希结束见面之后可能去看一下损坏的乐器,然后顺带给小提琴换弦。”
祥子拿起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睦的吉他,也该保养了。”
“睦的吉他一直是她自己保养的。嗯……你明天去看乐器的时候,可以带上睦的吉他,让专业的师傅看看。
睦的吉他一直是她自己在维护,但我觉得还是让专业的人看一下比较好。”
柒月看着她。祥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锅里的咖喱上,木勺在锅底慢慢划圈,防止粘底。
“好。那我联系睦。让她明天下午来。”
“嗯……”
“怎么。”柒月问。
“……没什么。睦和立希的碰面,时间上可能会冲突,你就别让她们见面最好。”
“……好吧。”
柒月在通讯录里翻到睦的名字,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睦,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准备去乐器行给小提琴换弦,顺便看看之前损坏的乐器。
你的吉他也可以带过来,让师傅看看。大概四点左右,在xx乐器行碰面。」
发送。消息旁边出现“未读”的标记。睦没有关通知,应该很快会看到。
锅里的咖喱已经炖好了。柒月关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祥子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盘子,盛好米饭。米饭冒着热气,粒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用饭勺把米饭压成一个小山的形状,然后在旁边浇上咖喱。
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咖喱的香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混着米饭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弥散。
祥子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土豆已经炖得软烂,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咖喱的辛香和蔬菜的甜味。
牛肉也炖得刚好,不柴,咬下去能感觉到肉纤维在齿间分离,释放出浓郁的肉汁。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嗯。”柒月也舀了一口,慢慢嚼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暖黄色的光痕。
偶尔有车从坡道下驶过,车灯扫过玻璃,在房间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的手机震动了。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睦的回复。
「好。」
柒月也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饭。
祥子看了他一眼。“睦答应了?”
“嗯。”
祥子没有再问。她把碗里最后几口咖喱拌进米饭里,用勺子刮干净盘底,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吃好了。”她把勺子放在盘子里,双手合十。
柒月也放下勺子。“我吃好了。”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收拾碗筷。祥子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柒月跟在她后面,拿起抹布擦餐桌。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祥子把盘子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洗碗机。柒月把餐桌擦干净,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先去地下室。”柒月说。
“嗯。小提琴的琴盒也在地下室,你可以找一下。”祥子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柒月来到地下室规整的储物间,架子上摆放着祥子排列好的琴包和琴盒。
房间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矩形。
墙角靠着几个琴盒。小提琴的琴盒是深棕色的,皮质表面,边角有磨损。
柒月走过去,蹲下来,把琴盒平放在地上,打开卡扣。
黑色的绒布衬里上,那把小提琴安静地躺着。
琴身的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琴弦的张力已经松弛,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沉闷的、喑哑的声音。
他把它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身把琴弓也放进琴盒,合上盖子,扣好卡扣。
柒月拎着琴盒回到储物室外,祥子也来到了地下室,正蹲在墙边整理那些还没拆完的包装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找到了?”
“嗯。”柒月把琴盒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地上。
祥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这把琴……很久没弹了吧。”
“日常的维护还有在做,只不过弦已经老了,我想带去伦敦,不过在那边的不认识什么信得过的人,所以先在这边做好换弦和维护。”
祥子蹲下来,打开卡扣,翻开琴盖。黑色绒布衬里上,那把琴安静地躺着。
“指板好像有点翘。”她说。
“明天让师傅一起看。”
祥子收回手,合上琴盖,扣好卡扣。
“走吧。”柒月拎起琴盒。
祥子跟在他后面,走上楼梯。灯光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地下室的深处重新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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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柒月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星轨音乐新一年的工作排期。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但没有真的在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光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移动。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暗着。
他已经和灯约好了。上午九点,先去水族馆逛一圈,然后再去星象馆。灯也同意了。
立希也约好了在下午三点、车站前的咖啡店碰面。
立希一开始当然没有答应——“不用了,书我可以自己买。”
柒月回复:「不是新书。是我自己用过的,上面有笔记。放着也是浪费。」
立希:「不需要。」
柒月紧接着回复:「如果你不要,我就只能扔了。但我觉得,与其扔了,不如给你。」
「就当是一个挑战——下次我回来的时候,我想看到你的成长,相应的,如果你做到了,你也会从我这里赢走一样东西。」
立希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那就给我吧。」
最后那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大概别扭了很久。
柒月没有戳穿她。只是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电车驶过的轰鸣。
第316章 别样的水族馆闲逛
清晨七点四十分,阳光刚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里挤出来,把别墅庭院的竹叶染成一片浅浅的金绿色。
柒月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
小提琴的琴弦已经松了,琴弓的弓毛也需要更换——这些事他本来可以自己做,但既然要去乐器行,不如让专业的师傅一并处理。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祥子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他。她今天要去星轨音乐观摩工作。
“路上小心。”祥子说。
“嗯。你也是。”柒月推开门,冬日的冷空气涌进来,在两人的脸颊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们一起走出院子,在坡道的岔路口分开。
祥子往车站的方向走,柒月往反方向去另一条线路的车站。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冬日的阳光是那种骗人的东西,看着亮,但没有温度。柒月把大衣领口竖起来,加快脚步。
从别墅到水族馆所在的车站,电车需要换乘一次,耗时将近一个小时。
他靠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灯发的:「明天九点,水族馆门口。我会等你的。」
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电车晃动着穿过东京的街区。窗外的街景从安静的住宅区逐渐变成高楼林立的商业区,行人多了起来,车流也密集了。
广告牌上的新年促销还没有撤完,红底白字的“福袋”字样在灰白色的冬日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在水族馆所在的车站换乘时,站台上的人比柒月预想的要多。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也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大概是寒假最后几天,趁着还没开学出来玩。
他压低帽檐,穿过人群,登上另一条线路的电车。
这一次只坐了两站。
水族馆的入口在车站不远处,从出口步行大约五分钟。
柒月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已经又亮了一些,但风还是凉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枯的草木气息。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灯。
她站在水族馆入口旁边的那根灯柱下,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柱身,手里抱着那个蓝色的背包。
围巾是薄荷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冬日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小片被风吹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飘走的春天。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背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柒月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灯。”
灯抬起头。
那双浅粉色的眼眸在看清他的脸之后,目光亮起。
“柒月……”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等很久了吗?”
灯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柒月看了一眼她脚边,没有书包以外的任何东西。她大概是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塞进了那个蓝色的背包里。
“那走吧。”他说。
灯点了点头,从灯柱旁边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并肩走向水族馆的入口。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细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入口处,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也有几对年轻情侣。
孩子们兴奋地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被父母低声呵斥着拽回来。
灯从背包侧袋里拿出年票,递到柒月面前。
“给。用我的优惠。”
柒月看着她手里那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塑料卡片,没有推辞。“好。谢谢。”
灯把年票递给售票员,又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售票员接过两张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从窗口递出两张票。
“两位,请进。”
灯接过票,把其中一张递给柒月。票面上印着企鹅的图案,黑白分明的,憨态可掬。
她把年票和学生证仔细地收回背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
“走吧。”
两个人走过闸机,走进水族馆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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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空气比外面温暖得多,混着淡淡的咸腥味——那是海水循环系统特有的气味,不浓,但能感觉到。
光线也暗了下来。头顶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色调,模拟着阳光穿透水面的效果。
墙壁被刷成深蓝色,嵌着大大小小的水族箱,像是被凿开的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灯站在大厅中央,仰起头,看着那淡蓝色的、微微晃动的水。
灯光从水面透下来,被波纹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斑,在墙壁上、在地面上、在每一个仰头的人脸上跳跃。
“好漂亮……”灯轻声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大厅里,还是被墙壁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带着回响的呢喃。
柒月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
他来过这里,但上次来是和祥子一起,走马观花,没有认真看。
这次不一样,这次身边有一个会把整本水族馆指南背下来的女孩。
“那边是模拟浅海的珊瑚礁水槽。要去看吗?”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灯带路。
她走在他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柒月紧跟上。
他们穿过一个90度的转弯,两侧是深蓝色的墙壁,嵌着几排微弱的脚灯,引导着前进的方向。
通道尽头,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阳光岩礁水槽。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水槽,长度目测超过十米,高度大概有两米多。
水槽内的造景是白色的沙滩和错落的岩石,模拟着南国浅海的环境。
珊瑚不是真的——这个柒月看得出来——但色彩斑斓,形状各异,在缓缓流动的水中微微晃动,像一座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海底花园。
真正让这个水槽活起来的,是那些鱼。
无数尾小型鱼类在白色沙滩上方成群游弋,色彩鲜艳得不像真的。
亮蓝色的、明黄色的、橘红色的、带着荧光条纹的——它们在水中快速穿梭,方向一致,速度一致,像是被同一个大脑指挥着。
“这是蓝魔。”灯的手指贴着玻璃,指向一群亮蓝色的小鱼。
“那只是黄尾蓝魔,尾巴是黄色的,身体是蓝色的。旁边那个是青魔,全身都是蓝色。
它们都是雀鲷科的,领地意识很强,但在野外,它们会成群活动。”
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快。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科属、每一个习性,都像被整理好的卡片,从她嘴里一张一张地翻出来。
“那边那个——”她指向水槽中央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缝隙里藏着一只体型较大的鱼,红白相间的条纹在蓝色的海水里格外醒目。
“那是双带小丑。和海葵共生的小丑鱼同属一科,但双带小丑不依赖海葵,它们更适应开放水域。”
她只是稍稍停顿,就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柒月站在她旁边,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说。
他从来没有听过灯说这么多话。
不,应该说,他听过灯说很多话。在笔记本里,在那些被祥子称为“歌词”的句子里。
说出的话语和写出的话语相差还是太多了。
写的时候可以修改,可以删掉重来,可以把那些不完整的、破碎的句子藏在纸页之间。说不行,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灯现在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种“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
柒月看着她被水槽蓝光映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下巴,看着她手指贴着玻璃、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弧度。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在那个只有她和水族箱里的鱼、只有她和水槽说明书上的每一个字、只有她和那些她花了许多时间记住的名字和习性的世界里。
“灯。”他轻声叫了一声。
灯没有反应。
“灯。”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讲解时的专注,焦距从水槽里的鱼移到柒月脸上,花了一两秒。
“啊……怎么了?”她的声音变小了,刚才那股滔滔不绝的劲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没什么。你说得很好。我只是想说——继续。”
灯眨了眨眼。“……继续?”
“嗯。我还想听。”
灯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客气话。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贴着玻璃的位置。
“……好。”她说。
她转回去,重新面对那个水槽。
“那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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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阳光岩礁水槽离开之后,灯带柒月去了一楼的另一个区域。
这边的光线比阳光岩礁那边更暗,墙壁被刷成深蓝近黑的颜色,只有水族箱内部透出幽幽的荧光。
这个区域的水族箱比阳光岩礁小得多,每一个都只有一两米宽,嵌在墙壁里,像一幅幅被装裱好的、会动的画。
水族箱里的生物也不同。
不是鱼了。
水母。
透明的水母在淡蓝色的水中缓缓浮动,伞盖一张一合,触手在水流中轻轻飘荡,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半透明的云。
灯光从水族箱的底部和两侧打上来,把水母的身体照成一种梦幻的、近乎不真实的颜色。有的偏蓝,有的偏紫,有的带着粉色的荧光。
灯走到第一个水族箱前,停下来。
“这是海月水母。”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这个安静的区域里,连说话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它们的水母体是半透明的,在水族馆里,通常是通过控制水温来诱导水母体形成的。”
她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盯着水族箱内部的一角。
“你看那边。”她伸出手,指向水族箱的左上角。
“那个是水螅体。水母的生命周期有两个阶段,水螅体是固着阶段,水母体是浮游阶段。水螅体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柒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水族箱的角落里,有一小片近乎透明的、附着在玻璃上的组织,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是水渍。
“能看到的。”他说。
灯直起身,转向下一个水族箱。
“这个水族箱用了特殊技术。”她说,手指贴着玻璃边缘,像是在感受什么。
柒月也凑近了一些。这个水族箱的水流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更平缓,水母的浮动也更慢、更从容。
“水母的身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水,它们很脆弱。普通的水族箱,水流太强的话,会直接把水母冲烂。
所以这个水族箱用的是特殊的设计——水流极其温和,温和到几乎感觉不到。”
灯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而且,不只是我们看的时候。工作人员在投喂的时候,也能保证食物悬浮,不会沉到底部。
这样水母的进食就更容易,不需要拼命游到水底去找食物。”
柒月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灯上次在星象馆也是这样。
五台除湿机的声音差异,猎户座右脚那颗暗星是投影仪色散,两个版本的解说词语速不同。
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也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她全都记得。
“是吗,这样配着灯光,确实能看到水母飘在水中呢。”
灯点了点头。
“嗯。灯光也是经过设计的。不同的水母对光的反应不一样,有些水母在特定波长的光下会发出荧光,那是它们体内的发光蛋白被激活了。”
她说完,又弯下腰,脸几乎贴着玻璃,盯着水族箱里正在缓缓浮动的水母。
“灯。”柒月开口。
“嗯?”
“你懂得真多。”
灯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柒月能看到她的耳廓慢慢变红了。
“……只是……看了很多次而已。”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水族箱的循环水流声盖过。
柒月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些水母在水流中缓缓浮动。
灯光从水族箱底部打上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蓝色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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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别样的世界。
光线比一楼亮了一些。水族箱的背景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模拟着阳光直射的淡水环境。
墙壁上贴着手绘的河川生态图,标注着各个区域的生物种类。
灯走在前面,柒月跟在她后面。
二楼的人比一楼少。大部分游客还在一楼的海洋区域流连,没有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水族箱循环水流的低鸣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孩子的笑声。
他们在一个模拟湖泊生态的水槽前停下来。
水槽不大,只有一米多宽,水很浅,能看到底部铺着细碎的沙石和水草。
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石头上趴着一个圆滚滚的、灰褐色的东西。
“是海豹。”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那是一只贝加尔海豹。体型不大,圆滚滚的,灰褐色的皮毛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暗色斑点。
它趴在那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头枕着自己的前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晒太阳。
“圆滚滚的,真可爱呢。”灯说。
她的手指贴着玻璃,但没有去碰那块石头附近的位置,而是绕开了——大概是不想惊扰这只正在享受日光浴的动物。
柒月也凑近了一些。“在晒太阳。看上去好像还挺舒服的。”
灯点了点头。
“贝加尔海豹是唯一一种生活在淡水里的海豹。它们分布在俄罗斯的贝加尔湖,那个湖的淡水深度有一千多米,是全球淡水储量最大的湖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指南上的内容。
“冬天的时候湖面会结冰,海豹会在冰面上挖洞呼吸。它们可以在水下待很久,超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柒月有些惊讶。
“嗯。它们的血红蛋白含量很高,可以在水下储存大量氧气。”
海豹在石头上翻了个身,用前鳍挠了挠自己的肚子,然后继续趴着,眼睛半闭,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
灯被那个动作吸引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柒月看着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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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去往屋顶的楼梯在走廊尽头。
说是楼顶,实际上是和水族馆一楼同一层的存在。
楼梯是室外的,两侧是铁质栏杆,漆成深灰色,扶手处已经有些生锈。柒月走在前面,灯跟在他后面。
冬日午前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云层遮挡,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但风是凉的,从北边刮过来,吹得灯薄荷绿色的围巾猎猎作响。
平台中央矗立着那个巨大的悬垂式水槽。
“企鹅区。”灯说。
水槽是倒L形的,主体部分在头顶,悬垂下来的部分在人的视线高度,刚好能让游客平视企鹅在水中的姿态。
水槽里的水是清澈的淡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几只黑脚企鹅正在水中游动。它们的身体流线型,前鳍像翅膀一样在水下划动,速度很快,每一次划水都能推动身体向前窜出一大截。
灯站在水槽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在水中穿梭的黑白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柒月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
他看着那些企鹅在水中的姿态——流畅、轻盈、毫不费力。
它们在陆地上走路摇摇摆摆,像一群穿着燕尾服的笨拙绅士,但一到水里,就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有一只企鹅从水槽的远端游过来,速度很快,几乎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鱼雷。
它在柒月眼前猛地转弯,身体侧倾,一只前鳍贴着玻璃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灯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企鹅一遍又一遍地从水槽的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回来。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映着水槽里的水光,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没有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灯在这么长时间里完全没有说话,大抵是因为那些企鹅已经把所有的语言都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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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屋顶下来之后,灯带柒月去了二楼角落的纪念品商店。
商店不大,门口挂着一排色彩鲜艳的玩偶,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开会的彩色。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水族馆周边——文具、毛巾、马克杯、钥匙扣,还有那些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包装精致的亚克力挂件。
灯站在橱窗前,目光从一件商品移到另一件商品上。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
柒月走到她旁边。
“灯,选一个。”
灯转过头。“……什么?”
“纪念品。我送你。”
灯摇了摇头。“不用了……”
“灯。”柒月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坚持。
“你要是不收下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灯愣了一下。
她看着柒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生气,灯却判断不出来,只是希望柒月别生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好吧。”
她推开门,走进商店。柒月跟在她后面。
商店里人不多,只有几组顾客在货架之间缓慢移动。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性,正在帮一对母子包装商品,嘴里说着“谢谢惠顾”。
灯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
她的手指从一件件商品上滑过——印着企鹅图案的笔记本、海豹造型的钥匙扣、水母形状的荧光笔。每一件她都拿起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不是不喜欢。是看价格。
柒月注意到了。
灯拿起一个海豹造型的钥匙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然后放回去。
又拿起一个企鹅图案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也放回去。
她的手在一盒创可贴前停住了。
透明塑料盒里的创可贴是小包装的,每盒大概有十几片。每一片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企鹅、海豹、水母、小丑鱼。
最上面那片是一只黑脚企鹅,圆滚滚的,翅膀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
灯把那个盒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
五百円。
她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去。
“这个。”她的声音很小。
柒月看着她手里那盒创可贴,又看了看她的脸。
“好。”他说。
他走到收银台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百円的硬币,放在台面上。店员接过硬币,把创可贴装进小纸袋里,递过来。
柒月接过纸袋,转身递给灯。
灯双手接过,把纸袋小心地放进背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
“谢谢……”
“不客气。”
第317章 不期而遇
从纪念品商店出来之后,两人穿过二楼的长廊,走向星象馆。
星象馆的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售票窗口。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面,面前摆着一台售票机和一叠宣传单。
灯从背包里拿出年票,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从窗口递出两张票。
“两位,请进。”
灯接过票,把其中一张递给柒月。票面上印着冬季星空的图案,猎户座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谢谢。”柒月说。
灯摇了摇头,把年票收好,走进星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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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找到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她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脚边,在躺椅上坐下来,然后拉了一下椅侧的调节杆,让椅背向后倾斜到一个舒适的角度。
柒月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也调整了一下椅背。
观众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区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父母,也有几对情侣,坐在角落,低声说着什么。
星象馆的灯光开始暗下来。不是一下子灭掉的,是一盏一盏地、从外向内、从亮到暗,像有人在慢慢转动一个巨大的调光旋钮。
黑暗降临的时候,灯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嗯?”柒月侧过头。
灯没有重复,她只是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看着那片正在从深蓝变成纯黑的穹顶。
柒月也没有追问。他转回头,也看着穹顶。
第一颗星亮起来了,是牧夫座的大角星。
冬季星空的投影是从这颗星开始的,因为它是最亮的那一颗。
灯光从穹顶的边缘扩散开来,一个星座接一个星座地亮起。
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御夫座——那些在东京的夜空中被城市灯火淹没的星辰,在这里一颗一颗地被点亮,像有人拿着一支蘸了银粉的笔,在黑色的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描。
解说词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灯之前提过的那个快语速版本,是另一个。语速更慢,更沉稳,像一个老人在深夜里讲故事。
“冬季星空最显着的标志是猎户座。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那是猎户座的腰带……”
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穹顶上那些缓缓移动的星群上。
她大概在听。在听解说词的语速、用词、和她记忆中那个版本有什么不同。
柒月转回头,也看着那些星,内心却因为短暂的平静陷入思考。
柒月也知道在和一个女生出来的时候脑海里出现另一个女生是对眼前女生的失礼。
但……对于灯来说,祥子和她的关系真的会用上“另一个女生”这样的描述吗?
他觉得不是的,所以柒月很是理所当然地思考祥子面对的困境。
祥子不敢面对灯那双会因为“祥子来了”而亮起来的眼睛,不敢面对立希那句“你当初为什么要伤害灯”的质问。
她还没有准备好,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
但没关系。他可以替她先行一步。等他走完这些路,把那些硌脚的石头都踩平了,她再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
穹顶上的星群继续移动。猎户座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升到穹顶中央,三颗星的腰带在头顶正上方闪闪发亮。
灯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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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象馆的角落,最靠边的那一排躺椅上,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正安静地躺着。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散开的长发从帽檐边缘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颜色。
她比柒月和灯更早入场。
她不是来赴约的。没有人约她。
她只是……想来看星星。
短暂摆脱“初华”的束缚,短暂享受和那个夏夜相差甚远却又别无二致的星空。
“初音”和“初华”像一层又一层的壳,套在她身上。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不是全部。
她在事务所的休息室里看到星象馆的宣传单,不知怎的就来了。
也许是因为大城市满足不了她对于星空的渴望,也可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地待着、不用担心被认出来的地方。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走进来的时候,帽檐压得很低,但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躺椅,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看到她。她坐的那个角落不算很好,毕竟是第一次来,相较于中心人多的地方,她更倾向于没人的角落。
他在找座位。
一个穿着薄荷绿围巾的女孩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旁边。
她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只能看到那头灰色的短发和薄荷绿的围巾。
那头灰色的短发和薄荷绿的围巾明明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却在她的眼中显得格外鲜亮。
他们在她前面几排的位置坐下来。相邻的两个座位。
初音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躺椅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不想打扰他。也许是不想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时的那种表情。
也许只是……没有勇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一句“上午好”。
穹顶上的星亮起来了。猎户座的腰带在她头顶正上方闪闪发光。
解说词在耳边流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是在想——那个女孩是谁。
不是祥子。祥子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
是乐队的成员吗?
初音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帽子下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该来的。这是别人的时间,别人的星星,别人的“相遇”。
她只是……恰好在这里而已。
穹顶上的星群继续移动。解说词的声音还在流淌。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她不需要看也能背出来的星座名字。
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御夫座。
冬季六边形。
她不需要星星。她只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在几排之外,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一起看星星。
初音睁开眼睛,看着穹顶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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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星象馆的灯光从穹顶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日出一样,把黑暗驱散。
观众们从躺椅上坐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初音也坐起来了。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看太久,眼睛有些干涩。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围巾边缘翘起来。
“好看吗?”她转过头,看着柒月。
“嗯。很好看。”
灯点了点头,从躺椅上站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背包。
两个人并肩走向出口。
从星象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斜射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灯走在柒月旁边,没有看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饿了吗。”柒月问。
“……嗯。”灯抬起头,“有一点。”
“那去吃午饭。”
“好。”
两个人朝水族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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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音是最后一批离开星象馆的。
她在躺椅上多坐了一会儿,等大部分观众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围巾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出星象馆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柒月和灯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个女孩走在柒月旁边,低着头,围巾的薄荷绿边角在她身后轻轻飘动。柒月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
也许是某种渴望促使她迈出脚步……于是初音迈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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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和灯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
灯眯了眯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一个凉棚。
“想吃什么。”柒月问。
灯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先往车站走。路上看看有什么。”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大概是午休时间,附近上班族出来觅食。
便利店的自动门频繁地开合,飘出关东煮和炸鸡的香气。
灯走在柒月旁边,目光从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上扫过。
拉面、咖喱、家庭餐厅、定食屋——每一个选项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她否定了。
“灯。”
“嗯?”
“你不用想太多。随便什么都行。”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灯的脚步慢了一下。她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陈列的便当和饭团,又加快了脚步。
柒月没有问。他只是跟着她走。
车站到了。
站台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远处有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嗡嗡的,被风吹散。
柒月站在站台上,目光扫过对面的站台。
然后他停住了。
对面的站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棕色的长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和旁边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说着什么。
她站在对面站台的中央,侧对着他的方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聊天——或者说,在听同学聊天。
她的嘴角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温和的、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微笑。
但那双灰蓝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是飘着的,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她就像在应酬一样,不是“和朋友在一起”,是在“维持和朋友在一起的状态”。
灯也看到了。
她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柒月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绷紧了。围巾下面的脸,表情看不到,但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素世还没有看到他们。她还在和同学说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没有往这边扫。
但电车快来了。对面的站台上,已经有乘客开始往车门的方向移动。
她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
因为电车来了之后,站台上的人会少很多。她如果往这边看——
灯转过身。
动作很快,快到柒月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脚步急促,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
完全就是在逃跑,而且是不经思考慌不择路的逃跑。
柒月没有喊她,他只是转身,跟上去。
灯没有跑远。她只是走到站台的另一头,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柒月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灯。”
她摇了摇头,眼中蕴含的慌乱足以让人动容。
柒月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他知道素世的想法。
素世想见她,素世想和她“好好谈一谈”。
但灯的表现就说明了,灯做不到。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素世。面对那些“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练习”的期待,面对那些“你最近还好吗”的关心。
因为关心之后,就是“你有没有见到祥子”。
所以,逃。
这是她唯一会的方式。
“灯。”柒月的声音很轻。
灯没有抬头。
“你不想见她,就不见。不用勉强。”
灯的肩膀颤了一下。
“但是——不要在这里跑。站台上很危险。”
灯的手指从背包带子上松开了一点。
“柒月……”小小的、很模糊的声音从围巾之后传出,进入柒月的耳朵里。
“嗯。”
“我……对不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灯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低着头,肩膀还在发抖。
柒月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等她把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远处,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又响起来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柒月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站台。素世还在那里。她还没有发现他们。
“灯。”
灯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了,像被风吹太久的那种红。
“电车来了。你先上车。”
灯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等下一班。”
灯看着他,愧疚和感激同在。
“去吧。”柒月说。
灯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向电车。
车门开着。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柒月。
柒月站在站台上,朝她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了。电车的提示音响起,车轮开始转动。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后退,柒月的身影越来越小。
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灰色圆点,一直到电车驶入隧道,窗外变成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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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消失在轨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对面的站台。
素世还在那里。她的同学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中央,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
她的目光落在这边的站台上,落在刚才灯站过的位置。
素世看见了那个她熟悉的身影,也看见了她和柒月的分别。
灯上车,柒月留下。
柒月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轨,隔着两道站台之间的空旷地带,看着素世。
素世也看着他。
远处,另一班电车的提示音响起。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人流在两人之间穿行,短暂地遮蔽了彼此的视线。
然后车门关上。电车驶离。
站台重新变得空旷。
素世迈开步伐。柒月还站在那里。
第318章 短暂的交流
素世踏上台阶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地下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白色的瓷砖墙壁上,把整条通道映成一种近乎失真的、没有温度的颜色。她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正在加速的心跳。
受限于月之森的礼仪,素世并不能跑起来。
月之森的校服裙摆长度刚好,但那是站着的时候。跑起来就不一样了,裙摆会扬起来,领巾会歪掉,头发会从耳后滑落,整个人会变成一种“不符合大小姐身份”的狼狈样子。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只是怕,怕等她慢慢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站台上了。怕那个人像上次一样,说完该说的话就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握着那把伞站在雨里。
通道不长。从这边的站台穿过地下通道到另一边,正常走大概要几分钟。她用了更短的时间,几乎是半跑着过来的。
出口的楼梯在通道尽头。光线从上方涌下来,灰白色的,混着午后阳光的颜色。她抬起头——
柒月就站在那里,就只有柒月站在那里。
他站在出口的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深灰色大衣,帽檐压低,手里拎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又像是刚刚走到这里,还没来得及下去。
就他一个人。
素世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柒月面前站定。
“为什么……你是来拦下我的吗,明明已经送灯离开了。”
柒月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不想见你。”
素世的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缺少了交流而已。”
“你应该也看见了,灯已经上车了,那你为什么要追过来。”柒月问。
“因为我想见你。”素世说。
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没经过思考。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的眼睛。
柒月沉默了片刻。他侧过身,让出通道的空间。
“走吧。站在这里有点妨碍到别人了。”
素世没有动。“你去哪。”
“咖啡店。你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坐一会儿。”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纸袋。纸袋里是刚才在车站前的面包店买的吐司,是带回家当午餐的。
“……不赶时间。”她说。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素世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
车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那家在另一个方向,离这里还有好几站。
柒月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内比门面看起来深一些,吧台在左侧,右侧是一排靠墙的卡座,中间散落着几张双人小圆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有一种老派而踏实的气质。
午后的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柒月走到那张桌前,把琴盒靠在椅子旁边,坐下来。素世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
店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
“请问需要什么?”
柒月抬头。“红茶。大吉岭。”
店员转向素世。
“……我也是。”素世说。
店员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桌上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柒月,看着他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从站台上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个人留下?灯走了,你完全可以跟她一起走。”
柒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因为如果我也走了,你可能会追到下一站。”
素世愣了一下。
“而且,我不希望你追着电车跑。不安全。”柒月把水杯放回杯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小柒,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月底。”
“……那之后呢。”
“之后会回来的。”
素世点了点头。
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杯大吉岭红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白色的瓷杯,杯沿描着细细的金线,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
“请慢用。”
柒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素世也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小柒。”她开口。
“嗯。”
“你……是准备去什么地方吗?”
素世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琴盒上。
柒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准备去乐器行,给小提琴换弦。”
素世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沉默了。那个琴盒她见过,在丰川宅邸的音乐室里,在小柒和祥子合奏的时候。
“……小提琴。”
“嗯。”
“你还在演奏吗?”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的眼睛。
柒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对于柒月信息的探知欲,想要知道柒月更多的信息。
柒月想了想,做了个假设……
“如果我说——我就像是你们学校的那位八潮同学一样,以小提琴手的身份,加入了别的乐队。你会放弃吗?”
柒月看着素世,素世的目光短暂间变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玩笑哦,小柒。”
柒月没有接话。他只是端着茶杯,等她消化那句话。
素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液面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泡皱的纸。
八潮瑠唯。月之森高等部的学姐,morfonica的成员,小提琴手。
如果小柒加入了别的乐队……像morfonica那样,在一所名门学校里,穿着精致的演出服,在聚光灯下演奏——
那他就不再是cRYchIc的领队了。
他变成了“别的乐队的小提琴手”。
素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茶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松开。
“如果小柒愿意的话……”素世试图以某种能说服自己的假说来继续话题。
“骗你的。”但是柒月打断她。
抬起头的素世看见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并不与自己相对。
“这个小提琴只是拿去维护换弦的罢了。”
素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小柒,你是故意的。”
柒月没有否认。“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没事了。”
素世沉默了。她把茶杯放回杯托,杯底与瓷托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柒月转回头,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劝你了。”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状态。”
素世低下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好也不坏。”
“还能维持。”
柒月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维持什么”,也没有问“还能维持多久”。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柒。”素世又开口了。
“嗯。”
“你呢,你还好吗。”
柒月放下茶杯。“还好。”
骗人。素世在心里说。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
素世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回杯托,从纸袋旁边拿起那张被压在吐司下面的、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升学意向调查书的副本。
柒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空白栏里用钢笔写着——“月之森女子学园高等部”。
“你直升了。”他说。
“嗯。”素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我本来……想过要不要去别的学校。但……离开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至少在那里,还有睦。”
柒月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睦知道吗。”他问。
“知道。”
“睦她……一直是这样。”
柒月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素世也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
“小柒。”她放下杯子。
“嗯。”
“下次……下次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样东西吗。”
“什么。”
素世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小祥。”
柒月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小祥的选择与我无关。”
素世收回目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素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纸袋拎在手里。
“那……我该走了。”
柒月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来付。”素世说。
“这次让我来吧。”柒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素世看着那张纸币,没有再坚持:“……谢谢。”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你往哪边。”柒月问。
“这边。”素世指了指车站的方向。
“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这一次,素世走在他旁边,不是跟在后面。她没有说话,柒月也没有。
但那种沉默,和在站台上隔着铁轨对望的沉默不一样。
更轻。更缓。像两个人都在走路,都在呼吸,都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没有被那些心事压垮。
车站到了。
闸机口,素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柒月。
“小柒。”
“嗯。”
“今天……谢谢你没有走。”
柒月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路上小心。”他说。
素世点了点头。她转身,刷了定期券,走进站台。
柒月站在闸机外,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在通道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柒月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是要去车站。
他是要去星轨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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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办公室里只有几个员工在低声交谈,看到他都点头致意,又各自忙碌。
柒月推开休息室的门。
祥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星轨音乐的公司宣传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看得很认真,连他开门都没抬头。
“你在这啊。”柒月说。
祥子抬起头。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宣传册。
“回来了。午餐在桌上。”
桌上放着两个便当盒。柒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米饭。
“刚才去哪里了。”祥子问。
“水族馆。和灯。”
祥子的手指在宣传册的纸页上停了一下。“……灯还好吗。”
“还好。她最近在学水族馆的知识,说起来头头是道。”
祥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册,但那页她已经翻了很久了。
“她……有没有问起我。”
“没有。”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合上宣传册,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
“吃饭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约了立希下午见面。在车站前的咖啡店。”
祥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那本乐理书……你给她准备好了?”
“嗯。还有两本编曲的。放在办公室书架上了。”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午餐,柒月站起来收拾便当盒。祥子也站起来帮忙,把便当盒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
“我先去办公室拿书。”柒月说。
“嗯。我在这等你。”
柒月走出工作室,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书架靠墙立在办公桌后面,深色的木质,几排书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三本书。
第一本,是乐理基础教程。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磨损,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
第二本,是编曲入门。这本书是他刚上高等部时买的,翻了很多遍,书脊已经起了毛边,内页有几处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第三本,是流行音乐编曲技法。这本书最厚,也最新,是他去年在国外买的英文原版,希望立希能看得懂吧。
他把这三本书摞在一起,用左手托住,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经过休息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祥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宣传册,又翻回了刚才那一页。
柒月没有进去打扰。他拎着书,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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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地跳。柒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大衣的领口有些歪了,大概是刚才在站台上被风吹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领口整理好,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他把书换到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和立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立希发的:「到了。」
他回复:「麻烦你稍等,我准备到车站」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向车站。
第319章 众人同行
车站前的咖啡店门口,立希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着脸颊又落下。
她没有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回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提着便利店的袋子,有人牵着孩子的手。
立希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立希。”
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她抬起头,看到柒月正从车站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上背着一个深棕色的琴盒。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但立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柒月走到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吗?”
立希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没有。就是那个?”
柒月把纸袋递过去:“嗯。三本。乐理基础、编曲入门、流行音乐编曲技法。都是我自己的书,上面有笔记。放着也是浪费。”
立希接过纸袋,从里面抽出最上面那本《乐理基础教程》。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磨损,书脊起了毛边。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丰川柒月”三个字,字迹工整,笔锋干净。
她把书放回去,把纸袋里的三本书全部拿出来,摞在一起,然后用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去够自己背上的空书包。
柒月看着她把三本书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
第一本进去了,拉链还能拉上。第二本塞进去之后,书包的侧面就鼓起来了。
第三本塞进去的时候,拉链几乎合不拢,她用力拽了几下,才勉强把拉链头拉到一起。
书包被撑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河豚。
立希把书包背到肩上,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要重。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肩带紧了紧,调整了一下重心。
“有点重。”柒月说。
“还好。”立希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减轻肩膀的压力。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立希。”
“嗯。”
“虽然很想帮助你,但是——”
柒月侧过身,把背在肩上的琴盒往立希的方向偏了偏,让立希能够看见。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立希的目光落在那个深棕色的琴盒上。
“你要去乐器行?”她问。
柒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立希的反应是这样的,感觉是想和自己一起行动一样。
“……是。我要去下北泽那边的乐器行。”
立希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待会还要和睦一起。你要一起吗?会花点时间。”
立希沉默了片刻。
“……我去。”
柒月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朝最近的车站迈开步子。
“走吧。”
立希跟上去。走出两步之后,柒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书包给我。”他说。
“什么?”
“你拎着三本书走这么远的路,手会酸。”柒月伸手,从立希手里接过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动作自然到立希还没来得及拒绝,书包已经到了他手里。
“我自己可以——”
“帮我拿一下这个。交换。”柒月把肩上的琴盒取下来,递到立希面前。
立希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琴盒,又看了看柒月已经背在肩上的书包。
“这点小事,就不要这么计较啦。小心脚下,别摔着了。”柒月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立希把琴盒背到肩上。琴盒比她想象的要轻,背带勒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里面那把乐器的重量。
“看着点脚下啊,我的小提琴只是要去维护,不是要去维修啊。”柒月又补了一句。
立希“啧”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长耳朵。”
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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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摇晃着穿过东京的街区。
“下北泽那家店,你常去?”
“嗯。乐器定制和维修一直是在那边。认识很多年了。”
下北泽站到了,车门打开,立希跟在他后面走出车厢。
柒月走在前面,立希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琴盒在她肩上轻轻晃动,背带勒着大衣的肩线,她抬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走出检票口的时候,柒月的手机震动了。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朝出站口的方向望去。
“睦。”
立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站口旁边,一个浅绿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琴包。
睦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她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头,几缕被风吹起来,她那模样,着实好看。
看到柒月和立希,她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柒月问。
睦摇了摇头,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立希身上,稍稍歪头表示对于立希出现的疑惑,然后移开表示自己并没有探究的想法。
“走吧。”柒月说。
三个人并肩走出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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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北泽的街道和东京其他地方的街道不一样。
这里的建筑更矮,店铺更密,招牌更花哨,古着店、乐器行、Livehouse、小剧场、独立书店,每一家店的橱窗都塞得满满当当,像是店主生怕路过的行人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街上的行人也不一样。年轻,穿着风格各异,有人背着吉他,有人拎着贝斯包,有人穿着宽大的卫衣,有人穿着复古的西装外套。
立希走在柒月旁边,目光从一家家店铺的橱窗上扫过。
“第一次来?”柒月问。
“嗯。之前来过一次,但只是路过去看演出,没仔细逛。”
“下北泽就是这样。第一次来会觉得眼花缭乱,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立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排扭蛋机的时候,柒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排扭蛋机靠墙排列,大概有十几台,花花绿绿的,每一台都贴着不同的样品照片。有的挤满了人,有的空着,投币口闪着待机的红光。
柒月的目光在其中一台扭蛋机上停了一下——不,准确地说,是停在那台扭蛋机原来的位置上。
那台机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新的,样品窗里摆着各种形态的熊猫玩偶,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有的抱着竹子,有的趴着睡觉,有的顶着一个小竹篓。
“这里……之前是一台乐器模型的扭蛋机。”
睦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背在肩上的琴包往上提了提,然后侧过身,让琴包正面朝向柒月。
琴包的侧袋里,挂着一个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电吉他模型,品红色的拾音器,琴头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logo。
柒月看着那个挂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共抽到了三个来着……”他说。
“嗯。不过那个扭蛋机上个月已经没了。”
立希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在睦琴包上的挂件和那台熊猫扭蛋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替换的竟然是……”
“东京的熊猫文化确实有够兴盛的。”柒月看着那台扭蛋机前排着的长长队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真是从扎堆在扭蛋机前的人群就能看得出来。”
立希也看着那条队伍。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围在扭蛋机前,其中一个投了币,转了一下旋钮,一颗扭蛋滚出来。
她打开扭蛋,里面是一只抱着竹子的熊猫,举起来给同伴看,几个人同时发出欢呼。
柒月侧过头,看了立希一眼。
没记错的话,立希非常喜欢熊猫。以前他们一起去买过熊猫的玩偶——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当初去帮助海铃的那个晚上,大家一起去了商场。
“立希。”柒月开口。
立希转过头。
“不去抽一个吗?”
立希的目光在那台熊猫扭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也没有非常喜欢。”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地面,但余光一直在往扭蛋机的方向飘。
柒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住了笑意。
“想要的话就去抽吧。时间还算够。我们还没有时间紧缺到少了一两次扭蛋的时间。”
立希的目光在扭蛋机和柒月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别向另一边。
“算了。我们走。”
她迈开脚步,从扭蛋机旁边走过去。
柒月没有追上去。他只是跟在她后面,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睦走在最后面,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走了几步,立希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那个扭蛋机,下次还在吗。”
“不知道。但如果你现在不去抽,下次可能就不在了。”
立希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是要去乐器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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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行在下北泽的一条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但橱窗很宽,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乐器配件,柜台在店的最深处,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修琴用的工具,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少爷。”他放下螺丝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老店长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
“店长。今天来给小提琴换弦。还有之前送过来的那两把乐器,我想看看。”
店长的目光从柒月身上移到立希身上。他看了一眼立希肩上的琴盒,又看了一眼立希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
“这位是——”店长开口。
柒月侧过身,让出立希。
“椎名立希。我的朋友。”
店长的目光在立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肩上的琴盒上。他伸出手。
“来,给我吧。小提琴的话——这边请。”
立希把琴盒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店长接过琴盒,转身走向柜台。他把琴盒平放在柜台上,打开卡扣,翻开琴盖。
黑色的绒布衬里上,那把琴安静地躺着。
店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柒月。“这不是……”
柒月还没有介绍完,但看着店长的神情就知道店长是误会了。他以为这把琴是立希的,以为立希是那个需要换弦的人。
“是我的。她不是来修琴的。她是鼓手。”
店长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哦——鼓手。”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立希身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鼓手好啊。鼓手是乐队的脊梁。”
立希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看起来不太适应这种“被长辈夸赞”的感觉。
店长没有在意她的沉默。他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小提琴的琴颈和指板,又拨了一下琴弦,听了听声音。
“琴颈有一点翘。不过不严重。换弦的时候一并调整就好。琴弓的弓毛也需要换了,太松了,而且磨损不均匀。”
“嗯。这些都要弄。”柒月走到柜台边,看了一眼那把琴。
“大概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你晚点来取,或者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店长把琴盖合上,扣好卡扣。
“不用送。我待会来取。之前送过来的那两把乐器,我想看看。”
店长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琴盒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身走向店深处。
“这边。”
店长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几平米。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堆着几个琴盒和纸箱。
最里面的角落,靠墙立着两把乐器。
一把是原声吉他。另一把是电贝司。
柒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把原声吉他。
琴身完好。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已经看不出来是被修复过的了。
琴颈与琴身的连接处,那道曾经贯穿整个琴颈根部的裂纹,已经被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店长站在柒月身后,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琴颈的裂痕虽然修好了,但结构强度已经不如从前。琴弦的张力稍微大一点,琴颈就会变形。面板的共振也变了,声音和以前不一样。虽然能弹,但不适合演出了。”
他顿了顿。
“电贝司的情况好一些。拾音器换了新的,琴颈重新调校过。漆面的损伤没办法完全修复,但不影响使用。演出没有问题。”
立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着店长的话,看着那把被修复过但已经不适合演出的原声吉他。
“可惜了。”
柒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还好。还能作为练习的乐器留下来。不至于完全成为展示橱窗的物品。”
立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那把吉他一定对他很重要。
否则他不会把它送到这里来修,不会在它被判定为“不建议修复”之后,仍然坚持把它修好。
“走吧。小提琴还要等一会儿。我们先去——”
话没说完。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有谁在吗——”
一个声音从店门口传进来。不大,很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平淡的质感。
柒月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说。
睦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琴包。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是八幡海铃。”她说。
“哼。”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黑色的长发,深色的便服,肩上背着一个大号的贝斯琴包。
八幡海铃站在门口,目光从店长身上移到柒月身上,从柒月身上移到睦身上,最后落在立希身上。
她看着立希,立希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打扰了。”海铃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店长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老店长特有的、对每一位客人都一视同仁的笑容。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海铃把琴包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墙边。“贝斯弦。三套。和上次一样的型号。”
店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货架。
小房间里,柒月、睦和立希还站在原地。
立希看着门口的方向,海铃正站在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她想起那天晚上。
舞台上,海铃一个人站在那里,被队友抛弃。她走过去,坐在鼓凳上,敲下了第一个节拍。
那是她第一次和她同台。
立希把目光移开,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柒月看着立希的反应,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从立希身边走过去,走到柜台前,在海铃旁边站定。
“海铃。”
海铃转过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柒月的瞬间,目光像看到意外惊喜般亮起。
“丰川同学。好巧。”
“好巧,来买弦?”
“嗯,上次买的用完了。”
店长从货架上拿下三套贝斯弦,摞在一起,放在柜台上。海铃从钱包里抽出纸币,递过去。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海铃付钱、找零、把弦塞进琴包的侧袋里。
“赶时间吗?”他问。
海铃拉好琴包的拉链,直起身。“不赶。今天没有演出。”
“那待会要不要一起坐坐?”
海铃沉默了一秒。“……好。”
睦从柜台旁边走过来,站在柒月旁边。她没有看海铃,但她的脚步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在意多一个人。
柒月看着还站在小房间门口的立希,对着她喊上一句:“立希。走了。先去吃饭,然后回来取琴。”
立希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出来。
她的目光从海铃身上扫过,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随便。”她说。
四个人,站在乐器行的柜台前。
店长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这四个人,又看了一眼柒月,嘴角弯起一个“年轻人真好啊”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提琴好了我叫人送过去。你们先去吃饭吧。”
柒月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睦跟在他后面。海铃背上琴包,跟上去,立希是最后一个。
第320章 四人分别
几人从店里出来,看着因时间渐晚而增多的行人,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四个人沿着下北泽的街道往前走。
“先去吃点什么吧。”
立希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重心。
“随便。反正我不急。”
“我也不急。”
睦没有说话。
柒月放慢脚步,让自己和立希并行。“有什么想吃的吗?”
立希想了想。“没有。”
“海铃呢?”
“我都可以。不过——最近在控制糖分和油脂的摄入。太甜太油的就不用了。”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在长身体吧,这么早就开始身材管理了?”
“我是在进行自我投资。因为一直在做乐队支援的工作,平时的能量摄入其实不少。如果不加以管理,很快就会变胖。”
“那你怎么不干脆推掉一些工作?”立希问。
海铃沉默了一秒。“……推掉的话,就没有人找我了。这个圈子很现实。你拒绝一次,别人就会去找别人,然后渐渐的就会没人找你。”
立希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柒月把目光从海铃身上移开,在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上快速扫了一圈。
拉面、咖喱、家庭餐厅、定食屋,每一家都飘出食物的香气,但每一家都不太适合“只是坐一会儿”的需求。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跟我来。”他说,转身拐进一条窄巷。
立希跟上去。“去哪?”
“吃茶店。”
“……不是吃饭吗?”
“原本的计划里没有出来吃饭这一项。所以你们应该也没有跟家里人说要在外面吃晚饭吧?这个点,吃了正餐回去,家里准备的晚餐就浪费了。”
立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柒月说的是事实,她没有跟家里人说今晚不回来吃。
“所以,不如就简单吃点甜点,把时间花在交流上。”
柒月内心:‘而且,祥子这个点应该在星轨音乐那边结束了。按她的习惯,现在应该在买菜,准备今晚的晚餐。我不想错过。’
立希没有接话。只是跟在他后面,继续走。
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一排老旧的建筑。吃茶店在左手边第二家,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深色的木质卡座和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里。”柒月推开门。
风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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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一些。靠墙是一排卡座,深棕色的皮革表面已经有些开裂,但擦得很干净。
对面是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整排咖啡杯,杯口朝下,每一只都反射着灯光。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整家店染成一种温润的、像被时光浸泡过的颜色。
墙上挂着的不是普通的装饰画,是几张褪色的皇后乐队演出照片。
弗雷迪·默丘里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臂高高扬起,整个人被聚光灯镀成金色的轮廓。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但那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炽热的生命力,还是从褪色的相纸里透出来。
“欢迎光临——”吧台后面的老板探出头。
“四位吗?”
“嗯。”柒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内,落在靠窗的那排卡座上。
“那边可以吗?”
“可以可以,随便坐。”
四个人走过去,睦靠窗坐下,柒月在她旁边坐下来。立希在对面坐下,海铃坐在立希旁边。
老板拿着四杯水和菜单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菜单一人一份递过来。
“慢慢看。不着急。”
菜单是老式的,纸质封面,里面是手写的菜品名,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褪色。
立希翻开菜单。第一页是咖啡,第二页是咖啡,第三页还是咖啡。她翻了三四页才看到甜点——松饼、蛋糕、布丁,都是些简单的东西。
糖浆薄饼。
配的手绘插图是一张圆盘状的薄饼,表面淋着金黄色的糖浆,旁边放着一小块黄油,正在慢慢融化。
她盯着那张插图看了两秒,然后把菜单翻回第一页。
“点好了?”柒月问。
“……嗯。”
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
“请问需要什么?”
海铃第一个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甜点就不要了。”
老板在纸上记了一笔,转向立希。
立希看着菜单。“……美式。糖浆薄饼。”
“薄饼的糖浆是单独上的,要自己淋。需要少放吗?”
“……不用。”
老板点了点头,转向睦。
睦抬起头。“芒果汁。蛋糕。”
“什么蛋糕?今天有芝士蛋糕、巧克力蛋糕、还有季节限定的草莓戚风。”
睦想了想。“……草莓的。”
老板又记了一笔,最后转向柒月。
“红茶,热格雷伯爵。慕斯蛋糕。”
老板把菜单收走,微微鞠躬。“稍等。”
桌上的四个人安静了片刻。立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海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睦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看着行人来来往往。
柒月端起水杯,也喝了一口。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如果没有人开口,这份安静可能会持续到甜点端上来。
柒月放下水杯。
“立希。”
立希抬起头。
“我先问一下,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立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从这里开始。
“……怎么了?”
柒月没有直接回答。他弯下腰,从脚边的书包里抽出那三本书摞在一起的中间那一本,把封面朝上,放在桌上。
《流行音乐编曲技法》。
封面是全英文的。标题下面是作者的名字,再下面是出版社的Logo。整本书从封面到封底,没有一个汉字。
海铃探过头看了一眼。“全是英文。”
立希的表情僵住了。
“这本是我去年在国外买的。里面的内容很有水平,不是入门级别的东西。
但我想,你既然已经开始用编曲软件了,乐理基础应该也打得差不多了。专有名词的部分,大概能看得懂。”
海铃的目光从书封上移开,落在立希脸上。“所以,只要立希的英语水平过关,就能看得懂了。”
立希的嘴角抽了一下。
柒月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来。他只是把那本书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塞回书包里。
“反正书已经给你了。你慢慢看,拿到高等部问问老师估计也行……话说你去的什么学校来着。”
“……花咲川”
海铃在旁边看着立希的表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个差点从嘴角溢出来的笑意一起咽了下去。
睦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立希脸上,又从立希脸上移到海铃脸上。
老板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四杯饮品和几碟甜点,杯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芒果汁和草莓戚风。”他把芒果汁和蛋糕放在睦面前。
“美式、糖浆薄饼。”立希的那份推过来。
“黑咖啡。”海铃的黑咖啡放在她右手边。
“大吉岭红茶、慕斯蛋糕。”最后是柒月的。
“请慢用。”
老板转身离开。
桌上的气氛因为食物的到来而变得活了一些。
立希拿起糖浆瓶,对着薄饼淋了一圈。金黄色的糖浆从瓶口流出来,在淡黄色的薄饼表面慢慢扩散,渗进那些细小的气孔里。
海铃看着她。“……你淋得也太多了吧。”
“要你管。”立希把糖浆瓶放下,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薄饼送进嘴里。
柒月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慕斯蛋糕。蛋糕体很绵软,慕斯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淡淡的巧克力苦味和奶香。
“味道不错。”他说。
睦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戚风。蛋糕的切面是粉色的,夹着几颗切碎的草莓果粒。奶油不腻,甜度刚好。
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海铃端着黑咖啡,没有动甜点。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表情平淡,目光落在窗外。
柒月放下叉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海铃。”
海铃转过头。
“你今年也要上高等部了吧。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注重身材管理了?”柒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海铃沉默了一秒。“我之前说过了。自我投资。”
“我知道。但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容易发胖的体质。”柒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海铃把咖啡杯放回杯托。
“也不是容不容易的问题。要登上舞台的人,对自己身体的管控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虽然不是现在就会立竿见影,但如果现在不养成习惯,以后会更难。”
她顿了顿。
“而且,在乐队支援的工作中,身材本身也是一张名片。你站在台上,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你的演奏。”
立希从薄饼上抬起头。“你这是把身体当商品了?”
海铃看着她。“那又怎么了。”
柒月:“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嘴上说‘我怎么吃都不胖’,然后背地里疯狂锻炼的类型呢。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实在。”
海铃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秒。“……这个思路不错。下次被邀请去聚餐,我就这么说。”
立希瞪大眼睛。“那不就是骗人吗?”
海铃转过头看她,表情平淡。“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遗憾。
“而且,要是我真有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就好了。”
柒月端着红茶,靠在卡座的靠背上。“怎么吃都不胖的人,一般都是吸收功能不太好的。或者身体素质本身就不太行。”
他想了想。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吃进去的养分都去到了该去的地方的。有吃的每一顿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完全不需要考虑减肥的。还有因为体力劳动多,所以吃多少消耗多少的。”
他看了一眼睦。“睦也算是不用担心会吃胖的类型。”
睦从草莓戚风上抬起头。“……吃得不多。”
柒月笑了。“所以海铃,你就是太焦虑了。”
海铃端着咖啡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黑色液体上,看着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
“也许吧。”她说。
立希把盘子里最后一点糖浆用叉子刮干净,送进嘴里。然后她放下叉子,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
苦。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变成一种复杂的味道。
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杯托,发出一声轻响。
“海铃。”
海铃转过头。
“你支援的乐队,都是些什么风格的?”
海铃想了想。“各种都有。流行、摇滚、爵士、Fusion。最近接了一个独立乐队的活,他们的歌偏盯鞋,贝斯线很碎,需要很多闷音和滑弦。”
“盯鞋?”立希皱起眉头。
“就是Shoegaze。吉他用大量失真和混响,人声埋在音墙里,贝斯要撑住底层,不能太跳,但也不能太闷。”
立希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没有听过这种风格,但她大概能想象——一种让吉他手很开心、让鼓手很无聊的音乐。
“你喜欢这种风格吗?”
海铃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能弹。”
“那你选乐队的标准是什么?”立希问。
海铃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他们需要我。我有空。报酬合适。就这些。”
“你不累吗?”她问。
海铃转过头。“什么?”
“一直换乐队。一直要适应不同的人。一直做那个‘随时可以替换’的贝斯手。”立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海铃沉默了片刻。
“习惯了。至少——不会被放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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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点吃完了,饮品也喝了大半。立希把最后一口美式灌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海铃的黑咖啡还剩小半杯,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不着急。
睦用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送进嘴里。然后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端起芒果汁,喝了一小口。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五十分钟。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来。”立希也站起来。
柒月看了她一眼,没有争。立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四个人走出吃茶店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云层薄了一些,光线从云隙漏下来,在街道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从吃茶店回乐器行,走路大概不到十分钟。
柒月走在最前面,睦跟在他旁边,立希走在后面,海铃走在最后面。
乐器行的门还是敞开的。店长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小提琴已经好了。琴颈调过了,弦也换了。你听听看。”
柒月走到柜台前,打开琴盒。深棕色的绒布衬里上,那把小提琴安静地躺着。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琴颈的弧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拿起琴,架在肩上,用下巴轻轻抵住腮托。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拿起琴弓。琴弓的弓毛是新换的,白色的,在灯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他拉了一小段音阶。
声音从琴箱里涌出来,清亮、饱满,在安静的乐器行里回荡。
店长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听着那段音阶。
“弦是新的,需要弹一段时间才会开声。琴颈的角度调了一点,但不会影响演奏。琴弓的弓毛换了新的,拉的时候力度可以稍微轻一些。”
柒月把琴放回琴盒,合上盖子,扣好卡扣。
“谢了。”
店长摆了摆手。“小睦的那把吉他,也好了。”他转过身,从墙边的架子上拿起那把黑色的七弦吉他,递过来。
睦接过,把吉他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个熟睡的婴儿。
“……谢谢。”
店长笑了。“不客气。你那把琴,保养得不错。平时应该经常弹吧?”
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柒月把琴盒从柜台上拿起来,背在肩上。睦把吉他放回琴包,拉好拉链,背在背上。
立希站在门口,书包挎在肩上,琴盒已经还给了柒月。海铃站在她旁边,琴包立在她腿边,手指搭在拉链上,但没有拉。
“那我们先走了。”柒月对店长说。
“好。路上小心。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四个人走出乐器行。阳光已经从浅金色变成了橙黄色,暮色正在从地平线边缘慢慢涌上来。
柒月在乐器行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立希和海铃。
“你们往哪边?”
立希看了看车站的方向。“那边。”
海铃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这边。”
柒月点了点头。“那就在这里分开吧。”
立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海铃背上琴包,把拉链拉好。“那我先走了。”她朝柒月点了点头,又看了立希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立希。”她回过头。
立希抬起头。
海铃站在暮色里,琴包靠在她背上,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
但她说的那句话,让立希愣了一下。
“4月份,希望我们能分到一个班吧。”
立希张了张嘴:“什么?”
海铃没有继续开口,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转角吞没。
立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哈?”
睦站在柒月旁边,看着海铃消失的方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安静地,像在看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立希。”柒月开口。
立希转过头。
“今天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立希看着他。“……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来的。”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了。路上小心。”
她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书包在她肩上晃动,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河豚。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睦。
“走吧。送你回去。”
睦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车站。暮色在他们身后铺开,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种温柔的橙红色。睦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
“睦。”
“嗯。”
“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睦想了想。“……挺好的。”
“立希和海铃。她们好像能成为朋友。”
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那张安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浅浅的,像暮色。
“……嗯。”她说。
柒月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下北泽的街道,穿过那些霓虹灯牌和Livehouse的门口,穿过人群,穿过暮色。
车站到了。闸机口,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柒月。
“你明天就要回伦敦了。”她说。
“嗯。”
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定期券。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棵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的树。
“睦。复活节我会回来。”柒月说。
睦抬起头。
“很快的。”他说。
睦看着他。暮色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说谎。
“……嗯。”
她刷了定期券,走进站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柒月还站在闸机外,看着她。
她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站台深处。
暮色沉了下来。路灯亮了。
柒月站在闸机外,看着睦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尽头。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另一条线路的站台。
从下北泽回别墅,电车需要换乘一次。他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琴盒。琴盒很轻,比来的时候轻——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把琴还能陪他很久。
窗外的街景从霓虹灯牌变成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暗下来的天幕下,像一串被点燃的、温暖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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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灯亮着。
柒月推开院门的时候,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客厅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祥子的短靴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方便出门时直接穿。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油花溅开的滋滋声。
柒月换了鞋,把琴盒靠在鞋柜旁边,走进走廊。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润的蜜色。祥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端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
锅里的味噌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腐块和葱花在汤里浮沉。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第321章 机场偶遇
12:00
地方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佑天寺若麦站在光斑里,手里攥着登机牌,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到了给我打电话。”母亲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那条围巾已经绕得很紧了,再绕一圈,她的下巴都快被埋进去了,不过她依旧任由母亲的手指在她颈侧翻飞。
“知道啦~”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小弟蹲在行李箱旁边,用手指抠着拉链头的边缘。小妹站在最前面,眼睛红润。
“又不是不回来了。”若麦蹲下来,和小妹平视,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
“等到下个月开头我就回来啦。”
和妹妹说完,若麦站起来,把行李箱拉杆从小弟手里抽出来。
小弟“啊”了一声,抬头看她。
“你也乖乖的。别老惹妈生气。”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我才没有。”小弟揉着额头,嘟囔了一句。
“东京那边冷吗?”母亲问。
“天气预报说晴天。”
“晴天也冷。冬天哪里都冷。”
若麦想说“东京比这边暖和”,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她把这句咽了回去。她只是“嗯”了一声,说:“我会多穿一点的。”
广播响了。她那个航班的登机口开始登机。
“我走了。”她说。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也点了点头。小弟小妹站在原地,一个在抠手指,一个在偷偷抹眼泪。
若麦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同时背着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安检的队伍不长。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把外套脱下来放进筐里,把帽子摘下来——圆顶遮阳帽,米白色的,是她出发前特意买的。
单纯只是为了遮阳。东京的天气预报说晴天,晴天就有太阳。
她穿过安检门,从传送带上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帽子重新戴上,外套重新穿上,行李箱拉杆重新拉出来。
登机口在候机厅的另一头。她走过去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到了停机坪上的飞机。
白色的机身,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她站在窗前,看了两秒。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登机了吗?”
她回复:“马上。”
然后关机。
走进廊桥的时候,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找到座位,靠窗。
她把背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已经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她侧过头,透过舷窗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辆。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从微弱到震耳,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机头抬起,窗外的风景从水平变成倾斜——跑道、草坪、远处的建筑物、灰白色的天空。
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东京。她要去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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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12:00
柒月房间里,行李箱已经打开,摊在地板上。他蹲下来,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因为他在伦敦的公寓里还有衣服,所以就带了回来时穿的那一套。
证件和文件放在背包里,护照、学生证、信用卡、现金。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里面是星轨音乐新一年的工作计划,还有几首需要他远程参与的歌的工程文件。
他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柒月?你在上面吗?”
“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祥子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大概是趁着午休请假回来了。
“小提琴呢?”她问。
“在地下室。”
“我去拿。”
她转身,走下楼梯。柒月跟在她后面。
地下室的灯亮着。琴盒靠在墙角,已经用泡沫和气泡膜仔细包裹了好几层。
柒月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包裹的牢固程度。
“保险上了吗?”祥子站在他身后。
“上了。双份。”
“双份?”
“航空公司一份,我自己买了一份。”
“那就好。”
祥子弯腰抓住琴盒的一端,柒月抓住另一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琴盒从地下室搬上楼梯,穿过走廊,搬到玄关。
琴盒靠在鞋柜旁边。祥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点了?”她问。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二十。”
“那还有时间。先去吃饭。”
两个人走进厨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味噌汤、米饭、煎蛋、一小碟渍物。祥子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柒月问。
“早上出门前。电饭煲设了定时,汤和菜热一下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
“我吃好了。”
午餐结束,意味着柒月暂时离开这栋别墅的时间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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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
柒月弯腰把琴盒从鞋柜旁边拎起来。琴盒比他预想的沉一些——大概是气泡膜和泡沫增加了重量。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
祥子站在门口,围巾已经裹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我走了。”柒月说。
“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冬日的冷空气涌进来,在他的脸颊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凉意。阳光很好,但风还是凉的。
祥子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黑色的轿车,引擎发动着,尾灯亮着。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
柒月把琴盒递过去。司机接过,小心地放进后备箱,用旁边的软包固定好。
然后他把行李箱放进去,后备箱盖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柒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祥子还站在门口。围巾裹着半张脸,双手垂在身侧。
他透过车窗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下车窗。
“进去吧。外面冷。”
“嗯。”
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始移动。柒月从后视镜里看到,祥子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
14:40
车子停在羽田机场出发层的落客区。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琴盒和行李箱取出来。
“需要我帮您送进去吗?”司机问。
“不用。我自己来。”
柒月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把琴盒背到肩上。琴盒的重量压在肩胛骨上,比拎着舒服一些。
他走进出发大厅。
羽田机场他来过太多次了。值机柜台的位置、安检口的排队规律、哪个休息室的咖啡比较好喝,这些东西他都了如指掌。
他先去了值机柜台。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三个人。轮到他时,他把护照递过去。
“您好。东京到伦敦。”
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行李托运一件?”
“两件。一个小提琴,需要特殊处理。”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有提前联系吗?”
“有。已经和贵航确认过了。”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
琴盒被小心地放上行李传送带,贴了“易碎”标签。
工作人员把标签贴在了琴盒的正面和侧面。柒月确认了一下位置,点了点头。
托运完毕。登机牌到手。他看了一眼时间——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走向安检口。
排队的人不多。他摘下帽子和墨镜,待通过安检门,他又从传送带上把东西拿回来,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镜。
登机口在候机厅的尽头。他走过去,找到一排空座位,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祥子的消息:“托运好了吗?”
“好了。在候机。”
“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下午有课吗?”
“有。”
“好好上课。”
“嗯。你也是。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机场的广播声——登机提醒、寻人启事、免税店促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他早就习惯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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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机场,到达大厅。
佑天寺若麦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她站在到达大厅中央,第一次感受到“东京的空气”。
从气息中明显能感知到的是密度。人更多,声音更杂,信息更密。
每一条指示牌上都写着好几行字,日语的、英语的、中文的、韩文的。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不够用。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到了吗?”
她单手打字:“到了。在找车。”
“找到车站了告诉我。”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京急线的指示牌在头顶,但她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停下来,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攻略上写过,Suica可以在东京用。但攻略上没有写,羽田机场的机器能不能充值。
她也看过有人说“可以在自动售票机买票”,但她不知道售票机在哪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从老家带来的、还没充过值的Suica。指腹在卡片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等卡片自己告诉她答案。
犹豫。
是先去充值,还是直接买票?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京急线羽田机场”。
地图上跳出一条蓝色的路线,但她看不太懂。箭头指着她的位置,但地铁线路密密麻麻的,她分不清哪条是京急线。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人群中,她看到一个人。
他刚从值机柜台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从容,目标明确,像是在这个机场走过无数次。
那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常坐飞机的。
若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棒球帽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颌的线条、走路的姿态,以及那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气场,都让她觉得可以问路。
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追上去。
“那个——打扰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
“请问……京急线是在这边吗?还有,Suica能在机场充值吗?”她把手里的Suica举起来
他没有摘墨镜。只是稍微侧过身,抬手指了一下方向。
“京急线从这边走,直走然后左转。售票机在改札口旁边,Suica可以充值。如果不确定,先充值再进站比较保险。”
很好听的声音,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的,听上去让人舒服,稍稍愣神的若麦连忙鞠躬。
“谢谢!谢谢您!我第一次来东京,不太熟悉……”
他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若麦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说话时嘴唇的微动——
她想起来了。
“那个——请问,您是丰川老师吗?”
那男生的脚步停了一下。
若麦看到了那个停顿,显然不是因为被认错了,这反应更像是……被认出来了。
那男生转过身,面对着她。
没有摘下帽子,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将墨镜微微拉下露出一半的眼睛,灰眸是那样的好看,也是如此的具有标志性。
不过,他同时用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若麦的嘴立刻闭上,但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是他,就是他。
“我、我有在听您的歌!不只是去年的《群青》——还有最近那首,新歌!我都有听!”
他微微点了点头。
若麦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机场。他大概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被围观,不想被拍。
“抱歉,我太激动了……”她连忙道歉。
丰川老师摇了摇头,意思应该是没关系吧:“第一次来东京?”
“嗯!来办点事。”她说。不是撒谎,考试也算“办事”。
“京急线的售票机在那边。先去充值吧。”
“好!谢谢丰川老师!”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的方向。
若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Suica。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琴盒在肩上,步伐很快,但没有匆忙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片。然后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箱,朝京急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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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札口。
若麦在售票机前站了一会儿。屏幕上有很多选项,她看了几秒,找到“Suica充值”的按钮。
按下去,屏幕提示“请插入Suica”。她把手里的卡片插进去,机器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跳出几个金额选项。她选了三千円,把纸币塞进机器。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屏幕显示“充值完成”。
她可以用Suica直接进站。她走到改札口,把Suica贴在感应区。闸机发出“滴”的一声,门打开了。
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去。
站台上,风从隧道深处涌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轨道尽头那片黑暗。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上车了吗?”
她回复:“刚进站。等车。”
“到了住的地方告诉我。”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的时候,她看到对面站台上有一个背着琴盒的身影。
黑色大衣,棒球帽。
他站在对面的站台上,也在等车。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轨道相遇。
若麦犹豫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
他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挥了。
电车进站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从隧道深处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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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白噪音。
柒月在想那个女孩。
佑天寺若麦。喵梦亲。
丰川映画之前关注过她。美妆博主,粉丝涨得很快,人偏成熟,看不出真实年龄。
她来东京“办事”——办什么事?面试?还是别的?
他没有问,毕竟这不方便在这种时候深究。
而且如果她真的会来东京,如果她真的会成为丰川映画关注的“对象”,他们还会见面的。
到那时再交换联系方式也不迟。
第322章 若麦的考试前
若麦站在公寓楼的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不算新但很干净的建筑。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推开门,门厅里比外面暖和。暖气片靠墙放着,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
“佑天寺小姐?”
“是的。您好,我是今天预约的……”若麦快步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
“钥匙在这里。”对方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钥匙卡,递过来。
“房间在302。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垃圾周一、周四收,其他时间不要扔。”
若麦接过钥匙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塑料的,很轻,上面贴着一个写着“302”的标签,字迹工整。
“好的,谢谢您。”
“电梯在走廊尽头。退租的时候把钥匙卡放在房间里就行,门带上会自动锁。”
“明白了。”
房东点了点头,退回房间里,若麦站在门厅里,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很旧,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不过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鸣。
三楼的走廊和一楼一样安静。
若麦找到302室,把钥匙卡贴在感应区,开门进入其中。房间比她想象的小。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书桌在窗户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小的路由器,绿灯一闪一闪的。
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冰箱和微波炉。
窗外的光线已经不亮了,但还能看清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
若麦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京的天际线在她眼前展开——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能看到地平线的开阔,是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鳞次栉比的灰色。
若麦找到空调遥控器,调节好暖风,然后站在出风口下面,让暖风吹着自己的脸。
东京的冬天,比她预想的要冷一些。
若麦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看上去软,陷下去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她整个人向后倒下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拿出手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
“到了吗?”
若麦没回文字,直接拨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画面先是一阵晃动,然后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她都认得。
“到了?”“到了。在公寓里。”
若麦把手机举起来,让母亲360°看了看房间。
“还不错吗,比我想象的好。”
“这边的房子都差不多啦。”若麦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坐起来,让自己出现在画面里。
“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下去吃。”
“东京冷不冷?”
“冷呀,直到进了房间才好一点”
“冷的话,一会吃点暖和的东西就好了。”
“知道啦——”
画面里挤进来一个小脑袋。小妹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东京怎么样!”
“还在适应。明天去看考场。”
“考试要加油哦!”小妹的声音很响亮,像是在喊口号。
“知道了知道了。”
父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隔着距离,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注意安全。”
“嗯。”若麦说。
又聊了几句,母亲说手机要没电了,挂了。屏幕暗下去。
若麦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休息完毕后她才坐起来,开始整理行李。
花费十几分钟整理完东西后,若麦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规划明天的日程。
“上午:去学校踩点,确认考场位置和交通路线。”
“中午:在学校附近吃饭,顺便看看周边环境。”
“下午:复习面试流程,准备自我介绍。”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考完试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然后她点开学校发来的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面试流程。报到时间、需要携带的材料、面试形式。
放下手机,若麦开始练习面试的自我介绍。
没有对着镜子,只是对着墙壁,用平时拍视频的那种语速,但更正式一些。
“我是佑天寺若麦……”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六点了。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能看见的景色是被高楼切割成的、一块一块的灰蓝色,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拿起手机和钱包,准备下楼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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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傍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若麦缩了缩肩膀,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站在门口,左看右看。
完全是若麦没有见过的东京街景。
霓虹灯牌、便利店、居酒屋、药妆店——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鲜。
在老家,晚上六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天黑了,人才刚刚开始多起来。
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吃。
于是若麦打开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餐厅”,看评价、看照片。挑了一家评分很高的荞麦面店。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迈开步子。
走在东京的街道上,若麦第一次有了“真的到东京了”的感觉。
周围的人比她老家多得多。穿着也更时髦。有大冬天穿的很工口的人在路边发传单,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有人在居酒屋门口大声说笑。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她不太习惯的、嘈杂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就是城市”的背景音。
若麦一边走一边想:东京毕竟是大城市,机会肯定多得像下雨一样啦。只要足够努力,根本不用担心。
想到面试结束之后到成绩发表还有好几天,她开始构思可能拍摄的视频。
“最近的美妆视频好像都是那样的数据……如果想要未来在东京扎根,肯定不能只是止步于此!我一定要开发更多的方向!”
荞麦面店的暖帘在夜风里轻轻鼓动。
店内的氛围倒是看上去相当不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整家店被染成一种温润的、像被时间浸泡过的颜色。
客人不多。零散地坐着几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凑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
吧台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面,正低着头吸溜。
若麦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架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店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欢迎光临。菜单在桌上。”
若麦抬起头。“那个……可以拍视频吗?我自己录,不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店长看了喵梦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她是随便拍拍还是真的做内容的。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别影响到别人就行。”
“谢谢您!”
若麦连忙道谢,翻开菜单。
第一反应是——好贵。
老家一碗荞麦面大概五百円,这里要七八百,甚至上千。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真不愧是东京”,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店长推荐·五目荞麦面”上。
店长推荐。五目。香菇、胡萝卜、青菜、鸡肉、虾仁。
“这个,麻烦您了。”
“热汤?”
“嗯。”
店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走进厨房。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若麦靠在卡座里,等着。手机还架在桌上,镜头对着对面的空座位。她打开相机的设置,确认了电量、存储空间,然后锁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深琥珀色的汤底,荞麦面浸在里面,上面铺着看起来分量十足的配菜。
喵梦先没动筷子。
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镜头正对着面碗。然后打开录像,对着镜头笑了笑。
“こんにちにゃむにゃむ??今天刚到东京,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荞麦面店。”
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下店内的环境——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吧台后面正在忙碌的店长。
“店长人很好,同意我拍摄。”
然后把镜头转回面碗。
“今天点的是店长推荐——五目荞麦面。”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
喵梦一边吃一边说,语气是她拍视频时的那种——元气、自然、带着一点夸张但不让人觉得做作。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对着镜头,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
“对了,今天在机场还遇到了一件特别幸运的事。”
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
“我好像~在机场遇到了丰川柒月老师!就是那个……《Lemon》的丰川老师!”
“他帮我指了路。超——温柔的。”
“虽然没拍到照片,也没要到联系方式……但光是见到本人就已经够幸运了!”
喵梦把这段录完,又补拍了几秒面碗的特写——筷子夹起一簇面,热气升腾,模糊了镜头。
然后关掉录像。
开始认真吃面。
汤已经没那么烫了,刚好入口。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柴鱼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
吃完面,若麦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店长问她:“第一次来?”
“嗯。来东京办事。看网上评价很好,就过来了。”
“味道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下次来东京还会再来的。”
店长笑了笑。“欢迎下次光临。”
若麦走出店门,站在门口,举起手机拍店面的外景。暖帘、招牌、门口的木牌——她把能收进画面的都收进去了。
调整角度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色短发,穿着深绿色的外套,正朝店门口走来。
若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了那个女孩一眼……不认识。
若麦也没有多想,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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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奈走进荞麦面店,在吧台坐下。
店长看到她,没有惊讶,只是问:“今天吃什么?”
“狐狸荞麦面。热汤。”
“好。”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安静地等。
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等阳光的猫。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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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若麦带上手机、钱包、充电宝、一瓶水,还有一本用来记笔记的小本子。
按照导航,她需要坐电车去考试的地点。
车站离公寓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她刷了Suica进站——昨天充的钱,今天又用上了。
闸机“滴”的一声,门打开了。若麦把卡片收进口袋,走上站台。
站台上的人不少。
这个时间,早高峰已经过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大多是上班族,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也有学生,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
电车进站了。
她跟着人群走进去。
车厢里比预想的挤,若麦不得不再次在内心里感慨“东京……好厉害啊~”
她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在打瞌睡。
电车晃了一下,若麦调整了一下站姿,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人。
“啊,抱歉……”
她连忙道歉,往旁边让了让,但那人没有回应,大概没在意。
电车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
一个蓝发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打字。她侧身让了一下,那女生低声说了一句:
“借过。”
若麦微微侧过头,看了那女生的侧脸一眼。
很漂亮。
但表情有点冷,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看任何人。
那女生走出车厢,消失在站台上的人流里。
若麦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
祥子走出车厢,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和柒月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今天去星轨,下午有一轨键盘要录。”
柒月还没有回复,毕竟有时差,他那边大概是深夜。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换乘通道。
今天要去星轨音乐参加兼职。
周末的录音室比工作日空,不过能换来更多的工作时间。中岛助理说这轨键盘不赶,但早点录完总是好的。
她找到换乘的站台,等车。
电车进站,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柒月还是没回复。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到了。准备开始。工作加油。”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电车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祥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很大,只要不刻意相见,她估计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碰不见素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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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校园里很安静。周末,没有学生上课。只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操场上跑步。
若麦按照地图找到了考场的楼栋。一栋四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确认了入口的位置,然后又绕着学校走了一圈,记下了附近的便利店、餐厅和车站的方向。
踩点结束。
肚子开始叫了。
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定食屋。看起来不大,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等了大概十分钟,才轮到。
她点了一份生姜烧定食,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里的客人很多,味道也不错,可惜不方便录制视频。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车门打开,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动作利落,一人搬着一个大保温箱,走进店里。
他们和店员说了几句,然后搬着保温箱走到店深处,大概是从后门出去了。
若麦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窗膜颜色很深,看不到里面坐了什么人。
她没多想,继续吃自己的饭。
“小心,有点重。”
“知道。”
工作人员接过保温箱,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今天是Sumimi的外出拍摄日,来附近的艺术学校拍摄服装宣传。午餐是统一订的这家店的便当。
午餐时间,Sumimi的两位还在隔壁学校里进行拍摄,所以他们负责来取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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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半。
下午还有时间,可以找个咖啡店复习面试流程。
她站起来,结账,走出店门。
店门口那辆深色玻璃的车已经开走了。她没在意,朝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咖啡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舒服。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门口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咖啡。
她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深。靠墙是一排沙发座,深灰色的布面,看起来就很舒服。中间散落着几张双人小圆桌。客人不多,角落的沙发空着。
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旁边,坐下来。
正要开口点单,有两个人从店里面走出来。
两个女生,穿着便服,气质很不一样。
一个棕色长发,笑容温柔,举止优雅。另一个是浅绿色的长发,表情很淡,像一朵安静的花。
她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的味道。
若麦看了那绿发女生的侧脸一眼。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是谁来着……总感觉东京真的是名人很多啊,这几天总感觉能遇上不少有名的人。
那两个女生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素世走出咖啡店,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小睦,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
睦摇了摇头。“没事。”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今天是周末,素世约睦出来逛了逛。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顺带约睦出来,探探她的口风。
“刚才那个人……”睦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睦刚才在咖啡店里,看到了一个戴遮阳帽的女生,虽然不认识,但对方有意识的多看了自己一下,大概是认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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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点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拉花是一只简单的叶子。她拍了一张照片,但没有发到社交账号上。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面试流程的打印件,开始复习。
自我介绍。
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学校的特色。
练累了,若麦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一个人走着,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想起昨天在机场遇到的丰川老师。
“有缘再见”——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真的能再见就好了。
也不是因为想蹭热度——虽然多少也有一点。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然后重新拿起打印件,继续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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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若麦没什么胃口。大概是中午吃得太饱,也可能是下午喝了一杯咖啡。胃里不空,但也不饿。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
她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与其饿着肚子睡觉,不如随便买点东西垫一垫。
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饭团、三明治、便当、泡面……目光落在一碗杯装乌冬面上。价格不贵,热量也不高,而且不用等太久就能吃。
她拿起那碗乌冬面,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配料表。
“就这个吧。”
然后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前有一个人在排队。
黑色长发,背着琴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琴包很大,几乎占了大半个收银台的位置。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
“一个面包。加热。”
店员接过面包,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
那人站在那里,侧脸对着若麦的方向。表情很平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若麦看了那人一眼。
琴包、夹克、黑色长发——看起来很“摇滚”。
这样风格的人,只要自己还是在美妆博主领域或者艺术学校,大概都和自己无缘吧。
那人接过加热好的面包,把找零塞进口袋,转身离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关上,那人的背影就这样融入了暮色。
……
海铃走出便利店,手里握着那个刚加热好的面包。
今天是周末。下午有一场演出,刚结束,因为没有去参加庆功宴,所以还没来得及吃饭。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红豆馅的。
她不太喜欢甜的,但这家便利店的面包只有这个还在卖。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背着琴包,走向车站。
她走到车站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而站台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着。
她靠在柱子上,把剩下的面包吃完。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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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付了钱,拿着乌冬面走出便利店。
回到公寓,烧水,泡面。
等面的三分钟里,她拿出手机,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素材。
荞麦面店的探店视频。路上的街景。还有几张自拍。
她把素材分类放进文件夹里。
面泡好了。她揭开盖子,热气涌上来。用叉子搅了搅,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她一边吃一边想:明天就是考试了。
考完试,还有面试。
面试完,等成绩。
然后就是搬家、入学……
若麦最终没有喝完汤水,只是小小地品尝了一下,觉得热量太高,便作罢了。
第323章 两项考试/真奈的实力
“今天……考试啊!”
若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一看时间,好像有点赶,于是若麦花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完成洗漱、换衣服、检查要带的东西。
准考证、自动铅笔、橡皮擦、不带角度刻度的直尺、圆规。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检查过无数遍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好。”
她推开门,走进东京冬日的晨光里。
若麦到的时候,校门刚开不久。
她随着人流走进校园。周围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考生,有人紧张地翻着笔记本,有人和同伴低声交谈,有人一个人站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
若麦找到考场所在的教学楼,在一楼公告栏确认了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
然后她去了趟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佑天寺若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可以的。”
……
9:00 - 9:50第一科,国语。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若麦对于题目难易程度并不意外。
她先翻了一遍试卷,其中的题目和她做过的模拟题难度差不多。
抛下那些自己并不太能解读的古文题,若麦顺利解决第一科。
收卷之后,有十几分钟的原地休息时间,若麦倒是饶有兴致地去看考场内几十人的反应。
10:10-11:00·数学
如果说国语的难度是“有点难但还能应付”,那数学就是“这什么东西”。
若麦盯着第一道选择题,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了又转。
她不是不会。她做过模拟题,分数还可以,但考场的氛围不一样,每一个“不会”都被放大,每卡在一道题上,时间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她深吸一口气,跳过了那道题,先做后面的。
填空题,会。计算题,会一半。证明题……跳过。
等她把会的都做完,再回头看那道跳过的选择题,忽然发现——原来只是换个思路而已。
她赶紧把答案填上去,笔尖在答题卡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交卷的时候,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又是短暂的休息,若麦这次倒是好好地缓了缓情绪,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英语考试。
11:20-12:10·英语
英语是她的弱项。不是完全不会,但阅读速度慢,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会卡住。
阅读理解第一篇是关于伦敦的旅游介绍。大本钟、泰晤士河、伦敦眼……
若麦看着“London”这个词,又想起那个人。
“有缘再见。”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继续读题。
12:10·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时候,若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科。考完了。
周围的考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小声对答案,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说“完了完了”。
若麦没有参与这些。她只是安静地把准考证、文具收好,然后离开考场,拿出准备好的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海苔有点软了,馅料是普通的梅干。
不饿,但需要吃。
考完试的说明会在另一个教室进行。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明天的安排——集合时间8:30,地点在学校图书馆前,届时会公布分组情况。
若麦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然后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等父母来接,有人一个人站着,看着手机发呆。
若麦站在校门外,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不算亮,但也不暗。
她想了想,决定不等了。
回公寓。暖暖身子。准备明天的专业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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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推开公寓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她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国语应该还行。数学……希望选择题蒙对了。英语……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考都考完了。”
她躺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明天要带的东西。
准考证,这东西绝绝对不能忘了。t恤和短裤是考试的要求着装,希望场地的暖气开得够吧。
防寒外衣,好厚,但为了不感冒,还是得换上。
毛巾……只能说备着,能不能用上还得两说啊。
室内鞋+鞋袋,室内鞋还是得自己准备的。
文具就用来以防万一吧。
她一样一样写下来,反复确认。
写完清单,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心态放平。”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把水温调高了一些,让热水冲刷着肩膀和后背。
明天的专业考试,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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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若麦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检阅士兵一样过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考完了?怎么样?”
“学力水平考试考完了。明天还有专业考试。”
“有信心吗?”
“嗯……”若麦想了想,“还行。”
母亲看着她,没有追问。
“早点睡。”
“知道啦。”
挂了电话,若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
东京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在想: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考试会考什么?如果考上了,以后就要在东京生活了。
如果考不上呢?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想了也没用。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天全力以赴。
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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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上,若麦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学校。
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考生。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默念什么,有人安静地站着,闭着眼睛。
若麦扫了一眼人群,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概三四十个人。
她站到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脚边,开始做简单的热身。活动手腕、脚踝,拉伸肩膀和腰部。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身体从“刚从公寓出来”的状态切换到“准备考试”的状态。
8:30,一位穿着运动服的老师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表演专业的考生——请到这里集合。”
人群开始移动。若麦拎起背包,跟了上去。
老师带着他们穿过校园,走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前。这栋楼她昨天踩点的时候来过,是演艺科专用的教学楼。
“先到更衣室换衣服。考试用的t恤和短裤可以穿在自己的外衣里面,也可以到了再换。换好之后在这里集合。”
更衣室不大,十几个考生挤在里面,但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紧绷的、无声的紧张。
若麦脱下防寒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背包,然后对着更衣室角落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佑天寺若麦。你可以的。”
……
换好衣服的考生们被带到一个大的准备室。
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现在公布分组情况。”
若麦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A组:1号到6号。b组:7号到12号。c组:13号到18号……”
她的目光在老师手里的文件夹和人群之间来回移动。
“d组:19号到24号。”
若麦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准考证号——21号。d组。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想看看同组的人是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背对着她,黑色的长发,身形纤细。
那人转过身的时候,若麦认出了她。
真奈
出道偶像组合Sumimi的主唱。那个在电视上、在网络上、在涩谷的巨型广告牌上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
若麦当然知道真奈。出道偶像,人气很高,歌唱得好,长相也甜美。
但若麦没想到,这样的人会和她报考同一所学校。
而且——还是同一个组。
若麦看着真奈的侧脸,她看上去是真正的、从容的平静。
她一定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若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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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组的考生被带到考场旁边的候场室。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折叠椅。窗户关着,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若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同组的其他五个人陆续走进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做深呼吸,有人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真奈最后一个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肩胛骨。
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笃定。
她在若麦旁边坐下来。
若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毕竟这是在考试,她也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真奈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若麦转回头,盯着对面的墙壁。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纯田真奈是偶像,但她也是考生。考场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可是……
真奈的从容,让若麦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就像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的焦虑。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呼吸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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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室的灯闪了一下——这是通知入场的信号。
考生们站起来,有人拉了拉衣角,有人拍了拍脸颊,有人深吸一口气。
若麦站起来,把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很快。但还算有力。
她跟着队伍走进考场。
考场比她想象的大。大概32平方米,木质地板,很干净。前方是一排评委席,坐着四个老师,两男两女。
旁边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操作摄像机。
若麦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地上贴着一张写着“21”的号码牌。
真奈站在她旁边,号码牌上写着“22”。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请开始第一阶段的课题——语言与身体的表现。”
评委席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开口了。
“没有台本。没有标准答案。请用你们的方式,展现‘感性’。时间每人一分半钟。从1号开始。”
1号考生走上前。
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我……是雨。”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颤动,像雨丝从天空飘落。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移动。脚步很轻,像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忧伤,又从忧伤变成释然。
一分半钟结束。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评委们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若麦看着她的表演,在心里默默比较——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2号。3号。4号……轮到真奈。
表演结束,真奈的表演只用一分半钟就让若麦看呆了。
也不是因为真奈的表演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那种……只需要她这么做就一定能做到的感觉。
真奈把自己比作一个厨师,用精心的厨艺将自己的演技做成精致的甜点向在场的所有人奉上,不止为评委,还给底下等候的几人。
真奈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和声音,把她心里的想法全力表达出来,就足够震撼若麦。
若麦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轮到她了。
若麦她没有真奈那样的能力,但也有自己的倔强,她将自己化作种子,展现给评委们看自己的愿望。
第一阶段结束了
评委们低着头写写画画。没有人说话。
若麦走回自己的位置,腿有一点软。她站在号码牌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真奈的侧脸。真奈没有看她。真奈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从容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若麦在心里默默地想:第一阶段……大概比不上真奈吧。
但差距应该不大。至少她尽力了。
“第一阶段结束。现在是休息时间。请稍作准备,第二阶段的课题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走进来,上面摞着几叠打印好的剧本。
“请按照分组顺序领取剧本。”
考生们依次走上前。若麦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薄薄的几页纸,订书钉在左上角。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开剧本。
剧本的设定很简单。一个女孩站在海边,等一艘船。
船不会来。她知道船不会来。
但她还是在等。
“为什么?”剧本里有人问她。
“因为如果我不等,它就真的不会来了。”女孩说。
若麦读着那段台词,越读越感到惊喜,因为——太适合她了。
这不就是她吗?
从老家来到东京,等一个“可能”的结果。等考试通过,等录取通知,等那个“有缘再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台词。
练习时间不长。她不敢浪费一秒钟。
她一边念一边想——这个角色不是“悲伤”的,是“倔强”的。不是“放弃”的,是“不甘心”的。
她要把那份“不甘心”演出来。
……
按照顺序,真奈排在若麦前面。
若麦看着她走到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剧本。真奈没有看剧本,她已经把台词背下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等?”
剧本里另一个角色的台词,由工作人员代为朗读。
真奈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位置。
“因为如果我不等……”
她停了一下。
“它就真的不会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面。但那个停顿里,有太多东西,那种明知道结果、还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若麦看着真奈的侧脸,忽然觉得,真奈不是在演。
她真的等过。等一个“可能”。等一个“万一”。
若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感情的重量。
表演结束,真奈回到自己的位置,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若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
轮到若麦了。
若麦走到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剧本。
她没有看剧本。她也背下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等?”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评委席的方向传来。
若麦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位置。
“因为如果我不等……”
她停了一下。
“它就真的不会来了。”
她没有模仿真奈的演法。她的声音不一样,更倔,更“不服气”。
她知道船不会来。但她还是不想走。
“万一来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虚空的方向。
“万一它只是……迟到了呢?”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不怕等。我怕我不等了,它却来了。”
表演结束。
若麦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她不知道评委怎么想。她只知道——她把“若麦”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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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表演专业的所有考试到此结束。结果将在日后公布。现在可以离开考场。”
若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结束了。
这么快。
她走回更衣室,换回便服。防寒外衣重新穿上,拉链拉好。然后把t恤和短裤叠好,塞进背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她眯了眯眼睛。
她看到真奈站在校门口,正在打电话。
若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那个——真奈…桑。”
真奈转过头,看着她。
“刚才的表演……很厉害。”
真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阳光,热情,可爱。
“谢谢~你也是。”
“考试加油。”她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真奈点了点头。“你也是。”
若麦转身,走向车站。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真奈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若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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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里人不多。
若麦靠在门边,手里握着吊环。窗外的街景在流动,灰白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城市。
她脑海里在回放今天的考试。
第一阶段——语言与身体的表现。她觉得自己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真奈,但差距应该不大。
第二阶段——剧本表现。她觉得自己的表现还可以。那个剧本太适合她了,她把“若麦”放进去了。
但真奈的表演还在她脑子里转。
真奈演那个“等船的女孩”的时候,不是在“演”,是在“成为”。她真的有“等过”的体验。那种明知道结果、还是不肯放手的执念——若麦能感觉到那份感情的重量。
但若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转折?等一个“万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真奈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不是“差距”,是“路程”。真奈已经走了很远,她才刚出发。
但那又怎么样?
她可是佑天寺若麦。
她现在还只是一粒种子。但种子会发芽的。
她抬起下巴,走出车厢,走进东京冬日的风里。
第324章 初/再顾言叶之庭
若麦在傍晚时分回到公寓。
累得不行,若麦没有开大灯,只是借助没拉窗帘透进来的暖黄色光晕,在房间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
她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天的考试在紧张中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回忆,只有疲惫感带来的满满实感。
若麦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那个她最近常听的歌单——丰川老师的作品集。
去年的时候,丰川老师的歌和mV几乎无处不在,便利店里、电视广告里、同学的耳机里。那时候她只觉得好听,没想过写歌的人会是怎样的。
自机场见过一面之后,倒是有了个第一印象。
耳机里流淌出熟悉的旋律,她闭上眼睛,让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歌词她已经能背了,但每次听还是会因为环境和心态带来新的感受。
也许是疲惫感带来的加成,若麦听着听着甚至能闭上眼睛进入养神的状态。
一曲终了,自动跳转到下一首丰川柒月最近发布的新作。
若麦在听到中途时便坐起来,靠坐在床头,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言叶之庭”。
这家餐厅她在来东京之前就刷到过,评分很高,环境也好,位置可能远点,但大概率不是一次会亏的行程。
她犹豫过要不要去,毕竟看上去价格不便宜,一个人去也有点奇怪。但今天不想管这些了——考完了,该犒劳自己了。
她查了查菜单,看了看评价,然后通过预约平台订了位。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换衣服的时候,音乐又切了一首。
是丰川柒月更早之前的作品,旋律带着一点忧郁,但副歌的部分又像是在往上走。
她听完副歌,才关掉音乐,站起来。
换衣服没花多久。她带了衣服来,但不多,挑来挑去也就那几件。
换好衣服后,若麦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从化妆包里拿出气垫、腮红、唇釉,画了一个能让气色看上去好不少的淡妆。
她把手机、钱包、钥匙卡装进随身的小包里,站在门口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推开门离开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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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寓到言叶之庭,电车需要换乘一次。
若麦靠在车门边,手里握着吊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霓虹灯牌在暮色里格外鲜艳。
她在想:如果考上了,以后就要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了。
除去上学,放学后的时间可以用来拍视频。
美妆方面也可以去做一些仿妆类的视频,也许还能接到更多的推广。
东京很大,人很多,机会也很多,只要努力,一定能抓住什么的吧。
电车到站,她跟着人流走出车厢,按照导航开始边走边逛,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欣赏着人文。
言叶之庭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没想到就紧靠着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若麦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服务生迎上来,扎着干练的单马尾,有着超越周围环境匹配度的颜值。
“有。佑天寺。”若麦说。
服务生看了一眼预约记录,微笑着侧身:“这边请。”
一楼比若麦想象的要宽敞一些。虽然若麦不太懂什么是意式风格,但体验上确实足够新颖。
客人不少,但没有人喧哗,传入耳边的除了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压低的交谈声,更多的还是服务员和客人之间的对话。
若麦被安排在靠墙的双人桌,靠着窗正好能看见窗外这个时间段的车水马龙。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东京。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看菜单。
前菜、主菜、甜点。每一道都有详细的介绍,食材、产地、烹饪方式。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道“今日推荐”上——慢炖牛颊肉配黑松露土豆泥。价格不便宜,但今天不想省了。
她在备忘录里记下来,又选了一道扇贝薄片配柑橘酱作前菜和熔岩巧克力配香草冰淇淋当饭后甜点。
服务生走过来,她把菜单递过去:“前菜要扇贝薄片。主菜今日推荐的牛颊肉。甜点熔岩巧克力。”
“好的。饮品需要吗?”
“水就好。谢谢。”
服务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若麦靠在椅背上,给母亲发去短信。
“妈,我考完了!”“考得咋样?”
“还能是咋样啊,本来想着练了这么久的,一定能大展身手的,结果每一个都很简单呢。”“竟然还有这事儿啊。”
“是啊,甚至还遇到了有名气的偶像来参加考试的,完全就是不同层次的打击啊。”“这样啊。”
“所以说啊,现在来看虽然学力考试拿600分没有问题,但是专业考试也要考600分啊。”“不用担心啦~我们若麦肯定没有问题的。”
“妈——我吃犒劳餐了,是意大利餐厅的西餐哦。好贵。”“贵就贵吧。考完了,该吃。”
若麦没有告诉母亲这家餐厅的具体价格,只是告诉了母亲这里的环境很好,氛围不错,餐厅很大……
“那好好吃。吃完早点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知道啦。”
结束聊天,若麦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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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菜先端上来。
白色的浅盘里,三片扇贝薄片呈扇形铺开,边缘淋着淡黄色的柑橘酱,最上面点缀着几粒细碎的海盐和一小撮绿色的香草末。
若麦没有立刻动刀叉。
她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才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扇贝,送进嘴里。
扇贝很嫩,几乎不需要咀嚼。柑橘酱的酸甜先涌上来,然后是海盐的咸,最后是扇贝本身的鲜甜。
不过没吃过多少次西餐的若麦在心里默默评价:好吃。但柑橘酱稍微多了一点点。
她把这个评价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主菜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盘边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牛颊肉炖得很软,叉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酱汁是深褐色的,浓稠,挂在肉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旁边是黑松露土豆泥,颜色比普通土豆泥深一些,表面撒着细碎的香草。
她先拍了一张,然后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牛肉在舌尖上如奶油般化开。
酱汁的味道很丰富,与习惯上的过咸或者是过甜的感觉都不一样。土豆泥很细腻,黑松露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好衬出牛肉的醇厚。
她在备忘录里写:牛肉很好。土豆泥也很好。酱汁配面包刚好。
甜点是熔岩巧克力。外壳烤得微脆,叉子切下去的瞬间,温热的巧克力酱从里面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漫开。
旁边是一球香草冰淇淋,冰凉的甜和温热的苦混在一起。
她吃完最后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在备忘录里写下:熔岩巧克力可。香草冰淇淋可。整体——值得。
她合上备忘录,把手机收起来。
感觉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探店的天分啊,又没有那样能说会道的头脑,以后想要拍探店的视频,还得提前备好用词才行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的灯光把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忽然想起——丰川老师大概也来过这里吧。毕竟是大少爷,估计花钱都不眨眼,这份晚餐的钱对他来说估计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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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完账,若麦拿起包,走向门口。
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需要一点力气。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正准备往外推——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两个女生站在门口,正要进来。
若麦认出了她们,其中一个昨天在咖啡店见过的,就是那个绿发的女生。
她连忙侧身让了一下:“啊,抱歉……”
“没事。”蓝发女生点了点头,礼貌地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去,绿发女生就跟在她身后。
那个绿发女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的样子感觉有点……可怕?若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然后她们从她身边走过去。
若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服务生迎上去,引着她们走向二楼的方向。
她推开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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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与睦跟着服务生走上二楼。
服务生将她们引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窗外是十字路口的车流,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
“请坐。需要帮您介绍一下今日推荐吗?”服务生拉开椅子,等两人落座后,将菜单递过来。
“不用,谢谢。”祥子接过菜单,放在桌上。
服务生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睦坐在祥子对面,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祥子翻开菜单,目光从上面扫过。她没有像以前在丰川宅邸时那样从容地点单,而是把每一道菜的价格都看了一遍。
“睦,你想吃什么?”她把菜单推过去。
睦接过,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嗯……都可以。”
“你不用考虑帮我省钱。”祥子有些无奈。
她翻开菜单,目光在几道菜之间来回移动。片刻后,她合上菜单,招手叫来服务生。
“前菜要扇贝薄片。主菜两份牛颊肉。甜点……免了。饮品两份红茶。”
服务生在纸上记下,确认了一遍,然后离开。
前菜先端上来。白色的浅盘里,三片扇贝薄片呈扇形铺开,边缘淋着淡黄色的柑橘酱。
祥子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不错。”她说。
睦也吃了一块。“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服务生端来红茶,杯口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柑橘酱的酸甜,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主菜上来的时候,祥子没有立刻动刀叉。她看着那盘慢炖牛颊肉,看着深褐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睦。”她开口。
睦抬起头。
“今天请你吃饭,有两个原因。”
睦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第一,是谢谢你。之前那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
睦的叉子停在盘边。“不用谢。”
“第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祥子放下叉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杯子放回杯托。
“柒月帮我找了份新的兼职。录音室乐手,还有兼职做临时工的编辑。”
睦看着她,没有说话。
“录音室那边,有时候需要乐手临时补录。键盘、风琴、钢琴——我都可以。
上次录的那轨,中岛助理说客户很满意。所以那边说,以后有需要就叫我。”
她顿了顿。
“临时工编辑,是帮星轨音乐整理乐谱、校对工程文件。不是创作,但能接触到很多不同风格的作品。”
祥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两份加起来,收入比以前稳定一些。所以……不用担心我的开销。”
睦低下头,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牛颊肉炖得很软,叉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酱汁的味道很丰富,咸、甜、酸在舌尖上层层展开。
祥子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叉子。
“睦。”
睦抬起头。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睦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把叉子放在盘边,沉默了片刻。
“母亲说,让我直升月之森高等部。”
祥子的叉子停在半空。她看着睦,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
“已经决定了?”祥子问。
“嗯。”
祥子把叉子放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不太烫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睦继续低声说:“那……我们就不能上同一所学校了。”
祥子看着她的侧脸。睦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的,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看着睦的表情,祥子觉得睦肯定是考虑过不在月之森升学的,但是……现在的她没有那个承担别人人生的力量了,她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成长。
于是……
“睦。我也有自己的决定。但我先不告诉你。等考试结束,等录取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
睦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好。”
祥子拿起叉子,继续吃。牛肉已经凉了一些,但味道还是很好。她把最后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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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了。祥子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准备离开。
推开厚重的木门,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祥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睦也把围巾绕了一圈。
两个人站在言叶之庭的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睦,你往哪边?”祥子问。
“这边。”睦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祥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了点头。“那我往那边。”
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有先迈步。
“祥子。”睦开口。
“嗯。”
“考试……加油。”
祥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你也是。”
睦转过身,朝左边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祥子还站在原地,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睦朝她挥了一下手。祥子也挥了一下。
然后睦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转角吞没。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起她围巾的一角。她把围巾按回去,加快脚步,走向车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柒月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字:“请睦吃了饭。”
“挺好的。”
“她说母亲让她直升月之森。”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片刻,又继续。
“你难过了?”
祥子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还好。早就知道了。”
“你呢?你那边……考试的时间是在下个月”
“快了。”
“等你的好消息。”
第325章 几人的事项
二月的第一天,自和睦一同去言叶之庭吃晚餐已经过去三天,距离入学考试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祥子从电车上下来的时候,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连忙将单词本收回包里,空出手来按住,快步走出车站。
星轨音乐所在的写字楼离车站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看导航了。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贴着一张新海报,是Sumimi的饮料广告。
真奈站在左边,初华站在右边,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瓶颜色鲜艳的果味饮料,衣装完全不像是在二月的东京。
祥子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星轨音乐的前台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员工还在午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偶尔从某个办公室里传出的、压低的交谈声。
她刷卡进了办公区,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中岛助理昨天留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需要校对的乐谱。
她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开文件夹,开始工作。
三点刚过,中岛助理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祥子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祥子,这份企划你帮我看一下。丰川映画那边委托的,Sumimi的新曲宣发。
企划案里的时间线需要和录音进度对齐,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
“好。”祥子接过文件夹。
中岛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祥子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企划案的封面,印着Sumimi的Logo和一行标题——「here,the world!宣发企划案」。
紧接着继续翻阅,目光从封面移到内页。企划案的排版很规整,时间线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3月17日:电台首播。”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3月17日。羽丘的录取结果,也是那天公布。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往下看……
工作两个小时之后,今天的工作完成,祥子空了下来。
于是她在手机里翻到初华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上个月,初华说最近在忙新歌的录制,她回了一句“加油”。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想了想,打字:「听说你们要出新曲了。恭喜。」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企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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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结束训练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训练室的明亮依靠着灯管的运作。
“……好,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两位可以休息了。”
初华放下吉他,刚想抬起手腕,但又因为之前被教育的不要用手腕抹去汗水所以停下了动作。
初华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壁。
汗水已经把训练服的领口浸湿了一圈,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三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初华的,一部是真奈的。
“下不为例。”
要想知道为什么手机的管理变严格了以及三泽变得生气,那就得提到上个星期的事情了……总的来说就是:
柒月离开东京,初华没能找到机会和理由去询问24日为什么他会和某个女生就像是约会一般的一起出现在星象馆,所以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尽管她在这一个星期里始终装作无事发生,向柒月讨论了最近的工作、冬天的美食和下个月即将到来的考试,也得到了柒月的回复。
但每当回想起那天的事情,自己就像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不断和她说:问啊,就说自己那天不小心碰见了,为了避免误会所以想要知道。
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另一耳边劝说自己:那毕竟是柒月的私事不好直接问,还是从那个女生那边下手好。
结果就弄得训练时间都心神不宁,训练的间歇时间都要抱着手机左思右想,然后被三泽看到了,手机的使用权自然就被收缴了。
事件全程最无辜的就是我们真奈吧,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手机的使用权也被一起收缴了上去。
……
初华接过手机,没有立刻看。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传来的温度。
“最近的工作辛苦了。”三泽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接下来半个月给你们放假,好好休息。尤其是初华小姐你,你要好好准备考试。入学考试不能失败。”
“知道了。谢谢三泽桑。”初华说。
三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真奈一眼。真奈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在回这几天的消息。
“行了。收拾一下,可以走了。”
三泽转身走出训练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初华低下头,点亮屏幕。
通知栏里堆满了消息。Line、邮件、各种App的推送通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数字化的墙。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大部分都没有点开。
然后她看到了祥子的消息。
「听说你们要出新曲了。恭喜。」
时间是几个小时前。
初华看着那行字,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和祥子自己说过Sumimi要出新歌了。
和祥子需要通过星轨音乐的消息才知道Sumimi要出新曲了不同,初华是早在乐曲完成的时候就告知柒月了,也得到了柒月的夸赞。
初华一开始还是挺开心的,不过那天开开心心地想去星象馆放松,却看到了那一幕,开心的情绪还没维持几天就破灭了。
初华点击消息跳转到应用界面开始打字:「谢谢。最近在拍mV和宣传片,忙了一段时间。你呢?最近还好吗?」
发送。然后她退出和祥子的聊天窗口,往上滑动。
找到和柒月沟通的置顶消息,她点开那个对话框,然后她开始打字:
「今天休息了。三泽桑给我们放了半个月的假,说要准备考试。真奈考了艺术学校,应该能上。你那边呢?最近忙吗?」
她最近的消息都没有主动去提及那天亲眼见到的事情。
那天在星象馆,她看到柒月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灯光比较昏暗,她不太能看清,只能推断是乐队的成员。
但乐队的成员会仅有两个人一起去星象馆吗?她不清楚,但觉得不太合适。
她不是跟踪柒月,那天她也只是想去看星星。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想去考艺术类学院的事吗?」她继续打字。
「如果我说,我也想去考——你会怎么想?」
发送。
初华心想,考虑到时差,现在柒月那边应该还是早上九点吧,上课、赶课业、应付老师,应该忙得不行。
所以也就没有等待回复的消息到来。
至于用问句当做消息的结尾,主要是给柒月一个在消息过去之后还能直接回复的台阶。
毕竟要是直接用陈述句来结尾,柒月可能觉得她刚才发的消息已经不需要他的回复了。
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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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大概是积攒了不少未读。
“初华酱,你还不走吗?”
初华从地板上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你先去吧。”
真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不对,明天放假了。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真奈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把围巾绕了两圈,推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初华酱。”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
真奈的表情维持在百分百的关心,并未沾染好奇和探知的色彩,所以也让初华的搪塞感到有些亏心。
真奈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好休息。考试加油。”
“你也是。”
真奈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她回过头,看着初华低垂的侧脸。
“初华酱。”
“嗯?”
“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因为丰川老师吗?”
初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像被空调吹出来的风,凉凉的,薄薄的。
真奈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我为你应援哦~”
随后真奈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是凉的。
柒月的回复还没有来。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初华经过三泽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三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三泽桑,我先走了。”
三泽抬起头。“嗯。路上小心。帽子戴好,外面冷。”
初华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扎的马尾。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嘴唇。
“走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
三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重新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是柒月发的,时间是几天前。
「三泽小姐,Sumimi最近的行程安排我看过了。初华入学考试的时间快到了,这一阶段的工作结束后,给她放半个月的假。等她考试结束,状态恢复之后,再继续偶像活动。麻烦你了。」
三泽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退出聊天窗口,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锁上。
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轻轻回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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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有彻底进入夜晚,三泽走出大楼的时候还并不完全需要瞪大眼睛。
冷风吹过,她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车停在离大楼不远处的收费停车场。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气还没热起来,她搓了搓手,把方向盘握紧。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红灯。六十多秒。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手机架在上面,镜头对着自己。
虽然是包裹身体的冬装,但三泽还是认出了她。
这不是喵梦亲吗?
喵梦作为美妆博主是有自己的风格,但也没有到突出的程度,能认出来主要还是因为——脸和自拍杆。
三泽看着她对着镜头说话,嘴唇在动,表情很丰富,带着一种她视频里特有的元气和亲切感。
周围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三泽看了几秒。
年纪,还是看不出来。她的妆画得很好,气色也好,表情也很成熟,和她在视频里呈现出来的状态一样——介于少女和成年之间,让人猜不透。
“算了。”
绿灯亮了。三泽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路口。她没有再去看后视镜里的喵梦,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车流上。
不是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反正计划已经停了,最近的要求也只是观望。
她这样想着,打了转向灯,汇入傍晚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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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站在路边,手里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笑了笑。
“——所以呢,今天来涩谷这边逛一逛!来到东京还没有逛过ShUbUYA 109呢,今天去看看潮流的商场里都有些什么!”
她说着,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街景扫了一圈。灰蓝色的天空,亮着灯的霓虹灯牌,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远处那个巨大的、圆形的、写着“ShIbUYA 109”的建筑物。
“看到了吗?就是那个!109!”
她把手机转回来,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这一段素材录制完毕,若麦把自拍杆收起来,塞进背包里。
手有点冷,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109。她知道在那里。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不到十分钟。
她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人群。
到了商场内,她看着那些霓虹灯牌,看着那些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店铺橱窗,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牌Logo。
“好厉害啊……”她小声说了一句。
第326章 录取/Ring即将落成/备考时间
二月二日早上七点多,将近八点,反正不到八点半。
若麦坐在公寓那张不算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根从便利店买来的红豆面包,正一口一口地咬着。
桌上还放着一瓶无糖绿茶,瓶盖已经拧开了,她时不时拿起来喝一小口。
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停留在成绩查询的登录页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她。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拿起绿茶喝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意,但正好冲淡了面包的甜腻。
时间还早。八点半才公布结果,还有一个小时。
她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丰川老师的歌单。她没仔细挑,直接按了随机播放。
扩音器释放出熟悉的旋律,是《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这首歌她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还是会有新的感受。大概是心境不同,听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闭上眼睛。
一首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首。又一首播完,再下一首。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跟着节拍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里的音乐停了。她睁开眼睛,发现是歌单播到了最后一首——《orion》。
她没按下一首,只是听着。副歌部分的时候,她拿起绿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她放下绿茶,坐直身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手指放在触摸板上。
八点二十八分。刷新。页面没变。
八点二十九分。刷新。页面没变。
八点三十分。刷新——
页面跳转了。
若麦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写着“合格发表”的链接。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她没立刻点开,而是先拿起绿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放回去,又深吸了一口气。
“佑天寺若麦。你可以的。”
然后她点开了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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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看内容。而是闭着眼睛,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眼前,只从指缝里露出一条缝,确认页面已经打开了。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把手往下挪。先是看到页眉——合格发表。再往下——准考证号。她看到了自己的号码。再往下——
“经过我们……巴拉巴拉……合格。”
合格那两个字的笔画不多,倒是让若麦确认了好几秒,直到真的确认完毕。
若麦的手从眼前放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上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我考上了。”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音乐软件的播放界面,已经循环到了下一首歌。她关掉音乐,点开通讯录,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若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真的?”
“真的!页面都出来了,‘合格’两个字!”
“我就知道你可以!”
若麦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妈,我跟你说,办理入学手续今天下午就要弄。我这边的行李收拾好了,明天就回去。”
“这么快?不多在东京玩几天?”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
“不用啦。以后有的是时间。而且,我想回去。想早点回去。”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对了,办入学手续要带什么?证件带了吗?印章呢?”
“带了带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若麦说着,把桌上的那个透明袋子拿起来,里面放着她的印章、准考证、还有几支圆珠笔。她拉开挎包的拉链,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钱呢?学费的事——”母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谢谢妈,谢谢爸,还有哥和姐一人一点的支持,我完全没有问题~”
“谢什么。你考上了,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若麦又眨了一下眼睛。她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去忙吧。办完手续再说。”
“好。晚上再打给你。”
“嗯。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若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她打开钱包,检查了一下里面那张银行卡。
卡是她的名字,里面的钱有自己攒的,有家里支持的,不多不少,但足够付入学金和第一学期的学费,以及应付各种各样的开销。
她把钱包合上,放进挎包里。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她用手指擦掉,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拿起挎包,推开门,走进东京二月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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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
柒月走进咖啡店的时候,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缩咖啡和烤吐司的香气。
他站在柜台前,点了一杯美式,等店员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他掏出钱包,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
“谢谢。”他说。
店员笑着点了点头。柒月拿起纸袋,转身推开门,冷空气立刻涌上来,柒月稍稍抖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可能是有人在念叨他。
他这样想着,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摘下眼镜,用大衣的内侧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概是刚才温差太大了。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变得清晰起来。
……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看电脑屏幕,有人在吃三明治。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角,拿出电脑。
开机。输入密码。桌面加载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深蓝色的夜空,巨大的彗星拖着光尾划过天际,下方是模糊的海面和礁石的轮廓。那是他在海岛上拍的那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点开文件夹,把前几天做好的ppt拖到桌面上,改了一个文件名。
他想了想,又点开设置,把壁纸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那张。
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不想在投屏的时候被问到“这是你拍的?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好像以前都没有提及,这一次顺带提上一嘴。
柒月的笔记本电脑壁纸以前用的是祥子小时候钢琴比赛演奏的现场照片,这张照片一直沿用到cRYchIc第一次演出之后。
之后就换成了几人在舞台上演奏中的照片,一直用到了出国留学之后,换成了当初在海岛用相机拍下的彗星的照片,沿用至今。
不过为了应对一会的投屏,柒月暂时换成了默认的壁纸。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点评上节课交上去的作业。柒月打开ppt,跟着老师的节奏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部分排在中间,前面的几个同学讲完之后,老师点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电脑接上投影仪。屏幕上亮起他的ppt,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开始是正文。
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张图表都标注了来源。
老师在他讲完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Good. Very thorough.”
柒月微微点头,回到座位上。投影仪的灯光还亮着,下一组的同学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里。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准备离开。
“嘿,Nats——”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同组的一个男生正朝他走过来,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某个活动的页面。
“今晚有个游船 party,一起去吗?就在泰晤士河上,听说风景不错。”
柒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个女生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游船。晚上。泰晤士河。
“今晚可能不行。老师刚才叫我下课去一趟办公室,有事要谈,估计今天晚上都得泡在ppt里。”
“欧~真惨,那下次?”
“下次再说。”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把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伦敦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的、永远散不掉的凉意。
去中餐馆。因为柒月实在是不想吃本地人做的东西了,即便是味道上下限差距没那么大的炸物也一样。
上次试过的那家,味道不错,但价格贵得离谱。
上上次那家,便宜,但吃完之后肚子不舒服了一整天。
他想了想,决定不找了。回公寓。叫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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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一点钟。
校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认出了几个昨天一起考试的面孔,有人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站到队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无声的期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在等那扇门打开。
一点整,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办理入学手续的考生,请有序入场。”
队伍开始移动。若麦跟着人群走进去,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工作人员,桌上放着牌子——A组、b组、c组……
她找到自己对应的窗口,把准考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请确认文件是否齐全。”
若麦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装着入学确约书、学生证申请表、体检表、还有几张她不太确定用途的表格。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核对。入学确约书——有。学生证申请表——有。体检表——有。
“没问题。”她说。
“请到那边的休息区填写。填写完毕后,到缴费窗口缴纳入学金。最后把文件交回这里。”
若麦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袋走到休息区。休息区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折叠椅,前面是一张长桌。
已经有几个考生坐在那里了,有人低着头在写,有人拿着手机在查什么。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把表格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然后从挎包里拿出那个透明袋子,取出印章和圆珠笔。
她在入学确约书上填写信息,写到最后一项时停了下来,拿起印章在需要盖章的地方按了下去。
像是在这张纸上留下了一个“我同意了”的印记。
接下来是学生证申请表。照片是提前拍好的,贴在指定的位置。她核对了一遍信息,确认无误,然后继续往下填。
每填完一份,她就把它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填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是一份关于体操服订购的意向书。上面写着:体操服需要在入学前完成订购,尺寸可以在现场测量。
若麦想了想,没有勾任何选项,决定等到了订购的窗口再问。
填写完毕。她把表格按顺序摞好,站起来,走向缴费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表情很温和。若麦把银行卡递过去,说出自己的报考号和姓名。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若麦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她在官网查到的金额一样。她点了点头。
“确认没问题。”她说。
工作人员在poS机上操作了一下,然后把刷卡机递过来。若麦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机器发出“嘀”的一声,打印出一张小票。
她接过小票,看了一眼——交易成功。然后把小票折好,收进钱包里。
“请到刚才的窗口提交文件。”工作人员说。
若麦点了点头,拿着那摞表格走回最初的窗口。工作人员接过表格,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确认每一份都填好了、每一个章都盖了。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抬起头。
“衣服还没订?”
“我想等一下。请问测量尺寸的地方在哪里?”
工作人员指了指大厅的另一头。“那边,拐角处。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帮你量。”
若麦道了谢,拿着校服意向书走过去。拐角处摆着一个人台,上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旁边站着一个拿着卷尺的阿姨,正在帮一个女生量肩宽。
若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阿姨让她站直,把卷尺绕过她的肩膀、胸口、腰围、臀围,每一个尺寸都报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记录。
“……你平时穿m的话,那就这个尺寸吧。”
若麦想了想。“嗯,没问题。”
阿姨记录完毕后,将表递给若麦:“到那边的窗口交表就行。”
若麦接过表,走到另一个窗口,把校服和体育服的订购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若麦又刷了一次卡,拿到第二张小票。
她把小票收好,把印章和圆珠笔收进透明袋子里,把透明袋子放回挎包。
办完了。全部办完了。
她站在大厅里,看着周围还在排队、还在填表、还在测量的其他考生。
有人皱着眉头在翻文件,有人在打电话问“妈,你那个印章放在哪里了”,有人站在人台旁边,被卷尺围得团团转。
好歹是搞定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就连阳光都更加明亮了……好像也确实如此,毕竟来时是中午,离开时正好到了下午两点。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手续办完了。明天回去。”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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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池袋。
Ring的施工现场,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室内装修大概还需要一周。舞台的音响设备下周一开始安装,调试大概需要三到五天。按照目前的进度,二月底可以正式营业。”
……
与此同时,东京的各个角落。
祥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羽丘的过去几年的真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一道道选择题被勾选、填空被填满、作文的草稿在另一张纸上铺开。
她做完了数学,又翻到英语。阅读理解的第一篇是关于伦敦的旅游介绍。
她看着“London”这个词,想起今天凌晨柒月发来的消息——“今天终于可以早睡了。晚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初华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花咲川的模拟题。她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落下。
她做了一篇阅读,又做了一篇。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柒月没有回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做题。
立希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耳机,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编曲书。她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对着书上的谱例在dAw里一个一个音地输入。
鼓点的力度参数调了好几遍,还是不满意。她删掉,重新来。再删掉,再来。
海铃背着贝斯琴包走出录音棚,因为备考暂停了一段时间的贝斯训练,今天手痒所以就来尝试了一下,没想到直接一下子练了这么久。
不过还好,时间还早,晚上再看会儿书都不是问题。
灯坐在书桌前,台灯亮起,但她面前并不是课本,而是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真正的课本被她压在底下。
素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课本,目光却通过玻璃看向身后用帘子遮挡住的贝斯上。
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但她的目光并未看着自己。
睦站在地下室里,怀里抱着那把七弦吉他。她没有弹,只是抱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吸音棉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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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上午。
若麦站在神社的门口。
这是她来东京之前在网上查到的。说是求签很灵,学业运尤其好。
她一直想来,但之前在准备考试,没抽出时间。今天要回去了,走之前过来看看。
她走上石阶,穿过鸟居,在手水舍洗了手。然后走到拜殿前,投入一枚硬币,摇了摇铃,鞠躬,合掌。
她没有许具体的愿望。只是想着:考上了,谢谢。以后……也请多关照。
拜完之后,她走到签筒旁边。签筒是木制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她拿起签筒,摇了摇,一根签掉出来。
她捡起来,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按照签上的数字找到对应的抽屉,拉开,取出签纸。
签纸展开。
“吉”。
解曰:志望成就。努力不会白费。
“Nice~”
然后她把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又走到御守的窗口前,买了一个“学业成就”的御守。
她把御守收进挎包里,转身走下石阶。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她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
……
车站。新干线的检票口。
若麦把Suica收起来,把车票塞进检票机。闸机“滴”的一声,门打开了。
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丰川老师的歌单。随机播放。
耳机里流淌出熟悉的旋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东京在身后,越来越远。但还会再来的。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第327章 入学/升学考
清晨六点,成城别墅区的坡道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路灯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把行道树的枝桠投影在路面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祥子走出房间,将装有透明文件袋的书包放到玄关。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她检查了一遍,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厨房。
炉灶上烧着水,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
柒月的杯子也在那里,已经很久没有用了,不过祥子有在经常清理。
她把水倒进杯子里,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开水里兑了一点冷水后,祥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温水是柒月教的,说是对身体好,祥子虽然不太了解其中的内情,但还是照做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整理了一下校服的外套,提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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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的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大多都穿着同款的制服,与祥子身上的款式不同,显得祥子有些突出。
为了避免周围人视线的聚集,祥子走到站台边缘,在黄线后面停下来。她把书包抱在胸前,看着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从隧道深处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车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厢里人还挺多,不要说座位,就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多少。
祥子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书包,以她的力气终究是不够在这挤满人的车厢挤到足够安全舒适的角落。
柒月在的时候就可以。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从安静的住宅区变成渐渐热闹的商业街,霓虹灯牌在晨光里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墙面和紧闭的卷帘门。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对面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学校不允许在校服外多穿一件,所以围巾就是最好的增添保暖的措施了,至于连裤袜……祥子没有那样的着装习惯。
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若曾经那般纯净的眼睛。
金色的双眸虽不再如曾经一般清澈澄亮,但也蕴含着足够分量的情绪,只不过由过去的纯真和直率变得压抑和决绝。
但也并未完全堕入……坍缩成封闭的状态。
原本丰川家的大小姐,还未完全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可及的高阁,或者说,她将内心放到了城堡塔楼的顶端,但是仍有一座坚固的楼梯、一条黄瓜藤能够抵达。
即便楼梯并未时刻维护,但坚实的基础和与城堡一体的设计非人力可以破解。
尽管黄瓜藤有些脆弱,但也在不断继续生长,风吹雨打不曾停下。
女孩被迫将温暖的内心锁在高楼,用冰冷的外壳去面见外人,但身为家人的少年和胜似家人的少女却主动用能融化外壳冰冷的真心,搭上自己构建的阶梯去往女生的心旁。
因为对她不带目的,因为对她足够纯洁,因为对她充分信任,所以少年的楼梯未被阻塞,所以少女的藤蔓未被切断,他们之间的心和心可以相印。
……
电车到站了。她走出车厢,跟着人流穿过换乘通道,走上另一条线路的站台。
羽丘女子学园在另一头,还需要坐几站。她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
电车的喧闹和嘈杂让她几次想要进入思考的状态都失败,也许心静不下来,是因为内心仍不满足,所想和所需仍在躁动。
‘会是乐队吗?’祥子看着身旁成双成对讨论着音乐,讨论着放学后茶话会,讨论着考试后的练习的“同学们”。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包。
“在想什么呢。”她对自己说。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羽丘的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因为是周末,所以在场的都是不属于这所学校,或者说……暂且还不属于这所学校高等部的人。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一片浅金色。祥子站在校门外,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来羽丘,但也不算是第一次见,或是路过时,或是在宣传册上,亦或者在屏幕前,反正祥子知道怎样去到公告栏。
她随着人流走进校门,在公告栏前停下来。密密麻麻的考场号和座位号,她从第一行开始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楼,b组第二考场,座位号21。她转过身,走向教学楼。
楼梯很宽,上上下下都是穿着便服的考生。
有人在小声背课文,有人在读单词本,有一个身高155cm的女生站在楼梯口能看见的走廊尽头,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她找到第二考场提前放好书包,拿着文件袋走进去。
教室比她想象的大,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对于考试来说非常舒服。
她找到与准考证相对应的位置坐下,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准考证和文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她前面坐下,有人在她后面,有人坐在她左边,隔着一条过道。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无声的期待。
她看着窗外。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操场边缘爬到跑道中央,又从跑道中央爬到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广播响起。
“请各位考生……”
祥子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9:00,考试开始。第一科,国语。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了一遍,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道大题。古文的篇幅比模拟题长一些,但难度差不多。
第一篇阅读理解相对简单,按照标准程序规范应答即可。
古文,有点难。但祥子做过很多类似的题,读了第三遍才看明白意思,然后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进行多余的动作,任何抬头和走神都不存在,只是专注地看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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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考的同一时刻,羽丘教学楼的另一个方向。
灯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她的位置在角落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灯对于自己的考试水平认知其实是清楚的,不算是优等生,如果完全以半年前的状态来应考肯定是以失败作尾声的。
所以尽管这半年灯时不时也会在课堂上走神,但她也尽力学好了自己能理解的内容,硬要说有什么激励她的,估计只有脑海中的幻想吧。
老师说过,如果不考虑奖学金,那么羽丘也并不算非常难考。
所以灯就用自己的学力,用自己的能力努力去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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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专注中走得飞快。临近交卷前十分钟,祥子已经做完了。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答题卡上没有空白,确认准考证号没有填错,确认填空没有填错顺序。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移动到了窗棂的位置,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倾斜的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等着铃声响起。
另一边,灯赶在最后一刻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笔。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在她桌面的光斑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光痕,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那道光与影,等着铃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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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咲川女子学园的校门口比羽丘更喧闹一些。
立希站在校门外,手里攥着文件袋。今天没有穿校服,只是一件深色的便服。
她走进校门,在公告栏前停下来。密密麻麻的考场号和座位号,她从第一行开始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楼,b组第五考场,座位号16。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立希。”
她回过头。海铃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色的便服,肩上没有背琴包。今天不背琴包,今天只有文具袋。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也在这里考?”立希问。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学楼,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你在几楼?”海铃问。
“三楼。你呢?”
“二楼。”
两个人停下来。楼梯口,向上的台阶和向下的台阶分岔。
“那回头见。”海铃说。
“有必要吗?”立希询问。
“这么绝情吗,好歹我们也算朋友吧。”
“切——随你。”
海铃走向二楼,立希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铃已经不见了,原本海铃的那个位置被其他人占据。
她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位置,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在桌面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广播响了,国语和数学之间20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数学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她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30秒内没有思路,立希决定放弃这一题,随后翻回第一题。
……一个小时的考试结束,中间的20分钟并不能去卫生间,初音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直到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了。英语,初音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
阅读理解第一篇是关于音乐节的。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词汇——stage、amp、guitar、bass——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
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初音已经做完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题目。
她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再次回看题目,希望自己刚才没看懂的题目现在能认出关键单词的意思。
考试结束,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她只知道,她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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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女子学园的校园里,没有考生的喧闹,没有公告栏前的人群,没有换乘电车的匆忙。
素世站在校门口,穿着月之森的校服。直升考试的考场就在本校,不需要去陌生的地方,不需要适应新的环境。
她走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经过中庭的凉亭,经过园艺社的花圃。
睦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好,小睦。”素世照常打着招呼,一点今天要考试的紧张感都看不出来。
“早。”睦一直都是这个表情,你要说素世能不能看出睦有没有紧张,答案应该是能的,所以睦今天应该并不紧张。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今天没有课,只有直升考试的学生来学校。
直升的考试和入学的考试并不安排在一起。
因为涉及到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比如外校和本校学生的接触要隔开、题目的设置不一样所以为了避免出错、老师的轮换安排等——所以今天单独进行直升考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素世看着那些被分割得细碎的光斑,内心被回忆中的那个最具有冲击力的场景击中产生了不可能存在的幻想。
‘如果……呢……’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考场在三楼,她熟悉的那间教室。她走进去,在既定的位置坐下,睦被分到了与她同一考场,位置相差挺多,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排的空间。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了一遍。
题目不难,毕竟只是直升考试。她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做了一会儿,遇到难题,停笔思考的短时间里,堵塞的思绪被杂乱的内心给带偏,原本思考着题目的大脑开始继续刚刚那个不可能的构想。
明明直到不可能,但只要存在期待,内心有所欲望,就会不可避免地将未来幻想成自己所希望的样子。
‘如果祥子考回了月之森呢……不可能的吧……’
素世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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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0,祥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经过每科一个小时的考试、中间20分钟的间歇以及中午一个小时的午休,现在,最后一科考完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铃声响起。广播响了。监考老师站起来,开始收试卷。
她把笔收好,把准考证塞回文件袋,然后站起来,椅子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她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
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一个抱着书包像个小动物一样站在楼梯拐角。她没有停留,更换另一条下楼的楼梯,走向校门口。
羽丘的校门口,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父母来接,有人一个人站着,看着手机发呆。
她穿过人群,走向车站。她不需要拍照,不需要等人来接,也不需要发呆。她只需要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等成绩。
她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照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给冻得有些发抖的手哈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走向校门口。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她早上找过考场号的牌子。
上面写着“羽丘女子学园入学考试”。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父母不撒手。她没有停留,走向车站。
站台上,她停下来,在黄线后面站好。远处有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嗡嗡的,被风吹散。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站台。
对面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蓝发,深灰色大衣,围巾裹着半张脸。是祥子。
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祥子走进车厢,消失在人群里。
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电车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电车驶入隧道,什么也看不见。
列车在黑暗中疾驰,车厢里的灯光照在乘客的脸上,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她在想,如果刚才她喊了,祥子会回头吗。她不知道,也许不会,她希望祥子能回应自己。
电车到站了。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幅被风吹动的剪影画。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回到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考试怎么样?”“还行。”
灯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放在书桌上,落座椅子,盯着挂板上的各类挂饰。
脑海里是站台上那个背影,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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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灯亮着。祥子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润的蜜色。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食材——半颗包菜、一小盒鸡肉、几颗鸡蛋。
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柒月的消息。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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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咲川的考试结束后,立希和海铃在车站分开。立希走进车厢,海铃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一下手,立希无动于衷。
车门关上了。电车启动的时候,立希透过玻璃看着站台上的海铃,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了。
她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海铃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考得怎么样?”“不算差。”“我也是。”
……
初华回到公寓,坐在床边。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和柒月的对话框。
发了两条信息之后,等待了一会,然后她才打开音乐软件,点开柒月的歌单,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
月之森的考试结束后,素世和睦一起走出校门,但两人仅仅同路了一段时间,就走向不同的方向。
第328章 在名为“毕业”的漩涡之外/生日
二月八日的各学校入学考试之后,又经过了几天后的都立高中的学力检查考试,三年级的整层楼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尽管距离真正的毕业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倒计时的开始就足以让各种情绪开始泛滥。
走廊里有人把时尚单品·同学录摊在窗台上,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某一行时忽然红了眼眶。
黑板的角落被写满了“毕业快乐”,值日生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一片花花绿绿又看了看明天的课程安排,不知道该不该擦。
老师们不再催促听课。连最严厉的风纪委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过走廊时只是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趴在窗台上聊天的学生,然后继续走。
毕竟,这些孩子即将离开。而剩下的日子,是用来告别的,不是用来计算的。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站在漩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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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就像是与世界分裂开来一样,不受他人影响。
周围的人声鼎沸,有人在讨论春假去哪玩,有人在搜集同高中的名单,有人在递出信封。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但到了她这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分流,绕道而行。
没有朋友。从未有过。
转学到这所学校,她只用了一个学期就成功让自己变成了“那个成绩很好但很冷淡的女生”。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当有人走过来问“丰川同学,你填了哪所高中”时,她的回答太简短,以至于对方都不太好继续下去。
当有人邀请她“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时,她都会说“不用”,次数多了,就没有人再来了。
可是。
她看着前排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一个在另一个同学的同学录上画了一只卡通猫,画完两个人同时笑了,清脆的笑声足够抵达教室的任意一角。
祥子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树木的枝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春天会发芽的。她知道的。但此刻,只有枯枝。
一旦参与到感伤的氛围中,那些被压在胸腔深处的、关于“cRYchIc”的画面就会涌上来。
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好舍不得大家啊”,有人哭了。祥子从她们身边经过,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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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椎名同学……”
在羽丘待了三年,三年里,她的名字前面永远有一个定语。
现在,就连“毕业”这件事,都逃不开那个名字。
“立希同学要直升羽丘高等部吗?”“你姐姐当年可是优秀毕业生致辞哦,站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超帅气的。”“真可惜,要是你姐姐还在就好了,今年的毕业生致辞也可以请她回来。”
够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风口,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不需要舍不得。她只想快点离开。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些永远在提醒她“你是真希的妹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冷空气咽进肺里。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还有几周。她对自己说。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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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周围人在庆祝,周围人在宣泄青春,周围人在一同分享悲喜。
春天会发芽的。她知道的。
她在水族馆的指南上看过,植物的生长周期和季节的变化有关,春天回暖,树木会从休眠状态苏醒,芽苞膨胀,新叶展开。
那些知识她背得很熟,像背星座的名字、背水母的分类、背企鹅的栖息地一样熟。但知识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她不知道那些即将离开的人,会不会也像这棵树一样,在下一个季节又重新长出来。
祥子没有。
祥子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便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坐电车也许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见面,但祥子没有来找过她。
灯也没有去找祥子,甚至拒绝了素世。
有人走过来。“高松同学,要不要一起拍张照?”声音很陌生,大概是邻班的,也许曾经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过几次。
灯抬起头,看着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点头同意,随后花费十几秒结束了这场主要情绪只有愣神的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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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铃背着琴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大家看镜头——”。
无暇将注意力分给别人,海铃拿出手机来看,是下一个演出的确认消息。
“3月5日,xx Livehouse,支援贝斯,报酬按照……请确认。”
她一边走一边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确认。”发送。
周围有同学叫她。
听到“八幡同学,等一下——”,她停下来,转过身。一个女生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同学录,喘着气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海铃接过笔,在空白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她把笔递回去,对方说“谢谢”,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大抵算是某种投资?海铃如此设想,毕竟未来自己出名了,这种签名估计也值不少钱。
那些与她共度了三年的同学,她只叫得出姓氏的还有一大半。
她们不会成为她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八幡海铃”不会成为她们生活的一部分一样。
这三年,她只是借用了这间教室、这把椅子、这个位置。而她已经把“借用”的痕迹擦得很干净了。
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舞台。属于那些她支援的乐队。属于录音棚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指示灯。这里只是她暂住的地方,而她已经打包好了行李,随时可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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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拉着“偶像初华”合影,初音微笑着配合。
快门响了一声,同桌说“谢谢你,初华同学,以后要加油哦”,然后转身跑向下一个人。
初华低下头,看着同学们给自己写下的留言。“祝你梦想成真。”“成为大明星哦。”“不要忘记我们哦。”每一行字都一模一样。
也不是班级同学的敷衍,只是因为她们只知道作为偶像一面的初华。
不知道她喜欢的颜色,不知道她讨厌的食物,不知道她为什么转学来。
初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最深处。在她的记忆里,这些同学最终都会成为“那个谁”吧。
这是正常的,人只会记住对自己重要的人,而她,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带有偶像身份”的同学。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是事务所的消息。
“休息准备结束,下周开始新曲录制。具体时间稍后通知。”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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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的高等部直升比例很高。大部分同学都会升入同一所学校,甚至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教室里没有多少感伤的氛围。
“反正下学期还在同一栋楼啦。”“贵安,毕业式之后一起去吃甜点吧?”“好呀好呀。”
素世微笑着点头,回答着“好呀”、“嗯”、“贵安”。
班级里每个人对素世的评价都是:“长崎同学真是个体贴的人”。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中庭的凉亭还在。她们曾经在那里吃午餐,祥子坐在她旁边,睦坐在对面。
园艺社的花圃还在。睦种的黄瓜藤已经枯萎了,明年春天还会重新种新吗?睦还会不会有那样的空闲?
礼堂旁走廊的那个空间未曾改变,祥子曾经在那里等她,对她说“你愿意加入我的乐队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而现在,那里只剩下筹备毕业事宜到处奔走的陌生同学。
她给睦发了一条消息:“小睦,放学后一起回去吧。”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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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把黄瓜藤最后一批果实摘下来,用保鲜袋装好,放在冰箱里。绿色的果实,表皮还带着细小的刺,摸上去扎手。
她看着那些黄瓜,想起祥子说“睦种的黄瓜很好吃”,柒月也说“嗯”。
后辈从旁边探过头来。“若叶学姐,明年还会来吗?”睦摇了摇头。
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走廊里有人在讨论毕业旅行的计划。“去北海道!”“我想去冲绳!”“你们好吵啊——”
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睦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听。她在想,祥子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是几月几日。离祥子的生日还有几天。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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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那种奇异的、混着雀跃与感伤的气流中一天一天地流走。
2月11日。走廊里的同学录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打包教室里的私人物品。
祥子看着前排那个女生把一个毛绒公仔塞进纸箱,想起自己从宅邸带出的那只企鹅玩偶。柒月送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2月12日。黑板角落的“毕业快乐”被擦掉,换成了一棵画得很丑的樱花树。
不时会有两个同学成为樱花树下相合伞的主角,但祥子从未成为其中之一。
2月13日。有人带了一台拍立得,在教室里到处拉着人合影。祥子拒绝了三次。
她看着那些人笑着挤在一起,一边吐槽相纸的昂贵一边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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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情人节。也是祥子的生日。
早晨,祥子照常起床,吃过早餐离开别墅前,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消息。柒月的:“生日快乐。今晚等我电话。”睦的:“晚上我去找你。”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穿上校服,推开门,走进二月灰白色的晨光里。
白天照常上学,离开学校的时候,路边的便利店橱窗里摆满了巧克力的广告。粉色的包装,红色的丝带,心形的盒子。她看了一眼价格,瞬间死心,直接离开。
下午去了客服公司。格子间旁边的旁边的同事收到了一束花,正在拆包装,花瓣从纸缝里露出来,是红玫瑰。
祥子戴上耳麦,按下接听键。“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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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月之森附近的蛋糕店。曾经柒月和祥子一起去过的那家。
柒月早早地定好了蛋糕,睦只需要带走就好。
“我来取丰川预定的蛋糕……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店员用微笑回应,把蛋糕盒用丝带系好。睦接过,抱在怀里。
然后她去了车站,电车上,她把蛋糕盒放在腿上,双手扶着,不让它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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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祥子结束了客服的兼职。
她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肩膀,把手插进口袋,朝车站走去。
站台上人不多。她靠在柱子旁边,看着远处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
她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她知道。只是她习惯了。
习惯了生日像普通的一天一样过去。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
去年还有。去年柒月还在。去年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有人喊“祥子——”。
今年,什么都没有。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坡道。
路灯亮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
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睦站在那里。围巾还没有解,大衣还没有脱。手指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但她稳稳地托着一个白色的纸盒。蛋糕店的Logo印在上面。
“睦……?”祥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睦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生日快乐。”
睦的声音之后,祥子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睦的手机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祥子。生日快乐。”
是柒月。隔着好几个时区,在伦敦的白天。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睦手里那个蛋糕盒,听着听筒里那个人的声音。
“进来吧。外面冷。”
柒月如此说,睦让开位置,和换好了鞋子的祥子一同去往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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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不大。草莓奶油,最普通的那种。柒月说那家店的“情人节限定”早就卖完了,而且估计祥子不太想吃很贵的那种,所以就定了普通的。
祥子看着睦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十六根。奶油太软,蜡烛插不稳,睦用手指扶着,一根一根调整角度。
烛光在两个人脸上轻轻跳跃,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下方。
“许愿吧。”睦说。
祥子闭上眼睛。她没有出声。没有人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也许和“柒月”有关。也许和“乐队”有关。也许只是“希望明天还能接到他的电话”。然后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睦开始切蛋糕。塑料刀切下去的时候,奶油沾在她的指尖,她没有擦。她把第一块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没有立刻吃。
“柒月。你还在吗。”她对着手机说。
“在。”
“你那边有蛋糕吗。”
“没有。”
“那我替你吃了。”
“多吃点……等我回去揉你的圆脸。”
“……!”
她咬了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奶油沾在嘴角,她没有擦。她只是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味这个“16岁”的第一口。
“好吃吗?”睦问。
“嗯。”祥子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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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被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奶油被刮到盘子边缘。祥子吃得很慢,睦也是。没有生日晚会那样的氛围,但足够令人舒适。
手机还通着。柒月没有挂。偶尔能听到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大概在看书,或者在处理什么工作。
“柒月。”祥子叫了一声。
“嗯。”
“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看不到。伦敦的晚上看不到星星。各种污染太严重了。”
“那我替你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夜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看到了。”她说。
“什么星座?”
“……不知道。但有一颗特别亮。”
“那是木星。这个季节,木星在东南方向,傍晚的时候最亮。”
祥子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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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走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还未抵达21点,祥子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嗯。”
睦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冬夜的风里。
祥子关上门,回到客厅。蛋糕还剩一半,她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盘子和叉子洗了,沥水架上多了一只湿漉漉的碗。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和柒月的通话已经从睦的手机转到了她的手机上。
“柒月。”
“嗯?”
“我今天,十六岁了。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慢慢积累的。等到某一天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手腕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祥子。”
“嗯。”
“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庭院里的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困了吗。”柒月问。
“有一点。”
“那去睡。”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明天没课。”
她看着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圆。
“柒月。”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有挂。他也没有。听筒里,是彼此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在这个深夜里,安静地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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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很沉。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客厅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祥子没有睡着,她侧躺着,看着手腕上的手环。
柒月那头,正擦拭着手环,重新套进手腕。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电话线里交织在一起。跨越海洋。跨越时区。跨越时差。
然后柒月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祥子听到了。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
“……嗯。”
窗外的天,快亮了。
第329章 办理入学
凌晨三点零七分,祥子从床上坐起来。
睡梦中,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皮。
祥子把被子掀开一角,离开床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庭院里的竹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色手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很久以前柒月送的……也不算很久,距离那个圣诞也只过去了一年多。
只是这半年过得有些快,信息的疏密程度把“充实的以前”和“划水的现在”之间划开了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沟壑。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笔记本电脑合着,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
明天是公布结果的日子。
她知道以自己的成绩不会有问题。模拟考的成功率一直在顶端,羽丘的录取线她早就过了。
祥子并未因为这件事焦虑,只是因为见到的人,和预期相比不太一样。
灯竟然也选择了羽丘,意味着……未来两人甚至有可能分到一个班级。
该怎样面对灯呢……
见了面,要打招呼吗?要说“早上好”吗?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怎么想都不可能。
可是。羽丘没有那么大。走廊只有那么几条,楼梯只有那么几座,校门只有一个,她们总会碰到的。
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回忆里灯所说的“祥子不在这里的话,就不是cRYchIc”正在让她的内疚化作刀子扎向自己。
而那双含着泪、带着颤抖与信任的眼眸化作箭矢。
而她用荆棘甲武装自己,推开了那只手,承受了那些伤痛。却用伤人的话语刺向灯最脆弱的地方。
灯会记得这些话的。
而现在,她要去羽丘。和灯同一所学校。她有什么资格出现在灯面前?
不要主动靠近。不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不要让她为难。
如果灯来找她,她就礼貌地回应,然后找借口离开。如果灯不来找她,她就当不认识。
这样对灯最好。灯不需要她这个“伤害过她的人”来打扰新的生活。灯会遇到新的朋友,新的同伴,新的——乐队。
祥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知道应该道歉。但她做不到。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灯的眼睛。那双曾经因为她而亮起来的、现在却因为她而暗下去的眼睛。
她多希望有个人出来拯救灯,顺便将自己拯救……可柒月在远方,别的存在虚无缥缈。
等灯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寄托,她就可以放心地、远远地走开。
到那时候,道歉或不道歉,都不重要了。只要灯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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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天桥。不是千登世步道桥,梦里的桥更长,更窄,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一根细细的铁丝,风一吹就晃。
祥子站在桥的另一端。淡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她朝灯伸出手,嘴唇在动,但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风声太大了。灯跑起来。桥面在脚下晃动,铁丝发出尖锐的嗡鸣,但对于见到祥子好好聊上一句的渴望驱使她继续迈步。
她跑。跑到快要够到的时候——
祥子不见了。
桥也不见了。灯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什么也没有。风停了,声音也停了。只有她一个人。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惊醒。枕头湿了一小块。灯用手背摸了一下脸颊,凉的。
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去拿枕边的那个企鹅玩偶,把它抱在怀里。
绒毛蹭着她的下巴,柔软的,温暖的,以前柒月送的。
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和立希的聊天框,本还想通过Line说些什么,毕竟也算是去往了和立希一样的学校。(自认为)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今后想和你一起组乐队”。她没有回。
看着那消息,灯打算将这份心情保存到真正见面,于是她把手机放回去,抱着企鹅玩偶,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她开始在心里数星星。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御夫座。冬季六边形。
那些星星在黑暗里亮起来,一颗一颗,像有人用一支蘸了银粉的笔,在她脑海里的穹顶上一笔一笔地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些星星在黑暗里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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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
这是祥子在早上看到电脑屏幕里的内容时紧盯着的两个字。
她拿起手机,给柒月发消息:「考上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
「我知道。你本来就考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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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查询页面,手指悬在通知页面的跳转链接上方。
些许紧张和内心准备之后,灯才点下手指。
页面加载了两秒。那两秒像被拉长了,每一帧都慢得不像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图标,咬住了下唇。
“合格”
她看着那两个字,大脑瞬间空白,被喜悦和兴奋充满。
她立马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考上了。」
母亲回了三个字:「太好了。」然后是……
「太好了!妈妈就知道你可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灯有被母亲的激动震撼到,急于回复,于是匆忙打字:「什么都行。」
灯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写下两个字:「春天。」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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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四十分,立希和海铃站在花咲川的公告栏前。
两个人是约好的。海铃说“一起去看结果”,立希说“随便”。
然后今天早上,海铃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车站等你。」立希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嗯」,然后出门。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纸,上面印着合格者的准考证号。
立希从第一行开始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号码。然后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海铃的号码就在她下面一行,紧挨着。
两个人都在合格名单上。
立希看完之后转过身,没有表情。海铃看着她:“不满意?”
“没有。”
“那笑一下。”
“不会。”
海铃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弹贝斯磨出来的。
“干嘛。”
“当然是击掌,难道立希同学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吗?”
立希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她不是不想击掌。她只是不习惯这种仪式。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和她击过掌。
她伸出手,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立希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外走。海铃跟在她后面。
“去哪。”海铃问。
“吃饭。你不是还没吃早餐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海铃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立希。”
“嗯。”
“以后就是同学了。”
立希没有回头。“……怎么,你还想和我一个班不成?”
“可以吗?”
“分不到的吧。”
海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可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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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十五分,初华坐在事务所的休息室里。
今天是休息日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又要恢复训练了。
新曲的录制排在下周,宣传照的拍摄也在日程上。三泽说“接下来会非常忙”,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花咲川查询页面。已经看过了,“合格”两个字还亮在那里。但她还是想再看一遍。确认。
不是因为不相信。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的感觉。那种“努力没有白费”的感觉。那种“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感觉。
三泽从门口探进头:“怎么样?”
“考上了。”
三泽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要更忙了。偶像和学业,两边都不能放松。”
“我知道。”
三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初华低下头,给柒月发了一条消息:「考上了。花咲川。」
回忆是鞭策她前进的动力,那一句“去成为那颗自己闪耀的星星”至今仍是她的动力源泉。
那时候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只是妹妹名字的承载者,只是一个偷来身份的人。
现在,她又迈出一步,也会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柒月的回复:「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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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的走廊里,素世站在公告栏前。
直升不需要查成绩。名单早就定了。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家是空的。学校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排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合格。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是“确定”了。
睦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浅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围巾绕了一圈,把下巴埋进去。她看着素世,没有说话。
“合格了?”素世问。
“嗯。”
素世现在的表情有些冷,随后尝试着给睦露出一个微笑。
“那,下学期还在一起。”素世说。
睦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她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素世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但睦知道她没有在看路。她在看那个不会出现的人。
“素世。”睦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素世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睦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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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日,上午。
祥子站在羽丘的校门口。这是她第二次来。第一次是考试那天,匆匆走过,没有仔细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来办理入学手续的。
校门口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想起灯说“春天会发芽的”。
她不知道灯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考上,大抵不需要知道,毕竟是灯,她可是自己认可的人。
祥子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填表、交照片、领资料,缴费,一切都很程序化。
旁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拉着父母在校门口拍照。她一个人。她把资料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样看来,羽丘倒是比月之森好看多了。
春天,这里的樱花会开的。她不知道樱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她没有在羽丘见过春天。但她会见的。从四月开始,她将在这里度过三年的春天。
她转过身,走向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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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请了半天假,陪灯来办手续。
“这里环境不错。”“嗯。”
“教学楼比想象的新。”“嗯。”
“灯,你在看什么?”“花坛的花很好看。”
“不能去摘哦~”“嗯,我知道的。”
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领的资料袋。“走吧。回家。”
灯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走向车站。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素描。四月,它会长出新叶的。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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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能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总不能是对方在守着自己吧。
明显早就到了的海铃,站在校门口等。立希从车站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你这是……办完了?”
“还没有,真巧呢,我们一起去吧。”海铃把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填表、交照片、领资料,一切都很顺利。
周围有人在小声讨论“分班什么时候出来”,有人在问“校服什么时候量尺寸”。
立希没有参与那些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填完该填的,交完该交的,她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到底眼前的海铃在思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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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音一个人来的。虽然三泽礼貌地问了一句“需要我陪你吗”,但她也礼貌地拒绝了。
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校门口的招牌上。
花咲川女子学园。那几个字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初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填表、交材料、确认信息。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有几人在讨论初音的身份。
办理完成后,初音把资料收好,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有一棵樱树,还没有开花。枝桠上能看到小小的、鼓鼓的芽苞,像一粒粒被冻住的豆子。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棵樱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和柒月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这是我的高等部。」
第330章 毕业式
樱花绽放,花瓣随风飘落,风景已然就位,就连上天都在为在今日毕业的学子们献上贺礼。
礼堂的窗户敞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花瓣和春天的气息。
粉白色的花瓣飘过讲台,飘过那条写着“卒业おめでとう”的横幅,飘过那些正在落泪的同学的肩膀。
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片片被撕碎的、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周围的同学在哭,有人捂着嘴肩膀颤动;有人低着头,泪水滴落在胸口,迅速晕染开;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泣不成声。
灯却连眼泪都不曾流出。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试图从眼眶里挤出一点什么,但最终只有干涩的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就只有我自己流不出眼泪呢?”
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得到回答。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然后蔓延到整个礼堂。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涌到右边。
灯跟着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礼堂内掌声雷动,她却只能发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声响。
校长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被礼堂的穹顶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回响。
灯的注意力偏偏落在窗外那棵樱花树上。
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很久,才慢慢落在地上。
她想起柒月说过的话——“为了已经飘落、失去生命的东西,而让自己陷入危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那时候她只是想接住一朵花。
她还是不太能理解一些道理,比如询问妈妈时知道的:
有些东西是接不住的,不是因为你跑得不够快,不是因为你的手不够长。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该落下去。
本该如此,可这样真的对吗?灯不理解。
校长讲完了。掌声又响起来。然后是校歌。所有人都站着,嘴巴在动,发出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声音。
灯的嘴巴也在动,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在内心询问自己。
“是我太冷酷了吗?还是……我缺少了什么东西呢?”
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某个正在哭泣的陌生同学的肩头。
那个同学没有拂掉它,任由它贴在那里,像一枚被随手贴上的、没有意义的贴纸。
“——作为人类而言。”
“作为人类而言,我太冷酷了吗?还是缺少了什么东西?”
那个晚上,祥子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ですわ!”后,她的呐喊也同样具有力量。
她还是没有成为“人类”。
“作为人类而言……我没有像大家一样,拥有珍视之物。”
灯低下头,看着曾经被人牵引着带往录音室中央的手,但此刻,这双手空空的,代表着她什么都没有去握住。
“如果有的话……”
她在心里说。
“那一定……就是cRYchIc。”
那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有了反应,但也只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酸涩。
校歌唱完了。然后是退场。
人流开始移动。灯抱着毕业证书的卷筒,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把同学录塞进同学手里、弯着腰说“一定要写哦”。
灯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被邀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她走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但就像是玩着跳房子,没有踩到任何一道。
——就像她从来不曾主动踏入别人的生活一样。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握紧了手里的毕业证书。
然后她走出校门。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点暖。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樱花从头顶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抱在胸前的毕业证书上。她停下来,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校服的口袋里。
——成为她收藏的一部分。
她走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春季限定”的贴纸,粉色的,写着“さくら”。
她走过那家可丽饼店。暖帘在风里轻轻鼓动,奶油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然后她抵达了那座桥,那座简单普通的上跨铁路的公路桥,桥身沉默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
灯站在当初和祥子、柒月相遇的那个位置,朝外看去。
桥下的电车轨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记得这里的一切。
记得那朵飘落的白云木花。记得祥子冲过来时,淡蓝色的头发在风里扬起的弧度。
记得被扑倒时,后背撞上柒月外套的触感。记得柒月说的那句——“祥子,灯,有没有受伤?”
桥边的白云木开花了。细小的白色花朵缀在枝头,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雪。
风从桥那头吹过来,花枝轻轻晃动。一朵花从枝头脱离,开始飘落。
灯看着那朵花。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旋转、飘落,从她的眼前掠过,落在桥面上,又被风吹到铁轨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祥子曾经冲过来的那个方向。
巷口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淡。
没有人会再冲过来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又有几朵花从枝头飘落。桥下有电车驶过,轰鸣声从轨道深处涌上来,震得桥面微微颤动,又很快远去。
物是人非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胸前的毕业证书筒。筒沿上沾了几片细小的花瓣,她用手指把它们拈起来,放进口袋。
柒月说过——祥子没有讨厌她。
她相信柒月。柒月不会骗她。
但她认为,乐队解散的原因,不全是祥子一个人的事。
那天在录音室里,她对祥子说——“祥子不在这里的话,就不是cRYchIc。”
然后祥子推开了她的手。对她说:“灯,抱歉。”
如果那句话不是假的,那么祥子的眼睛里的歉意就是最大的真实。
但歉意不是答案。
当初会导致解散的那颗炸弹……在我自己身上。
灯在心里这样说。
祥子只是替她点燃了引线。祥子抢过了那颗炸弹,把它从大家身边带走,然后一个人承受了爆炸。
而她呢?她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的仅仅是余波。
那个晚上,看着祥子在桥上大喊,那时候自己真的觉得祥子好厉害。
能把心里的话直接喊出来,不用写在本子上,不用反复修改,不用害怕被嘲笑。
她把毕业证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风又大了一些。樱花从枝头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轨道,看着那个曾经有人冲过来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家的方向。
白樱木花还在飘落,她走在花瓣雨中,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远处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淡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花瓣落满了肩头,久到桥下的电车过了好几班。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没有上前。没有呼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灯的背影。
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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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开始后的第三天,立希在自己房间里刷手机。屏幕上是一家Livehouse的招募信息。
「Ring——东池袋最新Livehouse,4月1日盛大开业!现招募兼职工作人员:前台接待、票务管理、演出厅整理、咖啡厅服务……」
立希是感兴趣的,毕竟那是Livehouse。
是音乐能响起的地方。
是那些还没有彻底放弃乐队的人会去的地方。
她点开报名页面,填了申请表。姓名、学校、联系方式、可工作的时间、希望从事的岗位……
她在“希望从事的岗位”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演出厅整理”。它不需要面对太多客人、不需要微笑服务。
只需要在演出结束后,把观众踩歪的椅子归位,把散落在地上的空饮料罐捡起来,把舞台上的线材收好。
她可以做这些。
提交。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Ring。4月1日。
也许在那里,会遇到什么人。也许不会。
但至少,那是她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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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也在刷手机。
她是在某个音乐论坛的帖子里看到Ring的消息的。
发帖的人说,东池袋新开了一家Livehouse,设备很好,场地很大,正在招募定期演出的乐队,只要通过选拔,甚至可以是新人乐队。
素世看到“新人乐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祥子会去那里吗?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ciRcLE、羽泽咖啡店、可丽饼店、车站前的台阶……所有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祥子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但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可能”会遇到祥子的地方。
哪怕只是“可能”。哪怕只是“万一”。
她把Ring的地址复制到手机备忘录里,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4月1日。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看演出。是为了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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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铃的春假比前两个人更忙。
商业乐队的支援工作一个接一个,她的贝斯包比以前更旧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线头,也许是该换个更适合四处奔波的了。
琴弦每周换一次,指板每个月清洁一次,拾音器的高度调到最精确的位置。
这是她吃饭的家伙。
春假期间,她接触了更多的商业乐队,赚到了一笔对于高中生来说相当不错的钱。
但她更加陷入一种矛盾。
“只要不深入,就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她从第一次乐队的失败中学到的教训。
不投入感情,不付出期待,不认为“这支乐队会一直走下去”。这样,当乐队解散的时候,当队友离开的时候,她就不会受伤。
“但因为不深入,所以没法找到值得倾心的乐队。”
这是做出这样选择必定带来的问题。
海铃站在舞台上,弹着贝斯,听着鼓点和吉他在她身后轰鸣。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每一个节奏都对。但她的心没有跟着一起跳。
她只是在“演奏”,不是在“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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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傍晚。
柒月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学校官网的线上学习申请页面。
他早就已经填完了所有表格,上传了所有需要的材料,就差结果了。
点击链接跳转,页面加载。然后弹出一行红色的字。
「您的申请未通过审批,原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申请入口。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必须成功。
线上学习意味着他可以不用整天泡在伦敦的校园里。意味着他可以更灵活地安排时间,意味着他可以更频繁地回去。
回去。回东京。回别墅。回祥子身边。
他在心里想着“再试一次”。然后开始重新填写表格。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伦敦的傍晚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电脑前,一栏一栏地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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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期间,祥子的生活节奏变得从容了一些。
不用每天早起赶电车去学校,白天可以去星轨音乐工作,晚上自己做饭。
记账本上的数字比半年前多了不少,虽然离“富裕”还很远,但至少不用再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
她甚至开始构想未来。
“只要这样继续下去,积攒到一定的钱,甚至可以辞掉客服的工作,依托于星轨音乐的兼职,继续开启乐队。”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把它按下去。
她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它被种下了。
她开始在日历上圈日子。
4月。开学。柒月回来。
每一天都被她用红笔圈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等待被开启的约定。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她已经背下来的号码。赤羽警署。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停在半空。锅里的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接起来。
“丰川祥子小姐吗?丰川清告先生今天下午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
祥子挂断电话,关掉火,解下围裙,没时间细看哪里需要,只能直接断电。
汤还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声响,祥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做最后的调味。
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祥子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霓虹灯牌、便利店、居酒屋的暖帘。她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什么也没想。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次交房租的时候,她在记账本上画了一个句号。她以为“还清”了。
那些年他给过的温暖,她已经用半年的房租、无数次从警署领人,一笔一笔地还了。
但“还清”不意味着“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继续喝,电话就会继续响。她还清了债。但她没有挣脱锁链。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向那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去的警署。
留置室里,清告蜷缩在椅子上。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头发乱成一团,有好几天没洗了。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满眼是麻木。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弯下腰,把清告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他很轻。比半年前更轻。轻得像一具空壳。
“走了。”她说。
清告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
祥子扶着那人走出警署。夜风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没有让他摔倒。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步行在无人的街道。
从警署到那间破旧公寓,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祥子扶着那家伙,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每走几步,眼前的人就要停下来喘气。她就在旁边等。等这家伙喘完,继续走。
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到了。那栋生锈的铁皮房子。祥子推开那扇她以为不会再推开的门。
霉味。酒精味。空旷的黑暗。
把人丢在榻榻米上。从壁橱里扯出那床薄被,盖在他身上。从洗手池下面拿出塑料袋,垫在他头下。防呕吐。
这套流程她做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做完这些,她在旁边坐下来。
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障子门没有关,月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清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看着那道月光。
恨他吗?恨的。恨他把自己喝成这样。恨他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毁掉。恨他让她每一次以为“可以往前走”的时候,又被拉回来。
但她不能不管。
不管是不是因为他拥有“父亲”的身份,祥子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会死在路边、没有人会去管的人”自生自灭。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寸。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再喝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人回应。
她关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赶着最后的一班车,走向车站。
回到别墅的时候,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
她重新开火,站在灶台前,等着汤再次冒泡。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她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在餐桌前坐下。
一个人。慢慢地喝着变味的汤。
经过了这么久,香气挥发、油脂氧化、发生各种化学反应,再加上感官和心理因素的变化,再好喝的汤也比不上这锅汤刚煮好的时候。
她想——明天还要去星轨音乐。还要继续攒钱。还要等柒月回来。生活还要继续。
清告不会自己好起来。而她,还不能放手。
她把碗放进水槽,关掉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像一道裂缝。像她以为已经愈合、但轻轻一碰就会裂开的口子。
第331章 搬去东京/校服送达
清晨五点半,佑天寺家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若麦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痕迹遍布的居家服。
锅里的水正在冒泡,她把一把荞麦面散开,轻轻放进滚水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母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若麦,这个带上。”
“什么?”
“梅干。你爸去年腌的,还有两瓶。你带到东京去,想家的时候吃。”
若麦看到母亲把塑料袋放在行李箱旁边、又转身去拿别的东西,口中的话就咽了回去。
面条煮好了。若麦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油和葱花,端到餐桌上。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弟弟还穿着睡衣,眼睛半睁半闭,下巴搁在桌面上。
“吃饭。”母亲把煎蛋端上来,鸡蛋边缘煎得焦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
若麦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荞麦面的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几点的车?”父亲问。
“9点。”
“那还早。”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路上小心。”
“你就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能做好的。”若麦应了一声,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
早餐结束后,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靠在玄关旁边,黑色的,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衣服、鞋子、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台陪了她两年的笔记本电脑。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行李箱,眉头微微皱着。“真的够了?要不要再带一件厚外套?”
“够了够了,东京又不是北极。”
“那零食呢?我带你去便利店再买点?”
“妈——我真的拿不动了。”
母亲没再坚持,但她还是在若麦的背包侧袋里塞了两盒牛奶和一包仙贝。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若麦。
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墙纸。若麦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弟弟磨蹭着走过来。
“好好学习。别老打游戏。”
“……嗯。”
“别惹妈生气。”
“……嗯。”
“放假我就回来。”
弟弟低着头,没有应。若麦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听到了没。”
“……听到了。”
她松开手,转过身,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
母亲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帮她把衣领整理了一下,又拍了拍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东京冷,多穿点。”
“知道啦。”
“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这你就放心吧。”
母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若麦上前一步,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脸颊贴了一下她的头发。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走了。”若麦松开手,转过身,拉起行李箱,推开门,坐上父亲的车。
家里,母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弟弟站在走廊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妹妹甚至直接掉眼泪。
下了车,和父亲道别,若麦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
「钱包夹层里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应急用的。」
若麦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她把手机收回去,拉着皮箱往前走。
候车室里人不少。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对面是一对母女,母亲在给女儿整理头发,女儿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又放上去。
若麦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母亲,是父亲。
「到了发个消息。」
「了解。」
广播响了。她那个车次开始检票。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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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京。
快递员在别墅门口按了两次门铃。祥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水。
清理完双手后,她在对讲机里问了一声“哪位”,听到“快递”两个字,才打开门。
是两个箱子。不大,但挺沉。她弯下腰把它们搬进玄关,蹲下来拆包装。
羽丘女子学园。高等部的校服。
冬装和夏装各一套,分别用透明的防尘袋装着,叠得整整齐齐。
祥子解下围裙放好,然后把夏装放在一边,拎起冬装的上衣。
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单排两粒金色圆形纽扣。
白色滚边勾勒着翻领、口袋和袖口,像一道极细的、会发光的线,把整件衣服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
她站在穿衣镜前,把这件外套披在肩上,侧过头看了看。
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版型比毕业的那所初等部的那件更修身,不是那种刻板的“制服感”。
虽然做工上不比月之森,但这是更适合行走、更适合活动、更适合“普通的女高中生”的剪裁。
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拿出衬衫,这倒是很普通的款式,她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露出外套翻领的位置刚好。
然后是领带。深绿底色,上面有浅黄绿的斜向条纹。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镜子系了一个结。
最后是裙子。格纹百褶裙,深绿为底,浅黄绿的线条交错成规整的方格图案,裙摆刚好及膝,褶子利落均匀。
祥子把这身衣服穿好,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她过去看惯了的那个“丰川家大小姐”,也不是那半年落魄的“祥子”。
祥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回防尘袋里。把领带也解下来,放在外套上面。
她拿起那套夏装看了看——白色短袖衬衫,同款格纹半裙。她没有试,直接叠好放了回去。
她把两个防尘袋重新塞进箱子里,抱到二楼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她那件米白色的衬衫。
那件从商场买回来的、穿了整个冬天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衬衫。她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新校服腾出位置。
两套校服挂进去,和那件衬衫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下楼的时候,锅里的汤刚好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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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的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靠窗的位置,费老大劲还得在乘务员的帮助下才把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她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闭上眼睛。
耳机里播放着一些律动感较强的歌。旋律从耳朵流进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窗外的风景在流动。山、田、房子、隧道。光线忽明忽暗,在她闭着的眼睛上交替流转。
列车在某一个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若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站牌。已经开出一段距离了。
她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音乐在耳朵里轰鸣,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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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端,花咲川女子学园的校服也送到了。
立希拆开包装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听歌。头戴式耳机带来的沉浸感相当不错。
母亲将包裹送到她的房间门前,立希摘下耳机好好答谢之后就把那个包裹拿回房间。
立希把两个防尘袋平铺在床上,先打开冬装的那一个。
暖棕色的水手领上衣。白色方形领,边缘有一圈细黑边,线条利落干脆。
正红色的长柄蝴蝶结,颜色跳脱得有些扎眼。立希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心想——这颜色也太亮了。她把领结放在一边,拿起上衣。
双排扣一体式连衣裙,正面是金色的圆形纽扣,沿腰线排列,收腰的设计刚好能勾勒出腰线。
她对着穿衣镜比了比,肩线合适,袖长也刚好。白色袖口边缘同样有一圈细黑边,和水手领的线条上下呼应。
腰部两侧有白色装饰带,搭配金色的方形腰带扣,是这套制服最特别的设计。
因为是一体式百褶连衣裙,所以就不是单独的裙子了。
立希把整套穿好,站在镜子前。
正红色的领结在她胸口显得格外醒目。她不太习惯这么亮的颜色,但也不讨厌。
她把夏装也拆开看了一眼,设计得大致相近。她把夏装都拿出来,连带着脱下的冬装,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反正都是衣服,都要洗的。
洗衣机开始注水。她靠在旁边,等着它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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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减速。窗外的站台从模糊变得清晰。有人在广播里报站名,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但她知道,到了。
东京。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搬下来,拉着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冷风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下车厢。
站台上人很多。穿着西装的大人、拖着行李箱的旅人、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片嘈杂的、有节奏的嗡鸣。若麦站在站台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张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下一站。她要去的地方。
她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穿过闸机,走到站前广场。阳光从灰白色的天空漏下来,在广场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东京。
这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
「到了吗?」
她打字:「到了。在车站。」
「那就好。到宿舍了再告诉我。」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实在是对于路线不够熟悉,若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块巨大的换乘指示牌,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才搞清楚该走哪个方向。
地铁车厢里比新干线挤得多。她站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广告牌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几号?春假还有多久?开学是什么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好多天。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拖着行李箱走上地面。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点暖。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从这里到宿舍,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拉好背包的拉链,迈开步子。
宿舍楼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不新,但看起来很干净。门口有一小块花坛,种着几株还没开花的山茶花。若麦推开门,走到前台。
“您好,我是今天预约入住的佑天寺。”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302室。钥匙在这里。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
若麦接过钥匙卡,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很旧,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她按了三楼,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上升。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鸣。她看着头顶那块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1、2、3。
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她找到302室,把钥匙卡贴在感应区,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推开门。
房间比家里小,但要是以人均来比的话又变得相当宽敞舒适。
若麦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电脑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她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所有东西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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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端,月之森高等部的校服也经由公寓的服务员送达素世家中。
包裹送达的时候,素世正在房间里发呆,她把两个防尘袋放在桌面,先拆开了冬装。
藏青色的水手服上衣。白色方形领,边缘有两道细灰线装饰,领口露出内搭的黑色针织领。
她拿起来,手指从领口的细线上滑过——做工很好,针脚整齐,线迹均匀。
素世将浅灰色的领巾,放到一边,继续看。
正面有三颗同色系的藏青纽扣,扣子表面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
左胸的位置有一枚金色的校徽,月之森学园的标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长袖袖口有两道白色线,和裙边的线条呼应,是水手服襟线的经典延伸。
她把上衣放在一边,拿出裙子,对比,裙长及膝,褶子均匀利落。
裙摆边缘有两道白色宽线条,和水手领的边缘、袖口的线条形成了完整的视觉闭环。
她把整套衣服穿好,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和她过去三年穿的那套校服有些许不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如果祥子考上月之森高等部,穿上这身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祥子的蓝色头发,和这套校服一定很配。
这样的对话也会发生:“贵安,素世。”“贵安,祥子。”……
那是不可能的,尽管她如此希望这是真的。
换好衣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蝴蝶结。浅灰色的,和祥子以前那条围巾差不多颜色。
她把衣服换下来,挂好,放回衣柜里。
然后她拉开了柜子的另一扇门。
那里面挂着她的演出服,米白色的连衣裙,多层压褶的轻盈裙摆,高领的蕾丝,泡泡袖的柔和弧度。
她把它取下来,展开。防尘罩还在,褶皱还保持着最后一次演出后的形状。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件演出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重新套上防尘罩,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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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麦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房间还不错。」
回复几乎是秒回。「那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附近应该有便利店。」
「嗯。」
她站起来,拿起钱包和钥匙卡,走出房间。
宿舍附近的便利店在街角,走过去大概三分钟。若麦推开门,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便利店里人不多。她走到食品区,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饭团、三明治、便当、泡面——每一个选项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她拿了一个饭团和一个瓶装茶,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他扫了条码,报出一个数字。
付款,接过零钱。
“谢谢惠顾。”
她点了点头,把饭团和茶装进袋子里,走出便利店。
回到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饭团撕开。米饭是温的,海苔已经有点软了,馅料是普通的梅干。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母亲。
「吃饭了吗?」
「在吃。」
「吃什么了?」
「饭团。」
「就吃这个?」
「够了。」
母亲发来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好好吃饭。别省钱。」
若麦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知道啦。」然后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吃。
饭团吃完了。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茶还有大半瓶,她拧上盖子,放进冰箱。
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响,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回音。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安静的街道,远处有几盏灯,还有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灰蓝色的天空。
她把照片发给了母亲。
「窗外。还不错吧。」
母亲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一张照片。家里的院子。那棵梅树,枝头还有几朵没落完的花。
第332章 要乐奈/Ring开业
乐奈上小学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把椅子能让她安静地坐满一节课。
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动。不是故意捣乱,是她就好像一只自由的猫咪,并没有对一些常识上认为“不应该”的事情拥有正确的认知。
完全不听课、上课时离开自己的位置、涂画别人的笔记本、完全不做作业……
这些事情一直都存在,并不因乐奈的年龄增长而改变,但要说乐奈的成绩,却一直都很好,理由就是——
“乐奈。”
“……嗯。”
“你想弹吉他吗?”
“想。”
“那你的成绩不能掉。等你上了初等部,如果你的成绩还可以,我就让你正式练吉他。”
接下来的几年,虽然乐奈依旧被老师叫家长,但成绩竟然也相当不错。
只不过……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一是乐奈的名声不是很好,二是乐奈完全没有在学校交友的想法。
乐奈根本不在意。
她有外婆、有SpAcE、有那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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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入学的第一天,乐奈甚至没有参加完整的入学式,抛下一起陪她来看班级的妈妈,跑回外婆的公寓,吓得外婆弄撒了茶杯。
“乐奈,怎么了?不去入学典礼吗?”
“给我吉他!”乐奈握着客厅门把手,甚至还在喘着气。
外婆擦拭着桌面:“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不行,让呗和毅给你买。”
“不需要——”乐奈落下这句话,跑向乐器收藏室,抱起外表已经老旧的吉他,装上肩带。
拄着拐杖跟上来的外婆连忙说着:“这把不行,这是我买的第一把……”
“这个就好。”乐奈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便轻车熟路地给吉他插上扩音器。
用一句“我已经是上初等部了”来回应外婆的“扩音器很危险的”后,乐奈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熟练、风格鲜明、自由的音乐从乐奈手中流淌而出,惊呆了前知名乐队吉他手外婆都筑诗船。
之后,乐奈的妈妈要呗找到公寓后,都筑诗船用这样一句话评价乐奈
“这孩子,说不定是真的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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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奈的父亲要毅在伦敦工作,而母亲要呗去伦敦,是后来才决定的。
乐奈上初中时,要呗就和都筑诗船说过,可能会跟乐奈父亲要毅一起去伦敦住。
而当机会降临,梦想可能实现的时候,要呗询问了母亲的意见,而都筑诗船确认了之后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乐奈呢,你打算怎么办?”
而要呗的回复是:带乐奈一起去,先入学,之后再考虑寄宿学校,以乐奈的情况,语言不通也完全没问题。
但在和乐奈提及之后,抱着吉他的乐奈的决定是:
“不用了。我要和外婆在这里。”
最后的结果是,由外婆承担起照顾乐奈的责任,让母亲去追逐梦想,让乐奈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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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之后,乐奈开始逃课。
现在外婆已经把吉他给她了。条件没有了。她就像一只被解开项圈的猫,撒了欢地往外跑。
一个月有半个月迟到,半个月里有十天早退,还有完全不去学校的另外半个月。
都筑诗船虽然对于乐奈有口头的教育,但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格导致SpAcE的工作都不能放下,所以对于乐奈的管束基本没有意义。
当乐奈又一次从学校跑出来,拖着琴箱进了SpAcE的时候,外婆还是找了个机会,用巴菲留住乐奈,对着乐奈开始询问呢。
“学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最近一直都没上学。”
“学校不需要了,我要在这里玩乐队。”
“只弹吉他可不行,得去见各种各样的人,去看各种各样的风景。”
“我要在这里弹一辈子吉他。”乐奈看着外婆,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地说。
外婆明显对乐奈的话感到生气:“一辈子可不能轻易说出口。”
收回气冲冲的语气后,外婆继续说:“确实你的吉他可能弹得还不错,但是吉他能承载更多的东西,没有这些,你弹的吉他就不能给别人听。”
乐奈:“不让别人听也没事。”
面对外婆“你不是想要组乐队吗,不让成员听你的吉他可怎么办?”的询问,
乐奈阴郁的回复:“吉他的声音和我的想法谁都不能理解,只有外婆。”
外婆愣住了。
她看着乐奈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像猫一样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乐奈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那天晚上,都筑诗船做出闭店的决定。
最后一晚,Last Live。
SpAcE里挤满了人。台上的乐队换了一支又一支,每一个都是在这里成长起来的,或者还在成长途中。
有人哭了,有人抱着吉他弹到最后一刻。
等到Live结束,人群散去,SpAcE重新归于安静。
外婆带着乐奈走出SpAcE,给店门上锁,带着乐奈去吃拉面。
在拉面店里,外婆是这样教育乐奈的:“那不是你的归宿。那只是你的歇脚处。你的归宿,会有人再创造的。”
……
自那以后,乐奈再也没有碰过吉他。
她开始去学校,上课,下课,回家。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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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赏花会,乐奈本来是去看樱花的。
然后她看到了捧着抹茶蛋糕的丰川,她朝着丰川的方向扑过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手里的蛋糕。
“抹茶蛋糕。”她说。
丰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颜。
“是我。丰川柒月。不是抹茶蛋糕。”
乐奈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还黏在那个纸袋上。“想吃。”
然后那个人做了让乐奈记住的事——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她张嘴,含住那块蛋糕,抹茶的苦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
后来,她在那家荞麦面店里,又遇到了丰川,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归宿这种东西,只要去找,就还会有的。”
她抬起头。
“外婆也说了,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
他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归宿吧。”
她“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外婆家,乐奈站在房间的角落,看着那个落满灰的琴包。她蹲下来,拉开拉链。
那把吉他安静地躺在绒布衬里里,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伸出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
琴弦发出极轻的嗡鸣。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拉上拉链,把琴包靠着墙,又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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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东京。东池袋。
Ring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真次凛凛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立牌,正比划着该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一点?”月岛麻里奈从旁边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
“左边……还是右边?”
“你往右挪一点……对,就那里。”
凛凛子把立牌放下来,退后几步,歪着头看。
立牌是白色的底,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LIVEhoUSE RiNG
NEw opEN 4.1
tIcKEt 600(学生)/ 1200(一般)
右下角还有一个二维码,小小的,方方正正的。
凛凛子盯着那块立牌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门吧。”
麻里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凛凛子跟在后面。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嗡”的一声。
Ring的室内空间比SpAcE大得多,足足占据了一整栋楼。
凛凛子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控台前,调音师在检查设备;咖啡厅的方向,新招的员工正在熟悉咖啡机的操作。
她想起SpAcE。想起店长。想起乐奈。
今天是Ring开业的日子。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SpAcE闭店的那天起,她就在想,下一个舞台在哪里。现在找到了。
她走到二楼的咖啡厅。这里是Ring最特别的地方,不是Livehouse的附属,是一个可以独立运营的空间。
咖啡机、吧台、桌椅,还有角落里的那个音乐角。
凛凛子走到音乐角,蹲下来。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琴包。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拉链头磨得发亮。
她把琴包打开。
里面是从店长那里得到的ESp potbELLY。
凛凛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弦在她指腹下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这是店长留下的。
……
那天她去找店长,想和店长商讨一下关于ciRcLE二号店的事情,但不自觉地就会聊到乐奈。
“……那之后,一直这样吗?”
店长叹了口气。“对。小孩子的心思真难懂啊。”
“是啊,那个乐奈竟然有两年没有碰吉他。”凛凛子说。
“她是不是还在介意SpAcE闭店的事呢?”
“这样啊,毕竟都说猫认地盘呢。”
店长又叹了口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从那里拿出一个琴包,放在凛凛子面前。
“这个,你带去。”
“这是……”
“当初被乐奈抢走的吉他。暂时被乐奈抛弃了,放在这里。”
凛凛子看着那个琴包。“您不自己给她吗?”
店长摇了摇头。“那孩子现在不会听我的。你帮我把她带到Ring去。那里有舞台,有开放麦,有想玩乐队的人。让她去弹。”
凛凛子接过琴包,抱在怀里。
“她会去吗?”
店长看着她,那双苍老的、浑浊的、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光。
“会。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
凛凛子把琴包靠在音乐角的墙边,站起来。
咖啡厅里还没有客人,凛凛子于是开始试着调节咖啡机。
随后……玻璃门滑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口走进来。白色的短发,异色双瞳。
凛凛子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乐奈站在咖啡厅的门口,目光从吧台扫到窗边的桌椅,从桌椅扫到角落的音乐角。在那个琴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凛凛子没有惊讶,毕竟店长也说过了:“Ring开业后,那孩子会好奇地去一次的”。
“乐奈。欢迎光临。”
凛凛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她看着乐奈,笑了笑。
“听说你妈妈回来了?”
乐奈的目光从音乐角收回来,落在凛凛子脸上。
“……嗯。”
“真是太好了。”
凛凛子走到音乐角旁边:“今天,我想请乐奈演奏。”
乐奈摇了摇头。“不了。”
凛凛子只好先走到她面前。
“真是的,我都听你奶奶说了哟。你一直都没在弹吉他。”
乐奈的反应是:遇到没意思的东西,直接走就好。所以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这样可是玩不成乐队的哦。”
乐奈的脚步停下来。她回过头,侧着脸,看着凛凛子。
凛凛子继续说。
“乐奈,你要讨厌吉他吗?”
“无聊。”
“是啊,毕竟乐奈你见过的好乐队比别人都多。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可是找不到乐队的哦。要向大家展示自己的吉他技术才行。”
“你也知道店长的口头禅吧。‘尽全力了吗?’要是能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把周围也带动起来的话,就一定可以传递出去。我觉得——乐奈的吉他里有这种力量。”
她转过身,走到音乐角旁边,弯下腰,把那个琴包拿起来。
“这里是开放麦。可以随时上台,随意演奏。”
她把琴包放在乐奈面前,拉开拉链。
酒红色的Gibson Les paul躺在黑色的绒布衬里里。
“让各种想玩乐队的人,听你的吉他吧。”
乐奈低下头,看着那把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吉他,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琴颈。
冰凉的。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得像地图。
她把它从琴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重量,形状,温度——都是她记得的样子。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SpAcE的舞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Glitter*Green的鼓手在灯光下挥汗如雨。
外婆站在舞台旁边,拄着拐杖严肃的看着。
荞麦面店的夜风,暖帘在风里轻轻鼓动,丰川说“归宿这种东西,只要去找,就一定会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凛凛子。
“……线。”
凛凛子从旁边拿起一根连接线,递给她。
乐奈把线插进吉他,另一头插进旁边的音箱。音箱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她从口袋里摸出拨片。那是一片用过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拨片。两年前她最后一次用它的时候,把它放进了口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握着拨片,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弹,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记忆里的任何一首歌,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技巧生涩。两年没碰,手指的生疏藏不住。
但那是一颗心在跳。
她弹着弹着,闭上了眼睛。
SpAcE的灯光。外婆的手。那只橘猫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声音。抹茶巴菲的苦和甜。荞麦面店里那个人说“归宿这种东西,只要去找,就一定会有的”。
然后她停下来。
不到一分钟。或许只有四十秒。
她睁开眼,手指从琴弦上移开。音箱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声嗡鸣,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慢慢消散。
凛凛子在鼓掌。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不夸张,不煽情。
乐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那里有汗,不多,但她感觉到了。
“……满足了。”她说。
第333章 开学/灯出手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里挤出来,在别墅庭院的竹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祥子站在穿衣镜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羽丘的校服昨天已经熨过,挂在衣柜最外侧。
她把柒月送的那条深蓝色头绳从首饰盒里拿出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扎起侧马尾。
头绳上的星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被凝固的、小小的星星。
祥子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枚银色的手环,那枚和柒月成对的手环。
她很久没有戴了,怕磨坏,怕弄丢,怕某天摘下来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今天稍微特别,没有兼职的安排,又是新学期,就戴一下吧。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新的通学包。比月之森初等部那个皮质的大得多,能装下更多的书、更多的笔记、更多的东西。
她把手机、钱包、钥匙卡一样一样放进去,拉好拉链。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四月的晨风带着樱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
羽丘的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穿着同样的校服,站在樱花树下拍照。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拍立得,大多都和父母一起。
粉白色的花瓣从头顶飘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新校服的领口上。
祥子在校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
那棵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走向校门。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新生的制服挤在一起,深灰色和白色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嘈杂的潮水。祥子站在人群外围,等着前面的人慢慢散开,然后挤进去,抬起头。
名单按班级排列。A班、b班、c班、d班……她先从A班看起。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会在A班,而是因为她知道灯报考了羽丘。
如果灯考上了,如果她们在同一所学校,如果——
她看到了高松灯的名字。A班的名单上,第三行,清清楚楚。
见到了灯的名字,祥子就没有在A班的名单上多作停留。
目光移到b班。第一行,第二行。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二行。「丰川祥子」。
如果让灯知道,祥子在第二时间见到自己的名字在b班的时候,竟然有庆幸的感觉。那样的话灯一定会难过的。
但祥子是真的庆幸,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
还没有准备好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每天被那双眼睛注视。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
祥子收回目光,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立希的名字,这才知道立希并没有选择直接升学。
广播响起。
「各位新生,恭喜大家入学。请新生确认自己所在的班级后,到体育馆集合。重复——」
祥子转过身,从人群里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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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到的时候,告示栏前的人比祥子在时少了一点,估计是第一轮广播带来的影响。
灯站在人群外围,等着前面的人慢慢散开,然后挤进去。
A班的名单在最左边,她先从那里看起。第一行,第二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灯开始寻找立希的名字。
灯以为立希也会在这里,毕竟立希是在羽丘的初等部上学的,而且立希说过“今后想和你一起组乐队”,立希不会随便说说的。
一路看下去,本来还想继续找下去,结果在b班的名单上,灯看到了……「丰川祥子」。
那四个字像是从纸面上跳出来,直接击中她的神经,让她感到恍惚。
祥子在这里。在同一所学校。
她猛地转过头,朝着人潮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有一个转角,转角处的人流正往两个方向分流。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淡蓝色的,被灰白色的制服遮住了一半,在人海里一隐一现。
是她吗?
灯没有多想,冲出去,但她太瘦了,力气太小,运动能力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
告示栏前的人群像一道厚实的墙,她从一个人旁边挤过去,又被另一个人挡住;
灯侧身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通学包被挤得歪到一边;她说了好几声“抱歉”,声音太小,没有人听见。
等她终于从那片拥挤的人潮里挣脱出来的时候,那个淡蓝色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灯只好顺着人潮的方向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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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进出的新生已经开始分流,有人朝体育馆的方向走,有人还在找教室,有人站在走廊中间,茫然地看着墙上的楼层示意图。
祥子侧身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她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上的人不少,上上下下的人让通行的速度大幅度下降。
在三楼的楼梯口,人流慢了下来。前面几个人在找方向,堵住了通道。
祥子停下来,等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经过A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她没有往里看,从门口走过去。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更近,更快,几乎是在跑。
“……祥子。”
她没有停下来。
“祥子!”
她停下来。
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她只有几米远,因为运动能力并不好,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更剧烈,脸颊泛着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祥子转过身,对上了灯的眼神。
灯开始朝她走过来,祥子只是稍稍后退,灯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祥子的手腕。
“祥子……”
祥子没有看她。
“我……见到了柒月。”
祥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没有讨厌我。”
“所以我不怕了。”
“那天……在录音室。不是祥子的错。”
祥子偏过头去,避开了灯的目光。没想到在这里被灯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她只好装作冷漠,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发力,感受到灯的阻力后,便停下了。
走廊里的人流慢了下来。几双穿着黑色制服鞋的脚在她们旁边停下来。
“谁?b班的吗?”
“是不是有矛盾啊……这才刚开学诶……”
“……别吧。”
灯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目光中仅有祥子偏过头去时,那几缕从耳后滑落的淡蓝色发丝。
“是我想说的……说不出来。”
“祥子替我说了。”
“替我……承受了。”
她的声音没有变小,不是不怕被人听见,是顾不上。
“所以……祥子不用道歉。”
祥子的余光扫过那几个驻足观望的新生,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祥子皱了一下眉。她不在意自己被议论,但灯不该被这样看。
她反手握住灯的手腕,反过来拉着灯,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
“祥子……要去哪里?”
没有回答。
她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路过全部去往开学典礼的学生,直到来到体育馆背面的通道,祥子终于停下脚步。
祥子停下来,松开手,退后半步,和灯拉开了距离,微微握着自己的手臂,第一次开口:“……那些话,和我并不相配。”
“所以……没关系。”
“我……本来只是想……让祥子知道。”
“我不会……再跑开了。”
“不会……再让祥子一个人。”
祥子不想因为说话暴露自己过多,所以并未回复。
灯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那里。
“祥子。”
“我还想……和祥子说话。”
“还想……听祥子弹琴。”
“所以……”
“等祥子准备好了,我们再一起……”
广播打断灯的话语。
「各位新生,开学典礼即将开始,请尽快到体育馆集合——」
灯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祥子……也要去。”
“一起走吧。”
祥子没有回答,走过灯身边,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灯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从体育馆背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她们身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说话,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樱花。
祥子走在前面,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通学包,就这么依靠着暂时摆放在了体育馆的背后。
体育馆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祥子找到b班的区域,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灯走到A班的区域,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校长在讲台上说着什么。灯没有在听,她在看窗外的那棵樱花树。
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很久,才慢慢落在地上。
她在想——祥子坐在哪里?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在听?
开学典礼结束后,体育馆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灯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阳光正好。她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那个淡蓝色的身影。
而体育馆后边仅剩她的那个通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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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通学包的带子。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不是紧张,是不想太早进去。
海铃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立希。”
“……早。”
“你在等我?”
“没有。我只是还没进去。”
海铃没有拆穿她,只是走到她旁边,一起看着那扇大门。
校门口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人拉着家长在拍照,有人蹲在花坛边系鞋带,有人举着手机在录vlog。
“走吧。”海铃说。
立希点了点头,迈开步子。
告示栏在一楼大厅。两个人挤进去,在b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椎名立希。”旁边是“八幡海铃”。
“还真的同班了。”海铃说。
立希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在名单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看到她认识的其他名字。
初音是最后到的。她从车站走过来的时候,花咲川的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柱上的校名,然后走进去。
告示栏前还有人,但不多。她走到b班的名单前,找到自己的名字。「三角初音」。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b班的教室在三楼。立希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人了,大多都在聊天,完全没有要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的紧张感。
立希扫了一眼,按照学号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海铃跟在她后面,在她后边的后边坐下来。
“你坐这里?”立希问。
“根据学号坐的不是吗。”
“……”
初音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她的目光扫了一圈,看了看学号,正好能坐在教室靠墙的最后一排。
教室里很吵,大家的注意力很分散,第一时间没有人注意到初音的存在。
立希在看窗外,海铃在看手机,初音在发呆。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过了好一会儿,广播响了。
「各位新生,开学典礼即将开始,请到体育馆集合。」
立希站起来,海铃也站起来。初音跟在后,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教室。
台上的校长在讲话,估计认真听的人会像下北泽的野槌蛇一样稀有。
立希在想——灯现在在做什么?她去了哪所学校?
初音在构思着一会去和班主任说明一下,后续找事务所出个证明,写个申请,未来估计有不少的时间得请假和提前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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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女子学园的校园和初等部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林荫道,同样的中庭,同样的凉亭。
只是教学楼的名字换了一个——从“初等部”变成了“高等部”。
素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她走过无数次的门,站了一会儿。
睦从车站方向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扇门。
“……早。”睦说。
“早。”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告示栏在教学楼一楼。素世从A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长崎素世」。旁边是「若叶睦」。
“还是同班。”素世说。
睦点了点头。
A班的教室在二楼。素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些人了,大部分是初等部就认识的面孔。
有人朝她打招呼,她微笑着回应。找到周围有认识的人的位置坐下来,而睦则在角落落座。
教室里的氛围和初等部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贵安”,同样的微笑,同样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广播响了。
「各位新生,开学典礼即将开始,请到礼堂集合。」
素世站起来,睦也站起来。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向礼堂。
礼堂里的座位是固定的。A班在前排,素世坐在靠边的位置,睦在她旁边。台上在致辞,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素世也不是每时每刻满脑子都是乐队、祥子之类的事情……总有一些时间花费在自己身上。
就比如……今天回去用哪款香薰放松。
开学典礼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了。素世走出礼堂,睦跟在她旁边。
“一起回去吧?”素世问。
睦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樱花从头顶飘落,有几片落在素世的头发上,睦伸出手,帮她把花瓣拈掉。
“谢谢。”
睦没有说话。
走出校门的时候,素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之森的校门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睦。”
“嗯。”
“你说……祥子现在在做什么。”
睦没有回答。
素世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走向车站。
第334章 点头之交
上午的班级活动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祥子坐在b班靠窗的最后一排,面前的桌上摊着刚领到的课程表和教材。
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Ring的官方宣传页面,淡蓝色的底,印着开业日期和新设备介绍。
其中一个用手指在“opENING LIVE”那一行点了一下。
“听说那边的舞台设备超好的,比ciRcLE还要大。”
“真的?那去不去?”
“学生票六百円,都是这个价诶。比去涩谷便宜,不过好像还在招募乐队来着。”
另一个女生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Ring咖啡店的照片。
“诶,你听说了吗?那边好像还有开放麦,谁都可以上去弹。”
“你会弹?”
“不会。但去看看也行啊,说不定能遇到以后组乐队的人呢。”
两个人说着,音量没怎么压低,祥子听得一清二楚。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社团。
“你打算加哪个社团?”前排的女生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是刚才在体育馆门口被塞的。
“还没想好。”另一个女生翻了翻那沓纸,从里面抽出一张宣传单
“我想去轻音部,那个好像挺有意思的。”
“轻音部?羽丘有轻音部?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凑过去看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都没有找到“羽丘女子学园轻音部”的字样。
“诶?那我们学校没有轻音部吗?”
被问的那个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记得没有。之前查社团的时候扫过一眼列表,没看到轻音部。”
“啊……好可惜。”拿着宣传单的女生把那页纸塞回那沓传单的最底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
“我还挺想试试的。”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是有吹奏部吗?羽丘的吹奏部很出名的。之前关东大赛拿过奖的,好像还上过地方台的节目。”
“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姐以前就是羽丘吹奏部的。她说她们部长超厉害的,好像叫椎名真希?听说现在毕业了,但吹奏部还是很强。”
祥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东西,并不参与讨论,只是被动地接收消息,注意到真希的名字时才想起很久没有拜访过真希了。
那场公演,她和辉夜一起去的,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立希的姐姐。
后来在ciRcLE门口,真希推了立希一把,把立希推向了cRYchIc。
而现在,cRYchIc已经不在了。
“不过就算没有轻音部,想玩乐队的话也不是没办法吧。”
话题还在继续。另一个女生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
“你看,这上面写的——‘大少女乐队时代’。现在到处都是乐队,我们学校也有不少组了乐队的学姐啊。”
“也是哦。而且我听学姐说,这届新生里好像有不少人都在玩乐队。”
“真的假的?”“真的,我入学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在论坛里发帖找队友。贝斯手、鼓手、吉他手——什么都有。”
祥子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想起了ciRcLE的走廊,想起了那面贴满招募信息的墙。
现在,那些纸片还在吗?还有人在那里贴招募信息吗?她不知道。
教室里充斥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压低的讨论声、椅子被挪动的轻响,还有一种属于“新学期第一天”的、混杂着新鲜与不安的微妙氛围。
祥子的第一天本该好好记下老师的宣讲,以及对于后续学期的规划……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走廊上灯说的那些话。
“不是祥子的错。”“你替我说了。”“替我承受了。”“我不会再跑开了。”
每一句话都在破坏祥子原先想要维持和灯冰冷关系的计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金属的温度比皮肤凉一点点。
“丰川同学?丰川同学——”
旁边同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
“一起吃饭吗?我们打算去食堂。”
“……不用了。谢谢。”
同学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身和旁边的人继续聊。
祥子把目光移向窗外。A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从这里看不到。但她知道灯在那里。
“等祥子准备好了,我们再一起走。”
她准备好了吗?没有……
但灯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祥子深吸一口气,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被风轻轻吹动,又飞走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通学包,拉好拉链。
上午的安排已经全部结束。班主任说下午没有课,可以自由离校。教室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约了去车站前的快餐店。
“A班的田中他们说那边新出的汉堡还不错,去试试?”
两个女生并肩走着,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是昨天在路上被塞的,折得皱巴巴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片。
另一个凑过去看了一眼,“热量高吗?”“开学第一天,管它呢。”她们的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祥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A班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
然后她迈开步子。
A班的教室里,灯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围人在开心地进行交际,但灯没有参与,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刚发的课程表。
祥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说了那些话,祥子都没有回答,灯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传达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b班的方向走过来。
灯没有抬头。直到那个脚步声在她教室门口停下来。
“灯。”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灯猛地抬起头。
祥子站在门口。逆光,看不太清表情。淡蓝色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几缕。
她穿着那身浅灰色的校服,领带系得端正,通学包挎在肩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有些紧张。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有人认出了她——“这是谁?”“来找我们班的人的吗?”“灯是……”
灯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等灯回复,祥子就开口:“走吧。”
就好像她们只是约好了放学一起回家,就好像这半年多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灯看着她。祥子站在门口,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等着。
灯拿起通学包,从座位旁边走出来。路过那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同学时,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祥子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祥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的尽头。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身后,A班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兴奋的嗡嗡声。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走路大概几分钟。阳光很好,樱花从头顶飘落,有几片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祥子走在靠马路那一侧。灯走在里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和体育馆背面那“一步的距离”一样,但方向不同——这一次,是祥子走过来,是祥子先开口。
“……灯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我全部都接收到了。”
灯侧过头看她。
祥子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樱花铺满的路上。
“很久都不会准备好。也许永远都不会。”
灯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保持着那半个人的距离。
“但是……”祥子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谢谢你。”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花瓣铺成粉白色的路面。
“我说过了。不会……再跑开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校门在望。从这里到车站,还有一段路。
祥子忽然停下来。灯也跟着停下来。
“以后在学校——”祥子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不用特意来找我。我也不会特意躲着你了。”
她转过头,看着灯。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
“如果遇到了,打个招呼就好。”
灯勇敢一次的收获,比她想象中要好。比起“被推开”,比起“被无视”,比起“从身边走过却没有被看见”,这已经好太多了。
“嗯。”
祥子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车站到了。检票口,两个方向。祥子停下来,灯也停下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祥子转身,走进站台。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的另一侧。
这一次,她没有跑。这一次,祥子也没有消失。她只是走了该走的方向。而灯,也该走自己的方向了。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
「灯,开学典礼怎么样?中午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学校还好。什么都行。」
发送。她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点暖。樱花还在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通学包的带子上。
她没有拂掉。就让它在那里。
……
祥子走进车厢,在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了。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灯握过的触感——那个力道,那种温度。
灯以前也这样握过她的手。在录音室里,在卡拉oK的包厢里,在舞台上。每一次都是灯在害怕、在紧张、在需要支撑的时候。
这一次,是灯在支撑她。
电车进站。祥子走出车厢,换乘,再换乘,抵达别墅区附近。她靠在门边,什么也没有想。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昨天剩的菜还有半盒,她拿出来,放进微波炉。机器嗡嗡地转着,她靠在料理台边,等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柒月的消息。
「第一天怎么样?」
她打字。「还好。」
「灯和你在同一所学校。」
祥子刚把下一则消息打到一半,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重新打字:「遇到了。说了一两句话。」
发送。回复几乎是秒回。
「是吗。那挺好的。」
祥子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个弧度,短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手机又震了。
「对了。我4月9号回去。」
「你那边不是还没放假?」她打字。
「提前结课了。后面几周是考试周,没有新内容,我可以回去再复习。」
「对了,你最近在星轨那边做的编曲工作,还顺利吗?」
祥子愣了一下,她最近在星轨音乐做的那轨编曲——是上个月中岛助理交给她的,说是一个新项目的demo,需要她帮忙完善和声结构。
她做了三天,改了四版,最后中岛助理说“客户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她打字。
「那是我发过去的。」
祥子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那轨编曲——是柒月发过去的?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紧张了。」
祥子看着那行字,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法反驳。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柒月写的,她大概会反复听、反复改、反复确认每一个和弦、每一个音符都“对得起”他的标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编,去配,去完成。
「所以那轨编曲,你听过了?」
「嗯。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
「有几处和声的处理,比我原来的版本更舒服。你加的几个过渡都不错。」
「所以,等我回去,那轨编曲我们可以一起做完。」
「你那边还有没完成的部分?」
「最后一段副歌的和声走向,我还没定。想听听你的想法。」
祥子看着那行字,想起音乐室里的那架键盘,想起柒月站在她旁边一起完成春日影的编曲,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好。」
手机又震了。
「还有一件事。我申请了线上上课。」
祥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线上上课?
「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每天去学校。大部分课程可以在线上完成,偶尔去一趟就行。」
「所以你可以……」
「嗯。可以在东京待更久。」
「什么时候确定的?」她打字。
「刚过。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祥子看着屏幕。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教室里的光线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那每个月需要回去吗?」她问。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柒月的回复来了。
「看情况。不一定。」
祥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敷衍她。但她没有拆穿。
「知道了。」她打字。
「那等你回来再说。」
「好。」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打开门,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和昨天一样。但她觉得,好像好吃了一点。
灯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玄关。
“回来啦?怎么样?有交到新朋友吗?”
灯换了鞋,把通学包放在鞋柜上。
“……嗯。”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叫什么名字?”
灯想了想。
“……丰川同学。”
“丰川同学?以前好像你也有过一个姓丰川的朋友诶。”
灯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通学包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抱着那个企鹅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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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羽丘的走廊。
祥子从b班出来,准备去上第一节课。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新生还在找教室,有人在和昨天刚认识的同学聊天。
她走过A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她看到了灯。灯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课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祥子微微点了点头。
灯也点了点头。
然后祥子继续往前走,灯转身走进教室。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点头,但够了。
从“无视”到“点头”,她们用了半年。
下一站——从“点头”到“可以说话”,还需要多久?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她们在往前走。
虽然走得很慢,方向不同,偶尔还会回头看,但至少没有停在原地。
第335章 千早爱音~登场
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飘落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铺在人行道上,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千早爱音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摊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粉色,她在为留学做准备,已经准备了很多天了。
行李清单在手机备忘录里改了又改,添了又删,删了又添。
衣服要带多少?那边的气候和这边不一样,查了天气预报说英国四月还挺凉的,得多带几件外套。
日常用品呢?听说那边买日用品不方便,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带了吧,太重。不带吧,到了那边又得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爱音掏出来看,是同学发来的消息。
「爱音!留学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发?」
她单手打字,嘴角弯着。「快了快了,还在收拾呢。走之前约一下?」
「好呀好呀!到时候给你送行!」
她回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爱音的目光落在行李箱里那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上。她忽然觉得,带的还是有点多。
但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这件卫衣的颜色衬她的肤色,这件外套的版型显瘦,这条裙子的长度刚好能露出脚踝——穿了打底袜也不会显得臃肿。
每一样,都有她不想放弃的理由。
爱音,站起来,从旁边的衣架上又拎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犹豫了三秒,还是叠好,塞了进去。
“应该都差不多了吧。”
爱音自言自语。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起自我介绍,英文的。
“hi, my name is Anon chihaya…”
爱音不太确定外国人能不能准确地发出“ch”的音,也许更多的会叫她“Anon”吧。
“…I’m from tokyo, Japan……”
写得让自己满意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花了好几天,终于收拾好了。
爱音在行李箱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她眯了眯眼睛。
然后,思绪就那样飘远了。没有预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悠悠地飘回了“那年”的秋天。
——那是银杏叶金黄的季节。
教室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白色的帆。
课桌上摊着几本升学指导手册,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你们决定好升学的去向了吗?”
“我要去月之森。”
“好厉害哦——”
几个人同时发出了惊呼,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爱音没有附和。
她只是盯着那个说“我要去月之森”的同学,微微向前探头。
月之森,那是她考虑过的选项之一。
她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父母都属于薪资较高的水平,其实能支持她也去。
不过父母没有限制她的选择,给了她更多的可能性——也给了她更大的选择空间。
“千早呢?”
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她穿着校服,戴着眼镜,被点名的时候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稍稍歪了歪头,伸出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是她惯用的可爱动作。
“我吗?我大概会去英国留学吧。”
教室安静下来,原本“月之森”带来的惊讶感一下子被“留学”这个更加厉害的升学方向盖过去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只见她们眼珠子定住、嘴巴微微张开,空气也忽然静止,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等一下,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啊。”爱音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们太夸张啦”的嗔意。
“真的好厉害哦——”惊呼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亮。
“毕竟千早英语很好嘛。”
“千早果然与众不同啊。”
她被夸得有些得意,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努力保持着谦虚的样子,但整个人都在发光。
“没有那么厉害啦~”
这个时候她觉得——“去英国留学”这个决定,是对的。
它让她从“千早同学”变成了“要去英国留学的千早同学”。多了一个定语,但这个定语拥有足够的分量,撑得起她的……小心思。
热衷于成为他人视线的中心这一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也许是第一次在期末考试的排名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的时候。
也许是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我是千早爱音”,然后有人接了一句“千早——好可爱的姓”。
那种被别人所记住被别人所夸赞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后来她在班里有了很多朋友,课间会围在一起聊天,午休会交换便当里的菜,放学后会一起去便利店买零食。
她成为了“成绩很好”的千早爱音、“人缘很好”的千早爱音、“学生会长”的千早爱音。以及最闪闪发光的——“那个学生会乐队的吉他手”千早爱音。
学生会乐队。
那是在她当上学生会长之后的事。学校说要搞文化节,学生会得准备节目,顺理成章的,学生会乐队就此建立。
她弹吉他,也是决定组乐队之后才开始学的。
她学得很快——不需要像那些从小学乐器的人一样打很多年的基础,只需要学会几首歌,能登台去“演奏”就好了。
文化节那天,体育馆里挤满了人,她站在c位,吉他挂在身上,尽管舞台上还有另外的两位队员,但她已经完全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拨动了琴弦。这个和弦她还算得心应手,然后她开口唱。
整个乐队的表演重心完全不在乐器上,而是在她的嗓音上。
主唱是她,吉他手是她,站在最中间被所有人注视着的,也是她。
台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千早学姐——!”“会长太棒了!”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但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她手上那些被音响修饰过的、不太稳定的和弦。
一曲结束,她走上前,凑近话筒。
“我们是——学生会乐队。”然后她笑了,朝台下挥手,像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揽进怀里。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但那些光太亮了,亮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
但她也知道,那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
文化节结束了。掌声消散了。舞台上的灯光熄灭了。学生会乐队不再有演出的机会。
她又变回了那个“成绩很好”“人缘很好”“学生会长”的千早爱音。
但是在三年级第二学期,爱音卸任了学生会长;升入三年级后,她开始考虑升学的事,又无暇顾及更多社交,学校组织的考试频率也随之下降。
种种原因相加起来,爱音闪耀的光芒正在下降。
所以当有人问她“千早呢”的时候,她说了“英国留学”,她想要一个新的定语,一个更重、更亮、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定语。
“去过英国留学的千早爱音。”她喜欢这个版本。
回想完那个场景,爱音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斜着的墙壁移到了正中央,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道移动着位置的光斑,心里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是她想要成为的另一个理由。
第一次听到丰川柒月的歌,是在初中某天的课间。前面的女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音乐软件的播放界面。
“爱音,你去听一下这首歌,超——好听的。”
“什么什么?”
“《Lemon》。你听过吗?”
爱音摇了摇头,她那时候对流行音乐的关注程度还停留在“谁出新歌了”“mV好看吗”“唱的人有名吗”的程度,没有认真去听过什么。
但既然同学推荐了,她就听了。
那天回家,她躺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点开了那个播放键。
她不是专业的乐评人,说不上来歌曲有什么特别——她只是觉得,从第一句开始,这首歌就很好听。
一曲听完,爱音先去看了看歌手,但是在搜索系统(实际上为引流机制)的推荐下注意到了丰川柒月这个音乐制作者。
于是爱音追寻着丰川柒月音乐制作的脚步,去听那些最近的歌曲。
每一首都不一样,每一首都好听。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她忽然想,写这些歌的人,是什么样子。
她点开搜索栏,输入“丰川柒月”。页面跳转,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看了第一栏的介绍之后,一向对于流行风向感知明确的爱音同学直言——“诶,原来不是歌手是制作人吗?”
从那以后,丰川柒月每出新歌,爱音都会第一时间听。
她会用星标标记自己最喜欢的几句歌词,她会跑去评论区看那些长篇大论的乐评,看到有人说“丰川老师是天才”,她会在心里点头
看到有人说“这首歌写的就是我的心情”,她也会想——简直就是我。
爱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那些旋律,那些歌词,的的确确能充分带动她的内心。
不是“好听”两个字能概括的,是让她的心,在跟着旋律跃动。
在学校里,丰川柒月的话题比她想象的更热门。
新歌发布的时候,课间会有人问“你听了吗”,她会立刻接话“听了听了,副歌那段超绝”。
她积极参与每一次讨论,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次的编曲比上次更成熟。”“歌词还是那么戳人。”
同学们会说“爱音好懂哦”,她会笑着说“还好啦”,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那是她擅长的领域。不需要付出太多努力,就能成为话题中心。她喜欢那种感觉。
但有一个细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会因为评论区有人骂丰川柒月而难过。
虽然她不会冲上去对线,但她会默默点一个“踩”,然后把那条评论划走。
她喜欢丰川柒月的歌,不只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些歌让她觉得,有一种“光芒”是可以通过努力和才华来实现的。
不是靠成绩单,不是靠学生会长,不是靠那些会被时间冲淡的定语。
而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惜的是,在她进入到初等部三年级的后两个学期,丰川柒月发新歌的频率下降了很多。出镜的频率也下降了。
有传言说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也有传言说他出国留学了,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部分同学还会在课间提起他。“你们说丰川老师什么时候出新歌啊?”“他上一首我都快背下来了。”
爱音这时候也会开心地附和几句,但话题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带走了。
爱音有些遗憾,不只是因为听不到新歌,还因为她觉得——那个她一直追着跑的光,好像变暗了一点。
但暗一点没关系。只要还在,总有一天会再亮起来的。
“所以我也要……变成光才行。”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手机的闹钟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备忘录提醒——好几条并列排着。
“签证确认”“机票确认”“学校确认”“住宿确认”。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绿色的勾。
从床上起来,爱音站起身将椅子推向桌子,然后转身看向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专为她打造的、被完整改造过的别墅顶楼阁楼卧室。
斜坡屋顶,铺着暖橙调的木饰面,搭配几扇大面积的天窗。白天的时候,阳光会顺着天窗倾泻而下,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金色。
红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冬天赤脚踩上去也不会太凉。
三人位沙发靠墙放着,浅米色的软包搭配深棕色的实木框架,上面摆着几个黑灰双色的靠垫。
旁边那幅蓝框黄色花卉装饰画是她特意挑的,挂在墙上,和整个房间的色调形成了很舒服的对比。她经常窝在这里追剧、看书、抱着玩偶发呆。
茶几是浅木色的方形矮桌,线条简约柔和,放在地毯中央,刚好够她盘腿坐着用电脑。
爱音站起来,走向那一整排定制的浅原木色组合收纳柜。她的手在格层上轻轻扫过,指尖从一本书的书脊滑到另一个多肉小盆栽的边缘。
多肉长势很好,叶子肉嘟嘟的,翠绿,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粉紫色。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然后缩回去。养了好一阵子了,浇水、晒太阳、甚至换土……她是一个好主人,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不太称职了。
爱音的视线往上移,看向那排收纳柜的最上方——那里有两个空格的格子,不是不想填满,是本来放着的东西,被她拿下来了。
是丰川柒月的专辑。设计简约的黑色外壳,边缘有极细的光泽,手感很好。她买了两个版本,一个拆开听,一个不拆收藏。
她把它们从格层上拿下来,是想带出国吗?现在还在犹豫。
带走的话,行李又重了。但她怕想听的时候,那边的音乐软件没有版权。她在两个选择之间左右摇摆。
爱音走到书桌前。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被切成一道道细密的条纹,落在桌面上。
她整理好的自我介绍纸还放在那里。“hi, my name is Anon chihaya. Im from tokyo, Japan. I like music and fashion…”
她看着那几行字,又把它们念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句。
“Im looking forward to meeting new people and having new experiences.”
……这样应该够了吧。
她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还放着手机充电器、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一本翻了没几页的英文小说。边柜上零散地摆着几支笔和几个便签本。
她伸手拉开了抽屉。最上面是护照,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拿起来,翻开,看着自己那张照片。那是去年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没有戴眼镜。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几封信,是同学写给她的小作文。几张拍立得照片,是和同学在文化节那天拍的。
她穿着校服,手里抱着吉他,对着镜头比着夸张的剪刀手,笑容很大,大到能看到那一颗标志性的虎牙。
她拿起一张,看着里面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很快,又要有新的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该走了。
两个行李箱立在房间中央,黑色和粉色,像两座小小的山。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确认了一下重量。
托运的话应该不会超重,但随身带的东西需要再精简。
她蹲下来,把黑色行李箱的拉链拉开,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外套,叠好,放回了衣柜。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需要拿出来的东西之后,拉上拉链。银色的拉链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两张叠好的自我介绍纸,折了一下,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然后又从格层上拿下一个小小的收纳盒,打开,里面是她每天都会用到的护肤品小样。
她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都还够用,便把它们也塞进了帆布包。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排收纳柜最上方——那两格还空着。
“……算了。”她对着那两个空空的格子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即将被她落下的“丰川柒月”说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
「爱音,行李收拾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她打字:「快好了。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那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爱音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然后打字。
「烟熏三文鱼」
「好,那你收拾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开始暗,但阳光已经移动到了西边的墙。在房间里投下最后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那两个行李箱,看着这间她住了很多年、马上要离开的房间。
“我不会离开很久的啦,反正假期回来都不是问题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开相册。她找到那张文化节那天拍的照片,稍稍回顾了一下之后再次打起精神,调转到消息界面。
「我准备好了。」
第336章 再一次,机场结缘
四月十一日的中午,伦敦的天色明亮。
柒月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的行李箱已经合上,靠在墙边。不大,黑色,和半年前回来时用的是同一个。
柒月带的东西不多,除了笔记本电脑之外,还有一份给祥子带的伴手礼。
柒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伦敦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八分,东京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五十八分。
祥子大概还在兼职,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所以柒月没有发消息打扰,只是点开和她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昨天的聊天记录。
「明天放学回来。路上小心。」
「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没有更多的消息到来,柒月便收回手机站起身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拖着走过玄关,推开公寓的门。
柒月并不是直接从学校去往的机场,而是参加了一场演奏会之后,在购置伴手礼的商场附近暂时修整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一楼大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柒月,点了点头。
“check out.”
“好的,丰川先生。请稍等。”
手续很快,柒月把房卡放在柜台上,前台接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递过来一张账单。他看了一眼,折叠,收进钱包。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有人来接。”
柒月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大门。即便是正午,但这是四月的伦敦,风还是相当凉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转过来,在柒月面前停下。司机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柒月把行李箱递过去,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柒月少爷,直接去机场吗?”
“嗯。”
车子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在流动——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骑自行车的人从车边经过,围巾被风吹起来。
柒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只觉得这段垃圾时间有些多余了。
从公寓到机场,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柒月闭上眼睛,让身体陷进座椅里。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有车厢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过滤后的城市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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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刚过,轿车驶入机场的VIp通道。
柒月下车的时候,吹向他的风比上车前更凉了一些,机场的空旷带来的是更大的风。
柒月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这边请。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柒月跟着工作人员穿过VIp通道,走过安检,走进贵宾休息室,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
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柒月手边的茶几上,随后将柒月的行李带去托运。
柒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
「一点出发。明天上午九点到。」
柒月看了一眼时差,东京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估计现在已经准备休息,累了一天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消息显示已读,回复很快到来。
「我明天还要去学校,你回去可以先休息一下。」柒月回复了一句oK,然后锁屏。
托运完毕,工作人员引导柒月前去登机。
几步路的距离,柒月抵达停机坪,机舱门敞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微微鞠躬。
“欢迎登机,柒月少爷。”
柒月稍稍点头后走进去。
丰川家的湾流G550,柒月以前坐过不少次,除了定治带他去见某个商业伙伴,还有柒月和祥子去意大利度假看话剧。
机舱内部实际上的宽敞程度比柒月记忆中带来的感觉还要宽敞,总感觉小时候因为体型小带来的宽敞感并没有随着成年而减小。
柒月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舷窗外,地勤车正在忙碌地穿行,行李拖车从机腹下面经过,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柒月少爷,起飞后需要叫您吗?”
“不用。我直接睡。”
“好的。需要什么随时按铃。”
她微微鞠躬,转身走进前舱。机舱门关闭,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
柒月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眼罩和颈枕。
下午一点整,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从微弱到震耳,窗外的地勤车开始后退,越来越远,柒月闭上眼睛。
起飞的时候,身体被轻轻压进座椅里。柒月感觉到机头抬起,窗外的灯光从水平变成倾斜,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十一小时的航程里,柒月睡了大概七个小时
中间醒过一次,看了一眼舷窗。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机翼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柒月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强制自己再次进入睡眠。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舷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柒月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柒月坐起来,把眼罩摘掉。头发有些乱,他用手指拢了拢,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东京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落地。
柒月点开和祥子的对话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快到了。」
发送。然后柒月把手机放在旁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冷水拍在脸上,把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拉回来。
柒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着,眼角有睡痕,嘴唇有点干。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把翘起的头发用水压下去。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乘务员端来了早餐。简单的西式——煎蛋、培根、吐司、一小杯橙汁。
柒月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把盘子递回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充电线卷好,用魔术贴扎起来。护照、钱包、手机——一样一样检查,确认没有落在座位上。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灰白色的,像一大片被揉皱的棉絮。然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他看到了海。
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然后是陆地。房子、道路、桥梁、车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机身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一声叹息。柒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大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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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机场。上午八点四十二分。
飞机停稳在私人停机坪上。舷梯车开过来,接驳车在下面等着。柒月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从行李舱里拿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柒月少爷,需要送您到出口吗?”
“不用。我自己走。”
乘务员微微鞠躬。柒月拖着行李箱走下舷梯,早晨的空气迎面扑来,比伦敦稍稍舒适一些,起码湿度没那么高。
接驳车把柒月送到到达大厅的通道,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祥子还是没有回复。柒月想了想,大概在上课,不方便看手机。
柒月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正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镜。
柒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摸了摸背包的侧袋,也没有,柒月皱了一下眉头。
应该是落在飞机上了。大概是刚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摘下来,随手放在座位上,然后忘了拿。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柒月让司机去取,送回宅邸就好。
柒月拿出手机,给负责接送他的司机发了一条消息。
「墨镜忘在飞机上了,你帮我取一下,送回别墅。」
发送。然后柒月把手机收回去,拖着行李箱走向到达大厅。
早晨的成田机场,人已经多了起来。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拖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举着牌子的导游在出口处张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在找洗手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各种语言,各类话语形成一种嘈杂的、有节奏的嗡鸣。
柒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柒月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明确——他要先去把伴手礼交给司机,让司机送回别墅,然后他要去Ring。
祥子前天在短信里提到过,Ring开业了,就在东池袋。
祥子想等他回来一起去看。但柒月想自己先去一趟,想先踩个点,然后等她放学,带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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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大厅的另一侧,国际出发的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千早爱音站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扶着粉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最后几条消息。
母亲发来的:「到了吗?手续办好了?」
她打字:「刚到。在排队。」
「那就好。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知道啦。」
她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看着前面慢慢移动的队伍。今天的穿搭她昨天就选好了——八分泡泡袖的棉质长袖衬衫,白色的,领口微微敞开。
外面套一件浅灰调格纹的背心裙,高腰A字短裙版型,无袖设计,露出一截泡泡袖的白色袖子。
脖子上挂着那条心形吊坠的项链,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脸上戴着黑框眼镜——她平时其实上学的时候用隐形眼镜更多一些。
不过今天基本没有社交的需求,所以并不需要更适配于社交形象的隐形眼镜,而且今天起得太早,眼睛有点干,戴眼镜舒服一些。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拖着行李箱跟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刻意去找什么,是那个人太显眼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不会吧。丰川老师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出国留学了吗?他不是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吗?
但那张侧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千早爱音不是那种会为了见偶像蹲点的人。但她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大概比对自己某些同学的脸还高。
他在往出口的方向走。不是排队,不是等人的那种站法,是要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行李箱。
“……那个!”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帽檐下面的眼睛露出来。灰色的,和照片里一样。但比照片里更深,更沉,像是装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请问——您是丰川老师吗?”
……
柒月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于是停下来,转过身。
粉色头发的女生,柒月看着她……不认识。
“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空出来的手指向他。
“您是丰川老师吧?”
柒月看着眼前的女生,稍稍判断了一下眼前人的年龄之后微微抬起头,让帽檐下面的眼睛露出来更多一些。
“你是?”
“啊!果然是!”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她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凑近了一些。
“我是您的粉丝!从《Lemon》的时候就开始听了!每一首都有听!真的!”
柒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微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的、被人认出来时的苦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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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生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您刚下飞机吗?”
“嗯。”
“我准备去留学。”她指了指柜台的方向,“英国。今天出发。”
柒月看了她一眼。英国。留学。他刚从那边回来。
“英国哪里?”
“伦敦。”女生说,“艺术学校。学音乐相关的专业。”
柒月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忽然问,“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柒月微微一怔。
“墨镜。”女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您平时都会戴墨镜的。今天没有戴。所以我才……”
柒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
“忘在飞机上了。”
“诶——这样啊。”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眼镜盒,递过来。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备用的。不是墨镜,是近视镜。我度数很浅,平时不怎么戴。您要是需要的话——”
“不用。谢谢。”柒月摇了摇头。
女生把眼镜盒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点被拒绝后的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表情。
“那——您接下来要去哪?”
柒月看着她。这个女生问问题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粉丝都不一样。
“东池袋。”他说。
“东池袋啊……我这边,要去办托运了。还有好长的队。”女生点了点头,只是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柜台的队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那种“虽然很可惜但没办法”的坦然。
“那——可以问您两个问题吗?”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讨价还价,“就两个。问完我就走。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镜片后面闪着光的眼睛。
“问吧。”
就像是采访一样,女生抓着眼镜盒当做话筒:“您最近新曲子的更新频率下降了很多。是……出国留学了吗?”
第一个问题。比柒月预想的更直接。
“是。”
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柒月能看出她“猜对了”的那种小小的满足感。
“那——第二个问题。”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留学……难吗?”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一下,播报着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被穹顶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回响。
柒月沉默了片刻。
“其实在那边,大家觉得问题最大的英语,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女生微微歪了一下头,表示不太理解。
“交流。不是会不会说,是想不想说、能不能说、敢不敢说。”
女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慢慢咽下去。
“还有——”柒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大厅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玻璃幕墙上。
“觉得难,就对了。”
女生愣了一下。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但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觉得难还往前走……”女生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把这句话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味,然后咽下去,让它沉到心底的某个地方。
“谢谢~那——我该走了。”她说,指了指柜台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好几米。
柒月点了点头。
“祝一路顺风。”
“谢谢。”女生弯下腰,把行李箱的拉杆调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丰川老师。”
“嗯。”
“我们还会再见吗?”
柒月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色泡泡袖的衬衫照得有些透明。
她站在那里,手里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可能是否定的但还是想问”的表情。
“有缘的话。”他说。
“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柒月转过身,走向出口。
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柜台。
“千早爱音——在吗?”
“在!”
她小跑着过去,把护照递进窗口。
第337章 参观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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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小矛盾无伤大雅
离开清告后,天色已经开始变得灰暗,就像是两人的心情一样。
路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把行道树的枝桠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素描。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推向前方,又迅速收回。
柒月和祥子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贴的很近,也并未远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他们中间。
柒月先开口了。
“我还在给清告叔叔续房租。”
柒月这么说,主要是因为他没必要隐瞒祥子。
他在传递自己知道祥子已停供房租的事,也在解释清告为何还住在房子里,并且有钱。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也很平。
“你停掉之后。下一个月。”
“每个月都去?”
“嗯。”
祥子沉默了几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给他留钱了?”
“留了一点。不多。够吃饭,便利店的那种。”
祥子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靠气呼呼的走路来压下去。
又过了十几步,祥子才继续开口。
“我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停掉了,那就是说……”
“嗯,几个月了。”他说。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我们……真的还有必要继续照顾他吗。”她忽然说。
柒月侧过头看她。
“把他交给祖父大人,或者就这么放任他的情况。我们有一万个抛下他的理由。”
柒月沉默了片刻,而在同样低头后,他脸上被路灯投下的光陷入黑暗。
“尽管自暴自弃,但他过去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对他差是应该的,但他还不应该被放弃,为此,时间和金钱上的得失不是我考虑的内容。”
祥子的脚步慢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不解、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酸涩。
“付出……得失……吗。”
她把这两个词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柒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始终如一。”他说。
祥子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里,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柒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那种……不解。
“不。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柒月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继续说。
“你以前会计算。你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知道什么事做了会有回报,什么事做了就是白费力气。”
柒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祥子没有给他机会。
“现在呢?清告不会好起来的。他不会突然有一天清醒过来,说‘对不起,我错了’。你做的那些事,他根本不会记得。”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路灯的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还落在握着的手腕上。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荡。柒月看着她。祥子满是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你还是不懂”的委屈。
柒月试图解释,但发现祥子已经尽力做到她能做的了,她的不解情有可原。
“他当初做了那些事,说出了那些话,就不是我的父亲。”
“我们经受不起再多一个家人的分别了。”
柒月珍视在那个下午接受自己进入这个家庭的三人,当然也包括清告。
即便清告正悬在“自我消灭”之中,柒月也不希望他真的就这样离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祥子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看着街道另一头那盏正在闪烁的路灯。
“是他选择抛弃了我们。是他自暴自弃的选择……不是我们。”
柒月没能反驳这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努力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往下压。
看着她咬着嘴唇内侧,把那些破碎的音节一个一个地咽回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你不懂。”
她转回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柒月看到了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不在的时候,是我一次又一次去警署接他。是我在那间破房子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把塑料袋垫在他头下。是我在那些深夜里,一个人走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去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
“你说得对,我不在。对不起。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祥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对于清告,我有自己的理解。我不要求你能和我的考虑一致。但我希望你理解我。”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现在再说这些话,已经太迟了。我已经不再对那个人抱有期待了。再去接通警署的电话去接他出来什么的,我已经厌倦了。”
柒月看着她低垂的发顶。那枚深蓝色的头绳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来吧。如果还有下一次——”祥子抬起头,柒月认真的对上祥子的眼睛。
“——让我来吧。”
祥子没有回复,沉默地看着柒月的眼眸,从中获得了许久未有的安心。
然后祥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柒月跟上去。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就这样抵达电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晚风从轨道尽头灌进来,带着铁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没有人说话,两人不再用言语交流。
祥子的目光落在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并没有直接看柒月,但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柒月的外套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祥子和柒月一起进去,挤到了门边的角落。
电车启动,祥子没有看窗外,低着头抱着自己的上臂。
柒月怎样了?祥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柒月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车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好像瘦了一点。还是她的错觉?
电车到站,两人走出车厢,换乘,再换乘,最终抵达别墅。
别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柒月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祥子跟在后面,在玄关停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箱子。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就放在鞋柜旁边,大概是司机提前送过来的。
“这是什么?”祥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伴手礼。”柒月弯下腰,把箱子搬起来,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给你的。”
祥子看着那个箱子,没有立刻伸手。丝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两翼对称,像是被仔细调整过。
祥子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伸进结扣里,轻轻一拉。
丝带滑落。
掀开盖子后,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唱片盒,封面是暗色调的,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光。
祥子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曲目列表很长,大部分是她没听过的名字。
“哥特金属?”她看着封面上那些哥特体的文字。
“嗯。在伦敦的一家唱片店看到的。店主说是北欧一个小众乐队的新专,发行量不大,他店里只进了几张。我试听了一下,觉得你会喜欢。”
直白的道谢不适合他们,祥子只是把唱片盒抱在怀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滑过,就足以让柒月知晓祥子喜欢与否。
“……上去听?”她问。
“好。”
两人换了鞋,走进客厅。唱片机放在电视柜旁边,是装修时柒月从丰川宅邸搬过来的那台。
祥子在唱片机前蹲下来,打开盖子,把唱片从盒子里取出来。
黑色的盘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指尖从边缘滑到中央,确认没有划痕,然后把它轻轻放在转盘上。
唱臂抬起来,落下。唱针接触盘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然后是音乐。
祥子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柒月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音乐在客厅里流淌。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再是那堵透明的墙,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好听与否真的很看个人的品味,但柒月和祥子都有各类音乐形式的鉴赏经验,有自己的量化标准。
唱针抬起来,唱片停转。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柒月和祥子就再没有放下唱针。
柒月的眼光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灵验的……
“饿了。”祥子用这句话转移话题。
“我去做饭。”
柒月站起来,走向厨房。祥子没有跟上去,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冰箱门开合,水龙头哗哗地响,砧板上刀刃落下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柒月正站在灶台前,见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接着把切好的洋葱倒进去,嘶啦一声,香气立刻涌上来。
祥子走到他旁边,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好。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豆腐,开始准备味噌汤。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煮汤。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并不需要言语,即便刚刚存在争执,两人的默契依旧。
柒月伸手的时候,盐罐已经在那个位置了。祥子转身的时候,碗已经在手边了。
那些不需要语言的东西,还在。
祥子把味噌汤盛出来,放在托盘上。柒月把炒好的菜装盘,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我开动了。”
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咀嚼声。偶尔喝汤的声音。
柒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祥子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淡了。”她忽然说。
柒月愣了一下。“什么?”
“汤。盐不够。”
柒月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确实味道不够。
“还好。”
祥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口味在去了国外之后变了,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柒月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否认,但……这不是我的错,起码得把错误归在伦敦一半。”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那碗寡淡的味噌汤一口一口喝完。
吃完,两人站起来收拾。祥子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柒月跟在她后面,接过她手里的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着碗壁。
祥子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和以前一样。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旁。
“唱片其实还好。”她说。
“你在安慰我?不了,这只是一次小失败。”
祥子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柒月。”
“嗯。”
“周六,那轨编曲……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做?”
柒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
祥子低下头,手指在料理台的边缘轻轻摩挲。
“如果我说不想做,你会怎么样?”
“等你。”
“那周六。上午。别迟到。”
“不会。”
祥子从料理台边直起身,走向客厅。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去洗澡?”
“你先。”
祥子点了点头,走向一楼的浴室。门关上了。水声从里面传来。
柒月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他走到唱片机旁边,把那张唱片从转盘上拿起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深蓝色的丝带还放在矮柜上。他把它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解开。
……
第二天上午,柒月出门去见定治。
祥子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白色的圆领t恤,黑色的休闲裤。帽檐压得很低。
“中午你回来吗?”她问。
“不一定。所以便当不用留我的了。”
“嗯。”
柒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祥子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唱片机还开着,唱臂停在休息的位置。她按下播放键,唱臂抬起来,落下去。
音乐再次流淌出来。
她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着那些低沉的、缓慢的音符。
“也不算难听。”
-----------------
“祖父大人。”
“坐。”
柒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定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线上上课的事,学校那边已经确认了。”
“是。”
“你想留在东京?”
“是。”
定治沉默了片刻。
“因为祥子?”
柒月没有否认。“有一部分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那边下一个学期的课程偏理论,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效率不高。线上上课可以让我更灵活地安排时间。”
定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已经决定了?”
“是。”
“那就不需要来找我。”
“需要。您是祖父大人。应该当面跟您说一声。”
定治看了他几秒,冲他摆摆手。
柒月站起来,微微鞠躬。
“那我走了。”
柒月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定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告的事……你不要管了,把心放在学习和事务所上。”
柒月的手搭在门把上。
“很抱歉,做不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339章 各执一词/新员工
周六上午,柒月和祥子预定好要去星轨音乐工作,所以祥子原本与和睦的相约也改到了明天。
“走吧。”柒月说。祥子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门,走进四月灰白色的晨光里。
……
星轨音乐所在的大楼在周六的早晨显得格外安静。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矩形。
柒月走在前面,祥子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到柒月,立刻站起身。
“柒月先生,早上好。”
柒月点了点头。“今天也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祥子跟在柒月后面,走过前台,并未与前台产生交流就跟着柒月走进事务所内。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有人朝柒月点头,说“早上好”,柒月回应“辛苦了”。
有人在走廊那头喊“柒月先生,丰川映画那边的反馈发到您邮箱了”,柒月说“知道了,我一会儿看”。
每一句话都有回应,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至于祥子——基本没多少人主动打招呼,因为祥子的位置在星轨的体系里是模糊的。
她是外包的兼职乐手,是“柒月先生带来的那个人”,不是员工,不是制作人,不是需要被记住的面孔。
只有一个人和她打了招呼。录音室门口,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性正在调试设备。
录音室的助理工程师,祥子之前来录键盘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看到柒月和祥子走过来,他摘下耳机,点了点头。
“柒月先生。祥子小姐,好久不见。上次那轨编曲,客户很满意。”
祥子淡淡地应了一声:“应该的。”木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让两人进去。
录音室的门半开着。中岛助理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柒月先生,祥子小姐。”她把两个文件夹分别递过去。
“这是委托方新提出的要求。对方发来了mV的初剪版本,希望编曲能配合画面的节奏做一些调整。另外,里面还夹了一份歌词的修改意见。”
柒月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得很快,几秒钟一页,快速浏览着抓住关键信息。
祥子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走到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然后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注,每一处修改意见,她都不放过。
中岛继续说:“委托方那边希望下周五之前能出最终版。时间上……”
“够的,后续一周我都在。”柒月说。
中岛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柒月先生——丰川映画那边关于Sumimi新曲宣发的反馈,我已经让人整理好发到您邮箱了。”
“嗯,我听说了。”柒月说。
中岛微微鞠躬,推门走了出去。
录音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柒月走到调音台前,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他点开那个工程文件——文件名还是“待续”。
那是他上次离开时改的,祥子知道。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先从头听一遍。”柒月说。他把监听音箱打开,音量调到一个不会震耳但足够清晰的刻度,然后把椅子从调音台旁边拉出来,让出位置。
祥子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调音台前,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柒月按下播放键。
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是钢琴,几个简单的音符,空旷得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行走。
然后吉他切入,清亮,带着一点犹豫。然后是贝斯,低沉的,稳稳地托住声场。最后是鼓镲,在副歌进来的地方,轻轻地、试探性地敲了一下。
这是他们一起做的版本。柒月写了骨架,祥子填了血肉。那些和弦的走向,那些音符的落点,那些在安静处留白的空隙,每一处都是两个人。
播放的过程中,柒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帮祥子拉着工程文件的时间轴,每当祥子想要听哪个细节,手指一指,柒月就能精准地把进度条拖到那个位置。
一曲终了。音箱里最后一声嗡鸣慢慢消散。
祥子摘下耳机,放在调音台上。
“前奏的和声可以再丰富一点。”
“前奏的设计平淡一点,在后面丰富更好。这部分和声不是关键设计。”
“那这部分的……”祥子伸出手,在屏幕上指了一下,那是第二段主歌的结尾,进副歌之前的一个过渡小节。
“这里的和弦进行,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保留。听感上过渡没有问题。”
祥子想了想,没有说话。
她把耳机重新戴上,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摘下耳机,说:“再录一版吧。换个走向试试。”
柒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才要试。”
分歧出现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段落上。
委托方在修改意见里标注了一处——副歌第三句的尾音处理,希望从原来的“延长渐弱”改成“干脆收束”。
理由是“配合mV画面中主角转身的瞬间”,迎合这边的歌手的嗓音。
“可以改。”柒月说。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把那个尾音的位置放大。“这里是十六分音符的延音,收束的话,需要重新录一轨。”
“不需要改。”祥子说。
柒月侧过头看她。
“他们不是专业的音乐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理对歌曲最好。我们按照原本的方向完成就好。不需要为了迎合画面去牺牲音乐的完整性。”
“这不算牺牲。核心走向没有变,只不过部分桥段变化罢了,说不上前后哪个更好。”
“但他们的要求带来的结果听上去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我不认为这部分的设计就这样是对的。”
“这部分的调整也会带来新的体验,曲子的情感也可以是这种走向。”
“一处尾音的改动,会影响整个乐句的情绪走向。我不是在反对。我是在说,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要求,就去改变一首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原本的样子’。这是我们还没有写完的样子。他们提了意见,我们可以参考。不是必须采纳,但可以试试。”
“试试?试完之后呢?如果‘试试’可以,那下次他们是不是可以要求把整段副歌改掉?”
“不会。我们的底线摆在那里。不是所有的要求都要接受,但至少应该听一下。”
“听了。然后呢?我们要改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先试一下,再做决定。”
祥子看着他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妥协,也没有强硬。只是平静地陈述。
她别过脸去。“不试。我知道会是什么效果。对方的要求,在这个段落里,不合适这首歌,不需要试。”
“祥子——”
“你难道对自己的判断很不自信吗?”
柒月没有说话,注视祥子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困惑,有失望,像是她在质问他,也在质问自己。
“我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不妨碍我听一下别人的意见。听了不一定采纳,但至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录音室里安静下来。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设备待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外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被隔音门滤成模糊的、遥远的回响。
祥子最先移开视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东西被别人指手画脚。”
“我们的东西不会因为听了别人的意见就变成别人的。能够兼容更多的建议,本身也是能力的一环。
你我都不是只有一种风格的制作人,兼容并蓄是我们现在能力的证明。”
祥子沉默了很久。
“……但我还是不想改。”
“保留吧……之后再说。还有别的地方要讨论吗?”柒月问。
祥子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有。”她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继续讨论其他的细节。
那些没有争议的部分推进得很快,有争议的部分则会在几句话之内达成共识——或者搁置。
没有人再像刚才那样争执,但气氛也没有完全回暖。
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刻意地、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块石头。
中岛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打扰了。需要帮两位订午餐吗?”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外卖软件的页面。
“不用,一会我们不在这吃。”柒月说。
“不用,谢谢。”祥子也说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
中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她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录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柒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祥子低着头,看着调音台那些亮着灯的推子。
“我还可以继续,饿一会不是问题。”
“我的决定是现在要关掉了,不够能量会导致我们的思考都变得迟钝。”柒月站起来,把眼镜戴上。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保存了工程文件。屏幕上的文件名还亮着——他删掉了“待续”,敲下新的两个字:「未完」。
然后点击保存。文件名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表示有未保存的更改。他顿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保存。星号消失了。
“……走吧。”
走出事务所,柒月拐进一条小巷,祥子就跟着拐进去。巷子不长,走到底是一家拉面店,暖帘在风里轻轻鼓动,门前没有人排队。
柒月推开门,暖气和蒸汽同时涌出来。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捞面,动作利落,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柒月在吧台边坐下,祥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酱油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柒月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祥子也拿起筷子,动作比平时慢,把面在汤里浸了浸,才夹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凛凛子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他说。
祥子摇了摇头。“不用。我下午去做客服的兼职。”
“……好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碗里的汤喝完了,柒月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祥子给出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店长看了看两人,收下了柒月给的两人份钱,把祥子的钱给了柒月。
“那我走了。”祥子说。
“嗯。路上小心。”
她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柒月打算去Ring一趟,凛凛子的消息说是“有新员工,你会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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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二分,立希穿过前厅,走上楼梯,找到二楼咖啡厅的入口。
负责人说今天下午两点半来,立希提前不少。
自动门滑开,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靠窗的卡座空着,吧台后面没有人,角落里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正在整理陈列柜。
“打扰了——我来找凛凛子小姐。”立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个女生转过身来。浅亚麻色的头发,扎着低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杯。
“啊,立希,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吧?凛凛子小姐在后台,我去叫她。你先坐。”
“山吹前辈?好久不见……”
沙绫表示不需要那么客气,指了指靠窗的卡座,然后转身走向后场,立希在卡座边坐下。
不一会,脚步声从后场传来。凛凛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立希酱——欢迎!”凛凛子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放松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那走吧。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凛凛子走在前面,立希跟在后面。
她们先去了咖啡厅的后台——一个不大但井井有条的空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咖啡豆和糖浆,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开封的货物。
“这里是备料区。杯子的补充,糖浆的更换,还有咖啡豆的库存,都在这里管理。”
凛凛子指了指墙上的表格。“每天要用的东西会有清单,按照清单核对就行。”
立希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记下那些位置。
然后她们去了开放麦区。就在咖啡厅的角落,一个小型的舞台,设备不算多,但很齐全。
一把电吉他靠在音箱旁边,麦克风架立在前方,谱架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这里是开放麦区。”凛凛子走到舞台边,拍了拍那架麦克风。
“谁都可以上去弹。没有门槛,不需要预约。想弹了就上来,弹完了就下去。”
立希看着上面的架子鼓,看上去质量相当不错,敲上去手感肯定很好。
“你也想试试吗?可以哦,不过要限定在没客人的时候。”
“不…不用了。”
接下来是后台、更衣室。凛凛子带她走了一圈,每一个房间都推开门让她看一眼,每一个角落都指给她看。
“更衣室在这里,储物柜上有号码,你选一个空着的就行。”
凛凛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要保管好,丢了要赔的。”
立希接过钥匙,看了看上面贴着的标签后把钥匙放进口袋。
最后是两个演出厅。周六下午,演出还没开始,空旷的场地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舞台上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来,但音箱已经就位,线材沿着地面铺开,用胶带固定好。凛凛子站在舞台边缘,转过身看着立希。
“演出厅的整理工作比较简单:演出乐队租用的乐器需要归位,垃圾要及时清理,椅子和谱架要摆回原位。
还有观众区——散场之后,地上会有饮料罐、纸巾、还有不知道谁掉的拨片,都要捡起来。”
一来到演出区要了解的东西就多了起来,立希看着这里记忆了好一会。
“立希酱?”凛凛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记住了。”
“那走吧。回咖啡厅。香澄应该也到了。”
回到咖啡厅的时候,吧台后面已经有人了。
橙色的马尾,猫耳发型,星星发卡。
她站在咖啡机前面,正在用蒸汽棒打奶泡,奶缸里的牛奶在蒸汽的冲击下旋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香澄——新人来了。”凛凛子走到吧台边,朝她喊了一声。
香澄转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看到立希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盏灯里加了一盏更亮的灯。
“小立希!欢迎!太好了!我们也是打工的前辈了。”她放下奶缸,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立希面前。
立希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往后退了半步。
“……小立希?”她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对啊,叫你小立希不可以吗?”香澄歪了歪头,看着相当可爱一点没有前辈的威严,但也让人说不出“不行”二字。
“……户山前辈你喜欢就好。”
结果香澄还连带着沙绫一起,让沙绫也称呼立希为“小立希”。
于是沙绫:“那——小立希,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咖啡机的操作吧。香澄,你去把新到的豆子搬进来。”
“好——”香澄应了一声,朝后场跑去。
第340章 Ring的野猫
沙绫的教学很有耐心。她站在咖啡机旁边,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立希看清楚。
研磨、布粉、压粉、萃取——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最小的单位。
“布粉的时候,手指要平。”沙绫伸出手,在粉碗的边缘轻轻划过,把多余的粉拨平。
“压粉的力度要均匀,不能歪,不然萃取会不均匀。”她把压粉器递给立希。“你试试。”
立希接过压粉器,握在手里。金属的手感,沉甸甸的。
她把粉碗放在桌上,学着沙绫的动作,把多余的粉拨平,然后把压粉器垂直放在粉面上,用力压下。
力度比预想的大,手腕有点酸。
沙绫凑过来看了一眼:“第一次就能压成这样,很好。”
香澄抱着备用的咖啡豆回来了,立希走上前帮忙放到柜子里,得到了香澄“好孩子”的夸赞。
“小立希,这边——咖啡机的冲洗流程,我还没讲完。香澄,你来看着,如果有客人点单你先接一下。”
香澄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面,拿起点单本,脸上带着那种“交给我吧”的笑容。
沙绫带着立希走到咖啡机的另一侧,指着冲煮头旁边的小屏幕。“萃取的时候要看这个压力表。
萃取压力如果在8到10之间是正常的。低于8就是粉太粗或者压粉太松,高于10就是粉太细或者压粉太紧。”
立希盯着那个小屏幕,看着上面的指针。
沙绫把咖啡机切换到手动模式,放了一次水。热水从冲煮头流出来,带着蒸汽,在下面的滴水盘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正常萃取的时候,水流应该是均匀的,像这样。如果水流断断续续,或者从一边偏,就是布粉不均匀。”
立希看着那层热水,在心里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
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度过。客人并不算多,但对于工作还较为生疏的立希来说,已经足够让待制作的饮品堆积了。
沙绫和香澄交替负责点单,立希主要负责制作。
偶尔有客人点她没做过的饮品,她就看一眼配方,然后动手尝试。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太成功。
沙绫会直接提醒,告诉立希某些部分制作的细节。
立希注意到,香澄和沙绫之间的配合很熟练,这样的默契程度好像就只有在……那个乐队里见过。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立希稍稍摇晃脑袋,将杂念甩出脑袋。
“不舒服?”“啊…没事。”“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话要说哦。”“嗯,我会的。”
‘被山吹前辈关心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连着两个乐队的客人抵达,柒月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
香澄在前面点单,沙绫在吧台里面做饮品,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但相较于店内的客人数量,还是稍显不足。
凛凛子从一楼走上来,看了看咖啡厅的人流,然后走到后场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小立希,麻烦来一下前场。”
立希从后场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点数本——刚才她一直在帮凛凛子核对新到货物的数量。
点数本放在台面上,立希拿起点单本,走到吧台前面。
立希立马就注意到了落座在吧台前的柒月。
虽然柒月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但立希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正看着手机,大概在回消息。
立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在吧台后面站定。隔着吧台的桌子,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在这里打工?”
柒月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露出来,上下打量的目光下还带着疑惑。
“嗯。”立希把点单本放在桌上。
“请问你要点些什么。”
“怎么样?”柒月问。
“什么怎么样?”
“在这里打工的感觉。”
立希不带犹豫:“……还挺好的。所以你点什么。”
“菜单上的饮品你都会做吗?”
“不全会。但还有山吹前辈在,你不用担心。”
立希的目光往沙绫的方向偏了一下,沙绫正在做一杯拿铁,手腕平稳,奶缸倾斜的角度刚好。
“那……拿铁。要你做的。”柒月说。
立希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立希在点单本上写下「拿铁x1」,然后把本子放回桌上。她走到操作台前,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奶缸。
沙绫正在旁边做另一杯饮品,看到立希的动作,把奶缸的位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
立希把咖啡机切换到萃取模式,按下按钮。热水从冲煮头流出来,她把手柄扣上去,拧紧。
萃取开始,压力表的指针慢慢上升——刚好停在9的位置。
立希把奶缸放在蒸汽棒下面,打开蒸汽。牛奶在奶缸里旋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的手腕很稳,没有晃动。奶缸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越来越烫。
她关掉蒸汽,把奶缸放在桌上,拿起咖啡杯,把萃好的浓缩倒进去。然后用勺子把奶泡表面的粗泡刮掉,开始拉花。
两个小时的工作过去了,立希也不是不会拉花,但她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练习。
现在沙绫在旁边,香澄在前面忙,柒月在吧台前等着,她不想出丑。
倒奶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奶泡和咖啡融合的边缘不够干净,图案的形状也不太清楚。她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推到柒月面前。
“拿铁。”
柒月低下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团模糊的白色图案……
“这是树叶?”“一不小心失误了,抱歉。”
“我也没责怪你的意思就是了。”柒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的厚度刚好,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平衡得不错,温度也刚好,不烫嘴。
“还不错。不过还有进步的空间。”他说。
立希用抹布擦了擦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不需要你的夸奖。”
柒月没有拆穿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拿铁,把杯子放回桌上。
几十分钟后,刚才来喝饮品的那两个乐队已经进了休息室,香澄在吧台那头整理点单本,沙绫在一旁整理台面。
立希洗过手后,把用过的咖啡手柄从冲煮头上拧下来,敲掉粉饼,放回清洗槽。
手柄撞在金属槽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立希——沙绫——我这边弄完啦——”香澄的声音从吧台那头传过来。
沙绫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布。“辛苦了。那接下来——”
咖啡厅的自动门滑开了。声音不大,平稳的,像一道被划开的光线。
三位店员同时转过头。
白色的短发,黑色t恤,拖着琴箱,一进门就径直走向吧台。
沙绫看到她的第一眼,嘴角就弯了起来:“小乐奈,来用开放麦吗?”
乐奈站在吧台前,点了点头:“嗯。”
“先等一下哦,马上就好。”
柒月从高脚凳上侧过身,正好对上乐奈的目光。
乐奈看到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走过来,在柒月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琴包被她靠在脚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丰川。”她说。
“乐奈,你也来啦。”
“嗯,来演奏。”
柒月接上话语:“诶,乐奈来Ring就只是为了演奏一下吉他吗?”
乐奈点头:“演奏,爽。乐队,需要演奏。”
柒月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乐奈你还想要参加乐队吗?也就是说——归宿,对吧。”
乐奈的目光从咖啡机上移开,落在柒月脸上。
“嗯。丰川说得对。”
立希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只刚冲洗完的咖啡手柄。
她听着这段对话,目光在柒月和那个白头发女孩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女孩。但能从沙绫那声熟稔的“小乐奈”,以及柒月那副见怪不怪的反应里看出来,她们早就认识了。
而且,关系不浅。
立希低下头,把咖啡手柄放回冲煮头的卡槽里,手指捏着金属边缘,转了半圈。
卡槽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扣紧了。
“对了,乐奈你想要喝点什么吗?”柒月问。
“想。”乐奈的回答毫不犹豫。
“乐奈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柒月顺着她的话问道。
“喜欢的?”乐奈微微偏了一下头,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抹茶,还有荞麦面。”
“抹茶的话……”柒月想起之前乐奈吃拉面的时候都要等到拉面凉了再吃。
“乐奈你不喜欢热的吧?”
“讨厌烫的。”乐奈说。
柒月笑了一下,随后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这样的话……抹茶拿铁呢?”
“不能加冰吗?”
柒月转过椅子,侧头看向吧台后面正在偷听对话的立希:“立希,一杯抹茶拿铁,加冰。”
立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点单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才开口:“好,一杯抹茶拿铁,加冰。”
她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冰箱拿出冰块,然后开始找抹茶粉。
乐奈已经不在吧台前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拉着琴包走向角落的开放麦区。
沙绫调节好音箱,和乐奈说了一句“好了,小乐奈,可以咯。”于是乐奈给吉他插上电,一个拨弦,随后开始自己的演奏。
她手指在琴弦上游走,音与音之间没有固定的规律可循,但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很准。
立希正在布粉,听到乐奈那一声强劲的拨弦,手一抖,撒了一点咖啡粉在台面上。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她侧过头,透过吧台边缘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开放麦区。
她最初以为这只是一个学生随便拨两下就停手的试探,直到几秒之后,她听到了完全超出那个年纪的音符。
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踩在情感的临界点上,不差一分,不迟疑半秒。
立希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压粉器,忘了放下。她没有见过睦之外的女生有这样的吉他水平。
睦在cRYchIc的弹奏更内敛,而乐奈的弹奏更随性。
沙绫在帮乐奈布置好扩音器后回到了立希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乐奈是这边的常客哦,经常来这边的开放麦演奏的。”
立希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操作。她把抹茶粉倒进雪克杯里,加入冰奶、糖浆,盖上盖子开始摇晃。
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份是给小乐奈的吗?”沙绫问。
“对,我点给乐奈的。抹茶拿铁,加冰。”
“小乐奈很喜欢抹茶呢,也很喜欢在这边睡午觉。是不是就能看见小乐奈在这边趴着睡觉。”
沙绫说这些话时笑容挂在脸上,看起来也乐于在店内看到乐奈。
“乐奈,真的很像一只猫呢。”柒月发表了自己对于乐奈的行为的感想。
“丰川老师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呢。”
“说起来,乐奈刚才和我说要加入乐队,”柒月端起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
“山吹同学你知道些什么吗?”
沙绫想了想,微微摇头:“诶,有吗?我倒是没有听说这方面的事情呢。小乐奈的想法一般来说很难懂呢。”
“不过,有的时候从一只猫的角度来思考,好像也能理解得了哦。你看她怕烫,喜欢到处跑,自由自在的,很像一只猫吧。”
“这不完全就是一只野猫吗?”立希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把摇好的抹茶拿铁倒进加了冰块的杯子里。
“……好像也确实诶。”柒月认同了立希的说法。沙绫也抿嘴笑了一下。
乐奈的琴声正好在此时收住,她按住弦,动作很慢,像在等那阵震动完全停止,然后才把吉他放下来。
沙绫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已经好了吗?”
乐奈走到吧台前,在柒月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满足了~”
立希把抹茶拿铁放在她面前。乐奈双手捧起杯子,杯壁冰凉,她低下头,小口喝了一下,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乐奈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的时候,杯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好喝吗?”柒月侧过头问她。
乐奈想了想:“好喝。”
“好喝就好。”
乐奈坐在高脚凳上,双腿悬空,脚踝交叠。
第341章 讨厌祥子是什么感觉?
柒月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那杯拿铁已经见了底,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奶泡,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不过柒月也没有马上离开,反倒是像个在酒吧里借着酒吧的氛围压制那些糟心事的上班族一样。
立希正在吧台后面擦拭咖啡机,动作比起下午的生疏已经利落了许多。水汽从冲煮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香澄在整理靠窗卡座上的菜单,沙绫在吧台另一端清洗杯子。一切都井井有条。
柒月看着那些升腾的水汽,思绪却还停留在上午的录音室。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看法不同。但就是这样的看法不同,导致两人的对话难以继续。
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黄变成浅金,柒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柒月放下空杯子,杯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磕碰声。立希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看向柒月的脸。
“立希,能耽误你一会吗?”
立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吧台另一端正在清洗杯子的沙绫,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现在是打工时间。”
沙绫从吧台另一端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她看了看立希,又看了看柒月,然后放下杯子,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
“反正现在也没有客人,只是休息一会的话也没事的。”她走到吧台前面,从立希手里接过那支擦杯子的干布。
“小立希你就坐着休息一会吧,喝的就让我来做。”
立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沙绫已经绕过吧台,把立希往外推了半步。
“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
立希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她在柒月左侧的凳子上坐下,顺手把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扫过柒月右侧的位置,乐奈喝完抹茶拿铁后,正悠闲地坐着休息。
“你想问什么?”
柒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被沙绫重新续上的水,喝了一口。
“立希,你在祥子退出乐队之后,讨厌祥子吗?”
立希的表情马上变得难看,皱了一下眉毛之后瞪了柒月一眼才变回平常。
“……你这要不是因为是你,我真想立马走了。”
“抱歉。可能你确实不想听到祥子的名字,不过我也还是希望能听到你的回答。”
立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吧台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沙绫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出声,只是把一杯刚做好的冰水放在立希手边,又退回去继续擦杯子。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讨厌祥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立希的表情立马变成疑惑:“哈?为什么你要从我这里知道讨厌祥子的感觉啊?”
“因为我从来没有讨厌过祥子,所以……也不算好奇吧,就是想要知道。”
立希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边停了片刻才放下。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立希还是很敏锐的嘛。不过不是吵架,就是稍微……起了点争执。”柒月将手搭在桌面,拇指互相摩擦。
立希偏过头去,在没有看向柒月的方向回忆那段不太好的时光。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祥子没理由地退出,我确实一段时间讨厌过她。那感觉就是想到她就觉得恼火,想到乐队因为她解散就觉得生气。也特别想抓住她好好地询问。”
“不过,在乐队再也没有训练过之后,我倒是……”
讲到最后,立希忽然想起柒月的问题是问自己讨厌祥子的感觉,而不是对祥子的看法,于是马上收住嘴。
“哎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合适我听的东西了呢,抱歉。”她把咖啡杯放在立希面前,杯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柔的声响。
“小立希,你的咖啡。”
立希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奶泡上拉着一片模糊的枫叶图案——大概是沙绫刚才赶时间随手拉的花,虽然形状不太完美,但能看出是枫叶的形状。
“没事。乐队已经解散了,而且在柒月和我说明过一次之后,我就释然了许多,也没有那么讨厌祥子了。”
沙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退回了吧台后面。
柒月坐在高脚凳上,把那句话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了一下。
“所以……讨厌祥子就是‘看见祥子觉得生气,会因为祥子做的事情而感到气愤’吗?”
柒月在心里想——自己没有讨厌过祥子。
即便是在和祥子争执最激烈的时候,他心里翻涌的也不是厌恶。
立希看着柒月的表情:“很难想象以你对祥子的态度,你们两个人能起争执。”
“这怎么说呢,我们两个毕竟也不是对什么事情的看法都是一样的。倒不如说到现在才有这么一次争执,已经算好的了。”
立希端起那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我倒是觉得,这算是一次不错的机会哦。”
沙绫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靠在工作台边沿,手里握着那条干布,像是正在休息。
“消除争执之后相互理解的程度加深,感情也会上涨的吧。”
立希侧过头看了沙绫一眼:“山吹前辈很了解吗?”
“不算吧。”沙绫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我起码知道,如果不敞开来聊的话,把什么东西都藏在心底里,可能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和对方其实只是一点很好解决的小矛盾哦。”
“所以如果是重要的人,还是不要让那些话过夜比较好。”
柒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水杯,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嗯……我也觉得,你得有做兄长的姿态吧。”立希说。
柒月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指。“……嗯。”
他明白了。
柒月把高脚凳往后推了半步,站起身来。
“好的,我了解了。谢谢两位。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Live我就不看了,祝你们工作顺利。”
柒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结账吧,连带着乐奈的……乐奈呢?”
柒月一转头,发现原本坐在他右侧的椅子已经空了。琴箱也不见了。
吧台上那杯喝得干净的抹茶拿铁还放在那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但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沙绫顺着柒月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一下。“乐奈真的挺自由自在的呢。”
柒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高脚凳,稍稍耸肩,把纸币往沙绫的方向推了推。
“那她的部分也算我的吧。”
“好的,谢谢惠顾。”
柒月走出Ring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柒月站在Ring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睦。”
“……柒月?”
“嗯。你今天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有空。”
“那我想请你帮个忙。”柒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祥子今天在电话客服那边兼职,现在应该快结束了。你能不能去接她,然后带她去周边逛一下?”
“……需要多久?”
“我想准备一些东西,等我准备得差不多了会发消息告诉你的。”柒月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睦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好。”
“谢谢。”
“不客气。”
电话挂断。柒月收好手机,走向最近的超市。
柒月在超市里走了很久。货架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把每一种食材都照得清清楚楚。
推车从柒月身边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柒月选了一些食材。具体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把它们变成一顿晚餐,一顿能让两个人都坐下好好吃完的晚餐。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柒月手里多了两个超市塑料袋。
然后柒月又临时起意,拐进了车站附近那家蛋糕店。
店门口的橱窗里陈列着几个做好的蛋糕,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草莓切得整整齐齐,像一枚枚被排列好的红色纽扣。
柒月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后,看中了一款,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柒月没有细看别的款式,而是直接选中在店外看中的款式。店员把蛋糕装进白色的纸盒里,用丝带系好,递到柒月手上。
“谢谢惠顾。”
柒月接过蛋糕盒,走出店门。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
柒月走在回家的路上,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左手是超市的塑料袋,右手是那个白色的蛋糕盒。
要说柒月做的这些有没有带着“安抚、致歉”的想法。
答案是有的。
但柒月心里清楚,他对于所坚持的部分还是不会减少的。那处副歌的尾音处理,他依然认为试一下没有坏处。
但柒月的坚持是后话,现在他更想让祥子知道的是——即便他有自己的看法,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她坚持自己的看法而感到不悦。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分歧了。上一次争执是什么时候?
要怎样将道歉说出口呢?要怎样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歉意呢?
两人都没有学习过这种东西。
祥子选择去做别的事情来冷静一下,分隔几个小时,也好让双方都好好思考一下。
柒月拎着东西走进别墅的院门,把塑料袋和蛋糕盒放在玄关,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升起来了,在庭院的竹叶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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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祥子正坐在客服公司的格子间里。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了,祥子把耳麦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耳廓。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被昏暗浸润。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的工作量和平时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比平时更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上午在录音室里的那段对话。
“先试一下,再做决定。”
“不试。我知道会是什么效果。”
“……你难道对自己的判断很不自信吗?”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句话从脑海里甩出去。然后把耳麦放进抽屉里,合上。
格子间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
祥子站起来,拿起挎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而出。
祥子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数字从高到低,一层一层地跳。
祥子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她不太喜欢自己今天说话时的语气。
她知道柒月没有恶意。柒月只是想试试看,但自己当时就是不想试。
不想让那轨编曲被任何人的意见改变。不想让那首歌变成“因为他人而被修改过”的东西。
但她其实也清楚,这不是对柒月的意见有情绪。
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太想把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保护好,以至于任何人试图靠近,她都会本能地竖起尖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涌进来。祥子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然后祥子看到了一个人。
睦站在台阶下面的路灯旁边。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
祥子的脚步停了一下。
“睦……?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不是改约的明天了吗,我记错了?”
睦看着她,那双眼眸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光。
“不是。是我听说柒月回来了。”她的声音被围巾滤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所以想来陪你一起回去,正好见见柒月。”
祥子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等很久了?”
“还好。”
祥子走下台阶,在睦面前站定。虽然没有问睦是正好路过还是专门来的,但她大概猜得到答案。
祥子把挎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侧过头,看着睦。
“走吧。”
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祥子并肩往车站的方向走。
快走到车站的时候,睦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下来。祥子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睦?”
“柒月让我买点东西。”
睦说着,转身走进了超市。祥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既然是要买东西,为什么不是和我说?”她走到睦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
睦正站在蔬菜区前面,低头看着货架上的标签,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那一排青椒上轻轻滑过,然后拿起一颗,放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柒月让我来买东西。”睦又拿起另一颗青椒,这次没有放回去,而是放进了手边的购物篮里。
“那我跟着你来买就好了。”
祥子看着她把那些青椒一个一个放进购物篮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挑选品质最好的那些。
但她心里那个疑惑还在——如果柒月要买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呢?
祥子把那点疑惑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睦在超市里逛了将近二十分钟。买了青椒、买了豆腐、买了一袋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
祥子跟在后面,偶尔帮她拿一下东西,偶尔问一句“这个够了吗”,睦会点头或者摇头。
最后结账的时候,购物篮里装了不少东西。睦付了钱,把塑料袋提在手里,走出超市。
“睦——你买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柒月说……越多越好。”
两人走出超市的时候,夜色已经包裹了整个天空,虽然按照时间,现在还没有完全到达夜晚,但天色就是如此。
祥子走在她旁边,看着睦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有些笨拙。
“睦。”她开口。
“嗯。”
“柒月……他今天下午和你说了什么吗?”
睦的思考停了一下,但步伐没有慢下来。沉默持续了几步路的距离。
“……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来接你。”
祥子看着睦的侧脸,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几步,走到睦旁边,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塑料袋。
“我帮你提。”
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然后她轻轻松开了手指。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夜色在身后铺开。
回到别墅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尽头厨房的方向透出暖黄色的光。
橘黄色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像一小片被切割出来的傍晚。
祥子换了鞋,沿着走廊往里走。抵达餐厅的时候,祥子看到餐桌那边——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餐桌上铺着一块新买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盘菜,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有煮物,有炒菜,有味噌汤。不算豪华,但每一盘都装得满满当当,像是那些盘子在等待被享用的人。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丝带系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睦站在她身后,也看了几秒。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身影。
柒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碗沿冒着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祥子,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欢迎回家。”
祥子看着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与餐桌暖光的交界处,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这是……?”
“来吃晚餐吧。”柒月把那碗汤放在桌上,与旁边那些菜之间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像一幅被精心摆放的静物画。
“辛苦你了,祥子。”
“睦,今天也辛苦你了。”
睦站在走廊里,看着餐桌上的菜和那个蛋糕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轻:“……我该走了。”
“睦也一起吃吧。”
“不用了。”睦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然后转过身。
“明天见。”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咔嗒”。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祥子和柒月两个人。
祥子站在走廊与餐桌的交界处,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看着那个白色的蛋糕盒,看着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解下来的柒月。
祥子放下挎包,走到餐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盒,又看了一眼祥子的脸。
“要不要先吃蛋糕?”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那个。”
“嗯。”
“上午的事……我没觉得你不对。”
柒月看着她:“我也没觉得你不对。”
“那——”“可能我们只是需要一场冷静,然后好好吃一顿饭。”柒月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然后把那个蛋糕盒打开,切下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放到她面前。
“这算是我应该给你的那份迟到的生日蛋糕。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天了。”
祥子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一小角蛋糕,奶油边缘沾着一点草莓酱,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软。然后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草莓的酸、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
柒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没什么挑选的时间,好吃就好。”
柒月把她面前那盘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祥子低下头,夹起一块青椒炒肉,送进嘴里。
“这些都是你买的?”“睦买的。”
“她怎么买了这么多?”“不是你说要买的吗?”
“有吗?看来明天得请睦好好玩上一天了……我能一起吗?”“当然。”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占据这片大地,柒月和祥子面对面坐着,吃着那桌不算奢华但足够温暖的晚餐。
在吃下第二块蛋糕之后,祥子放下叉子,看着柒月,轻声说:“那个……今天的事……”
“嗯。”
“以后……再有分歧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停下来吃顿饭吗?”
柒月看着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好。那说好了。”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九点四十七分,分针和时针之间隔着一小段刚好够一个人重新开始的距离。
第342章 新键盘?/无法触及的回忆
晚餐结束后,时针已经悄然滑过九点四十七分,又向前走了半圈。
柒月和祥子一起收拾了碗筷。祥子负责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柒月跟在她后面,从她手里接过那些沾着油渍的碗碟,放进水槽里。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刷着碗壁,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沉默里不再有上午那种生硬的隔阂。
水声哗哗地响,碗碟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筷子从指间滑落,被柒月接住,放回沥水架。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旁。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柒月把沥水架上的碗碟整理好,关上柜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祥子。
“困了吗?”
祥子摇了摇头。“不困。”
“那——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外面下雨了,坐在窗边听雨的话,说不定能想出些新的东西。”
祥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厨房,关了灯。走廊里只开着壁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雨声从庭院的方向传进来,细密的,绵长的,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落在竹叶上,又顺着叶尖滑落,汇入泥土深处。
柒月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侧过身让祥子先进去,然后跟在她后面,关上门。
飘窗很大,铺着深灰色的软垫,足以容纳两个人并排坐着。
窗外的雨幕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祥子在飘窗的一侧坐下来,蜷起腿,脚踝交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柒月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雨声细密,是令人相当舒适的白噪音。
“你想从哪里开始?”柒月问。
祥子想了想。“上午那个部分,尾音的处理。”
“你坚持不改的那个。”
“嗯,我还是觉得不改更好。”侧过头看他。
“但我愿意听一听你为什么会觉得可以先试一下。”
柒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雨声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迟早会遇到类似的妥协。不是妥协自己的标准,是学习如何在不违背核心的前提下,去容纳外部的意见。这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过去她也曾经在星轨音乐整理过柒月留下的未完成品,她看到过那些被反复修改的版本。
每一版都有不同的走向,不同的处理,不同的情绪。
那些被舍弃的版本没有被丢掉,只是被放在一个名为“旧稿”的文件夹里。
“那如果把那轨编曲改成两种版本呢?”她说。
柒月侧过头看她。
“委托方要的版本,和你觉得更好的版本,我们都做。然后两个都发过去。让他们自己选。”
祥子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更轻,但也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的事。
“这倒是一个折中的办法。不过我们得多花一些时间。”
“时间还是有的。而且——我也想知道,那个‘更好的版本’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柒月看着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在飘窗的矮桌上。屏幕亮起,他点开那轨编曲的工程文件,然后把电脑转向祥子。
“从哪里开始?”
祥子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伸出手,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进度条拖到那处争议的尾音位置。
“从这段开始。先听一遍你心里的版本。”
柒月按下了播放键。
雨声在窗外继续。两个人并肩坐在飘窗上,听着那些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偶尔会停下来讨论几句,偶尔会倒回去重新听一段,偶尔会沉默片刻,各自想着什么。
时间在雨声和音符之间慢慢流过,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雨势没有变小,反而更密了一些。
路灯的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被揉碎的月亮。
等到他们把那一段讨论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走向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二十三分。
祥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都这么晚了。”
“明天还要去吗?”
“要。但得早一点回来。睦要来。”
“那我明天上午把菜买好。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柒月问。
祥子想了想,把雨声的节奏和明天的计划重叠在一起。
“……明天再说。”
“那就留到明天吧。晚安,祥子。”
“……晚安。”
祥子轻轻带上门,不等它合拢,便反手扣住门把手——用拇指顶住,四指回勾。
门缝于是被精确地勒停在一掌宽处。屋内泻出的光被切成一道薄刃,斜斜劈在走廊的墙纸上。
祥子的后背靠上门板,整个人嵌进那道光的边缘里,一半亮,一半沉在暗处。
木门微凉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还有门后隐约的呼吸声,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
“……今天还是谢谢你。谢谢你准备了这些,还有蛋糕。”
“不客气。该是我的。”
祥子待柒月的话音落定,然后她扣在把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那一道光的薄刃开始变窄,最终被门框吞没殆尽。
“咔”的一声,锁舌回弹。
走廊彻底暗下来,只剩下尽头窗口漏进来的一点月色,灰蒙蒙地铺在地毯上。
祥子仍在那儿站了两三秒后终于松开手。金属把手被体温焐过的地方,在夜风里迅速凉下去。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渐远,渐轻。
祥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夜雨没有停的迹象。雨丝敲打着玻璃窗,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在替她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
祥子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星轨音乐发来的工作要求。
周末的档期她已经排到了下个月,下个月的客服工作也已经在排班表上。
祥子按灭屏幕,把它放在枕边,但在那之前,她点开了一个收藏页面。
那是一把键盘。Roland FA-08。
星轨的兼职让她意识到,她需要一把能涵盖更多风格的键盘。
VR-730很好,触感和音色都很扎实,适合现场演奏,但不太适合她正在学习的编曲工作。
它更像是一把为舞台准备的琴,而不是为dAw准备的控制器。
她需要一把mIdI控制功能更完整的键盘,能同时兼顾演奏和制作,能让她在录音室里更高效地工作。
所以她开始查。各种品牌、各种型号、各种价格,她花了好几周的碎片时间,把市面上主流的键盘翻了个遍。
去年Roland的FANtom系列新品她看过,功能确实很强大,触感也很好,但价格超出了她的预算。
Yamaha的montage她也查过,性能和FANtom相近,价格也相近,同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然后她看到了FA-08。
它是七年前的款式了,在Roland的产品线里已经算老,各项指标也比不上FANtom系列的新品。但它的性价比相当高。
祥子看过评测,看过演示视频,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她能买到一把FA-08,支付的钱可能只需要FANtom-8新品价格的不到一半,大约12万円左右。
12万。比FANtom的39.5万円便宜太多了。
而且FA-08的功能配置足够她现阶段的使用需求,88键配重键盘、全面的音色库、内置的合成器和采样器,还有稳定的dAw控制功能,对于星轨的工作和日常练习来说足够了。
不过祥子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挤出这笔钱。
祥子把手机放在枕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开始在心里算账。
去年十二月,她退了清告的房租。从那以后,每个月省下来的五万円终于不用再流进那个无底洞了。
但即便如此,祥子自己也没有立刻变得宽裕。十二月和一月的工资,一部分用来支付日常开销,大部分存起来。
二月的工资,除去花在羽丘的入学准备上,剩下的也都存起来。
而在祥子申请奖学金和补贴免去入学金和学费后,她积攒下来的存款只比无法避免的设施设备费和学杂费多3万円。
祥子的钱不是那么好积攒的,是她每个星期强制干满兼职上限的28个小时的同时过着相当拮据的生活换来的。
那些时候,基本上只在每周和和睦一起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杯红茶。
不过……如果下个月的星轨兼职顺利完成,再加上电话客服的工资,她就能在维持开销的情况下,攒下购买那把键盘的钱。
如果再能接到更多的编曲工作的话,祥子甚至能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祥子计算着这些数字,那些在脑海里反复滚动了无数次的数字,像一串她无法摆脱的密码。然后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还在下。那声音从细密变成绵长,又从绵长变得稀薄,像是有人在慢慢收起一张巨大的、潮湿的布。
祥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那雨声一直在,像一首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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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祥子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鸟鸣和远处电车驶过的轰鸣。
祥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进浴室。沾着冷水的毛巾在脸上擦拭,把最后一点睡意驱散。
当祥子换上平时外出穿的“米白色衬衫+灰调斜格中长裙”下楼后,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
“睦已经出发了。我们是在这边的车站碰面,还是到那边的车站?”柒月说将装着早点的盘子一一放下。
“那边也方便的话,那就直接在那边碰头吧。”
柒月点了点头,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放在餐桌上。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碗筷,一起出了门。雨后的街道还是湿的,路面泛着浅浅的水光,行道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东京的街区。
走出车站,柒月和祥子看到了不远处的睦。
睦依旧穿着那件藏青格纹连衣裙,先不说好不好看的问题……好吧抛不开好不好看的问题,其实这件衣服还算好看,但很明显,睦也值得穿点更好看的。
看到柒月和祥子走过来,睦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朝他们走了过来。
“早,睦。”祥子说。
“早。”睦说。
三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并没有确定的目的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路边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舍不得离开的告别。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好一阵,没有确定的方向。
睦走在祥子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同步。柒月走在她们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那家店,还挺不错的。”祥子指着一家店,回头看了睦一眼。
“要去吗?”
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家刨冰店,门口摆着一块写着“春季限定·草莓牛奶刨冰”的小黑板。
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祥子好几秒,像是确认她不只是为了她而做决定。
“……好。”
三个人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店里的冷气和草莓的甜香同时扑面而来。
她们各点了一份,坐在一起,聊着一些日常零碎的琐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过。
吃完刨冰,她们又在街上逛了好一阵。
经过一家杂货店时,睦在里面挑了一盆多肉植物,小小的,叶子肉嘟嘟的,翠绿的边缘泛着浅浅的粉紫色。
睦只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阵,然后去结账了。
当三人从店里出来时,阳光已经爬到了正头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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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月之森女子学园的高等部。
素世站在吹奏部的练习室里,面前的谱架上摊着一份新的曲谱。今天是周日,但吹奏部有定期的练习,她是低音提琴手,不能缺席。
周围的部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正在调试乐器,有人在小声交谈。
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偶尔有人喊她“长崎同学,这边需要帮忙”,她便微笑着走过去,帮他们把谱架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或是指出一段需要留意的节奏变化。
就这样,她以一个“可靠的成员”的身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过去一样。
练习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有一次短暂的休息。
休息的时候,几个同学围过来,问她下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她微笑着回答“在家里休息”,然后反问对方有什么计划。
对方说“去看电影”,她说“看电影挺不错的”。
午餐是在学校的食堂吃的便当,她让吹奏部的朋友们先去,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到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看了看,又合上。
下午的练习结束后,天色还算明亮。素世和其他人一起收拾了乐谱和乐器,然后走出校门,走向车站。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母亲还没有回来,大概还在加班。
素世在玄关换了鞋,把通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属于自己的更衣间。
更衣间不大,但被分隔成两个区域——一个区域是素世自己的更衣镜和衣挂,另一个小区域被一道深灰色的布帘隔开。那里面放着她的贝斯琴包。
素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个琴包了,自乐队分崩离析后,素世拿起贝斯的次数甚至远少过她去各种地方找祥子的次数。
素世站在布帘前面,手搭在拉帘的环扣上。
只要拉开这道布帘,自己就能看到那个琴包。只要拉开拉链,她就能触到那把日落色的贝斯。
那把她和母亲一起挑选的贝斯。那把曾经陪伴她站在舞台上的贝斯。
素世还记得最后一次弹它的情景。
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久到她已经不太确定那段记忆是不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反复回放了太多次,以至于它变成了一种被磨损的、带着毛边的幻想。
素世记得自己弹了什么,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她记得那时候自己不是一个人。
素世不知道那道布帘后面的贝斯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被取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它了。
因为只要打开那个琴包,那些回忆就会涌上来。
那些在舞台上看着她的人,那些在录音室里笑着争论谱子的人,那些在候场区抱在一起哭泣的人,那些她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
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已经散了。
素世的手指从布帘的环扣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落在布帘的褶皱上,看着那些被布料柔和地包裹起来的线条。
那个念头她有过无数次了。只要找到祥子,只要让祥子回来,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立希会回来,灯会回来,睦也会回来。
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的乐队会重新聚齐,就像从来没有解散过一样。
她只需要找到祥子,好好聊一聊,以自己的能力……
素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唯一的支撑的,她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念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素世站在那里,又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出更衣间,轻轻地带上了门,把那个深灰色的布帘和布帘后面的琴包一起关在了身后。
客厅里很安静。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刷着蔬菜表面。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孤身一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素世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在餐桌前坐下来,双手合十,轻声说:“我开动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阳台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坐在餐桌前的素世,慢慢地吃着那盘味道不错的菜,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里。
在想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在想明天还能不能在学校从睦的口中再得到些祥子的消息,也许在想某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把那盘菜一口一口吃完,素世站起来,收拾碗筷,擦干净餐桌,关掉灯。
走进更衣间的时候,她没有再看那道布帘一眼。
她只是穿过房间,走到衣柜前,拿出明天要穿的校服,挂好。然后关灯,转身离开。
更衣间重新沉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落在深灰色的布帘上,像一道被遗忘的、细长的伤口。
第343章 春川 遥
走出为了避雨而走进的百円店,柒月、祥子和睦都看到了云朵飘散去后的阳光。
手里抱着那盆新买的的多肉植物,睦走在前面。她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里那团肉嘟嘟的绿色,也许是在思考着这盆多肉应该摆在房间的什么地方。
祥子走在睦旁边,注意到睦的步速变化,只是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和她同步。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种不需要被填满的安静,像一张被撑开的帆,刚好兜住午后的风和阳光。
因为这片街道设计的问题,柒月不得已跟在两人身后仅一步的位置,未能与两人并肩同行。
但也因此,柒月见到了睦那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冷冰冰的侧脸,抱着多肉的动作也显得可爱得多。
如果说看睦是相当悦目的事情,那么看着恬静含笑、肩膀的线条也不再紧绷的祥子,就算是赏心了。
就像是被某种名叫“长崎素世”的情绪附身一般,柒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打开相机。
在喊了两人名字之后,柒月趁着两人回头的瞬间,拍下了一张决定性瞬间的照片。
“光线、模特、场景,这些都是顶级,我相信这张照片拿去比赛,是能得奖的。”
“柒月你要拍照就提前说一声呀,我都没准备好呢。”
“这样的才最自然,不是吗?”
“真拿你没办法。”
走到车站附近时,睦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下周再约。”祥子率先开口做出邀约,为下一次和睦的相约定下时间。
睦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个约定已经被妥善存放。然后她看向柒月。
柒月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
睦也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顺带点点头,随后便转过身,走向检票口。
与睦分别后祥子和柒月走向去往星轨音乐的另一个车站。
才下过雨的街道还残留着湿润的气息,路灯的光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被揉碎了的月亮。
两人并肩的过程中并未开口,因为即便是开心的逛街也是会在结束的时候产生疲劳的。
所以柒月和祥子都选择了在这短暂的休息途中静静感受氛围,并保持着基本一致的脚步节奏,一同走向去往事务所的路。
快的时候一起快,慢的时候一起慢,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推动的叶子。
电车上人不多。祥子得以落座舒缓自己已经疲惫的双腿。
……
星轨音乐所在的大楼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走廊里的灯亮着,但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周末的缘故。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柒月刷了卡,推开录音室的门。
工作室的门已经开了,中岛助理比他们早到——桌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说明她算好了时间。
中岛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指了指调音台的方向,说已经按柒月昨晚发来的要求把工程文件准备好了。
录音室里,工作的推进方式与之前那次截然不同。
毕竟已经是接近完成的作品,两人只是在部分修改上有了争执。
而在用“我全都要”来作为争执的解决办法之后,完成这些对于两人来说只是小小的时间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交替操作着调音台——一段一段地听,一轨一轨地调整,偶尔会因为某个处理方式停下来争论几句,但不再像上次那样僵持。
整个下午都在这种专注而平和的节奏中流过,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午后的金,又变成傍晚的橙黄。
傍晚时分,两版编曲都完成了。
柒月把两版都导出来,放进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在邮件正文中简短地说明了两版的区别。
发送键按下的时候,祥子正站在他身后,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柒月在处理其他杂务,祥子在翻看中岛助理放在桌上的某份乐谱。
录音室里很安静,发出声音最多的竟然是因为思考而晃动的椅子。
委托方的回复当然不是立马就能得到的。
第二天上午,中岛助理把转发过来的邮件发到了柒月的手机上。
而当祥子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已经是放学后陪着柒月来到事务所了,手里还拿着一瓶柒月制作的润喉的茶。
柒月坐在办公室,看完了那封邮件,然后抬起头对着祥子。
“……他们选了你的那版。”
祥子并未立马惊喜地开口,而是为了缓解工作带来的嗓子疲劳而喝下一口茶水。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她大概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也许是关于第一个版本的诞生,也许是关于坚持的意义,也许只是关于这一刻本身。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瓶清凉的茶:“……是吗。”
中岛助理说委托方那边对编曲很满意,以及问署名栏的名字应该怎么写。
虽然对于中岛来说,这就是在确认一件相当普通的流程事项,但对于祥子来说就是有着别样的意义。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署名”这个概念——早在星轨的兼职工作中,她已经在某些内部项目里以“协助编曲”的身份出现过,但那都是些不对外公开的试作或内部参考。
但这一次是正式发布的商业歌曲,她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公开的发行信息里,会被其他人看到。
祥子思考了好一阵后最终决定:“我不想用自己的名字。”
柒月像是对这个决定早有预料:“那我们一起想一个。”
接着柒月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支笔,又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白纸,撕成两半,落座祥子的沙发对面。
一半推到她面前,一半留给自己。
“我定姓氏,你来定名字。然后同时亮出来。”
“不错的想法,但要是不好听呢?”
“我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
“好狡猾,你这样说的我不信一样。”
两人各自拿着纸笔,思考着能代表自己与对方的化名。
用什么来命名?这算是一个可以让人纠结许久的问题了。
两个人只是各自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涂涂写写,停笔又落笔。
不知多久后……
柒月看着她,用目光问:准备好了吗。祥子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我数到三。然后一起亮。”
“三。”
都说记忆是灵感的一大来源,那么对于两人来说,“共同编曲”最能让他们想到的是什么呢。
“二。”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一份文件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
两张纸同时翻过来。祥子看到了柒月的纸上的姓——「春川」(harukawa)。
柒月看到了祥子纸上的名——「遥」(haruka)。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纸上的字。
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确认——因为他们都认出了那个名字的来源。
那是两人一起完成的第一首歌。那是cRYchIc的第一次Live。
那是瑞穗阿姨在台下鼓掌的那个夜晚。那是他们以为一切都会继续下去的时刻。
那个名字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它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被刻进旋律里、刻进和弦里、刻进每一个音符缝隙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那些被弹奏出来的声音里。
而现在,它有了新的形态。不是“春日影”,不是那个乐队的名字,不是过去——是“春川遥”。
春川遥 harukawa haruka
春天的河,流向远方。
这个名字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东西——春日影的“春”,流过时间、流过分离、流过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的“川”,还有像是约定好要一直走下去的“遥”。
两人都想起了第一次合奏时,窗外的光是如何照在琴键上的。
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如今依然在,只是换了一个形态。
“所以——这个名字。用吗?”
“用。”
那是祥子第一次在一首正式商业化的歌曲里拥有署名权。
不是作为“丰川祥子”,而是作为一个新名字——“春川遥”。
这个名字被写进编曲栏的那一天,星轨音乐的内部系统里多了一条记录。
一个在正式场合使用的新名字,一个可以签在作品上的新标记,一个她可以带着往前走的新身份。
也是在同一天,祥子与星轨音乐正式签订了合作协议,成为了登记在册的合作者。
柒月当初所说的那个“试用期”终于在今天结束。
签约结束之后,中岛助理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祥子面前。
是一把门禁卡,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一个号码——“306”。那是她以后在星轨音乐的工作室。
“虽然不是很大,但够用了。里面有基本的设备,电脑和调音台都是配好的。如果还需要别的,可以申请。”
祥子看着那把门禁卡,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门禁卡边缘有一些淡淡的划痕,说明它曾经属于某个人,被使用过一段时间。
它的表面是哑光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不出曾被频繁使用的痕迹。
中岛助理把视线转向柒月:“还有一件事。之前和您合作的那位编曲老师,下个月就要调到丰川集团的另一家公司了,那边是集团的另一个业务方向,需要他的经验和能力。这部分的空缺已经向上面申请了,由祥子小姐补上。”
“可以接受这个安排吗?”中岛助理转向祥子。
“事务所这边的安排是,每周至少有20小时在岗。具体时间可以协调,但需要保障制作端的对接效率。
待遇方面会比现在的兼职标准高一些,按正式合作者计算。”
祥子把门禁卡收进口袋里,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的。不过我还需要确认一下,调音台那边的接口和总线规范,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设备清单。”
中岛助理对祥子的熟练点了点头,该说不愧是在星轨工作了这么久的人吗,连对接时的流程都如此熟练。
随后中岛助理便说明设备清单今晚就会发到邮箱里。
从星轨音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街道上还有不少人——有人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有人站在路边等红灯,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有人牵着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跟着。
那些画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常,却又格外真实,像一幅幅被定格的、普通的日常。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雨丝。
不是那种需要撑伞的大雨,只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被谁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柒月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深蓝色的,骨架有些旧了,撑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撑开伞,走到祥子旁边,把伞面往祥子的方向偏了偏。
祥子没有抬头看那把伞,但她往柒月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肩膀挨着他撑伞的手臂。
两个人之间的那道距离,在雨丝里变得更短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线条,正在缓慢地重新连接。
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东京的街区,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车厢里人不多,两人并肩坐着,笑着交流。
窗外的灯火在雨中化成一团团流动的光晕,从玻璃上滑过,像被雨水冲刷掉的颜色。
回到别墅时,雨已经停了。庭院里的竹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门廊灯光的照耀下,像缀满了细小的碎钻。
门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长长地拖在身后。
晚餐是简单的味噌汤和烤鱼,柒月为主,祥子在旁边帮忙切葱。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掌勺一个备菜,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或是一两个眼神,各自忙碌又彼此协调。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祥子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祥子没有去拿吹风机,只是用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然后走到了柒月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祥子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柒月正坐在飘窗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到她进来,便把书合上,放在窗台边。
那个位置和那天晚上一样——飘窗铺着深灰色的软垫,足以容纳两个人并排坐着。
祥子在另一侧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街灯的光透过那些水珠,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影。
风吹过庭院的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又轻又远,像被风吹散的、落在远处的细语。
“我想买一把键盘。Roland FA-08。88键配重,适合编曲和录音室使用。我在网上看了很久,挺适合我的。”
祥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中,像是在对那片夜色陈述,而不是在对身旁的人陈述。
柒月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靠着飘窗的墙壁,安静地听她把那些数字、型号、预算,一样一样地列出来。
直到祥子说完了,柒月才开口说了一句简短的话:“……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真是长大到渐渐不需要我了呢。”
祥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面被雨洗过的湖面。
“没有的,我还需要你,最起码……你得帮我组装一下琴。”
“这种事,显得我好没水平啊,下次叫我做点高级的事情吧。”
“等下次吧~(笑)”
第344章 伦敦留学新生活?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
千早爱音靠在椅背上,舷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白色云海,像一片被压平的、永远翻不到尽头的棉田。
从成田机场起飞的那一刻,千早爱音的心就已经飞到了云层之上。
机舱里很安静,引擎的低沉嗡鸣填满了整个空间,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饮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极轻的滚动声。
爱音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已经切换到了飞行模式。那条发给父母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行写着:「到伦敦了再联系你们,不用担心哦~」末尾还跟了一个挥手的表情。
这架飞机正载着爱音,飞向一个全新的世界,飞向那个她曾经在和同学聊天时看似轻描淡写说出的未来。
窗外的云层在缓慢移动,偶尔有缝隙裂开,露出底下深蓝色的海面。
她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是不是英吉利海峡,但云层很快又重新合拢,把海面遮得严严实实。
飞机在平稳地向前飞行,引擎声一直持续着,像某种不会停下的背景音。
在经过了兴致冲冲的前两个小时之后,爱音用毯子裹紧自己,闭上眼睛。
等到吃过一次飞机餐,再次从闭眼转为醒来时,窗外的颜色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些许浅金色的色调。
飞机正在下降,云层变得稀薄,底下能看见陆地的轮廓。
广播里传来一段英文,语速不快,但音质并不算好的扩音器使得连在一起的英语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
爱音听出了几个词——“London”、“local time”、“16:15”——然后广播切到了日语。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大的陆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身震了一下,窗外的跑道开始减速后退。
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揉皱的棉布,悬在停机坪上方。
舱门打开,人群开始往前移动,爱音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那个粉色的行李箱,然后跟着队伍往外走。
廊桥里的空气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好闻或不好闻,只是和国内不一样。
爱音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鼻腔里接收到的信息,比平时多了一点点需要处理的内容。
穿过廊桥,爱音走进到达大厅。
大厅很大,人很多,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爱音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试图找到父母提前说好的网约车接机点。
到了。网约车的司机站在接机区域,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她认出了其中几个词——“chihaya”、“Anon”——正是她的名字。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hello, I’m Anon. this is my booking.”爱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把句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对方看了看她,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语速不快,但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
她听懂了几个词——确认身份,行李,上车。
于是她点了点头:“Yes.”然后又说了一句:“thank you.”对方接过她的行李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车窗外的街景在流动。
道路和国内相比差距很大,建筑的风格也不太一样,红砖墙面,窄窗,屋顶上有时能看见尖塔或烟囱的形状。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街景从眼前掠过,偶尔会注意到某个店铺的招牌、某个路口的雕塑、某辆颜色鲜艳的红色双层巴士从旁边经过,爱音一直在用手机拍。
网约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放在人行道上。
爱音接过,说了“thank you”,然后拖着箱子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性,看到爱音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Good afternoon. do you have a reservation?”
对方开口,语速比刚才的网约车司机稍微快一点,爱音的脑子捕捉到了关键的词语,花费了几秒,爱音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而前台女士也相当有礼貌,并未在爱音表现出思考的时候说出更多的话语。
“Yes.”
于是爱音把手提包放在台面上,从里面翻出打印好的预定确认单,递过去。
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接着对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切换成了日语:“千早小姐,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电梯在走廊尽头左转,房间号是417。早餐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半,在一楼餐厅。”
爱音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那种被提前储存在脑海里、随时准备调用的英文句子,瞬间被替换成了熟悉的母语。
“谢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爱音侧身进去,站在角落。电梯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缆绳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楼层数字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电梯在四楼停下,她走出去,找到417号房间,把房卡贴在感应区。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她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比想象中稍微小一些,但窗户很大,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爱音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天色还很亮,离完全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好吧,既然还有时间,那就先去逛逛吧!”爱音对自己说,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那套精心搭配的衣服拿出来。
爱音换上了准备好的衣物。然后走到穿衣镜前,转身在镜子中打量自己身上的黑色针织长袖修身打底衫和卡其色长款半身直筒长裙。
最后,爱音又将一件白色中长款双排扣风衣穿在外边,构成完美的穿搭。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后,爱音很满意。于是她拿起手机,拿着一个小包,走出房间。
时间不多,爱音将目的地设置为威斯敏斯特宫和大本钟。
在抵达目的地后,那座巨大的哥特式建筑就毫无遮挡地在她的面前展现开来。
爱音仰起头,看着那片在灰白色天空下矗立的古老轮廓,那种“出国了”的实感,包裹了全身,感染了灵魂。
爱音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夕阳把河水染成暖金色。她拿出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
最后,她在大本钟对面停下来,背对着泰晤士河和威斯敏斯特桥,举起手机,比了一个剪刀手。
快门的清脆声响在河风中转瞬即逝,诞生了她出国以来……也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令自己满意的一张照片。
翻看相册,爱音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异国街道上、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的自己,感慨和喜悦颇多。
那张照片拍得确实很好。构图,光线,表情——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错嘛~”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构图完美的照片,心满意足地把它设为待办事项的第一项。
要发给朋友们看的,这张就足够了。
走过桥,走过路口,走过那些红色的电话亭和黑色的路灯柱。
爱音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走,偶尔停下来拍照。
在回酒店的路上,爱音又去了几家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些钥匙扣和明信片。
全程,爱音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全程都只是低着头挑选商品,拿到柜台前,看着收银员报出数字,然后把准备好的零钱递过去。
“thank you.”爱音说了这句话,收银员点了点头,把找零和小票递回来。
爱音觉得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有些超出她的预期。她已经把自己照顾得足够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爱音洗了澡,换上睡衣,刷了好一会手机之后才打开了和同学们的群组。
稍稍计算了一下时差之后,爱音打字。
「第一天的行程结束啦!你们猜我今天在机场遇到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谁谁谁?在英国遇到什么明星了?」「别卖关子啦!」
爱音完全是笑着在打字。
「丰川老师!!我在成田机场遇到他了!!他还祝我一路顺风!!」
「真的假的?丰川老师?那个丰川柒月老师?!」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没想到丰川老师真的会被千早遇到啊!你们也太有缘了吧!」
爱音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像一杯温热的水,从指尖流进身体的深处。
爱音看着那几条回复,嘴角是怎么也忍不住的上扬。
于是她很快又打字:「他还说‘有缘的话,后会有期’哦~」发送。
然后爱音靠在床头,抱着手机,看着那些在屏幕里跳动的文字,等到手机里的消息开始平静,爱音将目光放回房间。
天花板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但她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大本钟的尖顶,泰晤士河的水光,还有那张她站在异国街头微笑着比“耶”的自拍。一切都很好。比她预想的更好。
“……也没有那么难嘛。”她对空气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原来不过如此”的得意。
“交流嘛,不都是这样吗。”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在遥远的、陌生的城市里,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在泛白了。
爱音按掉闹钟,坐起来,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
她揉了一下眼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
爱音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下到一楼餐厅。
餐厅比想象中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年夫妇,正在低声交谈;中间的桌子旁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面前摊着文件,边吃边讨论什么。
爱音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自助餐盘,开始挑选早餐。
烤番茄、煎蘑菇、茄汁焗豆、烤肠、煎蛋——她一样一样地夹进盘子里,又拿了一片烤吐司,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一小块黄油。
“哇——”
爱音小声感叹了一句,每一份都夹了一些,端到窗边的位置,拿出手机,对着早餐拍了一张,又对着窗外的街景拍了一张,然后才拿起刀叉。
“嗯……”爱音嚼了几下,咽下去,虽然不是那种会让人瞪大眼睛的好吃,但也不难吃。
这种被“新鲜感”掩盖的口味差异就这么过去,爱音继续品尝。
吃完早餐后,爱音按照计划去了伦敦桥,坐上了泰晤士河的观光船。
船上人不多,她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在眼前缓缓展开,那些建筑、桥梁、水鸟、游客的脸,它们都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爱音实在忍不住地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观光船靠岸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塔桥那两座高高的塔楼上,把石头的颜色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她看了看时间,上午的行程比她预期的顺利,她需要赶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然后再去学校。
退房手续办得很快,前台的工作人员确认了房号之后说了一句“thank you for staying with us”,爱音也笑着回了一句“thank you”,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
网约车停在门口等她。司机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寄宿学校在伦敦郊外,车子穿过市区,经过那些她昨天走过的街道。
窗外的建筑风格从密集变成松散,红砖建筑之间逐渐出现绿色的空地,树木多了起来,街上的行人变少了。
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是一段新的路。
网约车在学校大门前停下。
铁艺校门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
透过门栏能看见里面那片被灰色天空笼罩的草地,还有远处几栋连在一起的楼,浅色砖墙。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学校。
……
站在教学楼前,爱音仰起头,看着那与过往居住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好像教堂一般的建筑。
风从草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爱音站在那扇门前,心里浮起那个已经盘旋了好几天的念头——终于要开启自己期待的留学生活了。
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两侧的墙壁是浅米色的,地砖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能感受到那种属于老建筑的坚实触感。
她顺着指示牌找到挂着“International Student office”门牌的办公室,抬手敲了三下,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办公室里有翻动纸张的细响,随后一个声音说:“e in.”
她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把桌面照得有些晃眼。
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性,戴着半框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爱音身上:“can I help you?”
“I’m Anon chihaya…”爱音的语速比预想中慢一些,原本联系了几次的自我介绍在对人时依旧卡顿。
第一个词出口之后就卡住了,她停顿了半秒,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I’m here for the new student registration.”
那位主任看了她一眼,用日语开口:“千早同学?”
爱音连忙点头:“是的。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千早爱音。”
主任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确认了里面的信息之后说:
“入学手续已经准备好了。宿舍也安排好了。你的班级是国际部b班,下午去教室报到就可以。”
爱音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那些信息。
紧接着爱音把准备好的文件按顺序放在桌面上,他接过去,逐一核对,在几个位置盖了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过来。
“宿舍在主楼后面那栋,三楼,306室。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到教室报到,教室位置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爱音接过钥匙,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又穿过走廊,推开教学楼后门,绕过一小片草坪,找到了宿舍楼。
楼不高,褐色的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她找到306室,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东。
窗外的草坪延伸到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下,有几棵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爱音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拉开拉链。
她换上那套放在柜子里的校服。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衣领,然后坐下来,用自己买来的面包当做午餐。
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已经到学校啦!宿舍挺好的,校服也拿到了。一切都挺顺利的,不用担心~」
母亲回复得很快:「那就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啦~」
第345章 我叫爱音,不叫安
回复完了母亲的消息,爱音正要锁屏,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刚才那位主任的邮箱。
内容不长,用日语写的,措辞简洁明了——
「千早同学,你需要的课本已经放在宿舍柜子里了。另外附上本周课表和时间安排,请确认。如有问题,可到办公室找我。」
消息末尾附了一张图片,是课表的照片。
点开附带的图片,爱音看到一张排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
顺手把课表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爱音起身走到柜子前。
柜门是白色的,漆面有些旧,边缘有一小片磕碰的痕迹,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课本。
封面朝上,书脊朝外,每一本都崭新得像是刚从印刷厂运出来——没有折角,没有划痕,封面上没有贴任何标签,书脊上也没有任何用笔写下的名字。
课本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沓还没有被翻开过的空白纸张。
爱音伸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是标准的印刷体英文。
随手翻开里面的内容,爱音认得每一个单词,但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熟悉感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就像是那些字母单独看都认识,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需要额外时间才能解码的信息。
只是看封面的话,倒也不算太难理解。爱音往回翻书,回到第一页上。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她沿着那些标题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大多都是看不懂的专业名词。
如果是日文,那么爱音都能认出来,这些是在初等部的时候就接触过的知识,可是现在,那些她本来已经“会”的东西,被包裹在了一层并不太熟悉的琥珀中。
再次翻到书本后边章节,看着那些用来描述题目的词,她需要先停下来在脑子里翻译一遍,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而翻译需要时间,需要额外的精力,需要爱音自己的大脑在“理解题目”和“理解英语”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会消耗掉一部分她本来可以用来解题的注意力。
理解是能理解的。但那个过程很慢。像是在走一条本来很熟悉的路,但路上铺满了碎石,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脚下的路是否稳固。
爱音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后面的内容也是一样,每一页都是全英文的,从例题到习题,从定义到注释,没有一个汉字。
爱音把书合上,放回柜子里。又拿出其他的书本……最后得出了这些书本没有一点日文的结论。
视线扫过那摞书,试着想象自己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这样一本课本,听着老师用英语讲课,身边的同学用英语讨论,然后她要在那种环境里完成作业、参加考试。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爱音并不感到害怕,她爱音可不是那种会被一块石头压垮的人。
于是爱音把课本重新摞好,按照课表找到了下午第一节课需要的那一本,又拿了笔记本和自动铅笔,放在书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课表,找到今天下午的第一节课。
数学-14:20。社会教育-15:10。
看了一眼时间,13:15。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爱音把数学课本、笔记本、自动铅笔和橡皮一样一样放进双肩包里。
那封自我介绍还夹在笔记本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是她在飞机上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痕迹。
拉好拉链,背起双肩包,爱音掏出手机当做镜子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鞋带,确认系紧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爱音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爱音走到楼梯口,下到一楼,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进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距离不算远,但要认教室,还要和其他同学打招呼,所以需要预留足够的时间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或是夹着课本匆匆赶路,又或者在吃着三明治,但那也只是“偶尔”。
大部分时候,路上只有爱音一个人。
爱音的目光扫过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面孔,发现那些人中大多数看起来都和她的年龄相仿。
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像是只看到了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有人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然后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
爱音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分钟,一栋浅砖色的建筑出现在她面前。
门楣上方刻着一串英文,大概是校名或者院系的名称,她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细看便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墙壁是浅米色的,地砖是深灰色的,每一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那种属于老建筑的坚实触感。
她按照课表上的教室编号,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又路过一间,门关着,窗玻璃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间教室。
上了楼梯就能见到半开着的后门,爱音走进教室,站在整个教室的最后一排,往教室的讲台方向看了一眼。
教室比她想象中要拥挤许多。挑高的天花板上布满了弧形肋条,像是某种古老教堂的简化版。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些暗色的污渍,像是多年的灰尘和潮气共同留下的痕迹。
自己身边的后墙,三扇高大的拱形连排窗并排立着。
窗框被漆成白色,窗格细密,每一格都嵌着一小块玻璃,午后的光线从那些小格子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被切割过的光斑。
教室里的课桌椅是深色的木质,表面被无数只手抚摸打磨过,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爱音快速数了一下——五排,每排四列,每张桌子坐两个人,一共四十个座位。
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圆顶吊灯,但都没有亮。光线主要靠窗户提供,让整个空间有一种旧照片般的昏黄质感。
教室里只坐了七个人。两对在聊天,两个人各自在看书,一个人在角落趴着睡觉,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她们全都坐在前两排。中间和后排的座位空着,像一片被刻意避开的无人区。
爱音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个位置,不知道这个班级有没有固定的座位安排,不知道自己坐错了位置会不会被提醒,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已经熟悉了彼此的同学会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而感到被打扰。
那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排队,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找不到答案。
后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侧过头,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女生看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很快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她无法准确翻译的、但显然不是什么坏情绪的表情。
“oh,are you new here?”
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很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
爱音转过头,看到两个人正朝她走来——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两个人都穿着和爱音一样的校服,背着单肩包,像是刚从宿舍过来。
相当简单的英文,爱音不需要任何反应时间就能理解。
于是她的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弹出了对应的日文——“你是新来的吗?”
爱音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I am……”只挤出了一半。
后面那些关于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来这里的话就被卡住了。
因为一开口,爱音就发现自己脑子里的那句自我介绍和对方问的问题根本对不上。
她准备的是“我是千早爱音,来自日本,很高兴认识你”,而对方问的是“你是新来的吗”,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段需要她重新切换轨道才能跨越的距离。
所以爱音需要重新构思,于是就卡住了。
高个子女生看着她,脸上那种好奇的表情没有立刻消失,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笑,是那种——被抑制了一下但没能完全抑制住的、忍不住的弧度。
“do you speak English?”
句子的难度依旧很低,足以让爱音完全理解内容。但让她犹豫的不是内容,是语气。
那个语气里表达出的是一种爱音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反应。
在国内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感受到那种语气——那种像是有人在用“啊,原来你不会啊”的眼光看着你的语气。
这语气让爱音想要解释,想说“我会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但因为自信力的缺失,爱音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已经出不来了。
“呃……”
这时候旁边那个矮个子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同伴一眼,用一种结束话题之间的语气说:“She’s here to learn it. Anyway,hey listen…”
然后她们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话题结束了。
爱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那两个人走进了教室,高个子女生朝一个看向她们的同学打了声招呼。
她们的对话,那些笑声,那些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交流,全都发生在爱音旁边,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爱音稍显无助地站在后门那里,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看着她们融入那片她已经无法参与进去的对话里。
那些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笑声和随意的语速,像一阵她无法捕捉的风。
教室里的同学还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向门口。爱音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那个……(日)”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被自己的勇气卡住了一半,挤出半个音节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那两个女生已经走到了前排,正在和另一个同学说话,没有听到她的话。或者说,她们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爱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那些对话、笑声、自然的交流还在继续。于是爱音慢慢收回了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手指垂下来。
然后她开始深呼吸调节,试图寻找一点能让自己迈出下一步的力气。
‘课还没开始。还有时间。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机会。’
爱音低着头,不自觉地退后,后背靠在了墙边,深色的木门框抵着她的肩膀,微凉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手链。
就戴在她左手手腕上。银色的链条在教室昏黄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链条上串着几颗小珠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吊坠——是一把吉他的形状。
那是毕业式那天,学生会后辈们送给她的。
不只是吉他,旁边还有一颗柠檬形状的吊坠,代表着她喜欢的丰川老师的歌,还有一些彩色的玻璃珠,每一颗都代表一个一起度过的人。
那一天,那些后辈围着她,说“千早前辈,这个送给你”,记得自己也笑着回复“哇你们也太用心了吧”,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樱花还没有落完,风把花瓣吹进走廊里,落在她们脚边。
那时候的爱音是享受社交,能从社交中得到身体运行的能量的。
而现在,在异国他乡的走廊里,在半开的门旁边,爱音急需补充能量。
但没有人和她交流,她也没有办法和别人正常交流。
那条手链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下轻轻晃动,上面的小吉他坠子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亮光。
爱音看着那片光,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机场到达大厅,阳光从玻璃幕墙涌进来,丰川老师:“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爱音抬起头,暂时平复好心情,收回靠着墙的身体,朝最后一排最角落那个位置走去。
爱音走过去,在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看书的女生旁边停下来,弯下腰,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问:“Excuse me…Is this seat taken?”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No,it’s free.”
“thank you.”
爱音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她把数学课本和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
第一节课开始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把资料放在讲台上,开始用英语说话。
爱音努力去听,努力去跟,但那语速对她来说太快了。
她试图抓住每一个单词,但那些单词像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里流走,只留下一些零碎的、她来不及拼成完整意思的片段。
爱音翻开课本,试图找到老师在讲的那一页,但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发现自己需要花上好几秒才能确认一段话在讲什么,而等她确认完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下一段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只记了不到半页的内容。
但爱音并未直接停下,她翻到下一课,用笔尖在那些不认识的单词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准备等课后查,至少让自己知道它念什么、是什么意思。
第二节课是社会教育。没有课本,老师一走进教室就开始点名叫同学自我介绍,并讲讲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她大多都没记住名字。有人说得很快,有人说得磕绊一些,但每一段发言结束后都会有人鼓掌。
老师点着名让同学进行自我介绍,讲述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将来我想考取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然后……我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从而帮助全世界的人……(英)”上一个同学讲完之后,班级里的同学都纷纷鼓掌。
爱音还在构思着如果叫到了自己该怎样表达,并开始修改手中的那张自我介绍的纸。
随后,老师念出了一个名字。
“Ann chihaya.You are next.”
爱音听出了那个发音好像是在叫自己,因为爱音听到了自己的姓,但那个名的发音和她自己的姓名有一些差别。
坐在旁边的同学用英语小声提醒她:“She means you,Ann.”
爱音连忙站起来,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桌面上那支自动铅笔因此滚动了一下,滑到笔记本的边缘,被她用手指按住。
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站了起来。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茫然,还有的只是看着她而已。
她的声音一开始比预想中要大一点,但很快就开始变小了。
“my name is Anon chihaya.Not Ann…”
一开始还好,爱音还能念出自己的名字,甚至想要提醒老师自己不叫安,叫爱音。
“……I was the student council president in secondary school and…”
但紧接着,声音开始变小了。爱音甚至需要低头去看自己书写出来的句子,那些词是她提前写好的,每一个都经过选择和排列,确保不会有生词,确保不会出错。
但那感觉不对,不像是她在说话,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逐行执行指令。
爱音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上剩下的几行字,意识到自己即便继续念下去,也只会出一个更大的糗。
但自己无可奈何,自己只会这个。
“……”
“……and I like music.”
挣扎了好一会,爱音终于结束了对于未来的构想,至于内容究竟讲了些什么,爱音记不太清。
教室里在爱音结束后紧接着的是安静,然后才是有人稀稀拉拉的鼓掌,很快就停了。
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已经移到了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没有人再注意到她了。
爱音不知道那剩下的时间是怎样度过的。
只记得窗外的光线在缓慢移动,从高窗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在她桌面上投下一道正在缩短、又正在延长的阴影。
第二节课结束后,爱音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站起来收拾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向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低着头,没有看其他人,走过那些椅子之间的空隙,推开教室的后门,走进走廊,穿过那片已经被晚霞染成浅橘色的光线。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两三个学生从她旁边走过,爱音刻意放慢脚步,让她们先通过。
她不想挡到别人,也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不想再让谁看着她的脸。
爱音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还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也许是在她上课的时候下的,也许只是露水。
爱音没注意。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那栋宿舍楼的方向,很少偏移。
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爱音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爱音走进宿舍后就立马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在傍晚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草坪。
从刚才到现在,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像是因为做了很多事,更像是什么都没做——或者说,做了很多努力,却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地消散了。
明明努力去听,努力去理解,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但到头来还是被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淹没了。
第346章 这真的我想要的留学生活吗?
清早起床,阴沉的天光并未透过窗帘抵达室内多少,昏昏暗暗之间,爱音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舍友还在睡梦之中,好像是做着开派对的梦,嘴里呢喃着“饮料”“合影”“蛋糕”之类的词语。
爱音坐在床边,粗略看了一眼时间。
其实爱音过去早起去学校的时候都不会赖床,家里母亲的充足准备也让她有赖床的余裕。
但在这里,每一天都被切割成均匀的方块,像一块被尺子量过的格子布,精确的时间安排却让爱音有了赖床的想法。
强撑着打起精神站起来,爱音揉着眼睛走向洗手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有点乱,脸上在昨晚睡觉时压出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痕迹,眼睛下面还有一小片浅浅的青色。
爱音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
有点陌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镜子里的人,和她记忆中的自己有一点偏差。
爱音低头挤牙膏,凉水扑脸上,毛巾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更换好校服,再次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眼神无光,嘴角没有弧度,整个人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爱音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是那个弧度很快就垮掉了。
“……算了。”
爱音拿起双肩包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昨天摆放的面包已经不见了,里面只剩下几个空塑料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那是她最后一包了。刚来伦敦时旅游买的储备,在几天的消耗中全部用光了。
“学校甚至还在郊区,要离开学校要几人同行……唉…”
爱音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空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房间的垃圾桶里,然后关上了储物柜门。
‘今天得去食堂了。’
走出宿舍时,远处的草坪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爱音沿路走向食堂,偶尔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声音从她旁边掠过,然后迅速远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从那些人身边经过,走向食堂。
食堂的门敞开着,暖气和食物的气味同时涌出来。爱音走进门,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坐满或正在坐满的餐桌。
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托盘,一边吃一边聊。
餐具碰撞的轻响、交谈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有节奏的、属于食堂特有的嗡鸣。
爱音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一张空桌。于是她走到角落,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在这个位置,她的视野刚好被一根柱子挡住了一半,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她,她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爱音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一小碗麦片和一杯牛奶。
因为自己没有什么胃口,所以爱音只是机械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感受着它在口腔里被嚼碎、然后被咽下去的过程。
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不在面前的早餐中,爱音拿出手机,指腹轻轻划过屏幕,点开了社交软件的主页。
系统自动刷新之后,屏幕上出现了许多新动态。
同学A发了和高中新朋友一起去吃可丽饼的照片,配文是:“新学期的第一顿可丽饼~和新的朋友一起!”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很开心。
同学b发了穿着新校服的自拍,配文是:“虽然和新同学还不是太熟,但至少穿着同款校服就已经是一家人了吧!”照片里的同学b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容灿烂。
同学c发了一张和初中同学的合照,配文是:“周末和初中的朋友一起吃饭!感觉完全没有分开过!”照片里是熟悉的几个人,她们正坐在那家她们以前经常去的餐厅里。
爱音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那些在伦敦拍的照片发出去。
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泰晤士河——她都拍了,她本来应该在到达的第一天就发出去的。
爱音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看。然后继续吃着碗里快要凉掉的麦片。
上午的课依旧和昨天一样,爱音努力去听,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学。
把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用笔尖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她看得懂的句子,然后用铅笔在旁边写下日语注释。
笔记本上的页码越来越多,但她能确认自己真正理解的内容并不多。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爱音抬起头,试着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前几步还算能跟上,到第三步的时候,老师话语中间夹着几个她不认识的词,逻辑链就断了。
爱音试图靠上下文去猜,但答案并不明朗。她又试着从结果倒推,但也不成功。
于是她只能暂时放弃,把那道题抄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留到课后再说。
窗外的阳光在缓慢移动,从课桌的一角爬到中央,又爬到另一边。
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再一次叫到了她的名字:“Ann chihaya.”
爱音从课本上抬起头。“Its Anon.Not Ann. Anon.”爱音再一次如此回复。
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Anon. Right.”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爱音坐回椅子上。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飘了一眼,没有更多的兴致。
上午时间剩下的课依旧没有什么不同。爱音继续坐在她的位置上,继续翻着她的笔记本,继续在那些不认识的单词下面画线。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复制粘贴,层层堆叠。
她不知道的是,在一万公里之外的东京,另外四个人正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度过她们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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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的时候,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她的便当盒。
浅蓝色碎花布包的便当盒,系带系得很整齐,是母亲每天早上起来为她准备的。
“灯同学,中午好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灯转过头,看到同班的绘里正站在她课桌旁边。绘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小面包。
“给,这个。”绘里把面包放在灯桌面上。
“我家附近新开的面包店,试做品,味道还行。多带了一个,想着灯同学可能会喜欢。”
灯低头看着那个面包,过了好几秒,然后说:“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走啦!”绘里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灯把面包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把便当盒抱在怀里,走出教室。
她穿过走廊,走过楼梯,推开一扇贴着“天文部”标签的门,走了进去。
整个天文部没有其他人。这个房间自开学之后就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灯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便当盒的布。白色的米饭,几块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还有一小撮翠绿的西蓝花。
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偶尔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玻璃,很快消失。
灯对现在的班级没有什么不满。
班级里的大家对她都很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会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疏远她,也不会因为她的奇怪而嘲笑她。
班上每个人的性格和表现都让班级的氛围温和而包容。
只是灯也还是很难和她们成为那种会交换便当的朋友,毕竟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爱好大家会不会喜欢,主动开口真的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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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后,立希坐在教室里,面前的数学课本翻到了今天下午要讲的那一章。
她在课间的时候已经把预习作业做完了,以防老师讲到拓展部分时自己跟不上。
笔记记得很完整,书页的空白处甚至还多写了注释。她是那种会在上课前就把所有内容都过一遍的人。
在她后座的后座,坐着一个大概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八幡海铃。
她们之间的社交活跃度一直处在那种“不必刻意维系、也不必特意疏远”的微妙平衡上。
“立希同学,这题你做了吗?”旁边的同学侧过头来。立希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让对方看到自己写下的步骤。
那个同学盯着看了一会儿,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你看得好细,佩服。”
立希没有接话。对她来说,这大概也不是需要回应赞美的事。她不讨厌这种程度的交流,简单、直接、不需要她花太多精力去解读。
立希和班上的大多数同学维持着那种“不温不火”的普通关系,没有谁特别亲近,也没有谁特别疏远。
立希也不觉得这是问题,这样就挺好的。
她翻到课本的下一页,看了一眼今天的课程安排,确认了一下有没有没带的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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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结束,轮到社团活动的时间了。
素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明天吹奏部需要确认的练习曲目清单。
几个同学从她旁边经过,看到她,便停下来和她聊了几句。大概是在问周末的安排,素世微笑着回应。
“看电影?”“不错啊,什么片子?”“还没定,只是先问问~”“那等定了再告诉我。”
对话很自然地收尾,然后素世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吹奏部的方向。
走廊里的光线正从正午的明亮慢慢转向傍晚的柔和,在她侧脸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走进吹奏部的练习室时,同学们还在聊天说笑,并未进入练习的紧张氛围中。
素世把清单放在指挥台旁边,然后去到储物室,在同学的帮助下摆好那把低音提琴。
今天下午的练习不算太紧,主要是把新曲目顺一遍。
练习中途偶尔会有一两个对素世的小小帮助请求,素世都很友善地提供了帮助。
班级里和社团里的大家都是好孩子哦。如果要问素世对于学校里同学的看法,素世大概会这么回答。
要说这算是把同学们当朋友吗?看着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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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乐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急着去社团,有人商量着周末的安排,乐奈从那些交谈声和脚步声之间穿过,没有停下来。
手艺部的活动室在走廊尽头。乐奈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看到乐奈走进来,其中一个拿着皮尺的女生抬起头:“啊,乐奈!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举起一件刚做好一半的围裙。深蓝色的棉布,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蕾丝。
乐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布料。“……软的。”
“是吧!我特地挑了这种布料!”那个部员说完,转身从旁边的小筐里拿出一个小饼干递过去。
“来,今天烤的。尝尝。”乐奈接过,咬了一口。饼干有点甜,带着淡淡的黄油香。
“怎么样?”“好吃。”
部员脸上露出笑容,然后继续研究她手里的半成品围裙。乐奈在角落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把临时摆在社团的吉他靠在膝盖上,开始调弦。
剩下的活动时间里,没有人来打扰她,也没有人要求她做什么,乐奈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弹几个音。
从手艺部离开后,乐奈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转角,看到一只虎斑猫蹲在墙头。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猫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墙头,沿着围墙的边缘走了几步,在拐角处消失。
乐奈跟在它后面,不急不慢地穿过几栋房子,走过一条种着绣球花的小巷。
猫在公园长椅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上公园的矮墙。
乐奈跟着猫,感受着它的思绪。而玩耍了一会之后,听到了母猫叫声的猫从矮墙上跳下来,钻进一旁的灌木丛中,看不见了。
乐奈没有立刻回去。她只是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等风把那些细碎的声响都带走,才站起来。
回到挂着“要/都筑”门牌的宅子里,玄关的灯还暗着——外婆大概还在忙。
乐奈换了鞋,沿着走廊走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桌边。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面朝院子的走廊边,把吉他放在大腿上,开始弹。
没有接扩音器,吉他只能发出低沉的声音。
她偶尔会停下来,感受一下那段旋律,然后继续。
晚餐是和外婆还有妈妈一起吃的。妈妈做了简单的烤鱼、味噌汤和米饭。吃完饭,乐奈回到走廊边,继续弹她的吉他。她作业本还摊在桌上,只写了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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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学校的中庭,穿过宿舍楼。
爱音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均匀的光带。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舍友还没有回来。
爱音松了一口气。她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外放出来。
“here, the world!” 连接起来吧
自心跳与律动中诞生的崭新曲目
“here, the world!”未来可是一片光明……
接着是另一首,再一首。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熟悉的、不需要任何翻译就能直接理解的声音。
心情得到舒缓,爱音从床头坐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油管,点了订阅列表里的一个熟悉头像。
画面加载出来,一个她熟悉的、可可爱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早上喵姆喵姆?今天的主题是——一百円化妆品试用!你们没看错哦,一百円!到底能不能用呢?让我们来试试吧!”
爱音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女生在镜头前试用那些廉价的化妆品,一边涂一边吐槽。她笑了一下。
“……真是的,一百円的化妆品,还能怎么样嘛。”她小声说,像是和屏幕里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看完喵梦的视频,又继续刷了几十分钟的手机后,爱音关上手机,拿着换洗衣物和浴巾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她的皮肤,把一天的疲惫慢慢冲散。她没有在浴室里待太久,也就洗了大概二十分钟。擦干头发,换上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篮里,然后回到房间。
爱音刚回到房间,就听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舍友回来了。是一个高个子女生,金发碧眼,皮肤很白,校服的领口松松地敞开着。
爱音不太确定自己准确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许叫Emily,也许叫Emma,她不太确定。
爱音低下头,钻进了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对着墙壁。
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社交媒体的编辑页面。相册里那张她在大本钟前拍下的照片还在那里。
她把照片加载到编辑框里,然后开始构思配文:
「第一次来威斯敏斯特宫和大本钟
有一种确实来到英国的感觉呢。
明天要坐观光船沿泰晤士河去伦敦桥哦。」
构思完了配文之后,爱音还特意打上tag:「#伦敦生活#威斯敏斯特宫#英国旅游#英国留学#开心」
思考了一下,爱音又加上了两个标签:「#想认识留学生#开心」
而其中标签里的“想认识留学生”是实话,因为在这个基本上全校只有自己会说日语的地方,爱音是真的想要认识一个能和自己用日语交流的学生。
“开心”是不完全的谎话,毕竟在拍下那张照片时自己确实是开心的,只是在编辑这篇文案,发送这篇动态的时候的自己很难称得上开心。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维护一下自己“成功留学”的本事。
她按下发送。消息显示“投稿成功”,页面从草稿跳转到动态页面,那张照片出现在了她个人主页的最上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的空气很闷,带着她自己呼吸的气息。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听着舍友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她在心里问自己,但那个问题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没有得到回答。
第347章 最后的勇气
四月十七日,周五。爱音抵达这所学校刚好满一周。
清晨时分,闹钟响了第三遍,爱音才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天亮和没亮之间的暧昧色调,像一块被反复清洗、已经褪了色的旧布。
舍友还在睡,床铺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爱音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进浴室。凉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睡姿的原因,爱音发现自己的头上多了好几根呆毛。
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等到大脑彻底开机后,才伸手把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
人没什么变化。就是看起来更累了。
爱音换好校服,背上双肩包,今天是周五,一整天都有需要课本的课程。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的不是“早上好”的清爽感,而是从早到晚湿度都会拉满的预告。
去食堂的路上,爱音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课堂上的一幕。
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讨论题,她旁边的同学几乎没有看过她一眼就转身和别人开始讨论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到这里的第二天开始就是这样。
她想起在国内的时候,老师会把知识点写在黑板上,然后一条一条地讲解,她只需要记笔记、背下来、做题。
考试的内容大多是从课本里来的,只要背熟了,运用得当,就能答出来。
但在这里不一样,在课堂上的时间是用来讨论的,用来交流的,用来反驳和论证的。老师不给她答案,而是让她自己去想、去说、去争。
可她说不出来,也就失去了最应该携带的武器。
更何况,她所在的这个她原本以为能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能听到各种语言和文化的“国际班”,实际上几乎全是英语母语者。
她们甚至已经同班了几年,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关系网,像一道围起来的篱笆,而她是在篱笆已经搭好之后才被放进来的那个人。
进了食堂,点上早餐,捧着托盘坐到无人的角落后,爱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刷新自己的动态。
确实有不少的点赞,回复的数量也不少,但除去感慨和夸赞之外,并无他物。
于是爱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的纸巾上,然后开始吃托盘中的早餐。
第一节课在九点。爱音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
一个星期的适应,爱音虽然没有适应以英语交流,但也算是适应了自己在这个教室呆着——前提是没人盯着自己。
爱音依旧落座在最后一排,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
教室里的人陆续进来,无视角落的爱音,朝着教室里的朋友问候。
直到老师在教室门口站定,教室里的喧闹才渐渐消停。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英语文学,但老师并没有翻开课本,而是站在讲台边看了大家一眼,根据自己的教学计划来指定这堂课的课堂内容。
这种授课方式爱音实在是无法接受,因为这会让她费劲力气预习的内容变成无用功,而且老师布置的任务还是小组讨论。
“二十分钟,和旁边的同学讨论一下这里面主角的选择。”
旁边的同学这种说法真是狡猾,因为这基本上就只会变成:周围的朋友。
坐在角落的爱音只有前桌和同桌,前桌有自己的同桌,而爱音的同桌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前桌的肩膀,和前桌的两个女生构成一个小三角。
三个人很快就进入了讨论状态,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那些爱音需要反应一秒才能理解的连读。
爱音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侧脸。她们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们之间流过,像一条她没有桥梁的河。
爱音其实也想要参与讨论,因为今天的讨论内容没有离开课本,她还算有所研究……但三角形稳定的氛围让她插不进嘴。
爱音试着捕捉了一个句子的末尾,想要接话,但那个句子的逻辑指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她准备好了的东西。
于是那句话说出了口,但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依然没有转过头。爱音收回了视线。
二十分钟后,讨论时间结束。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前排有几个同学举手发言,声音清晰流畅,带着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组织语言的自信。
爱音听着她们的话,看着那些英文词汇从她们嘴里流出来,就像是顺着地形往低处流的水流。
相比之下,爱音自己的话语像是回流的鲟鱼,在石头上一顿一顿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爱音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内容。
她在国内的时候数学成绩不算差,拿满分也是常有的事情,还好数学的符号不会改变,她还保留着大部分的学力。
爱音在笔记本上跟着老师的板书抄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出好些例题和概念。
下课前几分钟,老师发了一张练习卷。爱音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道题她还能看懂。
第二道题开始有些模糊,但起码还能通过大致的题意推测一下要求。
第三道题已经超出了她当场能处理的范围,没有翻译器在手边,又不能在课上用手机,爱音拿满是不认识词语的题目没辙。
下课铃响了。爱音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背包,走出教室,去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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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爱音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她点开母亲发来的消息,里面是几个关切的问题:“今天课怎么样?”、“晚饭吃了吗?”、“有没有交到朋友呀?”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打字:“今天课还可以。晚饭吃过了。周末准备出去走走。”
爱音省略了不少,没有提及吃晚饭的时候是怎么艰难咽下食堂难吃的餐点的。没有说“出去走走”其实是打算一个人沿着宿舍后面的那条路一直走到看到围栏为止。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整片草坪染成暖金色。
爱音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社交软件,把照片上传。配文是:“周五傍晚。天气很好,出去散步消食。”
发送。她把手机锁屏,没有等任何人点赞,趴回床上。
等到天黑,爱音洗完澡,换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她的动态下多了几个赞,是那几个同学。但评论区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又被墙壁过滤成模糊的回响。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无论她怎么把它按下去,它总会在某个安静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
周六在宿舍无所事事地度过,没有朋友的爱音甚至不能得到抱团请假出校园的机会。
四月十九日,周日。
爱音坐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熟悉的语调:“……午饭吃了什么呀?”
“吃了食堂的,还行吧。”
“那就好,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没出去走走?”
“天气不是很好,就算了。”
“……小爱音,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有点累。”
爱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抓紧自己的裙子,积攒的委屈瞬间转化成为泪珠,但爱音将手机拿远之后捏了捏鼻子,转换了一下状态。
但这短暂的沉默比她说出口的任何句子都更诚实。
“……不想说也没关系。”母亲的语调放得很轻,更带有安慰人的力量。
爱音将手机贴近自己的脸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
“……有一点累。”
爱音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本来以为会更难说出口的。
但也许是因为那是母亲,也许是因为那些话在心里绕了太久,已经绕得没有力气再绕下去了。
母亲没有追问具体。“……那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勉强。”
然后母亲又说了几句关于天气、饭菜、身体的话,每一句都没有想要从爱音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回复,只是先要听听爱音的声音。
爱音一一应着,随后在一声“拜拜”之后挂断了电话。
在距离爱音相当遥远的东京,母亲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小爱音的状态不对,应该是遇到问题了。”
不久之后,爱音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号码。
爱音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问了一些关于功课和生活的问题。
父亲的问题没有指向任何她不想回答的方向,只是聊着一些寻常的事情。
爱音一一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挂断电话后,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嗯,她声音不太对。和以前不一样。应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以她的性格,能让她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她自己处理不了的事。”
“……你觉得让她回来比较好吗?”
“我来联系主任吧。”父亲说。
父亲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那个标注着“xx主任”的号码。
这个主任是他多年前在一次国际教育交流会上认识的,当时两人聊了不少关于学生适应能力的话题,后来偶尔有邮件往来,算不上深交,但至少不是陌生人。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hello?”
“主任,下午好。我是千早。爱音的父亲。抱歉周末打扰您。”
“千早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来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刚才我和我女儿通了一次电话。她的状态……不太对。我担心她在这边可能遇到了一些她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
威尔逊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像是在确认什么记录。
“您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帮忙确认一下她在班级里的情况。比如她在课堂上的参与度,和同学之间的交流,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当然。下周我会亲自去看一下她的课堂情况,也会和她的班主任聊一聊。”
“麻烦您了。另外——如果情况确实不太理想的话,我希望能在必要的时候接她回来。”
“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快确认情况,然后给您一个反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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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爱音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天际线边缘退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裹住了,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声音,但触不到任何东西。
那是机场的那段对话又一次出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这句话自己当时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锚点,一个可以抓住的、用来解释自己处境的东西。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会一直往前走。
但现在自己意识到,“觉得难还往前走”的意思是——觉得难,但你还是走下去了。
但现在自己的情况是,觉得难,而且不确定自己还能走多久。
这是两回事。
但那句“觉得难还往前走”还在爱音耳朵里,像一根线,还没断。
爱音把它握在手心里,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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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教室里吵吵嚷嚷,到处是讨论声,老师站在讲台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design a pany.」随后转向全班,说出本次课堂讨论的要求。
小组由学生自行分组完成,20分钟讨论,然后上台展示。展示的内容是你们构想了什么样的公司,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以及它将如何运作。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学生们开始移动、重新组织座位。
爱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自己的小组,有的甚至不用开口,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和同学组上队。
最后,在爱音附近还剩一个小组,仅剩的位置正好是留给爱音的。
爱音走过去坐下,小组的其他四个人只是看了一眼爱音,并未特别重视,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爱音尝试着插话:“我觉得……可以在设计上考虑一下……”
但爱音只用英文说了一句,但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人就接了过去,让她的句子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被风吹偏的线头。
然后是另一个人发言,再一个人发言。那些句子从她身边流过,她试着找到一个空隙,就像是落水了攀住一块木板一般开口,但最终也只是沉入水底。
二十分钟的讨论结束后,小组的纸上只写下寥寥几行字。概念是好的,但关于细节、执行路径都相当模糊。
负责上台展示的人扫了一眼纸上不成系统的内容,直接看向爱音:“Anon,you go.”
爱音一开始还有些惊讶对方叫对了自己的名字,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对方不想带着这个烂摊子上台丢脸。
“……我吗?”没有办法,爱音在剩余几人的注视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那些零碎的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爱音选择随性大胆一次。
她没有选择去讲小组讨论的内容,毕竟那些东西也只是一滩烂泥,讲了自己就是真的丢大了。
爱音讲的是一个自己构思的东西。
“我想……设计一个带着idol和油管主的化妆品品牌。让名人来带货,然后在这个之上再扩展衣服的部分。这样可以同时做线上线下两个部分,也可以用粉丝的喜欢来建立品牌认同。”
爱音在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不仅有丰川老师的音乐、mV、还有那些她反复听过的歌。
以及偶像组合的人气和周边,还有喵梦亲视频里那些自然的口播和产品展示。
爱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用到这些知识,但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自动涌出来了。
爱音甚至想好了公司的名字(Aono tokyo),当她说到最后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要说出那个名字了——
然后下课铃响了,老师开始收尾,只简单点评了两句,就让爱音先回到座位上。
爱音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旁边小组的几个人看了她一眼。不是友善的目光,带着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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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周二。主任办公室里,电话那头传来爱音父亲的声音。
“……所以,孩子这边确实出了点问题。”主任的话语里带着歉意。
“虽然我作为校方有责任对学生的状态变化进行干预,但还是没能发现得这么及时。”
“……嗯,可以的话,我想准备让爱音转学。后续的手续……”父亲的声音平稳,没有提及道歉。
“我会准备的。”主任说。
通话结束。然后爱音父亲的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主任说,可以让她回来。你跟她说吧。”
东京时间下午,母亲拨通了爱音的电话。
“爱音,你在那边……还好吗?”母亲没有直接问“你想不想回来”,而是先确认了一句。
母亲慢慢引导着,像把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爱音握着手机,听到母亲的声音,眼眶就有些发酸。
“……妈妈。我可能……不想在这里继续了。”
然后那些话就像被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从她嘴里流出来
“上课我跟不上,讨论也没有人听我说,我尽了全力,还是跟不上。”
母亲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了,才开口:“那回来吧。不用勉强。”
爱音吸了一下鼻子。“……但是……明明是我自己提出要来的……”
她说到一半,又停下。母亲的声音更加温柔了:“没关系。想回家也是重要的决定。你已经试过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爱音没有立刻说出“好”,但也没有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似乎是去问了父亲,再回来和爱音说:“周四吧。你父亲会联系那边。明天你就在宿舍好好休息,不用去上课了,就当是提前准备一下行李。”
爱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嗯……”她说。
挂断电话后,爱音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还有几片薄薄的云,正从天际线边缘慢慢退去,像潮水退却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爱音自己本应该感到解脱的,但那个感觉没有来。像是有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但底下那被压出的痕迹、潮湿的土壤、杂乱的环境不会改变。
明明刚到伦敦的那天,自己还抱有那种兴奋和好奇,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开始上。
爱音想起机场的那段对话——“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她以为自己能做到的。结果不到两周,就被水压推回了水面。
爱音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过了一会儿,门锁转动——舍友回来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书桌,然后又移向浴室,接着传来水声。爱音没有翻身,没有打招呼。舍友大概也习惯了,没有问什么。
爱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母亲的新消息:“周四的票已经订好了。你爸爸会去接你。不用着急,慢慢收拾。”
爱音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开丰川老师的歌单,戴上耳塞,侧躺着,把那首《Lemon》放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