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封一品公侯》 第1章 赘婿 大华皇朝的残阳与二十一世纪的落日,并无二致,一样被岁月晕染成温浓的橘色,一样在余晖里与夜幕悄然相拥,两个时空,近得仿佛只隔了一场梦。 秦渊是个跛子,走起路来,身子一高一低地起伏,步伐踉跄,头发乱糟糟的,一侧紧紧束着,另一侧却肆意散落,好似枯草般杂乱无章。 远远望去,像个正在思考人生的智障儿。 这几日秦渊眼神空落,“生存还是毁灭”的诘问像片阴云悬在头顶,从日出到日落,在脑海里兜兜转转总没个尽头。 谁也道不出命运的运行规则,它像个精神分裂症加智障患者,谁也猜不透,谁也看不清。 他实在很难接受现在身边的一切,仿若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现实又是如此真实,找谁说理去呢? 前世他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多年跟着业界闻名的教授深耕修复技艺。 记得那日,不知从哪来了位鹤发老者,捧着一套破损得几乎支离破碎的祖传古籍,颤巍巍地问他们是否有法子让这些残卷重获生机。 陈教授说这套古籍是古文写的是志怪杂谈,并不是经史典籍,他懒得弄,划了个c优先级,而后直接丢给了秦渊,让他尝试做一下修复。 秦渊乐呵呵的看了半天,只觉得古人写这种奇闻轶事特别有趣,正准备开启修复工作时候,古籍封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他以为是熬夜出现了幻觉,还没等他细看,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只是须臾的功夫便一头栽了上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却发觉已然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惶然不知所措,出门都不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懵了几天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这方大世界,绝非史书中描写的任何一个朝代,每一寸肌理都在诉说着与典籍里王朝们截然不同的心跳。 从五胡乱华大劫难开始,历史的正常演进轨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转,蝴蝶在太平洋彼岸扇动了一下翅膀,时空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或许是天道终存慈悲,竟教一个叫姜余的草莽儿郎,如划破长夜的流星般,轰然坠落在这错位的时空裂缝里。 他凭借着铁血手段,在乱世的腥风血雨中披荆斩棘,成功终结了长久以来狼群撕咬中原的局面,建立起了大一统皇朝——华朝。 悲剧的开端,往往是荣耀的起点,时光悠悠流转,如今华国的国祚已经顺利传承到了第三代。 一百多年的时间,在这三代君主的悉心治理下,四海之内一片太平祥和之景,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而安稳。 虽塞外蛮夷常怀觊觎之心,偶有扰边犯境之举,然朝中良将辈出,边塞烽火台昼夜守望,铁甲军枕戈待旦。 那些来势汹汹的进犯,在固若金汤的防线前,终究不过是惊鸿掠影,无损这盛世根基分毫。 好一个惊艳的朝代,它有唐宋文昌景明的诗情画意,又有些许大明君主守国门的铁血铮铮,就像是个被时空老头儿闲着没事缝制的五彩衣。 一想到自己如今这赘婿身份,秦渊苦涩难言,上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好歹算是个正常人,结果重活一世落得个猪狗一样的身份,士农工商,这赘婿地位低到了尘埃里,甚至连“商人”都比不上,不过比奴仆略强那么一星半点罢了 。 家仆们正搁在不远处洒扫庭除,看见他这模样情不自禁的嬉笑起来,心想这书生又在发呆了。 其中一个白胖的家仆歪鼻子斜眼从他旁边路过,不知道的以为他得了羊癫疯,最旁边那个瘦小仆役更是夸张,学他跛着脚走路,踉跄的模样极其滑稽,差点要跌进湖里。 没人将他看成主家,因为就没见过这么傻的。 这读书人身份多金贵,他非得上赶着自降身份入赘进来,自甘下贱被革了功名暂且不讲,在这府中处处遭人白眼,幼童都能嗤笑他几分,最可笑的是小姐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跛,但好歹是个模样周正的读书人,谁知道他图什么,“嫁”进来这么久,夫妇二人拜堂之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吃饭都是遣派仆从给他放置在屋外面,等他觉得饿了,出去拿的时候,木盘中就只剩一个冷馒头,菜汤都一点不剩。 前两天更是可笑,他踉跄着从屋中走出,刚要拿碗中的馒头,没成想被狗先一步叼走,看他呆愣在原地的模样,惹得趴在墙头看热闹的仆役们一阵大笑。 可能是饿坏了?原来就傻,这几天更傻了,没事儿就坐在那发呆,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像是犯了癔症似的。 “可别这样说,人家可是读书人,将来要当状元嘞。” “呵,一介赘婿,当什么状元,读再多的书也是下等人。” “咱们得地位比他还要高贵些呢,至少不自甘下贱。” “仆役还不下贱?” “你下贱,我不下贱。” 这秦渊是个通过州府解试的举人,一听了不得,举人老爷呢。 可实际上如何呢,大华皇朝的举人并不同于明清时候的举人,华朝类似于初唐,朝廷为了抑制门阀,为此施行新政,由此放开寒门入仕的口子。 此时科举制度并不完善,不举不纳,出蒙学则为举人也,即礼部贡举,初试筛过之人,其地位约等于明清时期的秀才公身份,看似名头高贵,实则也只是获得了参加尚书省科举考试的资格,还不是最终科举及第的身份。 但如此也着实不简单,在他那出身县城里,也算是当地读书人比较靠头的那一拨,将来再不济,也能混个公务员,当然,到底能不能旱涝保收全看州府政绩。 他翻看记忆,村中的老人总称他傻书生,因为此人不仅身体是残的,脑袋好像也不是那么灵光,遇见人总是会呵呵笑,父母白天在农忙,他就坐在田埂上读书,整天念叨着之乎者也,经常拉着村头的李老汉说胡话,说他,幼时为何不读书,庸碌一生,等到耄耋之年才知悔恨。 一年山贼洗劫村子,父母实在不舍得交出家中苦苦攒下的粮食,于是被穷凶极恶的二当家绑在村头老槐树上活活晒死,从此他就没了父母。 十三岁的秦渊终于笑不出来了,但也没有哭鼻涕抹泪,他拿着父母给他藏在地下的两贯钱,拿上过所,还有村长给开具的品行证明踏上了考试之旅。 也不知道是运气使然,他从县衙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州府,拿到了参加尚书省的科举考试资格,自此终于有了正儿八经读书人的身份,华朝有个说法,不过乡试,皆为白丁。 按理说该继续进学,没成想这货居然是个恋爱脑,在一次游园诗会中,他看上了江州商业巨贾沈天一的女儿——沈素,自此一见倾心,非伊人不娶,端的个痴情种子。 沈素年方二八,正是“及笄”之年的待嫁年华。好在华朝没那“女子必困闺阁”的死规矩,这姑娘偏生爱往热闹里钻,隔三差五就跟着县城的公子哥儿们凑作一堆,每次出门都打扮得鲜亮极了,乌发上簪着金花玉钗,裙摆缀着细碎银铃,不知情的远远望见,还道是哪家姑娘瞒着人会情郎去了。 久而久之出了名,然后就没正经人家敢上门提亲,整天和那些吊儿郎当的所谓“才子”待在一块,谁知道娶回来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这时候秦渊来了波让人大跌眼镜的操作,他站在沈天一面前,极为认真的说,我要娶她。 “你是跛的,不行。” “我乃举人,读书人,将来登科入仕,必是要做官的,你将她许配于我,将来不会亏待了你家女子。” 沈天一犹豫许久,看眼前书生眉眼俊美非常,心想不过是个跛的,也无伤大碍,他正待松口,沈素面带白纱面罩走出来,那肌肤如雪,眉目清媚的模样,勾的秦渊心痒痒。 “我不同意。”她语气平淡说道。 “阿耶,我凭什么要嫁给一个“蹇足”之人,读书人也不行。” 沈天一还是很宠女儿的,想了想将来或许有更多的选择,此事就此作罢。 这秦渊也是脑回路清奇,多多少少有点偏执型人格。 他铁了心般,不达目的不罢休,三番五次的登门遭拒之后,也是爱极了这沈素,也考虑着当下穷困潦倒,实在没有多余资财去往长安赴试,自己拖着这残疾的身躯就算到了长安,通过了科举考试,也注定过不了选官这一关,他斟酌利弊之后,干脆提出了入赘的方案,放话说,如果再不行,那就此作罢,此事绝不再提。 沈天一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敌不过天人交战,让厚脸皮的秦渊得逞,自此他就成为一枚卑贱的赘婿,读书人的耻辱,也成了江宁城的天大笑柄。 成婚后,沈素压根就没把自己这夫婿看在眼里,翻看记忆,秦渊觉得,这女人可能都忘了自己已经结婚这么一茬,正经过日子没有整天不着家的。 她神色平淡的说道:“为了你读书安静,所以将你居所换在这偏僻之地,” 然后秦渊就从客房搬到了沈园东北角的院落,初搬来的时候,这里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无人帮他收拾,原身自己乐呵呵的,一瘸一拐的收拾干净,但实在能力有限,那些摆在院中的大物件儿,实在是搬不动。 这事儿传到沈天一耳朵里边,他叹了声气对女儿道: “你已有夫君,当恪守妇道,一个读书人入赘沈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咱们是做生意的门户,面上至少得过得去吧,你将夫婿安排在仓房那边,将来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在苛待读书人,这名声咱们不能担。” 沈素蓦地冷笑道:“难道不是他上赶着非要进来?我又何曾强迫过什么,阿耶你当初就不该答应,放这个残废进来碍眼不说,而且也误了我的名声。” “你的名声,你有何名声啊,整天和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呆在一块儿,这难不成传出去就好听了?” (求催更,书架,评论,对小孟真的真的很重要,小孟在这里跪谢各位读者大大。) (因为是新书,请各位读者大大勿要关注评分,字数多了会涨上来的。) 第2章 童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沈天一皱眉:“到底是对这桩婚事不满。” 她唇角扬起讥讽弧度,眼底寒星似的冷意一闪:“阿耶眼里只看得见那读书人,脏的臭的跛的都成,连女儿眉头皱没皱过都懒得问,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只见他每日呆瓜一般,我除了谢恩,还能说什么?” “你偏要惦记给冯司马家公子做妾!” 沈天一重重拍桌,望了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上赶着往火坑里跳,人家几时正眼瞧过你?听为父一句劝,安分守己过日子!成天与那帮浮浪子弟混闹,沈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阿耶何必动怒?”沈素笑意凉薄,“女儿不过是因娶了跛脚赘婿,在春游会上被人戳脊梁骨罢了,那些好事的编了打油诗贴在园子里,女儿也只当秋风过耳。” 话音未落,便见秦渊扶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前院经过,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响。 父女二人瞬间闭了嘴,唯有檐下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贤婿啊!”沈天一快步走出明堂,行至他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 “岳丈何事?”秦渊淡淡说道。 沈天一还未开口,沈素立在门口冷声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规矩都不讲了?” “岳丈有事么?”秦渊并未理会,像是未看到她一般。 沈素眉尖蹙得更紧,心道今天真是奇了,往常这人哪怕多说两句话都会红着脸傻笑,今日却垂着头闷声走路,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莫不是病了一场,愈发呆傻了? 沈天一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过头却和善笑道:“听说贤婿前段时间身体抱恙,卧床不起,我因为生意繁忙,所以只遣阿素送了些名贵药材,如今看着,像是大好了?” “药材?”秦渊皱了皱眉:“从未见过什么药材。” 沈天一滞了滞,转头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问询。 沈素眸色稍微不自然,别过脸去道:“前日东院役首沈大病得厉害,我便把药全赏他了,秦渊不过是体虚,并无什么大碍。” 话音落地,她又觉得语气太硬,补了句:“反正...他一贯如此,几服药管的了什么。” 秦渊差点被气笑,还恁娘的体虚,人都嘎嘣一下往生极乐去了,你管这叫体虚? 也不知道“原身”为何如此看重这沈素,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蛇蝎心肠,你饭不正儿八经送就算了,你但凡送点药呢,他也不至于穿到这具可怜人的身体中来。 以前还做梦穿越做个王侯过过瘾呢,现在可好,一切皆空。 “告罪。”秦渊随意拱了拱手。 沈天一抬手欲留:“贤婿行动不便,可要喊个仆役随侍左右?” 沈素唇角勾了勾说道:“拿个文书要什么仆役陪护,他们又不是没有活计要做,各自忙正事罢,让他自去。” 秦渊冷笑一声,懒得说更多,扶着拐杖欠了欠身,竹杖在青石板上叩出轻响:“劳岳丈挂怀,不过去驿站取些文书,片刻便回。” 言罢转身,他扶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向府门,身后传来沈素婢女仆役的嗤笑声。 “小姐您看他这态度,丝毫没有入赘的自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走正门的大爷。” 沈天一冷冷瞥了她一眼,婢女连忙垂头闭嘴。 “管他作甚,我只盼着他不再回来,此后再也不相见才好。”沈素淡淡的笑了一声,转身回屋,沈天一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也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一丝风采。 秦渊费力的往前走着,婢女的嘲讽声像针尖般扎进耳孔,竹杖受力太重,他大病初愈实在太虚,每叩击一次青石板,都震得他掌心发麻,夜风卷着廊下灯笼轻晃,将他歪斜的影子拖得老长。 原身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只记得是困顿的厉害,一觉睡了过去, 有人下毒?又或者是食不果腹导致身体过于虚弱? 反正不管是哪一样,都不算太美好,重返地球地球的可能性太小,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重活一次,要想以后有所建树,首先就要摆脱这赘婿的身份! 等回去就商量着让沈大小姐写休书,女休男,在古代讲出来实在是个笑话,不过他不在乎,反正如今已是泥潭里的蝼蚁,管外人怎么非议,也不能再难堪一些。 仰头未看脚下,一不留神,手中拐杖突然磕到石阶,他踉跄半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呼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翻看原身的记忆,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本朝代为官做宰的人都有些颜控,飞黄腾达之人必有过人风采,但就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将来还有个屁作为。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朝这边跑动的速度很快,他刚要开口让孩子们慢些,却见五六个小萝卜头刹住脚,冲他挤眉弄眼地拍手: “跛脚书生软骨头” “嫁入商户做马牛” “一步三晃像醉汉” “不如田间老黄牛” 童声很是清亮,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趴在院墙上的仆役们爆发出哄笑。 胖仆沈七摸着油光光的下巴吹口哨:“姑爷这是要去哪啊?需不需要小的们抬着您?路不好走啊,省得摔进茅坑,脏兮兮的,小姐更不肯跟你同房咯。” “你别瞎说,说的好像不脏兮兮小姐就愿意与他同房似的!” 另一个瘦子挤眉弄眼,“没见小姐屋里的灯,夜夜都不往姑爷房里照么?再说了,看他走路都费劲儿,底下那物件儿还好用么,哈哈哈。” 他们的哄笑声浪卷过街角,连卖馕饼的王婶都拿袖口掩着嘴乐,不是第一次看这赘婿吃瘪了,这大宅门的热闹,看的挺有意思的。 秦渊的拐杖停在原地,他望着孩子们蹦跳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司功学官为自己出具蒙学肄业文书时,也是这样一群孩子,追在身后笑喊道:“秦相公,何时可做官嘞?”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几步,躬下身子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一众仆役们见他捡石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常这书生受了气只会傻笑,从未见过他生气,与谁都是一副恭顺模样,所以他们才敢如此放肆。 “呦,姑爷捡石头作甚,可别累着了。” “大概是想要跳脚打人,却又够不着吧,大家都少说两句,看把咱们姑爷累的。” “哈哈哈,不行,这是个乐子。” 这呆子还敢动手,借他俩胆儿罢。 秦渊抬头盯着墙头上的几张脸,瞄准其中笑最欢的沈七,手臂猛地发力将石头砸过去,哪怕身形虚弱,所幸他是个男子,这点力气足以让石头带着风声破空而出。 瞅那边,石头狠狠砸中沈七的面门,瞬间在他脸上绽开道血口,鼻血“呲”地窜出来,浸透了衣领。 沈七愣了好半晌,忽觉痛感顶上脑门,才才摔倒在地,双手捂着鼻子发出驴叫般的惨叫。 旁边仆役们也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慌忙凑过去查看沈七的伤势。 “野狗攮的,他敢动手?” “彼其娘之,快去禀告沈役首,说姑爷得了疯病要杀人了。” 听着墙内的哀嚎声,秦渊稍解心头烦闷,呼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帮狗才,我真是给你们脸了…… 第3章 种因得果 没有文书可取,秦渊只是单纯的想出来透口气,在那大宅院里边实在太压抑,谁能想到,他每日需要跟狗抢食? 他那所谓的岳丈,看似嘘寒问暖,实则只顾着自己手头的生意对他并不上心。 正值春末夏初,秦渊沿着秦淮河的青石板小道缓缓独行。 江宁就是后世的南京,最有故事的大概就是这条河,它贯穿一座城,碧波流淌间,承载了后世无数朝代的兴衰变迁,也是千古最有诗意的一条河。 暮色渐浓,霭霭雾气轻柔蔓延。细碎的波光闪耀其中,恰似无数碎金在水面跳跃。 一艘画舫,周身披着朱红的帷幔在河面上缓缓划过,亭台楼阁与炊烟袅袅结合成一幅完美的古秦淮画卷。 没必要过多细致的描绘,只需联想周董《青花瓷》中所勾勒的江南烟雨,那如诗如画的意境便已跃然眼前。 舫内的歌姬唱着南调,如若没有原身的记忆,秦渊绝对是听不懂这些中古语,更别提古语延伸出来的方言。 他驻足看了会儿,只见处处是繁华的景象,弦音混着胭脂香飘向岸边,惹得河畔柳树下的骚气书生们纷纷驻足,半旧青衫下摆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不少人身上都打着不明显的补丁。 他们朝着心仪的画舫大声喊着自身所作诗词,看似氛围怪异,其实这是在“求凰”,穷书生们盼望着某位歌姬娘子相中自己,邀自己上船一叙,如若谈得来,便赠自己盘身钱,以供科考之用。 别觉得奇怪,古时科举渐兴,市井间出现新的“投资方式”,后唐野史记录,当时流行青楼工作者投资书生,给一笔行路费,遇见实在喜人的,自荐枕席的也有不少,待书生金榜题名之后回转,便将其纳入房中为妾,文书为证,如若不守约,那不会有不懂事纠缠你,也没人闲的没事喊你陈世美,人家也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边,广撒网多捞鱼才是王道。 看了一会儿,没一个成功上船的,秦渊咂巴咂巴嘴,心里实在替他们尴尬,一个比一个寒酸,那些模样出挑的青楼娘子又不傻,你们心仪的清倌人都在富家公子哥怀里低吟浅唱呢,哪里能轮得上你们穷酸鬼,真没意思,这戏不好看。 一直走到夫子庙的位置,就能看到河中若隐若现的荷花灯,这是女眷为家祈福的花灯,跟姻缘无关,多用于求福,求平安,不过大多到了这个位置就都被河水扑灭了,还亮着的属实是凤毛麟角。 跛脚隐隐作痛,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这歇会儿,不远处这荷花灯一盏盏的,整得还挺浪漫的。 秦渊瞅见旁边有棵老树,背面有一根横生的粗大枝丫,刚好够躺下一个人,于是他一瘸一拐的坐了上去,试了试韧性,还不错,于是他就躺了下来,眯缝着眼,听着弦乐声,似睡非睡的打着瞌睡。 半醒半梦之间,听到河边传来一道女声。 “师姐,我们就在这放吧,上面人太多。”此女声娇俏可人。 “也好。”一道清冷的声音答道。 “嗯……素纸会不会有些奇怪,要不要题首诗上去?予河神一观,望他老人家保佑江宁城风调雨顺。” “妹妹可有准备。” “小妹临时起意,并无准备,姐姐才华横溢,不如一试?” “嗯……不如题清平盛世,岁岁平安如何?” 她们在后边商量,秦渊也在大树后面叼着狗尾巴草跟着思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更好的词句,索性就闭上眼,哪怕想出来又如何,冷不丁的走上去,人家还以为是猥琐痴汉呢。 他闭上眼刚要睡,脑中忽一晕,漆黑后便是刺眼光芒。抬手挡了挡,身前竟有台液晶电脑。他惊睁着眼回头,身后是一排排书架,望不到头。 这不是自己工作图书馆么? 我……这是回来了? 秦渊心神激荡,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的液晶电脑,刚碰到一瞬间,大脑猛的一阵剧痛,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一个硕大的彩色旋涡,转瞬之间全部消失不见,无数数据条涌入自己的脑海。 一切恢复如常,像是一场幻觉。 “靠!” 这一声不自觉的惊呼,将不远处二女吓了一跳,周围一群身着半甲窄袖圆领袍,腰佩横刀的武侯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目标精确的朝声音来源冲去。 “何人窥伺。” 秦渊被无数刀尖指着,身体顿时僵住,只剩一双眼珠左右转动。 两个女孩也凑了过来,好奇的看着。 “误会误会,我是个路人,因为实在疲累,所以在此休憩,不想惊扰了二位小姐,实在抱歉。” “既然先到,没有怪罪的道理,林副尉,让他离开吧。”少女声音显得有些柔弱。 林副尉不苟言笑,伸了伸手,那些搁在秦渊脖颈上的刀尖缓缓离开。 “莫要逗留,快些离去。” 秦渊松了口气,刚才背着身,未看清说话二女的长相,此时回过头却看了个真切。 二女身量相差无几,左方女子一袭素白长衫,眉如远山含黛,眸色淡然清冷,雪肌欺霜,亭亭而立若广寒仙子,周身散着疏离尘世的清冽,竟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右方女子模样同样出挑,淡粉纱衣裹雪肌,睫羽沾露似小鹿初醒,眼尾泛红若桃花酿蜜。樱唇微张凝水光,唇角梨涡浅陷,鬓边碎发缠玉颈,纯与魅在眸光流转间融成春水。 这二女子的姿容,比他家那刁蛮的沈素不知强了多少倍。 自沈府沿河岸行不过两里路,沿途所见多是身着麻衣粗布的寻常妇人,偶尔遇见年轻些的,顶多算中规中矩的清秀模样。 便是勾栏里的姑娘,姿容倒是出众些,却也只如后世素面朝天的清秀姑娘,少了几分摄人心魄的亮色。 二女样貌超然,令人赏心悦目,可惜,自己如今这境遇,实在没什么旖旎心思。 “无礼,速速离去。”林副尉见他一双贼眼左右乱眺,差点又要拔刀。 “这便走,这便走。” 秦渊艰难的起身,缓步前行,跛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响,行至巷口,不知想起什么,忽顿住脚步,转身长揖。 “方才无意听二位小姐商量词句,在下略通文墨,私以为‘清平盛世,岁岁平安’虽好,若换作‘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更有韵味一些。” 清冷女子眉间轻蹙,垂眸思忖一番,俄顷螓首轻点道:“公子所改确有意境,多谢指点。” 望着那道跛足身影在暮色里渐成剪影,清冷女子眉尖微拢:“师妹,你瞧他步态,莫不是沈家那位入赘的跛脚书生?” “师姐认得此人?”娇俏少女疑惑道。 “山长曾在讲学时提过此人,叫众学子引以为戒。”清冷女子眼尾掠过一丝笑意,“这是个典故了,去年他拒听学官规劝,执意应了沈家招婿之帖,被褫夺功名,毁了大好的前程,实在不知该如何作评。” “大概是爱极了那沈家小姐吧,可哪怕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又如何呢,最终也没换来良人真诚以待,听说他那娘子对他很不上心呢。” 莫姊姝望着远处他那破旧的衣衫,莫名的心生怜悯,良久,无奈道:“种因得果,当初他一意孤行,所受苦楚也只能自己受着。” 第4章 迟来的金手指? 秦渊不想回到沈园,但当下一穷二白,实在无处可去,腹中饥饿难耐,也没走多远,跛脚处总是隐隐作痛,额头上泛起汗珠,黏着发丝,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到此刻的狼狈像。 懒得回去看门口的吃食,想都不用想,今天得罪了那些仆役,保管一点残羹剩饭都不给留。 摸出腰间干瘪的钱袋,几粒碎银硌着掌心,十几枚铜钱在指缝间叮当作响。踌躇良久,他只捏出两枚铜钱,拐进街角面馆要了碗馎饦(面片汤),看着客人多,想来味道不差。 热气腾腾的粗陶碗推到面前,周遭食客大快朵颐的声响刺耳得紧。 秦渊勉强舀起一勺,酸味的气息直冲鼻腔,面团混着隐隐的抹布腥气,再加上用糖腌过的碎鱼肉,配着猪油的味道,莫名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这味道就像是馊了许久的面包蘸了蜜浆。 更教人作呕的是,老板正将一块黑黢黢的盐醋布在沸汤里反复揉搓,浑浊的泡沫翻涌间,他喉头发紧,强忍着不适将一海碗面片扒拉到嘴里,汤就算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入乡随俗,没什么好讲究的,既然大家都能吃,他的胃也不是金子做的,他或许该买个芝麻胡饼或者蒸饼,配一碗凉面和粉粥也是好的。 “客官下次再来。” 来个蛋蛋,看见你拿盐醋布搅来搅去就犯恶心,不过也是无奈,不能完全怪他。 五代之后,平民可购官盐,私盐,偏远地区的大多用的自制的土盐,官盐价格过高,不适合商贩大批量进货,私盐价格稍微便宜一些,不过卖的人家少,因为买卖非法,害怕被官府查获,土盐杂质太多,吃几次就会腹泻不止。 所以,用盐卤浸泡制成的盐醋布这种成本低廉的办法,基本上还是普通老百姓获取盐的主要途径。 江南虽向来以富庶闻名,然而财富大多聚集在豪门士绅与商家巨贾之手。 基层老百姓的生活,实则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诗,恰如其分地描绘了整个封建王朝贫富悬殊的残酷现实,这种现象贯穿始终。 如果想凭借现代知识,制作优质食盐来发家致富,那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如果没有官方专门发放的盐引,私自贩卖食盐一旦被发现,必定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盐政司还会想尽办法夺了你的配方,再把你头割下来送上去表功,比如,某今日擒获盐匪一人,并向州府敬献改良制盐法。 没人提起你的名字,身体早凉了,人头也许正在被一群绿头苍蝇围着,一群吃瓜群众评头论足,告诫自家晚辈一定要做个好人。 不过,若是自家制作食盐,仅供自己使用,倒也不会惹来太大麻烦。 沈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透着股莫名的压抑感。 秦渊踩着青砖往内院走,沿途撞见的仆役们纷纷顿住手中活计,众人如同被定格的提线木偶,唯有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淬了冰的针,不带半分温度。 他扯了扯嘴角,嗤笑出声,心中丝毫不在意,了不起弄死他,说不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反正比现在拖着这病秧的身体,顶着一个赘婿的身份要强得多。 沈园的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朱漆雕花的垂花门檐角飞翘,鎏金彩绘的梁枋上花鸟栩栩如生。后园太湖石错落成峰,蜿蜒的青石板路穿竹林而过,引向一池碧水。 移步换景间,可见各处点缀精巧的景致,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刻着“四君子”的纹样。 微风轻拂,宫灯摇晃,仿佛在努力的跟来客解释,请不要把此间主人看成一个不识文墨的下九流商贩。 不过秦渊住的这偏院却是和整体格格不入,原先是个堆积货物的库房,后被改成人居。 至今,天井处仍堆放着一堆朽木箱子,下方潮湿,有时能看到蚰蜒和鼠妇虫钻进钻出。 最怕碰见梅雨天,堂厅东北角会渗水下来,这么一泡,木质地板基本上毁的差不多了,他这脚走路都费劲,更别说上房修补。 之前“秦渊”与役首反应过这个问题,后者一脸不耐烦的说会安排匠人去修,这都过去多久了,仍旧没影,很明显就是没放在心上。 他往门口看去,只见窗台位置的餐盒已经被人打开,里面只有几个空盘子,上面零星的食物残渣。 秦渊神色未动,甚至连眼角都未多抬一分,径直转身踏入卧房。 他随意扯松领口,整个人重重陷进柔软的床铺,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散漫地盯着帐顶暗纹。 白日里意识突然坠入图书馆的奇异经历,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涌。 他阖上双眼,屏气凝神,试图循着记忆里的感觉再次叩响那扇神秘之门,可任凭他如何集中精神,意识始终在混沌中打转,再难触及那片熟悉的空间。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除了有些许疲惫,身体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但当他试着回忆那些晦涩的古籍知识,竟发现无数典籍内容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 秦渊猛然睁眼,瞳孔剧烈震颤,凝滞的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胸腔回荡。 三秒后,他突然翻身坐起,喉结急促滚动着吐出一连串古籍名。 “《论语》《诗经》《千字文》……《岳阳楼记》……” 话音未落,那些尘封千年的文字脱离了纸张,在他脑海中一字不漏地铺陈开来,朗朗读书音如此悦耳,连句读间的抑扬顿挫都清晰可辨。 “有意思!”他眼底迸发出意味难明的光芒,随着好奇心的暴涨,秦渊开始肆意试探这份神秘能力的边界。 当他随意回想起高中课堂上偷瞄过的窗外梧桐,那抹斑驳树影竟真如全息投影般浮现在意识深处。 转瞬又忆起春晚的小品,每个动作细节清晰可见。 他像个旁观者,只需要心念一动,那些包含着记忆的画面就可随意切换,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若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得到一些。 秦渊喃喃自语,又悲又喜,他痛苦回不到曾经,又庆幸自己脑海的变化。 “这是属于我的金手指么?过目不忘的超忆症,移动的图书馆……” 第5章 奴欺主? 残夜未尽,秦渊的意识仍沉在记忆深处。直到檐角雀鸟啁啾,晨光穿透窗纸,将被单烘得微暖,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一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半梦半醒间倒像是被揉碎了又重塑,可待睁眼时,灵台却清明得不可思议,连指尖都透着股通透的清爽。 忽听得“咚咚咚”三声叩门,轻而急促。 “姑爷,可醒了?”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女声。 秦渊撑着酸胀的腰背起身。 木门吱呀轻响,门外立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鬟,宽大的靛青襦裙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细如麻秆的手腕。 那双手背沾着油垢,指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柴灰,显然是刚从灶间匆忙赶来。 “阿山,今日怎起得这般早?”秦渊扫过她鬓角未绾好的碎发,温声问道。 阿山忙将油纸包往他怀里塞,耳尖泛红:“后厨还没开饭呢,趁着旁人没醒,姑爷快些垫垫肚子。若是叫沈三那几个泼皮撞见,回头又要跟嬷嬷告状呢。” 秦渊心底泛起暖意,从钱袋里拿出两个铜板,递给了她。 阿山连连摆手,退后几步道:“姑爷这是作甚,阿山不要,您回头多教我几个字就好啦。” “好,知道了,快些回去,不要被人看见。”秦渊点了点头,却是不能被那几个狗才看见,不然给小女孩惹麻烦。 “嗯,姑爷,晚上有炖肉,如果有西厢剩的,我给你送来。” “阿山,以后不必送了,我有饭食的。” “姑爷,没关系的,我知道沈三他们几个不会好好给你派饭,我在厨房帮工,很是方便的。” 秦渊叹了声气,这哪有方便和不方便,主要是怕给你惹麻烦,这小姑娘心肠好,就是思虑的不够周到,被那些个恶仆看见,还指不定怎么针对呢。 “回去吧,多谢你了。” “姑爷客气。”阿山有些羞赧,心想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哪有跟她们这些下等人道谢的。 阿山今年十三岁,是家生子,是东院马夫与丫鬟所生,十岁那年父母闹了疫病,役首怕传染,秉了沈大爷之后,将二人打昏,用草席卷了送出去了,往上报了一个病入膏肓,不治身亡。 因为阿山姿容清秀,故而被役首留了下来,准备给自己儿子做个童养媳,本是二等丫鬟,不知为何,又降了等,成了杂役,被发往厨房帮工。 秦渊入了沈家,受尽白眼,也就是这个阿山对他有所照顾,前段时间他卧病在床,无一人过来探望,也是这个小姑娘花光了所有的例份,为他买了半截人参,含在嘴里,这才撑了那么久。 有天傍晚,她拿着一本《千字文》过来请教,所问者,不过是封皮那三个字如何读而已。 她说,这本书被油污了,是小姐赏她的,阿山视为珍宝,成日里用一块红绸布包着,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看,只是身份低微,无人愿意教她。 吃完早饭,秦渊打算出去步行,锻炼身体是主要目的,顺带着了解一下江宁的风土人情。 方至沈府门前,便见沈七头戴素白麻布,面色阴沉如晦。 一旁沈三斜倚门柱,正跷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沈七瞥见秦渊,眼底腾起森冷戾气,十指攥得骨节发白,周身散发出择人而噬的凶煞之气,似随时要扑上来拳脚相向。 秦渊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顶块白布,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大清早就见这副丧气模样,真是晦气。” 言罢,轻蔑一笑,自他身侧径直走过,衣袂带起的风卷着轻蔑,重重扫过沈七紧绷的面颊。 “你……”沈七手指打着哆嗦。 秦渊回过身来,冷笑道:“怎么,狗奴才,还想朝我动手?” 沈三一把扯住暴起青筋的沈七,利落地撑身站起,挑眉嗤笑。 “好个威风的姑爷!沈役首近几日便回府销差,您把沈七打成这副模样,等他老人家问话,可得备好周全说辞,否则,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秦渊闻言,缓步逼近。四目相撞时,沈三仍挂着轻蔑冷笑,分毫不让。 “啪!” 一记脆响惊破凝滞的空气,秦渊收回发麻的手掌,在沈三衣襟上虚擦两下,仿佛嫌脏了自己的手。 沈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先是怔愣,继而双目猩红如野兽,狠狠揪住秦渊衣领:“你这野狗攮的!敢动手?” “啪!”又是一记耳光甩在他另一侧脸上,因角度刁钻,使不上什么力道,却将羞辱之意碾进了骨子里。 “我又动手了,你能怎么样?”秦渊神色淡然。 “我要宰了你!”沈三彻底癫狂,原地暴跳如雷,疯了般在地上搜寻棍棒石块。 秦渊却神色自若,垂眸扫过被攥皱的衣领,慢悠悠开口:“我这身子骨弱,大病才好全,你但凡碰我分毫,即刻瘫在地上,到时候,奴杀主,乱纲常的罪名扣下来,凌迟之刑……你可想好了?” 沈三顿时愣住,正在跃跃欲试的沈七也停住脚步。 “岳丈虽是商贾,但向来憧憬诗礼之家,治家甚严,要是他知道家里多了你们几个不知纲常的狗奴才,你觉得他会不会羞惭,这奴可欺主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你觉得他会不会像你现在这么愤怒,你们…届时又有怎么样的下场?” “你……不算家主人。”沈三仍硬气的说道。 秦渊怒斥道:“夯货!不学无术的狗才,来来来。你告诉我,大华律哪一条言明,女婿非主?!带你去衙门问问如何?看看青天大老爷如何判罚你们?” 话音方落,秦渊倏然扣住二人手腕,拖着瘸腿便往府外踉跄而行,活脱脱要将他们扭送官府。 沈三被拽得跌跌撞撞,后颈冷汗浸透衣领,他哪懂什么《大华律》,只晓得杀人偿命的粗浅道理。 草民尚且畏官如虎,更何况他这贱籍之身,见他一脸肃然,不像是开玩笑,顿时慌乱起来,此刻双腿直打颤:“姑、姑爷!先松手,方才都是玩笑话……” 沈七更是肝胆俱裂,猛地挣开钳制,慌不择路地朝侧门狂奔。 沈三见状,也如惊弓之鸟,拼命甩脱秦渊的手,跌跌撞撞追着同伴的背影逃去。 秦渊立在原地冷笑,目送两道狼狈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掸了掸衣袖,继续信步前行。 待逃回府中,二人瘫坐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对视时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沈三抹了把额角冷汗,喃喃道:“这窝囊废生了场病,倒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任咱们怎么拿捏都不吭声,如今倒会咬人了。” “三哥,他要是真去报官……咱们真会被凌迟?”沈七声音发颤。 “天晓得!”沈三啐了口唾沫,“就算不判极刑,官老爷哪会向着咱们?别忘了,他顶着读书人身份,随便编排个罪名,咱们拿什么辩驳?” 他猛地一拍大腿,“赶紧传话下去,让弟兄们别再去抢他饭食!别再给这煞星逮着由头……” 第6章 丐者 所谓役首,乃府中仆役总领,统御家丁丫鬟一应杂役,执掌赏罚之权。 沈役首,真名沈大有,其父早年追随沈老太爷行商,曾于险境中舍命相救,自此深得倚重,获任府中总管。 沈大有儿子继承老子事业,稳坐仆役魁首之位已有二十多年。 秦渊对其人印象淡薄,唯记得修缮屋顶时,曾与他打过一回照面,此后再没什么交集,亦未交谈片语。 然从阿山口中得知,这沈大有生性刁钻狠辣,驭下严苛,凡府中清闲肥差,皆私相授受予亲信党羽,苦累不讨好的差事,则悉数派给未纳孝敬之人。 更兼其广结人脉,与本地漕帮过从甚密,听说,他将胞妹送予漕帮大头目为妾,借此攀附势力,在府中更是霸道,家中不少有姿色的丫鬟都被他祸害过,但惧于他的威势,大都敢怒不敢言。 甭说秦渊一个赘婿,就是有时沈老爷不顺他的意,他也得暗地里给自家生意使点手脚,当然这点肯定不会摆在明面上,他还得靠着沈家的营生过活。 沈七是他的远房堂弟,打了他,沈大有大概率不会轻轻揭过,这倒是个难题,万一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用硬手段,那他还真拿捏不住。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这个沈大有上门“讨说法”,得想办法提前布局,找点由头先打他一棒,打不死也得让他断个手脚,凭白的人家肯定不能束手就缚,现在他需要给自己制造些前置条件。 他思忖半晌,忽然想起沈园东北角有个乞丐,仆役们称他“万事通”。 此人成年累月都在这里,从不挪窝,卖胡饼的王婶说他神神叨叨的,问什么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而且说话的口气不像个乞丐,倒像个算命的先生,前段时间沈园丢了十匹锦缎,仆役们去问他,可有看到什么贼人。 当时他只是懒洋洋的朝东院一指,说了声你们要的东西没丢,只是卸货的时候夜色太黑,没有搬到货仓,货郎们为了图方便,放在了西厢走廊的角落,被一块儿麻布盖着而已。 仆役们回去看,果然如这个乞丐所言,众人大喜,转眼又觉得奇怪,这叫花子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后来去问,乞丐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请大家伙不要再问了。 这乞丐应该不简单。 秦渊缓步走到沈园东北角,果不其然看到了那道污赖的身影,他走近,丢了两文钱在他碗里,只见他缓缓抬起污秽的脸庞,定眼一看,给秦渊磕了个头,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模样。 “问你个事儿。” “您问。” “沈大有知道是谁么?” “知道,沈院公。” “我想知道他的底细。” 乞丐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将碗往前一推。 秦渊会意,又掏出两文钱放在他碗里。 “他叫沈大有,妹妹是漕帮斜老古的第六房小妾,至于他其他事情,我也知晓不少。” 秦浩轻笑,心里想着这还真是找对人了,继而又问道:“你知道多少?” “这江宁城大户的事情,我多少都知道些皮毛,如果想了解的深一点,我也有门路,只要你舍得花钱。” “你知道我是谁么?” “公子叫秦渊,高淳县溧水村生人,父母早亡,江宁府永嘉学署出身的童生,座师李松文先生,公子十四岁一鸣惊人,位居雁榜一甲第六名,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堰台书院,可惜时也命也,您来这做了名赘婿,主动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你是个乞丐么?”秦渊皱了皱眉。 “公子缘何有此问,我是个乞丐,天下间乞丐和生民一样多,我们无家可归,唯有抱团取暖,我们看的多,耳朵也多,所以知道的也多。” “丐帮?” “没听过,但公子这名起的贴切。” 秦渊凝视他片刻,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得到麻木,须臾,他直接问道:“我想知道沈大有的所有底细。” “明白了,公子想知道他的短板,要的是猛药。” 秦渊瞳孔微缩,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自心底翻涌,眼前蓬头垢面的乞丐明明衣衫褴褛,浑身散发酸腐之气,可那垂眸抬眼间的从容,竟让他生出一种直面巍巍泰山而岿然不动的错觉。 这是个乞丐能拥有的气度? “对,敢问先生如何教我。”秦渊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乞丐一愣,笑了笑道:“公子折煞我了,我当了十多年的乞丐,学会了故弄玄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并不是什么先生,言归正传,只需十两银,我会与你说个明明白白,而且桩桩件件都有证可查。” 秦渊拿起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全部翻出,也不过一两多一些。 “我只有这么多。” “那抱歉了,小人就当公子没来过。”乞丐眸底掠过一瞬失望,旋即惬意的往后一躺,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你这也太贵了。” “有些事轻易不能开口,因为我们是水沟里的臭虫,将安身之本送与人手,只怕被人一脚踩死,所以只能挪窝。” 秦渊呼了口气,蹲下身子,问道:“十两银?” “恕不还价。”乞丐打了个哈欠。 “先生可有适合我赚钱的门路?”秦渊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真蠢,我在干什么,问一个乞丐怎么赚钱? 果不其然,乞丐也叹了口气,看着天空,一副无语的模样,外面传这书生脑袋不太正常,现在看,好像看着还真有点痴的味道。 “公子可会诗文。” “略知一点。” 乞丐枯槁的手朝东一指,心不在焉的说道:“尼山书院脚下有处墨澜轩,其间主人豪言,若有人能以妙笔为阁中石刻碑填文,他不吝千金相送,即便诗文寻常,也愿赠些盘缠。正巧今日阁中设雅集,公子不妨去碰碰运气。” 这事儿秦渊确实知晓,毕竟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就曾凑过热闹,轩主是个相当有实力的江湖人,在江南相当有名气,当时接待的是一位奉茶的女子。 只记得那女子,先是伺候他净手,又专注地为其研磨,自始至终,都未曾发出一言一语。 待他将诗文写好后,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请稍待”,便恭敬地站起,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退了出去。 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女子就端了个盘子回来,掀开红布,其上二两银,致谢,并将诗文奉还,委婉的告知诗文并未取纳,欢迎公子下次再来。 前来此处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然而石碑仅有二十座,其中刻有诗文的,却不过区区十座罢了。 由此可见,墨澜轩主眼光极为刁钻,寻常凡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你给我的东西,真的值得这个价么?”秦渊皱眉问道。 乞丐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再直白一点,公子现在的处境不好,打了沈院公的心腹,你担心他回来会怪罪你,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我猜的可对?” 秦渊眉头皱的更紧,退后一步,也不说话,只拱了拱手。 乞丐从容一笑,继续说道:“我并不怕得罪人,直接告诉您也无妨,沈院公在外面办事疏漏不少,行事只求速成,却懒的善后。经年累月下来,把柄越来越多。这些事虽是我们丐者口口相传,不过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有证可考的。至于如何借势而为,还望公子自行看着办。” 秦渊沉思半晌,点了点头道:“好,既如此,我这便前往此处。” “那小的就在此地静候公子。”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平平无奇,实在不觉得他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墨澜轩主另眼相看。 “公子,如果这笔生意做不成,就当咱们从未见过,我俩今日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会给彼此招惹祸患。” “好。”秦渊会意一笑,朝他拱了拱手,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 乞丐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长得倒是俊美,可惜了这跛脚和这赘婿的身份。 第7章 字谜 秦渊踩着青石板拐进车坊,檐下悬着的牛皮灯笼在风里轻晃。 他抬手唤住一位束着皂色头巾的管事:“敢问去墨澜轩车资几何?” 管事拱手行礼:“两地相距十二里,皆是平整官道,八十文钱便可包来回路程。” “既如此,备车。” 这尼山脚下远在郊外,腿脚方便的人都得走好一阵,如今拖着这副病弱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雇辆马车吧。 马车有些简陋,前方栓了个皮包骨头的黑马,鬃毛偏黄,臊眉耷眼,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公子,快些慢些?” “快些。” 秦渊在半路上有点后悔,咣当咣当的晃来晃去,只觉得脑浆子都要被甩出来了,刚才路过一地面凹陷处,更是直接将他的头碰在了车顶的横木上,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梳理好的发型也被弄得一团糟。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简单整理了一下,付了马夫钱,而后在他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嘱咐他在原地等候,随即往前走去。 秦渊依着原身的记忆,拐过飞檐斗拱的朱漆大宅,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天地。 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嶂,山脚下鳞次栉比的二层楼阁绵延两排。 街巷间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的甜香混着酒肆的肉香让秦渊直咽口水。 雕花木楼上,醉意朦胧的文士搂着轻纱覆面的美娇娘,肆意的笑声冲破窗棂,青石台阶前,一方棋台摆开,杏黄旗随风招展,上书“手谈对弈,品茗会友”八个苍劲大字。 转角处,三五文人正围聚在画轴前,时而抚掌赞叹,时而拈须推敲题诗,任谁来了都要说,好一幅人间烟火浮世绘。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远比他记忆里银屏上的影像来得生动。 在二十一世纪的诸多影视作品中,张艺谋镜头下的浓墨重彩、李安营造的水墨意境,虽皆是影史经典,可此刻眼前晃过的提灯仕女,街头杂耍,还有青石板上洇开的茶汤。 每一处细节都颠覆着他对古装的想象——原来真正的古时画卷,竟是连最顶尖的镜头语言都描摹不出的鲜活。 大华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尚武,用兵如神,人称神武皇帝,第二位皇帝跟他老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不动就指着文臣骂彼其娘之,入汝祖宗十八代等等粗鄙的话,在位三十一年,终其一生都在整治武备,死后谥号章武。 龙朔年间,圣天子仿佛一下子开了窍一样,一改前朝尚武之风。 他广开贤路,任人唯才,允百家争鸣以开民智,革新官制,裁汰冗员。面对士族豪强肆意圈占田亩之弊,以雷霆之势整饬,铁律如山,寸土不让。 同时降赋税、宽徭役,颁数道谕旨,疏浚河渠,兴修水利,举国上下重农桑,一时间阡陌新垦,仓廪渐丰,盛世气象尽显。 学署先生所讲授的第一堂课,开篇便是“今圣天子在上”。 整堂课,无不是在宣扬皇帝是如何的圣明睿智,对文人学士又是怎样的优待有加,对天下老百姓那就更没的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诸如此类的颂赞之词,不绝于耳。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对读书人极为友好的朝代。 整个民间,崇文之风盛行,最为显着的体现就是,曾经兴盛一时的武馆,如今大多门可罗雀,到了快破产的境地,因为学武没什么出路,现在朝廷需要的是文人。 就连沈天一这样的商贾,也不得不附庸文雅,倘若不然,便会遭人轻视,被视为粗鄙无文之辈。 墨澜轩坐落于尼山脚下,黛瓦飞檐隐于竹影之间,一块块诗碑矗立在碧水之畔,这里不禁行人,但基本上平头老百姓闲的没事不会靠近这里,所以驻足此地基本都是身着儒衫玄袍的文士。 踏着青石小径前行,便至轩主院落。 朱漆门前,一男一女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秦渊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在下秦渊,特来应石碑之试,烦请通传。” 守卫目光扫过他微跛的步履,却无半分轻慢,接过名帖便疾步入内。 少顷,手持几块木牌返回:“今天家中有不少贵客,所以暂不开石碑之试,但家主人还说了,他出了几则字谜,若能答对,四则答对三则,便可入园。” 言罢,将木牌工整挂于石台,又恭敬铺好宣纸,摆上狼毫。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品鉴石碑的文士,他们三三两两的凑了过来,跟秦渊一块儿看着石台之上的字谜,不多时就聚集了几十人在此。 秦渊看向第一个。 上书:春雨连绵妻独宿。 这是个“一”字。 秦渊还没怎么思考,脑海之上直接浮现出答案,他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在白纸落笔。 女守卫诧异的挑眉,这人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看了一眼就直接写答案? 莫不是过来捣乱的吧。 秦渊身后的文士也在看着字谜苦思冥想,有敏捷的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因为不是应试之人,所以只能强忍住不开口,不然就是对此间主人的不敬。 待他落笔,众人凑过去一看,连忙惊叹,可不就是个“一”字? 说透了原来如此浅显,既然有雨那就肯定没有日,既然妻子自己个睡觉,那就说明夫君不在家,都去掉,这不只剩个“一”? 此人如此竟如此敏捷,怪不得敢来应石碑之试。 第二则稍有些难。 一阴一阳,一短一长,一昼一夜,一热一凉。 有人猜这可能是“冰鉴”,可纳冰,也可引火烹煮。 有人驳斥他:胡搅蛮缠,这如何能对得上? 也有人猜可能是“平旦”,正是昼夜交替的时辰,阴阳不是凑在一块儿么。 其实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秦渊这次佯装思考了一分钟的时间,而后才上前落笔,写下了一个“明”字。 众人见他又猜出来了,连忙凑过来看,可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个瘦小的书生一拍脑袋,捶手顿足的解释。 周公有云,“日”为阳、短、昼、热,“月”为阴、长、夜、凉,那“日”“月”组合,可不就是个“明”字? 人群中骤然炸开声浪。有人拊掌大笑,有人扼腕长叹。 那悬于石台下的谜面原是藏了这般机巧,答案呼之欲出却教人绞尽脑汁,思及方才种种并不搭边的推敲,众人皆是又羞又愧,只道“妙极!妙极!” 这边的喧闹声如涟漪散开,不知不觉间就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口口相传,后来人知晓了怎么回事之后,皆叹秦渊的文思敏捷。 这要是让秦渊自己琢磨,肯定够呛能猜得出来,得亏有个作弊器,瞅着众人赞叹的眼神,心里也实在是熨帖。 转眼来到第三则谜语前。 上书:半部春秋。 仍是个单字谜…… 文士们也懒得猜了,直接就看着他落笔,两个持剑守卫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只要再答对这一道,他便可入雅集会…… 第8章 曲水流觞 秦渊从容落笔。 这是他的姓,是个“秦”字。 众人凑前看了看,顿时了然。 这就显得顽皮了,取了个机巧,“春”字取一半为“日”,“秋”字取一半为“禾”,合起来就是“秦”字。 秦渊看出来了,这墨澜轩主是个诙谐之人,至少不古板。 女守卫上前收起纸张,朝秦渊拱了拱手道:“公子稍待。” “这还有一道呢,不如全猜了再送进去吧。”看客们起哄,这才哪到哪,都没看过瘾。 女守卫顿住脚步,看向秦渊,目露询问之意。 秦渊点了点头,转而走向第四道。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笔力骤变,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凌厉之感,也难怪,这是诅咒之语,讽的是乱臣贼子,说的是东汉末年老百姓诅咒董卓注定不得好死。 谜底自然也是“董卓”。 “千里草”合为“董”,“十日卜”合为“卓”,同样也是一个合字游戏类的字谜。 其实说破了确实不难,古人猜字谜不比今人要强多少,他们大多学识有限,因为交通不便,见识更是有限,如果不是顶级豪门,很少有人能做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程度。 再者,出题人一般不会给你划定范围,你只能硬猜,比如像一些生僻的字谜,你除非能将许慎的《说文解字》倒背如流,不然很难灵活使用。 女守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四块字谜这个月搬出来无数次,让不少名士抓耳挠腮不得解,目前也只有这书生全部答了出来。 看来是高士,怠慢了主人会怪罪,她缓步接过纸张,施了一礼,紧接着往门内走去。 场间诸多看客心生波澜,都在讨论此人究竟是谁,大概率不是无名之辈,每道字谜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给出答案,实在是让人敬佩,有点曹三公子七步成诗的那味儿了。 “我知道了,你看他那跛脚,是不是沈家那赘婿?” “胡说八道,那腌臜东西怎么跟这位公子相提并论。” “我听说那沈家赘婿也是跛脚呢。” “不可相提并论,这位兄台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辈。” “可别这么说吧,那赘婿也是头榜生,只是听说身有残疾,难以赴考,家中又实在贫困,这才选择入赘。” “诸位,这可不是皇城的榜下捉婿,他这入的可是商贾之家。” “也是,实在可惜了,只盼他早日回头是岸吧,若选择和离,或许还有再入仕的机会。” “听说了么,那赘婿在沈家地位还不如一条狗呢,狗有的吃,他没得吃,还有人说呢,至今他和沈家小娘子还没圆房呢。” “哈哈哈……还有呢?” 这话题聊着聊着就偏了。 秦渊在前面听的清楚,额头上冒出黑线。 他深深呼了口气,闭眼凝神,就当是什么都没听到。 自从魂穿过来,他已经尽力的在适应周围白眼和鄙视,既然木已成舟,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用处,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想想办法,争取打破目前的窘境才是正经事。 穿越者的优势还是别人不能比拟的,看这字谜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不过盏茶功夫,女侍卫已折返而来。 “秦公子,主人有请。” “烦请带路。”秦渊整了整衣襟,跟在她身后迈步前行。 墨澜轩处处透着宋徽美学的雅致,飞檐斗拱简约却不失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布局如棋局般环环相扣,一步一景皆是匠心。 行至九曲长廊,尚未踏入内院,嬉笑喧哗声便已穿透雕花窗棂,夹杂着丝竹之音,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 “主人说,正逢雅集盛会,秦公子不必拘礼,可随意挑地方安坐。” 秦渊点了点头,与女侍卫告别,四处看了看,见诸多身着华服之人,不羁的坐落在溪水两旁,谈笑风生。 还有不少女眷在前方不远处的亭台,蒙着白纱,看不真切。 这便是古代文人聚会所谓的“曲水流觞”局,这种雅韵聚会比较随意,寻一处花树林,有潺潺流水相伴,并配以轻巧的羽觞。 如果羽觞停留在某位雅士面前,他就需要捞起酒杯,紧接着赋诗一首,负责记录本次雅集的笔者会将他们的作品一一记录下来,并且流传出去。 这种聚会一般不公开,偏向于私人聚会,攒局的主人只会邀请亲近的朋友前来赴约,所以场间也不过二三十人,放眼望去,却见个个气度卓然,考究的衣料,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无一不在昭示着非富即贵的身份。 “小友请上前一叙!”石台上忽有清朗之声传来。 循声望去,居中而坐的高大男子身着玄色暗绣长袍,腰间羊脂玉佩随动作轻晃,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笑眼相看。 秦渊整衣拱手,拖着微跛的右腿拾级而上。 那男子望见他蹒跚的步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抚须浅笑,意味深长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逡巡。 秦渊拄着石阶扶手,膝盖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半月板隐隐作痛,正当他喘息着准备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玄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阶前,白皙的手掌突然探来,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带。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灼得他一激灵,生平头一回被男子如此亲昵地触碰,秦渊只觉汗毛倒竖,整条手臂瞬间绷得像张满弦的弓。 他强压下抽手的冲动,古代文人雅士这动辄牵手揽臂的做派,都是跟两晋南北朝那些自诩高士的瘪三学的,好像不这样,就显现不出情谊深厚一样。 好在石阶已到尽头,甫一踏上平整的石台,男子便松开了手。 秦渊暗暗舒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袖口蹭了蹭方才被握住的地方,心里暗忒一口,你最好不是个真玻璃。 “多谢先生,还未请教……”秦渊拱手作揖,恭敬问道。 玄衣男子爽朗一笑,递过来一杯茶道:“少年郎不必拘谨,我便是此间主人,墨澜轩主,颍川庾舟。” 秦渊诧异的睁大了瞳孔,怪不得都说墨澜轩背景深厚,原来身后是颍川庾氏,一流的士族,知名的儒道与艺术双修世家,东晋中期达到权势巅峰,九品中正制废除以后才渐渐衰落。 “原来是庾氏高门,失敬。” 庾舟洒脱一笑道:“哪里算的上什么高门,早没落了,你来便来了,别再拘泥这些礼数,扭捏着实在看的人不爽利,少年郎该如东升的旭日,应当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来!请落座攀谈。” 秦渊刚在石凳落座,目光扫过石桌另两位。 一位银须如雪的老者,一位鬓边斜簪玉兰的气质清冷的美妇。 他抱拳躬身,声线清朗:“在下秦渊,见过各位大人。” “你可是入赘沈家那位?“庾舟折扇轻点桌面,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 “正是在下。”秦渊无奈一笑。 美妇眼波流转间闪过一抹嫌恶,白发老者轻轻一笑,垂眸啜茶不语。 庾舟却神色如常,挑眉笑道:“我说看着像呢,也就是头榜的神童才有这机灵劲儿,罢了!不提这些,方才侍卫禀报,说你猜字谜时,每见木牌不过几个呼吸,便从容落笔,可有此事?” “不过运气使然,刚好今日神思泉涌。”秦渊垂首谦辞。 “是不是运气使然,一试便知。”庾舟朝白发老者拱手:“莫老大人一向爱才,何不试他一试?“ 莫大人端茶的动作微顿,淡淡的目光掠过秦渊微跛的右腿,良久才摇头轻笑:“不必了,既是文思如泉涌,且留着力气,待一会儿流觞曲水时大展身手,莫在这平白耗费心神。” 这便是连试都不愿试,摆明了就是不想跟这个赘婿有半分的来往。 庾舟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长身而起,广袖挥向远处溪畔。随着他的动作,早已候在九曲回廊各处的侍从们同时抱拳,清亮的嗓音穿透暮色。 “宴启——!” 此起彼伏的呼声沿着蜿蜒的溪流扩散开来,惊起竹林间栖息的白鹭,也惊碎了倒映在水面的漫天晚霞。 第9章 考较 流觞局来了个不速之客,这书生长相俊美,可惜是个跛脚,他安坐在十曲溪的角落处,此位置最不显眼,往往是侍者清理水盘所用的地方。 席间众人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无一人看向此处,也无人上前搭讪,大家的目光纷纷停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上。 事实证明,甭管是哪个朝代,漂亮小姐姐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比如亭台上那些女眷。 大华朝的文人才不管什么“非礼勿视”的狗屁道理,长得美不就是让人欣赏的么? 秦渊循声望去,恰逢一阵晚风穿廊而过,轻纱帐幔被掀起。 只见朦胧白纱后,女子侧脸若隐若现,眉似远山含黛,唇角漾开的浅笑比春日新酿的桃花酿还要醉人,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直教人无端生起几分旖旎遐思。 她身旁的女子正低首执壶,素手翻转间晕染出淡雅意韵。 这二女秦渊也算是“熟悉”,毕竟昨日才见过,在那秦淮河畔。 不远处,有位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捋着胡须,向身旁同伴拱手。 “敬明兄,你初至江宁,人生地不熟,我为你介绍一下,瞧见亭中那两位娘子了吗?白衣执卷的是尼山书院的斋长莫姊姝,此女博学多识,连当今圣上都曾赞叹其才学,其母出身太原王氏,其父出身军武世家——钜鹿莫氏。” “再看她身边那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娇美人,来历更是不小,清河崔家长房的嫡女,礼部崔侍郎的孙女,名唤崔伽罗,这女子出了名的温婉可人,江南不知有多少贵公子过来提亲,传说如今的三皇子也十分中意此女,有意结姻亲,不知可否如愿。” 一文士打开折扇,轻笑道:“出身贵胄难得,如此倾城佳人,更是难得中的难得。” 一人举起杯中酒,附和道:“西河先生最擅词句,是我们中的佼佼者,一会儿说些艳词,说不定能引得佳人青眼呢,哈哈哈哈。” “唉!不妥不妥,如此豪门良媛怎可冒犯,诸位给在下留些颜面吧。” “如何不妥,此间,女眷身贵者不过这两位,其余不过泛泛之辈,西河先生初到江宁,正缺个红袖添香的女伴,如此聚会,兄长可一定要把握时机,弟等着看兄长的本事。” “哈哈,如需一个研墨的伴读女郎,那秦淮河画舫上面多的是,多花些银钱就是了,此事交于我,定让兄长如愿!” “归远兄,越说越不像了,那搔首弄姿之辈如何能与西河先生相提并论,失敬了。” “对对,你看我这嘴,多喝了几杯就口无遮拦,多谢提醒,西河先生别放在心上。” 话音虽轻,却让一旁初来乍到的秦渊听得真切,不由得多看了亭中二女几眼。 昨天看她们的排场就知道不一般,没想到原来她们是这等贵重的身份。 他往后一靠,继续闭目养神。 他不是宴会正儿八经的客人,此行只为应石碑之试,拿了主人家的奖金回去,这二位女子身份再怎么高贵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曲溪中央石台传来鼓声,众人望过去,只见庾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说道:“今日良辰美景,承蒙诸位好友赏光,相聚于此,实乃吾之荣幸,诸位随意,饮胜!” “饮胜!” “谢庾轩主。” 他旁边的白发老者也站起身,行至他身旁:“谢庾轩主所请,昔兰亭之会,群贤毕至,流觞赋诗,传为佳话。今日吾等亦效前人之雅举,望诸君尽展才情,不负春光,不负主人家盛情。” 众人此起彼伏的应和起来。 不多时,一个白袍女童,面敷白粉,拿着鼓锤舞动几下,咿咿呀呀好一阵,身体夸张的扭动着,而后轻轻的敲动起来。 侍者垂首恭立而入,将一盘盘美味佳肴与美酒放入曲溪之中。 规则很简单,三杯酒,放入浮木盘之上,顺水流而下,停在哪个隔栏处,该座位主人就要饮酒赋诗一首。 因为是临场发挥,没什么佳品,也没有什么爆款,大部分都是些勉强符合平仄的打油诗。 水流突然湍急起来,一只铜殇在停了几次又被水流冲出隔栏,流向宴席的末尾处,这才终于停了下来,这位置,恰好是秦渊的坐席所在。 庾舟笑眯眯的拍了拍手掌,跟众人介绍道:“诸君,请容我介绍,这小友名唤秦渊,连破四道字谜,每个木牌只用了几息时间,所以,今日破例让他过来应墨澜轩的石碑之试。” 他的话音刚落,席间便泛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面色各异,多少都有些不自然,如此低劣之人,实在耻与为伍。 “应石碑之试?”一位戴襆头的中年人捻须轻笑,“我道是哪路才子呢,原是沈家赘婿,我听闻沈娘子连喜帕都不愿盖,你大概是很不如意啊,再说你这身子骨,竟还有闲心舞文弄墨?” 席间哄笑声更盛,讥笑嘲讽不绝于耳。 亭台之上莫姊姝蹙眉,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庾氏论才,不问出身,何必出言不逊让主人家不痛快呢? 崔伽罗冷哼道:“这西河先生,枉为高士,此番话实在有失体面。” “继续看吧,这个秦渊不像个才学浅薄之人。” “何以见得?”崔伽罗疑惑道。 莫姊姝轻笑道:“面对这么多人的质疑,依旧面不改色,能有这份气质,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便是文采绝伦之人……” 崔伽罗眨了眨眼睛,托着下巴说道:“我倒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 庾舟面色稍冷,轻笑一声,折扇指向曲溪末尾处:“诸位听我一言,既然来了,那就是朋友,就当是给庾某面子,一块儿做个观礼之人,看他如何赋诗破局,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语,谁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墨澜轩的石碑之试向来讲究“文无第一”,无论寒门士族,但凡胸藏丘壑便可登坛应试。 若诗赋得轩主青睐,便能刻石勒名,与前贤墨宝并立溪畔。 此等风雅事传扬开来,既成天下读书人的“试剑石”,也让庾氏门第的清誉更盛。 无奈轩主庾舟眼界极高,纵是名动一方的宿儒来试,也多是乘兴而来,抱憾而归,十载光阴,石碑上不过新增三五篇佳作。 如今竟有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登门?席间客人交头接耳,有人捻须摇头:“他一个寄人篱下的书生,能有几多斤两,这不是儿戏么,庾氏石碑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江宁城稍有文名者,谁不曾在墨澜轩的石碑前磨过笔尖? 今日席间诸客,纵是诗未刻石,也多有“曾题佳句在溪头”的雅事。 如今见一个跛足赘婿跻身其间,众人心中皆有芥蒂,纵是庾氏标榜“英雄不问出处”,可这门槛放得太低,难免叫人心里膈应。 莫大人缄默许久,许是不忍看庾舟如此尴尬,终于开口道:“既然诸位高士觉得此人没有应试资格,不如下场考较一番,就当是个游戏。” 庾舟却不理会席间暗流,心中暗骂,老子做事何须你们来教。 他骤然起身,踏前一步朗声道:“小友既来,可愿接受考较?” 秦渊扶着竹杖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晚辈虽驽钝,愿受考较。” 第10章 所谓玄理 “好,有志气。”庾舟一改散漫气质,负手在身后,朗声问道:“哪位做这考官?” 莫大人缓缓起身,微笑道:“既是我的提议,我来吧。” “莫大人,请。” 莫大人白发白须,肃立在石台上,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沉思片刻,缓声问道:“也不为难你,问: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出自哪一经,哪一篇?” 秦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做何解?” “周虽是传承已久的邦国,但其承接的天命却焕然一新,此句阐明天命随德行流转,周人以“明德”取代商纣“失德”,故获天命眷顾。政权更迭非凭武力,而在“顺天应人”。 莫大人抚了抚胡须,沉思不语。 一旁的西河先生突然冷笑出声:“你曾经也是名教子弟,魏晋注疏以有无之变,自然名教释此句,你却弃玄理不谈,年纪轻轻却一口腐朽老木之谈。” 他折扇轻轻敲在石案上,“不如,我来告诉何为雅解。” 秦渊拱手道:“请赐教。” 西河先生站起身,伸出手道:“若以玄理观之,旧邦为有,维新为无,天命流转恰似阴阳消长,岂是一句明德失德便能敷衍?只道其浅显本意,却对其精髓之处避而不谈,你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秦渊目光清湛:“玄理虽妙,然此句出自《文王》,本为周人自述受命之由,彼时尚无玄学之说,若以魏晋之论强行解读西周典章,不啻刻舟求剑。” 他转身指向墨澜轩外秦淮河,“正如这河水东去,前代典章自有其时势,强行嫁接反失本真。治国之道当以经世为要,空谈有和无,恐非夫子立诗之本意。” 莫姊姝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意,轻轻点头,这书生不仅学问扎实,说话更是掷地有声,浑身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崔伽罗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往日总是趾高气昂的西河这回碰了钉子,光是想想就让她心情大好,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畅快。 “伽罗,你崔家祖上可是谈玄的大户。”莫姊姝调侃道。 “哼,我才不管呢。” 女儿家的心思就是如此,是非黑白哪里有这么重要,西河这气量渺小,活该被打压。 莫大人听闻此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微微点头,对这赘婿终于表示了一些认同。 晋朝早已消逝在漫漫历史长河之中,然而本朝的一些文人,为了彰显自身所谓的高士风范,动辄便谈论玄学。 不管什么典籍字句,都非要冠以玄理之名,致使正儿八经的圣贤之言被解读得面目全非。 朝廷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实实在在做事的臣下,对于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不过是表面敬重,实则敬而远之罢了。 庾舟闻言抚掌大笑:“好个刻舟求剑!西河先生,这年轻人倒是比你更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道理,既然自诩名士,那就不要做老学究之谈。” 这是很明显的驳斥了,西河先生面色阴鹜,阴晴不定,他淡笑一声道:“倒是我审题不明,在下受教。” 他言语仍难掩倨傲之色,语调也是阴阳怪气,说是错了,心里却丝毫不以为意,谈玄是世家主流,他自认错,但谁也不能说他错。 莫大人不理会场间纷争,继续问道:“我再考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句作何解?” 秦渊踏前一步,答道:“出自《尚书·大禹谟》,此为圣贤至理,人心似渊,私欲纷扰暗藏险谲,道心若星,幽微难觅却藏至理。惟以精诚专一之志,拨开迷雾探本真;秉持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方可执天地之枢,于纷繁世事中守得澄明之境,终达天人合一,至善至美的理想境界。” 莫大人眼底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缓缓拍手道:“年纪轻轻,却是兼修数经,难得难得。” 华朝的读书人一般都是专精某经,鸿儒才会兼修数经,比如学官问你所治何经,就是问的你主修五经中的哪一经,类似问你大学什么专业,得到回答后,才会针对性的问你问题。 当然这不意味着你就能偏科,该背的都得背,只不过选一科,深入研究而已,在隋唐,明经科是主流,《左传》《论文》《孝经》都会考,考较的比较全面,只背一两本书肯定是不能入仕的。 秦渊垂首,缓声道:“因腿脚不便,难以踏足远方,便只能困守书斋,不过是比旁人多费些功夫,多读了几卷书罢了。“ 话音落地,莫大人神色微怔,眼底泛起一丝怜悯。他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心中暗自叹息。 世人只知嘲笑他入赘的身份,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生活困顿难以求学,腿脚残疾阻断仕途,上天对这满腹才学的年轻人,实在太过苛刻。这般境遇,着实令人唏嘘。 一声长叹在席间散开,众人皆陷入沉默,望向秦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也多了几分理解。 如此博学的少年郎,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选择入赘这条路? 莫大人侧身笑道:“庾轩主,老朽觉得无须再试,此少年郎文思灵敏,难得的好人才。” 庾舟望着碧波荡漾的清风湖,唇角勾起一抹怅然笑意:“清风湖东隅的第二块石碑,是在下双亲当年亲手所立,二人伉俪情深,本来打算共题诗文镌刻其上,留作白头之约。” 他的声音忽地低下去,眼中含泪道:“文宣二年,家母骤然长逝,父亲思念成疾,竟也匆匆追随而去。这石碑从此成了未竟之憾,二十年来一直空置,连园中仆役都不许靠近。” 他忽而转头,目光灼灼落在少年身上,“还有几天就是乞巧节,说来也是应景,今日见小友既来应石碑之试,不如以此为题,成与不成,我皆有重金相赠。” 席间骤然炸开一阵议论声,杯盏相撞的脆响都被压了下去。 众人皆知,庾舟之父曾官拜江州刺史,其母更是尊贵的洛河郡主,这对璧人相濡以沫的佳话,在士族圈子里流传数十年,那方夫妻共立的石碑,早已成了情深义重的象征,怎能容一个赘婿随意染指? 五经倒背如流又如何?吟诗作赋讲究的是灵气与才情,岂是整日埋头故纸堆的书呆子能驾驭的? 那么多诗词大家都铩羽而归,这赘婿做的诗词又怎么可能被选的上?庾舟却偏偏要将人推上前,这不多此一举么,要他们说,反正也选不中,随便找块石碑走个流程就算了。 “庾轩主,可否再斟酌斟酌?” “对啊,先君地位尊贵,如果地下有知,想来也不会同意的。” 庾舟拱手作揖,说道:“庾氏石碑之试,不问出身,此为古训,后辈皆不敢违背,诸位不要再劝,也不要再出言打扰,就请这少年郎开始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照不宣地收了劝诫之语,彼此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私语,或掩袖轻笑,或摇头咂舌,目光似鹰隼般锁定角落的赘婿。 既然架好了戏台,他们就只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 庾舟挥了挥手,示意侍者将笔墨纸砚奉上…… 第11章 名声初显 庾舟点题,范围划定在情爱诗中,旨在歌颂父母鹣鲽情深,为乞巧致辞作诗,其实这种诗体并不入主流,古人一般也不会出这类题目,一般只作为雅趣之谈。 在华朝,女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柔弱闺秀,文人士子也都追慕魏晋南北朝时那种洒脱不羁的气质。 整个社会风气开放,在这样的大环境里,浪漫的爱情故事自然越来越多。 不过,这种现象大多集中在士人阶层。虽说九品中正制已经废除,朝廷也给平民、寒门子弟打开了晋升通道,但这么多年过去,士族千金下嫁寒门,穷小子高攀豪门的事儿,还是少得可怜。 直到当今圣天子即位,明令诏旨花鸟使从民间挑选姿容上佳的良家女入宫,自此之后,风气才慢慢有了变化。 士族豪门开始留意那些有才华的寒门子弟,派人考察过后,会把家族里旁支的女儿嫁过去。 就像堤坝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曾经森严的门第观念,也开始松动。 自那以后,市井间兴起大量旖旎诗词,直白吐露爱慕的求爱之作,大胆示好的告白之篇,乃至盟誓相守的定情之句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将闺房私密之事入诗成文,这类因触及礼教禁忌被斥为“秽词”的作品,却在文人雅集中悄然风靡,诗人们常将其当作席间笑谈,或调侃友人,或互开玩笑。 类似冯梦龙的《三言两拍》,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又比如说《喻世明言》中,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大胆热烈的文字,反而深受闺阁女子喜爱,在茶坊酒肆、街巷坊间广为流传,成了市井间最鲜活的谈资。 果不其然,诗题甫一落地,亭台间平日里端庄自持的贵女们,此刻却如偷望戏台的孩童,个个竖起耳朵,眼底燃起灼灼兴致,这类缠绵悱恻的情爱诗句,最能撩拨深闺女子的心弦。 庾舟大手一挥,喊席间文士也可共同参与,众人乐呵呵的拱手相和,曲水流觞席,自此才有了几分滋味。 白面号官三声鼓响罢,侍者鱼贯而入,将笔墨纸砚放在众人面前。 秦渊呼了口气,笔尖悬于白纸之上,迟迟未落下,闭眼凝神,看似在苦思冥想,实则陷入了选择困难症,适合的诗句太多,一时不知道选哪个。 就这么一迟缓,半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侍者穿梭席间,陆续收走了不少诗卷。 庾舟端坐案前,逐一审阅,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轻声沉吟,每逢读罢佳作,便毫不吝啬地向作者投去赞许的目光,口中连连称赞“好诗才”。 然而,纵使他言辞恳切,褒奖有加,却始终未吐一个字表明要将这些诗作收入石碑的意思,显然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平庸之作。 暮色渐浓时,秦渊才搁笔交卷。 未等侍者上前,庾舟已携莫大人疾步而来。只见宣纸上工整遒劲的正楷如青松立雪,笔锋流转间透着沉稳气度,单是这一手漂亮字迹,便引得二人微微颔首。 庾舟逐字读罢,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身旁的莫大人更是瞪大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渊,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庾舟伸手去拿诗卷的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泛起水光,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泪珠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声音哽咽道:“居然如此贴切……” 众人见庾舟这般失态,好奇心如燎原之火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拢过来。 人群中,一位身着白袍、头戴纶巾的青年凝神读完诗句,忽然阖目长立,良久才幽幽叹息,诗中字字泣血写尽离思,从追忆往昔到生死相隔,意境之深、笔法之妙,当真是千古难觅的绝唱。 这居然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所写? 众人觉得落差有些大,心中既是佩服又是感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绘此刻的心情。 忽见一名侍女疾步上前,附在庾舟耳畔轻声低语。 庾舟神色微动,顺着侍女示意的方向望向亭台,目光与远处某个身影短暂交汇后,缓缓颔首。 须臾,他执起诗卷,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中清朗诵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字字如珠玉坠地,亭台方向霎时陷入死寂。 良久,才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似春蚕食叶般细碎,却在静谧中揪扯着众人的心弦。 庾舟喉间滚动,喉结上下滑动数下,强压着哽咽退至一旁,挺直脊背,竟朝着秦渊深深一揖到地,长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舟,谢过秦小友!” 当众人还沉浸在诗句带来的震撼与哀思中,此起彼伏的叹息声里,一道冷冽质问突然刺破凝滞的空气。 循声望去,西河先生已拂开众人缓步上前。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渊:“这等浸透生死血泪的文字,岂是你能写得出的?” 话音未落,已然抓起诗卷:“自古好诗皆由情生,你不过束发之龄,未经世事风霜,哪来的这般断肠离思?” 干嘞娘,秦渊在心中暗暗骂道,这人就跟个脑残一样,真是闲的蛋疼。 不过有人质疑,他必须得做出回应,不然别人会跟风,跟着怀疑,一旦种子种下,今日得到的一切都会打折扣。 秦渊垂首道:“诸位有所不知,晚辈自龙武三十七年负笈江宁,有幸拜入长卿先生门下。 修习期间,先生曾详述江州旧事,其中庾刺史与洛河郡主相濡以沫的伉俪深情,令晚辈感怀至今。这些年,我将这份触动深埋心底,反复琢磨,才有了今日之作。” 他抬眸望向西河先生,目光坦荡:“以先生浸淫诗坛数十载的造诣,应当明白,创作灵感往往如流云变幻,可遇而不可求。” 话音未落,秦渊忽然挺直脊背,拖着微跛的右腿,一步一叩地走向花鼓。鼓声如骤雨突至,他清越的嗓音裹挟着沧桑,将《离思》五首尽数谱入同一曲调。 西河先生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之色,正待再开口,却被莫大人抬手制止。 “杨公既出身名门世家,又历遍山河饱览诗书,胸中丘壑想必非凡。你既质疑此作非少年手笔,可曾想过,这般惊世绝句,若早已流传,岂会无声无息?敢问杨公,这些年周游各州府,可曾在别处听过只言片语?” “不曾。”西河眉头紧锁。 莫大人淡淡说道:“杨公初至江宁,为长久计,还请为庾氏留些颜面吧。” “……”西河先生听着这似是威胁一样的话语,心中又羞又气,嗫喏半晌,终究懒得再说什么,直接拂袖而去,今天这颜面可谓是丢尽了。 莫大人瞅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什么狗屁名士,沽名钓誉的彘犬。 “好啊!好啊!”庾舟激动得大步上前,稳稳扶住秦渊的臂膀,眼中满是欣喜,脸上皮肉也因为兴奋微微颤动。 “真是无心插柳,竟让我寻得这般大才!” 秦渊不敢有丝毫倨傲,连忙后退一步,恭恭敬敬长揖至地:“所幸,不负所托。” 曲水之畔的宾客们见这少年备受礼遇,眼神中既羡慕又惊叹,心中虽暗生妒意,却也只能将讥讽之语尽数咽下。 若再置喙,便是公然驳了庾舟的面子,在江宁城得罪了庾氏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少年当真是天纵鸿运!待那五首绝句錾刻于石碑之上,墨痕入石三分,秦渊之名必将随着清风明月,传遍大江南北,自此名动天下。 ……………………………… 第12章 履约 江南庾氏,簪缨世家,门楣显赫冠绝一方。庾舟祖父曾高居尚书左仆射之位,执掌枢要;其父亦官至江州刺史,坐镇一方,显赫一时。 及至文宣宗即位,庾氏子弟虽多任清贵之职,鲜少涉身具体政务,却借此潜心治学。他们或醉心经史典籍,或精研诗词书画,于江南文坛自成一派,声名远播,备受文人墨客推崇,俨然成为江南文化界的执牛耳者。 庾舟说话算数,果真赠了千两支票,上面有庾氏特有的花押,这支票做不了假,因为支取银钱的手续繁琐,首先钱库会遣小吏前往庾家确认,庾家会再遣一人回转,确认秦渊的身份。 今日肯定取不出现钱。 秦渊斟酌了一下,干脆直接开口。 “庾轩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小友不必客气,请讲。” “可否暂借十两现银,我有急用。” 庾舟大笑,让仆役拿五十两过来,微笑道:“我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如若有难处,勿要客气,可随时过来寻我。” “多谢轩主。” “今日还有家眷,不留宿了,我遣两仆役送你回去吧。” “告退。” 沈园的麻烦事儿,跟庾氏这种世家大族压根沾不上边。 就算秦渊开口求帮忙,人家恐怕也不会为了个仆役自降身份,搞不好还觉得他不懂规矩,刚认识就拿这些破事儿来麻烦人,实在没眼色。 人情可不是这么用的,既然好不容易送出去一份,就得留着关键时刻派用场,随便浪费就太可惜了。 庾舟虽然瞧出秦渊日子不好过,但根本没放在心上。对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关心的是庙堂风向,问的是文坛雅事,至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路边野草似的,连弯腰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他离开后,厅堂的卷帘后方闪出两道倩影,正是莫姊姝和崔伽罗。 莫姊姝安坐饮茶,崔伽罗则从庾舟旁边拿过《离思五首》,仔细端详起来。 “妹妹勿闹,快还给我。”庾舟一时急了。 崔伽罗将原稿藏于身后,浅笑轻吟道:“表哥,我看了欢喜的紧,不如赏我吧,我用簪花重新为你抄录一份。” “你啊你,将外男之物藏于身成何体统,再说这诗词是要刻碑的,不能送你,你和莫先生去宝库挑你们喜欢的,这个就还给表哥。” 崔伽罗娇声笑道:“既然到了我手,岂有还你的道理,什么外男,现在分明是表哥的珍藏物件儿,我就当您疼我,送我了,回头家中的红珊瑚送给表嫂,她都提了好久了。” “你啊,总是如此顽皮,将来肄业返回长安,看看崔氏门规能不能管的了你。” 崔伽罗哼了一声道:“吾家太爷安在,谁敢管我。” 说罢,她将原稿递与莫姊姝,二女一同观赏。 莫姊姝凝眸端详片刻,忽而阖上双眼,良久,她轻缓睁眼,朱唇微启赞叹道:“形神皆备,诗品卓绝!” 庾舟端着茶喝了一口道:“莫先生所叹,正是我心中所想,江宁有如此才士,可惜今日方能得见。” 莫姊姝轻扶鬓边玉簪,缓身立起,莲步款移至雕花窗前。 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目光悠远,语气似裹挟着几缕山岚般淡然:“庾轩主可曾知晓?他原是堰台书院学生,只因执意入赘,才被学官削去功名,此后,也没了进学的资格。” “竟有这般曲折?”庾舟闻言,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莫姊姝无奈一笑:“堰台山长若早知他腹有锦绣,当初只怕是得拿铁链将人锁住,也不能让他下山。” 庾舟倚着太师椅,神态慵懒地笑道:“这有何难?不必苦恼,不过是商贾门第的婚约,我修书一封,让他即刻和离便是。再递句话到堰台书院,恢复他的功名易如反掌。” “庾轩主且等等,此人心性怪异。”莫姊姝收回远眺的目光,眸中泛起思索之色,“且再观望些时日,如真是璞玉,可不能使之蒙尘太久,即便要进学,也该来尼山书院。” “成!一切都听莫先生的。”庾舟朗笑应下。 秦渊照旧乘坐来时的马车返程,车子在沈园东北角缓缓停下。他结清车钱后,又特意转身向墨澜轩的侍者拱手致谢。 正待离开时,侍者突然取出一块鎏金府牌递过来:“公子,这是轩主吩咐赠与您的。往后若有任何事,持此牌可直通墨澜轩。” 秦渊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多谢轩主厚赐!劳烦您代为转达谢意。” 侍者恭敬行礼:“公子留步,小人告退。” 一旁角落里的乞丐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得那身绣着暗纹的华服,分明是江南望族庾氏的家仆装束,他攥着破碗的手微微发抖,难不成,这个跛脚书生所作入了庾轩主的眼?这可能性太小了吧? “公子……” 秦渊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乞丐就在旁边,跟墙壁一个颜色,这也太不起眼了。 “你看我,刚才没注意到你。” 乞丐:“……” 秦渊从包裹里取出十两银,直接递了过去。 乞丐看着印着庾氏标记的官银,皱了皱眉,疑惑道:“公子,银钱也不急,敢问,你此行可顺利?” “题目不难,侥幸通过。” 乞丐睁大了眼睛,伸出去的连忙又收了回来,站起身,谄媚笑道:“公子胸有沟壑,真人不露相。” “唉,你就别夸了,我着急。” 乞丐无奈一笑道:“公子,您这就玩笑了,您既然跟庾氏搭上了关系,再有难处,吱一声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来找我老乞丐买消息呢,那沈院公在蛮横也不过一介仆役,那庾轩主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秦渊摇了摇头道:“你不必过问,我自有盘算,十两银,分文不少,你该履约了。” 乞丐面露为难之色,呼了口气,还是接过这十两银,皱眉道:“公子可想清楚了,这银钱我可不会退。” “如果你确实言之有物,我必不会找你麻烦。” 乞丐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用肩膀抵住斑驳的土墙,闷哼一声抽出半块青砖。砖缝里赫然藏着油纸包裹的一沓文书,他反复确认巷口无人窥视,才小心翼翼抽出三张泛黄的纸张,指尖还沾着墙灰。 “沈大有这些年勾结漕帮放印子钱,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库房里的货物明着入库,暗里全往漕帮销赃,连接头暗号和账本都在这儿。” 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滚动:“更狠的是私盐买卖,和东川帮合伙拐卖妇孺,逼良为娼...这些折子上都记着时辰、地点、经手人。” “等等!这些都是沈大有干的?”问话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乞丐猛地竖起四根手指,对着天空重重叩首:“我对天起誓!每一笔都能找到苦主和赃物,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他不过一介仆役……” “胆大包天呐,这还是以前,只怕如今更是过分,听说要离了这投奔漕帮去呢。”乞丐凑近,神秘兮兮的说道。 “这些如此细致,你都是如何统计出来的。”秦渊狐疑道。 “公子,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消息渠道,看在您是贵人的份上,我再告诉您一个消息。” “你说。” 乞丐声音压的极低,凑在他耳边说道:“你的问题,沈园的主人也曾问过我,只不过那时我还未在这些事情上面留心,而且他是个买卖人,不会给我这些赏钱。” “我岳丈是么?” “正是他……” 第13章 阎王点卯 秦渊摩挲着泛黄的纸张,目光沉沉落在乞丐身上:“沈大有在这地界盘根错节,你把他的恶行抖得一干二净,就不怕我若失手,他转头找你报复?” 乞丐往墙角一蹲,随手扯下块破布擦了擦鞋底的泥,露出豁牙笑道:“我这条贱命早该埋在乱葬岗了,还怕他折腾?真要出事,我卷起铺盖连夜跑路便是。倒是公子你……读了一肚子诗书的文雅人,做事可别太心急。那些腌臜玩意儿被逼急了,咬起人来可没轻重。” “听你谈吐见识,倒不像常年混在街边的。”秦渊目光带着探究。 乞丐头往墙上一靠:“都是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来还债罢了。公子何必揪着我的来历不放?放心,我不是个江湖骗子,这些罪证桩桩件件都能对上,您尽管去查便是。” 深夜寒露重,老乞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麻衣,秦渊叹了一声道:“此事一过,你若无家可归,你可来我身边做个帮事,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老乞丐一怔,反应过来,面色不自然的笑道:“公子好心,希望您多福多寿,无病无灾。” “对了,这份罪证,我手抄一份,可有什么办法交给我的岳丈?” “恕我直言,我认为如果事发,你得岳丈大概也没有什么办法,此事必须官办,还得找寻跟漕帮无牵扯,还得能料理此事的官。” 老乞丐示意他附耳过来,轻语一阵。 “多谢。” “收了钱财,自然竭力为您消灾。” 秦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夜色愈发浓稠死寂。 老乞丐佝偻着背,许久未发一言。 忽有一阵阴风吹过,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浮现——三人皆头戴宽檐斗笠,黑布覆面,夜行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阎王点卯。”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无常勾魂。”第二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三人踢了踢乞丐脚边的破碗:“小鬼该纳贡了。” 老乞丐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新收一幅恶鬼图,眼盯着我家的墙。”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欺身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揪着他的后衣领。 那人足尖一点地面,裹挟着乞丐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三丈外的古树枝桠间。 “细讲。” “沈园有个赘婿,今日不知有意无意,今日过来找我买消息……”老乞丐将今日所闻之事尽数托出。 “如此才学竟甘心做赘婿,还有庾氏的石碑……你到底有没有听错?” “听他是如此说,是否有错漏,还需你去核实。” “竟是如此怪异……好,知道了,今日你所做之事不妥当,以后只管收集情报,勿要再理会这些闲事,再有逾矩之举,一碗孟婆汤为你送终。” “不必孟婆汤,我已病入膏肓啦。” 黑衣人猛地旋身,鹰隼般的目光剜了老乞丐一眼,两根手指重重扣在他腕间脉门。不过几个呼吸的光景,他便像甩开腐肉般松手。 “又是个短命鬼。” 老乞丐无奈道:“给我那苦命丫头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黑衣人不再多言,拎着他后领纵身跃下树梢。落地时枯叶翻飞,只抛下一句冰冷的话:“从今往后,不用再上缴供奉了。” 老乞丐额头重重磕在碎石路上,他翕动嘴唇,道了声谢,起身后,他拖着佝偻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中走去,忽然记起,今日囡囡应该还未吃晚饭…… 话说这边秦渊回沈园,刚到府门前,便瞧见沈素的马车辘辘驶来。雕花车门掀开,沈素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车。 他眼神只在那抹倩影上轻轻一掠,转身便跨过门槛。 “去哪了?”沈素蹙眉,喊住了他。 秦渊淡淡横了她一眼,接着往前走去。 沈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旁边的丫鬟却不乐意了,呵斥道:“无礼!” “若觉得不和顺,你可以和离啊,我没意见。” 沈素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话驳斥,气的浑身发抖,片刻,蓦地轻蔑一笑道:“现在倒是不装了,本身就是个无赖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死乞白赖的做这个赘婿。” 秦渊转过身,轻蔑一笑道:“你问我这是什么时辰,我倒想问,你又是为何晚归?哦,我想起来了,又去参加宴饮了是吧,我秦渊的娘子倒是如此受欢迎。” 沈素行的正坐得端,与其他人皆是君子之交,并不忌讳人说,只是,这一句娘子让她破了防。 “浮浪小人!谁是你的娘子。”沈素柳眉倒竖。 “看,我俩互生厌弃,既然不想要这婚姻之实,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要么和离要么写休书,自己选一个。” 沈素喘着粗气,手指哆嗦着:“好,你记住,这是你的要求,可不是我逼你的,即便阿耶过问,也由你分说缘由。” “好,我来担当。”秦渊甩了甩手,而后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去。 沈素气得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连府门都忘了进,死死盯着秦渊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她才被丫鬟轻声唤醒,恍如梦醒般迈动脚步。 “小姐,我瞧着他是故意气您呢。”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沈素攥紧绢帕,柳眉倒竖:“管他是不是故意!这婚是非离不可了。原本还念着情分,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如今他既这般不知好歹,倒省了我的麻烦。一拍两散,往后眼不见为净!” 丫鬟怯生生地问道:“可老爷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答应吧?” 沈素长叹一声,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苦笑:“这么些日子了,爹爹也该看清了。他一心想找个知书达理的乘龙快婿,天底下还能缺了人?迟早能遂了他的心愿。” “小姐英明!离了他,定能寻个真正的好郎君!”丫鬟眼睛发亮,早看那赘婿不顺眼的她,此刻难掩喜色。 沈素佯怒地戳了戳丫鬟额头:“你这小蹄子,倒比我还心急!莫不是想先给人当通房?” “小姐就会打趣人!”丫鬟顿时羞红了脸,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跺脚,挽着沈素的手臂直晃,“奴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哪儿都不去!” ............................................................................................................. 第14章 噩梦 秦渊到了偏院门前,一个黑影骤然从身边闪出,差点把他吓昏厥过去,定睛一看,只见阿山正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阿山啊,下次记得打个招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秦渊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姑爷,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今晚厨房做了炖羊肉。”阿山怯生生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餐盒,又说道:“因为嬷嬷盯得紧,所以只取了这些,可惜已经凉了,有些腥膻,姑爷凑合吃吧。” 阿山踮着脚尖仰望着秦渊,单薄的身影只堪堪到他胸口。少女怀中紧紧抱着偷藏的饭盒,发梢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 在前世不过是上初中的年纪吧,也是个苦命人,从厨房偷了饭食不自己享用,反而过来送给他这个姑爷,自己做过什么,不过是教过她几个字而已。 “阿山,往后想学认字,直接来找我便是。”秦渊轻轻按住她递饭盒的手,“不必再送吃食,要是被发现,可怎么得了?” “没事儿的姑爷!”阿山咧嘴一笑道:“嬷嬷最疼我,顶多骂两句就过去了。” 秦渊喉头微哽,伸手抚过她枯黄打结的发顶。接过饭盒时,他忽然认真问道:“若有一日我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同我走吗?” “姑爷要去哪儿?”阿山的眼睛瞬间睁大,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角。 “这赘婿当得了无趣味,姑爷打算继续去读书。” 阿山先是露出向往的神色,随即又垂下头:“我多想跟姑爷走...可我的身契还在沈家,私自逃走会被当成逃奴,要被活活打死呢,那板子打在身上,疼得能让人昏死过去呢!” 不知想到什么,阿山又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不过姑爷的选择是对的,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不该被这群下贱人欺负,脱了这里,去皇帝老儿那当大官儿,到时候如果还记得阿山,就来接我,我把你当成爹娘伺候。” 秦渊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小脸:“就冲你这碗羊肉,我也不能把你给忘了。” 阿山羞得直往后躲,边跑边回头喊:“姑爷,我走啦!“ “路上小心,别摔着!“秦渊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意未散。殊不知,远处湖边的芦苇丛中,两道黑影正悄然隐入夜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瓷碗里的羊肉浸在琥珀色汤汁中,炖得酥烂脱骨,浓郁的腥膻直往鼻尖钻。秦渊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碗筷推到一旁。 并非信不过阿山,而是沈园里的每一口吃食,每一滴水都可能存在问题,觉醒了金手指,连带着原身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如昨。 记得那天不过咬了口馒头,喝了碗米粥,意识便如坠深渊,昏迷前最后一眼,窗棂外晃动的黑影,似在暗处死死盯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原来,竟有人觊觎他的性命。可究竟是与谁结下了这般仇怨呢?一时间,诸多人物皆有嫌疑,然而细细想来,很多人却又没有太过明确的作案动机。 平日里给他送饭的,是厨房的李伯。此人看着就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也常常沦为沈三、沈七等人欺负的对象。 那几人每日都会在路上拦住李伯,口口声声说着要检查,可实际上,饭盒一打开,便将里面可口的饭菜一股脑儿塞到嘴里。 至于那帮仆役,他稍微吓唬两句,便被吓得胆战心惊。如此怯懦之人,想来是没有胆量下毒害命的。 倒是他的娘子沈素,看起来嫌疑颇大。若害了他的性命,沈素便能成为寡妇,从而重新开启自己的新生活。这般推理,看似顺理成章,可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隐隐有些怪异。 不对,晕倒的那天餐盘里只剩馒头和米粥,两盘菜都被那些仆役哄抢了,没听说谁中毒身亡,那就是从他这个院门到堂屋前的这段距离,只有李伯有下手的机会,就算不是他,他也该知道有谁碰过馒头。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仆役们早知道馒头和米粥有毒,所以才没有碰,不过这也说不通,下毒之人不可能告诉这么多人,事以密成这个浅显道理他应该是懂得。 那应该就是院门到屋门这段二十几步的路程,关键人物就是李伯。 连日的思虑像沉重的铅块压在肩头,秦渊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这一觉仿佛被时光拉长,浓稠的黑暗中,梦境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他惊讶地发现,那只常年跛行的脚竟恢复如初。 金色的油菜花在梦中铺天盖地,微风裹挟着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迈开双腿,欢呼着向前奔去,感受着久违的轻盈,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花瓣掠过发梢又纷纷扬扬飘落。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灿烂花海,阳光倾洒而下,将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金色,美得令人心醉。 金黄花海突然扭曲变形,前方小径上拄杖的老丈身影佝偻。 秦渊喉间莫名泛起铁锈味,踉跄着上前讨水,却见老丈脖颈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沈大有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骤然逼近,三角眼里翻涌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 “听说,你想害我?”沈大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半截泛黄的牙,“你命真大,居然没死。” 秦渊掐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陷进皮肉:“狗东西!果然是你下的毒!” 他将人狠狠撞向身后枯树,震落满地惨白花瓣,“今天老子非把你这烂心肝挖出来喂野狗!” 沈大有却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尖笑,袖口寒光一闪,匕首已没入秦渊腹部。温热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在油菜花上绽开狰狞的红梅。 “现在...该你下地狱了!”沈大有将匕首又旋了半圈,溅起的血珠染红了他扭曲的脸。 ………… 秦渊骤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股湿潮味充斥在鼻尖。 “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他拍了拍脑袋,去外面的井水打了一桶冷水,正待洗漱的时候,外面院墙传来一道声音。 “贤婿可在?” .......................................................................................................................... 第15章 岳丈劝和 “贤婿啊,这又是闹哪般呢?” “岳丈。”秦渊放下水桶,拱了拱手。 “你腿脚不便,我来帮你。”沈天一帮他提起水桶,挪到屋中。 秦渊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昨夜阿素深夜来找我,说是要与你和离,好端端的这是为何啊,听我说,夫妻吵架实属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嘛,何至于闹到这番境地。” “岳丈,既然您来了,正好与你分说清楚,我来沈家已有一年多了吧。” 沈天一点了点头道:“一年有余,没错。” “您说床头吵架床尾和,那您可知,我连她的闺房都未曾进过,别说闺房,她那小院,也是明令禁止我入内。” 沈天一面色有些不自然,头偏向别处,片刻,他抬头笑道:“她这孩子性情执拗,你们还年幼,也是需要一个过程,久了,熟悉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此事急不得啊。” 秦渊笑的很是开心,无奈点头道:“好,此事先不讲,沈素很是喜欢饮宴游会,我记得那是成婚后第三日,夜半子时,她被一男子送回,听说那是冯司马家的公子,名叫冯炀,当时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便被他家仆役推到一边,跌倒水沟中,寒冬腊月,我病了七八日,我这妻子,未有丝毫关怀之语,我只能强撑着病体去买药,当初蒙学肄业的赏钱,今天已不足百钱。” “圣天子即位,普天同庆,沈素更是彻夜未归,我实在担心,出去寻找,我记得当时她在宝月楼,与一男子并肩站在二楼,不知在谈些什么,一脸娇羞的模样,我又急又愤,欲上楼理论,可惜被他的随从沿着楼梯推了下来,又躺了半月之久,至今仍觉头部隐隐作痛……”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沈天一听不下去了,满脸涨红,蓦地站起身,喘着粗气说道:“且跟我走!今晚你就去她那睡,阿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 秦渊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岳丈,这一年你常在外奔波,无暇顾及家事,殊不知这家中主仆纲常都乱了套,我的分例被沈三沈七他们拿去喝酒,我的配餐被他们一扫而光,我只要稍晚一步,家犬就会吃掉饭盒里仅剩的馒头和米粥,我堂堂举人,如今竟沦落到与畜生抢食的地步。” 沈天一顿时将桌上茶壶扫到地上,瓷片顿时乱飞,他怒极反笑,一言不发,直接走出门去。 “今日我必须将那几个狗才杖毙。” “和离的事儿你是一点都不提啊……”秦渊看着地板上的碎片,呼了口气,耸了耸肩,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又梳理了一下这难搞的长发,这才走出门去。 几个恶仆倒是好整治,但沈大有是个难啃硬骨头,他背后搭着漕帮,还跟东川帮这等恶势力有所勾连,一旦事发,这不是沈天一能应付的了的,必须要借助官府的力量。 为了避免事情变得更糟,还得找那种能办实事的官儿,昨天那个莫大人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莫大人名为莫邵然,出身钜鹿莫氏,曾官拜度支部(户部)左侍郎,退隐之后来江宁养老,现任江州长史。 长史是个什么官儿? 在江州这一等州郡,长史是刺史的副手,理论上分管“军事行政”,但实际权力由刺史说了算。 若刺史是资深官员,长史可能被架空,沦为“高级顾问”,若刺史是宗室或文人,长史可能实际操盘军政。 莫大人出身士族,他恰好就是属于那种实权派,虽然老了,但是你到什么位置就得鞠躬尽瘁,偌大的家族不会同意你躺平安享晚年。 长史的权力并不小,咱们举个生动的例子,就拿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举例,他每天忙活的就是军国大事,他的长史王珪则负责“挑刺”。 比如某部呈上的公文有错别字,王珪直接打回:“字写的这么潦草,谁能看的懂,重写,写完了再给我看!” 中央且如此,地方上长史只会更加霸道。 文宣三年,江州刺史想在秦淮河上游建一片桃花林,莫长史委婉拒绝,意思大概是,让他自己负责经费,不得动用州府钱库。 刺史面色不悦,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家也不过是三等士族,实在没什么底气跟手握兵权的钜鹿莫家叫板。 九品中正制不是废除了么,怎么还整天士族这,士族那的? 有些东西啊,不是朝代更迭就能改变的了的,人家士族的地位一直很超然,这个跟九品中正制度没什么特别大的联系,废除还是不废除,对人家的影响也不大。 相反,甭管谁当皇帝,都得跟这些家族搞好关系,中国讲究的是家天下,相当一部分的资源都掌握在豪门的手里边,有时候对于他们,皇帝老儿说话也不一定能好使。 到了莫府,给阍者(看大门的)递了名帖,而后他进去禀告,秦渊等待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以进入,后来才知道,这位莫长史喜欢睡觉,往往要睡到巳时末才起。 “小友来的正好,今日家人准备了鲜鱼哙和鼋羹(王八汤),你可有口福了。” 秦渊闻言后退半步,双掌交叠于胸前,右手拇指抵住左手腕,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承蒙大人错爱,某一介寒士,岂敢叨扰这般盛馔?实在惶恐!” 见他礼数周全,莫大人捋着三缕长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更深,抬手虚扶道:“秦小友不必拘礼,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得见,实属相宜,还请勿要推辞。” 这是二次相邀,表示主人家是真的想留你吃饭,一般就不能再拒绝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大人赐宴私邸。” 在礼法森严的古代,邀人入门用餐绝非易事。 影视剧中频频出现的“请上座,备酒食”场景,实则是经过艺术渲染的想象。 古人对饮食之礼极为看重,若无深厚渊源或特殊缘由,轻易不留客用餐,每一顿家宴,从备菜到席位都暗含礼数,绝非仓促可成。 唯有四种情况,方能让主人主动延客入席:或是多年知交,血脉至亲,或是位高权重的显贵,亦或是文采斐然的文人雅士,又或是曾施恩于己的贵人,以珍馐美馔聊表寸心。 除此之外,即便外头暴雨倾盆,冰雹砸瓦,主人也多是让出檐下一隅供客人暂避,奉上一盏清茶稍作招待。茶烟袅袅间,待天气稍缓,便客客气气地送至门首,在古人看来,这已算尽足了待客之道。 第16章 道阻且长 鱼哙是古代高端的美食,银刀细切的生鱼片薄如蝉翼,淋上陈年鱼露,点缀茱萸,青韭,混着特制的酱料下肚,很是鲜亮,如果不怕得肝吸虫病,那你可以多吃点。 这个王八汤也不能多喝,因为秦渊大病初愈,虚不受补,倒是几盘山野小菜,很是合胃口。 “秦小友今日所来何事?”莫长史拿手绢擦了擦嘴,随手将其丢在丫鬟端着的盆中。 秦渊躬身一揖,袖中滑出几张泛黄信笺:“在下这有一桩官司,还请大人公断。” 莫长史捏着纸张扫过几眼,眉峰骤然拧紧:“沈大有……沈园的役首?” “正是。”秦渊话音未落,只见案几轰然震颤,长史怒拍案牍,震得茶盏叮咚作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容这般恶徒!来人!速传萧都尉!“ 转瞬,铁甲铿锵声自檐下传来。萧都尉跨步而入,玄铁鱼鳞甲泛着冷光,鎏金狴犴兽首吞吐猩红流苏,腰间双短刃随着步伐轻晃,恍若随时出鞘。 “卑职在!”声如洪钟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莫长史将证物重重掷去:“命,慎刑司探官十人,秘密查探虚实,一桩一件的不可有错漏,你亲自盯看,人赃并获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莫长史将纸张递了过去。 萧都尉铁手套稳稳接住纸张:“诺!”甲胄相撞的铮鸣中,已大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此人勇猛。” “哦,长安萧猎,江州折冲都尉,跟随我多年了,不过一介不通文墨的粗野之辈,与我等不可相提并论。”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垂眸颔首,心中却暗诽,没有这帮粗野之辈守护,你们早被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团灭了,哪来的今天这太平日子,最是无用是书生,真是绝妙的反讽。 “可有表字?”莫长史的询问打断思绪。 秦渊恭敬躬身:“回禀大人,在下虚度十六春秋,尚未行冠礼,故而暂未得表字。” “可曾有小名?”莫长史捻须问道。 秦渊喉结微动,往昔记忆如陈酒漫上心头,垂眸低声道:“幼时双亲怜爱,唤作阿闵,不过十年前的旧称了。” 他叹气,似藏着未言尽的怅惘,檐外雨丝斜斜掠过,将少年眼底的涟漪晕染得愈发朦胧。 “尊堂……”莫长史试探性的问道。 秦渊摇头道:“龙武三十七年,父母被山贼所害。” “是某失言了。“莫长史喟叹着重重拍了拍少年肩头,见他肩头仍绷得僵直,又放缓语调,“尊公令堂若泉下有知,又岂愿见你委身商贾之家?” 他忽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听说那沈氏娘子,醉心诗会宴游,这般不知珍惜......阿闵,你且与我交个实底,往后可有打算?” “我……” 莫长史见他似有犹豫之意,蓦地皱眉:“你才学斐然,将来必有作为,这赘婿的身份是套在你身上的沉重枷锁,捆住你的血肉,令你不得寸进。” “晚辈……当时年少无知,误入歧途。” 莫长史脸色稍缓,嗯了一声道:“找个机会,跟你那岳家说明缘由,早日离了那儿,既然能养出如此天怒人怨的恶仆,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如有不谐,来我这讨个条陈,无人敢说你什么。” 秦渊躬身再拜,眸中泛起水光,声线微颤:“大人这般垂顾,晚辈当结草衔环以报!” 莫长史见状,笑意终于漫上眼角,一把牵起少年的手,温热的掌心裹着不容抗拒的亲昵:“说这些倒生分了!” 他拉着人往书斋走去,温声道:“且把昨日那《离思五首》的遗憾补了,留一手稿,你只管挥毫,我来磨墨!” 秦渊惊声道:“这如何使得。” 莫长史微笑道:“如此雅事,哪有使得使不得?我可是有要求的,留存在我这的手稿,要比墨澜轩的更工整,且要用印,我为你用上好的硬黄纸,莫要辜负。” “既如此,晚辈从命。”秦渊无奈点头。 秦渊踏入书房,檀木特有的沉木香混着墨韵扑面而来。泛黄的线装书层层堆叠,偶有几卷歪斜着露出靛蓝封皮,书脊处被摩挲得发白。 长案上,青铜笔架横陈,七支狼毫斜倚如雁阵,笔洗里的残墨凝结成暗紫色,似干涸的血迹。 莫长史就肃立在那,一脸骄傲,秦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卷残旧的绢帛悬于壁上,边缘处毛边翻卷,纸面墨色斑驳,仅存的字迹却苍劲有力,棱角分明的笔画间似有锋芒流转。 秦渊睁大眼睛,诧异道:“大人,我如若没看错,这是卫夫人《笔阵图》……” 看到秦渊识货,莫长史笑意更甚:“阿闵果然眼光毒辣,此确为《笔阵图》,可惜是飞白残卷,今日你有福了,既然看到,不如趁机鉴赏一番。” 秦渊凝视许久,赞叹出声:“虽是女子所做,但韵味十足,墨色浓淡相宜,浓处如点漆般沉郁,淡处若云雾般缥缈,正所谓,上通自然之性,下取万物之象,笔落兴亡定三端之妙,墨写清白尽六艺之奥。” “居然有如此体会,果真是妙人。”莫长史如饮琼浆,抚着长须,摇头晃脑。 秦渊负手而立,空手虚画:“卫夫人心慧,其书有灵气,更兼具时代风范,第一用笔,第二识势,第三裹束,三者兼备,然后为书。” 他是真的喜欢书法,前世闲暇时,总爱临摹几笔当作消遣。 魏晋书法备受后世推崇,许多书法家都爱临习那个时期的字帖。 秦渊自己就尤为崇尚钟太傅的《力命表》,对其中楷书笔法爱不释手,那种朴实忠厚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是舒坦。 “想不到阿闵短短几句,却道尽了书法奥义,卫夫人如在世,你该是她的知己。”莫长史来到长案前,将这几句直接写了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有感而发,一家之言,不成体统。” “唉,莫要过分谦逊,这短短四句,汝可为师矣。” 秦渊缓步踱至长案前,目光触及案上墨迹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滞。宣纸上的字迹似隶非隶,似草非草。笔锋游走间章法凌乱,墨色枯润不均,全然不见书家应有的气韵,可偏偏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他望着这四不像的字迹,心底泛起无声苦笑,这般字竟能让莫长史写得如此自得? “如何?”莫长史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期待。 秦渊垂眸敛去眼底笑意,拱手正色道:“大人所写书法自成一派,笔力雄健,别具风骨。看似不拘一格,实则暗藏奇趣,倒叫晚辈想起‘大巧若拙’四字,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阿闵羞煞我了,我这书法,不成,向来为人所诟病。”莫长史无奈笑道。 秦渊皱眉正色道:“大人,书法这东西,随性所书,不拘哪一派,字如其人,您的字雄浑间又透着婉约,正气凛然又洒脱不羁,非是浸淫其中几十年,是万万写不出这样的笔锋,晚辈是真的很喜欢,可否赏我一副墨宝,由我仔细鉴赏。” 莫长史抚须轻笑,心中的兴致骤然高涨,他是愈发喜欢这个少年郎。 他遣人拿来宣纸,挥洒之间,“道阻且长”写在纸上,犹豫片刻,又给用了印。 “此四字,且放心间,时时自勉,不可懈怠。” …… 第17章 来自边关的萧都尉 莫长史对秦渊的喜爱溢于言表,午膳过后,又执意留他用晚膳。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话题从秦汉明月下的金戈铁马,聊到魏晋风骨里的名士风流。 秦渊饱览后世百家学说,见解独到新颖,往往信手拈来的只言片语,便能引经据典、推陈出新,令莫长史时而颔首赞叹,时而抚掌称奇,不住感慨后生可畏,直恨相逢太晚。 “天色已晚,晚辈该回家了。” 莫长史朝外看了看天色,果真不早了,今日居然聊的如此痛快。他轻笑一声,而后解下腰间羊脂玉佩,牡丹叶脉雕刻得纤毫毕现:“我对你甚是喜爱,这见面礼莫要推辞。” “这……”秦渊后退两步。 “长者赐不可辞。”莫长史手往前一伸。 “既如此,晚辈谢过大人。” “好啊,今日尽兴,我也乏了。”莫长史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中笑意不减,“你且回去好生歇息。不久后便是乞巧盛会,届时江宁城的豪门士族,文人墨客皆会云集于此。诗酒酬唱、珍宝琳琅,难得的风雅盛事,你尽可去开开眼界,到时我派人去接你。” “是。” “去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秦渊微跛的步履,神色微凝,当即吩咐家丁抬出自家雕花暖轿,朝萧都尉招了招手,又点了四名精壮军士随行护送。 “路上照应仔细些。” 待行至府门,暮色已染透檐角。 萧都尉远远望见轿帘掀开,近前行一记利落的叉手礼,秦渊整了整衣袍,身姿挺拔地躬身回礼。 “见过公子。” “萧都尉有礼了。”秦渊颔首致意。 “公子腿脚不便,请上轿。”萧都尉抬手示意。 秦渊却笑着摇头:“萧都尉如此猛士,我岂敢托大?若不嫌弃,愿与都尉并肩而行。” 这话倒让萧都尉愣了神,他浓眉微蹙,盯着眼前少年坦荡的目光,最终无奈地笑叹一声,拱手应下。 萧都尉目光不经意扫过秦渊微跛的步履,试探着开口:“公子,这腿脚……“ 秦渊神色未改,唇角勾起一抹温煦笑意:“不打紧,不过是幼时跌伤落下的旧疾。当年家中拮据,实在无力延医问药,一拖再拖,如今早已回天乏术。“话音平淡,仿佛在说件不相干的闲事。 萧都尉喉头微动,眼底浮起一抹惋惜。眼前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谈吐间尽显才情,偏生被这顽疾拖累。 如此璞玉蒙尘,叫人忍不住扼腕长叹。 “这个不提,萧都尉是哪一年兵?” “长安萧猎,朔州二十一年兵。” 这话惊得秦渊瞳孔骤缩,诧异道:“都尉来自边关啊。” 萧猎微笑道:“在下曾是一养马杂役,幸得莫韶山将军赏识,历经大小战事十九场,曾斩获十七颗奴贼头颅,大军换防回转,得御封江宁折冲都尉。” “失敬。”秦渊长揖,赞叹道:“早就看你气度非凡,果然没看错,萧都尉是真正的猛士。” 萧猎面色有些不自然,嗫喏着问道:“公子不嫌我粗俗?” “这话从何说起啊,你们是华朝的功臣,没有你们的舍生忘死,哪来的大家的安居乐业,哪来的这国泰民安,我们又去哪雅集,吟诗作对。” 萧猎喉头猛地发紧,眼眶泛起潮热。戍边数载的铁血汉子,此刻竟被一句话烫得心头微颤。 自数年前从朔方关隘调回,他做了莫府家臣,日子却似陷进泥潭。每日周旋于峨冠博带的文人之间,听他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玄奥辞藻于他如天书。 初时,他遭遇嘲笑还会涨红脸据理力争,可换来的是满堂讥笑,甚至因顶撞“雅士”遭府中责罚。 渐渐才明白,这些看似文弱的墨客,背后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一个都不是他这糙汉子能得罪的。 “公子这话说的在下心中熨帖。” “若大华能多些萧都尉这般的虎狼之士,草原之乱何愁不平?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秦渊双目灼灼,挥袖间似有长风呼啸,连暮色都被他的豪情染得炽热。 萧猎望着少年涨红的脸庞,心道真是个有意思的少年郎。 戍边二十载的风霜刻在他眼角的皱纹里,那些浸透鲜血的长夜,啃食冻硬干粮的清晨,还有倒在突厥弯刀下的袍泽面容,此刻都在记忆里翻涌。 若狼族当真如此不堪一击,大华又怎会在北疆防线陈兵近百年,耗尽无数钱粮与儿郎性命? 不过这少年赤诚的模样,倒像极了当年初上战场的自己,胸中燃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 萧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腿,随后站起身来,神色认真地说道:“往昔,我们朔州军中曾有一位郎中,军中上下皆尊称他为鬼医。 此人治病颇为独特,从不用药物,单单凭借针灸之法。我记得,队里有个不幸身中七箭的兄弟,被他用银针扎了几处穴位,仅仅过了一个月,那兄弟竟然就能下地试着慢慢行走了。如今,这位鬼医就在尼山书院,公子您这腿疾,不妨找他试一试。既然是后天伤病造成的,说起来大概还是有治愈的可能。但切不可再拖延了,随着年龄增长,筋骨逐渐定型僵化,到时候就越发难以医治了。” 秦渊目光骤然一亮,手指下意识攥紧衣摆:“我这腿......当真还有治?“ 萧猎微眯起眼,盯着少年跛行时受力不均的胯部,沉声道:“在下粗通正骨之术,公子这腿......” 他探出手虚虚比划,指节在空气里描摹骨骼走向,“应是幼时接骨错位,经年累月才落下病根,若能重新接续,再辅以药浴调养,或有还有治愈的机会。“ 秦渊呼吸陡然急促,连咳几声才压下激动:“今日与萧都尉相逢,当真是天赐机缘!那位,不知可否请都尉代为引荐?“ 萧猎闻言苦笑,抱拳致歉:“实不相瞒,那鬼医虽暂居尼山书院,但性格古怪,不爱与人交往,只身在大山之中,行踪飘忽,在下也无从寻起,不过莫府有位贵人或许能牵线。” “哪位?” “莫大人的亲侄女在尼山书院执掌斋长,不仅医术精湛,更与鬼医交情匪浅。公子若求诊心切,不妨请莫大人出面斡旋,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斋长姓莫,名姊姝?” “公子认识?” “不认识,不过有过两面之缘。” 秦渊脑海浮现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美眸,莫名的心生旖旎之感,他呼了口气,将念头甩出脑袋,继续往前走去。 第18章 柳清澜 暮色初合时,江宁城的长街已浸在一片流霞之中。 临近乞巧节,秦淮两岸已经被千盏灯彩织成绮丽星河,妙龄少女挽着竹篮穿梭其中,驻足打量精巧的乞巧果模具,对着并蒂莲的香囊低语浅笑。 还有少女举着刚买的莲花灯,与同伴商量着该选哪副作为供奉织女的祭品。 秦渊也凑热闹,买了一盏织女望月造型的花灯,准备回去的时候送给阿山。 他向店家借来狼毫升铺开素笺,几行小楷跃然纸上:“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唐朝杜牧的七言诗,虽是描写宫怨的一首诗,但此刻拿出来却很是应景,不过阿山大概是不认识这些字,回头还得念给她听。 这丫头平日里连胭脂水粉都舍不得买,更别提这些好看却不实用的物件了,这礼物也算是应景,算是酬谢她的送饭之恩了。 在古代,女子处处受礼教束缚,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乞巧节就像困在深潭的鱼儿终于能浮上水面透口气。 这天,家中长辈大多会默许女儿们尽情玩乐,不再像往常那样管束。老辈人常说,若在乞巧节苛责女子,织女会降下厄运。 “公子留步!“布帘掀起细碎声响,掌柜追至门槛,灯笼映得他眉眼发亮,枯瘦手指轻点灯面墨迹:“这祝诗......可是公子亲笔?” 秦渊负手转身,嗯了一声道:“是我所书。” “好诗才,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掌柜哈着腰,绸缎马褂上的盘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秦渊似笑非笑道:“店家,若我是个无名之辈,这诗你就用在你这些彩灯上了,是也不是?” “喔呦,岂敢岂敢呐!“掌柜喉结滚动着挤出笑意,“小人斗胆,愿出十两纹银买下这首诗,不知公子......” 他搓着双手,一副又局促又期待的模样。 “抱歉,没兴趣。”秦渊说完就往店外走去。 店家一看急了,连忙上前继续说道:“公子,是这样,对面绒花楼的清澜姑娘付了定金,让我今夜送一盏花灯过去,要求请人题诗上去,刚好付了十两银,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约定时间,但我请的书生今日爽约来不了了,实在交不了差,公子一看就是心善之人,可愿帮我度此难关?” “什么狗屁话,拿我的诗去讨好青楼女子?“秦渊墨色长衫猛地旋起,眉间寒意如腊月冰霜。 掌柜脚下一滑,险些跌坐在摆满花灯的竹筐里,慌忙扶住歪斜的灯架“柳清澜姑娘……她…她是未开过脸的清倌人……” “让开!”秦渊斥了一声。 掌柜缩着脖子退到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背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他拿起狼毫将刚才的祝诗记下,端详半晌,蓦地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可惜。 “那人不是沈家那赘婿么?”一个伙计凑了上来。 “再说一遍,他是谁?”掌柜侧目问道。 “就是九江路口那沈家,他们家的赘婿。”伙计又说了一遍,将头探出去看了看,回来又说道:“东翁,错不了的,就是沈家那赘婿,有些呆傻的那个书生。” “哼,我还以为是啥了不起的体面角色呢,不过是猪鼻子插葱,装象的腌臜玩意儿罢了,比起窑姐又能高贵多少。” 掌柜的不屑地啐了一口,旋即转身,从后面的灯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盏造型别致精巧的玉兔灯。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将刚才秦渊所写的祝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题写在了灯面上。 “掌柜,我的彩灯可好了?” 掌柜的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子迈着婀娜的步伐,款款而来。 她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眼尾点着青黛,眼波流转似春水,朱唇微翘似笑非笑,纱衣半掩雪肤,细腰盈盈不堪一握,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似带着无形的钩子,轻易便勾走了人的三魂七魄。 “好了好了,清澜姑娘,说好了送过去,怎么亲自来啦?” “恰好路过。” “您瞧瞧满不满意。” 柳清澜拿起彩灯看了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抬高了些,看见上面的题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她朱唇轻启,念出诗句的尾音时,尾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杏眼如春水凝波,一瞬不瞬地盯着锦布,又低头反复吟诵了两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掌柜的,这诗有意蕴。” “清澜姑娘真有眼光,这韵律,这意境实属上等,难得一见呐。” 柳清澜勾起丹唇,从婢女手里接过钱袋,从中拿出一锭银,拿在手中晃了晃道:“办事得力,赏你的。” “姑娘满意便好。”掌柜的见钱眼开,谄媚的躬身道谢,正待双手接过,柳清澜却又抽回了手,似笑非笑道:“你从哪请的书生?” 掌柜的眼珠一转,面不改色的答道:“回姑娘的话,不过是街边落魄书生,为了求生计,这才应了这差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柳清澜佯装不可思议道:“随手拉一个便有如此诗才啊?” “对……” “掌柜的不要扯谎了!”旁边的婢女鄙夷道:“刚才还看见你跟那跛脚书生理论呢,看人家那冷脸模样,莫不是你贪了人家的润笔费,那可不厚道呢。” “我没有……” 又来回掰扯了几句,漏洞百出,掌柜犹豫片刻,叹了声气,还是将实情一五一十的托盘而出。 柳清澜斜倚在雕花榻上,烛火在灯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她眉间的花钿忽隐忽现。 她凝视着灯面诗句,良久未发一言。 作为绒花楼头牌,她素日里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消息最是灵通。 前些日子庾氏举办的石碑之试闹得满城风雨,那《离思五首》虽尚未大肆流传,她却早从相熟姊妹的恩客手中,辗转抄录了一份。 那缠绵悱恻的词句,最是能挑动怀春女子的情思,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灯面,忽然蹙紧眉头,眼尾的青黛晕染出几分惑人的风情。 既然能写出这般凄婉诗句的人,本该是名动江南的才子,怎会甘愿入赘,做那受尽冷眼的上门女婿? 这其中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她眸光流转,心底已然升起几分探究的兴致。 “姑娘,这诗词是不是极好?”婢女一边挑起纱帘一边问道。 “是极好。” “和青玉坊门前挂的那几盏彩灯如何呢?” 柳清澜嗤笑出声,无奈道:“天壤之别。” “我怎么瞅着都一样呢。” 柳清澜嗔怪的点在她眉心处,没好气道:“反正都是一样的看不懂是吧。” “那我去挂。” “不必挂了,没听那掌柜讲么,作者不喜自己的诗作出现在风月之所,既如此,我们何必故意惹人恼呢。” 婢女无奈道:“那又怎么办,客人们都去青玉坊了,留了不少字画在那边呢,咱们这边都没生意。” 柳清澜将彩灯挂在二楼凭栏处,无奈道:“小妮子真是不晓得事,跟那帮卖皮肉的有什么好比的,怎么,春心荡漾了,不如我把你身契送过去,你也体会体会什么叫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滋味?” 婢女苦着脸道:“不要啊姑娘,我说错话了……” 第19章 阿山的礼物 今天阿山带来的饭食是豆羹加醋芹,还有两块面饼。 秦渊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阿山也不怀疑,在院落中寻了个地方,大快朵颐起来。 “乞巧节快到了,这是送你的礼物。” 阿山嘴巴张成了一个“o”的形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什么呢,快拿着。” “姑爷,这是送给我的?”阿山仍是觉得姑爷在开玩笑,这盏彩灯,至少要五百钱吧,更别说上面还有字,带字的更贵。 秦渊干脆将放在她身边,找了个木凳坐了下来,呼了口气道:“彩灯是我买的,上面的诗是我题的,你可要留好了,莫要被其他人看见抢了去,我这残胳膊残腿的可没有办法帮你主持公道。” 阿山感动的眼眶发红,她小心翼翼抱起彩灯,碰了一下流苏,又碰了一下,痴痴笑了起来,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姑爷放心,这灯像是我的命一样重要。” “也不至于如此夸张。”秦渊朝她笑了笑。 她拿了块大黑布将彩灯蒙了起来,而后探出头去看周围有没有人,紧接着抱起来就往自己那跑去。 她住的是大通铺,只能交给自己的嬷嬷帮忙保管起来,这要是让人看了去,肯定要乱摩挲,脏了可就可惜了。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礼物,她心里开心极了,想着,以后甭管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姑爷留着,哪怕被责罚也在所不惜。 小丫鬟真容易满足,送个灯笼就感动的不行,这要是趁机提出一起去看金鱼的请求,她大概率不会拒绝。 沈天一又找上门来,义正言辞的说那几个恶仆已经被责了三十大板,打发他们从此不得踏入院门,只能在后门处倒夜香赎罪。 “贤婿啊,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感情这种事,古来今往,他都是需要培养的,更何况阿素这想法一直没拐过弯来,老是觉得你不是他的夫婿,回头我帮忙劝劝,这事儿就算了,如何?” “岳丈,我意已决,请不要再劝。” 沈天一刚在女儿那吃了闭门羹,此刻又被女婿拒绝,心中隐隐泛起怒火,这怎么就好说歹说都不听呢? “离了沈家,你又去何处?” “回去求恩师,拜学官,继续进学。” 岳丈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骤然就消散不见,爷爷的,差点忘了这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雁字榜有名的举人,人家确实是没必要在这耗着,这身份对人家是种拖累。 “贤婿,你喜欢读书,在家也是一样的,我回头把你这小院修缮一番,每月再给你加五两月钱,访亲会友都随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呐,阿素心里也是有你的,时间久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秦渊垂首不语,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 沈天一也是人精,见状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 “阿素是个面硬心软之人,贤婿你只要投其所好,见了面谈些诗文歌赋啊,聊一些你以前求学的趣事,慢慢的她就收了心,将精力都放在你这,得有耐心呐。” “两个人过日子,必是有一心软之人托着这家,硬心肠的人做话事人,你还年轻,看不透这些道理,年纪稍长些就能明白了。” 秦渊不为所动,淡淡道:“岳丈,我三番五次的与你讲说道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再劝,那就难堪了。” “这姻缘要断,这婚得离。” “唉,你真是……唉!”沈天一拂袖而去,殊不知他心里也是愤懑极了,这问题就是出在自家女儿身上,这任性妄为的做派,放在哪个男人身上能受得了? 刚走到府门处,便见身着靛蓝短打的小厮正弓着腰,恭恭敬敬将沈素往府外引,这人他可不要太熟悉,正是冯炀的贴身仆役。 “去何处?”沈天一呵道。 小厮拱手行礼,声线却镇定如常:“沈老爷,我家公子在万汇楼买了一席宴,请沈千金前往一叙。” 沈天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缓步上前,强忍着怒气道:“怎么又去,前日不是刚去过么?” 沈素美眸中倏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说道:“阿耶,此番前去可是要忙正经事的,我们得商议乞巧盛会的相关事宜,倘若没有冯公子,我又怎能踏入那高士云集的会场呢?” “就算是要参加宴饮游会,你也该挑个合适的时机吧!”沈天一凑近她,附在耳边,压低声音却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那夫婿正闹着要和你和离呢,你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添乱,火上浇油吗?” “无用之人就是火气大,闹他的去,和离文书我随时奉上。”沈素神情淡淡,直接上了冯家马车。 “阿耶别再拦了,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冯司马家得罪不起,沈天一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那小厮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斜睨了沈老爷一眼,紧接着口中一声“驾”,扬鞭策马,驱车缓缓离去。 沈天一伫立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思绪如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沈素,那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疼爱她本也无可厚非。然而,她这般行事作风,若放在任何一个家庭,恐怕都会如同一颗火种,将整个家庭搅得如熊熊燃烧的火海,不得安宁。 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辗转反侧,暗自思忖。或许,自己对秦渊确实有失公平。 有这样一位妻子,于他的前程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拖累。 既如此,又何苦一直拖着人家,耽误他的大好前程呢? “罢了,和离便和离吧,这书生将来要是真的能身居高位,不至于想起今天的腌臜事,回来再苛责自己的女儿,如今也做不了更多,让人家顺心顺意吧,和气方能生财。” “老爷,金陵那边苏老爷来信说,绸缎价格压下来了,问您这边有没有空去一趟。” 沈天一抚了抚眉心,呼了口气道:“准备行装,出发吧。” 他走了两步,蓦地想起什么事,回头问道:“沈役首回老家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 “沈役首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明日就到。” “叫他整顿一下,家里边乱糟糟的也没个规矩……” 第20章 冷香奇缘 翌日未时初至,清风不燥。 莫长史府上的家仆捧着贴匣匆匆前来,大人邀他共赴尼山,同赏烟霞以绘丹青。 秦渊正在临摹王右军的字帖,听罢,只能随小厮前去,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出门,每次回来,自己的脚都会隐隐作痛,搅得自己睡不安稳。 古人没什么娱乐项目,无非就是宴饮狎妓,然后把臂同游,早年间还嗑五石散,后来被禁了之后文人们就更加无聊,只能没事就递帖子,甭管写的多华丽,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朋友,出来咱们一起愉快的玩耍呀。 跟随仆役来到尼山,又沿着山路往上走了半个钟头,秦渊的背后已经被汗浸湿了,发丝在粘在额头上,一来身体太虚,二来跛脚实在不便。 石阶蜿蜒至瞰景石台,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穹顶,将烈日严严实实挡在树冠之外。 森凉的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清芬,暑气顿时消散几分,秦渊紧绷的脊背也随之舒展。 沿着覆满青苔的小径再行片刻,飞檐翘角的道院赫然入目。院中早有宾客往来,有人围坐石桌烹茶论道,棋子落盘的脆响混着谈笑声,在回廊间悠悠回荡。 穿过雕花木廊,一座六角石亭豁然出现。 此处地势极佳,极目远眺,层峦叠嶂尽收眼底。 庾舟负手立于亭中,而崔伽罗半倚在斑驳树影下,青白交领襦裙随着山风轻扬,羊脂玉簪在青丝间泛着温润光泽。 她盈盈眉眼忽地望向石径,瞥见被仆役搀扶,步履蹒跚的秦渊,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莫大人有心了,竟然将秦小友也给请来了。” 莫长史开心笑道:“此子与我亲近,庾轩主唤他阿闵即可,尚未有表字,此为小名。” “好,阿闵。” 秦渊单膝微屈撑住颤抖的腿,勉力深揖至地,声线还带着未平的喘息:“见过莫大人,见过庾轩主。” “这仆役要不得了,瞧这汗湿的襟口,他竟不知背你上来?”莫长史皱了皱眉。 “我身量高,他踮着脚要扶我时,倒像个被我拎起的幼崽。”秦渊用袖口擦去额角汗珠,“实在不忍折腾这孩子,便自己挪上来了。” 话音未落,婢女就拿着一柄湘妃竹折扇递到眼前,秦渊刚要致谢,忽的发现刚才这婢女不是站在崔伽罗身旁? 没等他细想,莫长史叹息一声,眼底含着三分怜惜:“阿闵,是我疏忽,让你受累了。” 秦渊长揖,肃然道:“大人这话折煞我了,能亲眼得见您挥毫泼墨,丹青手绘,便是三步一喘爬上来,也是甘之如饴。” 莫长史闻言,眼角笑纹里盛满欣慰,侧身向庾舟低语:“这后生不掺半点虚浮,倒合了我脾性。” 庾舟爽朗大笑,掌心重重落在秦渊肩头:“何止赤诚,更是心怀慈悲,只是不必考虑下人,你的身体才是千金难换!” “谢庾轩主关怀,晚辈前段时间大病,如今痊愈,病去如抽丝,身体是弱了一些,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崔伽罗听闻,从婢女手袋中取出一精致的木盒,附在她耳边低语两声,婢女点头,拿着木盒上前来。 “秦公子,我家小姐赠予你冷香丸一盒,可以滋补病弱的身子。” 秦渊稍微一怔,连带旁边庾舟也是愣了片刻。 后者回头望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似是嗔怪不知礼数,却见她倚着朱栏,葱白指尖正捏着枚青玉棋子,眼波盈盈落在棋盘上,唇角噙着的笑意,教人瞧不出半分逾矩的忐忑。 “阿闵,这是我的表妹,姓崔,名伽罗,如今在尼山书院读书,她从小身体不好,这冷香丸是皇宫御医特制。” 秦渊脊背绷直,拱手作揖时衣摆扫过石阶:“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在下断不敢收。” 话音未落,崔伽罗已踏着环佩叮咚款步而来,月白襦裙掠过满地碎金般的日光。 “刚才还说你是个真人!”她杏眼微弯,葱白指尖轻点木匣,“不过就是是寻常滋补草药调的丸子,何必如此扭捏?” 说罢纤手一抄,径直将药盒塞进他掌心,腕间银铃清脆作响,“喏,你的手沾了,可不许再往外推了。” 庾舟望着表妹与外男这般交谈,眉峰瞬间蹙成冷川,这实在尴尬极了,上前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来到莫长史身边,看他作画。 “冷着脸作甚。”身旁莫长史见状,却将狼毫搁在笔洗边,轻笑道:“年轻人自有他们的妙趣,让他们自耍去吧。” “唉,我这表妹顽皮的性子,养成如此脾性回转长安,定是要被家中责罚,说不定也得连累我受责怪。” “她也是闷坏了,放心罢,崔家那几位太爷疼爱这孩子到骨子里了,顶多也就责备两句就是了。” 莫长史心里明白庾舟所担忧的缘由。在往昔,士人与寒门,庶族等级划分极为森严,彼此之间连通婚交友都是被严格禁止的。 不过,那都已是几十年前的旧规了,如今的年轻一辈,早就不把这些陈规旧矩放在心上。 现今,时常听闻有仕女嫁给今科甲榜的某位书生,亦或是某豪族公子迎娶了寒门女子。 况且,就这两个年轻人的情况而言,也实在扯不上什么姻缘关系。 秦渊是个知进退的,又怎会不知崔伽罗那贵女身份,想必他定然不会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无非就是想结交个朋友,平日里相互聊聊天,解解闷罢了。 话说秦渊真是如此想的么? 莫长史可真是小瞧他了,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一直秉持着“有美妞不追,非人哉”的观念。 遥想大学时期,当同学们都只是对着校花过过嘴瘾时,他已然开始精心策划各种偶遇与搭讪。 仅仅花了一周时间,他就成功约到校花一起吃饭、看电影,而后,他还打趣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老太太跳广场舞。”至于后续情节嘛,就多少有些少儿不宜了…… 话说回来,听闻崔家为维系家族血脉的纯正,向来只与固定的几个家族通婚。偶尔会放出一两个倒霉鬼进入皇家。 像崔伽罗这般身份的贵女,将来必定会与颍州庾氏、钜鹿莫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类豪族联姻。 只不过,因朝中三皇子有意与崔家联姻,所以目前此事尚未尘埃落定。 第21章 一则小典故 “你果真是个赘婿么?” 秦渊点头道:“如假包换。” 崔伽罗撑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可是,我记得赘婿不是被关着不能出门么?” 秦渊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道:“崔小姐,本朝并没有明文规定赘婿应该被限制人身自由,你说的大概是秦汉时期,那时候的赘婿没有人身自由,也没有社会地位,遇见战事还得去军中当民夫,要被前锋兵驱赶着在最前排当死士呢。” “啊,那不是必死无疑?” “对的。” “好残忍。”崔伽罗咬住嘴唇,流露出不忍之色,须臾,又蹙眉问道:“我一直想要问你,你才学如此斐然,为什么要去当赘婿?” 这个问题秦渊不知已经回答过多少回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小时候,家中一贫如洗,父母又不幸遭山匪残害。实在没有亲人能够供养我读书,再加上我身有残疾,根本无力长途跋涉去长安参加应试。那时年纪尚小,只觉人生悲苦万分,一时行差踏错,便做了这赘婿。” “你是真的很喜欢沈家娘子吗?”崔伽罗扑闪着她那双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 这个问题着实把秦渊给问住了。毕竟“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与如今的自己又有什么关联呢?说不喜欢吧,可当初又为何不顾脸面去入赘;若说喜欢,那无疑是违心之语。 思索片刻,秦渊开口道:“少年慕少艾,本就是人之常情。那时的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恰逢佳人出现,便一心倾慕于她。后来才明白,这不过是从一个困境,又掉进了另一个困境罢了。” “哦,其实很不幸福。”崔伽罗也没有多想,望着远山幽幽道。 秦渊侧头看去,不由得看入了神,她的侧脸绝美无瑕,鼻尖到下颌的弧线浸着薄暮的柔光,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泛着细碎的莹光,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趁她没注意,悄然的转过头。 “这冷香丸的功效是什么?”秦渊问道。 崔伽罗浅笑轻盈道:“哦,太医说,这个可以健脾养神,益中补气,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喝。” “你说起这冷香丸我倒想起了一个配方,也叫冷香丸,不过配伍繁琐,制作很是麻烦,不过是个典故,不足为信。” “如何繁琐?” 秦渊稍微思忖,给她说红楼梦中薛宝钗制冷香丸的情节。 崔伽罗不禁被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含嗔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典故,分明就是胡诌嘛!哪有什么药需要如此繁琐的炮制工序,单说这雨季的雨水,就根本难以长久封存,更别提还得留存四种花瓣了。倘若真有这样的药,恐怕也只有神仙能吃的丹药才会如此讲究。” 她稍作思忖,而后侧过头,好奇地问道:“可这女子究竟为什么要吃这种药呢?” “此女名叫薛宝钗,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只是她自娘胎里带来一种热毒,幸而有一个癞头和尚送了她一副配方,依此制药服下,方能压制体内的毒火。” 虽说只是简单的几句介绍,却成功勾起了崔伽罗浓厚的好奇心。 她微微蹙眉,略带不满地说道:“秦公子,你讲的这个典故如此简短,才寥寥数语,实在让人意犹未尽。” “不短不短。”秦渊最是反感别人说他短,他心念一转,一本完整的《红楼梦》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凝神注视了片刻,随后便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话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 这故事讲了许久,起初只是崔伽罗在听,而后丫头也凑了过来,庾舟也忍不住好奇,和莫长史一块近前来,这一听,众人都入了迷。 秦渊的语速慢,又隐去了一些旖旎情节,直到天边出现晚霞,不过才讲到了第十五回,冯姐弄权铁槛寺。 “今天就讲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崔伽罗指尖攥紧裙角,眼尾还凝着未散的兴味,“才到凤姐收银子呢,再讲半回也好!左右山风凉快,又不碍着什么。” “抱歉崔小姐。”秦渊望着渐暗的天色,无奈道:“太阳眼看要下山了,我腿脚实在不方便,总不好摸黑下山,下回再讲吧。” “下回是哪回,总得有个具体时间?” “咳咳!”庾舟朝她皱眉使眼色,让其闭嘴,而后转移了话题:“这书里的贾家倒稀奇,钟鸣鼎食却荒唐至此,敢问这是哪朝的豪门?难不成真有此等风流人物?” 秦渊低笑一声道:“满纸荒唐言就道明,不过是杜撰,是虚构,当不得真。” 庾舟又笑道:“阿闵可得注意了,咱们私下听个风流即可,莫要被长安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那帮北佬不通文雅,烦躁的很,小心判你个离经叛道之罪。” 一旁的莫长史抚须笑道:“虽不纳正统之言,不过我听着也是有趣,阿闵这故事,倒叫我想起了我的故友,他是太原王氏的贵公子,当年也是这般厌弃功名,偏生爱往丫头堆里钻,倒与这宝玉有几分像。” 说罢低笑两声,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个歪斜的“痴”字,倒比先前的山水更添了几分意趣。 崔伽罗美眸泛起异彩,心生向往:“我倒是觉得宝玉可爱,不通世事,却真实率真,就是这好在胭脂堆里混惹人不喜,除此之外,果然翩翩公子。” 秦渊笑而不语,这才哪到哪,给你讲到金钏儿跳井你就不会觉得他可爱了,也能知道,这富家公子的率真和封建礼教结合在一起,也是能吃人的。 崔伽罗满眼的不舍,也顾不得再看表哥的眼色,凑前一步道:“秦公子何不将这故事落于纸笔?若嫌誊录麻烦,我即刻差人寻来最擅笔录的先生,你只消慢慢讲,哪怕每日只说半回也好。”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典故,像是看那些被禁卖的传奇一样,有一种突破枷锁的快感,又有一种对真心的痴,对自由的盼,想把藏了十几年的泪,痛痛快快的流出来一样。 怪不得秦公子会写出《离思》那样凄美的诗词,听了这故事才知道,他竟是这样懂女儿家的心思。 莫长史摇头道:“不妥,不必遣人,将来文作必定要流传下去的,手稿要留,不然这文名算谁的,就阿闵自己写,空暇的时候就写一点,不必太过劳累。” “好吧……”崔伽罗尾音拖得老长,指尖绞着锦帕,粉白的帕子被揉成团又展开,莲花瓣在指缝间歪歪扭扭地蜷着,像极了她此刻皱巴巴的小心思。 第22章 你且看我整治恶仆 下山之时,是萧猎将秦渊背在背上,一步步往下走的。 秦渊只觉得羞耻万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那副模样惹得同行众人哄笑不已。大家都觉得这个少年郎实在有趣,不仅才华出众,性格更是讨喜。 “辛苦萧大哥了。” “阿闵勿要客气,这点事儿,哪值得道谢。”萧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崔伽罗像只活泼的蝴蝶,在他们身边轻快地穿梭,时不时就缠着秦渊询问后面的章回情节。 实在拗不过,秦渊只好又给她讲了半章内容,讲完之后,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便借口后面的情节还需好好构思一番,此时脑袋都有些发木,今天无论如何是讲不了了,崔伽罗这才放过他。 都说,连载的作者都是海王捞女,每天只发个两章吊着读者,而帅气的读者大大们,早就懂得寄刀片了。 下山被邀和莫长史共坐一轿,秦渊小心翼翼的坐上去,本来觉得轿夫会不堪其重,但看到他们健步如飞的模样,才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阿闵,觉得崔家九娘生得如何?” “是很好看。”秦渊实话实说。 莫长史望着远处飞檐下的柳影,声线混着轿杆晃动的轻响:“少年人谁不爱红妆?可对那姑娘,你却该收了心思,虽说如今天子鼓励士寒庶通婚,但崔家嫡女的姻缘不在此列,从来都是要系在五姓豪族身上的,都说长安那位三皇子有心思,我猜着,大概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句大不敬的话,士族里的金枝玉叶,有时候比宫里的公主更金贵,将来你即便是做到宰相又如何,若不是豪门郡望,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够不着联姻的门槛。 远的不说,单说我这钜鹿莫家,虽说执掌朔北二十万边防军,可递了联姻帖子过去,人家大概也会委婉拒绝。” 他望着秦渊发怔的模样,语气缓了缓,从腰间抽出“钜鹿莫氏”的玉牌,在手中摩挲了两下:“觉得夸张是么,可惜这是大实话,不是咱们没本事,是人家那门槛,早拿千年的族谱垒成的。” 秦渊缓了缓神,垂首道:“学生不敢存非分之想。” 莫长史拍了拍他的臂膀,语重心长道:“阿闵莫急,待你文名传遍大江南北,我会为你介绍才貌双绝的高门良媛,必让你称心如意。” 士族门阀的根脉,自秦汉埋下,魏晋时抽枝展叶,南北朝时已撑成遮天巨荫。纵是如今朝廷明里暗里打压,那五姓七望的门楣,却仍是悬在天下人头顶的朗朗明月,有个典故说的就特别形象,有崔氏老妇与人论辩时,腰背挺得比簪子还直:“我身出博陵崔氏,何须借夫家姓氏张目?” 他们骨子里的矜傲,都融在世代相传的通婚规矩里——议亲必优先王、谢、卢、郑诸家,便是龙袍加身的天子,在这等事上也得退后半步。 莫长史的话说的很浅显了,甭管你有意还是无意,都得给你提个醒,不要对她动想法,不然会很麻烦。 路过沈园的时候众人停下脚步,秦渊下轿与众人依依惜别,崔伽罗还好奇的探出头看了看。 只听院中传来嘈杂的尖叫声,秦渊回头看去,莫长史也皱了皱眉,朝着萧都尉吩咐留下照看,而后让轿队继续前行。 萧猎撩起衣摆便往门里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阿闵,你先进去看是何情形,我带人隐在你的周围,你只需喊一声我们马上出现。” 秦渊嗯了一声,来不及道谢,缓步朝月洞门走去。 只见阿山趴在青石板的长椅上,鸦黑的头发拖在地上,后背的粗布衫裂成碎条,鞭痕蜿蜒如紫蛇,臀部也被血污了一片,旁边立着沈素的贴身丫鬟,指尖还攥着半盏歪歪斜斜的彩灯,正是前日他送给阿山的生辰礼。 院落中摆了张太师椅,其上坐着个穿麻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膝头盖着玄色氅衣,慢条斯理地转着茶盏,正是沈府役首沈仲。 沈三、沈七几个小厮握着枣木棒分站两侧,木棒上还见有隐隐的血迹。 秦渊不可置信的踉跄上前,指尖按上阿山颈侧,脉搏细如游丝,吸气时胸口几乎贴住长椅,呼气却像漏了气的破风箱。 “姑爷来得正巧。”沈大有抬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且看我整治这不懂规矩的贱奴,来人,接着打。” “贱人说的可是你自己?” 秦渊忽然冷笑,而后缓缓踱步向他走来,声音像淬了冰似的发寒:“她犯了什么罪,总到不了杖毙的程度,而你又犯了什么罪,归拢在一起,便是滔天大罪,万死莫赎。” 天空乌云密布,隐隐可见雷光,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看他一步一步的靠近,沈役首莫名多了些紧张的感觉,袖下的手掌悄然攥紧,不可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但神色自若的问道:“我有何罪?”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中知晓,而我,又何必跟贱人解释。” 沈大有骤然站起身,怒目圆睁,一脸冷厉的看着他。 “腌臜东西,你还敢编排我。” 秦渊不理会他,径直来到沈素丫鬟翠兰面前,指着压扁的彩灯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翠兰冷笑着翻白眼道:“她偷的小姐的彩灯,小姐心善,好言相劝让她还回来,结果她还死命抱着不给,好像跟她自己的东西一样。” “只为此事才动的手?” 翠兰环抱双臂,嗤笑道:“她还每日从厨房偷吃主家的饭食,好没有规矩的东西,杖毙也是活该。” 沈三嬉皮笑脸的扒拉着阿山的脑袋,而后揪着头发将她的头强行仰起来,喊道:“你还能睁眼么,快看看,你的姑爷来救你了,醒醒啊?” 丫鬟们捂着脸不敢看,沈家兄弟们却都笑了起来,沈五还起哄把她的衣服扒了,吊在树上,供大家观赏。 秦渊露出悲戚的表情,攥紧了拳头,长叹了一声,转身又朝沈役首问道:“你吩咐的什么处罚?” “不多不少,三十鞭,三十实棒,伙计们手法不行,实在比不得使水火棍的那些好手……” 秦渊没等他说完,疾风骤起,瞬间抄起桌上的茶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沈大有脸上砸去。 只见沈大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砸得愣住,呆立当场。 秦渊见状,不假思索,转身便去搬一旁的太师椅。 ……太重,搬不动。 他当机立断,干脆直接抄起旁边的圆凳,高高举起,朝着沈大有头上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一众仆役们都看呆了,还是沈三骤然从身后抱住他,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制住秦渊。 “大哥!” 沈大有捂着头,艰难的起身,从怀中掏出匕首,一脸痛苦的朝他走来…… 第23章 危机 沈大有面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右手迅速探入怀中,“唰”地一下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森冷的光。沈三与沈七瞧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两颗铜铃,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大哥,这事儿还不至于动匕首吧,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啊!”沈三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惊恐劝道。 “滚开!”沈大有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沈三、沈七二人身躯一颤。 秦渊站在原地,神色冷峻,目光如冰,就这么冷冷地凝视着沈大有。 当沈大有举着匕首,气势汹汹地逼至近前三步之时,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自远方凌空疾射而来,精准无误地射中了沈大有的胳膊。 他来不及喊痛,只是诧异的盯着月洞门方向。 只见萧都尉带着二十个半甲武侯从月洞门闯了进来,将场间仆役全都控制住,一时间,场面更是复杂。 “你们……是何人。”沈大有被压在地上。 “奉江州长史府之命,缉拿不法,尔等勿要挣扎,免得伤及无辜!” (pS:长史府属于地方行政机构,而折冲都尉是府兵制下折冲府的主官,二者职能范畴有所不同,通常不会出现“长史府派折冲都尉缉拿恶徒”的情况,因萧猎为莫氏家臣,故有此刑案遣派,特此说明。) 沈大有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将脸贴在地上束手就擒。 他不清楚这些兵士都是从哪里来的,就算事发,为何来缉拿他的人不是捕快?貌似他的主家跟长史府也没什么交集。 “阿闵,没事吧?” “萧大哥,劳烦您能否帮忙查看一下她的伤势。”秦渊神色焦急,抬手郑重地指向阿山说道。 萧猎听闻,立刻快步上前,缓缓蹲下身子,神情专注地为阿山号脉。 秦渊暗暗祈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良久,萧猎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伤势实在太重,已然不中用了。” 秦渊听闻此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刹那间,他的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愤怒,神情变得异常狰狞,紧接着,他一把旁边武侯腰间抽出佩刀,随后,他踉跄着朝着沈大有走去,那架势像是要把人给劈碎。 萧都尉见势不妙,急忙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臂将秦渊牢牢阻住,同时轻声劝慰道:“阿闵,冷静些,他已然是命不久矣,注定难逃一死,莫要再多生事端,惹莫大人不喜,听哥哥的话,把刀给我……” 说着,他眼神满是关切与担忧,小心翼翼地从秦渊紧握的手中拿过佩刀,赶忙归还给武侯。 然而,萧都尉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见秦渊一个转身,猛地抄起一旁的圆凳,二话不说,朝着沈大有没头没脸地砸了下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闷响,那动静异常骇人,仿佛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她何辜,为何要下此狠手!?” 一直砸到鲜血直流,再不动弹了,惨叫声也渐渐微弱,又目眦欲裂的走向沈三他们几人,挨个的砸了下去,顿时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提着彩灯的丫鬟翠兰早已经被吓呆了,在原地不敢出声,眼见着那煞星又朝自己而来,恐惧到了顶点,跌坐在地上一直往后退,裤腿里流出一道淡黄的液体。 “是沈役首教我这么说的,姑爷饶命啊……” “小姐喜欢这个彩灯,但阿山不给,小姐也没强要,是沈役首!是他非要夺来献给小姐,姑爷饶命啊……” 秦渊双眼通红,带着满腔悲愤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彩灯,迅速回转过身,疾步走到阿山身旁,轻轻将彩灯放在她身侧。 “阿山,彩灯我给你要回来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彩灯……”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阿山口中传出,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秦渊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有救!”秦渊瞬间泪如雨下,眼眶泛红,猛地拉住萧都尉的手臂,声泪俱下,苦苦哀求道:“萧大哥,尼山上不是住着那位鬼医吗?他医术高超,肯定可以治好阿山的,求你了,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看着秦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萧都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迅速伸手从腰间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轻轻倾倒,倒出些许黏稠的青绿色液体,动作轻柔而又谨慎地将其均匀涂抹在阿山的伤口处。 随后,他又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小心翼翼地喂阿山服下,接着在她的肩颈部位精准地点了两下。 “我这金疮药乃是大皇子赏赐的,听闻效用绝佳,说不定能帮这小姑娘撑到尼山。”萧都尉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弯腰抱起阿山,转头朝着武侯们大声招呼道:“把这帮恶徒统统送到慎刑司去!” 说罢,他迈开大步,朝着外面的车马行飞速跑去。 也不知秦渊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居然紧紧跟上了他的步伐。 二人赶到车马行,急忙雇了一辆马车,三人便朝着尼山方向疾驰而去。 可天公不作美,途中忽然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层层水花。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此刻变得愈发泥泞难行,马车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来。 瞧着那马夫一副无精打采,蔫头耷脑的模样,萧都尉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直接把马夫踹下了车。 紧接着,他一把抓过缰绳,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用力一挥,“啪啪”作响,催赶着马车加速前行。 轿内,阿山虚弱地蜷缩在秦渊怀里,眼皮微微颤动,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姑爷……能不能……把我和这个彩灯……埋在一起……地下……太黑了……” “没事的,阿山,你肯定会没事的!只要你能坚持住,以后想要多少彩灯,我都给你买。”秦渊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安慰着她,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阿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右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秦渊心中一紧,赶忙探出头去,焦急万分地问道:“怎么了,萧大哥?” “咱们不用去尼山了,前方是我家小姐的马车。”萧猎一边说着,一边勒紧缰绳。 “莫先生?”秦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对,稍等,我去请示一下。”萧猎说着便要下马。 然而,秦渊哪里还等得及,他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阿山身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紧跟着萧猎往前走去。 还没等萧猎靠近,他便直接朝着马车大声呼喊,叫停了马车。 “萧猎见过小姐。”萧猎恭敬地说道。 “何事。”马车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女音。 “在下携秦渊前来求医问药,这小女孩伤势过重,命在旦夕。”萧猎焦急地回道。 “求莫先生救命。”秦渊也焦急的说道。 须臾,轿中出来一女剑士,将阿山从秦渊手里接过,抱入其中。 过了几刻钟的功夫,清冷的女音再次响起。 “最要紧的地方伤在五脏,我只能先用银针稳住,此地缺药少具,须得回书院开方子,你们扶着轿杆,随我抄近路返回书院。” 第24章 暂居尼山 此后的路程似被雨赶着,马车踩过青石板的声响愈发急促。 穿过廊坊,尼山书院偌大的石坊大门撞入眼帘,女剑士隔着轿帘轻叩两下,车队便拐进西侧小径,直往后山而去。 众人穿过半里烟色的竹林,雨幕中忽有雕花木角挑出,往前看去,只见三两座阁楼错落在竹影里,飞檐垂着断线似的雨珠,廊下灯笼随山风晃出暖黄的光。 “莫先生正专心医治,你们去东边阁楼暂且歇息。”一名持剑的女侍卫神色冷峻,话语冰冷,如同一堵墙般挡在门口。 秦渊心急如焚,满心都是阿山的安危,然而此地显然是对方的闺阁禁地,他纵有万般无奈,只能在原地等候。 萧猎拉着他来到最角落这边的阁楼,看他熟练点灯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三座阁楼是小姐建的山间别苑,平时轻易不会放人进来,我之前有幸因为伤病来过一次。” “萧大哥,你说阿山能治好么?”秦渊皱眉问道。 萧猎眉头微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阿闵,不是兄长故意要打击你。方才抱着她进阁楼的时候,我暗中仔细探查,已然感觉不到那小姑娘心脉的跳动。你想,寻常男子若是遭受这般重伤,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更何况她只是个身形如此瘦弱的女子呢。倘若真的无力回天,还望你能多多节哀顺变。” “尽人事,听天命吧。”秦渊神色黯然。 萧猎一脸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你如此在意,此人与你关系定是极为亲近吧?” 秦渊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说道:“这女子叫阿山,是沈家厨房的一个杂役,她乖巧懂事,心地善良,我在沈家备受旁人白眼的时候,唯有她挂心我腹中是否饥饿,拼着受责罚也要为我偷来饭食,我生病卧床之时,也只有她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只为了给我买药。她不图别的,只想让我多教她几个字罢了。” 萧猎重重点头,说道:“即是如此重义的女子,自然不能薄待了她,你做的对!” 山间夜雨浸着凉意,侍者携两件衣衫来至檐下——一领玄色士子儒衫,一领粗麻长袍。 萧猎熟稔地取过后者披在肩头,秦渊则持儒衫入厢房更换。 因这处乃莫先生的阁楼别业,不便随意走动,二人便在一楼正堂静待天明。 檐角雨线如帘,淅淅沥沥叩击着窗外修竹。 秦渊听着这碎玉般的声响,不觉间倚着雕花木墙沉沉睡去,待他从浅梦中醒来,檐下铜漏方滴至寅时三刻。 往旁边看去,只见萧猎正仰躺在青砖地上,鼾声如雷,衣襟微敞露出半截中衣。 秦渊取过榻边薄毯,轻轻为他覆上,而后起身推开堂屋木门。 大雨后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往西楼方向看去,却发现仍亮着灯。 那位女护卫仍站在门口,秦渊缓步向前,深深一揖,问道:“请问,昨夜那小女孩如何了?” 女护卫指尖轻按剑柄,欠身还礼:“性命已无碍,只是瘀血未清,仍需施针,莫先生此刻正在内室照料,本欲通传,却见二位昨夜枕藉而眠,便想着容你们多歇些时辰,还望海涵。” 秦渊闻言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再次揖首时额头几乎贴至手背,声音里裹着几分发颤的哑意。 “谢过莫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感激涕零。” 阁楼上倩影稍动,那道清冷的声音随之飘落:“秦公子是家叔的好友,不必言谢,昨夜奔波劳累,请在歇息一下吧,沐风,你为秦公子在东阁准备床铺。” “是。”沐风躬身领命,侧身引导:“公子请跟我来。” “添麻烦了。” “秦公子不必客气。” 沐风从中间阁楼取出床褥,抱着去了东阁,看见厅堂地板上萧猎恶劣的睡相,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懒货,起了。” 萧猎嗯了一声,挠着脑袋起身,看清是谁后,叹气道:“阿沐,既然有床褥为什么昨晚不给,睡的我腰疼。” 沐风懒得理会他,上楼铺好了床褥,又整理了一番,这才下楼来。 “你们二人认识?”看二人如此熟稔,秦渊疑惑道。 “当然,以前在莫家,阿沐是我的剑术师傅。”萧猎憨厚一笑。 沐风拱手道:“秦公子,此为先生别业,有几句话需要嘱咐。” “请讲。” “此为东阁,供您歇宿,中间阁楼是莫先生的书楼,西侧是先生平素安寝之处了,饭食每日有人来送,如若无必要事,请勿靠近。” 说罢,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说道:“尼山书院读书的都是士族豪门子弟,守卫森严,需凭此牌进出书院。” “在下晓得了。” 萧猎大巴掌往沐风肩上一拍,粗粝的掌心蹭得对方青衫猎猎作响:“巧了么不是,阿闵刚跟夫家掰扯清,正没个安身之处呢。这尼山书院多好,满院皆是执卷的书生,山也灵秀水也清,最紧要的是你这腿脚……” 沐风眉峰一挑,冷冽的目光斜斜剜过来:“萧都尉这般热络,莫非想在这长住?” 萧猎笑容一滞,指尖挠了挠后颈,面皮上红一块白一块:“咳……阿闵若有事,径直去长史府寻我便是。我这武人粗坯,久留书院怕扰了斯文,这便下山去。” “谢谢萧大哥,等我下山,请你吃酒。” “好嘞好嘞。”他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说道:“阿沐替我盯着点阿闵,他那腿脚不便,下山可得看护着点。” 沐风抬手揉了揉额角,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晓得啦,你自去忙你的,啰嗦个没完。” 萧猎哈哈一笑,冲二人抱了抱拳,发出清冽的金石之音:“告辞!” “萧大哥慢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沐风疑惑道:“秦公子唤他萧大哥?” 秦渊嗯了一声道:“他要比我大个十岁,我喊一声大哥,应无不妥之处吧。” 沐风点头,淡淡说道:“您倒是个奇人,他这人大大咧咧,向来跟文人雅士相处不来,没几句就要被说的面红耳赤,尴尬离场。” 秦渊微笑道:“萧大哥为国驻守边关多年,立下战功无数,这是英雄,为人虽粗犷,但却古道热肠,这是个真人,他是个可交的朋友。” “我以为您这样的雅士,向来看不起我们这种粗鄙的武人。” “文人雅士写几句诗词歌赋,动动笔杆子就能安邦立国么,这并算不上什么真本事,安定天下还是靠你们武人,没有像萧大哥这样的热血男儿保卫边疆,像我这样的人迟早葬身狼族铁蹄之下,某种程度上说,武人是根本。”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江山社稷不需要文臣?” 一阵幽香传来,二人向门口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倩影。 第25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莫姊姝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秦渊后颈微微发烫,暗自嘀咕这美人怎的还有听壁角的癖好。 “见过莫先生。”他抬手一揖。 “秦公子不必多礼。” 秦渊笑了笑:“在下并无此意,文武缺一不可,文知武,武知文,相互配合才能治理好天下,例如,文人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便难知如何排兵布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战事瞬息万变,哪是读几本书就能指点大军的?武人若能学文,才算全才;文人不屑学武,却空谈兵事,那便是花架子。不过话说回来,这山河锦绣,也需诗词赋其灵魂,武人善冲阵杀敌,但大多不擅守成,所以需要知文事,晓典故,不求了解甚深,只知道何事对,何事错,知其厉害关系即可。” “纸上得来终觉浅……”莫姊姝眼尾微扬,轻轻吁了口气,“叔父说你才思通透,亮拔清通,我原先还存疑,如今看来,果然不虚。单这一番话,便胜过朝堂上许多夸夸其谈的显贵了。” 秦渊拱手:“过奖了,不过是个人浅见。” 她抬眸轻笑:“那公子这句‘绝知此事要躬行’,究竟何解?” “其实道理直白——莫先生可知‘纸上谈兵’的典故?” 莫姊姝略一沉吟,颔首道:“自然知道,赵括空谈兵法不知变通,出自《史记》。” 秦渊应了声,续道:“莫家世代领兵,在下不敢妄言,却也知行军作战,粮草、地形、敌我优劣皆是根基。这些学问,圣贤书里教不得,须得亲身经历、实地勘察。兵士性命攸关,每道军令都容不得半分草率。” 莫姊姝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指尖轻点案几以示赞许。 沐风却忍不住慨叹一声,目光灼灼:“秦公子这番话鞭辟入里,倒像是真在沙场上滚过几遭的。” 秦渊垂眸望了望自己不便的腿脚,眸中掠过转瞬即逝的黯然,低笑一声:“我这文弱身子骨,纵有报国心,也是力不从心。不过也是空谈罢了。” 莫姊姝指尖忽然轻抬,示意他不必多言,素白衣袖掠过案几,已在他对面坐定:“公子掌心带青,脉息里似有滞涩……方便的话,可否容我一观?” 秦渊微怔,见她指尖莹白如贝,正虚虚悬在他腕脉上方,只得依言伸出手去。 她指尖按在他脉上时的温度,凉中带着些微暖意,像春雪初融时落在掌心的细流。 莫姊姝指腹刚触到他腕间皮肤,眉峰便轻轻一蹙,指尖顺着寸关尺缓缓游走,忽然在尺脉处顿住:“秦公子。半月前是否中过乌头之毒?” 秦渊皱了皱眉,摇头道:“在下不知,不过半月前确实病过一场,且卧床不起,病重时,昏迷不醒。” “可曾吃过什么药?” 秦渊心中苦笑,就服过几片人参,可也不是解毒的药,原身早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正迷糊着,依稀记得有位江湖游医给了几服药,吃完便能起身了。” 莫姊姝眸色稍沉,嗯了一声,无奈道:“算你命大,毒虽解了,却留了三分寒毒淤在筋脉里,尤其这右腿…此处委中穴的脉络,可是时常发麻作痛?” “幼时腿脚受过伤,久而未治,走路就变得一瘸一拐,但确从未痛过,但从这次病愈,右腿总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入睡前。” “那便是了。”莫姊姝淡淡说道。 她忽然起身,袖中翻出个蓝布小囊,倾倒出几枚褐色药丸:“你的旧疾我暂时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问过鬼医凤九再说,不过乌头之毒最伤气血,你又拖了这许久,明日起,每日卯时初刻来书阁,我替你施针通脉,不久便可痊愈。” “请问莫先生,我这跛脚,真有的治?”秦渊眼中燃起希望。 莫姊姝微微摇头道:“不知,不过既然有病痛,就要积极治疗,且要遵医嘱,不可轻慢,不过,秦公子需要在此处多住些时日,如果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沐风即可。” “莫先生……”他忽然唤住她的背影,喉间有些发紧:“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礼。”说完,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莫姊姝闻言转身,端正回礼:“秦公子若能卸下这副病骨的负累,脱离樊笼,应该更加风神秀彻才是,能医治公子,是吾之荣幸。” ……………… 二人离去后,旋即有仆役持着扫帚,捧着铜盆鱼贯而入,将东阁角角落落扫得纤尘不染,又从廊下抬来雕花木架,把笔墨纸砚,镇纸笔洗等物事一一摆得齐整,连案头青瓷瓶里都插了支新折的竹枝,竹叶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 得知阿山脱离生命危险之后,秦渊终于有心思观赏这山间别业,不是太华丽,只是三间木搭的阁楼,前面是浩瀚的竹海,后面是山林溪谷,穿过竹林小路,往下便是尼山书院,亭台楼阁成群群,颇有自然之趣,也极具观赏性。 华朝的建筑风格沿用魏晋南北朝。生活美,文化美,建筑也要美,山间风景当然也很美,所以隐居在其间,不需要太多华丽的雕琢与装点。 王维曾在《山水论》中提“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能够涵盖大部分的山间隐居,而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种隐士心境也有体现。 生活方不方便呢,跟现代是一个道理,如果有钱就方便,没钱就不方便。 秦渊坐于书桌前,伸手捏起一枚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艾草,竟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将药丸纳入唇间,药衣在舌尖化开时先是微苦,待咽入喉中,却有回甘顺着舌根漫上来,混着暖意沉进腹内,像是有团小小的炉火,在胃里轻轻漾开,连指尖都跟着发了暖。 过了半个时辰,秦渊起身走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右腿的痛感似乎淡了些,膝盖内侧还泛起隐隐的痒意,像有细蚁顺着筋脉轻爬。 他终于明了所中为何毒。 可知,乌头毒性极烈,三至五毫克即可致命,即便是精心炮制过的,若处理不当仍存隐患,中毒时舌头发麻、心跳紊乱的症状,正与那日“秦渊”的感受分毫不差。 到底是谁要谋害自己?沈大有?还是沈素?凶手未必以杀人为乐,背后定有因由。 线索如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瓷,虽未拼完整,却在脑海中泛着微弱的光芒。 只是此刻,他还没摸到那根串起碎片的线…… 第26章 和离 漕帮又称水运盟,麾下多是运河上撑篙的船夫,扛包的脚夫,及靠漕运讨生活的苦哈哈,这班子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打八王之乱时便有了苗头,待衣冠南渡,南北漕运吃紧,竟成了运河上跺跺脚能溅起水花的势力。 水运盟里有个堂主叫斜老古,今儿个被州府衙门的勾票锁了脖子。 公堂上司法参军拍案时,惊堂木几乎要把枣木长案砸出裂痕,怒喝他勾连沈大有放印子钱、贩私盐,更兼逼良为娼,无恶不作。 斜老古磕得青砖咚咚响,额头渗出血珠子:“大人明察啊!小的哪敢碰那掉脑袋的营生?每日里只盯着漕船装卸,本本分分给朝廷运粮!定是那沈大有借我名头在外招摇,这事小的当真不知情啊!” 沈大有在一旁也不辩解,一副全然认命的架势,擒他来的兵士早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了清清楚楚,既然是莫氏要拿人,哪有辩白的余地,老老实实上路就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心里立誓,再有下辈子,绝不小看任何一个读书人,那赘婿也真会藏拙,平时笑呵呵的,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却没想到,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不,太不贴切,应该是一头沉睡的猛虎,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是钜鹿莫氏和颍川庾氏的亲友,真他娘的是怪了,正常人要是有这背景,谁还会选择入赘? 此獠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包的,不过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司法参军却没功夫听他喊冤,长史府早把案子定了调子,更何况人证物证摞得比漕粮还高,任他舌头嚼烂,也辩不脱这满身的官司。 斜老古死命的喊冤,司法参军抬手挥了挥,两侧皂隶立刻拖起他往牢里拽,铁链擦过青砖的声响混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号,惹来衙门口不少吃瓜的群众。 这厢州府衙门派了捕快直奔水运盟的囤粮码头。 话说,水运帮的漕工们早得了风声,正带着一众人往运河里沉木箱,箱中装的哪是普通货物,全是白花花的盐引和记着印子钱的账目。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三名捕快遣派一众不良人将贼窝堵的水泄不通,甭管出来什么人,只要问清了是斜老古的手下,不问三七二一都一股脑的拿下,押送大牢等待审判。 一时间哭爹喊娘不绝于耳,还有一伙人抄起兵器准备反抗,可惜人数太少,不过只是须臾的功夫就被弹压。 至此,萧都尉耐人寻味的一笑,将刑名册一合,回长史府复命去了。 沈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捂住了喧嚣,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园中那原本微微晃动的花枝,此刻也似静止了一般,连鸟儿都仿佛噤了声。 沈素静静地坐在那儿,在听完翠兰一五一十地讲完事情的经过后,已然出神了好久。 她双眸凝视着前方,眼神却有些空洞,思绪似乎被扯进了一团迷雾之中。 最让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并非沈役首那包藏的祸心,而是秦渊近来的这一系列举动。 她先是听闻秦渊所作的诗词,竟被庾氏收纳,而且不日便要精心地刻在那庄严肃穆的石碑之上,供众人瞻仰诵读。 又听说秦渊与江州长史莫大人交往密切,关系匪浅,平日里往来密切。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陌生的拼图碎片,在她的认知里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在她长久以来的印象里,秦渊不过是个走路一瘸一拐,脑袋似乎也不太灵光,性格还软弱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厌烦的人,不过是个读了几天书,穷酸气十足的普通书生罢了。 但如今眼前这些新知晓的事实,却无情地打破了她以往的认知,让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彩灯我不是说不要了么,为何非得闹到这般田地?” 翠兰苦着脸道:“小姐,跟奴婢无关啊,是沈役首说一介低贱的杂役,居然敢跟您唱反调,实在是没规矩,不施刑以后下人就没法管了……” “行了行了,我头疼的厉害,你下去吧。”沈素抚着眉心说道。 临近黄昏时分,余晖将沈园染成一片昏黄。 萧都尉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园中,径直走到沈素面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一份《和离牒文》置于她眼前,神色冷峻,语气冰冷地说道:“让沈家主事之人签字画押,一刻钟之后,本都尉要回去交差。” 沈素看着眼前的牒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惨白过后,又涌上一阵羞愤的红晕。牒文之上,竟将她描述成一个扰乱纲常、严重败坏地方风纪的不知廉耻的女人。这般污蔑之词,她怎能轻易签字? “签。”萧都尉伸出两指,轻轻点在文书之上,神色淡漠,语调平静地说道。 沈素嘴唇微张,还欲辩解些什么,目光扫去,却见周围兵士们已将佩刀抽出一半,刀刃闪烁着冰冷的光。她心中一凛,无奈地闭上双眼,而后狠狠一咬牙,颤抖着拿起笔,在牒文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萧都尉见状,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挑了挑眉,缓缓开口道:“阿闵让我转告你,自此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阿闵是何人?”沈素疑惑道。 “好一个腌臜婆。”萧都尉不屑地冷哼一声,嘲讽道,“你连自己夫君的乳名都不知晓,可见平日里对他是多么不上心。” 语罢,他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 签了这文书,沈素心中有些释怀,庆幸重获自由,再也不必和这跛脚之人有任何牵扯,但也有些莫名的憋屈,早知如此,就不该听父亲的一拖再拖,要是早立了这和离文书,何必受此屈辱。 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被敲得“咚咚”直响。 沈素不禁微微皱眉,缓缓起身,迈着迟缓的步子走去开门。门一打开,便见阿耶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怒色。 “阿耶,您不是去谈生意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素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 “我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就彻底散了!”沈天一冷冷地说道。 “女儿此刻心情实在糟糕,有什么事能不能改天再说?”沈素语气疲惫的说道。 沈天一简直被气笑了,“咚”的一声,猛地将手砸在桌上,大声呵斥道:“你可真是心大!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了,还这般轻描淡写。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沈素神色淡然,缓缓说道:“我什么都没想,沈家现在不也挺好的嘛。不过就是除了个居心不良的沈役首,又走了个没什么用的赘婿罢了。” “他没用?他要是真没用,能跟莫氏,庾氏关系那般亲近?往后上哪儿再找这样的女婿去?”沈天一提高音量,语气愈发急促。 沈素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反问道:“阿耶,您总是说得冠冕堂皇。既然您这么看重他,那秦渊来了之后,您为何不闻不问,一门心思都扑在您的生意上?如今人走了,倒好,所有过错都往我身上推,这是什么道理?” 沈天一面色涨红,喉间滚着未出口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木门被他摔得“哐当”作响,震落的浮灰在逆光里打着旋儿。他盯着自己在青石板上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半生攒下的生意经,竟换不来家中半分和顺…… 第27章 鬼医凤九 卯时初刻,秦渊还在睡梦中,依稀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一个面色阴鹫的老头正在自己头部上方看着自己。 “我靠!”秦渊瞬间清醒,退到了床铺角落。 老头喉咙里滚出几声笑,像老鸹啄着枯枝般刺耳,指尖敲了敲腰间的铜针囊:“卯时初刻都过了,还等着我把金针喂到你嘴里?” 秦渊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您……可是鬼医凤九?” 那老头一听,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傲然道:“正是老夫。” “实在是在下失礼了,方才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受了惊吓,还望先生莫要见怪。”秦渊赶忙说道。 鬼医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呐。” 秦渊闻言,面色微微一滞,显得有些不自然。他迅速穿上鞋子,对着鬼医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先生您这是说笑了。” “起来作甚,脱掉上衣,趴下。”凤九皱了皱眉。 秦渊赶忙又麻溜地脱掉上衣,迅速趴在了床上。 他用余光瞥见凤九缓缓靠近。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淅淅索索声,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后背像是被细细的银针轻轻扎了几下。 随后,他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凤九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拿捏脉搏。又过了一会儿,凤九的手移到他受伤的腿上,沿着腿部肌肤,轻柔且仔细地上下摩挲起来。 秦渊强忍着不适,任他施为。 “这头几日呐,穴位特殊,需要脱光上衣,莫先生不太方便过来,所以由我先扎着。” “先生,我这腿……”他喉间动了动,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莫忧心,不是跛,是断骨接歪了。” 凤九指尖敲了敲他胫骨外侧的凸起,须臾,他又露出琢磨的神色:“要说麻烦是麻烦,得先剖开旧伤,把骨茬挫正了重接,再配一个月药浴,每日跟着我踩桩练步,所幸你才弱冠之年,骨头还未长死,不妨事。” “既如此,多谢先生。” 凤九露出一个阴森的表情,凑近道:“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要剖开旧伤,把骨茬挫正了重接。” 秦渊从容道:“昔日汉寿亭侯中箭贯臂,听医者说要刮骨去毒,不过是笑饮一杯酒,伸臂教旁人剖割,某虽不才,却也知筋骨之痛,不过是寻常事,敢效其举。” 老头枯瘦的手指捏起三根金针,针尖在火上转过三转:“呵,到时候你便知道厉害了。” “何时开始。” “不急不急,先将余毒肃清。” 说话间,又是三根针扎了下来,秦渊抓紧了床褥,身上冷汗直流,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身下的锦被已经湿透。 “受得住?”凤九枯瘦的指节又叩了叩他腰间穴位。 “在下好命得遇神医,我只担心先生辛苦,请尽管施为。”秦渊咬着牙说道。 凤九枯木似的脸上露出一抹弧度:“有意思,你这人讲话倒是让人心中熨帖,再坚持坚持罢,再有半刻钟即可。” “来吧。” 如此推拿了好一阵,凤九这才收手,宣告第一天的排毒工作完成。 “明日继续。” “辛苦先生了。” 他出门去,秦渊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众仆役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步伐整齐地走进屋内。 与此同时,几个丫鬟也快步跟上,其中一个模样俏丽丫鬟手持温热的巾帕,轻轻为秦渊擦拭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那巾帕的温度恰到好处,既带走了汗水,又不会让秦渊感到丝毫凉意。 另外几个丫鬟则默契地配合着,手脚麻利地将用过的床褥撤下,换上崭新且散发着淡淡熏香味道的床褥。 被这么无微不至的伺候,秦渊有些不自在。 “请问,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一名丫鬟赶忙上前,恭敬地回道:“回贵客的话,是沐风姐姐吩咐我们来伺候公子沐浴更衣的。另外,稍后莫先生有请,想请公子到书院一叙,轿夫已在门外等候了。” 看着丫鬟们眉清目秀的模样,秦渊耐人寻味的笑了笑,没再说拒绝的话,人家来都来了,体验体验吧,入乡随俗嘛。 古人士人沐浴很是麻烦,在木桶里铺着荷叶,而后撒上花瓣,这水也有讲究,得用菖蒲或者艾草煮水,没有洗发水,只有“潘”,也就是所谓的淘米水,沐浴露是皂角和澡豆,真正的草本精华,蕴养肌肤不刺激。 沐浴之后,丫鬟们为他打理发鬓,随后秦渊换上崭新的玄袍,墨色衣料衬得肤色白皙,腰间玉带勾勒出修长身形。 他抬眸时眉峰微挑,唇红齿白间透着温润,玉冠束起的乌发垂在肩头,端的是丰神俊朗,好一个翩翩如玉的公子。 丫鬟们看了眼前一亮,连忙又躬身低下头。 轿夫也是有意思,大家有没有看过东方不败出行,就是那种步辇,四角垂着半透的素纱,绑上“安全带”之后就稳稳当当。 方便走山路,也不会违反朝廷禁令。 从山居到书院不过一里,穿过竹林小径,绕过潺潺小溪上的石桥,便是书院后门。轿夫稳稳落轿,书童上前引着他穿过月洞门,直入前头雕梁画栋的大殿。 莫姊姝正拿着一本书籍,专心致志的看着,她旁边有位老者正在临摹字帖,秦渊凑前一看,嚯,只见封面上写着《周易》。 “来了?” “在下迟了,告罪,莫先生继续研读即可。” “不读了,有些晦涩了。”莫姊姝合上书本,揉了揉眉心。 秦渊缄默不语,点头道:“是难读,所以先生总教导,先读此书,心无旁骛才能有所收获。” 莫姊姝蹙眉笑道:“秦公子对周易了解多少?” “莫先生也说了此书晦涩,我虽有所涉猎,不过也是粗通而已。” “那依秦公子,此书该如何解读?” 秦渊摇头道:“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如果真的仔细观读,大概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理解。” 那老者笔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下狼毫,跪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莫姊姝眼神一亮,端坐问道:“可否具体些。” “在下的粗浅之见,此书的精髓在于乾坤二字,引申开来就是阴阳平衡与变化之道,万物生长各有其规律,事情的变化也有理可循,如果通晓了这些道理,那我们看待世间的一切就都有了可以遵循的义理,懂周期之道,晓天地之变化,趋吉避凶……” 第28章 尼山书院 莫姊姝听的聚精会神,只觉得秦渊的解释要比那些解释句意的注解要有意思的多,只觉得越听越入神,越来越令人发人深省。 秦渊从脑海中搬了一本《周易全解》,口若悬河,讲了近一个时辰。 《周易》作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是咱们老祖宗深邃的智慧结晶,历经数千年的岁月洗礼,在现代许多学者眼里,它在特定的领域,要比《史记》的地位还要尊崇。 如果只是把他当成一本算命改命的教科书,那可真是太肤浅。 华朝的知识体系还是继承魏晋南北朝,那时候的士人喜欢讲玄理辫难(理解:引经据典,思考人生,杠精互怼,最早期的辩论。) 但对《周易》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因为时代思想的限制,压根没有系统的说明其核心和精髓所在。 如果看过唯物主义的实在,也了解过唯心主义的浪漫,那就能了解,阴阳观念是对世间万物对立统一关系的高度概括,如白天与黑夜、晴天与雨天、男人与女人,万事万物皆可分为阴阳两面,且阴阳之间相互依存、相互转化。 古人思想像是困在樊笼中,现代人的眼光就像是从天穹俯瞰大地,甭管是《周易》还是《易经》,现代人往前总结归纳了几千年的糟粕与精华。 最终才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我们在看待问题时,要辩证地分析,既要看到事物积极的一面,也要留意其消极的一面,思考如何将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就像黑夜过后便是黎明,低谷之后可能迎来高峰。 莫姊姝浅笑轻盈,身旁的看着也是抚须颔首,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老者开口问道:“果然博学,看来你是深读过的,既如此,老夫问你一难如何?” “先生请讲。” 老者思忖片刻,说道:“潜龙勿用,你作何解?” 秦渊心中突然泛起笑意,天龙八部中的降龙十八掌莫名的浮现在脑海,这要讲出来,不知道这老者作何反应。 “潜龙勿用出自《周易·乾卦》初九爻辞,晚辈以为,它的核心在于潜藏蓄势。潜龙象征有才德却未显达者,再说这勿用,并非不可用,而是告诫此时应沉潜收敛,如幼苗破土前需扎根,君子在实力未足、时机未到时,当韬光养晦,专注积累学识、品格与能力,避免盲目冒进。” “潜龙深潜渊底积蓄能量。这既是对厚积薄发的践行,也蕴含以静制动的深刻道理,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在时机来临时飞龙在天,避免因冒进陷入亢龙有悔的困境。本质上,是提醒人在潜的阶段守得住本心,方能在用的时刻担得起重任。” 老者眸中赞许之色更浓,闭目沉吟片刻,似在反复琢磨秦渊的解读,良久未发一言。 “秦公子见解独到,不知师从哪位高人?”莫姊姝眼尾微扬,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 “在下龙武三十七年初至江宁,曾在东城嘉明学馆暂栖一年,若论恩师,唯有李松文先生。”秦渊垂手而立,言辞谦谨。 “可是那位李长卿?”老者忽然睁眼问道。 “正是长卿先生。”秦渊颔首。 莫姊姝眉梢微挑,老者则摩挲着胡须陷入沉默——这李松文,表字长卿,虽出身堰台书院,在江宁也算薄有虚名,却屡屡赴长安应试铩羽而归。论才学,不过中规中矩,算不得出类拔萃,只是一介教书匠,如何能教出这般通透的弟子? 莫非是他们看轻了? 老者目光再度落在秦渊身上,只觉得这少年郎风姿卓越,玉立如松,言谈举止大方,胸有沟壑,此子一眼不凡,给他的第一印象极好。 莫姊姝微笑道:“秦公子,这位是尼山书院山长——谢子陵。” 秦渊稍微一怔,反应过来,深深一揖道:“拜见山长。” 尼山书院名动江南,山长谢子陵,表字玉衡,出身陈郡谢氏门阀。先生年逾六旬,龙武十六年曾官拜门下省谏议大夫,兼领太子左拾遗之职。 当年龙武皇帝惜其才学,常于延英殿召对,言及治道时击节称善。奈何谢氏簪缨累世,朝中党议纷纭,天子权衡之下,终将其外放为地方闲职。 谢公深谙进退之道,未待纶音落地,便自请解绶挂冠,携琴负书南下,于尼山之麓辟庐建院。 有王谢支持,或赠银钱,或捐田亩,或赠典籍,也为其扬名,加之先生才学斐然,执经讲学间名士云集。 二十载光阴倏忽,尼山书院的师生规模竟越过本地的堰台书院,成为江南士子心中首善文苑。 “你的名声不小,我虽远在尼山,也听过你的一些事。”谢山长微笑道。 “让山长见笑了。”秦渊心中尴尬极了,心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这入赘的名声好像没有人不知道。 谢山长看他窘迫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哈哈,不必介怀,少年风流,行事洒脱不羁,谁还没个不堪言的往事呢,不过终归要走正途的,该舍的舍,该弃的弃,往后可不许行之踏错了。” “多谢山长教诲。”秦渊垂首道。 莫姊姝眸中笑意微漾,侧身至山长耳畔,声线轻如落絮般低语几句。 但见谢山长捋须颔首,目光凝在少年身上,苍老的眉峰间泛起温和之意:“少年郎,你年岁小,又是身无长物,怕是难置房产,我倒有个提议,既到了尼山,便是与此地有缘,不如留下?书院自会为你置办好一切,一应吃穿用度无需挂怀,你意下如何?” 秦渊躬身道:“多谢山长收留,在下愿暂居尼山进学。” “暂居……”谢山长目光微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忽而喟叹一声,“也罢,到底先有个安身之所。你才学出众,这身份倒不好拘着——平日里闲时,既可入堂听课、研经治学,也能登坛讲学、参与辩难。届时,书院自会备下束修薄礼,聊表心意。” 秦渊心中正在权衡利弊,抬眼时,却见莫姊姝垂眸间指尖轻叩案边,极隐晦地朝他颔了颔首。 秦渊会意,拱手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得山长如此厚待,实在感激涕零。” “莫要客气了,能得英才,也是尼山之幸事……” 第29章 文武双修是王道 “秦公子,你是不是不想留下?”回去的路上,莫姊姝问道。 “莫先生,不必敬称,我不过一介无功名的庶民,以后唤我阿闵即可。”秦渊微笑道。 “好。”莫姊姝淡淡的应了声,继而又道:“家叔告知,已发牒文,为你割离了与沈家的关系,自此海阔天空,任君大显身手,这尼山书院是江南文萃之地,也是士族子弟聚集之所,将来不管是入朝为官,还是往来应酬,要避一些麻烦,要促成什么事,终归是脱不了与他们的联系,所以,留在此处,大有益处。” “明白了,就是积累人脉,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 “人脉?”莫姊姝思忖片刻,只觉得话虽是古怪,但很是贴切,蓦地轻笑道:“对,是这个意思。” 秦渊看着她的白皙侧脸,只觉得像月宫仙子一样冷艳绝美,一时间心神荡漾,鬼使神差的问道:“敢问莫先生今年芳龄几何?” 莫姊姝怔了片刻,不见恼意,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平淡道:“不过痴长你三岁。” 痴长三岁,那就是今年刚好十八岁,她这年纪,倒是女子最好的时候,只是在这古时候,女子到了十八岁还未成婚,相较普遍婚龄,着实是有些晚了。 莫姊姝似是突然忆起某事,微微侧过头,面带浅笑说道:“家中有个小弟,年纪恰好与你相仿,只是生性顽皮,整日只知贪玩,对学业毫不上心,论起才学来,可比你差得远。” “莫家世代皆肩负镇守边疆之重任,没想到竟对文教如此看重。” 说来也觉奇怪,常听闻莫家上下,无人不精通武艺,可如今自己遇见的两位莫家人,一位是莫长史,一位是莫先生,却都在文人圈子里颇为活跃。 “像你所说,先文后武,文武双全才是王道。”莫姊姝美眸一瞥,耐人寻味的一笑。 “果然如此。” 二人说话间,就回到了山居。 “阿闵,委屈你暂居此处,待伤腿痊愈,我再为你立新居。” 秦渊心想这哪里委屈了,有丫鬟仆役无微不至的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不就是他梦想的日子? “挺好的。” 莫姊姝嗯了一声道:“习惯就好,有什么需求,跟仆役讲就好。” “莫先生,阿山如何了?” “基本已经无碍,还在养着,不宜见风,先在我那待着吧,等大好了,再让她见人。” 秦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拱手道:“谢谢莫先生施以援手,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莫姊姝叹气道:“咱们算是同辈,礼数不必如此周全,既是相逢,便是有缘,既然相识,那我施以援手也是应有之义,你尽管自然些,不要过于拘谨。” 秦渊点了点头,他也是觉得自己过于客气,上辈子同龄人相见,甭管男女,早就嬉笑调侃起来了,哪有拘谨这么一说。 见人施礼多了,反而让人看轻了。 “师姐!我都等你好久啦!”西阁二楼,一道曼妙的倩影浮现,远远地就朝着二人招手。 莫姊姝与秦渊听闻,下意识地一同朝西阁望去,只见崔伽罗正立于窗边,微笑着招手示意。 崔伽罗目光扫到秦渊的瞬间,仿佛时间停滞,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回过神,原本轻快挥动的手,也骤然定格在半空。 但这状态仅仅维持了片刻,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急忙关上窗户,转身匆匆朝着楼下快步奔来。 “秦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崔伽罗一脸惊讶地问道。 “我……”情况实在太过复杂,秦渊皱了皱眉,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莫姊姝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伽罗,阿闵是过来治病养伤的。” “好巧。”崔伽罗美眸掠过一瞬俏皮,她浅笑轻盈道:“正逢偶遇,不知可有红楼梦的新章节?” “这两日琐事缠身,还没有构思后续的章节。” “好吧……”崔伽罗美眸中闪过一瞬失落,这几日脑海里全是宝哥哥林妹妹,睡也睡不着,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辗转反侧,实在心燥的很,恨不得立马遣人将秦渊抓到面前,一口气听个痛快。 “红楼梦?”莫姊姝疑惑道。 “嗯……师姐,我听阿闵讲了个特别动人的故事,比戏文还要精彩,很是勾人呢。” 莫姊姝侧眸,轻笑道:“你还会讲故事?” “不过是胡诌的闲笔,难登大雅之堂。”他咳嗽一声,刻意放轻了语气,“伽罗姑娘听得入神,倒叫我惭愧。” 崔伽罗心思一动,挽起莫姊姝的手臂,俏皮道:“师姐既然没听过,阿闵不如再讲一遍可好,我那日有些地方没听仔细呢。” 秦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早上起的太早,施针让他大汗淋漓,身体因为大病初愈疲乏的厉害,他这还想回去睡个午觉呢,再说讲故事也得看对象的,这莫姊姝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哪里会对这种故事感兴趣。 “再讲一遍也无妨,不过莫先生事务繁忙,咱们不如改日如何?” “师姐,你不忙的对吧。”崔伽罗眼尾微弯,拽着衣角晃了晃,像只蹭人掌心的软猫。 莫姊姝无奈地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回秦渊身上时,眉峰已染了几分温软,唇角扬起的弧度似被春风揉过:“伽罗说得这般勾人,我倒真动了好奇心,阿闵若有空闲,便讲讲吧。” 三人移步石亭,莫姊姝命丫鬟端来茶点,秦渊清了清嗓子,便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重新讲起。 只见她一直入神的听着,一会蹙眉,一会又勾起唇角浅笑,没发现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反观崔伽罗早托着腮蜷在竹椅上,发间绢花随晃荡的小腿轻轻颤动,听到精彩处便猛地坐直身子,眼底亮得像落了漫天繁星。 分明是听过的故事,偏生像头遭听,连指尖捏着的糕点碎了满地都浑然不觉。 这一讲便是一个时辰,见二人听得入神,眼尾都凝着专注的光,秦渊索性又添了一章。 莫姊姝蹙起娥眉,沉思片刻,忽的低笑两声,美眸中泛起亮色,朝他轻轻颔首。 “不说儿女情长,只说这荣国府金玉其外,其中却是空幻和苍凉,如此腐朽不堪,纵有千金萦绕,终将一朝散尽,我认为其中的精彩处在于众多的隐喻,如秦可卿那部分,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此句更是空缈,似有许多未尽之意,我很期待后续的情节。” 秦渊赞许的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莫先生,这才是高知读者催更,瞬间就能Get到作者的点,别人都当是故事,她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不过才十六回,她就已经有了如此深的体会,实在难得。 “林黛玉会不会和宝哥哥结亲?”崔伽罗眼睛亮闪闪的问道。 你看,差距这一下就出来了,这就是个只懂得听故事的花痴少女………… ............................................................................................................................................................................... 第30章 诗谈 阿山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看着周遭的一切,又看见不远处还有两个九天仙女一样的小姐正在写字,只觉得自己肯定是死掉了,现实哪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这是阴司么?” 莫姊姝正在誊抄红楼梦的诗句呢,她耳力极好,听到了病榻上的呢喃细语,缓步来到她身边,为她号了号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负我的灵丹妙药,可算扛过来了。” “我不是被打死了么?”阿山回忆起前日发生的事情,眼角划下两道泪痕。 “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前日是你家姑爷拼了命把你送到了我这医治,你也是好命好运,不负我给你吃的灵丹妙药。” 阿山看到了自己的彩灯就挂在床上,可是已经歪歪扭扭的被压的不成样子,不由得有些悲戚,她努力的爬起身,试图将彩灯上的竹条复归原位,可惜努力了半天只让彩灯变得更加奇形怪状。 崔伽罗走过来,奇怪的看着小姑娘的举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你是在修这彩灯么?” 阿山嗯了一声,仍在拿小手拨弄着。 莫姊姝蹙眉问道:“我看你睡梦中也念叨着这彩灯,看来对你很重要。” 阿山忽然想起什么,唇角蓦地扬起笑来,指尖轻轻抚过灯布边缘:“这是姑爷送我的,上面的题诗也是他亲手写的——从小到大,我只收过这一份礼物。” 那日的滂沱大雨早将灯布上的墨色洇成了一团团浓黑,崔伽罗凑近些瞧了半晌,指尖戳了戳斑驳的纸面:“一个字都辨不清啦。” “可我记得清楚!”阿山胸脯一挺,眼尾扬起得意的光,喉间溢出的诗句像浸了蜜的流萤,轻轻扑棱着飞起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是姑爷教我的乞巧节诗!” 她掰着手指数,指尖因常年劳作泛着薄茧:“他一句句念,我一句句学,连扫地时都在心里默背,如今连每个字的笔画怎么弯、怎么勾,都刻进了心里边!” 那日姑爷拿着彩灯朝她递过来的模样仍是很清晰,这几句诗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它像颗埋在心底的星子,历经苦痛折磨仍亮堂堂的,让她说起时,眼角眉梢都沾着藏不住的欢喜。 莫姊姝和崔伽罗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艳,后者更是来到了长案边,将这首诗完整的写了下来。 “以后不要喊姑爷了,他与你家小姐已经和离,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再提沈家与他的瓜葛,不然会影响他的前程,你须记在心里。”莫姊姝皱了皱眉,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给她讲了一遍。 阿山听罢重重颔首,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早该如此的笃定:“早该散了!小姐从不与姑爷同屋,又总瞧他不起,让他住库房,吃不饱穿不暖……被仆役们欺负,还要跟狗抢食呢,可姑爷偏生痴心得很,事事顺着小姐,可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呀,小姐那样冷淡,换了谁能受得住呢?” 她将秦渊的遭遇,添油加醋的都讲了出来,那言语间的可怜劲儿,直让二女觉得阿闵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如。 “沈家真是瞎了眼,提不上台面的肮脏彘犬,如此才学之士去哪不被奉为上宾,他们竟然舍得如此糟蹋,真是气死我了。”崔伽罗义愤填膺。 “噤声,注意风度,阿闵本来就是沈家的过客,此后,你也莫要再提。”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 其实,莫姊姝心里同样愤慨,只是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来。 那份和离牒文下笔还是过于留情委婉,若是言辞再犀利几分,然后公之于众,将那沈家娘子打入尘埃中才好。 众人不再讨论,改向鉴赏诗词。 “此诗,如果拿到过两天的西江苑盛会上,必能一举夺魁。” “这是阿山的诗,你拿到那去算什么事儿。” “如此好诗词,藏着掖着不为人所知晓算怎么回事,让大家一起鉴赏,也算是为阿闵积累声明嘛..........” 二女出了屋,阿山挣扎的爬起来,悄默默的张望,来到长案前,将刚才崔伽罗所誊抄的诗词一股脑的拢到怀里,将他们折叠起来放在自己枕下,而后轻轻的哼了一声,心里暗绯,你们也想抢我的诗词,休想。 阿山仿若能闻到纸上的墨香,一脸惬意的沉睡了过去。 尼山书院有三百二十名学生,讲师的数量则不固定,今天邀请这个名士过来讲几天,明天又邀请这个,常备的只有二十几人而已,皆是当世大儒。 古时候的书院不像现在学校分年级,那时候书院更像“名师工作室”或“学霸自习室”。 学生年龄大小不一,有刚识字的小孩,也有准备考科举的大人,大家混在一起学习,没有固定的“班级”“年级”标签。 讲学的老师会根据每个人的水平单独教,打个比方,比如给小孩讲《三字经》,给大孩子讲《论语》《诗经》,或者大家围坐一起讨论一个话题,想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更靠自己主动和老师引导,不像现在按“年级”统一进度。 (pS:三字经创作于宋朝,此处只做举例之用。) 简单说,就是“跟着老师学本事,想学啥学啥,学到哪儿算哪儿”,没那么多“年级”规矩。 统一授课,那是宋代以后的事情,明朝就有了分批次入学,蒙学,童生,秀才等等,按照你的进度安排班级。 自从山长亲自考较之后,秦渊有了个特权,在这不受束缚,他准备去书院的藏书阁走一遭,现代收录的古籍文献大多都是残本,流传下来的不多。 他需要知道本朝的主流思想是什么,那些所谓的饱学之士都读一些什么书,这才是融入圈层的关键,不然整日看着脑海里的那些现代人思想过日子,开宗立派的可能性不大,被人嗤笑是迟早的事情。 而后他来到藏书阁,向守阁人递了自己的通行牌,因为是莫姊姝给的铜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看过去,一本书快速的翻看,一目十行,大脑像个光刻机一样将这些文字记录了下来。 因华朝完整承袭了魏晋南北朝的文化脉络,未经历隋唐对《尚书》学的体系化整合,此时古本《尚书》的诸多异文与散佚篇章的残卷精义仍有留存,并非后世定论的“伪尚书”范畴,这意外发现令他眸中泛起惊喜。 了解古人思想,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这些文字,甭管哪个学派,总归得着书于文字,可以不采纳,但是作为一个穿越客,他不能不了解。 ............................................................................................................................................. 第31章 可有所得? 旁边一个年轻人看了他好一阵了,见他翻书飞速,还不时的嘴角上扬,像个失心疯似的。 “兄台,实在冒昧打扰。请问你这是在做何事呀?”年轻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看书啊。”秦渊颇感奇怪,瞥了他一眼。 “你这般读书,能记住些什么呢?”年轻人不禁微微皱眉,满脸疑惑。 “我从小看书就快,能做到一目十行。”秦渊坦然回应。 “若是对学问没有敬重之心,倒不如不读,免得有负圣贤先辈的谆谆教导。”年轻人神色严肃地说道。 秦渊嫌弃他聒噪,索性换了个书架。哪料到,这个年轻人竟也跟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鄙视。 “你看你的书,我看我的书,咱们互不打扰,行么?”秦渊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兄台,看书需细细观之,这样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深刻意味,不求甚解,不是读书之道。” “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天水赵沛然。”年轻人拱了拱手。 好吧,弄了半天还是个末等士族子弟,这么较真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样吧,赵兄,你让我翻完这本书,然后你考我,如果答不出来,那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赵沛然摇了摇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不需你跪,如果答不出来,只请你以后敬畏圣贤之言,莫要如此轻率。” “好,约成。” “约成。” 秦渊指尖轻捻书页,不过盏茶功夫,已将班固的《汉书》翻至末页,纸页翻动声轻如蝴蝶扇动翅膀,在赵沛然轻蔑的笑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要看看你是真才还是假充。” 赵沛然先是挑了《汉书·食货志》里的疑难词句,不想话未落,秦渊已应声而答,连典故出处都分毫不差。 他眉峰骤挑,索性翻到《艺文志》里冷僻的诸子注疏,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刚出口,便被对方如数家珍般接了去,连“某字当读破”的训诂都精准无误。 赵沛然忽而眯起眼,从书斋角落抽出一本蒙尘的《谈玄集录》,这是南朝梁代隐士的小众文集,连书院藏书楼都少有人问津。“读第三卷第五行。” 他将书往案上一推,墨玉镇纸撞出清响。 秦渊垂眸扫过泛黄的纸页,指尖甚至未触到纸面,便已开口:“夫玄者,幽眇之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此处用了《淮南子》玄眇之典,下句当接搏之不得,不可为象。” 话音落时,他抬眼望向对方,平静得仿佛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 赵沛然惊骇的睁大双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人翻书时连停顿都无,那些生僻的人名,拗口的哲思,竟像刻在骨子里般顺口而出,如此强记,这是怎么做到的? “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溧水村秦渊。” “庶族……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入赘的书生。”赵沛然睁大眼睛说道。 秦渊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孩子真不会聊天,他懒得再理,直接拂袖离去。 “兄台,莫走,可有什么技巧?” “圣贤教你扰人读书?”秦渊回身皱眉道。 赵沛然一愣,深深一揖道:“抱歉,是在下失礼,兄弟可继续读书。” 这点小插曲丝毫未乱秦渊拷贝的节奏。 这藏书阁里的卷帙丰富,左是圣贤注疏,右为官家藏书,中间还有名人私录的随性笔迹,连僻处的玄思杂谈都带着岁月磨旧的纸香。他拷贝的忘神,从日头爬过窗棂到月色漫上书案,竟未沾一口饭食。 守阁人望着他青衫下的清瘦身影,又想起他拿的是莫斋长的铜牌,终究忍不住遣小童提灯,往山长那报了信。 没想到山长竟提着饭盒亲自前来,守阁人连忙行礼,却见谢山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脚步压的极低,缓缓的来到秦渊的身后。 他从身后定睛看去,此刻秦渊手中正拿着一本《老子指略》。 谢山长见状,不禁抚须点头。这《老子指略》乃是曹魏时期王弼所着的玄解录,堪称注解《老子道德经》的理论纲领。 殊不知,秦渊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早就留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谢山长。他听闻谢山长极爱谈玄,而恰好不远处就放着一本《老子指略》,投其所好嘛。 谢山长柔声说道:“夜深了,阿闵,先吃些饭食补充补充体力,再接着读吧。” 秦渊佯装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清是谁,忙不迭的放下书籍行礼。 “不知山长到来,未能相迎,实属不该。” 谢山长抬手轻抚道:“无妨,你认真是好事,不过…你该读些儒家经典,这等玄理注解,早年间虽然盛行一时,但放到如今,已经不合时宜了。” 简而言之,就是谈玄已经过时了,如今君王崇尚儒家思想知世,治世,读书人要想做官,想要出头,当然要读儒家经典,也就是“官方教科书”。 要是哪天你家祖坟冒青烟,你通过了尚书省的考试,皇帝要亲自面试你,问你一些时政,然后你张嘴就是无为而治,让老百姓自化自足,为君者更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云云。 皇帝乐了,指着你说道:“狗日的讲的好有道理啊,你如此大才,发配岭南做个土民安抚使吧,你家圣贤会保佑你全须全尾的归来的。” 谢山长出自陈郡谢氏,家族地位与王氏并肩,为了显示自己弄潮儿的风范,与众不同的品味,最喜欢的就是谈玄论理,带动了相当一部分的士人也跟着讨论天地玄理,那时候想要进入这个圈层,想要品状排名高一些,如若不会谈玄,那没人愿意另眼相看的。 …… 秦渊垂首道:“学生认为,儒经可经世,但玄理可填充精神世界,所以在完成了每日的课业之后,总是喜欢看一些先辈们的精粹之言,体会他们对天地至理的探究。” 谢山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欣然笑意,他微微抬手,轻轻点了点《老子指略》的封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可有所得?” ....................................................................................................................................... 第32章 武功高手? “山长,学生见文中说以无为本,又言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可这无究竟是虚无空荡,还是藏着什么实在的道理?若无是本,那世间万物的有又该如何与无相联?还请山长解惑。” 山长稍微沉思片刻,笑着指了指案头盛茶的竹篮笑道:“你瞧这竹篮,竹条编的有是外框,可竹篮能装东西,靠的是里头空的无。要是竹条密密麻麻编死了,没了无的空处,这竹篮还能用吗?王弼说的以无为本,就像这篮子的空——看着什么都没有,却是让有发挥用处的根本。 “再比如咱们书院的坊门,门框是有,门里的空是无,人能进出,靠的是无的空处,要是门里塞满木头,没了无,这门就成了摆设。 “老子讲,道是无,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说万物的根本道理,没办法用具体东西形容,就像风虚无缥缈,但树摇、旗动都是风的作用。王弼借无说道,就是要表明,别只盯着我们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要想想背后那个让万物能发挥作用的本质所在。” 谢山长越讲越有兴致,在长案处安坐,在纸上写写画画,将重点记录下来,而后递给秦渊,现在喜欢谈玄的年轻人不多了,每个都死命的往官禄囊虫堆里钻,那破官儿有甚好做的? “儒经讲如何待人接物,经世致用,那读《老子》想的是为什么农耕要顺节气,又为何待人要守本心,这无啊,就像一根线,把有的千头万绪串起来,没这根线,珠子散成一片,有了这根线,珠子才能连成串。” 秦渊所有所思,须臾,惊喜道:“多谢山长解惑,您的意思是,从无中见有,无并非单纯条件,而是万物的本根,有是本体的显现,两者紧密相连,需辩证来看,对么?” 山长愈发欣喜,开怀道:“孺子可教也,果真是个聪明的少年郎,你既有如此理解,那便可以谈玄了。” 虽已至深夜,但谢山长谈兴正浓,他将秦渊带到书阁三楼处,看着远处江宁城的万家灯火,说道:“人生苦短,但所行之处是一条长河,像这秦淮河,满则溢,溢则亏,于亏处又增补,暗合至理,此为玄妙之处,于大见小,从小见大,大小自如变化,君子不器,则天地可纵横矣。” 秦渊一怔,心想这便是传授人生道理了,蒙师开蒙,经师授业,人师解惑领路。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如果不是极其欣赏之人,上位者绝不会轻易传授人生阅历,看来这谢山长是有意亲近了。 虽然有些突然,秦渊也没犹豫,垂袖退后半步,正了正衣襟,深揖在地。 “学生愚钝,幸得山长点拨。” 话音未落,秦渊已屈膝跪地,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行稽首礼。 谢山长看着少年伏地的身影,怔了片刻,顿时就知道这阿闵是会错了意,一时间哭笑不得,一看就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老师教授这些道理,他这高门身份,哪能轮到这穷苦出身的庶族拜人师? 不过这拜也拜了,由他去吧,给他点上进的动力也好。 “阿闵请起。”谢山长轻拍他头顶,而后说道:“教者,非授业而已,乃渡人过川,既入尼山,尔今后当严于律己,更加上进。” 他言语稍顿,又补了一句:“在吾心中,尔等尼山学子都是一样的,莫要觉得在外有什么特殊之处,你曾有功名,如今重考再取也非难事,努力进学吧。” “多谢先生教诲。” …… 古代没有夜灯,秦渊只能一瘸一拐的步行回家,刚走到竹林小径处,只见沐风迎了上来,呼了口气道:“秦公子可算回来了,要是再看不见你人,我家小姐就要遣人出去找了。” “是我不该,应该告知一声的,我在藏书阁读书误了时辰,劳烦沐风姐姐在此等候了。” 沐风不以为然道:“秦公子勿要客气,这山间小道看似平坦,但还是有野兽出没,竹林看似静谧,其实藏着不少毒物,可是要注意的。” “有毒蛇啊。”秦渊睁大眼睛,前后两辈子,觉得这些软体爬行的冷血动物最是瘆人。 “有啊,其他的还好,关键是竹叶青通体青绿与竹色一般无二,难以分辨,毒性却是极强,被咬一口,如果得不到及时医治,神仙难救呢。” 二人边走边聊,沐风见他行走困难,满头虚汗,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干脆扶着他走。 “失礼了。” “我乃武人,不拘小节。” 秦渊感受着她手臂的力量,问道:“沐风姐姐会轻功么?” “略通一些。” 秦渊笑而不语,古人就是这样,明明是蛤蟆跳,非得说是轻功,在他眼里,至少要像武侠片里演的那样,飞檐走壁,一跃十丈才算得上轻功。 他指了指前面六米高的翠竹,问道:“这么高能一跃而上么?” 沐风不语,松开搀扶他的手臂,也不见如何借力,脚尖轻点便一跃而起,双脚立在摇晃的竹枝上,像个不倒翁一般。 秦渊此刻表情像是木了一般,眼睛睁得老大,缓缓抬起手指着她道:“你……那个……好像是……那个什么……” “怎么了,被吓到了?”沐风张开双臂,缓缓落地,随即一脸得意的看着他。 “真的是轻功?”秦渊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完全不符合牛顿定律。 “轻功哪有假的?”沐风唇角瞥出一抹笑意。 “那你会挥剑发出剑气么?” “剑气是什么气?” “就是将内力凝结于刀剑之上,挥出一道无形的剑意,伤人于无形,练到了化境,无视防御,可以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沐风听的目瞪口呆,她就是剑术中的佼佼者,又是在边疆呆了多年,但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这得练到什么层次才能达到剑气外放,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见过?” 秦渊摇头,认真道:“我没见过,所以才问你。” 沐风骤然松了口气,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真的有这样的人,那招募大军的意义何在,身手再厉害的高手,一群覆全甲的兵士蜂拥而上也能将其砍成肉泥,不须多,一百人足矣。 而且能硬刚百人队的高手,她至今都没有听说过,长安皇宫的那帮太监们大概也做不到。 “江湖上有没有六脉神剑的传说,降龙十八掌,凌波微步……” 沐风都快疯了,这个死跛子,都是从哪听说的这些武功,他都是从哪听的戏本,真要是有这些武功秘籍,那江湖还是江湖么, 第33章 从未尝过的风味 回去之后,沐风便将此事告知了莫姊姝。 莫姊姝对镜梳妆,轻轻摘下耳坠,随后缓缓散开头发,原本透着清冷的面容,此刻竟隐隐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不要见怪,其实我能明白他的心境。他并非是真疯,只因无法如常人那般自在地行走坐卧,故而对渴望之物的追求,往往会更为极端。” 依她看来,一个循规蹈矩的读书人,是决然写不出《红楼梦》这般传奇的话本的。想必是平日里无事时,脑海中便充满奇思妙想,如此才能创作出这些虚构奇幻的内容。 上天夺了他一样东西,必然会赐予他一样东西。 “对了,秦公子尚未用过饭食,让小厨房给他做一些清淡粥和小菜。” “您今晚也未用餐,需要多准备一份么?” “过午不食,你总记不住。” 这话音刚落,就闻见一阵浓郁的菜香,丝丝缕缕地从窗外飘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皱眉,顺着香味的方向,不自觉地朝窗外望去。只见秦渊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阿山,在东阁门口的位置慢慢坐下。 随后,秦渊又极为细心地在阿山的屁股底下铺上了一块棉垫。 那股浓郁得勾人食欲的菜香,正是从他们身前的木桌上传来的。 “这菜是咱们小厨房做的?”她不禁疑惑地喃喃自语。 “崔妈早就睡下了,这会儿小厨房里就一个帮工的小厮,也就只能做点简单的吃食。”沐风同样满脸困惑地回应道。 “难道是阿山做的?”她又猜测道。 “她也是刚下楼去呢。”沐风摇了摇头,片刻,她蓦地想起一件事,秦渊早上跟仆役的吩咐的差事,他给了仆役银钱,让他们下山去买野猪肉,还特意的强调,一定要野猪肉,还有怀香(八角),月桂叶(香叶),桂皮等中药材,让人弄不清他是想制药还是烹饪。 难不成是秦渊亲自下厨做出来的? 莫姊姝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她随手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披上一袭黑袍,便缓缓走下楼去,准备一探究竟。 刚下楼,只见秦渊一瘸一拐的从东阁厨房往外端菜,阿山努力的想要起身帮忙,最终还是无力的坐了下去,可能是坐到了痛处,她微不可察的哀鸣了一声。 秦渊看见莫姊姝后点头致意,旋即邀请一同落座。 “我做了一些乡野风味,莫先生可要尝一尝。”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缕讶异,看向木桌上几道色泽鲜亮的菜品,香味浓郁,让人看了特别有食欲。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表情有些奇怪。 “对啊,这是阿娘教我的酸汤鲈鱼,红烧肉,茴香羊肉,红烧排骨,这些都是小时候常吃的风味小吃。” 前世自己独身一人,研究厨艺是他放松的一种方式,美食配啤酒是种享受,可惜,美食美酒仍可享,但置身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再也不复以前那种心境了。 “你……还会治馔(炒菜烧饭)?” “对,莫先生尝一尝味道如何?”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邀请,莫姊姝不好再推辞,只得入座。 她微不可察的朝沐风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心领神会,率先拿起竹筷,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才咀嚼了几下,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筷子又急切地伸向其他菜肴。 每尝一口,都觉得是从未领略过的美味,虽说只是简单吃了几口,却好似把腹中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难不成这是在为主人试毒? 秦渊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 而阿山既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她一介粗鄙之人,自然也不懂上位者先食的规矩,早就迫不及待地端起米饭,大快朵颐起来,不过才吃了几口,她的眼泪便簌簌落下,带着哭腔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比管事嬷嬷做的还要好吃一千倍,一万倍!” 见两人吃得这般津津有味,莫姊姝也忍不住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她轻轻咀嚼了片刻,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隐藏在身体深处的味蕾神经,仿若一刹那的功夫便欢呼跳跃起来。 紧接着,她将筷子伸向其他菜品。 每尝一道菜,她都会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要全身心地沉浸其中,用味蕾去感受每一丝滋味,半晌后才缓缓睁眼。 她感觉这饭食比外面顶级的酒肆饭庄还要美味的多,确实是独特的风味,含在口中竟是如此香浓,莫名让人有一种心情愉悦的感觉, 不过,莫姊姝只是浅尝辄止。 而秦渊此前已在藏书阁用过饭,如此一来,这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便便宜了阿山和沐风。 只见二人如同饿虎扑食一般,风卷残云地吃着,尤其是沐风,让人着实惊讶,第一次发现她竟有着如此大的饭量,眼看着她都快要吃完第三碗米饭,但观她腹部,没有丝毫隆起,不像是阿山,早已吃的肚儿圆。 华朝此时尚未兴起油炒的烹饪,对美食的追求仍在探索阶段,基本以煮,烤,哙等手法,调料配伍也没有那么讲究,盐菜就是盐,糖菜就是糖,酸菜就是酸,讲究的是个纯粹臻享,所以比起后世少了太多滋味。 唐太宗宴请贵客,菜单上有道菜叫“浑羊殁忽”,号称鹅羊双鲜,堪称“肉中裹肉,香中套香”,这是当时的顶级名菜,但现代有学者点评,这是人吃一口就能吐出来的菜,吃的是香料,吃的是荤油,不是食材本身,有一说一,当时上流社会的菜单实在一言难尽,要想真正的吃一口像样的美食,你还是得走出家门,去大马路上去找地道的大排档。 古来今往,对味蕾享受的追求从没有止境,口腹之欲常常与精神世界紧密相连,对男人如此,对女人而言更甚。 隋唐以前没人会跟你念叨“君子远庖厨”这种话,你烹制一桌好饭食,人家反而会觉的主人家礼数周全,对自己也是极为重视,这是一种表达热情与尊重的一种方式。 但科举制度全面兴起后,社会风气逐渐转变,以“四肢不勤”为雅。 到了宋明时期,这种观念愈发根深蒂固,若是有君子亲自下厨烹饪,真真切切会遭到他人的耻笑。 pS:君子远庖厨,常指君子需要远离杀鸡宰羊切肉等厨房事务,需要保持一颗仁慈的心,但单句拿出来,多用于君子远离厨房这么一说,加上见其生不见其死,这句话的意思就变了,特此解释。 第34章 裴令公 秦渊和阿山饭后聊了好一阵。 “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阿山睁着大眼睛点头道:“当然了,我哪也不去,就留在公子身边伺候。”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要好好养病,等身体大好了,我教你读书写字,咱们以后也要做才女名媛的。” 阿山听了,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她微微垂眸,眼眸中却藏不住那满心的欢喜,轻声说道:“我哪有那样的好命……”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翌日凌晨,天色依旧墨黑如染,万籁俱寂。鬼医凤九已然早早地静候在床边。 按照他的说法,趁着清晨时分早早施针,之后病人再睡个回笼觉,是极为有益的。睡眠乃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在睡梦中,人体的五脏六腑皆处于相对平和的休息状态,此时施针,能将医者的治疗效果发挥到最大。 凤九神色平静,语气淡淡的,缓缓说道:“余毒已清,今日是最后一次施针。待这之后,你调养几日,咱们便要着手治疗你的伤腿。” “很是期待。” “到时候有你痛的。”凤九嗤笑道。 秦渊心里也怵,古代没有麻药,就是生割,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出血过多而死,也担心因为医疗条件无法正确消毒,感染而亡,事后发炎怎么办,也没有消炎药退烧药…… “你对我不放心?”凤九不觉得提高了音量。 “我不是对您不放心,我是对我自己这身子骨不放心。” 鬼医凤九哼了一声,从容道:“我这圣手活人无数,基本没有过什么差错,没有本事,我也不会应这个差事,不然岂不是砸了老夫的招牌?” “那当然,前辈是高人,我看您第一眼就知道。” “不要把老夫和那些庸医比肩,我不光让你的伤腿恢复,还要让你更加健壮,无遗留之症才好,如此才能彰显我的名声。” 偌大的尼山从来不缺来客,今日听说来了贵客,具体有多贵不知道,反正山长都要亲自去迎接,问了沐风才知道,原来是朝廷的裴令公过来视察来了。 裴令公,裴嗣明,表字策安。时任中书令,三省巨头之一,与侍中、尚书仆射并为宰相,因中书省掌机要诏令,贴近皇权,故称“内相”(这里的“内”指宫廷核心决策层),负责草拟诏令,比如国家要发布重要政令,或敕什么官啊,发布通知什么的,都是由中书起草,严格意义上算是中枢决策的起点。 通俗点说就是皇帝的笔杆子,这是一帮实实在在,不掺水分的文官群体。 如今皇帝不喜欢用士族当官,这个裴令公出身寒门,正儿八经一步一步的考上去的,早年间是太子右拾遗,后来左拾遗辞官返乡,他就被扶了正,根正苗红的从龙班底,所以很自然的被委以重任,掌三省其一。 他此行来一是考察地方学政,二来是过来拜访他曾经的老领导谢山长,对,那个辞官儿的左拾遗就是这个老头。 这样大的领导下来视察,书院里该来的都来了,恭立在坊门广场等着迎接。 远远的看着一辆蓝布马车行来,打头的清道兵穿着簇新的皂色短打,后方跟着本地刺史,长史,司马等官员的步撵,坊门内外早已扫得纤尘不染,平民乌泱泱的皆跪于两侧,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显是今早刚泼过清水。 轿辇稳稳停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轿中缓缓走出。 当他目光触及台阶上的谢山长时,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涕泪纵横。 他忙不迭地挥动着手臂,急切地向谢山长示意,紧接着,用力甩开侍者的搀扶,脚下步伐匆匆,迫不及待地朝着石阶快步走去。 “玉衡兄,好久不见……”老者声音颤抖,满是激动与感慨。 “策安啊,想煞我也!”谢山长同样激动不已,身子颤巍巍的,却也快步走下台阶相迎。 秦渊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场景颇为好笑。瞧这两人那火急火燎的模样,他忍不住暗自思忖,一会儿该不会冲动得要亲嘴儿吧? 光是这么一想,那画面便让他觉得辣眼睛。难道大佬们见面,都是这般让人觉得尴尬的画风吗?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 “阿闵,庄重些。”莫姊姝瞧见秦渊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 秦渊赶忙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然而,越是被提醒不能笑,他心中那股想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只能拼命忍着,憋得满脸通红。 后方,头戴玉冠的青年将这方情形尽收眼底。他望见莫姊姝与秦渊低声相谈的瞬间,眉峰不由得轻轻一蹙。 莫姊姝素日清冷如霜月,对人向来疏淡少言,此刻却对那少年流露几分亲昵,倒像是极熟稔的模样。 难不成是莫氏族中晚辈? “看那边,斋长身旁的少年是何人?”他朝身后惯来消息灵通的同学招了招手。 “他啊,此人姓秦名渊,原是江宁城里的赘婿,前些日子刚与妻家议了和离,还是莫长史亲自批的牒文,还有更稀奇的,前段时间墨澜轩雅集,他当众应了庾氏的石碑之试,居然还被庾轩主给采纳了,最近那首《离思》就是他的,听说诗才很是了得。” “哦……”玉冠青年点了点头,眉目间流露出不喜之色。 …… 谢山长与裴令公并肩安坐于讲经台朱漆案后,江州大小官员位列其后。 前方青石广场上,百余名经层层遴选的学子肃穆盘坐,衣袂在晨风中泛起细浪,尽皆敛衽垂眸,静待上训。 “奉上喻!”裴令公抬手拂开明黄锦缎。 “兴礼——”书院管事执木铎长呼,学子们齐齐俯身稽首,袖摆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里,皇诏声如洪钟展开。 “朕惟教化乃治国之根,庠序为民生之脉。今遣中书令裴嗣明持节巡抚江州,察学政之得失,问民瘼之冷暖,宣朕崇文重教之旨。 尔当亲至州学县塾,观诸生握管临帖之勤,考师长授业解惑之慎,擢贤才于青衿之列,正怠惰于讲席之间……” 这圣旨的意思是说,皇帝派我过来考较孩子们的学业如何,还要鼓励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顺便再看看百姓民生,日子过得苦不苦啊,穿的什么衣服啊,有没有人欺负你们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第35章 生僻处作问 接下来就是考较学业,和后世没什么不同,尼山书院把品相最好,名列前茅的学生摆了出来,给调皮捣蛋的学生放假,让他们游山玩水。 小众的门课裴令公不屑去考,他本来就是儒门的得意门生,要考,就考圣贤教诲的那些微末之处,对于这些江南学子,自然是哪些知识点偏僻就考什么,这样才能考较出地方文教真实的水平。 “策安,还请手下留情啊。”谢山长拱手笑道。 裴令公眼中闪过一瞬狡黠之色,哈哈笑道:“玉衡兄何出此言,尼山书院为江南首善文苑,人才济济,我观学子风貌便知都是饱读诗书之辈,不过一些观风的粗浅问题,我想定然应付的来的。” 谢山长听闻,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却并未言语。 虽说尼山书院学子的整体水平确实不低,然而真正愿意在儒经上潜心钻研的,却着实没有多少。毕竟书院中的学生大多出身士族,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对于他们而言,并不强求通过科举入仕当官。 “我与诸位初次相见,不知各位名姓,所以不点名,谁愿接受考较,往前一步。”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有近乎一半的学子拱手踏前,一时间自报家门的声音不绝于耳,显得很是嘈杂。 “好,有气度。”裴令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从石阶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随手点了个年纪小的男子。 “所治何经?” “晚辈精通大经《左传》。” “精通?”裴令公笑了笑,抚须思忖,问道:“《左传·僖公五年》唇亡齿寒之论,所涉‘虞、虢’二国,其封地在何州?属周室何姓?” 这裴令公不按套路出牌,常人考察一般考较篇章出处,要么考较背诵,要么考较注解文意,往深了考就是提炼思想,一般不会像他考的这么细。 “学……学生答不上来。” “少年郎,老夫送你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虚怀若谷,戒夸饰妄言,治学的态度,也需要谨慎。” “学生受教。”少年冷汗直流,此刻特别想要告辞,找个砖缝钻进去,一次主动,换来终生内向。 “再考你个简单的,《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后两句,背。” “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少年磕磕巴巴的背了下来。 “算你过了。”裴令公微笑道。 少年赶忙匆匆退下,这第一道问题,就如同一声响亮的警钟,在众位学子耳边骤然敲响。他们已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位裴令公此次前来,绝非仅仅是走走过场,敷衍了事,而是实实在在地要考较他们的学问。 裴令公迈着沉稳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敏锐如鹰,专挑那些在人群中畏缩不前,目光躲闪的学子。 只要稍稍打量,便能看出谁的面色不自然。在他看来,若是一个人的学问通明透彻,内心坦坦荡荡,自然会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毫无惧色。 谢山长在讲经台上看着这砸场子似的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头苦笑道:“这裴策安可恶,这做派像是北派魁首过来拆家来了。” 他敢吐槽当朝一品,别人可不敢说这样的话,没看圣人内侍还在这看着呢,言语不慎,说不定过个几天就传到圣人的耳朵里。 莫长史见宋刺史端坐不语,皱了皱眉,无奈,只能他来打圆场。 “裴令公身负庙堂之重望,讲求务实笃行,今次莅临考较学子,实乃为圣上广察天下之俊才,江南之地文风鼎盛,然欲求通览百家者,诚为难觅。而裴令公此番考较,恰似明灯,为江南士子指引前行之方向,更如春风化雨,带来砥砺奋进之治学精神。学问之道,本就致知之道,亦在于克己复礼,二者兼修并蓄,方为治学之正途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两头卖好,谁也不得罪。 秦渊觉得这才是人生智慧,这一手打太极功夫炉火纯青,得好好学。 未过多时,裴令公面上带着满意之色,款步走了回来,兴许是留意到谢山长神色略显凝重,他当即抬手,恭敬地拱了拱手,而后身形微倾,凑近谢山长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那声音压的极低,旁人难以知晓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山长听闻,原本紧蹙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在思忖着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怎么如此咄咄逼人,并不像老友的以往的温润作风,这才知道,这考的哪里是经义,分明是传的圣人教训,要借他的书院,给江南的学子们上一堂“务实”的课。 不过这场面也着实难堪。 裴令公连点十人,七人被生僻考问噎得面红耳赤,余下三个磕磕巴巴答得漏风。 谢山长望着阶下学子发窘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莫说这些孩子,便是自己闭门翻上三日《左传》注疏,怕也未必能将“虞虢封地属何州”“某句典出何年”答得周全,寻常读书谁会抠这般细碎的经史边角? 尼山书院考较砸了场子,若传出去说“江南首善文苑”连经史细节都吃不透,他这山长日后如何在士林抬得起头? “谁还愿意接受考较?”谢山长将目光瞥向先生群体中的几个教授经义的大师傅。 “算了,玉衡兄,不再问了,今日你我好不容易相见,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谢山长一看他这模样反而来了脾气,曾经二人是同僚的时候就总是明争暗斗,在才学上彼此谁也不服谁,此番他虽说的大义凛然,谁知道这老混蛋是不是挟私报复。 “策安,你来了自然有好宴,不过今日为时尚早,还未到接风洗尘的时辰,书院上下眼巴巴等着你指点,先生们也罢,孩子们也罢,都盼着在您这位儒门魁首跟前,讨些经世治学的真章呢。” 裴令公笑了笑道:“好,学问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依旧会尽力而为。” 谢山长爽朗一笑道:“我偌大的书院,文萃之所,尽管放马过来!” 尼山书院的几位经义师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高瘦的认命似的叹了声气,正待踏出,没成想,却被一个少年郎抢先一步。 “溧水村秦渊,请令公考较!” 第36章 才惊四座 秦渊话音方落,众人目光便齐刷刷凝在他身上——有人眼底浮起不屑,有人面露讶异,更有人压低声音与身旁人窃窃私语,嘀咕着这人究竟什么来历。 莫姊姝美眸掠过一丝焦急,偏偏她此刻背对着那人,阿闵瞧不见她的神色。若此时开口劝阻,难免落了不敬的话柄。她在心底暗骂一声“呆子”。裴令公分明是来刁难的,他却偏要凑上去触霉头,难道不知此刻站出来,便是要替人背那黑锅么? 崔伽罗与表哥庾舟也在陪客之列,面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二人对视一眼,后者抿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莫长史皱了皱眉,使劲的朝他使眼色,让他找个由头退下,谢山长这明摆着要遣将斗阵,这傻小子出来冒这个风头做什么,这要是出了洋相,这乐子可就大了。 谁也没有谢山长无奈,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人选,谁能想到这孩子怎么蹦出来的? 罢了,时也命也,今日尼山书院,这面子是丢定了,回头再说吧。 “溧水村秦渊……”裴令公抚须,我以为他这老友要派什么名士出来,结果却来了个庶族平民,没有家学传承,年纪又是这样小,能有什么积累。 算了,不为难了,再出那些生僻问题倒显得自己为难了。 “你听好了,《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曹刿以肉食者鄙论政,然鲁庄公纳谏用之,此二人言行可称明君,贤臣乎?何以见得?” 莫姊姝在后面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不过是普通的问题,以他的才学应付得来。 秦渊不卑不亢,躬身答道:“贤臣以才辅政,明君以虚纳才,贤臣清醒知责,躬身践行,明君自察其短。借才成事,此即纳谏与识才的核心,贤在“以才济世”,明在“以容成治”,晚辈愿称其为君臣共治的经典范式。” 裴令公看他年纪虽轻,但气度从容,面对他丝毫不见怯场,一时间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答得还算是妥帖,算你过了,可容我再问?” “请令公指教。” 裴令公轻笑一声,发问道:““戎狄豺狼,不可厌也。” “出自《左传·闵公元年》,是管相国对齐桓公说的话,喻戎狄如同豺狼,欲望无法满足,诸侯国相互亲近,不能舍弃,当时狄人攻打邢国,管相国借此劝说君上救援邢国。” 裴令公的话音未落,秦渊已应声作答,言辞流畅间透着稔熟至极的笃定。 “倒是小觑了你。”裴令公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眉峰微挑,旋即祭出惯用的刁难之法,从九经注疏到四史掌故,生僻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不料秦渊应对自若,每一题皆不假思索、对答如流,言辞间毫无滞涩,那模样,竟似将经史子集融于血脉,张口便是典故,举目尽是学问。 场中众人早惊得目瞪口呆,果然是有依仗的,不过此人为什么如此博学,问什么都能答得出来,这是打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吧,纵是把吃饭睡觉的功夫全耗在书上,怕也难精熟到这般地步吧? 莫姊姝此刻也早就愣住,喉头似是哽住了千万句话,不知如何表述,等缓住心神,只剩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究竟是怎么读的书,怎么做到如此博闻强识的。 崔伽罗也将目光凝在秦渊身上,久久未曾离开,看到他应答自如,一脸平静的模样,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谢山长早就反应过来,瞅见裴令公在瞅着他,顿时做了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模样。 “你究竟是何人?”裴令公目露疑色,这般年岁,比常人聪慧些尚可归为勤勉,可眼前人远超常理的博识,却叫他生平罕见。 他执掌中书省数十载,阅尽天下奇才,却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能将经史子集融于唇齿,自己抛出的问题,从正经九经到旁支兼经,乃至杂学野史,对方竟无一丝滞涩。 虽有几处见解与先儒注疏大相径庭,细品之下却逻辑自洽,言之有物,恍若胸藏万卷却不拘陈规。 “学生溧水村秦渊,江州雁榜一甲第六名。” “莫要多言了,我来告诉他。”谢山长大手一挥,拱手笑道:“策安,我也不瞒你了,此人是我言传身教的弟子,只是身有残疾,所以从未示人。” 这话丢出去,众人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二人身份差距悬殊,怎么就成了师生关系。 一介庶民拜陈郡谢氏的谢子陵为师,这传出去还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说。 “原来是玉衡兄的爱徒。”裴令公叹了声气道:“早就该知道是有来处的。” “他虽不才,但应该禁得住你问的,你可再考。”谢山长得意的眉飞色舞,刚才的一幕他还没看够。 裴令公怎么可能再给他得意的机会,无奈一笑道:“罢了,今日才领教江南学子风范,玉衡兄文教有功了。” 说罢,他站起身,从腰间玉带中取出一块玉佩,上前道:“你年纪虽轻,但我观之才学斐然,风度非凡,今日考较,你为头名,希望你早日走出雁榜,跻身龙榜,来日琼林宴,你我共饮一杯,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汝既是玉衡兄的爱徒,那也算是我的晚辈,可惜我身无长物,这是圣上登基时赠我孩儿的平安玉,可惜他早夭,无福消受了,今日我转赠与你,希望他能护佑你健康如意。” “裴公此举不妥!此等圣赐重礼,策安如何敢受?这是折煞他了。”谢山长见状,忙不迭出声劝阻。 “见此等英才,我实在欢喜难抑。”他抬手虚按,将玉佩径直塞向对方掌心,唇角笑意未减,“权当今日考校的彩头便是,我想圣上若知有此等才俊,怕也会替我高兴呢。” 话音落时,他转眸望向身着浅绯色少监服的宦官,温声问道:“滕内侍,你看此事当如何?” 滕内侍正将今日所见所闻记录在册呢,听到裴令公喊他,连忙出列躬身,为难的笑道:“哎哟我的老大人,您怎的问起我这粗笨奴才来?您要送便送,我回去吩咐登记造册就是了,那少年郎肚子里的墨水儿,可是实打实的出众呢。” 秦渊得知此玉佩贵重,后退一步,深深一揖,谢道:“裴公厚爱,学生受之,实在感激涕零,君之期望,我必当写在纸上,时时自勉,绝不敢忘,来日琼林宴相见,必要讨一杯喜酒喝!” “好好好,玉衡兄收了个好弟子,我实在是羡慕,罢了罢了,我要去吃酒,你也随我来吧。” 华文宣二年,记尼山考较事毕,携其同赴山麓接风宴,席间觥筹交错处,公屡顾座中少年,目含嘉许问其时政策论,渊亦有其独特见解,裴令公拊掌大善,连斟三爵,“吾尝阅遍千卷,今见尔胸藏万壑,方知后生可畏四字,原是这般气象!悔见之晚矣。” 宴罢月上松梢,公捋须目送少年衣摆消失于竹影。 ................................................................................................................................................................................ 第37章 将进酒 今夜喝的是葡萄酒,度数不高,比米酒的度数要高一点,因为此次主要招待裴令公,所以此次用的是玉碗,当然也可以用琉璃盏,不过市面上流通的不多,价值不菲,多用于收藏。 这玉碗大概十五厘米左右,三分之二碗,装酒大概两百毫升左右,也就是比啤酒杯大一点。 本来就想尝尝味道,毕竟还在长身体,但在裴令公的再三顾问之下,秦渊也成了今夜的主角,觥筹交错间被灌了不少酒,喝到尽兴,只见谢山长与裴令公正在一起跳一支不知名的舞蹈,莫长史还在一边帮忙打着拍子,席间众人也彻底放开胸怀,一时间很是热闹。 当时谢山长面色涨红,大喊道:“良宵美酒,岂能没有祝酒词?!” 只见众人大笑,庾舟两指一并,点向秦渊,说道:“莫要藏拙了,来来来。” 秦渊跌跌撞撞的起身,一挥袖,醉眼朦胧的站定。 “今夜……多谢款待,实在荣幸,寥作一首祝酒诗,一祝尊长福寿,松鹤同春,二祝友朋顺遂,肝胆照雪,三祝此夜尽兴,不醉不归!待明日酒醒,再论那经史万卷、山河万里!” 言毕,他潇洒地拱了拱手,而后单指悠然指向天上那一轮皎洁明月,随即转过身去,口中念念有词:“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秦渊则侧过身,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崔伽罗举起酒杯示意,唇角微微勾起,吟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崔伽罗不禁捂住嘴巴,眼中泛起熠熠异彩,只觉得眼前之人是如此风神俊雅,才情出众。 众人仿佛瞬间从微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个个聚精会神,目光紧紧盯在秦渊身上。 此刻的秦渊,气质洒脱不凡,浑身透着一种名士特有的风流不羁之态。 待这两句诗念完,身后那轮明月仿佛也颇为应景,恰好移至他头顶前方,苍穹浩瀚,点点夜星闪烁,仿若与他浑然连接成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秦渊的眼神瞬间凌厉如刃,透着一股豪迈与决然。他高高举起手中玉碗,声若洪钟般怒呵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席间众人仿佛被这股豪情壮志深深感染,一个个热血沸腾,纷纷霍然站起,高高举起手中玉碗,齐声高呼:“饮胜!” 一番激昂吟诵之后,秦渊似是耗尽了气力,拖着腿,一瘸一拐地缓缓坐在地上。 一旁的侍者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搬来一个圆凳。 秦渊并未就坐,只是斜倚在圆凳之上,继续沉醉在诗意之中。 “裴策安,谢玉衡,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他的声音虽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充满着动人心弦的力量。 谢山长嘶了一声,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连他自己都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这首诗仿佛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心也像是被人揪着一样。 自圣人身畔侍奉的滕内侍,此刻神情专注,手中毛笔如飞,在洁白的纸张上奋笔疾书,力求将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裴令公与谢山长当真有福啊,此诗若能名扬千古,二人的名字也会千古流传,这礼,实在太贵重了些。 好诗好诗啊,仿若喝了仙酿般醉醺醺,又仿若置身于云端肆意飞翔,滕内侍稍敛神,努力集中注意力,抬手蘸墨,笔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秦渊,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仿佛只要稍一分神,就会遗漏掉任何一个珍贵的字眼。 此诗,只要让圣人一观,此次江南就算没有白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秦渊的声音随着诗句的推进,渐渐低沉下去。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少年郎不知何时竟已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几分沉醉的安然。 “怎么睡着了,此诗何名啊?”谢山长轻拍他的头。 “哎呦,各位大人看呐,真是睡熟啦。”滕内侍捂嘴娇笑,喊一旁的侍者给他盖个毯子,山风凉,莫要冻着了。 “此诗……可传千古。”裴令公幽幽的说道,他侧头,耐人寻味的看着谢山长,“怪不得玉衡兄非要留在江南,此地人杰地灵,诗情画意,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谢山长嘴角上扬道:“策安若致仕,尼山给你留一间山居,让你也享受一下得英才而育之的人间乐事。” 莫长史抚须微笑,从怀中取出另外一首《离思其四》,献宝一样递到了裴令公身前。 “此子诗才斐然,这首诗,也是他所写。” 裴令公忙接过来一看,鉴赏片刻,赞叹不已:“好啊,这是首悼亡诗,这是……” 庾舟掸了掸衣袖,从长案出来拱手道:“此乃庾氏石碑所纳之诗,为我亡父亡母所作。” 裴令公闻言神色一凝,良久方缓声道:“原是为庾刺史与洛河郡主而作……” 他目光里漫过几分怅惘,“当年尊堂伉俪鹣鲽情深,先帝曾夸赞举案齐眉之景。如今虽天人永隔,却有此诗勒于石碑,待后世行人驻足碑前,便知当年佳话非虚,音容虽远,情却长留,这便算是以诗传心了。” 裴令公紧接着又问道:“悼亡诗作的不错,此子可曾婚配?”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连带谢山长的面色也略显不自然起来。 莫长史察觉到气氛微妙,赶忙上前,凑近裴令公耳边,低声细语了一番。 裴令公听后,顿时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原来他还有这般往事,此事确实不宜为外人道,不过是小儿玩闹罢了。” 在古时,入赘之举被视为奇耻大辱,即便和离之后,当事人身上也仿佛带着难以磨灭的标签。 裴令公以他这般尊贵的身份说出这话,便相当于将秦渊入赘这一被视作丑事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年少不懂事时的玩闹。从某种层面而言,这便是在为秦渊正名。 至少在官场层面,往后不会再有人胆敢以此为借口,对秦渊进行刁难与阻拦。 不过当事人早已醉倒,不然肯定得磕头感谢一番。 宴会毕,当夜回转山居,秦渊乘步辇,莫姊姝与沐风在后山间步行,本来崔伽罗也要跟着回来,却被庾舟一个眼神阻止,只能老老实实的下山,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看着很是可怜。 “阿闵今夜作的诗真好听,听完有种醉死又何妨的感觉。”沐风感慨道。 莫姊姝微笑道:“气势磅礴,雅俗共赏,的确是很难得,幸甚至哉,能得遇阿闵这等才学之士。” .................................................................................................................................................................................................. 第38章 酒醉之后 秦渊只感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即便如此,那难受劲儿却丝毫未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你才大病初愈,身子骨正虚弱着呢,怎能这般毫无节制地牛饮,也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一道清冷的女音从耳畔响起。 “说我虚?”借着酒劲,秦渊平日里的怯懦全然消散,他虽然晕的睁不开眼,但仍旧能辨别声音的方向。 他猛地伸手,直接将身旁之人用力拉进怀中,双手肆意地在对方身上上下摩挲起来,手掌不知停在了哪里,只觉的清凉柔软,心中升起了强烈旖旎感。 变故陡生,也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他只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若被什么利物狠狠扎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麻意如同电流一般,瞬间蔓延至半边身子,整条胳膊乃至半边身体都麻酥酥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动弹不得。 莫姊姝紧捏着银针,慌不迭地往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那双眸子里,满满都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怎么了,小姐?”恰在此时,沐风刚从楼下打了水上来,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赶忙关切地询问道。 “哦,没什么事。”莫姊姝美眸中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神色恢复平淡,语气淡淡的说道:“时辰不早了,让仆役们上来照料吧,咱们回去。” 沐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没事的,小姐,有我在这儿看着就行,您先回房休息吧。” “嗯。”莫姊姝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楼下走去。 这究竟是谁惹小姐不高兴了呢?沐风歪着头,暗自思索起来。难道是在接风宴上出了什么状况?可仔细回想,宴会上似乎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呀。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醉倒在这儿的阿闵?但又觉得不太可能,瞧他都醉得人事不省了,还能做出什么冒犯小姐的事呢? 况且平日里阿闵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惹人生气的人。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糊涂。 翌日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悄然洒落在床榻之上。 秦渊半倚半坐在床上,伸手缓缓揉着自己的左臂,眉头微微蹙起。他总感觉左臂有些异样,那种别扭的感觉挥之不去,恰似落枕一般,隐隐作痛。 一阵踩踏木梯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只见沐风稳稳地端着一盆水拾级而上,笑道:“阿闵醒啦,快来洗漱吧。” “沐风姐姐,我觉得胳膊不太舒服。” 沐风走过来摩挲了几下,疑惑道:“可是昨夜睡姿不当压着了?” “谁知道呢?” “我给你推拿一下。”沐风撸起袖子。 “管用么?” “试试看吧,不是什么大问题。” 沐风话音未落,指尖已狠狠捏了上来,那股子力道似要将他的骨头碾作碎末。 秦渊闷哼一声,指甲几乎抠进枕头边沿,牙关紧咬着强撑着不喊出声。 沐风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嗔怪道:“气血果然凝滞了,都结了硬块,该是与你昨夜贪杯有关。阿闵你年纪小,身子又虚,往后少喝些酒,便是推不掉的场合,也莫要像昨晚那样一杯接一杯地灌,纵是海量之人,这般喝法也必醉无疑。” “知道了,喝着喝着就没了分寸,以后我会注意的。” 也不知道沐风哪来的力气,手上的力道完全不见任何衰减,疼痛之后感觉身体的乏感尽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舒畅感。 “好多了吧?” “真的很管用,沐风姐姐手到病除,以后就喊你沐神医如何。”秦渊调侃道。 “你还敢取笑我。”沐风没好气的在他身上掐了一下。 “哎呦,痛痛痛,再也不敢了。” 莫姊姝在书阁中听着东阁传来的嬉笑声,心底腾起无名火。 她闭目凝神静了片刻,再度拾起书卷,目光却在纸页上虚浮游走,竟无一个字能落进眼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合了书本,装入布袋,搁置回书架,缓步退回西阁。换了身玄色长袍,背起竹篓往山上行去——耳不听,心便不烦。 也不知这两人何时竟这般亲近了,那女侍卫从前的冷淡全然没了踪影。难不成……是看上阿闵了?念及此,莫姊姝蓦地收住脚步,蛾眉微蹙。 若在从前,二人倒也算登对。 可经了昨日那事,她只觉阿闵日后定当名动天下——既能被当朝一品青眼,将来怕是要入仕拜相的。 既有这般锦绣前程,又怎会看得上一个舞刀弄枪的武人? 哪怕是她莫家的武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若沐风知晓自家小姐的心思,怕是要啼笑皆非。 于她而言,不过觉着阿闵生得文质彬彬,性子率真可爱,周身透着股子让人亲近的和气罢了。若有人硬要将她与秦渊强凑鸳鸯配,她反倒要慌了——自己一介粗莽武夫,怎配得上这般腹有诗书的读书人? 在她看来,自家小姐与阿闵才是真正登对的。 莫家向来没有那些腐朽规矩,对门户之别也看得极淡,家主眼光毒辣,最是重才惜才,几个嫁出去的表小姐如今都过得顺遂美满,姑爷们更是争气,从军有战功,在朝有权柄。 莫家虽为武将世家,根基却深植朝野,全仗历代家主的筹谋经营。 “阿闵,昨夜你念得那首诗叫什么名字,很是有气势呢。” “那首诗……”秦渊犹豫片刻,笑道:“名叫《将进酒》,梦中有位李仙人一字一句教我念的。” 沐风冷哼一声道:“就会哄我,难不成你腹中的诗书文采,也是仙人教你的?” 秦渊长呼了一口气,心中暗忖,我说了实话你们也不信,这个时空的李白还不知道在旮旯待着呢,说不定……在哪个坊市卖羊肉汤呢…… …… 华夏诗国的先贤们,我秦渊是你们最赤诚的粉丝。今日将诸位的诗篇携来此间,定不会教这字字珠玑蒙了尘埃。 我不知这是哪一片时空,唯有安慰自己你们都不在,也许是你们早已羽化登仙,成了那逍遥天地间的真仙。那我便是你们在尘世间的化身,请保佑我平安顺遂。 ................................................................................................................ 第39章 竹叶青 古时文人雅士尤为热衷于收藏名人手稿。为了彰显自身与众不同,同时凸显与原作者的特殊关联,手稿的第一稿往往价值连城,即便第二稿,也尚可勉强作为收藏之物。 于是,就在这一大早,谢山长的老仆便匆匆来到了莫氏山居之外。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崔伽罗早已等候在此,正与莫姊姝闲适地闲谈着。 这位老仆名为邢三丈,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崔伽罗,可眼下也只能佯装未见。 只见他恭敬地向莫姊姝行礼,说道:“莫先生,有礼了,敢问阿闵可在?” 彼时,莫姊姝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采药的器具,听闻此言,神色淡然地回应道:“他正在东阁洗漱,此刻不便见人,您还请稍作等候吧。” “好的,那我去楼中等候便是。”邢三丈言罢,赶忙转身,步伐匆匆,仿若逃命一般迅速离去。 “三丈叔,您跑这么急做什么呀?”崔伽罗轻抿一口茶,微微挑眉,好奇地问道。 邢三丈听闻,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说道:“九娘,是山长吩咐我来办些事情。” 崔伽罗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意,手中轻轻晃着那纸卷,俏皮地嘟起嘴,脆生生地问道:“您该不会是来讨要手稿的吧?” 邢三丈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又像哭又像笑,最终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无奈地应道:“是了是了,九娘。您瞧瞧,您府上向来不缺名家手稿。可阿闵与山长关系亲近,山长这不就想着,让我来讨份手稿,顺便考较他的字写得怎样。” “说不通啊,那让阿闵写一篇《论语》,又或者……《尚书》,都可以啊。”崔伽罗佯装无辜道。 莫姊姝看邢三丈快要被逗哭了,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您回去吧,阿闵早就应承了九娘了,君子无信不立,就这么回禀山长即可。” “唉,好吧!”邢三丈臊眉耷眼的往外走去。 待他走远,莫姊姝无奈摇头:“倒像只小狐狸似的,他何时给你写过手稿?瞧你装模作样的。” 崔伽罗抖开那张空无一字的黄宣纸,鼻尖轻哼:“昨夜阿闵可是对着我念的诗,与旁人有什么相干?这手稿本该是我的,便是天王老子来要,也绝不松口。” 昨夜阿闵垂眸念诗的模样,当真是叫人瞧得痴了,恍惚间,连他身后的漫天星辰都落进了那双眸子里,碎成了揉不开的温柔。 她何曾见过这般旖旎光景? 寻常男子礼数刻板,甚至要对她行下跪礼的程度,同辈友人往来也尽是些枯燥的文章酬答,当真乏味得紧。 “你这是哪来的霸道性子。”莫姊姝点了点她的鼻尖。 “反正我不管。”崔伽罗无所谓道。 莫姊姝冷声道:“说的这般的亲昵,难不成庾轩主为你解禁了?” 一句话直接将她打颓了,崔伽罗双手托着下巴,叹了声气道:“我也想交友嘛,表哥烦人的紧,这不让我去,那也不让我做,入了夜都要遣人看死了我,我那山居虽精致,但对我来说像个牢笼一样,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不是崔家女就好了。” “只是想交友,没有别的想法?” 崔伽罗眼尾轻嗔:“师姐又打趣我,不过是觉得,与有些人相处,日子便像浸了胭脂色的宣纸上落墨,处处透着鲜活。你瞧阿闵那性子,偏生能把平平无奇的日子过成传奇,连笔下诗词都藏着三分跳脱的妙趣,总让人猜不透下一句要落怎样的惊鸿笔。” 莫姊姝指尖敲了敲石桌,唇角微扬:“倒的确是个妙人。” 正说着话,秦渊便从东阁中走了出来,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衫,那轻柔的面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为他更添几分飘逸之感。这身装扮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温润如玉,自带一股儒雅温和的气息。 可惜这美中不足就是这腿脚。 “阿闵。”崔伽罗招了招手。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她缓缓起身,背起竹篓,神色淡淡说我要上山采药去了,你俩自聊吧。 “师姐不要走,我二人独处如何说的清,而且我不善言谈,会很尴尬的。”崔伽罗睁大眼睛道。 莫姊姝嗔白了她一眼,心想你话比谁都多,哪里会尴尬。 …… 秦渊走过来,微笑道:“莫先生早安,崔小姐早安。” 莫姊姝垂眸摆弄器具,神色淡淡的,缄默不语,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早安。”崔伽罗将手中宣纸递了过来,笑道:“阿闵,我是来求手稿的。” “手稿?”秦渊疑惑道。 “昨夜你那首祝酒词,只念了,不知有没有手稿。” 秦渊本来想说这是自己临时所作,但想了想如此说好像过于夸张,于是说道:“以前倒是斟酌过不少草稿,不过一直也没机会用,久而久之,自己又烧掉了。” 崔伽罗眸底漾起细碎的欣喜,身子微微前倾:“那正巧,今日你便留幅手稿与我,我为你扬名,不日,你这首诗和你的名字就会名扬天下。” “好,稍候片刻。”不过一幅手稿而已,秦渊自然晓得古人偏爱收藏墨宝,当日宴饮的高士皆非俗人,何况有崔家照拂,总不至于教好诗埋没了去。 “我这儿备着笔墨纸砚。”崔伽罗熟稔地从石亭基座下捧出个朱漆小木盒,里头崭崭新的文房四宝俱全,素白宣纸还带着淡淡竹香。 “便在此处写么?” “正是,随意些才好——太刻意了,反而失了笔墨间的灵秀之气……啊!” 话音未落,她忽然一声轻呼,踉跄着撞进秦渊怀中。只见她身侧的青石柱上,不知何时盘了条碧莹莹的竹叶青,蛇信吞吐间,正对着她嘶嘶作响。 秦渊哪有心思细品怀中温软,掌心轻拍她颤抖的肩,低低安抚:“崔小姐别怕。” 说罢,他往四周看了看,想找个趁手的“兵器”,心想只要找个长木棍,他就能英雄救美,好好出一番风头。 “退后。”莫姊姝斜睨他一眼,指尖利落翻转,竟似熟稔此道,只见她缓步上前,两指一掐蛇七寸,那竹叶青还未及摆尾,便被妥妥丢进竹篓旁的粗布囊里,袋口紧扎时,只余下几声闷闷的窸窣。 “一条蛇有何可怖。”莫姊姝无奈看着缩在秦渊怀里崔伽罗。 “蛇走了么。”崔伽罗捂住眼不敢看。 “被莫先生捉起来丢布袋里去了。”秦渊轻声细语安慰道。 “……哦。”她这才敢抬眼,目光刚撞上对方衣襟,猛地惊觉自己还蜷在人家怀里,慌忙撑着石桌起身,耳尖的绯红顺着脸颊漫开,连指尖都透着无措的烫意。 “失礼了。”她声若蚊蝇的垂眸道。 这娇羞绝美的模样让秦渊顿感一阵失神,这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似的,放在前世早就搂过来亲了,大不了挨一巴掌,放在此时此刻却是只能强忍住,莫长史的话尤在耳边,这可是崔家贵女啊…… 莫姊姝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唇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冷笑…… ................................................................................................................................................ 第40章 探监 崔伽罗得偿所愿,一脸娇羞的拿了手稿快步走出莫氏山居,那架势像是后头有人在追。 “今日情绪不佳?” 秦渊心思敏感,从下了阁楼就注意到莫姊姝神色淡淡的模样。 莫姊姝蹙了蹙眉,凝视着他的双眼,只见他眼中只有关切与坦然,好似昨夜那般无礼举动真的是醉酒无意识的举动,貌似一细想,饮了那么多,当时他又闭着眼,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哪是哪? 大概是无心之举,如此年纪懂得什么?且恕了他吧。 但被如此轻薄,她心中实在别扭。 “鬼医说何时为你整治伤腿?” “他说要准备一些药材,要等到乞巧节之后了。” 莫姊姝低低应了声,起身负手而立:“此前山长应了替你置房产,你是想住山间别业,还是江宁城里?” “我偏爱热闹些的地界,就江宁城吧。” “嗯……我莫氏在秦淮河畔有座三进院落,平素只作待客之用,仆从器物俱是齐全的。你若瞧着合意,便送你了。” 秦渊忙不迭摆手:“这如何使得!” 莫姊姝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不妨事,这笔开销自会从书院公中走账,我让牙行办妥户契,你只管搬去住便是,就当我莫氏与阿闵交个朋友,往后,还望彼此照拂。” “真是个富婆。”他喃喃嘀咕。 “富什么?”莫姊姝眉梢微挑。 “呃,我是说莫氏底蕴深厚,当真是豪阔。” 她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倒也不算豪阔,不过三百万钱而已,我莫氏还算拿得出手,再说区区银钱何足道哉,你昨日不也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么?” 秦渊突然不想说话了,有钱人说话好像都是一个语气。 穷人正在幻想有钱以后如何如何,有钱人只会说:“我对钱不感兴趣。” 送便送了,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他现在正需要这个,这人情回头再还就是了。 莫姊姝今日也实在没什么交谈的欲望,于是二人不欢而散。 阿山的伤势恢复的很快,每日灵丹妙药外敷内服,现在已经能强撑着下楼行走,只是莫姊姝仍不让她大动,前段时间伤了元气,年纪轻轻的调养不好,将来很难长寿。 阿山被吓坏了,很乖巧的趴在药房里,如果没人喊,她能一动不动的趴一整天。 秦渊今日要下山,临行前和仰着脖子和她聊了好一会儿,嘱咐她不能乱动。 “我回来给你带胡饼吃。” “少爷,我想吃你那晚做的红烧肉可以么。” “没问题,你乖一点。” “我最听话啦!”阿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山路崎岖,你行走不便,让沐风陪着你。”莫姊姝从书阁二楼探出头来说道。 “多谢。”秦渊也没拒绝,他和沐风挺投缘的,路上可以交流一下江湖趣事,自从看了真正的轻功,他对这一切都好奇极了,幻想着自己的伤腿恢复,将来能学个一招半式,过过当大侠的瘾。 “哪有什么快意洒脱的江湖,哪来的这些超然的门派,就算有,也在朝廷的钳制之下,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想象力。”沐风嗤之以鼻。 “华朝早年间尚武,那些上州的巡街武侯各个都有些武艺在身上,你街头拔个刀试试看,哨子一响,不出一刻钟你便会倒毙在地上。” “沐风姐,你说话也不必如此直率。” “我要是不说的直白一点,你早晚被你所谓的江湖梦给害死。”沐风蹙眉道。 莫长史今日陪裴令公去泛舟秦淮河,所以府中无人在,阍者将一份铜牌递给了他,并说凭此牌可以进出监狱,畅通无阻,这是主家早就吩咐好的。 “萧都尉可在?” “萧大人负责守卫左右,也跟着大人过去了。” 沐风勾了勾唇角,撞了下他的臂膀道:“寻那呆子作甚,我还护不了你的安全?” 秦渊微笑道:“从那天分别就再未见过萧大哥,心中实在想念,今日恰好有机会来到此处,心想着总是要打个招呼的。” “那呆货性子大大咧咧的,而你细腻灵通,完全两个极端,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处得来。” 二人拿了通牌就往江州狱去,沐风拿通牌给牢头看了一眼,后者就恭敬的将二人迎了进去。 狱门铁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霉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牢房内铁栅森冷,粗粝的石墙上渗出青苔,仅靠几盏摇曳的油灯照亮。 来到牢房深处,只见角落蜷缩着一道身影,他披散着缠结如毡的长发,发丝间还沾着斑驳血痂与草屑,褴褛的破碎单衣下,溃烂的伤口正汩汩渗着黄绿脓水,蚊蝇嗡嗡在他身上乱飞。 “沈大有,有贵人探监,过来跪!” “既是探监,有没有吃食,我饿了。”沈大有仍坐着不动,早就不复当日风采,眼神中满是麻木。 “这就喂你吃一顿!”牢头猛地挥鞭,鞭梢破空的脆响惊得四周囚犯瑟缩。 秦渊抬手示意,待牢头退至暗处,才晃了晃手中纸袋,油纸透出胡饼的焦香,混着烤羊肉的油腥气散开。 秦渊朝牢头使了使眼色,示意他退下,而后缓步上前,晃了晃装着胡饼的纸袋。 “有啊,你过来闻闻香不香?” 沈大有鼻子动了动,这才缓缓站起,往这边走来。 “是姑爷啊。”他分开头发,终于看清来人。 “沈役首,想不想吃这胡饼,对了。我这里还有烤羊肉,一口饼一口肉,咸香鲜,味道实在是不错。” “想吃。”沈大有眼中满是渴望,蓦地伸出黑污的手,眼看就要碰到纸袋,结果秦渊却往后退了一步。 “别闹,快给我。” “想吃可以,先给我讲讲乌头毒是怎么回事。”秦渊凑在羊肉上闻了口,惬意的哈了一声。 沈大有探出去的手骤然僵住,黢黑的指甲悬在距离油纸袋三寸处微微发颤,须臾,那只手如同被霜打蔫的枯枝,缓缓垂落回去。 他往潮湿的草堆里缩了缩:“有人给你下毒了么,我不太清楚。” “沈大有,是你想害我么。”秦渊凑前一步,似笑非笑道。 “我为什么要害你,你不过是一介赘婿,对我没有丝毫威胁。”沈大有移开目光。 “那我换个问题,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沈大有一反虚弱之态。骤然跳了起来,骂道:“秦渊,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不是我不是我,你还是不依不饶……” .................................................................................................................................. 第41章 让我钻狗洞? 秦渊皱了皱眉,旁边的沐风早已按捺不住,他吩咐牢头打开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鞭子,进去没头没脸的抽了上去。 她本来就嫉恶如仇,尤其是知道了秦渊在沈家的遭遇,现在看到一个恶仆害了人之后居然还如此嚣张,仿佛做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心中的愤怒到达了一个极点。 “腌臜东西,我看你也挨不到秋后了,今天我就结果了你。” “饶命饶命,我没有撒谎,真的不是我,是厨房李伯,他受人吩咐,每天在粥里下毒,有一天被我发现了,然后他告诉我,有人给了他十万钱,叫他如此做的。” “既然知道有人下毒,为何不阻止。”沐风听了更气,直接抽出了宝剑搁在他的脖子上。 “因为……”沈大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秦渊蹲下身子,淡淡的说道:“因为这毒是下给我的,无关紧要,死便死了是也不是?” “不是……” “我猜,李伯下毒被你发现,为了不让你将此事闹开,所以只能拉你一起下水,他将钱分一些给你,以此作为封口费,而后你呢,担心你那些兄弟们,因而又嘱咐沈三他们,不要再碰我的饭食,哪怕要吃,也不要碰白粥和馒头,是也不是?” 沈大有眼底泛起惊骇,他说的丝毫不差,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秦渊拿脚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冷声道:“我再问你,是谁指示李伯下毒?老实说,不说我让你老头再给你准备几道小菜,让你好好受用,哦对了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个儿子,依稀记得应该是寄养在长安,你们想不想团聚啊?” “有个为你披麻戴孝的人也是好的。” 看着他阴鹜的表情,沈大有趴在地上将头磕的咚咚响:“秦大爷!这个小人是真的不知道,我压根就没问过,那李伯只说叫我拿了钱什么都不要问,否则会给我惹来大麻烦!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求您了,我真的真的没有任何欺瞒!” “你再好好想想……” “对了,我记得李伯经常和一个小厮凑在一块儿交谈,那个小厮常见,三天两头的过来接小姐,但是不是他我就不清楚了。” 秦渊嗯了一声,他闭眼凝神,照此为线索,努力的挖掘这具身体的记忆,可惜翻找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 “李伯人呢?”秦渊目光如炬。 “小……小人真不清楚!他兴许还在沈家……” “腌臜泼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沐风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扬手便是一鞭。鞭梢破空如惊雷,结结实实抽在他的天灵盖上,因用力过猛,竟直接将人抽得两眼一翻,瘫软在地。 “唉……”秦渊无奈抚额,斜睨道:“姐姐,话还没问完呢。” “问什么问!”沐风柳眉倒竖,“直接去拿人,押回去审不就得了!” “总得先套出赃银藏处吧?”秦渊哭笑不得。 沐风恍然,耳根泛红,尴尬地别过脸。 她抬腿朝地上的人狠狠一踩,靴底精准碾过对方鼓胀的肚皮。沈大有“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虚弱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反正要死的,求你们了,不要再打我了。” “你的那些脏银,藏在哪?” “李伯给的在……” “蠢材,我说的是全部!”沐风作势又要抽。 “都寄出去了,我没有存银。”沈大有蜷缩在墙角,浑身都在颤抖,认命般的垂下头。 “算了,咱走吧。”秦渊拉住了要施暴的沐风,这钱没戏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寄到长安供养他那个读书的儿子去了。 临离开时,牢头满脸谄媚,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朝着沐风堆起一脸笑,讨好地说道:“小人还是有些手艺的,一定会把他照料得妥妥当当。” “机灵。”沐风唇角勾了勾,从腰间拿出一串钱丢给了他。 “谢贵人赏。” ……………… “我瞧着沐风姐,比我还怒三分。”秦渊拧眉说道。 按说沐风出身名门莫家,又追随莫姊姝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早该浸染出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可方才她那副模样,比深陷事端的自己还要沉不住气。 沐风幽幽一叹,眼中满是愤懑:“这些日子听阿山讲了你的经历,当真好生不平!你这般腹有诗书的君子,竟遭这群腌臜小人折辱。尤其是那恶仆,下毒害人后毫无悔意,瞧他神态,仿佛做下这等恶行不过是寻常小事。若当真让他得逞,世间便少了一位饱学之士,这该是多大的憾事!” 好吧,也解释的通。 还是那个道理,她出身莫家,又跟在莫姊姝身边,估计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这一碰到了,就觉得世界观被狠狠碰撞,觉得碰到了一堆十恶不赦的恶人。 殊不知,这样的人可不要太多。 “那个李伯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向官府说明缘由,让他们派人抓捕?” “先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要是让背后主谋察觉,肯定会有所防备,到时候事情就更难办了。” 秦渊让沐风先回去,他想要回沈家去打探点消息。 “阿闵,小姐让我跟着你,如若自己回去,我没法交代的。” “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秦渊皱眉看她。 “不必见外,咱们算是朋友,我帮你。”沐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的说道。 “好吧,那多谢。”秦渊不再劝,跟着也好,探一探沈家而已,估计也没什么危险。 话说二人一路来到沈园。 秦渊环顾四周,找了个较为隐蔽的角落,靠近沐风,在她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沐风听后,眉头瞬间紧皱,满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天杀的,我没听错吧?你居然想让我提着你飞过去?”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秦渊眼中亮闪闪的。 “你觉得呢,我把你丢过去倒还行,可要提着你越过这园子,实在没那个本事。” “那这可怎么办?”秦渊犯起愁来,难不成真要找个梯子?可这样一来,目标似乎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 正发愁时,沐风像是看到了什么,微微朝一处努了努嘴。 秦渊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狗洞。 他眉头一皱,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姐姐,你开什么玩笑?我堂堂七尺男儿,你竟然让我钻狗洞?” “那我也没办法呀,我倒是能自己进去,可我压根不认识那个李伯。” “罢了罢了,钻就钻吧。”秦渊咬了咬牙,一脸无奈,真的朝着那狗洞爬了过去…… ...................................................................................................................................... 第42章 诡异的剪影 洞口狭窄逼仄,秦渊弓着身子往里钻,腐叶混着青苔在他衣袍上蹭出斑斑污渍。 更要命的是洞里零星散布着干结的狗屎,他不得不踮着脚尖,像走钢丝般小心翼翼挪动。 好不容易蹭到洞口,冷不丁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狗眼。 那只守在墙根的土狗正吐着舌头,喉头发出低沉的呜咽。 老朋友了,秦渊悬着的心猛地落地,伸手在怀中摸索出油纸包,半块油润的羊肉裹着热气滚落掌心,再撕下金黄酥脆的胡饼碎屑,撒在青石板上。 土狗瞬间竖起耳朵,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狼吞虎咽的模样逗得他忍不住揉了揉毛茸茸的狗头。 他缓缓直起发酸的腰,朝躲在树后的沐风打了个手势。 两人贴着长廊阴影缓缓前行,每当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沐风总能眼疾手快地将他拽进月洞门。 李伯乃是沈园里的一等仆役,在沈家已经待了将近五十余载,很受沈天一看重,这老仆的资历与沈大有不相上下,同样是老资格。 若非这般深厚的资历,以沈大有的性子,根本不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爬满紫藤的回廊,李伯独居的小院便映入眼帘。青砖灰瓦间点缀着几株遒劲的松柏,门扉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比起秦渊那间由仓房仓促改建,墙皮剥落的栖身之所,这里雕梁画栋,处处透着雅致,宛如云泥之别。 秦渊刚要往里迈步,沐风便拉住了他,轻声提醒道:“里面有人。” 他连忙蹲了下来,果然,看到窗台那有个人影在那坐着。 “要不要进去,擒住他?” 秦渊摇了摇头,目光盯在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我主要想弄清楚是谁想要害我,咱们别着急,待他离屋,先搜证再动手。贸然打草惊蛇,反而失了先机。” “好。” 暮色渐浓,蝉鸣愈发聒噪。 两人屏息伏在月洞门后的冬青丛里,衣料被露水浸得发凉。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窗内人影仍保持着最初的姿态,连指尖都不曾颤动,倒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木雕,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有蹊跷……”沐风蹙了蹙眉,侧头道:“他这么大的年纪,跪坐这么长时间,他的腰受不了,看他那僵直之态,不像是活人的样子。” “说的对,他这么大的年纪了……” 他这还在想着,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定眼一看,只见沐风像只狸猫一样轻盈的贴近窗边,附上耳朵轻轻听了一会儿,不知听到了什么,她蹙了蹙眉,朝秦渊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怎么啦?”秦渊低声问道。 “我没听到呼吸。”沐风表情有些凝重。 “死了?” “别猜了,进去看看。”秦渊压低声音,掌心已沁出冷汗,心里蓦地慌乱起来,他暗忖着,这不是影视剧,我就是来探个消息,你可千万别出事儿。 可惜事不遂人愿,越不想什么什么偏偏碰上头来。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李伯仰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望着梁间蛛网,右手还握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茶盏翻倒在案,深褐色的茶水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痕迹,却未形成完整的水迹——显然已干涸许久。 “唉…”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沐风蹙眉,思忖片刻缓声道:“阿闵,看来对方有点手段,这人刚被勒死不久,这手法并不高明,不像是练家子,这时间也卡的刚刚好,我估计着,就是咱们去江州狱的那会儿,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抢先咱们一步。” 秦渊四处在房间内搜寻,每个角落都翻遍,连李伯手里的糕饼也没放过,但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所持的采买账本也消失不见,幕后指使之人非常谨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线索。 沐风同样未察觉到异样,低声道:“先回山居,此地不宜久留。” “好。” 二人刚要离开,秦渊蓦地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吸入鼻中,先凉又暖。 “等一下,沐风姐,有没有闻到香味。” 沐风闭眼感受一番,点了点头道:“确实奇特,有苏合香,还有淡淡的龙脑香,很少有人会将这两种香料配在一块儿,而且能将两种相克的香料竟能调出这般层次,调香人绝非寻常匠作。” “这香料,价值不菲吧。” “确实珍贵。” 秦渊又折返,在李伯身上闻了闻,只有厨房的烟火味,不是他,香味不像香水,不能留存太久,经久即散,这么短的时间还留存在这屋中,大概率是凶手遗留下来的。 “此事不能藏着掖着,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知莫长史,请他安排专业的人手勘察缉凶。” 沐风点了点头道:“好,这凶手在暗处盯着,你不能走单,我先将你送回尼山,禀明了小姐,再去寻莫长史道明缘由。” 二人说完便沿着原路返回,一路平安无事。 暮色吞没两人身影后,街角茶摊传来粗陶碗底磕在木桌的脆响。 青衣小厮冷笑一声,几枚铜板叮当作响地滚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他刚直起腰身,忽然重心一歪——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缠上他的小腿,一股陈年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滚!”小厮青筋暴起地踢蹬,皂靴在乞丐肩头碾出几道泥印。蜷缩在桌脚的身影却如八爪鱼般死死箍住不放,乱发下翻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我给你吃的?”青衣小厮直接抄起板凳就要砸下去,风声骤起的刹那,乞丐如泥鳅般滑开,枯瘦的脊背弓成诡异的弧度。“您消消火!小的这就滚!” 踉跄的脚步拖沓着远去,佝偻的背影却在转过巷口时陡然挺直。苍老指节隔着粗布摩挲着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摸着给人一种踏实感。 秦淮河水泛着碎金般的光,乞丐利落地跃上船舷。他将白发沉入河面,好好清洗了一番,而后褪去补丁摞补丁的单衣,换上一身干净的麻布衣。 他费力的撑着船,往河中央的一栋画舫走去,好不容易划到了地方,还得费力的爬上去,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吃力的事情了。 “花猫来送萝卜。” 一个丫鬟从门帘处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还没到送萝卜的时候啊。” “新拔出来的,很是鲜亮,送给姑娘尝一尝。” “带泥么?” “已经洗干净了。” “那拿进来尝尝吧……” .......................................................................................................................................................... 第43章 缘由 画舫中雕花铜炉腾起袅袅青烟,纱帐如水波轻漾。榻上女子支着羊脂玉般的手肘,猩红蔻丹划过鲛绡帐幔:“花猫,你不是快死了么?” “我快死了,但差事不能不办。” 女子檀口轻启:“真是可惜了你这忠心的狗奴才。” “上次禀告有关那秦渊,听说姑娘对他感兴趣,今日特来禀告,今日此人身上又多了一道官司。” “说。” “秦渊曾中乌头毒,此毒乃沈家老仆李伯受江州冯司马之子冯炀指使所下。今日秦渊从江州狱拷问沈大有归来,与莫氏家卫沐风同往沈家查探。观其神情,似是未获关键线索,查探一无所获。” “为何要毒害此人?” “说来也是一桩风流韵事,这冯炀本想纳沈素为妾,可惜被秦渊抢了先住进了沈家,二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冯炀心里膈应,就想着除了这个阻碍,这秦渊也是命大,居然扛过了这一遭。” “也就是说,这沈素是为了冯炀守身如玉,不让秦渊近身?” “大概是。” “真是污了我耳,家里守着这么个如玉公子,偏偏心挂在人家身上,宁愿去做妾,果真是贱人。” 花猫拱手笑道:“姑娘说的是,不过这秦渊也是有点怪,昨日裴令公驾临尼山,考较众学子,刻意出一些偏僻的考题,学子们被难倒一大片,可这秦渊却主动请缨,甭管多么生僻的难题,他皆是对答如流,听说还做了首祝酒诗,直接镇住了全场,这么有才学的人,偏偏要做那赘婿,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好在,现如今也和离了,裴令公也亲自给他正了名。” “他又有新诗了?”话音未落,白纱帘掀开一角。朦胧纱影间,只见若隐若现的凝脂雪肤,一弯黛眉似远山含烟,朱唇轻点如将绽红梅。 这魅人的模样让花猫这等老汉也不禁垂下头,不敢直视。 “知道姑娘爱好诗词,早就誊录下来了。” 丫鬟从他手中接过,递进了白纱帘中。 “人生得意须尽欢……”神秘女人久久不语,不知看了多久,骤然轻吐一口气。 “只看诗,我只觉得他是谪仙人。” 花猫见她喜欢,嘴角微扬道:“此人心善,他见我乞丐模样,说如果将来孤苦无依,可以分我一席之地养老。” “将死之人,你就莫要再去冲撞他。罢了,你好歹也立过些功劳,本座便开恩赏你个好去处,为你购置宅邸,往后便带着女儿享清福去吧。规矩不要忘,此间事,半个字都不许吐露,哪怕对女儿也不行。” 花猫伏地如捣蒜,额角撞得青砖作响,连磕三个响头:“属下明白!从此天高路远,唯愿姑娘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退下吧。” 待脚步声渐远,柳清澜自白纱后款步而出。她目光仍停留在诗词之上,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派人盯紧,若他的病有假,即刻处置。” “喏。” “姑娘,这首诗也很好么。”丫鬟撑着下巴问道。 “当然好,绝顶的好诗。”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给咱们写一首诗,挂在大厅中,吸引一些文人雅士过来鉴赏?” 柳清澜蹙眉瞥了她一眼道:“开青楼是你的梦想么?” “不是啊,我只是看不惯青玉坊那老鸹整日跟咱们耀武扬威,要是咱们能压他一头就好了。” “实在看不惯,挑个夜黑风高之夜将她丢在河里不就好了,总跟个卖皮肉的比什么?” 丫鬟露出小虎牙,开心笑道:“就这么办,今晚我就把她丢在河里,用水草将她绑起来,先淹死,再喂鱼,泡的发白咸滋滋的,鱼虾最喜欢了。” “这细节就不用讲了........” .................... 这边秦渊回到山居,沐风不敢耽搁,当即把来龙去脉向莫姊姊和盘托出。 她眉间紧蹙,神色凝重:“竟这般错综复杂.......阿闵所言极是,既然牵扯到人命官司,那断不能瞒着叔父,即刻修书禀报,容不得半点拖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得敲打敲打沈家的人,让他们把嘴严实封好,莫要乱说添是非。” 秦渊上辈子就是个朝九晚五的小市民,当影视剧中杀人封口的事情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感,不知道该如何调和此刻的心情。 自穿越以来,这是秦渊头一回如此真切地见识到人心的深不可测。 尤其想到暗处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他胸腔里翻涌着怒焰,却又被不安紧紧攥住,两股情绪交织纠缠,让他坐立难安。 他在石亭中枯坐良久,暮色一寸寸爬上他的肩头。 阁楼上,莫姊姝静静望着亭中人影,虽隔着一段距离,那人眉间凝结的愁绪却清晰可见。 她轻叹一声,暗自思忖,到底是年纪小,又是个读书人,未经风雨,一时间难以适应,也是人之常情。 她是莫家人,自小耳濡目染,得知许多事情要办的妥帖就必须在水面下悄无声息操办,偌大的家族能走到尽头这种程度都是经历过无数明里暗里的刀剑血雨,所以听了不觉得怪,如果关系到她,一个仆役而已,杀也就杀了,心里不会有半分负担。 莫姊姝缓缓走下阁楼,行至石亭处,淡淡说道:“出门晴空万里,归来却是阴云密布了。” “沐姐都与你说了?” “事关重大,她自然不会瞒我。” 秦渊呼了口气,微笑道:“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被人在暗处盯着,虎视眈眈,实在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此事未查清之前,你还是待在山居,这里有我莫家守卫,必定能护你周全。” 秦渊冷笑一声道:“东躲西藏,岂不是让幕后黑手得意,既然是麻烦,总归要解决,不然寝食难安,我管他是哪里的蛇虫鼠蚁,我必定要将它揪出来,碾成肉泥,以消我心头之恨。” 他平日里总是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此刻莫姊姝却见识到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心中暗自无奈,倘若真挖出个“大鱼”,就凭秦渊,又哪能轻易将其拿下?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反倒会被拖下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情没解决之前,让沐风跟着你。” “那你呢。” 莫姊姝唇角微勾道:“我能保护好自己,而且现在有风险的是你,不是我。” …………………… 第44章 我这人挺努力的 “阿闵,我有个不情之请。” “莫先生客气了,请讲。” “可否……”莫姊姝言语稍顿,嗫喏片刻说道:“可否也给我写一副《将进酒》的手稿。” 秦渊看她犹豫的表情,会意笑道:“是莫大人不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让你来索要吧。” 莫姊姝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对,家叔实在心喜,故而委托我来索要。” “这有什么,莫大人也是我的长辈,跟小辈要东西如此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东阁没有像样的纸张,所以麻烦莫先生提供了。” “正该如此。”莫姊姝说罢,朝丫鬟招了招手。 笔墨纸砚整齐摆开,莫姊姝握着墨锭轻轻研磨。 秦渊拿起毛笔悬在半空,稍作思索后,选择了最擅长的行草,楷书太规矩,行草却不受拘束,下笔力道重些,正能衬出《将进酒》的豪迈。 砚台里墨汁一圈圈晕开,莫姊姝磨着墨,目光却不自觉落在秦渊脸上。 其诗可赏,其字可赏,少年俊秀的模样亦可赏。 秦渊全神贯注,神情从容,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整个人透着文雅又洒脱的气质,毛笔在宣纸上起落的姿态,如若不是眼角的稚气未褪,真像是浸淫多年的书法大匠。 书写既毕,莫姊姝凝眸细细端详了良久,旋即,美眸一亮,满是赞许之色,朝着秦渊轻点螓首。 “此笔法洒脱飘逸,我着实未曾料到阿闵在书法一道竟也如此造诣非凡,隐隐间颇有王右军的笔韵风骨。” “不过是平日里临帖次数多了些,熟能生巧罢了。” 待笔墨渐干,一旁侍奉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其置入檀木盒中,而后恭敬行礼,悄然退至远处。 “阿闵,日后有何打算?” 秦渊斜倚在石亭栏杆旁,神色悠然,悠悠开口道:“我嘛……没什么大志向,将来就想每日数钱,直数到手指都抽筋,睡觉也能睡到自然醒,总之,最好无人掣肘,能够安逸一生。” 莫姊姝不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说道:“这算什么打算?你满腹经纶,难道从未想过入朝为官,施展一番抱负?” “唉……当官有何妙处?整日里勾心斗角,还得时刻留意皇帝的脸色,我实在不喜欢。” 听闻此言,莫姊姝瞬间紧张起来,目光如电般迅速朝四周扫视一圈,见并无旁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柳眉紧蹙,面露担忧道:“你怎如此口无遮拦,竟敢议论陛下,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陛下远在长安,哪里能听到我这区区草民说的话。” 莫姊姝眉头皱得愈发厉害,她凑近秦渊,压低声音,郑重告诫道:“这种话以后切莫再提,要知道隔墙有耳,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听到,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秦渊原本还欲调侃几句,可侧首瞧见她那肃然的神色,到了嗓子眼的话语,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抬手拱了拱手,应道:“知晓了,必定谨言慎行。” “倘若你实在不喜在朝中为官,当个地方官倒也不错,相对而言能自在许多。” “像莫大人那般?” 莫姊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说道:“大致如此吧。只是家叔年事已高,行事上便显得宽松些。” “以后的事,以后再议,当下我对此并无兴致。”言罢,秦渊缓缓起身,舒展身躯,伸了个懒腰。 “阿闵……”莫姊姝轻唤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若是日后你有心成就一番事业,我莫氏还算有些门吏,可为你铺就门路。” 秦渊闻言微微一笑,拱手示意,并未言语。 这话他不能轻易应下,莫氏一族当年倾全族之力辅佐太祖爷平定天下,家族后人因而有斜封官的名额。 可这并非仕途正途,一旦应下,身上便会被烙下莫氏的印记,日后注定要与莫氏荣辱与共,同进同退。 莫姊姝看他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阿闵不必如此谨慎,莫氏军武世家,从不接触党争,不需想的太复杂。” “我自然明白。” 话题止于此,秦渊没有深聊的欲望,莫姊姝也会意的没有继续聊。 夜已深,他答应了今夜做红烧肉。 阿山守着灶火蹲了半个时辰,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还在泛着水光,秦渊隔得大老远都能瞥见她眼里的饿火。 “刚沾过阴晦,且去净了秽气再碰炊具。”莫姊姝轻声提醒。 这句话倒是让秦渊想起一件事,自初次见面那日起,她身上的月白便始终纤尘不染,难不成是有洁癖?当大夫的好像都多多少少的有一些心理障碍。 “我去净手。” “最好还是要沐浴更衣。” 秦渊眉心跳了跳,面上浮起一抹无奈,终究还是折返回楼中,仆役们见状,立刻手脚利落地去烧热水,他刚褪下的衣衫,也被人急急收走付之一炬。 这般繁琐折腾,转眼便耗去一个时辰。阿山立在一旁,粉唇高高噘起,眼波流转间皆是委屈。无需开口,秦渊眉也能读懂她眼底那无声的控诉。 “少爷,要是再不吃东西,阿山的肚皮都快饿瘪啦!”阿山可怜巴巴地嘟囔着。 “阿山别急,我这就去做。”秦渊微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莫姊姝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意。她着实很少见到有男子对自家丫鬟这般纵容与体贴,这画面透着一股别样的温馨。 只见秦渊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忙活,动作略显艰难。莫姊姝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上前,熟练地将衣袖绑起,随即动手帮忙清洗起蔬菜来。 秦渊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一连串娴熟的动作,心里不禁想,瞧这样子,倒像是经常下厨的熟手。 “阿闵,你这厨艺,都是你母亲传授的吗?”莫姊姝一边洗菜,一边好奇地问道。 “没错。小时候家里穷,好在房子挨着大山,每个时节,各种山珍野味都不缺。只要烹饪方法得当,做出来的那可都是难得的美味。”秦渊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这些做菜的本事,都是他跟着网络视频一点点摸索学习的,做得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估计莫姊姝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她也不会懂这些。 莫姊姝果然没怀疑,只是感慨道:“你也算的上奇士,我总觉得,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你。” “那就有些夸张了,没有生而知之的人,也没有全知全解的人,当你觉得一个人有见识,有学识,只能说明他努力的程度到了你不能理解的层次。” “我当然知道你很努力。” “是,我是挺努力的……”秦渊耐人寻味的笑道。 第45章 以后你跟着他 对美食的向往,仿佛是镌刻在女孩基因里的本能。 莫姊姝向来恪守过午不食的规矩,可自从尝过秦渊亲手烹制的菜肴,她便破了例。哪怕只是浅尝几口,也要解解馋,那被勾起的馋意,实在难以抗拒。 此刻,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竹筷,眼中满是意犹未尽。 这猪油炒制的菜食是她从未体会过的风味,那种感觉不亚于看到一首好诗词给她心灵带来的那种悸动。 秦渊见状,笑着劝慰:“不用觉得难为情,享受美食本就是人之常情。趁着年轻,就该大胆追寻热爱,想吃就吃,想做就做。人越长大,许多美好的憧憬反而会慢慢消逝,到那时才是真的可惜。” “克己复礼,仁也。”莫姊姝神色淡然,轻声回应。 秦渊挑眉,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放进阿山碗里,继续说道:“若事事都被规矩束缚,活着也太无趣了。战国时杨朱就说过,‘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克制又能带来什么?莫姑娘,一味压抑欲望,不过是给自己套上无形的枷锁罢了。” 莫姊姝轻笑一声,还是推开了饭碗,她虽觉得秦渊说的很有道理,但她自己不希望自己身边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包括自己的衣食住行。 秦渊也不再劝,此时沐风恰好从竹林小径走出,她朝莫姊姝躬身行礼,三言两语交代完差事,便径直坐到旁边的小饭桌前。 白瓷碗被他盛得冒尖的白米饭堆成小山,筷子尚未夹菜,喉头已忍不住发出饥肠辘辘的轻响。 “等等!”秦渊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转身疾步走向厨房,片刻后端出三个青瓷盘,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郁肉香扑面而来,浑圆紧实的红烧狮子头,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透亮的酱汁,酸甜香气直钻鼻尖。 “哪能让你吃剩菜。”秦渊将盘子稳稳搁在桌上。 “这样的饭食,最好每天都有。”沐风一脸享受,恨不得将竹筷都要吞下去。 莫姊姝轻笑道:“这有何难,你以后便跟着阿闵就是了。” 话音未落,沐风猛地呛了口饭,瓷碗“哐当”磕在桌上。她“腾”地起身跪倒,额头重重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小姐恕罪!是沐风失言,求您别往心里去!” “小姐,是沐风说错话,请您不要怪罪。” 秦渊皱了皱眉,这怎么说跪就跪,刚才她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调侃,难不成就因为这一句话就要被怪罪? 他正待上前扶一下,却听莫姊姝淡淡说道:“起来吧,我不是怪罪,阿闵是家叔的好友,也是莫氏山居的贵客,如今有恶人环伺在旁,虎视眈眈,我遣你在他身边护卫周全,并无他意。” 沐风有些为难,她虽是武人,不拘那些小节,但毕竟是个女子,常伴一个男子左右,将来再回到莫家岂不是遭人口谈是非。 不过莫姊姝既然开了口,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沐风领命。” 莫姊姝看向秦渊,神色认真说道:“沐风乃我莫氏家卫,曾是龙武三十六年朔方凤戟卫中人,大小战功累积十余件,于剑术一道造诣颇深。如今暂派至你身旁护卫,还望阿闵能善待于她。” 此事来得虽有些突然,不过秦渊反应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这哪里有拒绝的余地,说不需要,沐风面上定然难堪。 他当下便做出一副感激模样,深深作揖道:“那是自然。我与沐姐相处极为投缘,往后必定将她视作亲姐一般,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山也在一旁帮腔道:“沐风姐姐,我家少爷读过许多书,而且能写出特别好听的诗词,呆在他身边能学好多东西呢,他的性格也特别温和呢。” 沐风抬头瞥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当下叹了口气,再次磕头领命。 突然要脱离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男人身边伺候,她心里不太舒服,这顿美味的饭食也骤然没了胃口,变得不那么吸引人。 她清楚,小姐看似是话赶话这么一说,但以她的性格,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她必然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由不得自己辩驳,只能从命。 莫氏家卫六十二位,有三十二位常驻本家,其余人都被遣在各处,她本来觉得待在小姐身边,将来就不会被遣派出去,没成想还是没逃的了这宿命。 沐风心中莫名有些凄寒,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复杂的心境。 秦渊自然也能体会到沐风的不自在之处,这就跟在一个单位待了很长时间,跟同事处好了关系,适应了环境,没过几年又被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心里是会觉得有点凄凉之感。 “沐姐,先吃饭吧。”秦渊说着,夹起一块儿鲜嫩的鱼肉,轻轻放入她碗中。 “谢谢阿闵。”沐风赶忙道谢。 莫姊姝神色平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沐风心头一凛,连忙垂眸,慌不迭地换了个称呼,恭声道:“谢谢少爷。” “喊什么少爷,这么叫可就生分了,咱俩投缘,喊阿闵,或者喊闵弟都成。”秦渊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柔和之意。 沐风心中稍定,略微一笑,埋头吃饭。 …… 翌日是乞巧节,女儿家今夜比较忙碌,莫氏山居也不例外, 巧果、花瓜等供品是首先要准备的,巧果就是面粉做成的点心,花瓜也挺有意思,就是将西瓜或者冬瓜雕刻成鲤鱼啊鸳鸯之类的形状,以此当成供品,祈求织女娘娘赐福,望上苍降好运于己身。 崔氏一脉独留尼山的崔伽罗,她婉拒了庾氏女眷邀约,并告知今夜已有去处,她会与莫氏一块儿祈福。 夜色深浓,她亲自携着流光溢彩的彩绸布,来到莫氏山居,和莫姊姝谈笑一阵后,将自己的彩绸披挂在临时搭建的乞巧楼上。 而后,莫姊姝与崔伽罗一起筹备祈福宴,准备妥当之后,二人身着红衣,郑重捧出早已备好的福盒,将其放置在供桌上,眉眼低垂,似将一生的祈愿都凝入这一方锦盒之中,烛火摇曳下,映得二女神色愈发虔诚。 此时,秦渊身处东阁二楼,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远处这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种女儿家的风俗不许男人参与,所以从仪式开始直至结束,他的目光未曾移开。 他所关注的并非风俗,而是那身着红衣,姿容秀丽的二位女郎,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这夜色中,似是比那盛大的仪式更为夺目。 第46章 孔明灯 阿山和沐风也在东阁前祈福,秦渊决定给他们添些兴致,只凭祷告如何能让九天之上的织女娘娘知晓,得换个灵巧的法子。 此刻没有什么比孔明灯更合适的了,此灯虽冠以孔明的名字,但最早有真切的记载却是在宋代,还有一种不明确的说法,讲隋唐便使用一种漂浮灯,主要用于军事目的,是传递战场信息和测量风的方向与速度的重要工具。 晋书曾有记载,辛未,辰时日陨于地,这话怎么理解都成,反正感觉跟孔明灯搭不上边。 还有学者表明,古人十分向往飞天,如果真的创造出一盏会漂浮的灯,那肯定不会记录的如此模糊,也不会寥寥几笔就带过,所以宋代以前就有孔明灯这种说法其实并不考究。 秦渊感受了一下风向,确定不会飘进大山引起山火,而后精心挑选了质地轻薄又坚韧的纸张,用剪刀细心裁剪成合适的形状,接着找来竹篾,将其弯成框架,再用细绳仔细捆扎固定。框架完成后,他把纸张小心翼翼地糊在竹篾上,严丝合缝。 只是这燃料支架有点问题,条件实在简陋,不过动物油脂便可以代替,实验了一下,效果还不错。 不一会儿,一盏雏形初现的孔明灯便在他手中诞生,拿了一个木炭块,用素描在两盏灯纸上画了两个婀娜多姿的飞天织女,而后一瘸一拐的走下楼梯,将这两盏灯送到两个女孩手中。 这种小玩意儿小时候经常制作,也就是时间匆忙,不然还能做的更精致一点。 “这是何物?”阿山与沐风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秦渊面带微笑,解释道:“此乃孔明灯,乃三国时期诸葛武侯所创,对着它许下心愿,说不定能传至织女娘娘那儿呢。” (pS:孔明灯是诸葛亮所发明这说法并不考究哈,此处为剧情需要,请勿较真。) “阿闵,我没听错吧?它……竟能飞上天?”沐风满脸都是怀疑之色。 阿山亦是瞪大眼睛,觉得少爷莫不是在打趣她们。 “空说无凭,咱不妨一试。你们先对着它许个愿。” 二女神情略显不自然,缓缓走上前,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念叨着自己的心愿。阿山盼望着如少爷所言,早日成为江南名媛,沐风则期许往后在阿闵身旁,平安顺遂,诸事皆如意。 许完愿后,她们满含期待地看向秦渊,等着看他如何操作。 只见秦渊掏出火折子,神色得意地吹了下去,却不见火苗燃起。他尴尬一笑,又用力吹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两个女孩见状,忍不住想笑,心想着这火折子哪能这般吹。 阿山在厨房帮工多年,对吹火折子最为熟悉,于是伸手接过,轻轻一吹,火折子便亮起了火星。 秦渊拿起几根秸秆,用火折子点燃,而后从孔明灯底部点燃,只见灯身晃了几下,而后果真缓缓从手中飞起。 阿山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孔明灯已经飞过头顶,她骤然拍手欢呼起来。 “真的飞起来了。”沐风眼中满是惊愕。 西阁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两盏明灯悬浮半空,宛如坠落人间的星辰,将众人惊得瞳孔骤缩。 丫鬟们先是屏息,继而爆发出细碎惊呼,裙裾摩擦声混着讨论声。 “师姐,那是何物?”崔伽罗美眸中满是奇异之色,绣鞋也不自觉往前半步。 莫姊姝望着渐渐升高的光晕,喉间发紧:“我...从未见过这般奇物。” “去看看。”话音未落,崔伽罗已提起裙摆快步向前,茜纱裙在月光下绽成摇曳的红蝶。 …… “喜欢么?”秦渊得意的说道。 阿山和沐风重重点头,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奇异的事物,明明很简单的构造,为什么可以飞起来? “它能载着心愿直上云霄,”秦渊仰头望着渐远的灯影,语气染上几分神秘,“若正巧被织女瞧见,愿望便能成真。” 阿山兴奋得直跺脚,沐风却悄悄抬手按住心口,眸底泛起浓重的激动之色。 “阿闵……”带着喘息的软语惊破寂静。 秦渊转身,见崔伽罗裙裾微乱,发间步摇还在轻晃,显然是疾奔而来。 “这……是何物?”她盯着半空,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灯火。 “这叫孔明灯,是诸葛武侯的杰作!”阿山抢着回答,胸脯挺得高高的。 莫姊姝不知何时立在崔伽罗身侧,墨眉微蹙:“孔明生平着述,我遍览群书,从未闻此发明。” 秦渊抬手虚按,目光沉静:“这个孔明灯不过是我从古籍《异物志》中偶然得见,是否真为孔明所创,尚无定论。” 话音落时,最后一盏孔明灯正没入云雾之中。 崔伽罗见此状况,心中更是激动难耐,指着夜空说道:“阿闵,此物竟是如此奇特,你可以……可以也给我做一个么?” 秦渊点头,温声笑道:“崔小姐不必客气,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只做一个哪里够呢,不如我教你们,咱们多做一些,一起放飞,共观阔大的景象如何” “谢谢阿闵。”崔伽罗强忍住欣喜,后退一步,福了一礼。 莫姊姝也稍微躬身表示感谢。 哪个女儿家不想在这一天得到织女娘娘青睐,得到她的祝福?用如此方式上达天听,恰似将隐秘心事系在流光之上,让绵密情思随着暖雾攀向九重云霄。 秦渊仔细教大家制作的方法,而后又为大家演示了几遍,所幸结构简单,很快大家就学会。 不多时,十几盏孔明灯次第被捧上高台。烛火点燃的瞬间,竹篾骨架裹着黄纸面鼓胀如帆,昏黄光晕从细密的竹纹间渗出,将持灯人的眉眼染得朦胧。 第一盏灯率先挣脱掌心,带着灯纸上未干的祈愿墨迹晃晃悠悠升向苍穹。 紧接着,更多暖光次第亮起,在黛青色天幕上织就流动的灯河。 少女们欢呼雀跃,远处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秦渊觉得惬意极了,感觉这夏夜的燥热都酿成了带着松脂香的温柔。 崔伽罗皓齿轻咬下唇,可那唇角却似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她的美眸熠熠生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激动之余,她几次抬手,似要欢呼出声,却又猛地将手攥成拳头,生生忍了下来,那模样仿佛在竭力压抑内心喷薄而出的喜悦。 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奇异的景象。 莫姊姝的目光,却悄然落在秦渊脸上。 此刻的他,同样仰首凝视夜空,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深邃无比,仿若能将整片夜空尽数容纳。 少年郎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轻轻撩拨着人心弦,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阿闵,实在是生的好人才。 第47章 莫家往事 今日西江苑盛会,也是江宁城最大的乞巧聚会,应邀而来的江州名士们或执团扇漫步九曲回廊,或倚着汉白玉栏杆谈诗论画,绣楼高处传来箜篌叮咚,与远处秦淮河的桨声遥相呼应。 莫长史早早的就遣派萧都尉来接秦渊赴会,莫姊姝和崔伽罗要沐浴梳妆之后才会过去。 “萧大哥,昨天我去找你,但你不在。” 萧猎爽朗一笑道:“我听门子说了,也是不巧,昨天裴令公泛舟秦淮河,我去守卫去了,今日宴会罢了,咱们一块去吃酒,这才几天不见,我想你的紧。” 古人就是热络,现代人哪里会说想你的紧这种话,听着怪别扭的。 “阿闵,今日西江苑来了不少达官显贵,莫大人嘱咐你要谨言慎行,到了之后跟在他身边即可。” “裴令公不在?” “他说已吃了好几场了,肠胃不适,要缓一缓,我估计他也就是这几日红香软玉在怀,身子骨不济就是了。”萧猎说完便大笑起来,仿若讲了一个特别逗人的笑话。 “这话你跟我讲讲便罢了,在外面可切莫这般编排大人。” 秦渊一脸无奈,斜睨了他一眼,心想着,你不过只是个折冲都尉,居然就敢这般调侃堂堂宰相。 “怕他作甚?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穷酸书生罢了,整日就知道吟诗作赋,哪有闲心来管这些俗事。阿闵,你日后若是入朝为官,切记莫要得罪左相和右相,不然啊,事情可就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自然知晓。” 萧猎笞了一鞭在马身上,侧过头,压低声音道:“这是莫大人说的,这二位权柄极甚,三省政令皆出于这二位大人之手,更兼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如千年古树一样盘根错节。” “当今圣人励精图治,亲躬政事,哪怕这二位身居左右……”秦渊突然住了嘴,这话自己哪里能说。 萧猎耐人寻味的笑道:“不必忌讳什么,圣人虽英明神武,但毕竟初登大位,朝堂上正是一团乱麻,一个人全揽过来,哪里能理的清呢,左右宰相,皆是龙武爷留下来顾命之臣,多帮衬一些也是应该的。” “莫氏家主现居何职?”秦渊好奇道。 “嗯……家主久不涉实务,先帝曾赐封镇北公,食邑三千户。如今朝堂之上,二爷任朔方节度使,总领二十万边军;三爷官拜兵部郎中,主理武选诸事,大少爷任玄甲卫大统领,其余官吏不计其数。” “莫长史呢?” “他是家主的堂弟,旁支主家。” “原来如此。”秦渊感慨道:“外界传言莫氏乃军武大族,现在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阿闵你可知,为何莫氏如此被圣人如此信任?” “愿闻其详。” 萧猎叹了口气道:“莫氏一门随太祖爷伐虏,功不可没,太祖爷亲征,当年牛井岭一战,莽族联军设下十面埋伏,箭矢如蝗遮蔽天日,太祖爷的銮驾被困在峡谷中央!第一任家主扯断披风系在枪头,高呼莫家军随我死战,领着三千铁甲用身躯筑成一道肉墙,为太祖爷赢得生机。” “那一战直杀得血流成河,老太爷身中十七箭仍屹立不倒,最后被钩镰扯下马来。第二日清晨,太祖爷回望牛岭,只见老太爷的头颅悬在旗杆上,连盔带甲被寒风卷得叮当响,整整悬了三十日,眼窝里都落满了积雪。” “这一战整整打了十年之久,莫家先代嫡系十三人,从老太爷到他那三个未成年的嫡孙,每逢大战必扛着莫字大旗冲在前头。都道马革裹尸是为英雄壮举?可莫家的男丁真真切切将这句话落到了实处,不是被砍成肉泥填了沟壑,就是被箭矢钉在城墙当活靶子!” “太祖爷登基那日,他望着跪在台阶下断了右臂的现任家主,眼圈通红地说莫家该歇歇了,确实该歇歇了,莫家满门男丁几近死绝,那一代,只留下一个在襁褓中的孩童。” “莫氏当年不过三等士族,但原意倾全家之力帮助太祖爷,每逢新皇登基,必立重誓效忠,迄今为止,莫氏的兵符从未被收缴过。” 怪不得当今圣上对莫氏如此看重,其中缘由,听完后便豁然开朗。 莫姊姝平日里行事低调,从不张扬,丝毫瞧不出她竟出身于这般壮烈的家族。秦渊听后,顿感热血在胸膛中翻涌,内心对莫氏的英勇壮举满是赞叹。 五胡乱华是中华民族史上一场空前的大劫难,天朝子民的尊严被踩进泥地里,时至今日,人们依旧不愿回首那段不堪的悲惨过往。提及那段历史,心中的恨意与畏惧交织,难以用言语详尽表述。 正因如此,众人对姜姓皇帝带领他们摆脱苦难满怀感恩,同时也深深感激莫氏一族在驱除胡虏的战事中所做出的巨大奉献。 “萧大哥出身莫氏,应该与有荣焉。” 萧猎自豪道:“那是自然,谁不憧憬老太爷当年的壮举,我当年去到边疆,只要看到莫字旗,心中就有无限的力量,恨不得直冲莽族的王帐。” “我心中实在向往。”秦渊一脸的羡慕。 萧猎摇头道:“唉,战场可不是你们这些书生去的地方,鼓声一起,大军冲杀,兵士们杀红了眼敌我不分,变数太多,九死一生啊,阿闵如有意向,将来可做行军长史或参事,居于大军后方,这样或许平安一些。” 二人且说且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西江苑。 这西江苑毗邻秦淮河畔,还未踏入园门,一股热闹喧嚣之气便扑面而来。欢声笑语与婉转歌声交织在一起,隐隐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脂粉香气,直往人鼻端钻。 大门处,诸多书生手捧着自己精心撰写的行卷,神色热切。 但凡瞧见有乘轿而来的达官贵人,便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而后赶忙递上手中作品,眼中满是期许,盼望着能得贵人赏识,就此平步青云。 然而,绝大多数贵人皆脚步匆匆,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瞧都懒得瞧那些书生一眼,这些满怀期待的书生,大多被仆役们逐个拦下。偶有那么几位停下脚步,与书生们交谈的文官,在一番考较之后,也都带着失望之色,转身步入园中。 在古代,投送行卷这一途径,门槛着实极高。若不是才学极为出众,人家根本不会理会你。这并非求取功名的正途,倘若一个人当真胸有锦绣,那为何不走科举这条堂堂正正的道路呢? 第48章 劝离 秦渊独自行走,不知该往何处落座,遂向一旁侍者问询。 侍者抬手往前指了指那座三层楼阁的方位,告知若为莫长史的义故,便可前往那边就座。 他依言走去,只见楼阁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已坐了好些人。 广场两边摆放着两排长案,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瓜果珍馐。 场中不少人瞧见了他,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瞬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上席处,一位公子哥神态慵懒闲适。他头上戴着乌纱幞头,身上穿着月白色锦袍,锦袍之上以金线绣就云纹,腰间束着红犀角带,脚上蹬着黑缎高靴,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与风流。 这公子哥朝身旁小厮低语吩咐了一声,旋即一脸淡漠地凝视着秦渊。 小厮领命后,疾步走上前来,扯着嗓子大声道:“此处不欢迎赘婿,我家公子请你即刻出去!” 他扯着嗓子喊,刹那间,场间的男女皆不由自主地朝这个方向投来目光,众人面面相觑,紧接着便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渊稍微一怔,反应过来皱了皱眉,心想他招谁惹谁了,这么莫名其妙,当即回怼道:“回去转告你家公子,就说,我想坐哪管他屁事,再送他一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放肆!我家公子乃是江州冯司马之子!”小厮怒目圆睁地吼道。 秦渊呵斥道:“冯司马高风亮节,德操清拔,他会在乞巧盛会做出无故驱赶人的行径么?再者说,身为人子,不知谨言慎行,动辄假父辈威名为之行事,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再问!父官居司马,那其子又官居何位,再补你一句,一并回去转告,帮我问问他算什么官儿,谁给他的权利在这西江苑赶人出去。” 这话席间众人听得真真切切。一时间,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面露惊讶与错愕。此人竟有这般胆量,竟敢如此直白地怼冯炀。 不等小厮回去禀告,冯炀一句不落的都听入耳,他直接负手站了起来,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玩味的盯着他。 “你哪学来的这些伶俐话呢,都说了让你出去,那就乖乖出去就好了啊,还要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看看这席间贵宾,不是出身高门望族,就是久负盛名的名士,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赘婿,你呆在这,大家会觉得不舒服,会影响我们的心情。” “请问这位公子,你算名士还是江南望族?” “我乃江州司马之子。” 秦渊似笑非笑,无奈摇头道:“你看看,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一句,实在没什么新意。若说你是名士,可从你身上,却瞧不出丝毫旷达雅量,若说你有文采,可至今也没见你写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更是连个功名都没考取。虽说你自称出身江南贵族,可听闻冯家当年不过是给太祖爷牵马坠蹬的马官罢了。 你今日能坐在这儿,完全是仰仗你父亲的身份地位。就凭这点,竟能狂妄至此?西江苑乃皇家园林,圣上降下恩德,让诸位贤达齐聚于此,共襄盛会,冯公子张口便要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皇家之人,你究竟是仗着什么,才如此张狂?” 冯炀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靠近,抬起手带起一阵香风。 “你有胆,不如再说一遍。” 他的同伴也站起身指责:“大胆,你一介腌臜之人,竟然敢如此说冯公子,谁给你的胆子。” “果真没有半分体面。” “哈哈,他如果要体面,又何必去做那赘婿?” “冯公子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吧,和这种人说话也是自降身份。” “听说和离了?” “和离了又如何啊,被妻家抛弃,岂不是更加丢人?” “哈哈,如此无耻之人,快些赶出去吧。” “……” 秦渊懒得理会这些帮腔的人,他从冯炀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记忆的触角潜入脑海,蓦地记起,苏合香与龙脑香相结合的味道,这不是那日李伯屋里残留的香气么? 难不成是他?之前是猜测,如今却有了八成的笃定,心中怒意泛起,眉头皱紧了几分。 冯炀冷笑一声道:“你看,大家都不欢迎你,你若是还有一丝一毫的廉耻,趁早滚出去,如此,还能保有体面。” 秦渊缓步上前,直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与你又有何异?说这些又与我何干?若不是凭借冯司马的权势,谁又会知晓你是哪号人物?瞧你整日乐呵呵地陶醉在众人阿谀奉承营造出的虚荣氛围里,连自己究竟是何本质都看不清,唉,可悲可叹。” 冯炀听罢,眼神冷冽似腊月寒霜,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森冷。 “你好像生气了,我哪里说错了么。”秦渊勾了勾嘴角,继续说道:“像你这种只会狐假虎威之辈,没有半分用处的废物,活着浪费空气,死了也占土地。” 冯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体面,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揪住秦渊的衣领,双眼通红,怒喝道:“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 秦渊其实早就盼着他动手,见此情形,毫不犹豫地迅速抬起单膝,直朝冯炀的要害之处顶去。此刻的他,可顾不上这手段阴不阴损,讲不讲武德。 “冯公子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月洞门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喝阻声。 冯炀下意识地微微分神,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秦渊瞅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提膝的动作又加了几分力。 可惜事与愿违,那小厮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提前一步冲上前,一把将冯炀拉开。秦渊这极具杀伤力的一击,就这么硬生生顶在了空处。 冯炀看清秦渊这狠辣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愈发阴沉,眼底多了几分阴鸷之色,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暗沉。 恰在此时,莫姊姝和崔伽罗脚步匆匆地从后方赶了过来,稳稳地站在了秦渊身旁。 席间众人见状,赶忙纷纷行礼,齐声说道:“见过崔小姐,莫先生。” “诸位有礼。”二女也稍微欠身。 莫姊姝蹙眉道:“冯公子,阿闵是我莫氏贵客,这是何故,请给我一个交代。” 冯炀收敛了眉间冷意,作揖道:“无事,刚才这位贵客口出不逊,在下一时心急,冲动了些,还望莫先生不要怪罪。” 莫姊姝狐疑的看了眼秦渊,正待问的时候,却被人抢先一步。 崔伽罗却淡淡说道:“无缘无故的阿闵为何要口出不逊,他腿脚不便,凡事习惯恭让,定然是有人先欺于他,所以他才会做反击之举。” 说完,她朝秦渊甩了个安心的眼色,后者会意一笑。 冯炀嘴角微扬,笑道:“崔小姐实在冤枉在下了,他如若不是口出不逊,我又何必做这无礼的动作……” 第49章 恶人先告状 冯炀张口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赶忙起身,随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衬着冯炀,将那虚假的说辞说得煞有其事。 席间众人缄默不语,冯炀的父亲冯司马在江州权势颇大,位居当地官场第三把交椅。且此人出了名的气量狭小,外界都传言他睚眦必报。 这事儿一旦卷入其中,恐怕后患无穷。即便有些知晓事情真相的人,也都选择明哲保身,不想无端搅进这趟浑水,平白增添是非。谁都不想回头因为此事被冯家报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渊眼中冷不丁闪过一抹浓烈的嘲讽,语气带着丝丝质问:“照你们这说法,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巴巴跑到这宴会之上,什么缘由没有,就只为了劈头盖脸骂冯司马之子一顿?是这意思吧?” 这时,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慢悠悠拿起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一脸不屑道:“正是如此。谁晓得你是不是犯了失心疯。” 冯炀嘴角微微勾起,佯装出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叹着气道:“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竟让我遭此无妄之灾。” 恰在此时,宴席角落霍然站起一位身着天青儒衫的书生,只见他气得手指微微哆嗦,疾步走上前来。 “呸!气煞我也!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刚刚秦先生才走进来,话都还没说上一句,这位冯公子就指使小厮要将他驱赶出去,还拿赘婿身份羞辱他。我们尼山书院的学子都清楚,就连裴令公都评价此事不过是年少轻狂,并无大碍,可你们却这般不依不饶,究竟是何道理?” 这人秦渊认识,那日在尼山书院藏书阁遇见的书呆子,天水赵沛然。 冯炀几人顿时看过去,皮笑肉不笑的凝视着他。 “赵兄,你眼神一向不好,要不要再好好想想,大概是看错了吧?”冯炀阴恻恻的说道,言语间隐隐透着威胁之意。 “我这双眼睛雪亮!从头看到尾,我愿对夫子立誓,刚才我赵沛然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妄。” 他这话音刚落,席间响起一阵哗然声,这至于么,不过就是斗嘴的事情,居然将重誓都给搬出来,更何况还是对着夫子发誓,这分量极重了。 “好好好,天水赵沛然,我记住你了。” “公理自在人心,为人需浩荡,我并不惧什么。”赵沛然拱了拱手,而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生平最敬正人君子,在下衷心祝愿你以后平安无事。”冯炀脸上阴鹫之色愈重。 莫姊姝蹙眉笑道:“冯公子,这是作甚,我还在这呢。” 冯炀垂眸一笑,作揖道:“莫先生,勿要见怪,刚才我并无他意,不过简单争吵罢了,不至于放到台面上,还请不要再细究了。” “既然破了案,是你无礼在前,不该道歉么?”崔伽罗挑眉道。 冯炀皱起眉头,满脸不解道:“崔小姐,何至于此?我出身弘农冯氏,要我向一介草民道歉,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福分承受,日后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那时,我冯氏的声名又将置于何地?” 崔伽罗冷哼一声道:“明明是你先无礼,道个歉又何妨?” 莫姊姝神色淡然,缓缓说道:“君子行事,以礼为贵,遵循礼仪必先明事理。昔日冯氏先辈曾躬身向卖炭翁请教天时,传为一时佳话,如今他的子孙,为何就做不到呢?” 冯炀冷笑几声,强压住怒火,咬着牙道:“好,很好,看来二位小姐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赘婿了。罢了,罢了,我向这位秦公子致歉便是,还望秦公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啊。” 说完便拂袖而去,虽是道歉之语,可他神情却依旧倨傲,语气阴阳怪气,任谁都能听出,他根本毫无致歉的诚意。 “阿闵,刚才他们动手了?”崔伽罗关切的说道。 秦渊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多亏你们来得及时,还没来得及动手。” 莫姊姝深叹一口气,蹙眉道:“不是让沐风跟在你身边么,她如今在何处?” “你别见怪,早上她去凤九先生那拿药去了,因为是汤药,要讲究火候,她此刻在盯着呢,是我安排的,不要责怪她。” 秦渊说罢,朝着崔伽罗深深一揖道:“多谢崔小姐帮忙解围,在下,感激不尽。” 崔伽罗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这一礼,噘嘴说道:“明明是相识的朋友,偏偏要这么多礼,这不是故意生分么?” 秦渊一怔,点头笑道:“好,知道了,既然不喜欢,那以后自然些。” 她笑语嫣然道:“对,我们同辈间不拘这些,如果真的有值得你感激之处,不如多写几首好诗词,多讲几章《红楼梦》,如此,比什么感谢都要熨帖。” 莫姊姝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无奈道:“好了,该入宴了。” 秦渊跟在二人身后,往前走去,路过赵沛然座位的时候,朝他拱手道:“多谢赵公子。” 赵沛然坐直身体,端正的拱了拱手道:“见不平则鸣,秦学长客气了。” “往后,多多来往。” 赵沛然眼中泛起欣喜,垂首道:“在下求之不得。” …… “阿闵,这冯炀为何非得刁难你?”崔伽罗一脸好奇地问道。 秦渊沉吟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缓缓说道:“从前,冯炀和沈家小姐关系颇为亲近,而我又是沈家赘婿……” 崔伽罗一听,顿时意识到这事儿大概有些复杂难明,甚至带点男女之间的纠葛,赶忙摆了摆手,娇嗔道:“啊……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莫姊姝亦是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无语的神情,她转移了下话题。 “今晚文人雅士齐聚,会有乞巧诗会,有彩头可赢的,阿闵可有好诗词?” “什么彩头?” 莫姊姝思忖片刻,说道:“去年是一条玉簪,是汉宫陈贵妃之物,今年的彩头同样是头饰,乃是当今皇后赏赐给岐山县主的金凤钗,驸马今日特意将它带来,用作诗会彩头,阿闵如有意,可以一试。” “金子啊,还是贡品……”秦渊顿时心动起来,这价值肯定不菲,能当成传家宝用。 “诗会需要报名么?” 崔伽罗解释道:“不用报名的,晚些时候宴会开始,前方会有取诗的文童,只需要将其写在纸上,标上名姓,而后他们会挂在那边的阁楼前,由大人们评选优劣。” “没有暗箱操作吧?” “何为暗箱操作?”二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 第50章 比试 “祈。”女眷齐齐下拜。 江州刺史宋珂在主楼张开祈表,身后大小官员表情肃穆。 “臣江州刺史宋珂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织女娘娘,值此乞巧良辰,星垂河汉,针缕寄愿。伏愿天施甘雨,泽润桑麻,商贾通达,黎庶安康;更祈家宅宁和,灾疠永弭,文运昌隆,吏治清明。臣不胜惶悚,谨奉表以闻……” 宋刺史一字一顿,将祈表念完,至此,这场备受瞩目的乞巧盛会正式拉开帷幕。 也不知道莫长史在忙什么,说了让自己跟着他,结果他自己正逮着一位老妪谈天说地,言辞间很是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姘头。 正好,他还是出去和同龄人坐在一起,跟老头坐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好聊的,出去看歌舞也是好的,也不知道今天这个局是谁攒的,请来这么多歌舞姬,长袖轻摆,身段窈窕,很是耐看。 “堰台书院林瑾泉为乞巧献诗!” “芜湖方辰为乞巧献词!” “……” 每一首出挑的诗词都会在主阁楼之顶被人大声朗诵,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扩音装置,竟使得整个西江苑的每一处角落都能听得真切,念完之后就挂在阁楼前供大家鉴赏。 乞巧节自然少不了女眷,对于男人来说,有异性就会有表现欲,胜负欲,这是原始本性,可别说今日场间有如此多的贵女,娶一个回家少奋斗半生。 女儿家今日也会关注着场间才子,如果能趁此机会觅得心仪之人,回家告知父母,说不定就能事成。 “瞧那边,牵着小孩的中年文士,名叫庄泽,在江州可是颇负盛名的诗词大家。”莫姊姝轻声为秦渊介绍着席间的名士。 单从这场西江苑的盛会,便能真切感受到,江州确实不愧是文萃之地。 但凡是略具文名的人,几乎都在今日赶来凑趣。整个场地熙熙攘攘,到处人头攒动。苑内还算好些,可外面早已拥挤得摩肩接踵。那些今夜出来参加盛会的女眷,可着实倒了霉,众人挨得这般紧密,也不知有多少登徒子趁机占她们便宜。 长席中段,一个男子醉态醺醺地站起身来,高高举起酒杯,大声说道:“诸位,酒已喝至半酣!你们瞧那主阁之上,已然挂满了不少诗词佳作。咱们这席间,也该热闹起来了!在下听闻,尼山书院的秦渊,作了一首绝妙的祝酒诗,名为《将进酒》,那诗气势磅礴,笔调肆意洒脱,实在令人赞叹。不知秦公子今日,又能否再展才情,拿出新的好诗词呢?” 上席处,冯炀轻抿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慢悠悠说道:“说起来,这事儿可真有些可笑。秦公子来到江州也有段时日了,此前一直籍籍无名,平日里写的经义文章,也不过是些平庸之笔。可奇就奇在,短短几天之间,又是《离思》,又是《将进酒》,佳作频出。以前倒是在杂谈里看到过,说人有时候会突然开窍。难不成,秦公子恰好就赶上这等稀罕事了?不然,这前后的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些。” “素闻庄先生博闻强识,敢请教,一个人前后如此反差,正常还是不正常。” 庄泽这边正在喂女儿吃羊肉呢,听到冯炀问,他擦了擦手道:“冯公子的问题在下回答不了,人的灵窍说不清,道不明,古人倒是有一朝悟道的例子,不过这也是需要大量的人生阅历和学识的积累,这样才能抓得住转瞬即逝的灵感,厚积薄发就是如此。” “庄先生真知灼见。”冯炀神情散漫,慵懒的靠在坐背上,指着对面的秦渊说道:“秦公子大才,今日不如给大家展示一番,省的别人老说你沽名钓誉之类难听的话,实在是人听了气闷。” 秦渊挑眉道:“本来就是作诗的日子,不过既然邀我作诗,咱们不如再增加些乐趣,以文会友,比试一番,有点彩头可好。” 冯炀冷笑道:“你想赌什么,再给你一千两银子?哈哈哈哈。” 这话是在嘲讽秦渊就是一没见识的草根,不通文雅之辈,一身铜臭气。 秦渊面色如常,似笑非笑道:“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你既然如此出挑,你来和我比试吧。” 冯炀摇头笑道:“我不和你比,我们庄先生还在这呢,正好,二人一尼山一堰台,江南的两大顶级文院,你们比试一番,为今日盛宴添些彩色如何。” 这话说完,他便庄先生使了使眼色,起身深揖道:“先生总是要留下诗词的,不过趁此机会来一首吧。” “这意思太浅显了吧,庄先生乃浸淫诗坛多年的大家,整个江南文人皆知,这秦渊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跟孩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怎么可能敌得过?”席间不少人都在议论。 “如果那两首诗真的是他做的,那这姓秦的就不会怕,如果不敢应这比试,那就说明心虚呗。” “大家想想看,他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就能做出《将进酒》这种诗词,这种诗词也唯有酒中神仙才能做得出来,我怀疑许久了,这遭正好看看真伪。” 莫姊姝听着后方的议论声,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冯炀起哄,席间众人的心意随他而转,但这一遭就是把阿闵架到了火上炙烤。 阿闵并非超凡入圣之人,怎可能保证每一首诗词皆为上乘佳作? 万一此次作品未能尽如人意,日后众人将会如何风言风语?“沽名钓誉”之嫌怕是难以逃脱,甚者或许还会被冠上“卑劣抄诗人”的恶名。 都说了是莫氏贵客,这姓冯的还是如此咄咄逼人,此番踩的不仅是秦渊,连带着莫氏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此人居心叵测,实在令人憎恶! 莫姊姝柳眉紧蹙,美目含煞,如利刃般的目光向对面狠狠刺去。 冯炀似有所感,顿觉芒刺在背,面色瞬间一滞,忙将视线移向别处,佯装未曾察觉。 “阿闵勿要理会,这庄泽诗才名动江南,与冯司马家相交匪浅,别有压力,玩乐就好了,有我和师姐在这,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崔伽罗悄声说道。 秦渊倾身欲谢,不小心凑近了些,差点碰到崔伽罗耳畔。少女倏然红了脸颊,轻拍他肩头,似恼似羞:“凑这么近作甚,讨打……” 冯炀看着秦渊自顾自的在打情骂俏,对他也不理会,顿时怒从心头起,正要发作,却看到莫姊姝的匕首般的眼神又瞅了过来…… 第51章 鹊桥仙 庄泽衣袂轻扬,长身而立,朝席间宾主团团一揖:“承蒙诸君所请,泽敢不效芹献?今以拙笔敬颂,愿山河永固,九域同春;祝高堂鹤寿,松柏长青,更祷我的小女岁岁长宁,一生得沐皎皎月华,不沾人间风雪。” “纸来!笔来!”言罢抚须含笑,自有一派名士风流。 席间侍者搬来两案,一左一右放置,秦渊和二女低语几声,在她们不解的眼神中起身,往场间走来。 秦渊朝庄泽作揖:“学长先请。” “学弟有礼,诗词之道,贵在情真意切。且将纷扰抛却,心无旁骛方能笔落惊鸿,此番旨在以文会友,胜负皆为虚,尽兴方是真。” 秦渊拱手微颔,眼中泛起笑意:“受教。” 庄泽显然是早有腹稿,此刻手握毛笔,略作思忖,便毫不犹豫地挥毫落墨。不多时,一首精巧的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众人见他停笔,好奇心顿起,刚要围拢过来一睹为快,庄泽却微笑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同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后,他往旁边斜瞥了一眼,示意众人秦渊还在凝神构思,切莫出声打扰。 莫姊姝眸底掠过一抹欣赏:“这庄泽,倒是颇具君子之风。” 崔伽罗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师姐,他是不是君子与咱们何干,又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最好输掉,省得害阿闵丢脸。” “这庄泽名声动江南,绝非浪得虚名,此人极擅诗词,如若他胜算不大,这冯炀也不会请他出山,此番要赢,并非易事……” “唉,师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悲观呢,不要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好么,我不想听这些泄气的话。” 她言语稍顿,美眸一亮,又说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这首诗就不错嘛,如果即兴发挥为难了些,将它拿出来也可以惊掉他们的下巴,也是难得的佳作,总之呢,我感觉阿闵会赢,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再过几年,也必定会名动江南。” 莫姊姝不禁狐疑地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暗自诧异,自己何曾见过师妹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 “妹妹,你……” “怎么啦,师姐?”崔伽罗一脸奇怪地问道。 话到嘴边,莫姊姝却犯了难,这要怎么问出口呢?罢了,还是别问了,万一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没事。” “哦。”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冯炀等人早已按捺不住烦躁,心中暗自腹诽:既然文思枯竭写不出,何必在此空耗光阴,痛痛快快认输才是正理。 正当他们准备上前出言讥讽时,忽见秦渊手中毛笔终于落下,笔尖游走如行云流水,在纸上肆意挥洒,墨痕倾泻间,一篇文字跃然纸上。 庄泽立在一旁凝神观望,起初还面色如常,渐渐眉头却越皱越紧。待看到结尾处,他神色复杂难辨,似是被强烈震撼的痛苦,又似是喜极而泣的动容,更像是被惊得魂飞魄散的骇然,平日里那副从容优雅的名士气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渊刚一搁笔,庄泽便迫不及待地抓起纸张,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竟是一阕词?” “正是。” 庄泽嘴唇翕动,神色恍惚:“这是什么韵律,为何结构如此奇怪,是何词牌啊?” “即兴之作,鹊桥逢仙,仙凡相见,不如叫他鹊桥仙如何。” (pS:“鹊桥仙”词牌名源自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北宋时,欧阳修、苏轼等开始用它写词,秦观的“纤云弄巧”更是让这个词牌广为人知,固定下格律,成为经典词牌,在此之前,没有这个词牌哈。) “这……这毫无格律规范啊,既无传唱,也无前人沉淀,你……自创?” “学长,我这首词写的如何?” “毫无疑问,上等佳品!” “好,前人并没有说一定要遵守格调,我自创,有何不妥么?” “可!可!”庄泽言语间难掩激动,仿若看到什么珍宝一样,他握住秦渊的手,感慨道:“既然写的好,那就不必拘这些,盛名之下无虚士,秦公子果然大才,今日我见识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道:“泽!甘拜下风。” 席间众人见他如此表现,早就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来,冯炀这边也在皱眉,心想这是写出了何等的佳品,才能让这庄大家如此反应? 众人还是慢了一步,崔伽罗早有安排,早已遣心腹候在一旁。 待二人话音刚落,她便命人将手稿取回。匆匆一瞥,崔伽罗美眸瞬间亮起,动作麻利地将那卷诗词妥帖收进檀木盒中。而后她眨着清澈灵动的大眼睛,神色无辜,仿佛做了错事般望着她。 莫姊姝见状忍俊不禁,被这小女儿姿态逗笑了,这诗会上的佳作,本是扬名的契机,何苦藏得这般严实?如此一来,阿闵的才名又该如何传扬出去呢? 众人一愣,皆瞪大了眼,服了,你是崔家贵女还是强盗? “崔小姐,这是作甚啊,给我们看看吧。” “究竟是何词啊?” “急死我了,到底写的什么啊?” 崔伽罗见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脸色瞬间染上几分紧张,双手紧紧将檀木盒搂在怀中,怯然的往后缩了缩,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众人下一秒就要将盒子夺了去。 庄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侧头对秦渊低声道:“秦公子,不如我执笔誊抄,你在旁诵读,咱们重新写一份便是。” 秦渊颔首应下:“学长所言,正合我意。” 这边二人商议着,那边冯炀也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他面上一派悠然,举杯与同伴谈笑敬酒,可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不漏分毫。 秦渊清了清嗓,轻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莫姊姝敛住了笑意,轻轻蹙眉,只听这上阙便觉不凡,含意深涌,似有无尽的情思在其中,哪怕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也会心头悸动。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崔伽罗眼眸中溢满了星星,只觉得听这一首诗,心都要化了。 莫姊姝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檀木盒子,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冲动,她要抢过来,回去之后安排匠人炮制,将其长长远远保存在自己身边。 第52章 贡诗送京 众人听完这首词,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皆是心悦诚服。秦渊文采之出众,已毋庸置疑。 一位年长的名士站起身来,以那饱含韵味、抑扬顿挫的语调,重新朗诵起这首词。 待他念毕,不禁发出由衷赞叹,直言此乃当今第一乞巧词。放眼这偌大的大江南北,竟寻不出一首词可与之相媲美。即便那些名震当世的大家,怕也难出其右。 而秦渊,年仅弱冠,便有如此惊人文思,着实令人惊叹与叹服。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庄泽的小女儿,迈着稚嫩的步伐,亲昵地抱住父亲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阿耶,你赢了么?” 庄泽满是宠溺地微笑着,轻轻将女儿抱起,在她小脸上蹭了蹭,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说道:“阿耶没本事呀,这次输咯。” “哼!我阿耶才是最厉害的!”小女儿不服气地嘟起小嘴,奶声奶气地反驳着,说完,还俏皮地朝秦渊吐了吐小舌头。 秦渊见此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温和地说道:“你阿耶逗你呢,他怎么会输呀。” “我就知道。”小女儿开心地笑了起来,像只慵懒的小猫般,将头埋进父亲的胸膛。 庄泽抱着女儿,苦笑着向秦渊致谢,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暗自叹息。 单这一首词,便能将自己全方位碾压,自己又怎配与人家相提并论呢?更何况,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过弱冠年纪。这般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实在难以言表。 庄泽这般想着,心中对冯炀先前的行径愈发不满。 这冯炀实在是心胸狭隘,毫无雅量。回想起方才他那副咄咄逼人的丑恶嘴脸,事后越琢磨,越觉得厌恶至极,弘农冯氏怎么出了这一号人物。 “冯炀呢?”这时,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半刻钟前,冯炀听了这首词后,心里清楚以即便是庄泽之才也绝无胜算,自知再留下来不过是徒增羞辱。于是趁着众人都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诗词的美妙意境之中,他便悄然离席而去了。 ………… 文童与侍者恭谨地将那首诗悬于楼阁显眼处,又誊抄一份,呈入主楼供诸位大人品鉴。 莫长史听闻此乃秦渊所作,倏然离席,疾步上前从侍者手中接过诗卷。 他屏息凝神,反复摩挲,时而颔首,时而低吟,良久才抚须展颜,笑意难掩。 “传与各位大人共赏。”莫长史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凉州刺史宋珂目光灼灼,眸中光华大盛。他阖目凝神,似要将字句间的韵味尽数吸纳,忽而长叹:“咱们江州府,真的是好久没出这等乞巧词了!” 席间诸位副官亦纷纷击节赞叹,满堂皆是称许之声。 莫长史轻笑道:“这孩子也算是我的晚辈,初见时竟未发觉,原是深藏不露的璞玉,只是年纪太小,尚需雕琢。” 诸位官员面上有些不自然,这莫老头行事也真是够奇葩,但凡遇见个有几分才学的,便一口一个“晚辈”,这些年打着惜才的幌子,不知往莫氏宗族输送了多少栋梁之材。 这般拉拢贤士,实在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莫家的求贤若渴,还是如同贼窝在网罗党羽? 今日亦是如此,那少年不过初来乍到,与莫长史相识不过寥寥数日,竟也被纳入“晚辈”之列。 众人心中腹诽,如此迫不及待的宣告,也不怕吃相太难看? 真是醉了,要不是看你是莫家人,真该好好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宋珂微微颔首,耐人寻味的一笑道:“还是邵然兄有眼光啊,单一首《将进酒》便足以名动江南,如今两首佳作并出,只怕要掀起文坛惊澜。” “哈哈!” 莫长史爽朗大笑:“子为兄,圣上谕,天下广袤,英才辈出,但凡地方贤才的奇思妙作,皆应广为流传,让群贤共赏这珠玉之辉,莫要叫佳作埋没于草莽之中,江州不过一隅……” 宋珂心领神会,顿时笑道:“邵然之意我了然,咱们助推一把,将这些诗词送往各州县,邀天下文人共品?” “知我者,子为兄也!” 宋珂大手一挥:“哈哈哈,如此风雅盛事,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来人!速遣擅书能吏,精心缮写副本,备快马三十匹,二骑星夜兼程,直送长安呈于圣上御览,其余二十八骑分赴各州府,务必将佳作传遍天下,彰显我江州文萃之盛!” …… 文童出来禀告,说大人们赞誉有加,并且已安排人手将秦渊的诗词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呈给圣上御览,同时分赴各州府,要让天下文人共赏这等佳作。 莫姊姝缓声笑道:“昔日王右军《兰亭集序》也是通过此等方式风扬天下,自那之后,文人雅士皆知其文名,如此看,阿闵要发达了。” 秦渊心中暗自窃喜,在这地方蹉跎了这么久,总算往前迈进了一步。至于当官,且看形势发展,先把路数盘算清楚总是没错的。实话说,他本就没什么官瘾,官场里人人削尖脑袋往上爬,你不防着别人算计,别人就会把你踩下去,整日里勾心斗角,实在是令人厌烦疲惫。 不如齐头并进,两头都不落下,先把名声攒起来才是关键。倘若能有陶渊明那样的文学声望,任谁都不敢轻慢,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 只是州府派快马为个人宣扬名声,这等事着实少见,因为其规格极高。 平日里,也只有文学作品达到贡品的水准,州府才会动用这等传递急信的马使传扬,这个“好”,还要大家普遍认为的“好”,不然呈上去,圣人要是不喜欢,说不定认为地方是在消遣他,会降下罪责。 听起来怪怪的,但也没有办法,古代没有电视机、手机这些便捷的传播工具,消息传递全靠快马奔波。 听说当年唐玄宗喜好民间八卦,各州府便每日派人搜集趣闻,快马加鞭送往京师,想来这便是新闻最早的雏形。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悬挂在主楼前的《鹊桥仙》,使得秦渊的声名在西江苑内愈发响亮。 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再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直接将女儿的心思化成了绕指柔,也将心中对朦胧爱情的情思,化成了和风细雨,淅淅沥沥的掉落在心头,滋生出广袤的花田。 女儿家捏着娟帕,羞赧道:“这位秦公子在哪呢,哪位姐妹可以指一指?” “不知秦公子可有妻室?” “此人文采如此斐然,为何沈家小姐偏要和离,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话不该说,一介商家女,能有何见识,她大概是看不懂吧,凭白错过了珍宝。”一女捂嘴娇笑。 …… 第53章 又是典故 诗会结束,秦渊领着二女,寻觅到一处静谧的湖边小聚。有侍者搬来长案和美食,三人于此尽情畅谈。 不多时,秦渊去莫长史那里问安,顺便去拿此次诗会的彩头,便暂且告退。湖边顿时只剩两位女子,她们相互依偎着,静静仰望夜空。 “妹妹,今可开心呐?”莫姊姝率先打破宁静,微笑着问道。 崔伽罗一脸疑惑,反问道:“开心什么呀?” 莫姊姝佯装嗔怪,轻轻点了点崔伽罗的额头,说道:“你呀,手还挺快,阿闵这几封手稿,你一样都没落下,全收到自己手里了。你可得小心着点,万一哪天圣人问起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留得住。” 崔伽罗鼻子一哼,满不在乎道:“圣人要是问,那我就进宫,亲自跟圣人解释去,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给出去的。” “那你打算怎么说?说这是我的好友送给我的?这理由,分量可不够呀。难道要说这是我情郎写给我的?要是这话传到崔老太爷耳朵里,他老人家估计立马就坐不住咯。”莫姊姝打趣道。 “哎呀,师姐,你说什么呢!我都不想理你了。”崔伽罗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娇嗔一声,直接缩进莫姊姝怀里,像只害羞的小猫。 莫姊姝被她这可爱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没别的心思,不过你也得注意矜持点。不然让阿闵误会你对他有意,他要是也往你这儿凑,万一被崔家知道了,阿闵可就有苦头吃了。” 崔伽罗听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师姐,我其实真没那种想法。我就是觉得阿闵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男子。他不仅会写诗作词,还会讲特别动人的故事。他说话和别人都不一样,既诙谐有趣,又很有道理。而且他见识广博,知晓好多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师姐,你难道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我……当然也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或许是他经历丰富,所以气质才这般独特吧。”莫姊姝目光有些悠远。 崔伽罗噘着嘴,嘟囔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你也这么觉得。咱们能碰到这么有趣的人,和他交朋友,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无聊。” 莫姊姝微微蹙眉,抬眼望向浩瀚夜空,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预见了某种特别的际遇。 她所想自然与崔伽罗不同,像秦渊这般才华横溢的人,将来若入朝为官,必定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莫氏若能与他交好,对家族而言,定是大有裨益。当下趁他处境尚未如意之时,多多施以援手,才是明智之举。 “二位在聊什么呢?”这时,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就是些女儿家的悄悄话。”莫姊姝转过头,微笑着回应。 秦渊好不容易在离她们不远处安稳坐下,轻轻笑道:“今夜星河璀璨,如此良辰美景,这儿倒真是个赏景的绝佳之地。” 莫姊姝微笑道:“阿闵博览群书,不知有没有好的典故?” 秦渊思忖片刻,说道:“还真有一个,跟咱们尼山书院有点关联,不过大概只是同名。” “讲讲看。”崔伽罗美眸一亮。 “话说晋人南迁,各自定居,这上虞有一大族祝家,这天晨雾未散,祝家绣楼传来一阵清脆的争执声,十六岁的祝英台倚着窗台,乌发未绾,正与贴身丫鬟银心据理力争,她说,女子为何就不能读书识字?那班昭能着《汉书》,谢道韫能咏柳絮,我祝英台怎就比不得男儿?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掀开胭脂盒,将眉黛抹作剑眉,又随手扯过兄长的襕衫套在身上,青丝一挽,竟化作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这故事悠悠讲了一个多时辰,二女都听入了神,一时愤慨,一时又眼含热泪,直到听到祝英台与梁山伯双双化蝶,崔伽罗再也绷不住,拿出娟帕擦拭眼泪。 莫姊姝也是垂眸叹气,丢了块小石头在湖面上,惊起阵阵涟漪。 “阿闵这故事,是杜撰还是确有其事?” 秦渊嗯了一声道:“对,虚构之言,经不起考证,二位当个故事听就好,不要代入任何人。” “既然是杜撰,为何不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崔伽罗泪眼婆娑。 “化蝶双宿双飞,这难道不是最后的圆满?身得大自在,再也不会有人拘束他们了。” “可终究不是人身。”崔伽罗完全无法代入其中。 秦渊似笑非笑道:“做人有什么好的,人是最不美好的东西,人心险恶,终其一生,尔虞我诈,蝇营狗苟,倒真不如做两只蝴蝶,天地之大,随处可去。” 崔伽罗垮了一口气道:“不畏礼教,这个祝英台好勇敢。” “情郎难得,她也只是不想错过而已,我以前听人家说,爱情很珍贵,胆小懦弱的人肯定得不到,勇敢的人哪怕最终得不到有情人,将来回想起来,也不会太后悔。”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瞬意外之色,她本来从秦渊的诗词中,能看出几分细腻,却是没想到一个男子居然对男女情爱考虑的这般透彻。 “好啦,恕不奉陪了,我今夜打算与萧都尉小聚一番,大概要晚归,告知一声。”秦渊转头,对着莫姊姝说道。 莫姊姝轻声提醒道:“昨夜才刚喝过酒,今日还是吃些清淡的食物为好,勿要贪杯。” “好,我记住了。”秦渊笑着应道。 崔伽罗听了,快步走上前,轻轻牵住莫姊姝的长袖,像个小孩子般撒娇道:“我也想去。” 莫姊姝轻拍她的手背,劝慰道:“师妹,庾轩主方才已经派人过来催促了,你还是和我一同回去吧。” “可是今日是乞巧节呀,一年就这么一次,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回去。”崔伽罗不依不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着莫姊姝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期待。 莫姊姝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凑近她耳边,附耳低语道:“阿闵此次是去与萧都尉相聚,你一同前去,他们相谈多有拘谨,不如改天来莫氏山居相聚如何?” “那好吧。”崔伽罗抬眸看了秦渊一眼,转瞬又低下了头,一副难过的模样。 秦渊看着她柔美的面庞,微笑道:“崔小姐,这几日有空,你来莫氏山居,我给你讲红楼梦,今日我已有约,改日再聚。” “那你可要多讲几个章回。”崔伽罗顿时开心起来。 “这是自然。”秦渊拱手告别。 莫姊姝又喊住了他:“阿闵,勿急,等沐风过来再走吧,不然萧都尉万一有公务在身,不方便送你回尼山……” 第54章 这酒可烈 秦渊讲完故事,神色自若,仿若无事发生。 反观莫姊姝与崔伽罗,却像被抽走了魂魄般,神情黯然。那些曲折的情节似带刺藤蔓,时不时便在心头缠绕,惹得二人眼眶常泛泪光。 当沐风匆匆赶到西江苑时,正巧撞见崔伽罗抬手轻拭眼角泪痕。她家小姐亦垂眸静坐,整个人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恹恹之气。 沐风刚屈膝欲向众人问安,手腕突然被秦渊牢牢攥住,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沐姐,萧大哥说要找个好酒庄,咱们寻他喝酒吃肉去!”秦渊语调轻快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沐风不安地回头,目光在两位神情落寞的小姐身上打转,满心担忧:“可是……她们……” “不妨事。”秦渊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不过是聊了些烦心事,等会儿就缓过神了。” 说罢,拽着她大步离去。到了西江苑外的路口,萧猎早就在那等着,一身铠甲,身下的骏马同样披甲。 “阿闵,上来,我带你骑马。” 秦渊顿时兴奋起来,咧着嘴刚要上前却被沐风拦住。 “夯货,阿闵这身子能骑马么?你和马儿身披重甲,再加上阿闵的重量,这如何能扛得住?万一摔倒,你叫我如何交代。” 萧猎挠了挠头,憨笑道:“好像是如此,那你们坐轿,我在后方跟着你们。” “马儿跟着你,真是悲哀。” 秦渊这时蹲下身子,看向马蹄处,端详半天,疑惑的皱了皱眉。 “战马的寿命几何?” “怎么了?” “没什么,问一下。” 沐风回答说:“马儿寿命基本都在二十年左右,但如果在边疆,基本五年就要大轮换,因为马蹄的磨损严重,不堪大用了。” 秦渊更是疑惑,他以前读过相关文献,马蹄铁最早的记载就是在魏时期,如今已过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没有普遍应用? “既然磨损严重,为何不想办法保护一下马蹄呢?” “当然想过,匈奴的军官马会用一种马蹄木涩的东西,就是一个木片,不过这东西不堪用,跑一趟就会脱落,而且马儿跑起来也会不舒服,特别容易摔倒,当时用过,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取消了。” “原来如此。” 那就是马蹄铁的原始形态,古人不是挺聪明的么,明明再多想想就能琢磨到马蹄铁上去,何必等到元代让鞑子广泛推行呢? “想什么呢,这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儿,你一介书生能有什么办法,走了走了,美食美酒早就备好了。”萧猎从马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吧,先不想了,这个小插曲先放一放,回头整理整理相关的资料,整理一个详细的条陈出来,如果真的交出去,肯定影响深远。 “去哪儿?” “绒花楼呗,那里的全羊宴可是一绝,还有歌舞可看呢。” 沐风抱着剑,蹙眉问道:“听着跟青楼名字似的。” “就是个青楼,不过阿沐你可别误会了,里面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是个正经去处,接待的都是些文人雅士,专为聚会所设之所,里面的吃食也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沐风柳眉倒竖,眼看又要暴走,秦渊连忙拉住她劝慰道:“沐姐,没事的,萧大哥还能带我去那不正经的场所么?定然是没事的。” 萧猎不知为何,特别怵他这个曾经的剑术师傅,看她生气的模样,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不多时,就到了所谓的绒花楼。 一踏进就闻见檀香混着胭脂香扑面而来,偌大的阁楼上悬着鎏金宫灯,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碎金箔,映得满室恍若流霞。 朱漆楼梯蜿蜒向上,红绸自栏杆垂落,大厅中央设着雕花戏台,三两名舞姬正踏着羯鼓节奏旋转。 二楼雅间半掩的雕花窗里,能瞥见纱帐低垂,隐约有女子倚着檀木榻,鬓边绒花簪子颤颤巍巍,手中团扇半遮面,眉眼盈盈望向楼下新客。 “哎呦,萧都尉今日怎么得空来了。”一个青衣美娘迎了上来,浅笑轻吟的福了一礼。 萧猎大手一挥道:“邬娘子,今天我宴客,给我在大厅找个好位置,好酒好菜端上来,莫要糊弄。” 邬娘子团扇半覆面,娇笑道:“这是自然,这公子生的俊俏非凡,这位娘子也实在是英武,贵客贵客,请上席安坐,好酒好菜马上就端上来。” “莫要聒噪,快些。” “好嘞,客先饮些茶水,我去安排。” 她领三人在舞台中央正前方坐定,而后恭敬退远。 沐风猝了一口道:“呸,看她笑的那狐媚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夯货你带阿闵来这种地方,回头我禀明小姐,让她打断你的腿。” 萧都尉叹了口气道:“唉!阿沐,你怎么老是煞风景,青楼迎来送往的管事娘子都是这般模样,难不成你没见过?” “你看那舞姬,屁股蛋儿都要露出来了,这地方你自己来也就罢了,如今带着我俩来这埋汰地方,好好的少年郎都要学坏了!” 他俩争吵了起来,秦渊自顾自饮茶,饶有兴致的看着周遭的一切,只觉这热闹喧嚣的烟火气,比平日里那些沉闷场合有趣百倍,只是有一点让他怀疑,果真有那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 铜镜前,柳清澜指尖正将珍珠耳坠轻轻摘下,水葱般的玉指悬在半空,忽闻丫鬟急匆匆奔来。 “姑娘,您猜猜谁登门了?” “谁?” 丫鬟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声。 “他?”柳清澜黛眉微蹙,耳坠在掌心轻轻摇晃,“他来做什么?” “是萧都尉做东的宴席,邀了他,还有莫氏的沐风剑卫。”丫鬟压低声音道。 “萧猎?”柳清澜手中动作一顿,眼尾突然漫开笑意。 她重新将耳坠勾上耳垂,指尖蘸过胭脂,在唇上细细描绘,朱唇微启时,嗓音染上几分慵懒,“换一队舞姬过去,要耳灵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密谈,即刻来报。” 说着起身整理云鬓,“另外,再把青玉浆送两盅,就说……” 她顿住片刻,说道:“就说难得见萧都尉来一趟,平日里多亏了将士们守卫安宁,阁主请吃酒,请务必要尽兴。” “姑娘,这酒可烈。” “他们不喝尽兴,我怎么出场会友?”柳清澜对镜梳妆,特意补了水粉,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第55章 绒花楼 沈园之中,静谧得有些压抑。 沈素已然被禁足好些时日,不然今日乞巧佳节,她定会现身西江苑,与那心心念念的冯公子一同吟诗作对,共享风雅之趣。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沈素正独坐闺房,满心烦闷。忽的她听到闺房门口传来铜锁响动的声音。 她缓缓抬眼,目光淡漠地望过去,只见父亲沈天一打开门锁,踱步走了进来。 “这几日府里状况频出,实在不太平,尤其是李伯死得太过蹊跷。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还是在房间里多待上几日。等官府查明真相,爹自会放你出来。”沈天一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沈素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道:“不过死了个老奴,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把我锁在这房间里吗?阿耶,你无非就是怕我去找冯公子,不妨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怜冯公子见不到我,不知该有多伤心难过。” 沈天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说道:“今日西江苑举办乞巧诗会,这是夺得头筹的第一乞巧词,你看看吧。” 沈素略带狐疑地将纸张展开,轻声念道:“《鹊桥仙·纤云弄巧》,秦渊……秦渊!?”她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什么令人厌恶之物,毫不犹豫地将纸张丢开。 “什么第一乞巧词,阿耶你何苦拿他的诗词来恶心我?”沈素蹙眉道。 “你先仔细看看。”沈天一表情依旧平淡,俯身从地上捡起纸张,再次轻轻放在她身前。 沈素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可看着看着,眼中竟渐渐闪过一抹讶异之色。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惊到,猛地一把拿起纸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天一望着女儿,眸底泛起浓浓的惋惜之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道:“阿耶之前就说过,这个秦渊绝非等闲之辈,论起文采,那绝对是一流水准,所以当初才同意了你们这门婚事。可谁能想到,最后竟闹到这般田地。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咱们家没这个福气。” “不,阿耶,你肯定拿错了,就他那点本事,绝不可能作出这样的诗词。”沈素依旧不愿相信,拼命摇头。 “我可是听说,刺史大人已经安排快马,将秦渊所作的诗词送往各处,要传遍天下。对了对了,还有一首《将进酒》,你不是曾说作此诗的人堪称天下第一风流吗?可惜啊,你许久未出门,没人告诉你,这首诗同样出自他手。”沈天一面色平静地说道。 “不可能!?我与他相处时日不短,还能不知他的斤两?平日里他呆头呆脑,像个傻子似的,任人欺负,就是个死读书的囊虫罢了!”沈素情绪激动的说道。 一个人前后的反差怎么能如此之大,曾经让他做诗词,他憋到脸红也吐不出一个字,如今怎么能作出如此绝品,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也许……父亲仍不甘心,想让自己高看他一眼,再将亲事结回来?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阿耶,不管您怎么说,我俩缘分已尽,再无重续的可能!” 沈天一脸疼惜地看着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阿耶我身份低微,进不去那西江苑,也没办法帮你去求证。你若能借此自我安慰,倒也算是好事。” 说罢,他像是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走出她的闺房。 “不必禁足了,你自便吧。” …… “这个冯司马家到底什么来历?” “阿闵,问他家作甚?” “我今天和那个冯炀在宴会上相谈甚欢,听说是冯司马家的公子,但我不甚了解,还望二位解惑。” 萧猎听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说道:“哼,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家。那冯司马为人阴恻恻的,平日里从不参加各类宴会,也鲜少与人交流,活像个闷葫芦。倒是他儿子冯炀,时常抛头露面。不过啊,听说这冯炀性格乖张暴戾,可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主儿。我劝你啊,还是离他们远点,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沐风也喝得有些上头了,下颌抵着竹筷,目光呆呆地接过话茬。 “他们家如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面事儿。想当年弘农冯氏,凭借精湛高超的马术纵横疆场,那可是声名远扬的大家族。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家中没几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后辈,早已没了往昔的大名声。而且这些年,还听闻他们一门心思沉迷于炼丹之术,整日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原来如此。”秦渊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在冯炀身上闻到了异香,这种味道令人印象深刻,曾经在遇害的李伯房间里面也闻见过。 这种香料特殊,很少有人会如此配伍,听莫姊姝说,闻久了会觉胸闷气短,不过它的好处在于可以疏肝解郁。 那暂定,这个冯炀就是第一嫌疑人,自从秦渊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而且自己的跛脚也有希望能治愈,他就想好好活下去,对于任何影响到自己的不稳定因素,他觉得,还是除掉比较好,至于怎么除,这办法慢慢想,总能想得到。 一阵湿气从门窗扑在面前,驱散了甜腻的檀香气。 “客对今夜餐食可满意?”一个窈窕的倩影在身旁笑道。 秦渊闻声转头,眸光骤然凝滞。只见眼前女子一袭烟青色襦裙勾勒出曼妙曲线,抹胸处若隐若现的雪肤与深邃沟壑勾的人挪不开眼。 她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唇角梨涡轻旋,柔媚中透着江南烟雨般的恬淡,美得惊心动魄。 她这一出现,大厅中几乎所有男人的眼光都停在他身上,隐约还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挺满意的,你是……” 柳清澜垂眸,浅笑盈盈道:“奴叫柳清澜,是这绒花楼的东主,今日得知萧都尉前来,特来送些酒食,请客尽兴。” 秦渊顿时会意,朝身侧挑了挑眉,这萧都尉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艳福不浅,竟有此等红颜知己,真是羡煞旁人。 殊不知萧猎此刻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疑惑的挠了挠头,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女人之前虽见过,但也从来未交谈过啊,这又送酒,又送菜的,这所为哪般? “秦公子,久仰大名,奴有礼了……” 此话音刚落,大厅众人目瞪口呆…… 第56章 来历 听闻柳清澜十岁的时候便来到了江宁城,自那以后,她便追随一位胡女,专心学习西域舞蹈,时光流转,到了十五岁那年,柳清澜凭借一支灵动曼妙的蛇舞,于江宁声名大噪,一时间成为城中众人热议的焦点。 不过这般风光并未长久,此后的日子里,她好似隐匿于尘世,渐渐没了声响,有人说她跟着长安一贵公子收拢进了家门,还有人说她被仇家追杀,抛尸乱葬岗了,众说纷纭,皆是小道消息。 直至三年前,柳清澜再度现身,在秦淮河畔盘下一块地角,开设了这绒花楼。 绒花楼立有一个规矩,楼中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说来着实有趣,这里的姑娘们不仅生得各个俏丽动人,模样姣好,而且在乐理方面造诣颇深,诗画亦是双绝。 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齐聚一堂,怎能不让那些文人雅士们心中泛起旖旎情思,不少人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将姑娘们拉过来亲昵一番。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绒花楼看似温柔乡,实则暗藏“铁律”,但凡有人胆敢越界,瞬间便会被护卫拿下,免不了一顿拳脚相加,随后直接被扭送至官府。 不管你是出身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还是官家子弟,在这绒花楼的规矩面前,一概没有例外。 起初,这些人还叫嚷着要找柳清澜的麻烦,可事后却都悄无声息,不了了之。日子一长,此类事情听闻得多了,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这柳清澜绝非等闲之辈,其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在她的地盘上,还是收敛些为好,切莫太过放肆,以免惹祸上身。 再说这柳清澜对男人不假辞色,向来只在众人面前露一面,而后谈论几句诗词歌赋,或弹一曲清音,再无其他,有人说,她是江宁第一花魁娘子,也有人说,莫要将她与青楼放在一起,此女子就是江宁第一美女。 “秦公子,久仰大名,奴有礼了。”柳清澜盈盈下拜。 秦渊也起身作揖道:“柳姑娘有礼。” 这一举动可把众人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也算是常客,哪里见过柳姑娘主动和人打过招呼,这秦公子究竟是谁啊? 沐风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将宝剑往桌上重重一搁,“咚”的一声将秦渊吓了一跳,也将萧猎酒意醒了几分。 “阿沐,做什么?你吓了我一跳。” 沐风冷声道:“没什么,怕剑丢了。” 柳清澜像是没看到一样,仍旧笑盈盈的说道:“奴听闻过《离思》《将近酒》还有今日西江苑的《鹊桥仙·纤云弄巧》,实在是感佩至深,今日得知公子来到绒花楼,不胜荣幸,不知可有荣幸,和公子喝一杯清酒?” “柳姑娘过奖了,我大病初愈,不适合饮酒,所以抱歉了。”秦渊客气的说道。 柳清澜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转瞬便恢复如常,轻笑道:“看来是小女子没有这荣幸,不过绒花楼最敬重文士,秦公子如果喜欢这里的饭食,以后不妨常来,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就行了。” 秦渊不喜欢无缘无故上来套关系的陌生人,上辈子不喜欢,这辈子也一样,总觉得这样的人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漂亮女人也一样,穿越到古代,处处都有风险,更别说青楼这龙蛇混杂之地,自己什么规矩都搞不清楚,还是经营好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就好。 “多谢姑娘厚待,在下感激不尽,如有机会,定然再次光顾。” “公子不必客气,奴告退。” 柳清澜自然敏锐地察觉到秦渊并没有多大兴致与她深入交谈,于是很知趣地选择离开。她确实欣赏秦渊的诗才,可若是对方无意结交为友,她也不愿过于主动,失了自己的分寸。 “切。”沐风满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狐媚子上赶着,还不是没讨到好脸色。” 柳清澜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仿佛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随后继续缓缓往楼上走去。 “呵,钜鹿莫氏……”她唇角勾了勾。 待柳清澜离去后,周边瞬间围上来许多文士。 只见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恭敬地作揖,有的大方地拱手,还有的忙着自我介绍。 《将进酒》与《离思》这两首佳作的名声,早已在江州大地广泛流传。 此刻众人竟亲眼见到了原作者,每个人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想上前攀谈几句,期望能给对方留下印象,与之结下一份善缘。 看人家,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成就,这名声就跟不要钱似的,那些青楼女子得知奉若珍宝,自发的为其宣传,这南来北往的走一遭,来来回回的这秦渊的名气很自然的就传遍江宁,照这情形看,要不了多久,传出江南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过,听闻此人曾做过赘婿。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裴令公都说了,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不过是年少轻狂,追求些新鲜感罢了,完全能够理解,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仔细琢磨琢磨,反倒还能算得上一桩风流雅事呢。 秦渊身边被围的水泄不通,连带着萧猎也被推搡来推搡去,他不耐烦了,大喝一声道:“有完没完了,都说了没空没空了,你们还是不依不饶的,你们这些穷酸,实在聒噪!惹急了老子薅掉你们的头发,把你们丢到河里边!” “呸,我们跟秦公子说话呢,关你这粗胚何事。”一个中年文士打开折扇,一脸不屑。 “唉…彼其娘之。” 萧猎目光一扫,看清了中年文士的穿着打扮,又瞥见他腰间的配饰,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二话不说,他猛的伸出手臂,一把揪住中年文士的头发,丝毫不理会他的惨叫,左右开弓,冲着他的脸来回扇去,直打得对方脸高高肿起,这才像丢破布袋一般将他扔到一旁。 “呸,只会拽文的死穷酸,看老子锤不锤你就完了。” 秦渊强忍着笑意,对着躺在地上已人事不省的中年文士,恭恭敬敬地作揖赔礼:“这位兄台,实在抱歉,我代朋友赔个不是。他性子急,还望您别往心里去。” 众人见状,皆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沐风醉醺醺地,临走时故意撞了几人肩膀,随后摇摇晃晃地跟在秦渊身后走了出去。 第57章 跟踪 能看出酒的后劲儿是真不小,沐风和萧猎是真的醉了,此刻二人正在勾肩搭背的唱着歌,颇有点美女与野兽组合的意思。 “烽火燃战火残” “多少儿郎把命捐” “黄沙下英魂眠” “这战场太凶残” “家难还亲难见” “白发高堂盼儿还” “这一战为哪般” “只留伤痛心中缠” 唱着唱着两个人就哭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一堆名字,说不知弟兄们在地下安稳否,花销紧否,改日一定为你们再烧几个大宅子,烧几个屁股大好生养的纸女云云。 又哭又笑的,秦渊也不知道该安慰还是陪着笑。 “夯货,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们回山居,路上有野兽……我这双手之力,可以撕碎猛虎!”萧猎睁着醉眼朦胧的眼睛,说罢,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前走。 “你送什么啊,你快回去睡觉吧,小心莫大人责罚你,咱们改日再聚。” “萧大哥,先送你回家,然后我们乘轿回去。” “阿闵啊,我开心啊,圣人都要看你写的诗,你这样的才学之士,居然愿意跟我交友畅谈,咱们聊的居然还如此尽兴,不像那些野狗攮的狗才士,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鸟给揪下来!”萧猎龇牙咧嘴。 “大哥,言重了言重了。”秦渊哭笑不得。 沐风甩了甩手气愤道:“唉!不言重!那些文人雅士瞧不起我们,让萧猎给他们提鞋,让我给他们当书案,如若是我,定会帮着一块儿揪,丢给莫家那匹爱吃肉的马儿。” 秦渊重重叹了口气。天下承平已久,重文轻武本就是大势所趋。朝廷刻意抬高文臣地位,武将的话语权被不断压缩,手中的权力也被逐步分割。 上层权力结构一旦变动,整个国家的风气都会随之改变。文人主政,自然不会允许武将的地位过高。 “回家休息吧,这种牢骚以后少发,被人逮到把柄,还不知道怎么整治你们。” 萧猎的脸不受控地抽搐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沐风目光呆滞,直勾勾望着虚空,眼底尽是化不开的颓丧。 遥想当年,他们在瀚漠边疆策马扬鞭,肆意纵横,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处处谨小慎微,被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高士们呼来喝去,久而久之,空有一副躯壳,再没了半分鲜活气儿。 送下了萧猎,家中仆役帮他卸了甲,看他躺下,秦渊这才带着沐风回去。 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在他们四周的屋顶上飞速移动,如影随形地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黑影们在屋顶踩踏时,发出的声音极其细微,几不可闻。 三名斗笠黑衣一路尾随,直至跟到城外。此时,他们骤然隐去身形,旋即,为首的黑衣人猛地一抬手,一把飞刀如闪电般朝着沐风的后背掷出。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飞刀从隐蔽的暗处疾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与那把袭来的飞刀撞击在一起,风声雨声,秦渊没听见,沐风醉醺醺的垂着脑袋,自然也没听见。 为首的黑衣人不禁一愣,冷眼朝着飞刀射来的方向看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随风摇曳的竹林,夜色深沉,竹林幽黑一片,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动静。 他们一直潜藏着,直到秦渊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那戴着斗笠、身着黑衣的人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竹林走去。 “不知阁下是何人,能否现身一见?”黑衣斗笠人对着竹林发问。 竹林黝黑处隐约晃动,从中传出一道玩味的声音:“黑冰台胆大包天呐,你们的肃清计划都落到莫氏头上了。照这势头,下一步是不是王室也在你们的清理范围之内?” “阁下,我们此刻大大方方在明处,可你呢,却藏头露尾,躲在暗处不敢露面,这是何道理啊,不如出来,我们畅谈一番。”黑衣斗笠人冷笑道。 “算了,我这面目见不得人,只是想提醒一句,你们行事须得注意些,万一行之踏错,将来莫氏问责,长安的贵人怕是也得吃些苦头。” “你是谁?” “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走咯!”竹林间淅淅索索几声,再无声响。 “追?”后方一斗笠黑衣按住剑柄,瞳孔映着空荡荡的竹林。 “收势。”为首之人捡起飞刀,在刀身纹路上摩挲了两下,淡淡道:“暗处藏着多少獠牙都不清楚,况且对方知道我们的底细,贸然追上去,风险不明。回!把今夜见闻原原本本报给听风使,半个字都不许漏。” “姑奶奶脾性也太大,被点了两句也得让咱们出手帮忙教训一下,万一被人发现是咱们干的,回头脑袋都不一定在了。” “你竟敢如此编排大人。”为首的斗笠黑衣回头就是一巴掌,低声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想死,别拉着我们俩。” “属下失言。” …… 秦渊肩头沉得发颤,半拖半扶着醉成烂泥的沐风,贴着山居墙根绕行。 主楼廊下灯笼明明灭灭,他却不敢多看一眼,专挑暗影处走,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一楼东阁客房。 若是被莫姊姝撞见沐风这副醉态,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惜终了还是没逃掉,早有仆役丫鬟捧着干衣候在廊下。 秦渊抬眼望向书阁,二楼的烛光刺破雨幕,在窗棂上投下莫姊姝伏案的剪影,看来她已等候多时。 正暗自叫苦,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仆趋步上前,抱拳行礼:“秦公子,莫先生早有吩咐。您一回来,便要伺候您服下驱寒汤药,稍作沐浴更衣再歇下。此时贪睡易招湿气,夜里恐难安枕。明日卯时三刻,凤九先生便要来为您诊治腿脚顽疾。” “有劳。”秦渊无奈一拱手。 老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奴名叫莫韬,待公子新府落成,往后便由我贴身伺候,今日特地赶来露露脸。” 秦渊目光一滞:“你往后都跟着我?” “正是,今日特意来拜见公子,莫先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将公子的衣食起居照料周全。”莫韬笑呵呵的说道…… 第58章 幻想 秦渊觉得莫姊姝越来越热心,适当的帮助,会让他感激,但现在已经帮助的有点过劲儿,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 难不成要自己以身相许? 也不是不可以,这妞长得是真好看,清冷美人让人特别有征服的气质,是不是这段时间念了几首诗,让她彻底倾倒于自己的才华?还是自己的相貌实在英俊,让她一见钟情? 想着想着就陷进幻想不能自拔,他的思想变得空远,一万个问题爬上岸头,他想,万一要是莫姊姝主动要求贴贴,那自己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也不合适吧,自己是个大老爷们,哪有让人家姑娘主动的,更何况还是个富婆,娶回家少奋斗半生呢,对,自己得主动点,将来生几个孩子,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唉,没办法,多生几个也好。 将来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显得有文化?莫家的长辈好不好相处…… (pS:此处是主角不要脸的幻想,请勿较真) “秦公子,秦公子啊,您看看老奴。”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歪歪,睁开眼只见老头一脸怪异的看着他。 “哦,我知道了,麻烦回去禀告莫先生,我不需要伺候的,我喜欢独处。” 莫韬躬身行礼,微笑道:“好,一定会转达,但秦公子治疗期间,可否让老奴伺候?不然这一个人也不方便呐……” “老丈且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我会喊你。” “老奴聒噪了,这就退下。” ………… 莫韬躬身退出东阁,踩着满地积水疾步转入书阁。 二楼烛火摇曳,莫姊姝倚案执笔,朱砂批注在密函上洇开暗红的痕。 “回禀小姐,秦公子婉拒了贴身伺候。” 莫姊姝轻点头道:“既如此,你便不必去了。“ “小姐,”莫韬压低声音,“莫长史前日已将秦公子名讳传至长安。家主飞鸽传书,命您再细察些时日。说诗赋才情不过末技,唯有经世安邦方见真章。若此人确有大用,便要不惜万金结纳。另外家主特意叮嘱,务必让秦公子与崔家保持距离,免得折了好人才。” 莫姊姝轻翻书页,慵懒道:“知道了,回禀阿耶,我自会看着办。” “小姐,还有一事。” “说。” “今夜秦公子与沐风出城返回尼山的路上,遭到黑冰台的影卫攻击,好在让莫氏家卫拦下来了。” 莫姊姝眸色一凛:“奇了,他们与莫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是何缘由?” “回小姐的话,影卫掷出一把飞刀,目标是沐风,但却不是朝要害去的,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一样。” “沐风就这么呆愣愣看着。” “她喝醉了,无力反击。” 莫姊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书往桌上轻轻一放,而后用布袋套上,起身放回到书架上。 “沐风玩忽职守,杖二十。” “是。” 莫姊姝转身来到凭栏处,看着雨滴淅淅沥沥打在阁楼前的竹林里,丝丝缕缕,隐入黑暗再也不见。 “莫氏从未与黑冰台有过任何牵扯,如今既然他们主动送礼,我们自然也得还一份礼。” “小姐请吩咐。” 莫姊姝淡淡吩咐道:“让江宁的莫家人动起来,找出这位掷刀人,砍去他的双手,随行之人挖出眼睛,找一个檀木盒装好送给他们的听风使,这礼,应该够重了。” “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莫滔恭敬退下。 夜雨霖霖,滴沥不止,修篁摇翠,寒声碎玉。 莫姊姝凭栏而立,月光与雨丝勾勒出她绝美的轮廓,眉眼如画,远处的雷鸣轰轰作响,忽明忽暗,为这张倾世容颜更添几分朦胧,只看那人与景相融,唯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翌日,卯时三刻。 凤九提早就来到莫氏山居,命仆役摆起香案,他秉着三柱细香,朝四方拜了拜,嘴中念念有词。 “这是在拜佛求神?”秦渊有些紧张,皱眉看着楼下。 “阿闵莫怪。”莫姊姝轻笑安抚道:“这是凤九先生的规矩,他出身药王谷,每当诊治要紧的病症,都会焚香祷告,祈先祖保佑顺遂。” 手术前,秦渊这一颗心忐忑不定,如今看着他的主治大夫临时抱佛脚,更是紧张到了极点,前世做个阑尾炎手术都要签个免责协议,避免主刀大夫失误割到不该割的地方导致病人死亡,后世都有意外,更何况什么保护都没有的古代。 莫姊姝柔声道:“阿闵不必紧张,凤九先生医术高明,活人无数,从不夸大其词,他说可以医,那必可以医。” 秦渊皱了皱眉道:“我倒不是怕凤九的医术,而是……” “怕痛,对么?”莫姊姝莞尔一笑。 “我讲个题外话,莫先生可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偈语?” 莫姊姝沉思片刻,搜刮了毕生所学也不知该佛偈出自何处。 “在下才疏学浅,请阿闵指教。” 秦渊看她一脸疑惑,顿时了然,这句佛偈是现代人总结而出,古人哪听过这个,刚才走神,直接脱口而出,没想它的出处。 “曾经有个杂谈先生谈起一桩趣事,他说,咱们平时所得疫病,皆是由一种疠气引起,这种东西难以解释。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种极其微小的虫豸(zhi),它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 秦渊指向凭栏处泪竹上的一滴水珠,继续说道:“这么一滴水,就有亿万个虫豸,它们互相吞噬,相互融合,也存在群体,有害虫益虫,也有分好坏之分,有些我们人的身体不可或缺,还有一些可是了不得,无论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 “所以病弱之人,长辈总要提醒离他们远一些,免得传了病气,这个病气,其中也都是对身体有害的微小虫,他们会通过你的鼻子,嘴巴,眼睛进入你的体内,让你得同样的病。” 莫姊姝美眸瞪大,须臾又蹙了蹙眉道:“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龙武二十一年,济州大旱,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白骨蔽川,其后有大疫,莫先生可知,为什么大灾之后,总是会有瘟疫传播?” 秦渊说完这段话,楼下的凤九也竖起了耳朵。 “不知。” “尸体腐坏会滋生微小虫豸,形成疠气,灾民向来都是成群结队,疠气很轻易的就在其中传播,一传十,十传百,虫豸不断繁殖,疠气传播非常快,所以会形成大规模的疫病。” 莫姊姝眉头蹙的更紧,她觉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学了这么久的医术,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可莫名的觉得很有道理…… 第59章 治疗 莫姊姝黛眉微蹙,眸光流转间尽是惑意:“你所言,与凤九先生的医术有何干系?” 秦渊喉间微动,尚未及答,忽闻阁楼下传来一声冷冽清喝。 凤九负手而立,银发随风轻扬,仰首直视他道:“这小子是指,待我剖开他皮肉,便会有肉眼难辨的秽虫趁虚而入,令伤势雪上加霜,可是如此?” 秦渊心中一震,暗叹这老头虽然已年逾古稀,却一点即透。这般复杂的医理,即便已简化阐释,若无经年累月的从医造诣,又如何能一语中的? 他当下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晚辈对先生唯有高山仰止之心,岂敢有半分质疑?但凭先生施术便是。” 凤九叹了口气道:“老夫历经灾厄无数,疫病一旦中招便极为凶险,我曾经看过无数人的生命从我眼前消逝,老夫每每遇见都痛苦的不得自已,!想过同样的问题,但一直没想明白传播疫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如今你这么一说,我心中通透了许多,那既然元凶是虫豸,那我们看不见他们,又当如何杀死呢?” “在下认为,可用火烧,可用开水浸泡,也可以用石灰粉覆之,如此可以稍微减轻疠气的传播速度……” “阿闵阿闵。”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秦渊。 三人往下看去,只见谢山长带着老仆在楼下。 “还未开始医治?” 秦渊连忙下楼,拱手致礼道:“见过山长。” 谢山长轻抚他的头顶,柔声笑道:“你双亲不在,也无长辈在侧,今日是要紧的日子,既然喊我一声山长,那我便来陪护在你身边,心中好歹踏实些,你师娘本来也要来,但她见不得血,所以此番只有我过来了。” 秦渊想尽了自己的悲伤往事,努力挤出几滴泪,躬身道:“学生不过庸碌之材,何幸得山长垂青眷顾?此等厚恩,没齿难忘,唯愿长承照拂,以报慈怜。” “痴儿痴儿,一同上去吧,莫要让凤九先生多等。” 秦渊与谢山长联袂登上二楼。莫姊姝见状,立时敛衽躬身行礼;凤九却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正说到关键处,你若不来,我们早该谈完了。” 谢山长无奈地笑了笑,调侃道:“你这老顽固,我不过是担心你医术不够精湛,误了我弟子的大好前程。你们接着聊,不过片刻功夫,能耽误什么?” 凤九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谢山长侧过身,好奇问道:“方才在聊些什么?” 莫姊姝恭敬行礼,将方才话题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听罢,谢山长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朗声道:“竟还有这般新奇的谈资,我着实从未听闻,请继续讲!” 秦渊继续侃侃而谈:“既已探明疫病根源是疠气作祟,那首先便是切断其传播路径。腐尸易滋生虫豸,唯有付之一炬或深埋地下,方能杜绝后患。晋代傅玄早有‘病从口入’的警言,这就要求我们务必勤净双手,饮用沸后之水,一旦疫病爆发,更要迅速甄别病患,即刻隔离,病患的衣服和日用品也该妥善处理,烧掉最为妥当。” 谢山长皱了皱,抚须不语,他听的最多的说法就是,上天会衡量君主与臣民的德行,如果不满意,便会降下灾祸惩治,从未听说疫病除了医治,还有遏制之法,此举岂不是与上天作对? “如此说法,听起来有些儿戏,是否有待考究。”谢山长问道。 秦渊似笑非笑道:“回山长,不过是杂谈,具体如何,还需要实验,灾厄无情,多一个人想办法也是好的。” 凤九继续问道:“我从医多年,认为阿闵说的很有道理,冥冥中却是存在一种让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使人染病,控制人的生老病死,虫豸之说将其具象了些,不过,具体效用如何却是无法估量,问一下,如此…便可阻断疫病的传播么?” 秦渊摇了摇头道:“只能尽可能的遏制,少死一些人罢了,要说彻底阻断,有些不切实际了,要是想彻底解决祸患,还是需要在药材配伍上面多下些功夫。” 哪有这么简单,古人缺医少具的,对疫病实在束手无策,再加上贫困落后,平时缺衣少食,营养不均衡,一个普通的流感都会要了人的性命。哪怕到了近代也没有大规模统筹的治理,一旦老百姓赶上了,只能麻木的等死,有钱人也一样,只能喝些对症的中药延缓症状,有个说法,瘟疫肆虐,医者,救十人为圣,救百人为仙,活千人可封神。 日子久了,人们将大规模爆发的疫病视作无可抗拒的天灾。 哪怕君主赶忙呈上祈天表,颁布罪己诏,祈求上苍赐福,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无法阻挡疫病的蔓延。 莫姊姝眸光闪动,沉吟良久后,轻声试探道:“阿闵,你今日所言的防疫之法极有见地,不如将这些法子细细梳理成条陈,呈递给朝廷?如今虽称太平盛世,可天灾频仍,疫病也从未绝迹。若你的法子当真奏效,那可是泽被苍生,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这是自然,既然有利于万民,我从未想过藏私。”秦渊微笑道。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说到底,他提及这个杂谈,不过就是想让凤九动手术之前谨慎一点,别到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受了折磨,这跛脚没治好,伤口处理不恰当,身体反而添了新毛病,这年代可没有消炎药,万一感染,那秦渊不认为自己虚弱的身体能够扛过去。 莫姊姝美眸掠过一抹喜色,拱手道:“好,还请谢山长与凤九先生具名,由我莫氏呈交有司。” 谢山长手指点了点秦渊,嗔笑道:“你这小子,看杂谈居然还真看出点东西来了,如果此法有效,可算是造福万民,有功于社稷了。” 秦渊佯装腼腆的笑了笑。 凤九负手而立,方才秦渊的一番言论如醍醐灌顶,令他思绪万千。沉吟良久,他匆匆取来纸笔,将脑中迸发的灵感与见解一一记下,枯瘦的手指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到底是上了年岁,生怕一个疏忽,便忘了这些精妙的想法。 凤九忽地抬眼,目光如炬地锁定秦渊,沉声道:“阿闵,我鬼医行医半生,从不说大话。既应下医治,便必能药到病除。不仅要治好你眼下的病症,更要连根拔除病根,保你日后与常人无异。只是这治疗过程,会如万蚁噬骨般难熬,你可受得住?” 秦渊听闻,眉峰狠狠一抖,转瞬便别过脸去。他字字铿锵:“先生但请放手施为!无需顾及我的生死,即便九死一生,在下也绝无半句怨言!” 第60章 痛苦 凤九所言不虚,那治疗之痛如附骨之疽,秦渊两世为人,竟从未尝过这般蚀骨钻心之苦。五脏六腑被人用针扎一般,喉头涌起阵阵恶心,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后背,寒意与剧痛交织,直教人魂飞魄散。 谢山长一直小心翼翼的看着,表情极其丰富,一会儿不忍直视,一会儿又叹气不已,眉心从始至终就没松解开过,心里琢磨着,如此痛楚,当年汉寿亭侯是如何一边刮骨一边谈笑自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还是神经的自我保护机制,到了后半程,秦渊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光影斑驳如破碎的琉璃。朦胧间,似有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自己。 他努力睁眼,却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就在他竭力辨认之时,后颈猛地一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刹那间天旋地转,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直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你把他点晕了?”凤九诧异道。 “先生莫要怪罪,我看他疼的实在受不了。” “没事,晕了也好,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流了这么多血,没关系么?”莫姊姝蹙眉问道。 凤九面色凝重,手中银针泛着冷光:“凶险是凶险,但这关他非过不可。”话音未落,指尖已如飞般扎下数针,暗红血珠渐渐凝住。紧接着,他利落地抽出羊肠线,三两下便将狰狞伤口缝合,又取来三块温润玉板,以绷带牢牢捆扎妥当,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宗师风范。 一旁仆役见状,忙战战兢兢捧来水盆。凤九擦拭双手时,谢山长早已按捺不住,急切问道:“这腿脚当真能痊愈?” “死不了。”凤九淡淡扔下一句,随手将沾血的布巾掷于铜盆。 楼下,阿山踮着脚直往楼梯冲,沐风却死死拽住她后衣领,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她后臀还贴着止血膏药,二十板子留下的淤青火辣辣作痛,却抵不住小姑娘的蛮力。 “阿山呐,你乖一点好不好”沐风咬牙劝慰道,“鬼医和小姐在上面守着,你家少爷断然无恙!” “唉呀!”阿山噘着嘴顿住脚步,鼻尖剧烈颤动,“血腥味这么重!而且刚才少爷的惨叫声好大,定然是痛到极致。” 沐风无奈道:“我当然明白你的关切,但你上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你家少爷的跛脚是个大问题,如今既然能医治,那再痛苦也是福气,你跟姐姐在楼下等着,不要打扰他们,好不好?” “唉,到底怎么样了呀。” 秦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只觉浑身烧得如坠火海,连骨头缝都透着灼痛感。朦胧间,似有微凉的湿布拂过额头,带着清水的湿气驱散些许滚烫。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呢喃:“我发烧了……” 莫姊姝俯身凑近,耳尖几乎贴上他唇边,仍未听清那“发烧”是何意,只见他脸色潮红得异常,指尖烫得惊人。 她正欲再问,却听他又喃喃一句,声息微弱得像游丝:“给我一片……布洛芬就好了……” “阿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否讲清楚些?”莫姊姝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按上他腕间脉搏,那脉象急如鼓点,震得她心头一紧。 莫姊姝这哪里听得懂,急命人绞来冰水敷额,又翻出珍藏的薄荷膏涂在他太阳穴,望着他因高热而蜷缩的身子,眸中满是焦灼,这症候,比想象中更棘手。 秦渊气若游丝,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我两辈子孤苦伶仃…不想这么死去……”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尽恐惧。 莫姊姝心口猛地一揪,指尖抚上他汗湿的鬓角,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此刻蜷缩在榻上的模样,脆弱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阿闵,无事的。”她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木梯突然发出“吱呀”声响,鬼医捻着银针踏步而来。 他粗粝的手掌覆上秦渊的腋窝,又探向发烫的脖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沉吟片刻,他摸出怀中黑玉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丝丝寒气裹挟着药香漫开——里头躺着颗莹润如玉的丹药,其上泛着丝丝缕缕的冷气。 “小子你有福气了,冰魄续命丹…” 这话说完,鬼医喉结滚动,苍老的手指捏着丹药迟迟未落,眼中满满都是不舍之意。 莫姊姝见状,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抹焦急。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丹药。 鬼医惊得瞪大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啊”,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她已经掰开秦渊干裂的嘴唇,将丹药迅速喂了进去。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啊!”鬼医跳着脚嚷嚷,枯槁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万一一会儿退热呢,不就不用浪费这个丹药了?这可是我十年来的心血啊!” 莫姊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玉指掐着秦渊的人中,语气冷硬:“热毒入髓,刻不容缓!您老行医半辈子,怎的关键时刻犯糊涂?” 鬼医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可惜。 说来也奇,丹药入喉不过片刻,秦渊滚烫的额头竟渐渐有了凉意。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潮红的面色褪去,苍白的唇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莫姊姝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转头狠狠剜了鬼医一眼:“先生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唉……你这小妮子还说我,心疼死我了……”鬼医捂着胸口,一脸疼惜。 当夜,阿山和沐风守在楼下,凤九和莫姊姝待在楼上,照看了整整一夜,每过半个时辰就号一次脉,直到脉象不再起伏,这才松了口气。 “先生,我家少爷怎么样了。”阿山在楼下问道。 “没事了,阿山你旧伤未愈早些休息,沐风你留下看护。”莫姊姝朝楼下淡淡说道。 “我可以留下照顾少爷的。” “你旧伤未愈,回去休息。”莫姊姝蹙了蹙眉。 “哦。”阿山一步三回头的往西阁走去。 沐风一瘸一拐往楼上挪。 在楼梯转角处恰与莫姊姝撞个照面,只见对方垂眸盯着她后臀渗出血迹的裤料,冷不丁问:“可知道为何受罚?” 沐风“噗通”跪坐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凉木板:“属下玩忽职守,护主不力。” 膝下旧伤牵扯得她脸色发白,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莫姊姝袖中手指微动,终究没去扶她,只淡淡道:“话,我只说一次,你以后长些记性,再犯,就不是这么轻的处罚了。” “沐风省得。”她伏在地上叩首,磕在木阶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61章 长安 秦渊这边还在昏睡之际,呈送贡诗的快马终于赶在了早朝之前赶到了长安。 寅时初刻,长安晨光未出,皇宫的飞檐角仍浸在青黛色的薄雾里。晨钟自承天门沉沉荡开,宫墙根下的露水凝着碎星,被值夜的宦官提着灯笼一照,便泛起点点金芒。 御道两侧,早朝的官员们身着各色官服肃立朝堂,乾元殿前,执戟的金甲卫士站立官员两侧。 “朕自即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唯恐政事不勤,下有疏漏,辜负了先帝的谆谆教诲。所幸,民生安泰,边疆宁和,如此算是有些薄功了。” 玉阶下紫袍官服突然一动,李康踏着青玉阶大步而出,此人身高八尺,络腮胡,他恭立道:“圣上此言过于谦逊!太祖皇帝铁马金戈定乾坤,龙武皇帝挥师漠北拓疆土,自先帝开始重文治天下而我皇圣上内修仁政,外服四夷,文治武功皆胜前朝,实乃千古圣君!” 这话惊得廊下执戟武士都悄悄侧目,朝官神色各异,多有鄙夷。 此人名叫李康,表字寺肇,尚书左仆射,时人称左相,爵称卫国公,身兼数十职,中枢财政、军事、人事等各领域皆有重任在身,权柄极盛。 “此言,朕就当是卫国公的殷切期许。”姜昭棠微笑道。 一个白须老者笑了几声,缓缓走出队伍,作揖道:“左相讲说的过于笼统,圣上的功绩岂是寥寥几句就能盖过的。” “哦?”李康似笑非笑的看着老者,说道:“右相此言极是,是我阐述不周了,圣上圣明之处浩如烟海,不过朝时如此短暂,您教我如何讲说的清呢?” 右相微微颔首,抚须道:“圣上泽被苍生,功绩实在无法细说,但其可分为文治与武功,武功自然不必说,自从圣上登基以来,边疆安宁,莽族再无犯边之举,十二州的百姓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这皆是圣上降下的福运,臣再说文治,今晨朝列御道旁,我与一江州信使交谈一番,他说是过来呈贡诗的,哈哈哈,我听了实在是感慨莫名,我华朝立国将近百余载,只有今朝有贡诗入长安,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大华文治之盛么。” 说罢,右相深深一揖道:“此盛景,全赖圣上英明。” 李康轻笑,朝他拱手道:“是,右相所论的确详尽。” 姜昭棠半歪在御座上,瞧着两位丞相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透着股漫不经心。那些歌功颂德的话,听了不知多少遍,早没了兴致。见两人突然住了口,他微微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心里暗自可惜:这刚有点火药味,怎么就吵不下去了? 他调侃道:“行了行了,何至于如此夸张,难不成朕可功比尧舜了?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可言,你们啊,身为百官之率,以后少些阿谀之词,对官署之事多些关注吧。” “喏。”左右二人相视而笑,恭敬地拱手退下。 “究竟是什么贡诗,竟然还要用快马专程送来?” 这时,一旁的内侍赶忙凑近,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姜昭棠听后,缓缓点头。 “看来裴令公此次江南的文采之行收获颇丰。既然如此,那就把诗呈上来,朕与诸位大臣一同品鉴品鉴,瞧瞧到底好到何种地步,竟能让内相亲自具名推荐。若是诗写得不好,哼,那就治江州刺史一个浪费公帑的罪名。” 而后信使入殿,内侍双手捧回玉阶之前。 “念。” “喏。” “臣江州刺史宋珂谨奏,辖境偶得少年才俊,名曰秦渊,其文思泉涌,诗才卓绝,惊为天人。臣不敢蔽贤,谨将其诗作恭呈御览,伏惟圣上圣鉴……其一首《鹊桥仙·纤云弄巧》……” 大殿之上文臣们摇头晃脑,如饮琼浆,像是磕了五石散一样心醉,武臣们丝毫Get不到文臣们的爽点,抓耳挠腮者有之,嗤之以鼻有之,其怪状如同吃了几坨狗屎一样恶心,心中想,一两首酸诗也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跟闹着玩一样,也就是这首《将进酒》还说的过去,有气势,最适合喝酒的时候听,下次会酒宴的时候就念给同僚们听,要是不给面子,就把他们的头按在酒缸里边。 最享受的是御史翰林们,如此婉转情思实实在在的打在他们这帮文艺老青年心坎里,为官多年,他们自忖还是写不出这等好诗词,当下,心中只有羡慕。 姜昭棠心中愈发舒畅熨帖,他对《将进酒》这首诗尤为喜爱。此诗不仅文采出众,斐然成章,更难得的是读起来朗朗上口,当真是诗词中的绝品。况且秦渊在与裴令公的问答中,应对自如,丝毫不落下风,在经义方面更是展现出博闻广识的深厚底蕴。这般灵气,相较弘文馆里那些拘泥刻板的书生,实在是强出太多。 “这少年郎才学斐然啊,有翰林之才,只可惜身有残疾,朕实在不忍心有才之士长途奔波跋涉,实在是令人惋惜……” “圣上,臣请言。”文臣前队有一中年人出列。 “莫侍郎请讲。” 莫清晏恭敬地躬身启奏:“圣上,此子乃是臣家长女的好友,他们一同在尼山书院求学。臣女曾修书告知,这位少年郎的腿脚正在由鬼医凤九先生悉心诊治,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姜昭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哦,原来是小姝的好友……竟有这般渊源。既如此,朕也不拘着了,擢他来入翰林做个侍诏吧,待他身体康复,即刻启程前往长安赴任,不得延误。另外,赏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御马两匹。中书省依此拟旨。” 莫侍郎赶忙点头称是,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 李康见此刻圣人心情好,即刻笑道:“江州不仅物产丰富,文教居然也如此出众,实在是令人艳羡,圣上向来教导臣民文经知世,既有如此好诗词,不如发给长安各文苑,让学子一观,好从中吸纳些江南灵韵之气,圣上意下如何?” 姜昭棠笑道:“左相思忖周到啊,依你所言吧,诸臣牢记,诗词虽是盛世之表相,但诸文苑当以经义为重,勿要本末倒置,好事变成了坏事,诸位爱卿还需仔细品味。” 第62章 伤情好转 半月光阴如白驹过隙,秦渊却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高热反复,伤口溃烂,每一日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所幸终于熬了过去,至此,他早已形销骨立,往日神采尽失,仿若经霜残叶,再无半分生气。 阿山在一旁仔细的为之擦拭身体,轻柔的为其梳理枯黄的头发,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家少爷,虽是脸色极差,但嘴角仍挂着和煦的笑容。 鬼医凤九拆了线,又把脉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可算熬过来了,之后只需好好将养,食用些滋补品,慢慢就好了。” “先生,您与我有再造之恩,在下不知该如何报答。”秦渊虚弱的说道。 凤九甩了甩手,桀桀笑道:“老客气什么呀,你当官了知不知道,皇帝亲封你为翰林侍诏,真是天大的运气,老夫呢,就当是沾沾你的福气,再者说,好好的一个人儿,全须全尾的,我看着就爽利,不必客气了。” 话虽如此说,但秦渊还是努力的半撑起身体,艰难的施了一礼,阿山见状,也很懂事的跪在一旁,用力的磕了一个响头。 “大恩不言谢,如有机会,一定报答。” 瞅着秦渊一脸认真的模样,凤九稍微一怔,而后阴鹜的脸露出一抹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算要报答,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 他转身离去,走到楼梯处,蓦地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这段时间你要注意,不能食荤腥辛辣,也不能剧烈运动,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就在床上躺着,我已经将注意事项嘱咐给了莫先生和阿山,你好好养着吧。” “这是自然,谨遵医嘱。”秦渊垂首道。 待他出去后,阿山便在一旁坐下,扒着石榴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秦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问道:“伤好些了么?” 阿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欢快地说道:“早无事了!在这里吃得香,睡得好,我感觉比以前康健的时候还有力气呢。如今我就盼着少爷你能快点好起来,这样就能教阿山读书写字,以后阿山也想和少爷一样,成为有才华的人。” 秦渊微笑着点头,说道:“这有何难,趁我现在躺在床上行动不便,就可以教你写字。不过你可得努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都需要坚持。” “嗯!”阿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山是个话痨,她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个遍。 “前些日子,府上来了位公公,那嗓音尖细婉转,与常人截然不同,说起话来倒像戏台上的名角儿,有意思得很。只见他抖开一卷明黄绢布,众人噗通一声全跪了,我自然也跟着俯身叩首。那圣旨上的文辞皆是之乎者也,很是晦涩难懂。后来莫先生才告诉我,原来是陛下恩典,封少爷做了官,还是能近身侍奉圣驾、专为陛下作诗的近臣!” “对了!还有件事。五天前,沈素寻了过来,说是要见少爷你,但却被侍卫们挡在山门外,谢山长亲自出面,言辞严厉地警告她,往后在外切莫再提与少爷的过往,否则沈家在江州怕是再无立足之地,当时她便灰溜溜的跑掉了,我都替她尴尬,哈哈哈。” 说到这儿,阿山眼波流转,神色愈发活泛:“还有啊,少爷昏迷那阵子,崔家九娘常来探望,那日我过来给你擦身,远远瞧见她撑着下巴,倚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你,那眼神儿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真的,崔九娘生得仙女似的,少爷你就没动过心思?日后若娶了她,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少夫人啦?” 秦渊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叹道:“别瞎想,我与崔姑娘绝无可能。阿山,这话出了门可千万别乱说,免得给她招来祸事。她的身份尊贵无比,便是公主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阿山却不服气地撅起嘴:“那又怎样!少爷会写诗词,也读过好多书,皇帝都欣赏呢,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未必配得上你!” 这怎么能一样,皇室就那么多公主,世家大族都不够分,哪里会许配给他,再说崔伽罗,清河崔氏要是知道自己玷污了他们的嫡女,这天就塌了,届时说不定将他挫骨扬灰都不够。 “少爷在想什么?” 秦渊回神,朝她微笑道:“没想什么,就是想着我这腿脚什么时候能好,出去走走看看。” “凤九先生说了,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呢,要是想完全康复,最少要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啊,那不是太无聊了?”秦渊叹了口气。 “对了,沐风呢?” 阿山努力将一大把石榴籽吐出来说道:“嗯……前天就去城里了,她说要出去打架,别的没说。” “打架?”秦渊皱了皱眉。 阿山蹙眉道:“对啊,前天这里来了好多青衣人,各个都跟不会笑一样,冷冰冰的,他们腰间还别着横刀呢,看着特别骇人,然后沐风姐说要去打架,晚些时候就回来,让我看护好你。” “那莫先生呢?” “哦,她去山上采药,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传来“咯吱咯吱”的踩踏声,老旧的木梯不堪重负般发出呻吟。紧接着,一阵叩门声响起,莫姊姝清冷的嗓音随之传来:“阿闵,可方便?” “请进。”秦渊应道。 雕花木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盈盈而入。秦渊侧眸看过去,只见莫姊姝乌发松挽,几缕青丝垂落额前,一袭云青色长衫剪裁简约,不着繁复纹饰,却将她衬得清雅脱俗。 “采药这等事,还需要你亲自上山?” 莫姊姝解下肩头竹篓,指尖轻轻拂过篓边沾着的草屑,解释道:“阿闵有所不知,药铺里的药材虽现成,可上品难得,陈货倒占了十之八九。哪比得上自己进山采的趁手?这些都是我挑的佳品,能活血通络、固本培元。” 秦渊看着她忙碌的倩影,轻笑道:“莫先生如此体贴,将来的夫家有福气了。” “阿闵,莫要说这些轻薄话。”莫姊姝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秦渊疑惑不解道:“其实,我于你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但你如此事无巨细的关心,我相信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今天我冒昧问一句,为什么?” 莫姊姝捡拾草药的动作一顿,周遭的空气突然凝滞,她僵在原地,微不可察的蹙眉,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63章 不必多想 莫姝姝须臾便回神,利落地将草药码放整齐,转身时眉眼含笑,神色从容自若。 “阿闵不必多想,你既是家叔重视的晚辈,又是谢山长爱徒,自然也是我莫氏的贵客。如今暂住尼山,我作为东主,理当尽心招待,这不过是分内之事,况且,咱们打交道的日子也不短了,我当阿闵是好友,为友尽心,为友竭力,理所当然。” 秦渊目光柔和地颔首回应:“对,是好友。” 莫姝姝心中愈发不自在起来。她本就生得七窍玲珑心,看阿闵的诗稿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那字里行间流淌的皆是缱绻情意,分明是个比寻常女儿家还要细腻的性子。方才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莫不是存了凤求凰的心思? 她暗啐一口,强将这些无端思绪驱出脑海。这般臆想实在孟浪,若总怀着这等旖旎念头,日后还如何与阿闵正常相处? 当下正了正神色道:“阿闵,前些日子圣上亲临宣旨,黄绫敕旨、告身文书,还有你的官服,我都妥善收着。因着要你近前侍君,特赐银鱼袋,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圣上开恩,特许你待腿伤养好再往长安谢恩。你且先写一封谢表,遥向圣上致谢才是。” “翰林侍诏……”秦渊皱了皱眉,这不就是皇帝的企划秘书?平时甩一个命题,然后写些诗赋、歌功颂德什么的,又比如祈天表等等,这是个陪侍皇帝身边的文散官,算得上是清贵差事,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这是个从六品的官职,在文人心目中荣誉极高,但比他文名大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侍诏,难不成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三日前,莫姝姝收到家中三叔的密信。 信中他提及朝堂举荐之事,特意叮嘱她,寻个合适时机,向秦渊言明——他此番入仕,走的是莫氏的门路。 这话落在莫姝姝耳中,却似块烫山芋般难处置。方才还同秦渊剖白将他视作挚友,此刻若直言利害关系,岂不是自毁情谊、徒生嫌隙? 这些时日相处,她早瞧出阿闵这人,面上虽和煦好说话,骨子里却藏着股傲气,性子更是执拗如牛。若强行把这层关系挑明,将他与莫氏仕途牵连,往后相交,怕就落了“挟恩图报”的下乘,反倒生分了。 “阿闵,将来侍奉御前,当谨言慎行,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行事勿要倨傲,如此方能长久。” 秦渊嗯了一声,认真道:“莫先生真是贤惠。” 莫姊姝又是一怔,旋即眸底泛起愠怒之色,冷哼一声道:“首先把你喜欢说轻薄话的习惯改掉。” “莫先生误会了,我说的是贤慧是,贤能交友,秀气慧中,这哪里算得上是轻薄话?” 莫姊姝被气笑了,似嗔似笑的瞥了他一眼,心想此人惯会强词夺理,让人也怪不起来。 “师姐,你在上面么?” 莫姊姝朝外看去,看清是谁之后,无奈的蹙了蹙眉。 “上来吧。” 崔伽罗提着裙摆,像个蝴蝶似的往楼上走来。 “阿闵,师姐……”她从门外探出身笑道。 “崔小姐。”秦渊点了点头。 “可好些了?”崔伽罗提了一个包袱,轻放在桌上,顿时满屋飘着药香。 “今天好多了,多谢崔小姐多次看望。”秦渊朝她笑道。 “前几次过来看你,你都是在睡觉,能知道我过来?”崔伽罗疑惑道。 “他虽然不知,但阿山自然知晓,难道不会禀告?”莫姊姝无奈一笑。 “好吧,我遣人从家中带来不少滋补的药品,师姐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我希望阿闵早日好起来。” 莫姊姝凑到包袱里一看,顿时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龟甲,阿胶,燕窝,百年老山参,鹿茸,藏红花,居然还有雪莲丹,这里面有将近一半都是女人家用的,还有一半阿闵这个病体根本享用不了,强行服用,血脉堵塞,反而会造成大问题。 “怎么样!有了这些,阿闵是不是就能很快恢复了?”崔伽罗美眸中满是期待。 “这些……都是极佳的药材……”莫姊姝的脸上浮现为难之色。 崔伽罗哼了声道:“还是师姐你比较懂,我要的时候,表哥还不愿意给我,说根本不对症,他就是心疼,就是吝啬,这么名贵的药材怎么可能没用?” 秦渊望着案头那几味不知品名的药材,心头忽涌过一阵暖意,忙整衣拱手,言辞恳切:“崔小姐这般挂怀,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总这般见外作甚!”崔伽罗柳眉轻蹙,嗔怪道,“早同你说过,唤我伽罗便是。” 秦渊轻抚着伤腿叹道:“如今我这残躯无用,实在无以为报。若二位小姐不嫌弃,正值今日得空,不如多讲几回《红楼梦》,可好?” 这话似投进湖心的石子,崔伽罗眸光顿时亮若星辰,忙不迭的站起身,也不顾圆凳沉重,费力拖到近前,端端正正坐定,目不转睛盯着他,模样像极了等着听书的孩童。 莫姝姝则倚着窗台缓缓坐下,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药材,面上一派淡然。 秦渊想了想,蓦地问道:“上次讲到哪了?” 莫姊姝一边摘药叶,一边佯装不在意的说道:“上回说那小耗子变了个俏小姐,身旁的耗子说变错了,该变香芋的。” 崔伽罗也捂嘴娇笑道:“对对,说那盐课林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阿山在房外听见要讲故事,也搬了个小板凳来到门口坐了下来。 “咱们接着讲,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话说那日耗子精的故事讲罢,宝黛二人正互相打趣……” 今天秦渊状态不错,一口气讲了五个章回,又挑了个极勾人的地方停住,极其欠揍的说了句:“欲知究竟,下回分解。” “唉呀,气死了,阿闵你怎么能这样。”崔伽罗正听的入神呢,骤然停住,不上不下的心中痒的很,也不顾男女之别,上来就摇晃他的手臂撒娇,央求着再讲一章。 “拜托拜托。” 阿山也听的入神,噘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诸位且饶了我吧,不讲了,下面的情节,且让我好好构思一下,明日再讲。” 崔伽罗叹了口气,一脸的失落,今夜,又该睡不着觉了。 莫姊姝眼眸中掠过一抹失望之色,须臾,她缓了缓心神道:“阿闵该休息了。” 第64章 家族发展 养病的日子也不算无聊,阿山活泼,还有崔伽罗这个超级粉丝,有时候秦渊觉得,听故事就是现在崔伽罗唯一的追求,每日准时准点的到此,讲故事的时候像娇艳的花朵,讲完的时候像枯萎的落叶,她的喜怒哀乐仿佛全部寄托在故事上。 莫姊姝也是每日打着盯看病人的理由待在房间里面听故事,她见解敏锐而独到,总能透过故事表象,洞悉其中深层意蕴。 她细听故事,一种隐隐的危机感萦绕在莫姝心头。 她常将莫氏家族与那钟鸣鼎食的贾府相类比,每日听完故事,便伏案疾书,撰写大量读后感。 正如她所言,这是为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借他人兴衰,观照家族命运。 如今的莫氏家族虽处于显赫地位,看似根基稳固,然而圣意难测。 当今圣上既对士族心存芥蒂,又忌惮游离于朝纲之外的五姓豪门。莫氏家族虽未列五姓,但重压之下,同样走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日,暮色时分。 莫姊姝稍微躬身道:“总觉得阿闵所讲《红楼梦》含义深刻,如果以作者角度该如何谋家族发展要义,请阿闵教我。” “这就是个故事,何必要如此较真呢?” “阿闵,听者无心,言者有意,我听的很仔细,如果没有深刻的构思,绝想不出这样的兴衰大事,我莫氏如今也有不少同样的问题,所以,特来请教你。” 秦渊沉思片刻,回答道:“莫先生,我虽未窥得莫氏全貌,但世家兴衰之理,古今皆然。烈火烹油时最易失却警觉,唯有常存临渊履薄之心,力戒奢靡,以教化滋养根本。 家族的枝叶繁茂更需权衡枝干,莫将命脉系于他人篱下。若能广开财源、精于节流,修睦四方以立威,破除门第成见、唯才是举,方能让家族之树,在风雨中长青不倒。” 莫姝唇角轻扬,眸中含笑颔首:“阿闵胸中丘壑,着实令人叹服。你往先展露的才学,怕不过是冰山一角。” 秦渊只觉坐立难安,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坐姿,神色诚恳道:“莫先生谬赞,我经历特殊,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与你们有所不同。” “着眼点?愿闻其详。”莫姝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 秦渊目光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面对难题,若始终困于固有思路,难免一叶障目。唯有跳出局限,以俯瞰全局的视角审视,方能避免误入歧途。” “阿闵……”莫姊姝还想继续问。 秦渊无奈笑道:“莫先生,不如明天再聊,我现在还是个病人呢,我可以休息了么。” “哦,抱歉抱歉,请休息。”莫姝猛然回神,尴尬起身,脚步略显僵硬地朝外走,顺手带上门时又忽然顿住——“对了,阿闵,还有一事。” “请讲。” “今晚你我二人商谈,不足以为外人道。” 秦渊瞬时了然,她这是将今夜对话视作莫氏兴衰的问策,想将这些见解独占为家族所用。这莫姊姝啊,倒是比族中许多主事男子还要为家族殚精竭虑。 “这是自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秦渊忍住尴尬症说出这句话,说完了忍不住想笑,不过就是说了一两句读后感,这跟得到多好的策略一样。 “多谢。”莫姊姝隔着窗纸拱了拱手。 ………… 秦渊已在病榻上辗转近月,每回试着起身,总在阿山搀扶下踉跄难行。右脚似被无形重物坠着,明明能感知到力量渐长,落地时却仍绵软无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絮云上。 阿山稳稳托着他的手臂,打趣道:“等少爷腿脚利索了,再换上身云锦华服,那些深闺小姐怕不是要追着您的衣角跑!” 沐风抱着剑跟在二人身后,她望着秦渊苍白却依旧清隽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何须锦衣华服装点,这满腹经纶的风流气度,本就是最动人的招牌,倘若往夫子庙前一站,怕是整条秦淮河畔的花魁娘子,都想争相一睹翰林侍诏的风采。 “沐姐,等我腿脚痊愈,能跟着你学剑术吗?” 沐风微笑道:“阿闵,不是我打击你,剑术讲究童子功打底,你这年岁筋骨已长定型,要达上乘境界怕是难如登天。不过每日挥剑强身,倒也能活络筋骨。” “不求能以一敌百,能打十个就可以。” 沐风蹙了蹙眉道:“以一敌百?” “对啊,最上乘的武功不就可以以一敌百么,我的要求不高,能简简单单的打十个就可以了。” 沐风猛地睁大双眼,只觉三观轰然崩塌,怔愣许久才艰涩开口:“你说有人能以一敌百?当真见过?” “并未亲眼所见。”秦渊坦然摇头。 沐风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道:“阿闵,真不知你这些奇思妙想从哪听来的!我倒是听闻,宫中藏有位绝顶高手,身披重甲的情况下,能在三十人的围攻中全身而退,这已是武人中口口相传的传奇。百人围战?人力终究有极限,即便杀红了眼能多拼几个,也绝无胜算。” 秦渊闻言,眼底的期待转瞬化作失落,这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原以为这方天地藏着不为人知的惊世奥秘。 见他神色黯淡,沐风忽而展颜一笑:“不过,这世上倒真有一种武功,可抵千军万马。” 秦渊眸光骤亮,急切追问:“何种武功?” “这武功名叫文韬武略。”沐风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运筹帷幄,战旗指处皆为疆场,阵旗一指,所向披靡,阿闵向往武学是好事,但莫韶山将军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真正的强者从不轻易涉险,若真到了不得不战之时,也必定谋定而后动,布下万无一失之局,那些靠着自身武功高强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投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秦渊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是,我早该料到的。”话锋一转,他好奇问道:“不过,莫韶山将军究竟是何许人?” 沐风神色肃然:“他是莫氏二爷,现任朔方节度使,手握二十万边军,戍守北疆。” “原来如此。”秦渊眸光微动,又追问,“那你们家小姐……” “莫小姐是家主镇北公之女。”沐风耐心解释,“镇北公膝下一双儿女,少爷如今官拜玄甲卫大统领,正是莫小姐的胞兄。” ………… 第65章 阿山练字 “只有长房后继有人?”秦渊疑惑道。 沐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染上几分怅然:“二爷原本也有血脉传承,只可惜小公子刚落地便夭折了,后来二爷夫人遭鲜卑谍子算计,在外出途中遇伏身亡。至于三爷,自幼体弱多病,多年来药石不断,至今也未能诞下子嗣。” “也就是说,家中扛旗的只有大少爷一人。” “镇北公甚少过问族中事务,二爷常年驻守边疆,三爷虽身虚体弱,却独撑家族内外诸事,莫小姐从旁襄助打点,大少爷身在玄甲卫,若无圣上旨意,半步也不得离开军营。” 秦渊皱了皱眉道:“怪不得你们小姐对家族事宜如此上心,这偌大的莫氏,竟维系的如此艰难。” 秦渊心中虽知此事与己无甚关联,却仍莫名生出惋惜之意。玄甲卫向来专司险重军务,终日在刀尖剑锋间谋生,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若这独苗真有个三长两短,莫家嫡脉岂不断了传承?何苦偏要走这条血火交织的从军路?这莫家也着实固执,竟将满门荣耀尽押在军旅之上。 他忽而想起导员曾说过的话:“智者谋事,必留三分退路,方求七分进益。若一味孤注一掷,即便侥幸功成,所失亦必多于所得。莫信那些‘瞅准机会就冲’的浮泛之谈,十有九败皆是由此而起。” 算了,总归是家族的选择,别人没资格去置喙,只能发表下感慨就是。 申时末。 阿山蜷在石亭的石凳上练字,墨汁不知何时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涂了左一道右一道的墨痕,活像调皮的花猫。 她攥着毛笔的小手青筋微显,那杆羊毫在她掌心里颤巍巍地抖,倒像根被风雨吹弯的细竹枝。笔尖在宣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墨迹,时而凝成团,时而洇成雾。 今儿个她铁了心要写满十张描红,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沾着墨星的笔尖还在一下一下往前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写好了个歪歪扭扭的“善”字。 谢山长携夫人踏入石亭时,恰见这般趣景,忍俊不禁立在檐下观望良久。 只见那女童攥着毛笔如握柴棍,落笔像是洗衣服一般,近前一看,果然,墨汁在宣纸上晕出歪扭的痕迹。 “小姑娘,执笔当如拈花,哪能像握棍棒般使蛮力?”谢山长终是看不下去,上前轻声教导,“运笔需得轻灵,方能流转自然,你且看我来写——”说罢取过羊毫,腕间微转便在废宣上勾出道劲笔画。 山长夫人林娇莲则拾起阿山写就的字幅,见其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人之初“三个字。 “阿山给山长磕头啦!”女童忙不迭爬伏在地,小脑袋磕得石砖咚咚响。这白须老者已来过数次,她早认得是书院山长。 “起来,记得我与你说的要领,接着练吧。”谢山长含笑扶她起身。 林娇莲忽而轻叩字幅笑道:“子陵,你且过来一观,这人之初,性本善写得极为有趣,小姑娘,可是你自己想的句子?” 阿山咧嘴一笑,脆生生仰头背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这是我家少爷前日刚教我的!” 谢子陵与林娇莲对视一眼,彼此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光听前面这几句,很是朗朗上口,还真是适合阿山蒙学所用,他们听惯了《千字文》,如今一听有新鲜的,顿时起了兴致。 “阿山啊,山长考考你,下面的可背过了?” 阿山用力摇头,悄声道:“少爷只教了阿山这几句,要我这两日会背,会写,后天会考较。” “你家少爷呢?” “莫先生刚为他施了针,此刻他服了药,已睡下了。” 林娇莲苦笑一声道:“看来此番,我又是来的不巧,本想着和阿闵亲近亲近,叙些情谊。” 谢子陵微笑道:“他是晚辈,等他伤腿痊愈去拜见你吧,病人作息是紊乱的,还是不要打搅他的休息。” “我听说他年少孤孑,独行于世,一路艰辛备尝。再看他如今才藻富赡,斐然成章,其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心酸,好不容易成了个婚事,或又遭逢不良之家。每每思及,不禁喟然兴叹,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彼既拜汝为师,吾忝为师娘,自当多施体贴眷顾之意。假如我们的孩子尚在,计其年岁,想必亦与阿闵相若也。” 说完,林娇莲眼睛泛起泪光。 “别提旧事了,实在是不堪回首。”谢子陵也是长叹一口气。 阿山撅了撅嘴,这两个老人在这,她的压力很大,原本记住的字也不会写了,此刻只期盼着他们俩赶紧走,死了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老在这里哭天抹泪的做什么,她又有什么办法,呜咽声实在打扰她练字的心情,后天少爷就要考较了,到时候背不过又要被打手心。 “谢山长,林夫人。”莫姊姝身背竹篓,款步自小径姗姗而来,见二人神色悲伤,不禁面露疑惑之色。 林夫人赶忙迎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切说道:“小姝,何苦亲自去采药呢?这山上野兽时常出没,危险重重。你若有所需,告知书院药房,让他们送来便是,又何须如此辛劳?” 莫姊姝莞尔一笑,轻声解释道:“阿闵所用的几种药材颇为特殊,书院药房储备的皆是些存放已久的陈药,自行采撷更为便利些。” 言罢,她将竹篓轻轻置于地上,有条不紊地吩咐仆役们将其拿去进行干煸炮制。 “你这小女子倒也是尽心。”林夫人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朝东阁二楼方向瞥了一眼。 “今日他已休息,我们不多呆了,改日再来。” “阿闵醒了,我会告知您二位来过。”莫姊姝轻笑道。 谢山长吩咐随从将两担书留下,说道:“阿闵喜欢看书,我从藏书阁挑了一些玄理辩难类的书籍,你且交给他,闲在病榻上总是无聊,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 “知晓了,我替阿闵谢谢山长。”莫姊姝福了一礼。 .......................................................................................... 第66章 贤内助? “子陵,你看小姝刚才那动态,像不像是家中理内务的贤内助?” 谢山长抚须微笑道:“夫人细腻啊,你若不提,我还真没注意,又是采药,又是行针,又是代为致谢的,咦,这倒像是我年少时得了风寒,夫人你在做的事情啊。” 林娇莲嗔怪道:“还提呢,亏你出身陈郡谢氏,满门皆是名士,当初说是得了风寒,我父遣我去看望,我不过住了几日,你便花言巧语哄骗我,强要了我的身子,这下不嫁都不行了。” “说小姝呢,怎么又提起旧事来了?”谢山长老脸一红。 “我只希望你的弟子不要学你的风流,不然当真是一桩好姻缘,虽说阿闵如今已然有了官职在身,但以莫氏的门第来看,他的身份仍稍显单薄。依我之见,最好由你出面做保,以男方亲长的身份向莫氏提亲。不过在此之前,不妨让他们二人再多相处些时日,待感情更为稳固之后,我再去探问小姝的心意。毕竟,两情相悦才是最好的结果,咱们可别一番好心,到头来却办了坏事。” 谢山长皱了皱眉道:“佳儿佳女成就鸳鸯配,当然是好事,不过莫氏岂能看得上阿闵?” 林夫人轻拍他手背,语重心长道:“子陵啊,莫氏问亲,从不讲究门第,连嫡子莫君澜,娶的也是金陵寒门女,如今听说甚是和睦呢,更何况阿闵诗才斐然,如今誉满天下,倘若他们二人彼此有意,那你我出面促成这段良缘,岂不是一桩美事?” 谢山长微笑道:“既如此,我与夫人分工,我去找莫长史先勾兑此事,提前打个照面,试探他口风如何,夫人挑个合适的时机问问小姝何意,你我二人促成此桩婚事,如何。” “夫君真是英明。” “哈哈哈。” 清风悠悠拂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修长的翠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旁的溪水潺潺流淌。 “翠竹幽幽夏水长,扁舟载酒过横塘。” “谁家娘子抛杏子,红绡裹着玉兰香。” “新茶三沸浮雪浪,箜篌半卷倚雕梁。” “忽闻林间双燕语,踏碎落英满径芳。” 谢山长的歌声悠悠响起,与这风声、竹声、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林夫人眼中满是欣赏,在一旁微笑着打着拍子。 .................. 暮色漫过石亭飞檐时,莫姊姝指尖轻捻药叶,似是在检查品质好坏,素手翻飞间,还不忘抽空指点阿山写字:“运笔要稳,腕力稍微重些。” “莫先生,”阿山搁下笔,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对方泛着冷光的瓷白肌肤,“您的皮肤怎生得这般剔透?” 沐风噗嗤一笑,连忙垂下头掩盖笑意。 “什么怪话,你专心些。” 莫姉姝将新采的药草放入藤篮,鬓边松挽的发间垂落一缕青丝,她未施粉黛的面容浸在夕照里,恍若月色凝成的霜花,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山抿着唇应了声,重新将笔握在掌心。灶间常年的烟火气将她的皮肤熏成蜜糖色。 再看莫先生,一袭素衣却难掩出尘韵味,那莹白似玉的肌肤,着实教人歆羡不已。 “阿山,你家少爷为你让你学的方便些,所以创作了《三字经》,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有这样的好福气,你需要专心细致,勿要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阿山顿时开心起来,趴在石桌上问道:“这是少爷专门为我做的么?” 莫姊姝蹙眉,伸出一指将她顶远,头也不抬的说道:“外面蒙学都用《千字文》《急就篇》,但对你来说晦涩了些,这《三字经》涵盖广泛,正好适合你,此文,可列蒙学名典之一,你要珍惜机会。” 阿山嘻嘻道:“我家少爷对我是极好的,我自然知道。” 莫姊很无奈,轻轻瞟了她一眼。想起前几天,阿闵在床上写完这篇《三字经》,接着把它剪成一段段的,交给阿山。 而后阿闵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耐心教阿山怎么读,还让她照着字帖临摹,说三天后要考查前两句。 当时,莫姊在旁边看着。一开始她看这篇幅,以为是《千字文》,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居然是一篇她从来没见过的新文章。 此文章涵盖广泛,一直讲到华太祖起义师,创立国基,比《千字文》《急就篇》简单一些,关键是读起来顺口,念几遍就能记住好多,特别适合阿山这种不识字的小孩学习。 问他的时候,也是说从古人杂学里看来的,当问及具体是哪本书的时候,阿闵却支支吾吾,最后干脆笑而不语。 莫姊姝心中好笑,天下间藏书皇宫最多,尚书苑次之,其中皓首穷经的学者不知凡几,如果真的有杂学书籍记载了这等蒙学好文,早就流传开来了,岂会等到现在? 秦渊愿意低调些也是好事,高调惹人嫉恨,上天也不会允许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出现。 这《三字经》价值不菲,须要从莫氏之手举荐给圣人,而后再由莫氏族学推行天下,如此,方占得先机。 本来莫姊姝想拿银钱来买,没成想话还没说出口,秦渊就会意一笑,似是知她所思所想,狼毫一挥,重新写了一篇递了过来,别的未曾多说,只嘱咐勿要署他的名字,笔者注无名氏即可。 见秦渊实在坚持,莫姊姝索性就应了他,不过圣人那边却不能瞒着,说不得阿闵将来御前侍奉,还能添几分恩宠。 是夜,三匹骏马自尼山扬尘而起,如离弦之箭,朝着长安莫侍郎府飞驰而去。一路之上,飞鸽穿梭,传书四方,各地早有接应之人备好换马。信使肩负使命,务必在七日后将消息准时送达。 秦渊年纪虽轻,但却给莫姊姝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按理说如此年纪不该博学成这样,仿若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一些,哪怕是一些隐秘的学派,谈之,他好像也知道一些,颇有些纵横谋略家的从容气度。 “阿闵,我来了。”一道娇俏的女音将她拉回现实,转头看去,只见崔伽罗提着裙摆就往阁楼上跑去,沐风都来不及拦住她…… 第67章 宝月楼之变 《红楼梦》是他和崔伽罗相识的桥梁,不过这个故事有些能讲,有些不能讲,有些要隐晦的讲,比如贾雨村判案时“护官符”的权力勾结(贾史王薛四族一损俱损),可能被解读为影射当朝权贵,甚至被指控“借古讽今”。 崔伽罗苦恼道:“其实,四大家族与五姓望族何异呢,几百年来,五姓通婚,守望相助,许多人都已经看不惯了吧?这是阿闵想告诉我的话么?” 莫姊姝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从小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姑娘能想到这个层面。 秦渊面带微笑,温和说道:“伽罗,我需告知你,这仅仅只是个故事罢了,其中并未影射任何人或任何事。故而,还望你切勿将其与现实相联系,否则,一旦消息外传,只怕日后你与莫先生,便再难见我了。” 他微微停顿,整理思绪后,又接着缓缓说道:“五姓七望向来以贵胄血脉自诩,所以他们彼此互通婚姻。这般做法,一则是为了延续家族血脉的高贵纯粹,二则是期望借此将自身与寒门庶族明确区分开来。 我并不觉得这是个错误的抉择,毕竟每个家族都有其自身的考量与选择,本就无所谓绝对的对错。而你,身为崔氏一族的尊贵女子,所能做的,应当是去遵循家族的安排,给予支持,而非仅仅听了我这个外人的一则故事,便对家族的选择心生怀疑。” 崔伽罗闻言,不禁微微一怔,神情中透着几分恍惚。 近来,她与阿闵相谈极为融洽,二人情谊渐深,关系也愈发亲密。然而此刻眼前的阿闵,却让她无端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那种感觉,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清晰且莫名地察觉到了一种名为“疏远”的情绪在蔓延。 她很明确自己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明白,只是故事,无关任何人,任何事。” 秦渊点了点头,缄默不语,当初不知天高地厚,为了撩妹,未加思索就将《红楼梦》拿了出来,可后来越讲越不对,两个女孩看似在听故事,实则她们考虑的十分深远,崔伽罗看似天真烂漫,都差点让秦渊忘了她出身清河崔氏,如今的第一门阀。 相较于莫氏,清河崔氏的根基才真正令人胆寒。 自汉时起筑族学,蓄私兵,将诗书礼义与权谋韬略熔铸百年,历代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暗脉如蛛网般缠绕着王朝命脉。 听闻当朝那位圣眷正浓的崔贵妃,贤良淑德,虽说并未居后位,却担起了掌管后宫大小事务的重任。 崔贵妃行事极为妥当,处理起后宫诸事来有条不紊,从未让皇帝因后宫琐事而心生烦扰,得以全心专注于朝政。 这般盘根错节的家族,倘若听闻有人竟敢蛊惑家族的嫡女,那必定让这个人销声匿迹才肯罢休。 “伽罗,你自幼在家人的悉心呵护下成长,自然难以体会这世间权势争斗的复杂,更无法理解像我这样身处底层的庶民,究竟有着怎样的生存之道。许多事,其中的关键之处,你或许并不明白,所以……” 崔伽罗似是察觉到什么,蓦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缓缓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当然明白的,我就只安心听故事,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句,等你讲完,我就当作从未听过。” “我并不是不懂事之人,你继续讲故事……好不好?”她那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央求之色。 秦渊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悄然挪回,脸上挂着如暖阳般和煦的笑容,轻声说道:“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不接着讲。实不相瞒,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们二位可算是难得的知交,如此精彩的故事,自然要同你们分享才是,要是藏着掖着,那可就太见外了不是?” 莫姊姝耐人寻味的一笑,安慰道:“精彩的故事总是能让人沉入其中,有些感慨并没有什么,莫要纠结一些细枝末节,咱们的九娘,不开心么?” 崔伽罗哪里懂自己这乱麻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患得患失,如若以后再也不能如此听故事,那人生简直了无生趣。 “我这脚好多了。”秦渊撑着下床,正当二女想去扶他时,却见他抬手拦阻,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可惜没坚持多久,到了门口处,实在坚持不住才跌倒在地。 崔伽罗连忙上前扶起他,嗔怪道:“伤筋动骨尚且要百天呢,如今这才几日,你勿要把自己想的太神。” 秦渊不觉得失落,反而欣喜道:“今日我能走到门口,明日我便能行至走廊,而后便能下楼,再过一月,说不定我可以爬到尼山之顶,赏日出日落,能和莫先生一起采药,届时我拔些野菜为二位小姐调制一道爽口小菜,很是开胃口。” 这话将二女逗笑了,刚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莫姊姝捂嘴笑道:“你是个会宽慰自己的。” 秦渊摊了摊手,无奈道:“如今,也只剩自我安慰了,还有的消磨呢,自娱自乐吧。” ………… 江州·宝月楼。 今日也是奇了,本该觥筹交错的大平层却寂寥无声,唯有东主垂手立在二楼回廊,对着门前踌躇的看客们含笑拱手。 “列位贵客海涵,三楼已被贵人包下。若想临窗揽景,还请改日早临。” 众人望着天边烧得浓烈的晚霞,皆是扼腕。这般醉人的夕阳,最宜与至交好友烹茶相谈,铺纸挥毫,何等风雅。 而今却无缘得见,也不知是哪方豪客一掷千金,竟将整层楼阁都包了下来。 “阿素,咱们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沈素沐在夕阳中,俯瞰着江宁城景,惬意的闭上眼睛,轻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 俄顷她睁开眼,四处看了一眼,疑惑道:“为何今日只有你我二人?” 冯炀薄唇勾起一抹淡笑,他扭头挑眉道:“阿素,这一刻你不是也等了许久么,往日你总借口已为人妇,如今那个废物赘婿早已经离了沈家,你再无羁绊掣肘,今日,我不愿再空耗时光,蹉跎这满心期许。” 他甩了下长袖,轻轻牵起沈素的手…… ........................................................................................................................... 第68章 宝月楼惊变 沈素退后一步,垂眸羞赧道:“我当然知道君对我之情意,不过名不正言不顺,我刚成离妇,如此私相授受实在不妥。” 冯炀极力压抑心中燥热,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平静,他缓缓道:“阿素,怎么如此糊涂啊,你难道不知我?我又岂会亏待你呢,只是思念一心愈发强烈,今日见面,竟如烈火烹油,实是难以抑制。” “我……”沈素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中满是情欲之色,蓦地心中升起些许惧意,她侧过头,蹙眉道:“你若纳我入府,阿素定能让你如愿,你我郎情妾意一生,我定不负君。” 冯炀蓦地冷笑一声,不解道:“怎么就如此费力呢?” “什么?”沈素没听清楚。 “没什么。”冯炀仰头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然阿素还没想通,那便饮尽杯中酒,各自归去吧。待我回府,再与父亲从长计议。” 沈素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襟,轻声试探:“冯郎可是恼了?” 冯炀抬手温柔地抚平她微乱的发丝,嗓音里似是裹了蜜糖一般:“阿素,我疼你还来不及,怎舍得生气?” 说罢,他利落地执起酒壶,琥珀色的琼浆先斟满沈素的白玉杯,再为自己满上,将酒杯轻轻塞进她掌心,而后先行饮尽。 “同饮。”沈素垂眸掩住眼底情绪,仰头将烈酒灌进喉中。 见她干脆的模样,冯炀唇角笑意更盛,突然转身指向漫天流霞:“以前我们经常在此看景。阿素,你瞧今日的夕阳,是否比往日如何?” “阿素与冯郎看的每次景都是极美的。”沈素缓缓倚在他的肩头。 “外面传你那夫婿,文采斐然,诗品上佳,你可听说了?”冯炀淡淡问道。 “他的事……”沈素话还没说完,忽觉头晕脑胀,眼前天旋地转。 “冯郎,你……”沈素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强烈的困倦袭来,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头栽到了地上。 冯炀薄唇勾了勾,蹲下身子,轻摆弄她的头,冷笑道:“他的事怎么了,继续说啊,你倒是说啊,离妇就能入我冯氏了,怎么老是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不是说为我守身如玉么,我来验一验。”冯炀眼底泛起燥色,他一把扯开玉人腰带,似是野兽一般将其衣服撕开扔远,看着身下羊脂玉一般的身体,怪笑着伏了上去。 …… 冯炀带着小厮离开宝玉楼的时候,月初升在飞檐之上,夜色朦胧,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书生往三楼的凭栏上一看,依稀好像看到了一道白皙的身体,定眼一看,猛然惊叫了出来。 “有人在那吊着!” 大街上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一看,果然看到一道白皙的躯体,不着寸缕,双手绑着被吊在三楼的飞檐处。 “呜呼哀哉,造孽啊,快救人呐。” 沈素被救下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左脸也被破碎的酒杯划伤了一道,宝月楼老板见势不对,连忙吩咐仆役给沈家小姐穿上衣服,快些送医,勿要耽搁。 ………… 宝月楼的变故如野火般迅速燎到尼山。莫姝姝指尖捏着飞鸽传书的薄纸,神色冷若霜雪。 她将信纸缓缓折起,丢进青铜香炉,看墨字在青烟中蜷成灰烬,淡淡开口:“此事暂瞒着阿闵,他若知晓,不过徒增心火,此刻动怒,于伤情不利。” “另,拘押宝月楼东主,查明真相。” “喏。” 莫姊姝闭眼凝神,努力平缓自己的心神,那沈家女死不死的无关紧要,关键行凶者这是往阿闵头上泼了盆脏水,回头有心人议论起来会拿此事当成谈资,当成笑料,也当成秦渊的风流往事,将埋汰真是演绎尽了。 “来人。” 莫滔的身影从窗台外似鬼魅一般闪出。 “小姐有何吩咐。” “将当时参与救人的仆役找出来,敲打一番,不得将此间事外传,暗中查明肇事者,不得惊动旁人。” “小姐,咱们的人手刚刚传来的消息,宝月楼的东主和当时救人的仆役都被控制了起来,等待您的发落。” “只有这些人?”莫姊姝疑惑道。 “事发之时,天色已深,那沈家小姐被吊在三楼栏杆处,在楼下是看不清的,那宝月楼东主也是怕影响不好,所以只遣派了自家人上去救人,所以老奴就只划定了这个范围,现在担心的问题是,沈家的女儿被如此虐待羞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莫姊姝思忖片刻,吩咐道:“以长史府的名义向司法参军递条陈,让他们出面,告知沈家,官府会彻查此事,还他女儿一个交代,在此之前,勿要宣扬,将此事闹大。” “喏。” 莫韬并未着急离开,拱手道:“家主传来消息,说秦渊此人年纪实在年轻,如此才学广博太过怪异,家主传话,如今朝堂关系繁杂,让人理不清头绪,如果要用人,确保其来历清楚明白,勿要放了间客进来。” 莫姊姝思忖片刻道:“阿闵平时都与什么人来往?” “回小姐的话,秦公子过往种种,无法纠察的太过细致,但他的身世简单,从溧水村来到江宁应试,后入赘沈家,基本与他人没有太深的交集。” 莫姝姝萌生疑窦,阿耶说的道理没错,一介出身普通村落的少年,何以学识渊博至此? 那些自小接受系统教育的世家嫡子与之相较,竟也逊色几分,如此才学之人,当初居然会选择入赘,这真的合乎常理吗? 难不成是哪个隐世门派放出的棋子,而后从明面上篡改了阿闵的过往,让人无法细究根底? 听长辈提起过,这世间有不少散落在山间的隐世门派,他们其中不乏文采绝世之人,适逢乱世才会遣出拔尖的人才出来挑选明主辅佐,难不成阿闵跟他们有关系? “回禀家主,我自会跟进此事。” “小姐,恕老奴无礼,家主吩咐的是尽快,要细致的核验他的来历身份,不能有所疏漏……” 第69章 门槛 用小姐的话说,就是日久见人心,朝夕相处最能看透一个人。 具他这段时间的观察,阿闵待人接物有礼,对好友真挚,虽身体孱弱,但性子却是极为倔强,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戾气。 这等纯净眼神,绝不属于心思深沉之辈。况且,哪怕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是真的背景复杂,只是君子之交,能与莫氏有何利害冲突呢。 既遇贤才,贵在以诚相待,将心才能比心。 莫韬却是个执拗性子,家主的话于他而言比圣旨还要贵重。 既然小姐不愿出面,那就由他来当这个“恶人“。 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番明察暗访,表面上倒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不过,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一个少年郎如无家学传承,也无恩师教诲,决计到不了这等博学广通的程度,他对自己的眼光颇有几分自信,所以打算亲自会会,探个究竟。 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莫氏的门臣都有这么一个流程。 …… “秦公子,将来可有心在仕途上走的远一些?” 秦渊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拱手道:“如何有此问?” “秦公子,相处许久,总是好奇,咱们简单聊聊。” “我未入朝堂,对其不了解,将来如何说不定。”秦渊实话实说道。 “莫氏可赠公子青云梯,送您扶摇直上。” 秦渊怔了片刻,疑惑道:“您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莫韬微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这个回头再细说,公子现在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即可,敢问,您这一身的学问,究竟从何而来,又是谁所教授,请公子如实告知,勿要用自学成才这等理由搪塞老奴。” 秦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道:“不瞒你说,我还真是有个师傅,曾经我们村东边有个破庙,以前住了个道士,白发白须,仙风道骨,他说我记性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些东西,然后当时我懵懵懂懂,就跟了他一年,他教了我许久,大多都是些记忆方法和偏僻杂谈,再去看书的时候,我就发现已经懂得许多了,后来那道士也没留下名姓,径直就走了。” 莫韬满眼狐疑,心想这解释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秦渊并不愚笨,他知道这老奴身份不简单,如今是怀疑他的来历,这大概是莫氏主事之人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是莫氏家族那边,还是莫姊姝的意思。 他心中暗自叹息,也不怪人家,换成自己,也是该怀疑一下。 “按常理来讲,我本无需向您这般解释。但莫氏于我有恩情在身。我阿闵身世清白,生平从未涉足复杂的人际纠葛,亦未与任何势力有过勾连。 我孤身一人,所结识之人不过寥寥几位,咱们退一万步讲,倘若我真的居心不良,就凭我如今的状况,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难道我能接触到莫氏的机密事务?亦或是能说些蛊惑之词来左右莫氏的决策?” 莫韬浅笑颔首:“秦公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信口一言,我莫氏家大业大,所以处事谨慎,请公子勿要怪罪老奴,等此遭一过,莫氏必定扶持公子青云直上,将来,好处良多啊。” “……” 秦渊苦笑一声:“请您转告莫先生,来日莫氏若逢困厄繁难之事,但有所命,阿闵定当不遗余力。在下虽才微力薄,然此心拳拳,必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言毕,他深深稽首,身姿恭谨,额头几近触及手背。 莫韬稍微一怔,连忙上前将其扶起,退后一步,拱手还礼道:“多谢秦公子此番美意,将来咱们有来有往,守望相助,我莫氏绝不会辜负公子厚意。” “老奴先告退,改日再聊。” 秦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口气,寄人篱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可偏偏人家对自己又有恩,进不得退不得,真是别扭。 “少爷,该休息了。”阿山抱着小枕头走了进来。 秦渊摩挲了一下她的头说道:“阿山,咱们该走了。” “去哪里?” “江宁城吧。” 阿山睁大眼睛疑惑道:“为什么,少爷你的脚还没好呢。” 秦渊一瘸一拐的走到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竹海,缓声道:“因为总是住在别人家不礼貌,人家也会觉得不方便,咱们呢,也该置办自己的地方了,我的腿脚已经差不多没什么问题了,咱们明天一早天不亮就下山,你觉得呢?” “那好吧,阿山还有四百多文在沈家没拿出来,咱们要露宿街头了。”阿山的表情悲伤起来。 秦渊见状,轻声笑了笑,随后不紧不慢地从床头底下拿出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张面额一千两的兑票,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笑着说道:“傻阿山,少爷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流落街头呢?咱们呀,肯定得买个宅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哇!”阿山双眼放光,连忙将兑票接过来捧在手里,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紧紧把兑票抱在怀里,兴奋地说道:“这么多钱,都能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啦!” 秦渊宠溺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和地说道:“明天呢,让萧猎大哥帮忙给咱们留意留意。咱们不一定要三进的大宅子,找个地段好的地方,买个两进的就很不错。估计一百多两银子就能拿下,剩下的钱就留着咱们家用。等有了自己的家,少爷我就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饭菜,怎么样?” “好!” 阿山果然很好哄,三言两语的就骗的团团转,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去隔壁房间睡觉去了。 他不会忘记,莫姊姝与凤九携手妙手回春,将他的跛脚治愈。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感受到的除去阿山之外的第一份善意,他决定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涌泉相报,无论是对莫姊妹本人,还是她的家族,皆会倾尽全力。 今夜一番长谈,让秦渊心底泛起阵阵不安。长久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一举一动都要看人眼色,想要施展拳脚做些自己的事,更是处处受限。这样的日子绝非长久之计。 或许,尽早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此一来,他日重逢,彼此或许还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坦然相待,纯粹而真挚。 否则,日积月累的摩擦一旦产生芥蒂,那道裂痕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愈演愈烈,最终将两人之间所有的善意与情谊尽数吞噬。因为秦渊清楚自己并非豁达之人,与其日后陷入难堪境地,不如现在及时抽身。 ……………… 第70章 离去 翌日卯时三刻,残月尚悬檐角,秦渊已将行囊收拾妥当。推开木门,只见阿山背着小包裹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上,二人一同走出,晨雾裹着露气漫过衣摆。 “真的要走啊,少爷。” “怎么,你还舍不得?” “哪有,少爷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真乖。” 西阁楼下,秦渊整肃衣冠深深一揖:“阿闵,特来向莫先生道别。” 话音刚落,只听三楼窗棂轻响,木楼梯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姊姝披着月白寝衣匆匆下楼,外袍松松系着,鬓边发带散了半幅。 她望着院中恭立的身影,眼中泛起讶异之色,她踏前几步问道:“阿闵这是何意?可是有什么不如意之处?” 秦渊轻笑摇头,拱了拱手道:“未提前告知,是阿闵之罪。在下承蒙照拂许久,如今腿伤将愈,再无叨扰的道理,今日下山,特来向莫先生辞行。” 莫姊姝僵在阶前,晨风掀起她未束的长发。半晌才踉跄着上前半步,苍白的指尖虚悬半空:“江宁宅邸尚未完工,你...你孤身在外如何安顿?再留些时日可好?” “莫先生,你已经赠我良多了,宅邸我自会购置,不用麻烦先生了。” 秦渊后退半步,再行深揖道:“无功不受禄,我若再忝居于此,才是真正辜负了这份情义,莫先生心地善良,是我难得的好友,现在是,将来也是。” 言罢,秦渊挺直脊背,自青布包袱中取出一沓泛黄的宣纸,墨迹层层叠叠,似是反复誊写过无数遍。 “身无长物可酬,听闻莫氏满门皆擅武事。“他轻笑着抚过纸页,目光郑重,双手递出:“这是一套特种军卒锻体与对阵之术,虽非稀世秘籍,却也凝结了多年心得,想来莫氏强军应该用的上,权当在下聊表谢忱。” 莫姊姝机械地伸手接过,素白指尖无意识摩挲,像是握住一团松软的棉花一般,她垂眸望着那叠字迹,睫毛剧烈颤动,嘴唇嗫喏良久,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 莫韬跪在堂厅,一言不发。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莫姊姝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核验他的身份,是家主的命令。” “是家主教你将人驱赶走的么?”莫姊姝眸色愈发冷淡。 莫韬嗫喏良久,许多话哽在喉咙,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无奈头顶在地:“老奴知罪,甘愿受罚。” “年纪大了,居然蠢笨如斯,念在你兢兢业业的份上,这次不罚你,即日起,去二叔那养马去吧。” 莫韬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得到却是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眸。 “老奴知道了,谢小姐。”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莫韬沉思良久,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所在。 秦渊性格孤傲,心思细腻,昨夜自己询问他的来历,当时他的表情就不太对,可惜自己当时心思不在此处,所以就没有察觉,当时自己问询的语气有些冰冷,所以让他有了寄人篱下之感? 可每个莫氏门臣都会走这么一遭,缘何秦渊就能例外呢? “……” 莫姊姝心中郁闷至极,这阿闵也是,不开心说就是了,为什么非得离了这,送的宅子也不要,一副恨不得撇清关系的模样。 她轻哼一声,黛眉微蹙,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烦乱,方才展开那沓誊录。薄薄十几页纸,墨迹尚新,这一笔端正的楷书,能看出每一笔皆是阿闵亲手所写。 她翻开首卷,见题作《论士卒心理》,她不由柳眉紧蹙。 “心理”二字闻所未闻,究竟是心中所念,理法?又或是另有深意? 她凝神,决定继续看下去。 “夫从军之士,初为果腹耳。腹饱之后,必有骁勇者思立功业。欲辨其志,首当诘问,询其鸿鹄之志;次察其行,观其克己自律之态;复考其勇,验其血勇之概……” 整整十六页纸,她一字不漏的看完,而后猛的合上,莫姊姝纤指微颤,不知过了多久,她阖眸长吁,卷中字字珠玑,尽是闻所未闻的治军妙论。 那些新颖的见解,如一道惊雷一样,轰然震碎了莫氏传承百年的练兵窠臼,明明很常规的一些旧理,读之总有新奇之感,却又暗合兵家至理,令人拍案叫绝。 忽翻至某章,只见其上论述:“冷兵器纵横沙场,乃兵家之常;然精锐攻坚之师,亦不可或缺。当育死士如暗刃藏锋,待战局胶着之际,骤然出鞘,直取要害……” 行文缜密入微,从选卒标准到隐匿之术,从刺杀技法到情报传递,甚至连如何训练细作刺探敌情,皆条分缕析,详尽备至,恍若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军略世界的玄门。 “长剑所指,所向披靡,战鼓之下,无消极怠战者……” 莫姊姝的呼吸愈发急促,心跳跳动的越来越快,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心想这阿闵也真是胆大,如此隐秘的东西也敢这么光明正大的交给她。 此书关系重大,必须绝密保管,绝对不能让任何知晓,不能动用信使,再亲近的人也不能相信,只能自己亲自交由父亲,能得此兵书,莫家军的战力定会脱胎换骨。 这般惊世兵书,怎会湮没于典籍长河?稍一思忖,莫姊姝便知必是阿闵自创心血。 她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这阿闵难不成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些别出机杼的练兵之法,克敌之策,绝非寻常谋士能及。这般神鬼莫测的文思,当真是令人既惊且叹。 她瞥了眼窗外朝阳未升的天际,蓦地想起昨夜依稀看到东阁二楼在深夜还亮着烛光,难不成他是彻夜未眠赶制出来的? 可又起的如此之早,身子尚未恢复,又得寻地方安身,这如何受得了。 “来人,召沐风过来……” …… 秦渊在阿山搀扶下蹒跚下山,直奔夫子庙旁的悦来客栈。作为这一带最奢华的落脚之处,过往的达官显贵路过江宁,都偏爱在此留宿。 只见客栈外雕梁画栋,檀香木雕花大门厚重古朴。推门而入,两名白衣女婢立即迎上前来。一股淡雅的香薰气息萦绕鼻尖,两侧墙壁挂满了名士题字与字画,长卷从屋顶垂落,搭配浅木色的装饰,尽显雅致。 身着绸布衣裳的东主,见这位客官一瘸一拐走来,神色如常,满面笑意地迎了上来:“尊客,我是此间东主,有何吩咐?” “东主有礼,在下秦渊,这是我的鱼符和告身,想在此处小住几日。”秦渊递过文书。 第71章 悦来客栈 东主接过告身细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今日什么日子,竟然迎来一位翰林侍诏!虽说品阶不算高,但这可是侍奉圣人的近臣,万不能怠慢。 他连忙后退一步,恭敬作揖:“草民见过秦侍诏!” “东主勿要多礼,请帮我寻一间客房,洒扫干净,被褥全新。” “大人可食些朝食等待,小民这就去准备。” “劳烦东主了。” 东主乐呵呵的去筹备,心想圣人身边的官儿就是不一样,跟他们这种平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让人心中暖洋洋的。 “少爷,要住这么贵的地方么?”阿山往周围瞅了一眼。 “阿山喜欢这儿么?” “喜欢啊,这里的氛围很好。” “喜欢就好,没寻到宅邸之前,咱们就住在这,住的舒服一些,没必要心疼钱遭那些没用的罪。” 不多时就住了进去,一众小厮将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木地板洁净的像是能照出人影,推开窗,能看到秦淮河的河景,几座画舫静悄悄的拴在码头,能脑补出来,到了晚上,应该就是极美的景象。 “大人如果需要沐浴更衣或者想吃些什么餐食,直接拉动床边的铜铃吩咐即可。” “东主有心了,多谢。” 东主疾步跨出房门,青布鞋踏过廊下青砖,转眼便到后院天井。他伸手拦住匆匆而过的茶博士(店小二),压低声音:“秦渊到店了,速去给小姐报信。” 茶博士闻言眼神骤亮,攥紧抹布躬身应“喏”,转身便往侧门小跑而去。 客房内,秦渊连冠带都未卸下,一头栽倒在雕花大床上。熬了整整一夜的倦意如潮水漫涌,顷刻间便陷入沉沉梦乡,鼾声渐起。 阿山本摊开宣纸欲习字,可那规律的鼾声在静谧房中越发清晰,手腕悬着的狼毫迟迟落不下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抱着未写完的字帖踱到外间陪床,刚沾到枕头,便被睡意裹挟着沉入黑甜乡。 这一觉不知沉眠了多久,秦渊挣开惺忪睡眼,只见不远处的圆桌旁坐着个白衣劲装女子,唇角噙着抹淡笑静静望着他。 他疑心是没睡醒的幻象,闭眸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再睁眼时,那女子已悄然立在圆桌旁。 “醒了?“她声线轻淡,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渊顿时绷紧脊背半坐起身,疑惑道:“沐姐?” 沐风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谁惹咱们大少爷不痛快了,怎么就跟个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说走就走,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临走前,你居然不和我说一声,你忘了小姐让我跟着你了?” “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个男子,每日待在莫氏山居,让外人知道了难免传莫先生的闲话。” 说罢,秦渊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大腿,说道:“再过些日子,我这双腿也该康复了,还有什么理由赖在那不走。” 沐风蹙眉道:“行了,这些就不说了,莫先生不是赠你宅邸了么,怎么还要出来找房子,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秦渊起身,走到圆桌帮她倒了杯茶,微笑道:“同样的道理,我是个男子,还是个有些文名的读书人,无功不受禄,不是嗟来之食的道理还是懂的,莫先生对我的恩情,我牢记于心,将来必定要报答,但确实不想再麻烦他了。” “你们这些文人,读书都读傻掉了,讲究这些没用的面子,也不想想?莫先生岂会在意一座宅邸?”沐风无奈道。 “她不在乎是她的事,我有我的原则。”秦渊仍旧笑着,一瘸一拐的将茶递到她眼前。 沐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无奈的叹声气道:“读了这么久的书,不通俗务,你可知道如何能寻得一处好宅邸?” “我当然不通,但是有人通。” “谁?” “萧大哥。” 沐风嗤笑一声道:“那你是没见过他住的那狗窝,鸡零狗碎的像个战场一般,阿闵呐,你实在所托非人,要我说,咱不如从东市找个像样的牙人,你有官身,可以委托他们从谈资到过户一手包办,很是方便。” 秦渊无奈一笑道:“先不说这个,我去给沐姐开间房,明日咱们一块儿看看,我已经给萧大哥递过信了,明日他便过来找我。” “哦,你腿脚不便,不必下去了,一会儿我跟东主说一声即可。” “也好。” 沐风心中忍俊不禁,这大少爷还不知道此处就是莫氏开的官驿,直愣愣的闯进来自投罗网,实在呆萌的可爱,不知道小姐听了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大概也会觉得哭笑不得吧。 阿山醒来见到沐风高兴的直拍手,她在莫氏山居于沐风关系很是要好,二人常常去竹林中玩耍,没事儿就凑在一起聊天,听少爷讲故事,如今再逢,实在欣喜难耐。 “沐姐以后就跟我们在一起么?” 秦渊从门口伙计手中端过鱼肉,笑道:“那是自然,以后就是一家人,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大家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一提这个沐风就有些黯然,自己从小在莫氏长大,一想到将来可能再也回不去,实在是心中戚然。 秦渊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沐姐,莫氏是你的家没错,但里面规矩繁多,你实在是不自由,以后不会拘着你,想待在家里也好,想出去游乐也好,随心所欲,不要有什么负担。” 沐风长吐一口气,释怀般笑道:“好,以后就是一家人,生死相同,荣辱与共,以茶代酒,共饮此杯!” 夜幕低垂,秦淮河两岸华灯初上,万盏灯笼倒映河面,碎成粼粼金波。画舫雕梁画栋,珠帘半卷,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 两岸酒肆茶楼霓虹闪烁,歌姬婉转的吟唱与商贩的吆喝交织。桨声灯影里,河上飘着彩笺花灯,氤氲的水汽裹挟着脂粉香、酒香,勾勒出大华的绮丽与繁华。 秦渊在凭栏处观赏许久,嘴角微微上扬,举杯朝天空一敬,而后一饮而下。 ……………… 翌日清晨,一个壮汉骑着快马来到悦来客栈,东主见到来人后连忙上前行礼。 “小人见过萧都尉,。” 萧都尉直接从一旁桌上拿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打了个嗝问道:“阿闵呢。” “秦公子尚在休息。” “这阿闵还睡懒觉。”萧猎刚想上楼去将他揪起来,刚一迈步,蓦地想起楼中还有女眷,哂笑一声,又退了回去。 “给我拿一份朝食,胡饼,羊腿,米粥,快些……” “这就去。” 第72章 宅邸 秦渊没让他等多久,仅仅半刻钟的功夫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萧大哥,大早上吃的这么油腻,克化得了么?” 萧猎努力将羊肉咽下,而后搀扶他坐下,嘿嘿道:“阿闵,这你有所不知,朝食要吃的精致,如此才能保持一整天的精力充沛。” 沐风切了一声道:“你这个体格就跟牛一般,能吃就是能吃,扯什么精致不精致的。” “那你吃什么?”萧猎问道。 沐风冷哼一声,朝茶博士招手道:“照他这样,给我再来一份。” “你还不是跟我一样。”萧猎哼唧道。 “我岂能跟你这夯货一样,再给我来一份杏花饼。” 秦渊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两个人真有意思,见面就斗嘴,谁也不服谁,跟个欢喜冤家一样。 阿山撑着下巴看着硕大的羊腿,心生戚戚,她觉得自己哪怕再饿,也吃不这羊腿的一半,这要多大的肚子才能吃下这么多。 她和秦渊点了一份小米粥,炒蛋,咸菜条与肉饼,二人皆是大病初愈,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煮蛋和小米粥和后世没什么分别,就是这个咸菜条实在是难以下咽,除了咸味就没别的味道,腌在汤汁里的更是咸的发苦,秦渊有些怀念自己腌的黄瓜条,酸甜咸,很是下饭可口。 不过大华朝的黄瓜,时人称“胡瓜”,听说是张骞出使西域将其引入中国,经过长期栽培,到了南北朝时,黄瓜在百姓家比较常见,这感情好,回头可以把这道菜记录在自己的食谱,穿越到古代,已经少了许多享受,他不想连口腹之欲也丢掉,要不然,那还不如出家当和尚。 萧猎今日告了假,有一整天的闲暇,莫长史听说是出来陪阿闵挑宅邸,还特意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虞候(城管)跟随。 “这一块是什么地界,宅邸庄园很是精致。”秦渊指着一处问虞候。 虞候拱手道:“秦大人,这地方可不敢想,此地名为乌衣巷,是王谢的祖宅所在,这附近的宅邸基本住的都是未跟着北迁的豪门旁支,住的都是些贵人,轻易不得冒犯,如今的官邸基本都集中在长干里,秦淮河畔附近,这两处周边风景怡人,很是适合大人您这样的雅士居住。” (pS:王谢家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迁徙主要是南迁,而非北迁,其核心活动区域始终在南方,尤其是东晋至南朝时期的建康(今南京),此地为剧情发展虚构,特此说明。) “阿闵,这地方你再喜欢也没办法,换地方吧。”萧猎也说道。 “行。”秦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偌大的白墙黑瓦的庄园群很是壮观,道路也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路,干净的仿若能照出人影,如果这一块住的都是王谢族人,那这两个家族的人口该有多兴旺,这还是旁支,都说没落没落,这哪有一点没落的迹象。 “去夫子庙陈大人府邸。”萧猎跟马夫吩咐道。 “陈大人是何人?” “陈大人是莫长史的好友,他拖家带口去长安定居了,这宅邸就托付给了莫长史料理,在秦淮河边上,五进的大院落,书香之家,装点很是雅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五进?”秦渊皱了皱眉,他计划里可没想要这么大的宅邸。 “放心吧,不贵,陈大人托付的是一千两,半卖半送,很是划算。” “萧大哥,我可没有一千两。”秦渊无奈道。 萧猎也咧开嘴笑道:“这算什么事情,我这还有三百两,你尽管拿去用,不过区区百两,这算什么。” 秦渊闻之,不禁苦笑。心下暗忖,吾本意不欲欠人人情,奈何诸位竞相施以援手,真是由不得他哭穷,如果要是真看中了,从庾轩主那赚的银两,看来要一点不剩的投进去了,可自己住店的钱又该如何付呢,这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沐风从怀里抽出一张兑票放在他手里,挑眉道:“阿闵勿忧,你可还记得当初朝廷来授官,人家可是带着恩赐来的,御马,绫罗绸缎和黄金百两,小姐将那些都按照市价折算成了钱,放在这兑票中了,正好一千五百两。” 萧猎诧异的看了眼沐风,眼光中带着探究之意,仿若在问,皇帝真赐了一百两黄金,而不是用什么器具什么顶的? 莫长史曾经在长安任官,也得过不少赏赐,每次赏赐金钱都是拿东西来顶,要么青铜器,要么就是瓷器首饰之类的,鲜有恩赐真正的银钱。 “怎么样,开心么?”沐风没搭理他,直接问道。 “授了官还给这么多银两,咱们陛下真的厚道。”秦渊有点意外。 沐风面色不自然笑道:“是,圣人嘛,坐拥天下,当然厚道。” 秦渊将兑票放在手中翻看一下,松了口气道:“既是银钱充足,那咱们去看看吧。”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目的地。 此座宅邸依秦淮河而筑,黛瓦白墙隐于垂柳烟霭间。众人行至月洞门内,只见青石小径蜿蜒,两侧太湖石玲珑如翠屏,青苔覆足印处,几株海棠斜探雕花木窗,漏下斑驳光影。 穿过回廊,中庭一池碧水映着飞檐斗拱,岸边立着镂空石栏,雕满缠枝莲纹,每道纹路都浸着江南烟雨的温润。 转过垂花门,书房临窗而设,在窗口处隐约可见对岸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随风送入。 “这陈大人是刚搬走么,为何这里的摆件如此之新?”秦渊疑惑道。 萧猎笑着解释道:“早就搬走了,不过莫大人时常遣人过来洒扫而已,如何,喜欢么。” 秦渊点了点头,他找不出不喜欢的理由,雅致不说,最重要的是干净,这空间也足够大。 “阿山喜欢么?” 阿山重重点头道:“喜欢是喜欢,可是我感觉这个宅子比沈园还要大呢,只有我们三个人,这么多房间,如何住的过来呢?” 沐风尴尬一笑,轻声劝慰道:“阿山,你想啊,这么多房间,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随便你挑,而且宅邸如此之大,也足够你玩耍,将来阿闵总是要招一些服侍的人吧,他们也该有地方住的。” 萧猎也劝说道:“我是个粗人,但这地方我看第一眼就喜欢,首先这地界清幽,无人打扰,但生活却不可谓不方便,往东就是秦淮河畔的商市,闲来无事,还能去对岸听个小曲,往西大多是官署,这附近住的都是些达官显贵,治安也是相当有保障,而且咱俩住的近啊,我可以随时可以找你耍乐,如何?” “阿闵,你看,这夯货都喜欢,我觉得也确实不错。”沐风也附和道。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这房子有猫腻,包的,不然二人不可能如此热忱的介绍,跟售楼处的销售顾问一样,你们俩能拿提成还是怎么着…… 第73章 公道? 这宅邸的问题太多,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一切都是新换的,书房也是整装一新,这书桌,这砚台,这狼毫,还有背后这偌大的书架,隐隐能看出几分莫氏山居的味道,这不就是精装房么,提包就能入住的那种。 外面沐风和萧猎已经在交代衙吏办理契约等一应事宜,嘱咐完了就拿了份契约进来,秦渊看着卖主那一行,的的确确写着陈肖,而非莫姓,这倒是奇怪了。 “阿闵,八百两,这就是折扣价了,快些签吧,衙吏们还等着回去给你办手续呢。”萧猎指了指契约落款处。 秦渊左看右看,直到在太阳底下看,这才发现端倪,原来“陈”字是后来贴上去的,那下方该是个“莫”字? 沐风顿时紧张起来,直接拿过狼毫笔,大手一挥替他签上名姓,而后递给衙吏吩咐抓紧去走手续,早日将户契拿来。 “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秦渊忍俊不禁。 沐风脸色不自然,指着外面支支吾吾道:“那个…衙吏们……要去忙别的事情,我看你太磨叽了,干脆就替你签了,阿闵别怪罪。” 秦渊无奈一笑道:“好,晚些时候让阿山付清银钱。” 他虽看破,但没有说破,这该就是莫姊姝说的那处宅邸,原本说是三进,如今看却是五进的豪宅,光看那些雕制的檐角,就能看出此间主人绝对非寻常人家。 “这些家具……” “家具人家都不要了,算是赠送的!”萧猎脸色通红。 秦渊微笑道:“好吧,等我赴任,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陈大人,此人仁义大度,令人钦佩。” “陈大人很忙的……”萧猎脱口而出。 沐风无语的推开他说道:“唉呀,真是费劲,阿闵都看出来了,我实话实说吧,这里就是莫氏的产业,反正你付钱的,买别人的,还不如买咱们自己人的,对吧。” “你们实在不适合演戏,罢了,我就不推辞了,回去替我谢谢莫先生,宅邸我收下了,回头请你们把这一千五百两的兑票也带回去,我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 “一千五百两。”沐风皱了皱眉道:“有一说一,哪怕算上这些家具,又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如若不收,咱们便另找地方。”秦渊语气坚决。 “阿闵…小姐说你送了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给她……”沐风还想再劝。 “沐姐,一码归一码,那是谢礼,我不是矫情的人,只是我这人向来不习惯欠人情,如果再来回拉扯,这宅子我可就不要了,太过麻烦。”秦渊皱了皱眉。 “好,不说了不说了。” 秦渊看着远处蹦蹦跳跳的阿山,顿时又开心起来,他侧过头说道:“既然乔迁新居,自然要酬谢亲友,等忙过这一阵,我打算办个乔迁宴,请谢山长与夫人,莫大人和莫先生,对了还有崔伽罗一起过来吃一顿便饭,我亲自下厨,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如何?” 萧猎也大笑道:“哈哈哈,这自然好,我府上有坛好酒,到时候我带过来。” “劳烦沐姐帮我带个信,前往尼山送给山长和莫先生。” 沐风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开开心心的多好,别拒绝大家的好意,你之前讲故事不也说么,这世上人的关系总是牵绊不清,想开了自然就一身轻松,勿要被那些繁文缛节拘束了手脚,我说的可对?” “沐姐说的没错。” ……………… 沈园。 “月娘娘,照河塘,银梭织梦落小床。” “摇啊摇,晃啊晃,乖囡闭眼入甜乡。” “星子点灯虫儿唱,阿娘怀里避风霜。” “明朝采朵蔷薇香,簪在鬓边笑洋洋。” 沈素自醒转后,便痴痴含笑,指尖无意识绞着发丝,眸光懵懂如垂髫稚子。 她眼神发直,无意识的呢喃道:“阿娘,阿素睡不着,想吃糖人......莫要走好不好?阿素定会乖乖的。你瞧窗外雨急风骤,山涧大虫最喜趁雨夜吞人,出去太危险啦......“ 沈天一鬓发如霜雪浸染,眼底尽是痛楚。他望着女儿天真模样,喉间似哽着铅块。 老郎中捋须良久,沉声道:“沈老爷,令爱受了不能承受的打击,我观其症状,时而痴笑,时而悲啼,目光游离无定,此乃神明失守之象。言语颠倒,逻辑乖乱,高声呼号与喃喃自语交替,显系心窍受蒙。身形躁动不安,或僵坐如木偶,气血运行失序昭然,怕是……” 未待说完,沈天一举袖打断:“但说无妨!“ “此乃失心疯症,唉。”郎中长叹一声。 “可有办法诊治?”沈天一面色悲戚。 郎中神情肃然道:“有的治,但醒来回忆起不忍言之事,怕是会不断反复,直到无药可治,一辈子痴傻疯癫。” 沈天一深深一揖道:“好,请先生尽管施展妙手,在下必有重礼奉上。” 郎中走后,沈天一来到床边,温声问道:“阿素还认得爹爹么?” 阿素眼神懵懂,呢喃似的问道:“你知道我娘亲在哪么,我好久没见了,你见到她,能不能告诉她说,阿素想她了。” 说完,她又痴痴笑了起来。 沈天一眼泪漱漱而下,他的发妻十年前早就因病去世了,这要去哪里找啊。 “我让你离那冯炀远一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沈素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骤然尖叫起来,嘴里喊着我不要,你们走开。 沈天一面容愈加悲戚,他轻轻安抚,直到女儿彻底平静下来,他站起身,吩咐丫鬟照顾好她,而后吩咐人备轿。 “老爷去哪。” 沈天一面色阴沉,淡淡说道:“送我去冯司马府门口,而后你去司户佐与长史府报官,就说情势危急,秦渊的岳丈要被冯司马打杀了,记住,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你做到了,搬来了救兵,我便赏你一百两银子。” 轿夫听说居然有如此重赏,连忙下车磕头,口口声声说一定尽力而为。 到了地方,沈天一寻了一处墙角,静静蹲了一个时辰,眼看差不多了,他将头发散乱,跌跌撞撞的跑到冯家紧闭的大门前。 沈天一踉跄跌坐在冯司马府朱漆大门前,灰白长发凌乱如枯草,手中攥着女儿被撕扯的绣帕,忽而捶地号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冯府恶少冯炀,强占民女!将我女儿沈素掳入宝月楼,吊于高阁百般折辱!我沈家求告无门,望诸位乡亲做个见证!这江州难道容不得王法?难道容不得百姓申冤!”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他冷笑一声赤红双目大喊道:“冯司马孽子冯炀,欺压良善!我女儿才十六岁,此刻还悬在生死一线!今日若讨不回公道,我沈天一便撞死在此!” 说罢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门环,发出“轰”的一声。 第74章 沈司马 如此大的动静,冯家的门子早就去禀告了自家老爷,冯司马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怀里的黑猫,缓缓朝门外走去。 “冯炀你出来……” 话音未落,冯府门口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道袍的矮小老人缓缓踏步走出。 冯司马阴恻恻的说道:“腌臜的丑恶东西,你家女儿不要名声了,连累我儿也不要名声了?” 沈天一一脸悲愤,指着他说道:“什么狗屁的名声,我再也顾不得这么多!冯炀在宝月楼强暴小女,事后将其裸身吊在阁楼之上,如今我女儿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冯大人,此事你可知晓?” 围观的群众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冯司马冷笑一声,从容道:“我儿每日在家苦读诗书,学的是圣贤之言,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一介下流的商贾在此污蔑,既然你言之凿凿,我且问,你可有证据?” 沈天一字字铿锵有力道:“何必为他辩白,当日冯炀邀我女儿前往宝月楼,他的贴身小厮亲眼去接的他,我那门口的摊贩皆亲眼所见,吾家仆役丫鬟也可作证,此事难道做得了假?当夜,有无数人见到我的女儿被吊在阁楼之上,冯炀却一脸无事的从楼中走出,如若不是他,难道是我女儿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当夜宝月楼便休业,难道不是冯司马你怕落人口实,乡亲们,大家都有女儿,江宁有如此恶徒,如果哪天欺到你们头上,敢问你们可愿意忍气吞声?!今天,冯炀必须要给个交代!” 冯司马冷哼一声道:“如此裹挟民意,威胁官员,形同造反,此乃你的第一罪,其二,你所说证言皆是空口白牙,并无实证,其三,我冯司马的儿子如果倾心谁家女子,下聘书即可,何必用如此下作手段,况且,我听闻吾儿向来将沈素当成文友,如果要行凶,为何早不动手。” 他眸色冷冽,指着他说道:“此人居心叵测,拿下。” 话音刚落,一众仆役就将其按在了地上,沈天一努力的抬头,因为过分用力脸色血红,他费力的喊道:“苍天有眼,一定会让冯炀遭报应!你庇护恶人,迟早要受五雷之刑。” “你先活过这一遭再说吧。”冯司马命门子驱散围观百姓,仆役们押着沈天一往府中走去。 突闻街角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冯司马看过去,只见萧猎带着司法参军,后方十余个武侯紧随其后,一众人停在冯家大门前。 冯司马皱了皱眉,冷笑道:“萧都尉,谁教你当街纵马的。” “冯老官儿,别管谁教的,我只问你准备押他去哪,难不成打算立家狱,动私刑?” “哼,某在料理家事,没空招待你,请萧都尉自忙去吧。” 说罢,就要关闭府门。 萧都尉嘿嘿一声,从马上飞身落地,几步助力,怒喝一声,像是洪荒巨兽似的撞开大门,冯家仆役顿时人仰马翻。 冯司马退后几步,眯起眼睛,面容泛起阴鹫之色,冷声道:“萧都尉这是做甚,我乃圣人御封的江州司马,辅佐刺史料理一州行政,你不过一折冲都尉,竟敢如此无礼。” 萧都尉挑衅似的说道:“老糊涂了吧,老子还是圣人御封的上府守卫官呢,说到底你还是得配合老子的差事,还跟爷爷我摆的哪门子狗屁谱,弘农冯氏,我呸,不服气你去参我啊。” “你……目无上官,尊卑不分。”冯司马喘着粗气,手颤巍巍的指着他。 “不服气去参我啊!” 一众武侯也跟着哄笑起来。 萧都尉吐了口痰在他面前,而后蛮横的踢翻押着沈天一的仆役们,拉着他就往外走。 “此人污蔑我冯氏,不能带走……”冯司马声音尖利,一把上前拉住了他。 萧都尉轻轻一甩就让其摔倒在地,他回头冷哼道:“老官儿,你家犬子是不是没爷娘管教,竟敢肆意妄为,你小心哪天祸事登门,你弘农冯氏名声毁于一旦!哈哈哈!” “我……要参你,以下犯上……我…我……”冯司马话没说完,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萧都尉嘿嘿一笑,将沈天一横放在马上,驾了一声道:“诸位回府!” 暮色压着归途,萧都尉铁钳般的手攥住沈天一后领,将人从马背拎起。喉间传来嗬嗬:“老子三番五次教人传话,让你离阿闵远点,当我放屁?谁准你把事情捅破天的?” 沈天一整个人倒悬在马腹旁,颠簸的马镫撞得他肋骨生疼,五脏六腑仿佛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气若游丝地挣扎:“我女儿...何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萧都尉突然俯身,眼底泛着幽幽冷光。 “我要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沈天一声嘶力竭的吼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 下一刻,他的头被狠狠按进河里。冰凉的河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如蛛网般缠上来。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听见岸上传来冷笑:“贱人!贱人!你们还想拖阿闵下水?” 被拽出水面时,沈天一呛出带着水草的浊水,指尖徒劳地抓着岸边碎石:“大人...我实在别无他法,求你放过我吧...” “你有没有办法关老子屁事儿,不懂事的东西!”萧都尉松开手,看他瘫软如死狗般趴在泥地里,靴底重重踩上他颤抖的脊背。 “你告诉我,如今怎么收场,说!说啊!说!”萧猎一脚又一脚。 “住手。”一声娇叱从远处响起,萧猎抬头一看,只见沐风从远处跑过来。 “阿沐,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把人弄死了,又发的哪门子风。”沐风一把推开他,从怀中拿出丹药给沈天一服了下去。 “这老东西实在可恶。” 沐风将沈天一扶起来,无奈的说道:“小姐吩咐,事情既然已经闹大,那便将此事合理的解决,她已经找人将状纸递入刺史府,莫大人会配合立案,届时司法参军自会循律彻查,务必要将这桩腌臜事掰扯清楚。” “阿闵乔迁新居,此刻正在兴头上呢,谁去说啊,反正我不去。”萧猎直接扭过头去。 “你不说,难不成我去说?”沐风柳眉倒竖。 “大人,别争了,我去。”沈天一喘着粗气应声…… …… 冯炀正在堰台书院上早课,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听闻阿耶被人欺辱,他心中愤怒,忙不迭的告了假回返家中。 父亲在病榻上呻吟,脸色蜡黄,他眉心皱紧,仆役在一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他竟敢如此欺我冯家。” 第75章 蛇王 “去给阿耶接一碗蛇王血,喝完就好了。”冯炀跟仆役吩咐道。 “少爷……”仆役当即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没听见我说话么,去接一碗蛇王血。”冯炀疑惑道。 仆役磕头如捣蒜:“少爷,最近蛇王的性情不稳,已经吞了两个送膳食的仆役了。” “那怎么着,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去接?”冯炀冷笑道。 他身旁的小厮轻微一笑,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说道:“少爷,您没喂养过所以不清楚,那蛇王肚子被填满,连着两天都会懒洋洋的不怎么动弹,反应也会变得迟钝,在这时取血,最是妥当。” 冯炀薄唇勾了勾道:“这不就解决了,既然喜欢吃人,多安排一个仆役过去不就得了。” 冯司马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不妥,须用阴女饲之,男人阳气太重。” 冯炀无奈一笑道:“唉,阿耶,真搞不明白你整天钻研的是什么东西,罢了罢了,你好好休息。”说完,帮他往上盖了下被子。 …… 残阳似血,如利刃般斜斜地切入东厢角门。 六名身着道服的仆役,脚步匆匆地抬着竹榻疾行。那榻上有一丰腴女子,此刻正拼死挣扎,奈何被绳索牢牢束缚,终究无法挣脱。 一行人簇拥着她,来到一座破旧的阁楼前。 为首的疤面汉子伸手用力扯开铜扣,腐朽的阁楼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刹那间,潮湿的腥气混合着腐肉的恶臭,如汹涌的浪涛般扑面而来。 为首的仆役走上前,一把掀开角落一个硕大的铜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石梯,一半裸露在空气中,另一半却在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台阶上青苔犹如张牙舞爪的鬼手,肆意攀附其上,越往下,石梯越没入那浓稠如墨的深潭之中。 “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没有我,他就活不成了!”女子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疤面汉子充耳不闻,他那粗粝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扯碎女子的衣衫,暮光洒落在女子颤抖的脊背上,泛出如珍珠般的冷冽光泽。 女子惊声尖叫,赤足奋力踢翻竹榻,却被两名仆役眼疾手快地按住脚踝,硬生生地朝着潭边拖去。 “饶命啊……只要你们饶我一命,我愿意伺候你们,好不好?”女子的哭喊声,撞在布满霉斑的梁柱上,又瞬间被深不见底的潭水无情吞噬。 可惜她不通水性,在水中扑腾半晌后,那雪白的身躯便渐渐坠入水中。 仆役们目光如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不多时,只见一道黑影从黝黑的潭底如鬼魅般游出,转瞬自潭底腾起,竟是一条粗壮的大蛇。 它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格外显眼。大蛇敏锐了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他迅速来到女人身边,围绕游了一圈,而后伸出分叉的蛇信,轻轻扫过女子苍白的面庞,冰凉的黏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紧接着,碗口粗的蟒身如铁索般紧紧缠绕在女人身上,鳞片刮过皮肤发出的声响,令人牙根发酸。 女子忽的清醒过来,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最后的挣扎在水面搅起一圈圈漩涡,蟒尾横扫之间,她便被拖向远处的水草地,仆役们聚精会神的看着,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女人雪白的身体,正被蛇身一点一点地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乱草处重归死寂。 唯有远处大蛇身体吞吐时发出的“嘶嘶”声,混合着腐肉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在这阴暗的阁楼里久久不散。 “蛇王用完膳了,你们谁去取血?”为首的仆役问道。 “抓阄吧……”一个仆役战战兢兢的说道。 “看你们这出息,蛇王都吃饱了。”一个瘦矮的仆役鄙夷的瞥了众人一眼,而后自己拿着器皿与匕首,沿着旁边长满青苔的小道走去,只见他隐去乱草中,淅淅索索,不多时的功夫就跑了出来。 “刘二,取到没。” “那当然,轻轻松松,咱走吧。” 为首的仆役松了口气,拍了拍刘二的肩膀道:“如果大人喝了蛇血后康复,你当记首功,届时一定提你的例份。” “多谢役首。”刘二喜笑颜开道。 “咱们快离了这地儿吧,阴森森的。” “走走走。” 众人离开后,黑蛇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大门的方向。 ………………… 江州·长史府。 莫长史面色凝重,皱眉道:“某本来以为离了那便可风平浪静,结果出了事情还是勾连到你,眼下更是牵扯到了冯司马,此事实在是繁杂。” 沈天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秦渊叙述清楚,连带他查到的一些证据也一并说了出来。 秦渊敛袖长揖,目含清霜道:“晚辈斗胆进言,人与禽兽最大的区别,在于知礼明法、守序向善。圣贤立言,铸纲常,此乃立身之本,另,律法为安民之基,纵有豺狼藏于市,祸害我们的性命,亦当以雷霆除之。今有悖德乱法之徒,若任其逍遥,便是纵恶破矩。民心如镜,见善则附,见恶则离,律法若弛,则礼崩乐坏。此患不除,他日燎原,恐成社稷心腹之疾。望大人明察,以正纲纪,安黎庶。” 此话锋芒外露,虽是口述之言,竟隐隐有些洛阳咏的韵味,莫长史听的享受至极,如饮琼浆,他摇头晃脑琢磨片刻,又咂摸片刻,忽的笑出声。 “阿闵呐,不知道的,以为你写的是檄文,圣上这个翰林侍诏当真没选错,在某心里,没有人比你适合这个官职。” “大人过奖了,冯炀欺我至深,请大人做主。” 莫长史长叹一口气道:“阿闵且听我言,这冯司马祖上不过一介养马的田舍奴,其子孙更是没什么体面可言,但在当朝,其家主敕封松滋候,最善养生之道,听说与左相来往甚深,二人常以兄弟相称,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江州这地界,如无触及地方根基的罪名,哪怕是我莫家,也是轻易动不得,所以此事,我不能轻易应你。” “莫大人,此事一旦发酵,必定在百姓中引起不小的轰动,往小了说,这是欺压百姓,往大可说,如果不处置,百姓会对官府的公信力失望。” 莫长史无奈一笑道:“此类事多,司空见惯,也不必说的如此严重。” 秦渊皱了皱眉道:“既如此,大人可允晚辈私底下查访?” “就算真的查到他强暴民女的罪证,又有何用,能以此查办他?” “如果要是下毒谋害朝廷命官呢?” 莫长史疑惑道:“此事又是从何说起?” 秦渊凑近,压低声音,将曾经所中乌头之毒的往事娓娓道来。 莫长史听的瞳孔一震,沉思片刻,点头道:“如果是如此大罪,确实可以查办,但阿闵你也不要想着可以按律法惩处……” .......................................................... 第76章 烂泥 秦渊坐在斑驳的躺椅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他心里那些破碎的念头。 他盯着窗外摇晃的竹叶,脑中的想法也是左晃右晃。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骂娘,可偏偏砸中了自己。 封建社会就像一台破了洞的筛子,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筛着道理,实际上全是漏的。律法?在某些人眼里,那不过是墙上褪色的标语,风吹一吹就掉渣儿。 他扯松了领口,今日穿了两层内衣,实在燥人。 冯炀必须得死,还得精心设计的讽刺剧。不能让他像块烂西瓜似的“啪”地摔碎,得让他像被蛀空的老树,在众人的目光里,一点一点、慢悠悠地腐烂。 这人活着,就像鞋底沾了坨甩不掉的烂泥,每走一步,都把恶心往心里踩实一分,他才刚刚在这个世界活出一点滋味,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成为他追求新生的绊脚石。 “沐姐,冯司马府上何处?” 沐风抬手指向云雾缭绕处,黛眉微蹙道:“此人痴迷修道,将宅邸筑于砚山腹底。山下有深潭,潭边立着座青瓦庄园,冯府朱门便隐在那片槐树林后。” 秦渊沉思,脑海中骤然蹦出一本《风水详解》,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书中知识像一样融化在身体里面。 这不对劲,这冯司马不是修道么,按沐风刚才的描述,他住的地方是大凶之地。 砚山呈龙蛇蜿蜒之态,本应藏风聚气,可那深潭却坏了格局。水在风水里主财运和生机,此潭水色发绿、深不见底,属死水之象,主财运阻塞,生机断绝,常做困煞之解,也可做镇魂之用,这种地方最适合建的就是义庄。 况且这水潭位置也不对劲,其位置恰在宅邸前方,形成“前有幽渊”的格局,易招阴邪之气。 这修的是哪一门的道法,真够邪性的。 “阿闵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杀了这个冯炀。”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 “杀了简单,事后麻烦登门,如有左相做靠山,莫氏的家主也不愿意找这个麻烦。” “这左相权势滔天?” “他乃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要说他手中的权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早年间,他便在先帝面前力荐,称三皇子,哦也就是当今圣上,德行出众,兼备贤能,颇具守成治国之才。后来,先帝果真册立当今圣上为太子。 当时,诸位皇子为了这太子之位争得不可开交,朝堂上下一片混乱。关键时刻,左相挺身而出,直言木已成舟,劝诫众人莫再纷争。也就真奇了,经他这么一说,诸位皇子真的渐渐安静下来,个个乖巧,在那之后再也没折腾过,有人说,当今圣上得以顺利登基,左相当居首功。 我们家主曾说,这左相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仔细琢磨,因为每句话背后都代表着无数势力和派系的牵扯,实在不可小觑。” 秦渊点了点头道:“如此听着,这左相和摄政王也没什么分别。” 沐风微笑道:“阿闵可别混为一谈,当今圣上登基时已然三十有五,正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先帝爷早有准备,长安周遭三十六卫的虎符,牢牢攥在圣人手里。底下臣子再怎么翻云覆雨,没了兵权,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跳弹不得。” “沐姐,咱俩出去一趟,阿山看家。” 墨迹将阿山的脸抹的跟小花猫似的,她抬头嗯了一声道:“少爷,回来可否给我带个胡饼和一份炙羊肉。” “好。” 秦渊带着沐风来到沈园东北角,可惜没有看到那个老乞丐,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小乞丐。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搁在陶碗里,声线温敛:“敢问小兄弟,原先在此处的老丈去了何处?” 少年惊惶抬眼,脏污的脸上泛起怯意:“我并不知晓。三日前初来此地时,这角落本就空无一人。见此处避风,又常有好心人施舍些残羹冷饭,便在此落脚了。” 秦渊心想,难道真的是因为上次沈役首的事情挪地方了? 年轻乞丐拿起碎银,赶忙揣在怀里,像是生怕秦渊反悔,他磕了个头道:“多谢公子赏。” “你真的不知道?” “哎,既然得了公子赏赐,自然是知无不尽,但奈何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年轻乞丐苦笑道。 秦渊似笑非笑道:“你说话不带俚语,也是文绉绉的。” 年轻乞丐蓦地一怔,忙解释道:“公子一看就是文人雅士,我肯定不能把讨食的那一套拿出来污您的耳目,我们这一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 他言语稍顿,问道:“公子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有些事情想跟老乞丐打探一下。”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年轻乞丐会意一笑,污脏的手指朝东边一指,说道:“公子如若要打探消息,可前往明月桥洞下方,有个拿着短杆的樵夫,见面说渡河,而后给十两银即可,他知道的话就会把银子收在怀里,不知道的话就会将银子退给您,不过您问的时候可得慎重,阿猫阿狗这种问题也是十两银。” “有我想要的么?” “小人不知,也是听年长的乞丐口口相传,并未见过真伪,小人也没有什么问题值十两银。” 秦渊心满意足的离开,沐风在一旁皱眉问道:“老乞丐是什么人?” “原先沈园这边有个老乞丐,号称百事通,问什么都知道,身上有点道行。” 沐风不解道:“真要是这么神,他又怎么会做这个乞丐?我猜着,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秦渊微笑道:“沐姐,有白天,就一定有黑夜,任何一个城市都有黑白两面,我们生活在阳光下,对阴暗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总有些游荡在城市中的孤魂野鬼,蛇虫鼠蚁他们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要想了解,必定先接触,如果要打探消息,他们该是最灵通的一帮人。” “有点道理。”沐风瞥了眼熙熙攘攘的闹市,说道:“这些人手段不少,你可得小心接触。” “我明白沐姐,咱们遇山开洞,遇水搭桥,先解决当下的难题再说,其他的事情有分寸的去做,守住本心即可,他们是何身份与我们何干?” ..................................................................................................... 第77章 樵夫 二人穿过秦淮河畔蒸腾的人浪,晃过夫子庙飞檐下的走马灯,明月桥的石拱已在雾霭里显了形。 那年轻乞丐没打诳语,桥洞阴影里果然蜷着个打瞌睡的樵夫,蓑衣破旧,斗笠上也有好几个补丁。 秦渊踩过青苔石阶上前,靴底碾得碎石子沙沙响:“船家,我要渡河。” 樵夫慢悠悠掀开眼皮,枯树枝似的手指勾过脚边短杆——那杆头缠着的草绳早断成几截,露出开裂的木纹。 “渡不了,我这杆子折了,得置新的。” 秦渊从袖袋摸出十两银子拍过去,银锭落在樵夫掌心时,他把银两抛着掂了掂,嘴角牵起抹怪笑。 “秦公子……圣上的翰林侍诏,如今春风得意啊,哪来的烦心事?” 秦渊和沐风皱眉对视一眼,一阵清风袭来,对面酒肆的竹帘突然被风卷得倒竖起来,半盏未灭的灯笼在檐下晃出一圈圈红影。 “你……认识我?” 他拧着眉刚要开口,樵夫却先指了指沐风腰间的墨玉牌:“不光认得大人,还知道您身边这位是钜鹿莫氏的人,想打听事,她得先回避。” 沐风冷笑一声,指尖已按上腰间长剑:“你觉得可能么?” 樵夫叹着气把银子推回来,那点笑意彻底沉进皱纹里:“既然如此,在下无话可讲,二位请便吧。” 秦渊拍了拍她的手背,附耳道:“沐姐,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不行阿闵,他身份不明,万一有歹心呢?我不在,谁来护卫你的安全?” 樵夫冷笑一声,懒得再说什么,拿起短杆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么?”沐风怒叱一声,抽出长剑就架在他的脖边,说道:“问什么,就答什么。” 樵夫伸出一指弹开长剑,回身道:“既然你也感兴趣,那请跟我走吧,我会给出秦公子要的答案。” 秦渊上前将长剑挪开,拱手道:“船家,请恕失礼,跟你回去就算了,咱们在这说可好?”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你的问题不是我来回答,地方不远,就在对面绒花楼,秦公子可敢跟我走一遭?” 他提起绒花楼,沐风蹙了蹙眉,旋即将秦渊拉到身后,耐人寻味的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要我回避。” 秦渊疑惑道:“你知道他们?” “当然,前段时间还打过交道呢,既如此,我们跟你走一趟吧,看看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沐风说罢,吹了个响哨,紧接着两个麻衣男子就从不远处的闹市中走出,来到她面前。 “传令咱们的人手,分三路回尼山报信,说沐风去绒花楼做客,回去的时候给大家带着炙羊肉下酒喝。” “喏。”两位麻衣男子步伐怪异,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樵夫大笑一声道:“你又何必如此谨慎,大家虽有小过节,但好歹同气连枝,我们还能为难你们?” “你们听风使是个疯婆子,由不得我不小心。” 秦渊在一旁很是好奇,那两个麻衣男子从哪冒出来的,动作步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刚才二人谈话间隐约透着相识之意,难道早就打过交道?那他们提及的同气连枝又是什么意思,疯婆子又是谁? 樵夫拿着短杆划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操作,只见在水面上一点,又探到深处一划,船只就走的飞快,也就五六分钟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再临绒花楼,此次却不是从正门进入,而是从一个侧门进入一个甬道,弯腰而行,行至尽头,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偌大的画舫映入眼帘。 两个魁梧大汉守在横杆处,左边一人上前阻拦道:“这叶扁舟怎多了两块压舱石?” “尼姑庵里有只带纹的夜枭。” “玉杯该用什么洗尘?” “去年冻顶雪,配刚磨的虎骨茶。” “稍待,我去通报。”其中一个魁梧大汉走上画舫。 秦渊悄声于身侧问道:“沐姐,你听得懂么?” 沐风嗤之以鼻道:“都是些鼠辈的乡野俚语,有甚可解的,管他说的什么呢。” 樵夫闻言,目光如冰刃般斜睨过来,声音冷冽:“乡野俚语?我等先辈正是靠着这些隐晦言辞,在莽族铁蹄践踏的州府之中,冒死传递情报。若无这些掩饰之语,何来大军凯旋?当年我鬼军将士舍生忘死,于危机四伏之地周旋游走,取敌首如探囊取物,这般功绩彪炳史册,岂容以鼠辈轻辱?” 沐风面色倏然一凛,身形微沉间深深一揖:“方才是在下失言唐突,还望海涵。” 秦渊几次欲张口询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他只能竖起耳朵,从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线索。 这樵夫大概隶属朝廷某情报机构,照他的理解,早年天下未定,这支神秘部队深入敌占区窃取情报,为大军充当内应,如今太平日久,这机构也顺势转型,职能与锦衣卫,校事府基本类似,以监察百官,布控天下为务,具体负责什么勾当就不太清楚。 魁梧大汉从画舫走出,拱手道:“阁主有请。” ………… 二人前往绒花楼之讯,如流风传至尼山。俄而,寂静后山,无数飞鸽振羽而起,似墨矢分赴江宁城诸方。 飞鸽落处,江宁城坊巷间,涌出无数着白衣或青衣、披半甲之男女。其皆腰悬横刀,神色凝重,举止井然有序,如有所谋,齐往长史府大门前会聚。 校场方向突然炸开声锣响。 萧猎凶神恶煞的提着横刀大步走出官署,跟一旁旗官吩咐道:“去营房,遣三十个好手,披全甲,跟我去揍人。” “喏。” 不多时,三十个穿铁甲的校尉跑步至长史府大门前,甲片摩擦的哗啦声里,引起周边百姓围观。 莫长史出门一看,不明所以,直到幕官递上一张纸条,这才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 “这小姝也真是莽撞,凡事就喜欢硬来,有没有事情这还没准儿,怎么就如此大动干戈,黑冰台的人岂是好惹的?” “大人,黑冰台屡肆挑衅,非止一二。小姐若不借机立威,恐其日后愈发张狂。大人勿忧,万事自有家主担当。”幕官忙宽慰道。 第78章 迎客 江南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细密的雨丝斜织如帘。青烟似薄纱,在黛瓦间缱绻萦绕,将粉墙黛瓦的屋舍笼成朦胧的水墨。 话说这边二人进了画舫,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沉水香混着丝竹余韵扑面而来。 画舫内垂落的湘妃竹帘半掩着鎏金宫灯,暖黄光晕下,八扇紫檀屏风上工笔绘着《兰亭修禊图》,脚下的实木缝隙里嵌着碾碎的贝壳,隐见丝丝缕缕的流光。 转角处的博古架上,官窑青瓷瓶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白梅,靠窗的湘妃榻上铺着月白软缎,紫色钩帘下隐约透出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将整间舱室映得忽明忽暗。 秦渊正欣赏着这奢华,里面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丫鬟走了出来,冲着他福了一礼。 “秦大人久候了,我家姑娘有请。” 秦渊刚抱拳行礼,靴尖还未抬起,沐风的手腕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胳膊。 “别动。” 她瞳孔猛地收缩,鼻翼急促翕动,甜腻的气息正从雕花门缝里渗出。 她跟着小姐制药许久,这味道她很熟悉,这是曼陀罗与押不芦混烧的味道,沾着就能让人浑身瘫软。 “她们动了手脚,退。” 立在门边的小丫鬟突然咯咯笑起来,娇滴滴道:“这会儿才察觉?” 她踮着绣鞋转了个圈,秦渊眼前发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膝盖像被抽走了骨头般发软。 沐风咬了下舌尖,强行抑制住困意,猛地扯过秦渊的腰带,将人半扛在肩头。 外面舱门外黑影一闪,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持着朴刀拦住去路。 “滚!”她喉间发出娇叱,掌心裹着劲力劈出。 左侧汉子狞笑抬手格挡,却听“咔嚓”脆响,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惨叫还未出口,沐风的长剑已抵住他咽喉。 “挡路者死!” 千钧一发之际,小丫鬟鬼魅般贴到她身后,两根玉指戳在灵台穴上。 沐风浑身筋骨瞬间酥软,秦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道剑光在月光下划出半道弧线,随即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哼,中招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小丫鬟哼了一声道。 “拖进来吧。”柳清澜的声音裹着茶香飘来。 “好嘞。”小丫鬟单手揪住秦渊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人甩在波斯地毯上。 柳清澜修长的指甲划过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他这张脸,越看越好看。” 小丫鬟也蹲下身子,碰了碰他的鼻尖,嘻嘻道:“姑娘如果喜欢,我等会将他洗干净了,放在你床上,让你玩弄,等厌烦了我就将他处理掉。” 柳清澜猝了一口道:“小浪蹄子,你疯了不成。” “好啦,姑娘你快点问吧,不然一会儿莫家的人又得找过来了。” 柳清澜指尖凝着一抹红蔻,轻轻戳在秦渊眉心,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乖乖告诉姐姐,你究竟是谁呀......” 秦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正被漩涡般的力量拖拽时,脑海中蓝晶大树骤然泛起凉意,冰丝顺着经脉游走,将他涣散的神志一寸寸钉回躯壳。 “我叫秦渊。”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出身何地?” 秦渊在眩晕中抓住那缕清醒:“溧水村。”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颈,他拼尽全力对抗药物的侵蚀。 柳清澜的问话像连珠箭:“师父是谁?接近莫家有什么目的?” “老道士......不知姓名......” 秦渊咬着后槽牙,蓝晶树的寒意愈发浓烈,“莫先生……救了阿山,还与鬼医一起治好我的腿......” 柳清澜蓦地蹙眉,美眸中泛起一抹疑惑之色,而后抓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药物确实起效了,他没办法说谎。” 小丫鬟坐在圆凳上,踢踏着小腿,漫不经心道:“他有什么理由说谎,本来这个人就没什么问题,天下有才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个个都有问题。” “死丫头你懂什么,他万一是哪个隐世门派丢出的棋子,那放在圣上身边岂不危险?” “那姑娘你继续问,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柳清澜再次点他眉心,问道:“听说你秦公子博闻强记,经史子集,玄理杂谈无一不精,难不成你从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 “说。” 秦渊轻声呢喃道:“……我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从小就开始读书,看过就觉不会忘,积累的多,就懂得多了。” “讲不通啊秦公子,你出身村野,哪来的这么多书呢?” “那个道士……每日都会带一本书来给我看…看完便换新的……” “那个道士什么来历?” “我不知……”秦渊的表情似是十分难受。 柳清澜缓缓起身,黛眉微蹙,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她暗自惊叹,这世间竟有记忆力如此卓绝之人,这般过人才分,着实令人艳羡。 “姑娘,可有不妥之处?” 柳清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此药药力霸道,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断然难以承受。如此看来,他确实没什么问题。” 小丫鬟急切问道:“那要喂解药吗?” 柳清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再消遣片刻。”说着,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秦渊的玉冠,将其扶正,而后凑近低声问道:“秦公子,可有心仪之人?” 秦渊紧抿双唇,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滚落,在下巴凝成晶莹的水珠。 “快说呀……” 话声未落,绒花楼中央天井处,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火花。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男人的怒吼,夹杂着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 小丫鬟满脸无奈,撇着嘴抱怨道:“小姐,都怪你磨磨蹭蹭,莫氏的人追来了!” 柳清澜一脸淡漠的看着指甲的丹蔻,慵懒道:“你猜,莫大小姐来了没有。” 小丫鬟嗤之以鼻道:“她多尊贵,怎么可能亲自过来。” 柳清澜神色冷冽,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她不慌不忙地将秦渊安置在貂皮软榻上,优雅地跨过沐风,缓步走向画舫甲板,而后声音清冷如冰,掷地有声:“黑冰台,迎客!” “喏!”众人齐声应道,气势如虹。 第79章 白与黑 阴雨绵绵,漆黑苍穹轰然炸裂,一道银蛇般的雷光劈裂夜幕,将绒花楼前的对峙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白衣如浪,六十余众列阵如潮,黑衣似墨,残部被逼至楼前无处退避,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藏头露尾的腌臜东西!”身披玄铁重铠的男子横刀前指,狰狞面容在雷光下仿若魔神降世,“往日最馋你家的炙羊肉,如今想来,真不知啃的是人骨还是羊排!” “萧都尉,还请口下留情。”黑衣首领身形摇摇欲坠,斗笠下渗出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染透满地雨洼,“您如此言语,将大人们置于何地?” “哈哈哈!”萧都尉仰头痛笑,刀锋挑起对方染血的衣角,“让你们楼里的小娘子们出来求饶,某家定当狠狠留情,你这浑身血臭的汉子就算了。” 萧都尉后方的校尉们轰然大笑,唯有身旁白衣劲装女子黛眉微蹙,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他还欲继续骂,却听后方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众人中间让开道路,一个戴着白纱斗笠的绝色女子缓缓骑马而来。 萧都尉稍微一怔,忙不迭的下马行礼。 “见过小姐。” 莫姊姝神情淡漠,目视前方,淡淡道:“掌嘴。” 萧都尉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摘下面甲,狠狠的朝自己脸扇了几巴掌,而后磕头认错。 莫姊姝未再理会他,冷艳眉眼径直掠过众人,抬首望向二楼。 只见柳清澜斜倚朱栏,一袭绯衣如霞,正饶有兴味地垂眸俯瞰,眼角眉梢俱是慵懒的戏谑。 “把我的人交出来。”莫姊姝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柳清澜朱唇轻启:“莫先生何必动怒?沐侍卫玩乐开心,贪杯醉倒,稍作歇息我便遣人送还,如此大动干戈作甚呢。”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瞧我这记性,倒把秦公子忘了。” 柳清澜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实不相瞒,今夜与秦公子相谈甚欢。他执意要留,说与我志趣相投,还道愿与我秉烛夜话。您也知我向来倾慕他的诗才,这般盛情难却,奴家便只好依了他的意。” 柳清澜垂眸敛目,睫毛轻颤如蝶翼,娇柔怯弱的模样惹人生怜。 莫姊姝娥眉微蹙,缓步上前,玄色披风扫过满地雨洼:“龙武二十一年,匈奴铁蹄踏破晏城,是你父亲柳坤率鬼军舍命诱敌,才为莫家军争取到驰援之机,二叔在断壁残垣中寻到重伤的柳将军,悉心救治三月方保得他性命,此可谓莫柳渊源。” “柳将军剑术无双,侠肝义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人皆感佩他的古道热肠,可如今她的女儿又做了什么?动辄抄家灭族,连稚子都不放过,如此心狠手辣,你当真无愧于心?” 柳清澜忽而仰头大笑,猩红裙摆翻飞如血,她忽的站起,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那我父亲可得了善终?你们世家大族的嘴脸最是可笑!口口声声说着恩情,不过是将我柳家当盾牌使用!待积满了箭矢,便将残躯弃如敝履!” 她冷笑如淬毒,“莫先生,如今武力镇压尚且不够,还要拿旧事攻心?莫姑娘果然好算计啊,你难不成是想叙旧?此时此地,怕是不合时宜吧?” “人,你到底交是不交?”莫姊姝的声音冷得能结霜。 “不交!”柳清澜骤然展颜,艳若妖冶盛放的曼陀罗,她娇笑道:“你又奈我何?” “好,今日看看,是莫家的军阵厉害,还是你们鬼索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莫姊姝已扬手发令。 萧都尉面甲覆面,如凶神恶煞般怒吼:“攻!”白衣女子同时挥袖,两路人马如潮水般压向绒花楼。 刹那间,楼阁暗处飞出数道寒芒,鬼索如毒蛇出洞,缠住两名莫家侍卫的脚踝,狠狠拖入水中。水面炸开两朵刺目血花,转瞬便被翻涌的雨幕吞没。 六十余白衣侍卫倏然散开,如流云般变幻,众人相互呼应,进退有序,将黑衣众人的鬼索攻势尽数化解。 萧都尉手持横刀,径直冲入阵中,没有一丝技巧,横冲直撞,铁锁击打在他盔甲上只出现些许火花。 柳清澜神色淡漠,玉手轻挥,更多鬼索从楼中激射而出,如漫天黑蛇扑向白衣众。 绒花楼内杀机如绞,暗巷回廊里人影如鬼魅游弋。黑白双方各自拘着身份,打的束手束脚,无一人敢下死手,彼此招式凌厉却留着三分余地,不过是将对手制得瘫软在地便罢手。 黑衣斗笠人借着楼内地势之便,从阴影深处如毒蝎般突袭,白衣人以精妙绝伦的阵法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暗处杀招。只见白衣身影翻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不过须臾,竟已将大半区域的威胁尽数肃清。 就在此时,一声惊雷般的怒喝骤然炸开:“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州刺史宋珂骑着高头大马,径直闯入大堂。 他面色铁青,怒目圆睁:“都疯了不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姊姝与柳清澜齐刷刷躬身行礼,齐声朗声道:“拜见刺史大人!” “何至于此啊!?” 莫姊姝率先开口,神色镇定自若:“回禀大人,我与柳大人不过是设擂切磋,借此检验麾下战力,绝无恶意。” 柳清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搭腔。 宋刺史望着满地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这切磋下手也太狠了些!万一出了人命,该如何是好?” 柳清澜轻移莲步,盈盈一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宋大人,生死有命,若真有人丢了性命,也只能怪平日里训练懈怠,怨不得旁人。” 宋刺史神色一凛,厉声道:“休得胡闹!速速遣散众人,此番争斗若是传扬出去,让江宁百姓瞧见成何体统?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官在陛下跟前参上你们一本!” “喏!” 莫姊姝恭恭敬敬地拱手回应。柳清澜虽神色怏怏,却也依言行礼,低声应了下来。 宋刺史留下一众武侯帮忙收拾烂摊子,又亲眼看着双方部下散去,而后才一脸无奈的离去,他虽是上州三品刺史,但也对他们只有劝导,而无有实质的辖制权。 第80章 悼亡诗 秦渊在朦胧中醒来时,窗外雨声潺潺。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须臾间又觉得身上一暖,有人给自己掖了下被角。 他半睁着眼睛朝旁边望去,一张清冷的脸庞映入眼帘。 “莫先生?”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莫姊姝笑意清浅。 “特制的迷魂烟,能这么早醒倒是少见。”一道妩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秦公子好定力啊。” 秦渊循声望去,只见柳清澜斜倚在窗边,眼波流转间尽是玩味。 “柳阁主……” “哟,秦公子竟还认得我?是了是了,此番公子是特意来找我的,我竟是忘了。”她娇笑道。 秦渊捏了捏眉心,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莫姊姝微笑道:“没事,只是有个不知廉耻的在你身上动了手脚,我为你号了脉,所幸无碍。” 柳清澜冷笑一声道:“哪个不知廉耻?” “谁动的手脚,谁便不知廉耻。”莫姊姝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秦渊听着头疼,摆了摆手打断道:“沐姐呢。” 莫姊姝答道:“让萧都尉送回到你府上去了,她也是无碍,勿要挂心,我且问你,你来了这么久,可曾发生了什么。” 秦渊拍了拍额头,半坐起身,沉思片刻说道:“我记得我和沐姐来寻一个樵夫买消息,而后他便带我们来了这画舫,进来等候了片刻,再然后,便什么记不得了。” 柳清澜凑前几步,丹唇勾起一抹弧度道:“你要问什么?” 秦渊阖目敛神,思忖良久,索性直接问道:“沈家乌头毒是何人所下?沈家小姐在宝月楼被奸污可有实质性的证据?冯家可有何依仗?” 柳清澜指尖轻捻绢帕,眼波流转间尽是无辜:“这些问题也太难了,奴家整日困在这画舫,外头的事可半点不知呢。” 她垂眸轻叹,柔弱姿态似风中残花。 “好好说话。”莫姊姝眸光如刃,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柳清澜忽地展颜轻笑,皓腕轻抬勾住鬓边碎发,眼尾丹蔻似要滴出血来。 她斜倚窗台,整个人氤氲着勾魂摄魄的媚意:“真的不知情呢...” 她的话音陡然转柔,指尖轻点心口,似笑非笑道:“不过秦公子诗才无双,若能为奴家赋诗一首,或许我能想起些什么?” “你做什么梦?”莫姊姝柳眉倒竖,冷硬目光如箭直射对方眼底:“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们触角通天,我莫氏毫无办法?只要多花些时日,我照样能探的明白。” 柳清澜漫不经心甩动绣着金线的绢帕,慵懒笑意里藏着锋芒:“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冯家与左相来往密切,所以我向来关注甚深,我手里有现成的,你就算去查,费力不说,难不成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再说了,如今秦大人即将赴长安上任,这背后留下一大摊子官司,这可不是什么美事。” 秦渊笑了,朝她拱手道:“听二位聊了半天,这才得知小觑了柳姑娘,一首诗而已,不知你想要什么诗?” “阿闵……”莫姊姝蹙眉道。 秦渊微笑道:“无事,此事如鲠在喉,早日解决,我才得自在。” 莫姊姝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柳清澜淡然笑道:“丑话说在前面,这诗你若做得好,奴家不光赠你想要的,而且还会助你事成,如若做的我不满意,一切休谈,我作壁上观,到时可莫要责怪我无情。” “请柳姑娘命题,在下自会尽力。” 柳清澜望着窗外,幽幽道:“我想请你为我的亡父做一首悼亡诗,此品类,你最擅长是也不是?” “略通。”秦渊从容道。 柳清澜目光望远处,仿若看到了什么极美的景象,眸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意:“我自岭南钟鸣鼎食之家降生,儿时的晨昏都浸在繁花锦簇中,每当晨光初绽,父亲总在花影婆娑间舞剑,剑光零落,花瓣漫天,那潇洒身姿如今思之,仍记忆犹新。他爱设宴请客,酒酣之际便仗剑起舞,衣袂翻飞间说不尽的潇洒。后来,他对祖父说,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报国,实乃憾事。祖父劝他守着家业安度此生,可他执意孤身奔赴长安。 父亲投身右相门下,凭借门路进入大皇子统领的禁卫司。因剑术卓绝,很快得到大皇子赏识,获荐加入黑冰台,后被调往西北黑冰台阴司任听风使。 他在信中说,西北的寒是刺骨的冷,对自幼生长在岭南的人来说,实在难以适应。莽族所在之地贫瘠,每过三月便会到边境劫掠。战鼓响彻全城,他时刻紧绷神经,常常彻夜不眠,直至手脚冻得失去知觉。靠着一次次出生入死,他立下赫赫战功,右相信守承诺,将他举荐为泉州刺史……” 说到此处,她声音陡然发颤,眼眶泛起泪光,喉间似被无形的手攥住。良久,她阖上双眼,睫毛轻颤,强撑着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罢了……就说到这儿,我想写首诗,刻在石碑上,悼念我那再也回不来的阿耶。” 莫姊姝自然知晓这些事情,美眸中闪过一瞬惋惜之色,曾经二叔也夸赞柳坤此人当真是天人之姿,风采耀人,可惜不懂左右逢迎,被人构陷治罪,终究郁郁而终,柳家也由此没落,思之,实在令人叹息。 秦渊深深一揖道:“先君竟是如此义士,在下晚闻,但发自肺腑的感佩至深。” 柳清澜扭过头看不清表情,她轻声道:“不拘秦公子的时间,等到笔成之日,我自会让公子如愿。” “不需等来日,容我细细思忖,几刻钟的功夫便可。” 柳清澜奇怪的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要好的,莫要敷衍。” “柳姑娘有所不知,诗词有感而发,过度雕琢,反而失了真意。” “既如此,请公子一试,我为公子研墨。” “有劳。”秦渊拱了拱手。 莫姊姝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她素来瞧不上这狐媚子,只是其父确为英雄豪杰,这理由他没有劝阻的理由。 夜雨朦胧,让人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安逸感。 柳清澜拒绝了丫鬟的帮忙,亲自点上一根上好的老山檀香,而后净桌,在桌上铺上一张上好的硬黄纸,一切筹备妥当,朝秦渊福了一礼,柔声道:“请公子用笔。” 秦渊大脑飞速运转,相关的诗词一首一首的排在他的眼前…… “有了。” 第81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秦渊挥笔书写时,墨色在纸上洇开如流云。莫姊姝原本静立一旁,可那笔尖起落间的韵律实在勾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微微倾身凑过去,目光逐字追着纸上的字迹。 柳清澜站在一旁,心绪倒像拆一个天价盲盒——明知内里定是价值不菲十足的物件,却偏偏悬着心,不知是否合了心意,阿耶故去已久,她要的是让后人缅怀其风采,念得是阿耶才情斐然。 此刻,她闭眼不敢看。 秦渊中途几次停笔,仿若在斟酌词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笔,莫姊姝观其全文,眼中泛起浓厚的异彩。 “柳姑娘,请观。” 柳清澜点了点头,蹙眉道:“可还改?” “一字不改。”秦渊一脸从容的将狼毫搁在笔架上。 柳清澜指尖摩挲着硬黄纸,墨香混着纸页的陈旧气息萦绕鼻尖。 首句“贵逼人来不自由”刚落,她眼底便漾开赞许,这起笔利落,道尽命运弄人的无奈与强者乘势而上的魄力,盛名之下无虚士,这秦渊果然是好诗才。 待读到“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她猛地抬眼望向秦渊,惊意撞碎在眸中,词句虽用了夸张笔法,却像把她心底描摹父亲的轮廓一刀刻进纸里。 那豪门宴饮的喧嚣与剑士的孤傲,竟在一句里翻涌成画。 连莫姊姝都闭目凝神,似是触到无尽壮阔,二叔曾说的好风采也在这句诗中被具象化,她从小接触武事,但心中也是向往如此的清高寥然。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如此便能道尽一生么……我阿耶…我阿耶……他能再看到这些么……” 柳清澜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意,泪珠不可控的簌簌而落,当年阿耶在冰天雪地中拼死建立功业,这日子过得该有多苦,回来后再也不复当年风采,只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如果再来一遭,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阿耶走这一遭,时光如可倒流,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进入这复杂的名利场。 时也命也,如今只得叹也。 末句“东南永作金天柱”落定,她将纸笺按在胸口,仿若抱着故去的阿耶一般,她哽咽似幼兽,痛苦的不能自已。 诗里的雄奇被她读成了父亲的一生,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文字真能凿开时空,让后人在平仄里触到前人的骨血。 秦渊静坐着看她拭泪,这《献钱尚父》本是诗僧贯休颂权贵的诗,此刻却成了勾连父女魂灵的媒介。 世人读诗各取所需,有人见权势,有人见侠气,而她大概是从这里边,捞出了属于自己的,带着温度的缅怀。 “谢过秦公子。”柳清澜片刻间便敛住情绪,双手负于腰间,深深行了一礼。 “柳姑娘,斯人已逝,请节哀,先君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佑你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短短几句话,又勾起了柳清澜的泪腺,她仰头呼吸,强忍住泪水,再施一礼。 “我会将此诗名扬天下,待来日,奴家会将此诗当做祭礼,焚于我阿耶阴居之前。” “那自然是好的,不过咱们约定之事……” 柳清澜会意一笑,吩咐外间樵夫进来,吩咐道:“黄泉司所侦冯家一应文书,皆交由秦公子,另遣三十好手,听从他的调遣,差事办完再回返。” 莫姊姝抬了抬手道:“多谢柳大人。人手便不用了,黑冰台为圣上隐军,若为私人所用,难免落人口实,我莫家侍卫还算堪用,自来便可,多谢柳姑娘美意……” 秦渊瞳孔放大,终于知道眼前这女人是何来历,黑冰台竟然真的存在,他曾经修复过一些封建王朝隐秘机构的一些残片,传说这是始皇帝创立的间谍组织,起源于战国末期各国纷争的时代,是秦国为破六国合纵特意创建。 它是一个集暗杀,情报收集,挑拨离间,收买权臣等多种职能于一体的组织,其成员被称为“黑兵”,精锐成员为“黑卫”,由黑冰十六尉统领。它直接受命于秦国最高执政者,在秦国统一六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统一后则转向监视百官和民间动向,维护秦朝统治。 “原来……你们是黑冰台…”秦渊诧异道。 柳清澜面容泛起一抹不解之意,蹙眉道:“秦公子如何得知?” 秦渊试探性的说道:“如遇紧急……皇权特许,六品之下,先斩后奏。” 柳清澜和莫姊姝同时意外的睁大双眼,这句话龙武皇帝是真的说过,但当场仅有寥寥几人,其中绝对不包括秦渊,他是如何知晓的? 柳清澜耐人寻味的一笑道:“我果然没猜错,你绝对有来历。” 秦渊摇了摇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是曾经我那个道士师傅告诉我的,他说天底下有一个隐秘的机构,他们像是水流一样无孔不入,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秘密。” 柳清澜目光奇怪但:“你那师傅说的没错,不过我们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这些对于秦公子来说是隐秘,既然偶然知晓,还请不要外传,免得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在下自然晓得。”秦渊拱手道。 (pS:真实历史记载上并没有黑冰台的记录,根据杜撰和天涯论坛组成的残片,它的规模比明朝的锦衣卫差不多,天朝南北各置一名听风使共同掌管天下鬼军,直接对皇帝负责,每日筛选无数信息进入中枢,信件分黑红紫三个颜色,如果信件为黑,则只能由皇帝亲自打开看,它无孔不入,皇权特许,六品之下,先斩后奏。) 没过多久,小丫鬟捧来了一本账本和一张黄纸,账本上记录了冯炀在宝月楼的包场记录,所付费用等等,黄纸上记录了冯炀的随身小厮在海外掮客那购买乌头混毒的记录。 还有一本未拆封的江州冯氏秘录,秦渊正待拆开,一只纤纤玉手覆在了上面,他抬头一看,只见柳清澜正朝着他耐人寻味的一笑。 “秦公子,这个关系重大,你看了也处理不了,不如交给莫先生决断。”她轻轻拿过,妩媚的瞥了他一眼,侧身递给了莫姊姝。 莫姊姝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第一眼便看到上面的秘录二字。 “此等机要,交给我?” 柳清澜附在她耳边轻语道:“江州风向愈发怪异,这冯家为重点关注门户,此为监查日记,圣上手中一份,他已查阅,此为备份,也算是奴家给莫氏的赔礼,以后两家和气,勿要再起冲突,奴这总舵并无多少人手,再也禁受不住这军阵讨伐啦。” “……” 这女人真是妖精,眉目流转之间流露的风情,莫姊姝身为女子都差点禁受不住……… 第82章 鼎力相助 “阿闵,身上可还有不适之感?”莫姊姝柔声问道。 秦渊眼底尚有些许倦意却已带了笑意:“没了,多谢莫先生亲来搭救,不然在下也不能如愿以偿。” “那可不一定。”莫姊姝垂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这柳清澜性情虽有些古怪,却素来仰慕高才。她手里的黑冰台南舵,鲜有对高人文士施以重手,遇上了反倒以礼相待。你诗名满天下,她示好还来不及,怎会得罪?”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轿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倒是你,往后再遇着这类事,可别总由着性子闯,总该和大家商量商量,黑冰台路子虽广,却阴森怪异,总归不是什么好去处。” “莫先生,你对江州冯家了解多少?” “弘农冯氏如今的家主承袭了松滋侯爵位,那人最擅修道养生,前朝龙武皇帝对他十分看重。如今松滋候与左相李康走得极近,这位来江州的冯司马,正是走了左相的门路。” “难怪能来江州这等江南重地任三把交椅。”秦渊低声沉吟。 江州为江南上州,素来是钟灵毓秀之地。这里沃野千里,稻浪翻金,桑麻蔽野,漕运码头每日千帆竞发,商船载着丝绸瓷器往来如织,文风更是鼎盛,州学宫墙下书声琅琅,茶肆酒垆间常闻士子吟哦,连市井小童都能诵得几句古诗。百姓安享太平,街巷间炊烟袅袅,市声如沸,好一派承平气象。 如此锦绣之地,哪家不想过来分一杯羹?所以江州地方虽比不上长安,但却盘着五十余家士族分支,簪缨世家的宅邸鳞次栉比,彼此间姻亲交错、门生互结,人脉深如蛛网。 能在此地谋得司马之职,且稳坐州府第三把交椅,绝非寻常门第可为。 便说这弘农冯氏的冯司马,若没有朝中左相那般的擎天玉柱做靠山,单凭松滋侯的虚爵与修道养生的清名,怕不是刚入江州地界,便要被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绞得寸步难行, “冯氏自诩清贵,向来不掺和朝政,平日里也没什么出格举动,世人对他们的了解,大多也就停在这些面上,松滋侯的爵位,修道的名声,还有左相这层关系。” “冯氏出了如此不肖子孙,都敢与人下毒,松滋侯又该如何看?” 莫姊姝淡淡道:“在他们眼里,这算得了什么大事呢,你如今只有文名,并无权柄在手,大概大概会劝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此揭过便相安无事。” “阿闵,此番,我莫氏会助你成事。” “莫先生,你对我太看重,我反而心有压力,觉得不知如何待你。”秦渊长叹一口气。 “勿要多想,你赠我绝世兵书,如此厚谊,我莫氏当鼎力相助。” “那兵书,于莫氏可有用。” 莫姊姝蹙眉笑道:“何止是有用,于兵家而言,此书为绝世利器。不过你既赠我,此书便是我莫氏所独有,阿闵可知我何意?” 秦渊会意笑道:“既然送出我手,如何处置全凭莫先生做主。” 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份“兵书”的特殊价值,除去热武器训练篇章,其他的基本都有涵盖。 它整合了现代军事领域的前沿训练理念,其核心内容源自天涯军事论坛数位资深军事研究者的心血结晶。 只不过给他披上一层古代战役的外衣而已,谁懂这种特种作战概念对古人的冲击力,秦渊已经尽可能的写的浅显一点,这样莫姊姝才能看的懂,当然,也有许多特种战役需要多次血与泪的教训之后才能融会贯通。 这些作者通过文献考据,退役特种兵访谈及国内外军事教材对比研究,构建起一套科学完备的特种兵训练体系,当时看了觉得特别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全部看完,不过这看的,大概不是核心的一些东西,放到现在,大概是足够用。 莫姊姝望着远处浓墨似的夜色,幽幽叹道:“阿闵,有些话不得不说与你听。你既已入仕,便不再是孤身一人,此番如若让你如愿,冯候必然怀恨,左相亦会心生芥蒂。你一介文散官,无实权傍身,无羽翼可依,一旦卷入朝争漩涡,便如飘萍落于惊涛,由不得自己。朝堂的浑水,比你想象中更深。” 秦渊微笑道:“莫先生可知我如何走到今日?” “大概是很不易。” 他轻笑一声:“幼时食不果腹,村民怯懦,山贼横行无忌。饿殍遍野的冬夜里,我攥着半截冷硬的窝头躲在草垛后,看着邻村孩童被掳走时,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人心最是复杂,也最是险恶,仁慈换不来安宁。”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有人想取我性命,我必以牙还牙,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撕下他半副心肝。如此,方叫宵小权衡利弊,不敢因我微末出身便肆意欺凌。” 莫姊姝看着他俊秀的面庞,轻笑道:“可知谋略二字何解。” 秦渊沉思片刻,悠然道:“审时度势,以智取胜。” “你既懂人心叵测,可知该如何在这浊世自保?”她顿了顿,眼波微转,“或是说,阿闵可曾想过先依附一方势力,待根基稳固再做筹谋?”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朝堂倾轧距我太远,我未经历过,所以不知真正的谋术是如何运作,于我而言终究是纸上谈兵。但我总觉得,身涉风云,本就没有万全之策,这天下是盘生死局,黑白相争,终有一子被提。与其缩在角落守成,不如直面来敌——对弈场上,最先倒下的,往往是那些只知防守的懦夫。” 他言语稍顿,微笑道:“在下的粗浅之见,与其躲在别人羽翼下看人脸色,不如让自己成为别人不敢轻易折损的利刃,当依附变成忌惮,自保之道,便在其中了。“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想法虽幼稚,但他这观念倒是新鲜,莫姊姝轻笑问道:“或许,执棋的棋手该是最安全?” 秦渊摇了摇头道:“棋局既开,哪有旁观者?棋手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已入局中。落子无悔,退无可退,才是执棋人的宿命。” “你这棋局论倒是新鲜,阿闵总有这些真知灼见。”莫姊姝欣赏的点了点头。 “今夜谈的深远了些,换个话题,当日走的匆忙,还未问过,莫先生这几日可好?” 莫姊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还好,只是崔九娘知道你下了山,怕以后看不到你,闹腾的实在不像话,我只劝说,改日带她下山寻你玩耍,她这才消停些,往后,阿闵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了。” “可惜出身崔家,不然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实在是让人倾慕……” 莫姊姝蹙了蹙眉,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 ……………… 第83章 阿乐 “阿闵倾慕崔九娘?” “无关男女之情,只觉得她天真浪漫,不染浊世尘埃,是个难得的真人。” 莫姊姝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一种别扭之感,她想说些劝说他离崔氏远一些的话,免得来日被崔氏怪罪。 说话间,车轿就到了新宅邸,莫姊姝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总拒绝我的好意,但你如今住的是我的宅邸。” 秦渊微笑道:“莫先生此言差矣,钱货两讫,这宅邸如今改做秦府了。”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脸皮厚些好做事,束手束脚到处受限。” 二人告别,秦渊回到府中,先是去看了沐风,只见她仍在熟睡,于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去看了阿山,从布袋里取出炙羊肉和芝麻胡饼,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知道饿坏了。 “慢些吃。”秦渊抚着她头发。 “姑爷,家里厨房什么都没有,我做不得饭食,而且房间太多,我还认不全。” 秦渊坐在堂屋门槛处,长叹一口气道:“这宅邸挺好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宽敞些挺好的,你想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 “少爷不是要去长安当大官儿么?” “还得再养养,如今一瘸一拐的惹人笑话。” 阿山忽然忧虑道:“那到了长安,咱们还得重新置业,那里的地价大概很贵吧,唉,光想想就好难。” “你尽管读书写字,这是少爷应该操心的事情,届时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 翌日,沐风上街采买日常用物,看似漫不经心挑挑拣拣,目光却始终黏在前方那青衣仆役身上。待那人拐进人迹寥寥的蔬菜巷,她唇角悄然勾起,脚步加快,佯装闲适地擦着对方身侧掠过。 这青衣仆役名唤阿乐,奉命出来采买。忽觉身旁香风拂过,紧跟着,身上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他随意挠了挠,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须臾,阿乐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要摔倒时,被个白衣女子稳稳扶住。 “阿乐哥,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勉强抬眼,努力辨认:“你是……” 话未说完,困意如潮水涌来,脑袋重重垂下。 “阿乐哥,我扶你去歇歇……”沐风朝屋顶望风的同伴招招手,旋即将阿乐塞进麻袋,寻条偏僻小巷,直奔秦渊交代的地点而去。 阿乐醒来的时候发现在一个黝黑的大堂,面前有一个戴恶鬼面具的人,正在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来了。” “您……您是哪位。”阿乐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你叫阿乐。”这声音像是来自从九幽。 “小人在。”阿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平时你在冯府负责什么活计?” “回大爷话,我平时负责食材采买,老爷跟少爷平时爱吃的瓜果和甜点,也是由小人采买。” “平时油水挺足啊。” “大爷此话从何说起啊,我向来本本分分,从不缺斤少两……” “啪”一本账册丢在他面前,一个白面鬼递过来一盏灯。 “这集市上给你送孝敬的人可真不少,再加你的回扣,零零碎碎加起来,可得有上百两,胆大包天呐。” 阿乐双手颤抖着翻页,只见账本上桩桩件件皆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现场看见了一样。 他不能让这个账本让别人看见,脸上一狠,双手正待撕,脖颈上出现一柄长剑。 “敢撕,你头搬家。” “冯司马若是知道你中饱私囊,该如何处置你?” 阿乐仿若想起什么骇人的事情,连忙磕头,拼命求饶道:“大爷饶命啊,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犯了。” 鬼面人凑前,阴恻恻道:“你家少爷,可在家中用饭?” “少爷每日傍晚回家用饭。” “既如此,你帮我办一件事,如若办的妥当,那此事可揭过。” “大爷请说。” “今日明日,你采买的一切吃食录在纸上,放在东边茅草屋的石块下面,过半个时辰再来拿。” 阿乐神色一怔,心想这不明摆着要下毒,这种奴害主的事情他哪有胆子去做,这要是被查出来,这不明摆着要他命么。 “大爷,您这还不如要我的命呢,此事一出,我死的更惨。” “莫要忧心,不会损伤你家少爷的身体。” “大爷饶命啊,求大爷饶命。”阿乐还是不敢做,空口白牙的谁会相信。 “你若不信,可将吃食先喂食给家犬验一验。” “可是……” 鬼面人不耐烦斥道:“别可是了,此事过后,你可保全性命,如若不做,事发你即刻便死,如何选,需要我来教你么?” 阿乐吓了一跳,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大爷,容我多问一句,真的不会害人性命么?” “不放心自己去试。” 阿乐重重点头,到时候就让家犬试一试,若是真如这个神秘人所说,那好歹能求个心安,自己也真是倒霉,出门没看黄历,不过就出来买个菜,还碰见这么一档子要命的差事,也真是倒霉。 “大爷吩咐的事情小人已经牢记于心,我可以离开了么?” “去吧。” 阿乐起身要离开的时候,鬼面人笑了一声道:“上月你邮给你老母的银钱她已收到,你弟弟添了几件新衣裳,家中情况大有改善,你功劳不小。” 阿乐不可置信的回头一望,只见鬼面人隐在黑暗中,活像个索命的阎罗。 “小人,一定会完成大爷的嘱托。” “既如此,祝你福泽绵长。” 阿乐走后,鬼面人摘下面具,长呼一口气道:“憋死我了。” 沐风也摘下白面鬼面具,无奈的看着他道:“你这也太儿戏了吧,万一这要是个至死不渝的忠仆,回头带人再咬你一口,到时自有你好受的。” 秦渊无所谓的摊了摊手道:“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仆役明显就是惜命,背后又有一大家子牵扯,哪怕退一万步说,被发现了又如何,反正我和冯炀早已经势同水火,彼此你来我去,这不是很正常么,他不会觉得奇怪的,要是想借机咬我一口,那他也得有证据。” 沐风捂嘴笑道:“阿闵,我特别好奇,他给你下乌头毒,你要给他下什么药?” “我这药可厉害的紧,届时你便知道了。” 沐风看着他不怀好意的微笑,呸了一声道:“可千万别是那种下流药。” “哪能呢,我岂能碰那些药.............” 第84章 美味 秦渊反复研读柳清澜提供的资料,又将莫姝姝告知的信息逐条梳理,终于拼凑出冯司马家族的完整脉络。 秦渊觉得瓦解敌手最有效的法子是从内部突破,他既不愿耗费心力设局挑拨,也等不及看冯家自相残杀。与其迂回周旋,不如直取要害。 铺开宣纸,秦渊亲自执笔撰写诉状。 他将冯炀描绘成罪大恶极之徒,字里行间笃定此人若不除,他日必成祸国奸贼。作为穿越者,他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律师,深谙如何以夸大之词为真相裹上一层彩衣,为了达成目的先要在言辞上震慑住对方,目的就是搅乱对方的神智。 这份诉状因涉及敕官遇刺与同僚之子,只能交由宋刺史审理。 宋刺史展开诉状时,目光瞬间被凌厉文风震慑,其气势堪比两军对垒的檄文,桩桩罪状罗列分明,哪怕其中一条坐实,冯炀都难逃一死。 宋刺史不敢耽搁,当即签发拘票,命冯炀三日后到公堂受审。 这三日有点讲究,它既是双方搜集证据的期限,也是各方暗中运作。拉拢人脉的关键时机。 ………… 冯炀有个好习惯,那便是在家用完饭再出来玩耍,今日的餐食格外美味,为此他还赏了厨子一百钱,他希望以后每天都有这样的饭食。 阿乐在远处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常,今天做的餐食他偷偷的挑了一些,喂给了看门狗,瞅着狗儿活蹦乱跳摇尾巴的模样,心里暗中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害命的药就行。 他已经战战兢兢一整天的时间,当下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日冯炀约了与好友去青玉楼吃酒,眼下也到了时辰,他整装往大门走去,刚迈过门槛,只觉得脑袋晕了一下,差点摔倒,只是须臾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冯炀拍了拍脑门,心想可能是因为昨晚想事情,睡晚了些。 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赘婿,不仅与庾氏,莫氏,崔氏搭上关系,拜了谢山长为师长,而且居然还被圣人擢为翰林侍诏,如今更是有了和他对簿公堂的资格,一想起这个,实在让人恶心透了,这等腌臜赘婿,提不上台面的彘犬,连自家的仆役都要比其高贵几分,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作对呢。 冯炀心里极度不舒服,于是喊了友人去青玉楼耍一耍,绒花楼就算了,听阿耶说这地方不简单,阁主来历不小,而且里面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有甚乐趣? 下轿的时候头又晕了一下,也是片刻的功夫就恢复正常,冯炀皱了皱眉,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往常晚睡的时候也没有头晕的症状,难不成是病了? 他想起来了,这几日心气儿一直不顺,都是被秦渊和沈家那老东西气的,肝郁火旺这才引起的气血不畅,进而导致的头晕? “少爷,萧少爷还未到。” “竟然如此不守时!”冯炀怒吼出口才惊觉失态,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暴躁?余光瞥见仆役抖如筛糠,竟莫名升起一股嗜血冲动。 “你害怕我?” “没有少爷,奴婢只是……” 冯炀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燥感,有种想将面前这仆役打杀的冲动,他闭眼凝神,长呼一口气,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滚。” “是,少爷。” 仆役连滚带爬逃开,冯炀却觉得身体愈发奇怪,今天为何如此易怒,胸腔里仿佛有团野火在肆虐,眼前的任何事物都让自己看不顺眼,有种想砸烂一切的冲动。 “怎么了,看着一副不痛快的模样。”不远处来了一顶车轿,从里面探出一个玉冠青年。 冯炀强压住心中怒火,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拱手道:“冉昱兄,你可来晚了。” 来人叫萧仲,字冉昱,出身兰陵萧氏,和冯炀同在堰台书院读书,平日二人来往密切,关系相对要好。 “莫怪莫怪,我自然是给你筹备礼物去了,总是吃你的宴席,也该投桃报李,给些回报。” 冯炀耐人寻味的笑道:“冉昱,这有什么,你我不分彼此。” “看看礼物再说。”萧仲朝身后的仆役一招手,仆役们打开轿帘,冯炀定睛一看,只见轿中绑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头戴纶巾的男人。 “这不是赵兄么?” 萧仲闭上门帘,正了正衣冠笑道:“刚才我在坊街见沛然兄在街上卖祖传字画,我心想这不就巧了?上次他当众驳了你的面子,此次将他带过来,和咱们一块儿吃杯酒,好好与你赔罪,不然此事搁在心里,总是不痛快。” 车轿中的赵沛然被烂布堵着嘴,呜呜个不停,冯炀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拿出他的封嘴布,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狗贼!”赵沛然眼圈血红,狰狞的喊道:“我乃天水赵氏,你们竟敢如此羞辱于我,我要禀明司正官,治你们的罪!” 萧仲佯装害怕道:“呦呦呦,吓死我了,天水赵氏啊,真的是好清贵的家族啊,你既然如此有体面,为何在那坊街摆摊卖祖产,如果少了嚼用,手头不方便,你来给我兄弟磕两个响头,我可以考虑考虑赏你个几文钱,让你买个胡饼吃,总不至于饿着,哈哈哈哈。” 赵沛然用尽力气呸了一口,怒斥道:“我赵沛然何等高洁,怎会与你们这等小人为伍,秦学长对尔等的评价尤在耳边,像你们这等米虫,不思进取,只靠父辈恩荫,浑浑噩噩,经义不通,学业不成,你们才是真正的没有半分体面!” “好啊,好一个天水赵沛然!御史门第的风骨,倒是叫我开眼了!” 冯炀眼底翻涌着猩红,阴鸷的笑声如毒蛇吐信,掌心拍击声在寂静中诡异地回响。话音未落,他猛然掐住轿中人的脖颈,像拎起一只断线傀儡般将人掼在青石地上, 他眸光飞转,四下急顾,瞳孔陡然一缩。旋即,惊喜之色如闪电般掠上脸庞,只见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一块青砖,嘴角勾起一抹几近癫狂的笑意,如恶狼扑食般,朝着赵沛然的头颅狠命砸去,一下又一下,动作狠厉且毫无间歇。 一旁的萧仲瞬间愣怔当场,仿若被定身咒定住一般,片刻之后才如梦初醒,赶忙疾步上前,伸手用力去拉扯他,皱眉劝道:“冯兄,这般打法会出问题的!” “滚开。” 冯炀缓缓扭过头,那双眼眸已然变得血红如赤焰,透着无尽的疯狂与狰狞。 萧仲见状,惊恐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又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慌乱地往后连退数步…… 第85章 小惩 周边围观的民众如潮水般越聚越多。 此刻的冯炀陷入癫狂的无意识状态,只是机械且麻木地一下又一下挥动着手中青砖。眼见赵沛然气息渐弱,就要陷入昏迷,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如流星般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击中冯炀的手。 冯炀吃痛,手中的青砖不受控制,“哐当”一声滑落。 他眉头紧锁,目光恶狠狠地射向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男子,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身旁还紧跟着一个神色冷峻、手持长剑的侍卫。 “秦……渊……”冯炀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秦渊神色平静,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冯炀,听说你奸污良家妇女,恶行犹未消,如今竟又妄图草菅人命,难道真以为冯司马在这江州能只手遮天?人在做,天在看呐,不怕报应上门么?” 言罢,他不着痕迹地朝沐风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几近昏厥的赵沛然,随后将他交给了人群中一位白衣女子。 “送去医馆,务必妥善救治。”沐风声音沉稳地吩咐道。 “喏。”白衣女子领命,迅速带着赵沛然离去。 趁着这间隙,秦渊已然来到冯炀面前,他轻轻摇头,啧啧叹道:“冯公子当街欲行凶杀人,视律法视如无物,胆量当真不小。” 冯炀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让狂躁的心平静下来,嘴角牵强地扯出一抹冷笑,道:“你又要污蔑我?我何时动手了?你可有证据?方才分明是你与赵兄发生激烈口角,争辩不休后,你便肆意行凶。我这位朋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秦渊微微侧头,朝旁边玩味的努了努嘴,悠然道:“哦?你那位朋友人呢?” 冯炀下意识地朝后望去,顿时眉头紧蹙,哪里还有萧仲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如此颠倒黑白,刚刚明明就是你在行凶。”人群中一个文士一脸鄙夷。 人群大多都是些平民,得知这打人的是江州司马之子,大多不敢高声说话,只悄悄议论。 冯炀眼底再度涌起一抹红晕,心中那股怒气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秦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与轻蔑,缓缓说道:“在下知道了,想必你自幼缺失娘亲的教导,致使心中满是阴霾,才会行事这般嚣张跋扈。哦,仔细想来,若你娘亲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悔恨将你带到这世上……” 冯炀被这一番话刺激得怒火攻心,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如饿狼扑食般迅速蹲下身子,一心只想捡起那块青砖。 此刻,心底有个声音如恶魔低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青砖的千钧一发之际,沐风身形如电,一脚精准地将青砖踢向远处。 紧接着她顺势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冯炀身上,冯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踹飞出去。 冯炀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只感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呕吐感涌上心头。 “你竟敢如此大胆放肆!我可是江州司马之子,出身弘农冯氏……”冯炀挣扎着怒吼道。 可他话还未说完,秦渊便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伸出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疑惑道:“我讲了三番五次,年轻人别老是动辄搬出父辈。他们何辜,凭什么要为你的恶行买单?我说了这么多遍,你耳聋了么?” “田舍奴,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今日之辱,来日必定千倍奉还!”冯炀被死死踩在脚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脸庞涨得通红如血,双眼瞪得仿佛要爆裂开来,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轻笑,脚下不仅未松劲,反而愈发用力,那靴底如碾磨般在冯炀通红滚烫的脸上肆意碾压。 与此同时,沐风手持长剑,剑刃闪烁着森冷寒光,逼视着一众焦急的仆役,令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方才开口声援他的那位文士,此刻呆立原地,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待他回过神来,急忙快步上前,一脸焦急地劝阻道:“这位兄台,他可是冯司马府上的公子,你切莫给自己招惹祸端啊!” 秦渊一边脚下持续发力,一边不慌不忙地拱手,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悠悠说道:“多谢兄台好意提醒,我踩的,恰恰就是他。” …… 绒花楼二楼。 柳清澜兴致冲冲,她目力极好,一边吃葡萄一边看着这一台大戏,直到看到秦渊将冯炀踩在脚下顿时愕然的张大了樱润小嘴。 “哇。”小丫鬟托着下巴,一脸感慨道:“平时秦公子一脸的温文尔雅,没想到还有这种咄咄逼人的脾性呢。” 穿堂处闪出一道人影,拱手道:“禀大人,冯司马亲率卫队来援救,此刻已过青石巷。” 柳清澜美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她思忖片刻,挥手道:“去,派人去给他们前路做些路障,如果有绊马索,尖竹之类的就更好了。” “大人……如此合适么?” “对这个丧尽天良的老贼还讲什么合不合适,去安排,转眼的功夫就要过河了,记住啊,做的自然些,别太刻意。” “喏。”黑衣接命而去。 “为什么要帮他呀。”小丫鬟疑惑道。 柳清澜唇角漾起笑意:“秦公子特意作了首悼亡诗赠予我。诗中字字泣血,将阿耶一生功绩写得荡气回肠。待这首诗传扬开去,世人便知先父忠肝义胆。百年之后,或许还有人对着诗篇,感怀他的风骨。” 她执起茶盏轻抿,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水光,“这等情义,堪比再造之恩。往后就当他是我的好友,不过是暗中搭把手,举手之劳罢了,无碍的。” 小丫鬟嘻嘻道:“姑娘大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吧,你且看这秦公子合不合口味,要不要试上一试呢?” 柳清澜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再言出轻浮,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 第86章 冯氏谋计 秦渊见好就收,朝沐风使了下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将昏迷的冯炀提起,趁大伙不注意从指尖翻出一根针,在他身上扎了一下,而后这才离开。 冯司马的马蹄声在青石巷中骤然凌乱。 先是街角突然涌出数十乞丐,破碗烂衫缠作一团;好不容易驱散,又撞上晚市收摊的摊贩,独轮车横七竖八堵死街巷。 等好不容易冲出重围,胯下战马却突然人立而起,前蹄悬在半空,对着前路横亘的檀木嘶鸣不止。 “去看看怎么回事!”冯司马勒紧缰绳。 一名家卫翻身下马,匕首挑起横木细嗅,面色变得奇怪:“大人!这木头上沾着虎尿!” 冯司马怒斥道:“究竟是何方宵小阻我去路,给我移开!” 终于赶到了地方,可早已不见了秦渊的身影,只剩一众仆役照顾着躺在地上的冯炀。 “我儿可有事?” “回大人,少爷气晕过去了。” 冯司马拿着马鞭没头没脸的朝他们脸上抽过去,呵斥道:“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护不住,留着你们还能做什么?且等着,早晚投你们进万蛇窟。” 仆役们寒蝉若噤,慌忙跪在地上求饶。 冯炀仿若听到父亲的声音,努力睁开眼,微微喘气道:“这个秦渊该死……阿耶替我去杀了他。” 冯司马蹲下身子,皱眉道:“吾儿莫急,此人行为不端,如此欺辱我儿,我定然不会放过他,不过他如今是官身,还是御口亲封,给为父一些时间找寻一下由头,在此之前,你得告诉为父,他一介庶族,为何如此针对于你?” …… “阿耶,此事祸起沈家……” 回程轿中,冯炀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连同宝月楼的隐秘也毫无保留。那女侍卫分明是莫氏爪牙,他看得真切——莫氏便是秦渊背后的靠山。唯有坦诚相告,阿耶才能谋算周全。 冯司马怒其不争,冷声道:“你怎就总与商贾之女纠缠?平白自降身份,如今又惹上风流烂账,实在丢人现眼!” “儿当时只觉新奇。” “既动了下药的念头,为何不干脆些?调配过的乌头能成什么事?哪怕从府里抓条毒蛇,就说野外遭袭毙命,谁能拿你问罪?行事如此幼稚,简直儿戏!为父教你,一旦下定决心,就要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初那秦渊不过是个赘婿,就算有人怀疑到你头上,又有谁敢声张?如今倒好,他文名响彻江南,连圣上都赞其文采,反倒叫咱们投鼠忌器,这便是你思虑不周的下场!” “孩儿受教了。” 冯司马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根子还是在沈家那贱人身上?” “她是这一切乱麻的根源。” 冯司马神色平静,淡淡道:“下毒之人既已处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连同其父一并消失,永绝后患。” 冯炀皱了皱眉,疑惑道:“阿耶,如此行事是否太过招摇?” 冯司马以折扇轻叩他额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痴儿!便是天下人皆知此事乃我冯家手笔又何妨?苦主一去,再无对质之人,谁会自讨没趣穷追不放?待到公堂对簿,就算秦渊背后有莫氏撑腰,哪怕再夸张些,他背后有崔氏撑腰,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为父再教你,我冯氏根基深厚只要不涉谋逆干政,便是行差踏错,寻个由头遮掩,满朝文武、市井百姓,谁愿为不相干的人得罪百年门阀?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点点而已。” 冯炀恍然颔首,面上浮起敬佩笑意:“父亲高瞻远瞩,孩儿到底年轻,思虑不够周全。” 冯司马长叹一声,折扇重重敲在掌心,眼底尽是无奈:“你这孽障,生生又给我添一桩因果。若非前世欠了你,何苦今世来受这份折腾,过了这一遭,你回长安去吧,让你叔父好好管教你一番!” “儿还未肄业呢。” “你居家自学也是一样的。” 车轿外,一名青衣侍轿人垂眸敛目,冯司马字字句句的“教诲”,尽数落进他耳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心中暗忖,这堂堂司马竟如此教导子嗣,纵容阴谋算计,视律法如无物。如此歪理邪说灌输给后辈,这冯炀日后若还能全身而退,怕真是三清庇佑,老天睁眼了。 弘农冯氏在崔莫两大家族跟前,不过是乳臭未干的稚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左一句又能如何,右一句何须在意,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那两族的势力一旦倾轧而来,冯家莫说满门赔罪,只怕连尸骨都得碾作齑粉,这老匹夫活了大半辈子,竟连这点利害都瞧不透,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不远处的屋顶一道黑影闪过,而后传来夜枭的鸣叫声,他轻咳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攥紧轿杆往前走去。 绒花楼有严令,但凡冯家有任何阴谋动向,须即刻传讯秦公子,助其占得先机。 沐风也不知道秦渊最近这两天在忙什么,他单独开辟了一间房屋,起名叫“实验室”,还让她出去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各种各样的琉璃器皿和瓶瓶罐罐,一边叹息,一边嘟嘟囔囔说着任重道远之类的话。 前天给冯炀下的药就是他自己调配出来,那一小瓷瓶,倒出来像清水一样,无色无味,阿闵说这个是迷魂烟的进阶版本,这是他送给冯炀的的礼物。 当问起有什么作用的时候,阿闵神秘一笑,缄默不语,只是吩咐尽快撒在那些吃食上即可。 但今日所见,冯炀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除了脾气暴躁些,倒无其他异样。他面色红润透着光泽,双臂发力稳健,丝毫不见中毒迹象。 正思忖间,破空声骤响,又一柄短箭穿透黑暗,“噗”地钉入身旁红木柱。箭尾绑着的小纸条微微颤动。 沐风单手撑着下巴,满心郁卒,秦渊请求她密切关注冯炀的动向,于是这几日情报往来如织,好好的柱子早被扎得千疮百孔,活脱脱成了马蜂窝! 第87章 非黑即白 冯司马的灭口之计又一次化为泡影。消息传回冯府,整座宅邸仿若被阴霾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攥着纸条的手掌泛白,反复思量后惊觉事态已远超掌控,这很明显就是莫氏已然插手此事。既然如此,暗中已无法再有多余动作。 冯司马长叹一声,铺开信纸,提笔疾书,撰信一封,为避免拦截,信中所书只述冯炀之冤,阐明有奸人陷害,希望家主能在长安勾兑此事。 他想不明白,不过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怎么就发酵到如此地步? “阿耶,如何。”冯炀从外间走进来问道。 “咱们派去的人了无音讯,大概是折了,儿啊,对簿公堂之时,无论秦渊如何巧舌如簧,你一概否认便可,为父已经送信去了长安,只要你多撑些时日,定会无恙。” 冯炀眼底泛起几缕血红,压低声音道:“难道儿不能离开江州?” 冯司马斥道:“糊涂!你现在离开,岂不是默认了罪状,为父在旁人面前又如何说的清,且安心呆着吧,等长安的人一到,光明正大的为你脱罪,如此,方为正道。” “儿知道了。” ………… 他派出的杀手,刚潜入沈园便成了瓮中之鳖,被几拨隐匿暗处的人马戏耍得团团转,待闹剧收场,这倒霉杀手已被塞进麻袋,先是被丢进长史府,又被莫长史亲自押送至刺史府。 宋珂盯着跪伏在地的黑衣人,眉峰紧蹙:“你可是冯司马派来的杀手?” 黑衣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道:“某不是,只是恰巧路过” 莫长史在旁冷笑出声,言辞如刀:“你这蠢贼,死到临头还嘴硬!既说路过,为何鬼鬼祟祟潜入沈家厨房?又为何怀揣毒药?你腰间的冯氏腰牌又是从何而来,你这般行径,不是谋害人命,难道是来寻死?” 黑衣人垂首噤声,不再言语。 莫长史挥了挥手,吩咐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唉……”宋刺史长叹一口气道:“邵然兄,你可是给小弟寻了个难题啊,共事多年,何必如此较真啊,咱们难不成真的要与冯司马撕破脸?如若松滋候问罪,我如何担当的起?” 莫长史抚须笑道:“子为兄不必忧愁,心且放宽些,关于这冯家公子罪证条款,桩桩件件皆摆在你的面前,一目了然,只需要公堂上走一遭便可,其他的你无需考虑,届时松滋候如有所问,朝中自有人担当,不会牵扯到你分毫。” “可是……”宋珂苦着脸道。 莫长史一脸淡然的打断道“子为啊,话我已说清了啊,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论个是非对错而已,无需你从中调停什么,也不需你刻意偏袒哪一方,届时公堂对论,你只需公正评断即可。” 宋珂心中腹诽,这话说的简单,这冯司马不算贵重,但他的背后站着松滋候与左相,秉公办事简单,回头长安那边要是朝他身上使手段,难不成莫氏会为了他帮忙顶回去? 自己不就成了权贵的出气筒了? 这世间事真的难以言喻个一二三,铁打的士族,流水的刺史,本来游山玩水不理世事,没想到也流落到这浊事里来。 莫长史既然开了口,想来就是莫氏的意思,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宋珂认命道:“邵然兄,在下自当尽力,如长安问及此事,还望兄长为弟多多斡旋此事。” “这是自然,子为放手去做,我莫氏从不亏待朋友,定保你无忧就是。” ………… 白驹过隙,三日弹指即过。 这几日江州城里,一桩新鲜事传得沸沸扬扬——冯司马之子冯炀,听说他近来与一起下毒谋害朝廷命官的案子勾连上了,那被害的官儿新上任,竟然是圣人身边的翰林侍诏,这人说起来诸位或许有耳闻,客不用猜,我来告诉你们,正是曾经那沈家赘婿——秦渊! 偏他刚和离没多久,沈家又出了桩惊天丑事,冯炀在宝月楼玷污了沈家大小姐,还将她裸身吊在阁楼,救下来时沈千金已惊骇得失了心智,如今这两桩官司一并闹到刺史府,今日便要开堂审理。 西坊街的书场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这段。 一个力工灌了碗粗茶,抹嘴笑道:“先生换段新的成不?这几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难不成您跟冯司马有仇?还是说,他儿子也欺负过您家小翠?” 另一个茶客凑上前:“李先生,今日堂审,咱们老百姓能去凑个热闹不?” 李先生抚着胡须笑答:“这位客问到点子上了,长史老爷有话,今日堂审,不论男女老少,都可去观审。老夫年迈走不动远路,就托诸位帮着瞧瞧,那冯公子到底冤是不冤,回头也好讲给我听听。” 一个蹲在河畔石台上年轻小伙一边啃着豆饼一边嗤笑道:“这有啥好瞧的啊,公子哥们的风流韵事哪里能让我们看,再者说,那秦渊死不死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多搬几袋米,回家多给我娘子几个铜板呢。” “哈哈,好个出息的囚三儿,你娘子在家喝酒吃肉,你自己蹲在这吃豆饼,我们去看,米袋都给你……” “滚你娘的狗蛋,喝你家酒肉了?” 类似的市井笑谈在江州街头巷尾此起彼伏。两日前,秦渊与莫长史商议对策时,恳请对方在开审当日敞开刺史府中堂大门,邀百姓入内观审,以作见证。 莫长史当即摇头否决:“刺史府乃重衙之地,岂同县衙儿戏!若让闲杂人等涌入,成何体统?况且这等腌臜官司,私下审结便是,何必张扬?万一损了你的文名清誉,得不偿失。” 秦渊却不慌不忙,言辞恳切道来:“您有所不知,此番审理,看似是冯家私案,实则关乎民心向背。若能让百姓亲眼见证真相,一来可彰显官府公正,提升公信;二来冯家背后即便有人撑腰,待事后得知民意汹汹,为保颜面,也不敢公然偏袒。唯有办成铁案,方能堵住悠悠众口,让朝廷内外无话可说。” 莫长史被他说动,无奈地抬手拍了拍他的额头,语重心长道:“少年郎总是天真烂漫,又这般肆意张扬。可知,这世间的关系勾连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因果缠绕又哪有如此非黑即白的道理?日后真入了朝堂,切记切记要恭谨谦和,万不可做那出头的椽子——合大同而远小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 第88章 堂审 晨起,秦渊沐浴熏香,身着深绿官袍,束银銙带,腰佩圣赐银鱼袋,阿山替他整理衣摆,沐风为他梳理发鬓,而后拿出一盒胭脂类的木盒要为他涂抹。 “姐,这是何物。” “涂粉啊。”沐风奇怪的看着他。 “这个就算了,我实在不喜。”秦渊往后退了几步。 沐风忍俊不禁道:“阿闵,你要相信姐姐我的手法,不会将你涂成白脸怪的,只是为你添些唇彩而已。” “口红?我也不要。” 沐风柳眉倒竖,一把拉过他,没好气道:“老实坐着,今日不涂粉像什么样子,素颜粉面,要被人笑话的。” 一番拾掇,秦渊生无可恋的朝铜镜中看去,蓦地一愣,这跟自己记忆中的古人敷粉模样也不一样,只不过是眉色深了些,唇红更明显了些。 “少爷生的真是俊美。”阿山鼓掌道。 沐风一脸得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看咱们这俊美的少年郎,一点不逊昔日卫玠呢,这要是出去,岂不要被那些闺阁小姐们看杀了。” 秦渊拱手道:“也多亏了沐姐手法不错,我本以为你要把我涂成白脸怪的样子。” 沐风嗔了他一眼道:“这才是南人时兴的脸妆,你说的大白脸胭脂红那是长安那边才兴的。” 三人同乘一轿出发,从长干里行至刺史官署所在的文仙坊,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待秦渊行至坊门处,两侧各站立一位黑甲大汉,见他身着官服,连忙躬身行礼。 “问大人安。” “卫官不必多礼。” 他抬起头,只见坊门两侧写着两行楷体大字——安邦济世,扶正驱邪,牌匾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所书:正大光明。 刺史府坐落于官署大街正中,坐北朝南,八字大门敞阔洞开,历朝历代的衙门口皆是这般规制,不知当年设计的官员存了何等心思,倒像是应了那句“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老话。 门前便是人们常说的衙门街,古人言“衙门前必有好景致”,果然古人诚不欺我,只见远眺处青烟如黛,近观时碧波荡漾,百姓安乐,一派太平气象。 府前不远处立着两座亭台,一名“诉冤亭”,一名“明理亭”,却总是冷落得很。 江州刺史府本就少理寻常讼案,百姓有纠纷多在地方县衙了结,唯有地方断不了的重大刑案,才会递到刺史府司法参军案头。 而同样的罪过,到了州府往往判得更重,这也有个缘由,这是州府为了劝民少讼。 尤其江州身为一等大州,又是江南文政中枢,向来以“夜不闭户”为教化之功,御民之术。 若真有冤情要诉,也不必往府门里去,只管到这两亭来,有冤诉冤,有苦诉苦,官吏们自会酌情处置。 浅显的意思就是说:少来叨扰,方显治下清明。 能不能解决,全看官吏心情,大家常说的“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真的落实下去还得看朱元璋的年代,敢欺负穷苦百姓?咱给你皮剥了往里边填草,听说你没本事,那你当的哪门子官,咱让你去军营里历练几年。 卯时三刻,江州刺史府三通鼓齐鸣。 当值吏员捧《大华律》立于丹墀,司法参军按《狱官令》核验案卷,逐一审点证人供状,物证签押。 典狱卒身着红鬼服,怒目圆睁,目光随着被告人冯炀过“明慎”牌坊,而后锁链声响彻仪门,依制须在獬豸铜塑前驻足,以示天威。 巳时初,三通云板响罢,刺史宋珂朱袍玉带升坐正厅,左右分列莫长史持《考课令》核流程,冯司马按《军防令》镇衙卫。 书吏高声唱名,沈天一携痴女执状纸跪于青砖,十二名士族代表鱼贯而入,依门第高低就座观审席。 中堂前悬“明镜高悬”匾额,两侧廊柱朱漆书“刑赏之本,在乎助善而罚恶;政教之大,在乎防微而杜渐”,待值日官宣读《狱官令》审案规程,衙役“威——武——”。 “前堂怎来了这许多百姓?”冯司马转向身旁小吏问道。 莫长史在一旁含笑接口:“炎德兄,我来答你,今年刺史大人今年头一回开堂,所以特意允了百姓旁听,以示清明,你莫要紧张,若令郎真是遭人构陷,今日正好当众为他洗清冤屈,岂不是好事?” 冯司马眉头紧锁,心想这算什么好事,转向宋刺史拱手作揖:“大人,此举不合规制!还请让这些百姓回避。” 宋刺史轻叹一声:“炎德,眼下满城百姓都盯着此案,我也是权衡再三才做的决定。你且稍安勿躁,让令郎受些委屈。若他果真无辜,今日不过走个过场,不碍事的。” “大人……”冯司马还想争辩。 莫长史已笑着打断:“炎德啊,这就不必了吧?要说规矩,你身为涉案人之父,按律本就该回避才是。” 冯司马左右扫视一圈,见百姓目光灼灼,宋刺史神色坚决,终是长叹一声,拂袖落座,须臾,他压低声音悄声道。 “二位大人,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同僚多年,咱们彼此之间也算是和睦,按常理论,此事本不该如此处理,如果二位要为谁张目,完全可以私下交涉一番,金银财帛、人脉斡旋,皆可从长计议。何苦将这潭水搅浑,让满城百姓看尽朝堂笑话?传扬出去,不仅损了诸君清誉,更折了我等这多年积攒的颜面。” 宋刺史垂眸敛目,仿若一尊泥塑的菩萨,任由冯司马如何言语,他唯以沉默作无声的回应,连呼吸都隐得极淡。 莫长史却斜倚案几,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堂下攒动的人头,悠然笑道:“炎德兄这番话,倒让我糊涂了,不过是桩循规蹈矩的讼案,只因苦主是新晋的翰林侍诏,才依例呈至刺史府。若咱们行事失了章法,他日朝堂问责,这欺君罔上的罪名,谁敢担待?” 他忽而转头,眼底闪过锐利锋芒:“倒是炎德让我看不明白了,如此神色惶急,莫不是令郎当真做下了天理难容的勾当?如若如此,你确实要早些告知我们,咱们好一起想想办法才是。” 第89章 兰陵萧氏 冯司马心想这有什么好聊的,这不就把天给聊死了么,他心中愈发不安,事态的走向不似他想的那样简单,听刚才莫长史的意思,大概是做定了这秦渊的靠山。 这人到底有何等特异之处,不过一介庶民,曾经还做过赘婿,只是作了几首像样的诗词,便被莫氏这等军武世家如此青眼相看,这也说不通啊。 冯司马左思右想,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骇人,只是为了惩治一番,何至于如此谋划呢,甚至连莫氏也勾连了进来,宋刺史端坐上位,像个土菩萨一样,一副被人胁迫无奈的模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蓦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像是个杀局! 可这秦渊哪来的包天胆量,居然藏了此等心思! 秦渊一袭绿色锦袍如松般立在刺史府朱漆门外,束发玉冠衬得他眉眼如画,月台上的青砖映着他挺直的脊梁,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直到公堂内传来三声清越的传唤鼓响,他才抬脚向前,这双腿将养了一段时间,滋补的药品吃了无数,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骨缝膨胀痒感,大概再有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到常人的程度,青春期真好,刚好在长身体的时候。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惊叹,目光都紧紧黏在这个气质卓然的年轻人身上。 “好一个美男子,哪里像个赘婿。” “还说曾经呢,人家早就和离了,人家如今是官老爷。” “听说他会写诗呢。” “这有何奇怪的地方,当官儿的都会写诗。” 没过多久两名衙役也伴着沈天一与沈素走入场间,前者自然看到了身着官服的秦渊,他嘴唇嗫喏片刻,只是深深一揖,目光中露着哀求之色。 旁边的沈素呆呆傻傻的笑着,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 秦渊朝他们颔首致意,而后继续朝中堂走去,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一遭,死去之时孤身一人,毒发痛苦离去,他并不欠沈家什么东西,如若没有冯炀这桩官司,他实在无心再理会沈家种种事。 公堂大门两侧坐了十二家士族的代表,庾舟赫然在其中,其他家,一个人都不认识。 “秦渊,见过各位长者。” “闻名不如见面,可算是看到真人了。” 说话的是一位山羊胡老者,他身着暗纹玄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丝云纹,金丝滚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 “吾听闻,你诗才斐然,博学广知,是谢山长的得意门生。” 秦渊躬身道:“先生缪赞,在下年纪尚幼,学问之途,不过起步而已。” 老者皱眉道:“正因为年纪轻轻,又出身庶族,从小无家学教养,所以为人处世做不到雅量旷达,比如今日,不过一介小事,你又何必兴师动众闹到公堂上来?上下勾连如此之广,连累大家一块奔波受累,何至于此?我教你一句,君子不争,宽恕是君子的美德,以德报怨才是正理。”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问道:“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兰陵萧承烨。” “如若有人要毒害先生,您险些毙命,你万幸活了下来,行凶者又坏你声名,而你不以为意,回头再与之牵手讲和?先生是这个意思么,或者说兰陵萧氏是如此的家教么?” 萧承烨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低声斥道:“我正在传授你做人的道理,你难道不该虚心领受?谢子陵便是如此教你顶撞长辈么?罢了,我也不多说,庶民的心像顽石一样,冥顽不灵。” “圣贤教诲,当养浩然正气,行事磊落。”秦渊神色凛然,“夫子在《论语·宪问》中明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恶行岂能姑息?晚辈不过将此事呈于公堂,求上官明断,何错之有?” 他忽而逼近一步,“敢问先生所谓的‘雅量旷达’,是任盗贼劫掠而不反抗,还是见凶徒行凶仍引颈受戮?” “放肆!”萧承烨怒拍案几,“学了几句功利囊虫之言,便自诩清高?我训一句,你倒有十句狡辩,如此无礼,我羞与你同列!” “老先生才是狂妄至极!”秦渊冷笑,“儒家先贤之语被圣人奉为圭臬,意在勉励学子匡扶世道。您一句‘利禄囊虫’,是对先帝不满,还是说兰陵萧氏的学问,早已超然于华夏正统之外?” “哦,我想起来,确实跟正统之言不一样,按照兰陵萧氏的家风教养,莽族如若再入中原,你们大概要请他们把酒言欢了。” 秦渊蓦地提高音量,怒斥道:“如此是非不分,有何颜面做这士族代表,来日御前侍奉,我必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的禀告圣人,看他又是秉持何种看法!?” 萧晟烨脸色苍白,大口呼吸,一只手颤巍巍的指着他道:“黄口孺子,我必……必不与你干休……” 秦渊挑眉道:“你劝我君子宽恕,如此怎么自己被气成如此模样?当真可笑!” 萧晟烨无力斥责,只捂着胸口喘粗气。 他身后一个儒衫青年却再也看不下去,凑前两步,冷声道:“没有体面的东西,不过靠几首诗词幸进得了官位,就好似得了天大的体面,竟然狂妄如斯,对长者如此无礼,我兰陵萧氏世家大族,文教昌盛,岂是你所能理解的,速速道歉,否则必不与你干休。” 秦渊拱了拱手道:“兄台如何称呼。” “兰陵萧羽。” “你说我是幸进,敢问我是投了行卷,还是走了什么门路献诗给了权贵?” 萧羽冷笑道:“你无需辩白,圣人凭你的诗词,擢升你的翰林,众人皆知,这难道不是事实?你身为谢山长的弟子,本来可以秉持清雅,高谈阔论,可你偏偏行浑浊人之举,你敢说你不是追求功名利禄的虫豸。” 这话刚落地,众人神色各异,偏生无一人开口。 “咳咳。”不远处一位老者使劲咳嗽,示意他赶紧住嘴。 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圣心独断,选官自有缘由,岂容他人置喙,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这就是大罪。 虽然是事实,但大家心里了然就是了,哪里能够说出来,哪怕斥责也寻个正当的由头,怎么能这么蠢,真是丢人现眼…… ............................................................................................................................................ 第90章 驳斥 审案时辰未到,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连公堂上的三位大人也移步走了过来。 秦渊眸色微沉,唇边笑意却愈冷:“圣人擢拔人才,不问出身只看才德,这正是圣明之处,不学诗无以言,我凭诗赋入翰林,光明正大,何来幸进一说?我触类旁通,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这源于在下学习刻苦,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报效朝堂,经世济民,此为大义,请问,这有何值得置喙之处。” 他缓缓踱步,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再说清雅二字,令祖萧衍曾以佛法治国,却落得台城之祸。可见空谈玄理,不务实事,并非真正的清雅。我虽出身庶族,却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武成则开疆扩土,文成则守望万民,这难道不是我辈之人的担当?” 忽然逼近萧羽,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你说我追求功名利禄,可曾见过我攀附权贵,结党营私?倒是贵府子弟,仗着门第荫蔽,占据要职却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若我是‘虫豸’,那你们这些倚仗祖宗余荫,既无治国之能,又无悲悯之心的人,又该当何论?”说罢,他昂首冷笑,“萧公子若有真才实学,不妨与我以诗论道,以策辩国,而非在此空放厥词,徒惹人笑。” “你!” “我再说!这功名利禄……”秦渊朗声道,“圣贤言达则兼济天下,若能凭一身所学安邦定国,这利禄便是济世之舟,何错之有?总好过某些人空占世家虚名,见恶行不斥,遇不公不鸣,只知捧着清雅的空壳,念叨些无用的清谈,做那缩头缩尾的老龟!” “吾听闻龙武三十二年,沂州大旱,饿殍遍野,尔兰陵萧氏,曾于众灾民前,以餐食饲犬,且言:此辈褴褛,不若吾家彘犬尊贵,如此门户,何颜面斥他人?劝尔等速去,毋在此聒噪!” “我与你拼了!”萧羽被激的面色涨红,像个泼妇想要上前撕扯。 沐风直接抽出长剑,眸色冷冽的看着他道:“再敢上前一步,后果自负。” 萧羽骤然冷静下来,唇角抽了几下,缓步退后,放了声狠话道:“秦大人牙尖嘴利,将我兰陵萧氏埋汰尽了,你想来是有些依仗的,既如此,日后也莫要怪我们不客气,咱们山水有相逢,自有相见之日。” 萧晟烨一把拽住萧承烨的衣袖,气喘吁吁道:“羽儿回来吧………犯不着与这等狂徒争执,平白教人看了萧家笑话!”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冯司马,只见对方神色莫测,只遥遥颔首示意,那讳莫如深的笑意,倒像是隔岸观火。 萧晟烨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想着替冯司马出面施压,谁料这唇枪舌剑间,周遭众人竟作壁上观,没一人肯出面圆场。 他身为萧氏宗族代表,总不能跟着小辈撒泼放狠,此刻进退维谷,只觉满场目光似针芒在背,烫得他面皮发烫。 就在气氛凝滞时,一道笑声突兀响起。身旁的中年男子拍了拍秦渊肩头:“阿闵,快住口吧!没瞧见萧老都气得不轻?” “敢问您是……”秦渊跃跃欲试。 中年人眼角跳了跳,一副莫伤友军的模样:“我是陈郡谢颖,谢山长是我的兄长。” “见过谢世叔。”秦渊恍然,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谢颖抬手虚扶道:“勿要多礼,今日谢山长学务繁忙,所以让我来看护你,一会儿对论,希望你伶俐一些,如果需要什么,直接过来告诉我即可。” “连累山长挂念,实是不该,今日事毕,我会回转尼山,跪谢师长。” 谢颖颔首道:“嗯……去吧。” 外间的百姓愈聚愈多,将外面的月台占得满满的,不时有推搡的声音传来,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去维持秩序,遇见那些实在不晓事的抬棍就打,一时间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升堂!”随着衙役一声长喝,签房大门轰然洞开。冯炀垂着头,脚步虚浮拖沓,活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朝公堂挪动。 行至月台,喧闹声似尖锐的银针扎进耳膜。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眸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直直刺向围观人群。离得最近的稚童“哇”地哭出声,周遭百姓也纷纷倒抽冷气,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冯司马眉头紧蹙,满心疑惑——今早离家时还好好的,怎么从签房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难不成有人偷偷用刑了? 宋珂见状开口询问:“令郎身体不适?” “大人明鉴,犬子蒙冤受屈,日夜忧惧,故而神思恍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莫长史目光如炬,凝神盯着冯炀,片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浑浊晦暗,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竟泛着诡异的红黄,恍惚间,竟与多年前他见过的疯牛如出一辙。 “冯炀,你当真无恙?”宋珂再次追问。 冯炀缓缓抬手作揖,动作僵硬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多谢大人关心,学生并无不适。” “既如此,带沈家苦主!” 沈天一拽着神情呆滞,缩如幼兽的沈素踏入公堂。望见冯炀的刹那,这位父亲双眼赤红,暴喝一声扑上前揪住对方衣襟:“畜生!还我女儿清白!” 冯炀眼底血丝暴起,脖颈青筋突突跳动,猛地闭上眼深呼吸,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暴戾气息,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放肆!”冯司马急得朝衙役怒吼,“给我拉开!” 宋珂猛地一拍惊堂木:“将二人分开!再有咆哮公堂者,先杖责二十!” 冯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嗤笑道:“沈老爷这是作甚?我与沈姑娘本是诗文知己,多日未见,她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那语气轻慢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沈天一气得面皮涨紫,脖颈青筋暴起:“好个诗文知己!你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天理难容!你记住,因果报应,循环往复,上天有眼,必会罚你下十八层地狱!” 看着沈父一副吃人的表情,冯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一个失心疯的女子,能拿什么指证他?这疯癫来的时机简直不要太好,倒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疯话罢了,如何能作呈堂证供? “沈苦主,细细说来案发经过。”宋珂敲了敲惊堂木。 此次堂审,宝月楼奸污案首当其冲,谋害命官一案于其后审计。 此刻,秦渊隐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他并不准备插手,这场官司的成败,全看沈氏父女运气。 第91章 对论 沈天一展开诉状,声如洪钟,字字泣血——那是他斥重金请本地讼棍写就的文书,虽无锦绣辞藻,却将花季少女遭禽兽残害的惨状刻画得入木三分,连月台后方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渐渐起了骚动,先前还议论沈家女儿爱在外厮混的看客,此刻尽皆面露愤懑,那些闲言碎语早被这字字血泪冲得烟消云散。 观审人丛里,唯秦渊嘴角噙着一抹冷峭。 这世间事,若扯上因果,哪有什么真正的可怜人?可怜之下,必有可恨之处。就像原身,一生谄媚逢迎,最终却孤零零死在寒屋,除了阿山,无人问津,无人关怀——这般卑贱,是他的可恨。 而沈素,让人不齿,已为人妇,还常与人厮混,甘与恶人为伍,早已将廉耻抛诸脑后。他要求很简单,从未求她相夫教子,温婉贤淑,只求她留一丝体面,哪怕半分,她都吝于给予。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何尝不是咎由自取? 秦渊望着公堂之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眸光冷冽如冰。 他不想落井下石,也不想掺和分毫,如果不是这个冯炀实在跟他过不去,他都懒得去理会这些污糟事。 …… 沈天一合上诉状,趴在地上重重磕头。 “求父母做主,求还我沈家一个公道,在下愿倾其所有,让恶人伏法。” 宋珂长叹一口气,缓声说道:“可有人证,物证,或是其他的证语,你告的是官家人,须证据确凿。” 沈天一猛的抬起头道:“回大人话,宝月楼的老板和伙计皆可为人证,但人去楼空,不知所踪,当时还有一位书生率先看到了小女被悬挂在阁楼之上,但小人去寻,同样没有找他的人,大人!我怀疑是冯司马家买凶灭口,但小人力微,实在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岂有此理!”冯司马猛地拍案而起,怒视沈天一,“既无实证,竟敢这般血口喷人?我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恶意构陷!来人,掌嘴!” 莫长史在一旁冷冷斜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发一言。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攥着沈天一的头发,举起刑牌左右开弓。 “啪啪”声在公堂回荡,直到沈天一双颊红肿如猪头,嘴角淌出血丝,才被宋珂的惊堂木喝止。 一旁的沈素先是痴痴发笑,拍手拍得欢,仿佛在看什么趣事,转瞬又似被惊着,瘪起嘴呜呜咽咽哭起来,眼神茫然得像迷途的羔羊。 宋珂眉头紧锁,沉声道:“够了,退下。” 他转向始终沉默的冯炀,“你身为被告,可有话要说?” 冯炀缓缓抬头,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回大人,学生与沈素小姐素来以文友相称,常一同吟诗作对,情谊深厚。若真有心加害,何必等到今日?多日未见,再见时她竟成这般模样,学生心痛如绞。宝月楼之事,学生闻之亦不胜悲戚,想必是有恶徒对我二人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还请大人明察,揪出真凶,还学生与沈小姐一个清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围观百姓中都有人窃窃私语,觉得确实如此,二人有无数次机会,为何早不下手? 冯炀深深一揖道:“求大人为学生做主,早日抓到这个真凶。” “沈苦主,你当真拿不出半分实证?”宋珂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他是个心肠软的人,不知来龙去脉,但事情的真相他是清楚的,眼下看为人父如此凄惨,他实在是不忍看。 沈天一肿着双颊,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叩首:“小人……求大人……为小女做主……” 冯炀唇边漾起一抹讥诮,侧身作揖:“沈老爷,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行凶者另有其人,还请您莫要再信口雌黄了。” 沈天一眼中喷着恨意,像是要扑上去撕咬,忽又攒足力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大人做主!求大人为草民申冤啊!” 宋珂指尖在案上轻叩,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莫长史——昨夜明明擒了冯家派去下毒的刺客,这等铁证,怎迟迟不见动静?提上来,不就解围了? 莫长史迎上他的视线,神情淡然地微微摇头。 这等重要的证据,怎会轻易交出去?自然是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阿闵上台唱戏的时候再提上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宋珂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一脸悲悯的看着台下磕头的沈天一。 “大人,此案该有定论了吧?”冯司马拱手进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宋珂缓缓点头,沉声道:“既无实证,便先一旁候着。稍后去书记官处登记,给你三日宽限。三日内若能呈上证据,可再来上诉;逾期若无凭据,此案便作了结。” “大人!”沈天一急得嘶吼,“求您派人彻查啊!宝月楼的掌柜、伙计,还有那日在场的书生……只要找到他们,定能作证啊!” “拖下去!”冯司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冷硬如铁。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沈天一往外拖。 他仍在挣扎哭喊,声音却被公堂的门槛一点点吞没,直到拖到了月台处才放下他,一旁的沈素见父亲被拉走,先是茫然地张了张嘴,随即又“哇”地哭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空气,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公堂之上,一时只剩下冯炀松快的呼吸声,和满堂的寂静。 莫长史侧过头,对宋珂轻声提醒:“大人,此案已了,该审谋害命官一案了。” 冯司马冷冷剜了他一眼,嘴角噙着讥诮:“莫大人何必如此心急?莫非……事先早有安排?” 莫长史哈哈一笑,抚着胡须道:“炎德这话说的,不过是晨时来得匆忙,连朝食都没顾上,眼下腹中空空,毕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熬不住喽。” 冯司马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原来如此。那便请大人提审苦主吧。” 宋珂揉了揉眉心,沉声应道:“也好,速战速决。来人,去请秦大人到中堂。” 公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绷紧,围观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谋害命官案与沈家的渊源颇深,如此勾连,实在是让人遐想连连。 冯炀站在原地,眼底那抹诡异的红黄又深了几分,而冯司马的手,已悄然攥紧了朝服的玉带,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愈发不安,好似隐约感觉暗处有把利剑悬在头顶,可要是细想,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 第92章 疯病 典吏官传唤后,秦渊自院落中央整肃衣冠,而后徐徐迈入中堂。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见过莫大人。” 冯司马嘴角微微上扬,三位主官在上,各个都拜了,偏偏不拜他,岂不有心而为之? “秦侍诏勿要多礼,来人赐座。” 小吏搬来圆凳,毕恭毕敬的牵着他的衣后摆伺候他坐下。 冯炀眸底泛起狠厉之色,须臾,又觉得有些不自然,二人一站一坐感觉特别别扭。 “秦侍诏,此案你为苦主,按惯例,因你来阐明因由。” 秦渊目光逼视冯炀,冷冽道:“冯炀有四大滔天罪状!其一,蓄意鸩毒谋害朝廷命官,为掩饰罪证,杀人灭口,丧心病狂;其二,当街持械追杀尼山学子赵沛然,目无斯文教化;其三,奸污良家女眷后悬之于阁楼,行同禽兽;其四,私通有夫之妇,紊乱纲常礼法。此獠视王法如草芥,即令寸磔其身,亦难抵罪孽之万一!” 月台处的沈天一面色泛起欣喜之色,连忙又牵着女儿找了个地方又坐了下来,周围旁人皆离他们远远的。 冯炀垂着头,面色愈发阴鹫,眼中的血色也愈发浓烈,他努力呼吸,试图压制心中的愤怒。 冯司马面色骤变,浑身发颤如风中枯叶,霍然起身怒喝:“住口!此等灭门重罪,岂容你信口雌黄!若依你所言,我反告你恶意构陷,又有何不可?” 秦渊并未理会,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踱至冯炀身侧,将音量压到只有二人听得到的程度。 “你看,那痴心错付于你的沈素,被你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这般牲畜不如的东西,腌臜的彘犬,蛇蝎心肠之徒,留于世间不过徒增罪孽,活着也是浪费饭食,不如一死百了,去下十八层地狱。” 说完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些不相干的话是他故意所说,如果还能再忍,那他还有猛料。 冯炀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血珠,方勉强克制住挥拳冲动。 “肃静!”宋珂猛拍惊堂木,沉声道,“秦侍诏不得窃窃私语,本官问你,可有实证?” “大人请看!”秦渊扬袖示意,身后沐风捧上一摞厚重文书,恭敬置于案前,“其一,冯炀自海外商贾处购得乌头之凭证,交易时日、数量俱在;其二,沈家下人李伯生前手书供状,详述投毒细节及用量,更有两名乞儿、茶摊店主亲见冯府小厮自沈家狗洞爬出,窃走证物;其三,宝月楼账册、掌柜伙计证词,及首位发现沈素的书生证言——沈素丑时被人发现,而冯炀于寅时三刻离楼,时辰分毫不差,其余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请大人明察!” 冯司马怔愣片刻,不可置信的看着刺史面前的那些罪证,须臾他重重抱拳道:“大人,罪证可以伪造,人证可以买通,这秦渊有这个实力,此事定与我儿无关,求大人千万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莫长史笑道:“此话怎讲,如此短的时间,他哪来的精力去操办这些事情,炎德啊,说话可得留心呐。” 冯司马眸色冷冽,刚想说明明就是莫氏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话到了嘴边,又悄然咽了下去,终究还是不敢。 宋珂微笑道:“二位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必定会秉公办理,听听冯公子如何说。” 冯司马面露焦急之色,拱手道:“大人,犬子身体不适,今日就到这,咱们缓期再问如何。” 莫长史摇了摇头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话放到这,此案,今日必须审结,你莫要再说其他,说多了,可就不合适了。” “莫大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哼,炎德言语放尊敬些,你该问问秦侍诏意欲何为,关本官何事,我只是希望,此案秉公办理,不要有其他牵扯,你,勿要多言!” 宋珂听的头都大了,摆了摆手道:“二位大人莫要再吵了,咱们继续审,这才哪到哪,冯大人放心,仅听秦侍诏一面之词,我不会判的,咱们且再听听,而后再商议该如何处理。” 宋珂重重叩响惊堂木,声如沉雷:“冯炀,秦侍诏所列罪状,你可认下?可有分辩?“ 冯炀牙关打战,脖颈青筋突突跳动。 一股燥热自丹田窜上心头,平日里的机敏全然消散,只觉胸中翻涌着无尽暴戾。他强撑着挤出字句:“学生......不认!” “既不认,可有实证自辩?” 秦渊负手踱步上前,声音似裹了蜜糖:“何必负隅顽抗?承认罪行,方能解脱。你看那窗外晴空万里,想象自己正卧于碧草之上,你将会变成飞鸟,肆意飞翔……” 冯司马顿感不妙,抢步上前一把推开秦渊,紧紧攥住儿子颤抖的手:“吾儿莫怕......” 然而此刻冯炀眼中,父亲慈爱的面容正扭曲成惨白鬼脸,周遭桌椅竟如活物般扭曲变形,连圆凳都长出长腿,歪歪扭扭地朝公堂外逃窜。 “冯炀!“秦渊猛地甩袍怒斥:“铁证如山,还不伏罪!” 这声断喝如利刃刺破混沌,冯炀瞳孔骤缩,满腔怒火轰然炸开。 冯炀一把推开阿耶,双目血红,怒喝道:“是我干的,是我干的又如何,你不过一介赘婿竟敢与我抢女人,你算什么东西,所以我要让你消失,这样我才能肆吾欲,我不想一次就毒死你,而是吩咐人将乌头一点一点的搁到你的饭食中,我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怔愣住了,这是怎么了,行凶者良心发现自己认罪了? 冯司马痛苦的啊了一声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啊,吾儿,你清醒清醒!” 冯炀一脚踹在冯司马头上,声嘶力竭道:“你们都滚,全是我干的,沈家那贱人不遂吾意,我在他酒中下了迷春散,而后脱光了他的衣服,让仆役们在一旁看着,事后让人吊在楼上,让全城人都看看这个贱人,我要让所有人铭记江州的笑话,也是秦渊的笑话,你不是文名远播么,我偏偏不能让你尽善尽美!” “谁也不能逆我的意思,我乃弘农冯氏嫡长孙,松滋候是我的爷爷,左相是我的长辈,你们谁敢动我,哈哈哈哈,你们能奈我何啊?” 秦渊肃立在一旁,微笑道:“出身豪门士族,上承恩荫,如此罔顾王法,肆意妄为,你难不成要造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谋逆之罪,十恶不赦,沾之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众人惊恐地看向秦渊,心想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 第93章 吾儿得了失心疯 只见冯炀瞳孔剧烈震颤,神情扭曲如困兽,似是在极力的挣扎,片刻,他怒吼一声,癫狂大笑,嗓音沙哑道:“不错!我就是要反!我要坐拥天下美人,我要父亲毒灭了江州城,让所有人都……” 话音未落,冯司马面色惨白如纸,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呜咽,猛地抽出佩剑,狠狠刺入儿子心口。温热的血顺着剑锋喷涌而出,冯炀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冯司马颤抖着抱紧逐渐瘫软的身躯,涕泪横流:“大人们莫怪,吾儿得了失心疯!吾儿得了失心疯!吾儿得了失心疯啊……” “阿耶……好痛……”冯炀气若游丝,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冯司马将额头抵上儿子染血的额头,哽咽低语:“忍一忍,忍一忍就不痛了……待阿耶为你报仇,定要那些人血债血偿,吾儿得三清老爷庇护,阴司必有好前程,放心去吧……” 沈天一立在月台边缘,激动得浑身战栗,他颤巍巍俯身,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哽咽着对女儿低语:“囡囡,快看呐,那畜生已经伏诛,害你的人得到报应了!” 沈素歪着头,盯着公堂上那具渐渐冷透的尸体,她瘪了瘪嘴,五官扭曲成奇异的弧度,似哭似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宋珂望着满地狼藉,惊堂木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为官数十载,审过多少诡谲奇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荒诞场景。 被告竟在公堂之上公然叫嚣谋逆,这哪里是断案,倒像是戏台上唱的荒诞戏文。 莫长史冷笑一声,侧头轻声道:“吾等听的清晰明了,如此狂悖之言,你我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此事,该写奏表禀于圣人,由他老人家来甄别冯司马是否有罪,不可轻轻揭过,避免你我被牵连。” 宋珂点了点头,无奈道:“正该如此,在此之前,暂且先停了冯司马的职司,不得离开江宁,待查明真相之后再论其他。” 说完,他目光扫过冯司马颤抖着抱紧儿子的身影,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虎毒尚不食子,这冯司马却能当机立断,一剑穿心。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这雷霆手段,冯炀再多说几句,只怕整个冯氏宗族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就连远在朝堂的左相,怕也难逃牵连。 莫长史抚须的手微微颤抖,殊不知他的疑惑丝毫不比刺史要少。先前针锋相对时,冯炀虽神色怪异,却也能强撑狡辩,怎会突然如癫似狂,将灭族之罪往自己头上揽? 这其中蹊跷之处太多,倒像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可一时之间,却又寻不到半点端倪。 他暂且将思绪压下,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不管这出闹剧背后藏着什么隐秘,如今主犯已死,对于秦渊来说也算有了个了结。他于侄女那边也有个像样的交代。 冯司马怀抱冰冷的身躯,目光冷厉的看着秦渊,咬牙道:“吾儿如此下场,秦侍诏可满意了?” 秦渊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语什么,此事于他来说不算圆满,该让这老官儿一块儿下地狱才是正理,不然遗留的麻烦还是得处理,还得让他费心费力。 “大人,说实话我不太满意,如此恶徒,您不觉得一剑杀了太便宜他了么。” “秦侍诏,不满意也没办法,日子还长啊,某,祝你福泽绵长。”冯司马阴恻恻的笑道。 “也祝冯司马好运亨通,子嗣绵延。” 冯司马面色潮红,嘴唇不停的哆嗦,终究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抱着冰冷的身躯,意味难明。 宋珂长叹一声道:“此案具结书会呈报朝堂,罪人已伏法,再无其余勾连,莫长史觉得如何。” “大人判决合理,在下并无异议。” “既如此,左右收拾一下,退堂。” 莫长史朝秦渊丢了个眼色,让他尽早离去,秦渊稍微颔首,朝他深深一揖。 十二士族代表今日看了一桩大戏,他们不知这秦渊究竟是如何操作,竟然让冯炀主动认罪,最后竟疯癫的喊出谋逆二字,简直神而又神,一时间对其钦佩者有之,厌恶者有之,忌惮者有之,认为此子不可招惹者有之,总之五味杂全,众人神色各异,感慨莫名。 “往后不要轻易招惹此獠,凶险呐。” “是了,我可不想吾家某某突然疯癫做出类似不忍言之事,拖累整个家族置身凶险之中。” 谢颖临走时微笑道:“汝师娘对你很是挂念,此间事了,别忘了去尼山报个平安,让他们二老勿要牵心挂肚。” “阿闵,多谢世叔提醒,晚辈今日便去。” 刺史府外面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沐风见状,附耳道:“这是小姐的车驾,她等候你多时了,阿闵去交代一声,正好顺路前往尼山。” “好,已经到了午时,沐姐你记得回去的时候给阿山捎带胡饼和炙羊肉,煎的羊奶也带一些,她正长身体的时候,饿的快。” 沐风忍俊不禁道:“知道啦,你快些去,傍晚时分,我去尼山接你回来。” “好。” 秦渊阔步迈向车驾,还未及近前,轿夫已恭敬行礼,轻掀帘栊。馥郁的花香裹挟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他抬眸望去,只见车厢内两道倩影端然静坐着——左侧是莫姊姝,浅笑轻盈;右侧崔伽罗一双杏眼正嗔怪地望着他。中间空位在锦垫映衬下格外显眼,他敛袍入座,拱手一礼:“见过二位小姐。” “见过二位小姐。” 莫姊姝微微颔首,崔伽罗却噘着嘴哼了一声道:“阿闵真是薄情,离了尼山却不曾派人知会一声,我去了扑了个空,心中实在失落,今日我来逮你,看你如何跟我解释。” 秦渊哭笑不得,连忙拱手道:“九娘恕罪,那日我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是我的不是,请你勿要怪罪。” 崔伽罗睁着扑灵扑灵的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认真的问道:“往后,可还回尼山?” 秦渊微笑道:“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去尼山也可,你们来我府邸也可,外间游山玩水也可,当然不能断了来往,我阿闵当你们是一辈子的,真心好友,红颜知己。” 莫姊姝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脸娇羞的崔伽罗一眼,这傻姑娘,没琢磨出刚才这话的意思呢。 真心只是好友,红颜只是知己,偏偏不往旖旎风月上靠,这阿闵倒是真有分寸,换做一个混不吝不知好歹的,早就不管三七二一,先拿下这不谙世事的崔家贵女博一番前程再说。 第94章 去催一催? 二人乘坐车驾前往尼山,在路上秦渊将公堂之上缓缓道来,隐去了手段,只说冯炀当场失去了理智,狂躁大发。 莫姝姝唇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自是不信这般说辞,出身士族的子弟,哪个不是自幼便被长辈耳提面命,在言辞举止间藏锋守拙? 冯炀纵使纨绔,也该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若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这个冯炀大概率会平安无事,哪里会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这冯司马事先也没想到,未将此事当成祸事,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谋划和准备。 换成莫姊姝自己也不会想到,一个朝堂人脉牵扯甚广的冯氏子弟,会因为曾经的一介赘婿和一位商贾之女落得个被亲生父亲当场捅死的下场。 这阿闵表面上人畜无害,心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弯弯绕。 崔伽罗一脸奇怪,问道:“为什么他会被你几句话就激的狂躁大发呢。” 秦渊摇头笑道:“吾不知,可能他早就有头疾,恰好犯了也或许我的言辞过于锋利,他不耐受,所以这才失去理智。” 他和莫姊姝对视一笑,默契不语,古代和现代不同,许多药物和毒草使一些门路就能弄到手,比如曼陀罗,乌头之类,又比如裸盖菇和毒蝇伞,只是提纯是个很难的事情,常人食用这种混合药剂必定扛不住三个时辰,但如果调配得当,它又能达到“吐真和暴狂”同时并发的效果。 合成不易,控制剂量达到缓时激发又是不小的难度,不过在稀奇古怪的药剂的研发方面,阿三是最好的老师。 “莫先生,此次有一个学子助我良多,甚至为我受了伤。” “哪位。” “天水赵沛然,我不经常待在尼山,可否麻烦你帮我照拂一下。”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去了解他的状况。” 一行人到了尼山,二女去了莫氏山居,秦渊则来到了山长的居所。 谢山长的居所位于尼山半腰,青石铺就的坪地豁然开朗,一座雅致山居静立其间。竹制栅栏上爬满了缠枝藤蔓,各色不知名的鲜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便簌簌摇曳,香气漫过整个院落。 屋旁有条清溪潺潺流过,水底卵石可数,岸边花树成荫,粉白花瓣落了满溪,随波漂向远方。几名仆役正蹲在溪边捶洗衣物,木槌敲打石板的“砰砰”声混着她们的说笑声,清脆热闹,倒让这山间居所添了几分烟火气,不似寻常隐士住处那般清冷。 “劳烦管家通报一声,秦渊前来拜见山长。” 老管家抬眼打量,只见来人一身绿袍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唇红齿白间漾着温润笑意,分明是位俊朗夺目的少年郎,眉眼间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忙拱手应道:“公子稍候,老朽这就去通传。” 邢三丈转身快步走向屋内,心中暗自赞叹,这秦渊的气度日益精神,不复往日颓然之态,自家老爷的眼光也真是不错。 老管家刚进去通报片刻,便见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快步迎了出来。她目光落在秦渊身上,瞬间漾起惊喜,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可是阿闵?” 秦渊心中一暖,当即认出是师娘林娇莲,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阿闵拜见师娘。往日身染沉疴,屡屡错失请安机会,实在失礼,还望师娘恕罪。” 林娇莲哪里肯依,忙不迭将他扶起,掌心的温度温和而有力:“痴儿,来到师父家就不必拘礼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快进来,你师父念叨你好些日子了。” 她拉着秦渊往里走,眼神里满是疼惜,细细打量着他的气色,又絮絮问起近况,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子陵,阿闵来了。” 谢山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欣慰道:“这绿衫生机怏然,衬得肤色也好看了许多,记得你我师徒初见,你刚从沈家脱困,仍记的你一脸的颓然之态,如今再观,大不同矣。” “多托了山长的疼爱,和师娘赐予的福运,方才有此时境遇,阿闵,感激涕零。” 林娇莲嗔怪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礼,快与你老师安坐,我吩咐人去准备茶点。” 林夫人走后,秦渊跟谢山长详述了公堂审案的经过。 “好端端的疯癫狂语,真是奇了,难不成真的是上天有眼,赐下的神罚。”谢山长疑惑道。 “老师,神罚过于玄奇了,不过阿闵觉得,这天地之间因果轮回,循环往复,这天地之间自有我们看不见的一种规则流转其间,伸出手不能触摸到,但又无处不在,我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只能将其粗浅的理解为本源二字。” 谢山长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最是喜爱谈这些玄奇的东西,既然来了话头,那今日便不无聊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其实就阐述了玄奇的根本所在,无法言述,但却可以用心去感受,从言意之辨中体会它的微妙之处,大道之深远,穷其一生不能理解其万分之一啊。” 秦渊心中暗笑,正是因为古人思想的局限性,所以许多事情只能看到其表象,很少有人去深究它的内里所在,看到奇怪的东西只说奇怪,看到不能理解的东西只会惊呼真乃神迹也。 古人聪明人其实并不少,比如老子提出了玄的概论,后人开始用哲学的观点看待这个世界,比如陶渊明:“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又比如: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是浪漫的解法,还有现实派的知行合一,致良知,比如王阳明。 思考的人并不少,可落在实处的就那么几个人。 冯炀的死在谢山长这彻底变成了一个谈玄的资料,他与秦渊从神罚的合理性再到天地玄奇之处,从日出日落再到花开花落,从自然界的规律再到人的生老病死,最后甚至淡到了帝王长生…… 他们谈兴正浓,莫氏山居却寂寥一片,崔伽罗一脸无奈的看着已经热了两次的饭菜,莫姊姝也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邢三丈刚才过来递话,说阿闵要晚一些过来,让二位小姐先行用餐。 “师姐,他们到底在聊什么,这么晚还不放阿闵出来?” 莫姊姝无奈道:“我如何能知晓。” “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崔伽罗一脸期待道。 “……” 第95章 拜师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拉着年轻人聊天,因为年老就不可避免的有恐慌感,他们迫切想从任何地方寻求一些安全感。 谢子陵就是如此,早年他自诩清贵,虽出身五姓豪门,但最是向往五柳先生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的眼光极为挑剔,认为只有昔日王弼之才的年轻人才配让他教导。 但事不遂人愿,潇洒半生,也相对的蹉跎了半生,积累了盛名,但归来落寞,转眼间便已到了晚年,他想将自己的思想传承下去,可现在的年轻人崇尚玄理的并不多,有出挑玄感的更是凤毛麟角。 初见秦渊时,谢山长只当他是寻常少年。直到听闻这后生谈论《易经》,其见解竟鞭辟入里,于天地玄理中另辟蹊径,将卦象与宇宙规律相勾连,听得他心头剧震,原来《易》还能这般解!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多年固守的思维桎梏松动了几分。 可根深蒂固的清贵念头仍在作祟:一个庶人,纵有几分慧根,又怎配得他亲自教导? 转机出现在裴嗣明的尼山采风。 面对那些连他都觉生僻的古籍疑题,秦渊竟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口若悬河,见解更是远超同侪。 谢山长起初不过是想压过裴嗣明一头,脱口便称秦渊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事后细想,他却越琢磨心思越重,这少年不仅通透古籍,更能于旧学中开新境。这般天纵奇才,若真能承自己衣钵,那对他的毕生所学确实是最好的交代。 那点门第之见,在真正的璞玉面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山长负手看远山,悠然道:“王谢谈玄,总是空乏,只求兴尽而已,但为师认为,探寻真理是一个不容任何马虎的过程,如你所讲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海,自然之中冥冥的运行之道,这便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如为经世致用之谈,若能参透其中规律,小则预判鱼米丰歉,大则指导农时耕作,为万民避灾厄、谋生计,惠济苍生,如果研究明白,这该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 秦渊微笑道:“此言大善,若世人再说老师您只会空谈玄理,我必定不与他干休。” 谢山长乐道:“自己做对的事情,就不要管他人怎么看,怎么说,如此才不会干扰自己的行为。” …… 秦渊离开时,谢山长捧出一个檀木盒,里面躺着一本《玄感录》,他有些唏嘘:“这是我将近四十多年的心得感想,至今为止,我从未与他人看过,也从未对人分享过,今天,我将它交给阿闵你,希望你可以查缺补漏,不负我一生的感悟心血。” 秦渊怔愣片刻,顿时明白了谢山长的用意,郑重接过,双手背覆于额前,深揖道:“吾秉承师恩,必殚精竭力,穷尽一生传师志,渊虽驽钝,敢不效命!此录既承先生毕生心血,自当夙夜匪懈,今后当以自勉,修身养性,勤恳好学,不堕师名。” 谢山长眼眶微热,素来淡然的面容泛起涟漪。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郑重其事地执起古礼,长揖道:“即日起,汝入谢门,待三日后,吾将遍邀士林贤达,昭示天下——陈郡谢子陵,终觅得衣钵传人!” 这场拜师礼既无钟磬齐鸣,亦无宾朋满座。唯有秦渊三跪九叩,谢子陵以竹箸轻点酒面,洒于青砖,苍老声音在空庭回荡:“既入此门,当守仁守正。” 话音未落,师娘捧出半旧戒尺,在案上轻击三声。 当秦渊起身时,夕阳沉没于尼山之顶,将他的影子与谢山长的身影叠印在青石之上。仪式虽简单,却将师徒二人的命运,深深勾连在一起。 谢子陵抚须长叹,浑浊老眼望向天际残阳:“阿闵,江宁太小了,你的前程远在朝堂,远在天下,可惜我已经垂垂老矣,恰似这残阳,即将日落西山,实在没力气再陪你闯荡这山河。幸得你还要在江宁多待些时日,趁着还未赴任,闲时多来书院走走,陪我与你师娘闲话家常,叙些情谊。” 林娇莲也温声笑道:“阿闵,你师父说的对,我们老两口在山上实在无聊,平时若有闲暇,你来找师娘,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山货,为你好好滋补滋补身体。” 秦渊拱手笑道:“那阿闵可有口福了。” “好好,莫氏山居那还有佳人相候,今日不留饭了,你与你师父改日再聊,快些去吧。” “阿闵改日再来探望。” “去吧。”谢山长挥了挥袖。 ……………… 林娇莲看着秦渊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越看越满意,气质温润,让人一看就有亲近之感,而且能与自己夫君一问一答,她已经很久没见自己夫君这样畅快开心过了,美中不足就是这腿脚,不过凤九已经为他整治过,想来再过些时日,大概就能与常人无异。 “阿闵其人,于小姝而言,可堪良配否?”林娇莲神色关切,眸光流转间,向谢山长轻轻问询。 “夫人可曾询过小姝之意?”谢山长并未径直回应,反倒微微挑眉,轻声反问。 “尚未问过。然依我之见,二人颇为投缘。子陵,你且细想,小姝素性坚守过午不食之规,今却为阿闵亲执庖厨,操办除秽之宴,足见阿闵于小姝心中,分量殊非寻常。或可说,二人之间,仅隔一层薄如蝉翼之窗纸,若能轻轻捅破,好事必成。”林娇莲眼中满溢期许,言辞间尽是对二人姻缘的看好。 “哈哈,夫人聪敏过人呐!既如此,你不妨从中多加周旋,促成此事。待我寻机与阿闵一谈,问明其心意,便即刻修书一封,送往钜鹿,与镇北公共商此事。”谢山长捋着颌下胡须,畅快大笑。 “子陵,不可欣喜过早,以我观之,阿闵似尚无此等情意。”林娇莲微微蹙起黛眉,面上浮现一抹隐忧。 “夫人此言,所为何意?”谢山长面露疑色,眼中满是好奇。 “你且想,你二人谈兴正浓之际,小姝差人前来探问,然阿闵神色淡然,未露丝毫别样之情。他不过弱冠之年,本应情窦初开,慕少艾的时候,可我竟未从其面上窥得半分情愫。”林娇莲言辞细腻,将当时场景缓缓道来。 谢山长闻之,不禁疑道:“如此说来,莫非他心有所属?所喜之人又是谁?” 林娇莲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这才轻移莲步,凑近谢山长耳畔,低语道:“今夜莫氏山居,崔九娘亦在彼处。” 谢山长听闻,眉头瞬间微蹙,神色凝重道:“他怎敢萌此妄念。崔氏一门,素来以第一士族自诩,骄矜非常,纵皇家亦难入其眼,岂会容此段姻缘。夫人切莫胡思乱想,阿闵非不切实际之辈。小姝方为与他天造地设之良配。莫氏权倾一方,若得此奥援,阿闵日后入朝为官,自有贵人扶持。崔氏之性情做派,我深知之,如此门第,绝非阿闵可托终身之选……” 第96章 夜谈 月儿弯弯俏,风吹竹叶梢。 莫氏山居清雅如故,不过才离开了几日,居然莫名有种唏嘘之感。 除秽宴之后,三人在竹林前饮解腻茶水。 “阿闵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些?”崔伽罗问道。 秦渊倚在木柱上,随意的说道:“现在年少,自然喜欢热闹一些的地方,等以后年纪稍大些,大概就喜欢清雅安静的山居,每日与好友抚琴对谈,吟诗赋词,想来也不会太无聊。” “我和阿闵一样,也是喜欢热闹些的居所,不然每日死气沉沉的,实在无聊的紧。” 秦渊点了点头,笑道:“莫先生呢?” 莫姊姝一脸恬淡,一边插花一边说道:“我耐得住孤独,喜欢安静些,不过都一样,怎样都好。” “师姐喜欢隐于山野么。”崔伽罗疑惑道。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她一眼道:“哪里隐的了。” 秦渊笑道:“曾记得五柳先生隐居山野,躬耕田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诗是美好的让人向往,可他果真乐在其中么,我看不见得,要不然也不会经常去豪门打牙祭了,所以我以为,少年该繁花锦簇,体会这人间的种种乐事,老年更该自由些,肆意挥霍为数不多的岁月。” 二女忍俊不禁,崔伽罗嗔怪道:“岂能如此置喙五柳先生,他的隐士风范传承至今,士族之人仍向往其高洁之举,哪怕不好,阿闵也该说,其行可贵,其品行亦是难得。” 莫姊姝笑意盈盈接话:“若天下才子皆效仿隐居,那社稷谁来匡扶?黎民谁来教化?真正的隐士,或隐于市井烟火,或遁于山林泉石,自耕自食、不问功名。倒显得我们这些号称隐居尼山的人可笑——虽有修竹雅舍,却仍需仆役侍奉,终究是俗了。“ 秦渊仰面躺在草席上,看星河在夜幕流淌,忽然开口:“莫先生一语中的。这世间纷扰如乱麻,总有人愿做那不染尘埃的白鹤,宁可远离喧嚣,也不愿在名利场中周旋。“ 莫姊姝将青瓷瓶中残花取出,指尖拂过瓶身暗纹,眸光沉静道:“用阿闵的话说,这世道如棋局,不过是明子和暗子之分,依我看,若能得遇明主,将毕生所学化作经世之才,方不负胸中丘壑。就像鬼谷纵横,那般惊才绝艳的智慧,却大多散佚在历史长河中,实在令人扼腕。” 说完,她若有所思的瞥了秦渊一眼,轻声问道:“阿闵,你说,纵横学派如今可还有门人隐居这山野之间?” 秦渊摇头道:“唉,这谁知道。” 崔伽罗手撑着下巴,秀眉微蹙,喃喃说道:“鬼谷学派?这听起来好似是太过久远的事了吧。若世间当真还有其传承,怎会丝毫消息都未曾听闻呢?” 莫姊姝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缓缓说道:“鬼谷门下的纵横之士,智谋超凡无双,擅长纵横捭阖之术。据说,每一代鬼谷门人,数量从不超过二人。 我曾听闻这样一桩旧事,龙武年间,有一位县令,亲手射杀了一个形似野人的家伙。待上前查看时,竟从那野人的腰间,发现了一块分不清材质的手牌,上面赫然刻着‘鬼谷’二字。那县令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只觉自己冲撞了神秘学派,闯下了弥天大祸。然,他为人忠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此事如实上报给了朝廷。 先帝听闻后,手持那铜牌,感慨道,这纵横学派的人,行事最为古怪。天下大乱之时,不见他们现身,如今四海升平,反倒冒了出来,被射死也是咎由自取。话虽如此,但其眼中却难掩惋惜之色。” 秦渊听了没什么特殊的念想,历朝历代将纵横学派都吹到天上去了,战国年间更有得一纵横门人可得天下的传言,越传越神秘,将他们吹的神乎其神,反正他认为都是炒作出来的,如果好奇,看看《鬼谷子》那本书就能明白,无非就是个厉害点的说客。 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莫先生,也勿要把他们想的太神,纵横教导门人苛刻,看似神秘,无非就几点,捭阖之道,审时度势,人性洞察,经世致用,强调阴阳调和,化复为一等等,鬼谷门人在这些方面琢磨的要多一点,所以要比平常人要多了解一些,无非就出挑一点点,所以大家就都觉得出众斐然。” “哦…”莫姊姝似笑非笑,问道:“阿闵居然对他们这样了解?” “难道你们不知道?” 崔伽罗面露茫然之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对于纵横学派,我只听闻他们极为擅长谋略,至于其他方面,就一无所知了。阿闵,你又是从何处知晓这么多不传之秘呢?” 莫姊姝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道:“就算是消息灵通如黑冰台,恐怕知晓的也未必有你多。阿闵啊,既然你有心藏拙,往后这类话题,还是少提及为妙,不然只怕容易引人误会。” 秦渊微微皱眉,敏锐地察觉到莫姊姝话中似乎暗藏深意。难道她怀疑自己与纵横学派有所关联? “莫先生,你可别想岔了。”秦渊赶忙解释。 “那是自然,我什么都不清楚。”莫姊姝美眸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回应。 秦渊睁大眼睛,一脸认真道:“我的老师是谢子陵,我出自谢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纠葛。” “没错,若是旁人问起,你确实该这般回答。”莫姊姝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也懒得再去纠正她的想法。只要自己坚决不承认,难道还会有人强行给自己安上与纵横学派相关的名头不成? 夜色透过窗棂洒在案几,莫姊姝眸底泛起笑意,目光落在对面的秦渊身上:“阿闵,眼下这桩官司尘埃落定,往后可有什么盘算?“ 秦渊思忖片刻,笑道:“先好好歇个透,多陪陪老师师母。再寻个悠闲日子,把江宁城的名胜古迹逛个遍。平日里教教阿山读书识字,等赴任的文书一到,便轻轻松松启程去长安。“ 崔伽罗眼睛亮了起来,脸颊泛起微红:“阿闵,等你事情都安顿好了,我能常下山找你说说话吗?“ 秦渊爽朗一笑:“求之不得!你只管约上莫先生一同来,咱们就着湖光山色,把酒言欢,岂不比在这山里闷着有趣多了?” “师姐很忙的,我自己去就可以啦……”崔伽罗美眸里泛着星星。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她一眼,是哪个告诉你我没有时间? 第97章 毒人 冯家。 冯司马捧着灵位一脸呆滞,他特别希望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只要睁开眼梦就醒了,可惜他努力了许多次,睁开眼依旧是冰冷的灵房。 暗夜里,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迸发,他像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棺木旁,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棺木,滚烫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儿啊,别怪为父心狠...不这么做,整个冯氏满门都要万劫不复啊!“ 突然,他双目暴睁,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 “秦渊!”一声嘶吼震得灵幡簌簌作响,“是你害了我儿!那些腌臜事偏要大张旗鼓操办,是你施了手段,让我儿心智全无,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踉跄着抓起案上白烛,烛泪溅在衣襟上,“还有,莫氏、谢氏、崔氏、庾氏...你们这群豺狼虎豹,都是害我儿的帮凶,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我要让整个江宁城陪葬!” “来人!”冯司马端坐在厅中,声音冷厉,如冰碴般掷地有声。 “老爷,有何吩咐?”一名下人赶忙趋步上前,垂首恭问。 “此前捉来的那些毒人,如今还剩下几个?” “回老爷的话,眼下仅剩下两个了,而且他们的身子骨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冯司马面色愈发阴鸷,眼底陡然泛起一抹疯狂之意。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话语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决绝:“最后再取一次他们的血,拿去喂给蛇宠。而后,给这二人喂些金丹,接着把他们放出去。一人在早市放,一人在晚市放。” 役首听闻此言,惊愕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老爷……那可是……”役首嗫嚅着,试图提醒冯司马此举的严重性。 冯司马猛地转过头,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射向役首,脸上阴厉之色尽显,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此事办得有丝毫差池,我便拿你全家的血肉去喂蛇王!” 役首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极度的惶恐:“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言罢,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江宁城今日微雨,秦淮河被敲打似一个个圆盘似的涟漪,青烟渐隐渐现抚上黛瓦白墙。细密雨丝坠落,敲碎一河琉璃,涟漪如青玉盘层层叠叠铺展,载着乌篷船的倒影晃晃悠悠。 秦渊将谢山长交给她的《玄感录》翻看一遍,将其内容拷贝至大脑中,而后镇纸一抹,思忖良久,落笔写读后感,包括其中的一些不解之处。 其中的内容不谈字字珠玑,但也是谢山长毕生的心血,其中阐述了对天地人三者关系的粗浅认知,他更崇尚德行一说,人有德行,可以子孙兴旺,官员有德行,则万民爱戴,其后则善治,君主有德行,则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现代人听着像玩笑话一样,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我可以将来幸运的过活? 放到现代去,大概不少人嗤之以鼻,会回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下个人德行,享受缺德人生之类的话。 古人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圣贤时期用的是竹简,条件实在有限,所以大多数的学说都是怎么简洁怎么来,因为怎么样,所以会怎么样,中间的辩证过程基本不会仔细给你描述,只有亲近的子弟请教才会教授你如何做如何做。 “少爷,好闷热。”阿山穿了件白色薄纱,露着红色肚兜就走了过来。 沐风瞧见这一幕,眼眸瞬间睁大,像是被惊到一般,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快步上前,一把将阿山抱起,匆匆往卧房走去。不多时,卧房里便隐隐传来他斥责的声音。 秦渊见此情景,倒是觉得并无大碍。毕竟阿山只是个瘦巴巴的小萝莉,身形尚未发育,看着天真懵懂的,与普通孩童并无二致,实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自从秦渊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家,她就越来越随意,似是彻底放开了一般,每日没心没肺,除了写字读书就是玩乐耍闹,这宅邸她逛了好几个来回,许多地方,秦渊这个主人家还没有这个丫鬟熟悉。 “还准备培养成江南名媛呢,这样没规矩放在别人家早就发卖出去了。”沐风斜睨了他一眼。 秦渊将书翻了一页:“我没打算压抑她的童心天真,但女儿家的规矩她必须得学,这点我身为男儿不太懂,就麻烦沐姐了。” “你待阿山像是亲妹妹一样。” “阿山和沐姐如今都是我的家人,尽心相待而已。” “你要怎么培养阿山?” 秦渊沉吟片刻道:“温婉淑丽,德才兼备,文武双全。” 沐风讶异道:“还准备教授武功?” “对啊,我希望她将来可以和沐姐一样飞檐走壁,勇武英气。” 沐风似是回忆起往昔的岁月,轻轻摇头道:“读书学文就好了,女孩子学武功不太提倡,太苦太累,将来还要处处受限制。” “我让她学武,不是为了别的,只想让她在遇见危险的有自保的实力,至于苦和累,她从小就在厨房里做帮工,起早贪黑,想来她并不惧这个,不光这些,琴棋书画,这样她也得挑一样练到精通。” 秦渊的想法是按照后世的辅导班的变态方法培养阿山,可以不需要样样出挑,但还是需要每方面都要略知一二。 阿山在他的教导之下,她的见识一定会远超这世界的许多人,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我要学武么?”阿山从门里探出头来问道。 秦渊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待她来到近前的时候问道:“阿山,怕不怕辛苦?” “我不怕!” “以后每天一个时辰读书习字,学什么照我的安排来,我会为你准备一份教材,还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跟着沐姐学武,然后下午的时间就归你安排,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如何。” 阿山摇了摇头道:“我可以不玩耍,一整天都可以写字” “那可不行,劳逸结合才行。” ............................................................................................................................................................... 第98章 二女来访 秦府门前,一下子涌来了一群仆役和丫鬟,约莫二十来号人。这是萧都尉与沐风特意跑去牙人那儿精心挑选的。牙人在交割契券时,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人个个身世清白,绝无任何问题。还扬言,若是哪个出了岔子,任由众人砸了他的铺面,他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实际上,来的大多是些孩子,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们站在那儿,满脸战战兢兢的神情,那副模样实在叫秦渊心生不忍,终究没能狠下心拒绝。况且,以秦府如今的境况,养活这三十来号人也并非难事,干脆便将他们全部留了下来。反正这些孩子来府上做事,暂时也无需支付工钱。 所有的无聊透顶在古代都得到了具象化,所有的不适应也在这里被充分的体现出来。 前段时间心思不在这上面,如今蓦地闲下来才知道古人生活的无趣,怪不得一个个特别喜欢宴饮,雅集,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太过枯燥。 虽然住的是处处雅韵精致的豪宅,但秦渊觉得自己过得连现代的大学宿舍都不如。 没有手机,电脑,电视机,也没有打发时间的肥皂剧和网游,好在他没有烟瘾,要不被强制戒一手,那可真够难受。 行走坐卧都不太适应,尤其是盛夏时分,天气湿热,连个空调都没有,古人裸露肌肤为不雅,甭管多热的天儿,如果你要出席正式场合,男子穿圆领袍,女子穿襦裙,都需系带束腰,里面得穿多层,内衣啊,中衣啊,再加个外披,也不管你闷不闷,袖口,裙摆宽大,行动时特别容易拖沓。 当然,这也是对士人的束缚,平民老百姓多穿麻衣,稍微通透些,那些漕运码头上的力工,要么敞开怀,要么直接光着膀子。 再说这吃食,多是原汁原味的美味,你绝对吃不到什么添加剂和农药,连味精都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纯天然。 秦渊前世无辣不欢,但本朝没有辣椒,这就少了许多口腹之欲,据说要明朝才传入,不过也还好,可以用茱萸平替。 所以调味主要靠盐、酱、醋、姜、蒜,口味偏清淡或厚重如胡食的香料味,主食以米面为主,蔬菜种类也少的可怜,比如说你想吃一道酸辣土豆丝,或者是西红柿炒鸡蛋,那劝你还是别想了,这两种蔬菜还在海外呢。 这种悲惨生活秦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适应,要想解决只能自己动手。 他让沐风出去买一车硝石,这种材料在当朝并没有被列入管制名单,在魏晋南北朝之时,硝石多用于炼丹和烟火爆竹所用,两者的运用皆不成熟,比如这烟火爆竹,你去古代就站在爆竹的旁边,它也不能伤你分毫,炼丹有点风险,因为一个不留神就爆你一脸黑灰,严重还有可能烫伤。 买硝石当然是为了制冰,但简单的合成肯定是不行。 宋代《天工开物》曾记载“硝石百斤,得冰不足一斗”。 这时古人已经初步掌握了硝石制冰的技巧,但实在鸡肋,古人不懂提纯,也不知道特殊的炮制可以让硝石重复利用,打个比方,你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两块硝石,但最后只制作出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冰块。 所以这种制冰法仅用于贵族,因为人家有钱任性。 放到秦渊这里自然没什么问题,他有无数个适合古人提纯的方法,能够极大的提高硝石的制冰效率和产出。 沐风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遣派仆役出去买了一车,而后就见秦渊抱着一块走进了“实验室”,并吩咐仆役提两桶水过来,她想进去的时候,可惜他已经关死了门。 就这样从上午一直到了傍晚,沐风来看了许多次,实验室里仍旧没什么动静。 门子来禀告说莫先生与崔九娘来访,沐风连忙去将二位小姐迎了进来。 “阿闵呢?”崔伽罗四处张望着。 “他在实验室。” “何谓实验室?”莫姊姝疑惑道。 沐风朝人工湖对面指了指,说那边的小屋就是秦渊的实验室,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阿闵就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崔伽罗顿时就来了兴趣,直接就来到木栈道上,往湖对面走去。 “崔小姐,阿闵说不要打扰……” 话还没说完,只见秦渊就满头大汗的从实验室里走出来,一脸的欣喜难耐。 “阿闵!”崔伽罗兴奋的招手。 秦渊往湖中央看了眼,蓦地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么,答应过的,我们不忍拒绝好意所以就来啦。”崔伽罗俏皮的挑了挑娥眉。 秦渊皱了皱眉,他记得昨晚说的是等下次有机会,等下次有空,好像也没说今天约。 “好吧,你们来的正好,一会儿给你们变个戏法。” “什么戏法?”莫姊姝款步走来,眼中也透着好奇。 “莫姑娘,此处并非适宜交谈之地,咱们移步那边的亭台,且容我稍作准备。”话音刚落,他便如一阵风般跑回了实验室。 总算是大功告成,这提纯过程难度着实不小,溶解的配比总是难以拿捏精准,后来他索性采用重复过滤之法,历经多次尝试,才总算掌握好合适的尺度。 只见他费力地搬着一个铜罐,身后的仆役则抬着一个齐臂高的木桶,一同放置在三位不明就里的姑娘面前。 “这是一罐清水。”秦渊特意从中倒出一些,以证所言非虚,接着又指了指旁边的木桶,介绍道,“这是特意订制的木桶。”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木桶内部空空如也,旁边还配着一个中间镂空的木盖。 “看到了。”莫姊姝轻点螓首,表示知晓。 “诸位稍待片刻,在下能让这铜罐中的水发生奇妙变化。”秦渊从容道。 言罢,秦渊转过身去,趁众人不备,悄然将一大包硝石粉放入水中,随后将铜罐稳稳置于木桶之中,再把镂空木盖盖在相应位置。 “稍等片刻。”秦渊再次叮嘱。 三位姑娘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实在猜不透秦渊此举究竟卖的什么玄虚。 这一举动成功勾起了姑娘们的好奇心,她们一边轻声交谈,一边不时看向旁边的木桶,精气神都被拉扯着。 就这样,众人静静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秦渊嘴角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说道:“可以了。” 语毕,他起身将铜罐搬到石桌上,示意众人打开木盖。 崔伽罗向来是最沉不住气的,迫不及待地伸手掀开木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 第99章 制冰法 “这是冰!”沐风睁大眼睛道。 “对啊对啊。” “这水变成了冰!”沐风一脸的不可置信。 崔伽罗和莫姊姝也一副见了鬼怪的表情,这是什么仙法,酷暑盛夏,居然真的能将水变成冰! 秦渊从容一笑,拿小锤子敲了一块,塞到嘴巴里边,一脸的享受,而后又敲下几块,示意大家也品尝一下,但众人犹犹豫豫不敢伸手。 崔伽罗伸出手摸了一下,骤然间又缩了回去。 “不是障眼法!”她惊呼起来。 莫姊姝捏起一块儿冰,也顾不得冰凉刺骨,她表情有些怪异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也太玄奇了些,前面明明一罐水,为什么下一秒就变成了冰,除了仙法,她实在没办法用别的理由去解释。 “阿闵,你……”莫姊姝喉咙嗫喏着,不知该如何表述。 崔伽罗睁大眼睛,蓦地伸出手捏了捏秦渊的脸蛋,而后又捏了捏自己的,奇怪道:“也没什么不同,阿闵是仙人么?” 秦渊一愣,旋即哭笑不得,他解释道:“这个就是个小技巧,不用想的太复杂,你们想学,我可以教给你们。” “快讲,我要好奇死了。”崔伽罗连忙道。 莫姊姝也目光炯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讲之前,我有个小要求。”秦渊卖了个关子。 三个女孩凑近了些,秦渊缓声说道:“崔莫两家都有商铺是么。”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我莫家在这江宁城有二十三家店铺。” 崔伽罗沉思片刻,苦着脸摇头道:“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商铺,从来没问过。” “无所谓!”秦渊笑了笑,继而道:“我打算将冰做买卖之用,我将秘方交给二位小姐,然后咱们四六分账可好?” “好!”崔伽罗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秦渊微笑道:“我说的是,我六,你们一人拿二。” “没问题啊,你全拿也没什么问题。”崔伽罗满不在乎道。 莫姊姝无奈一笑道:“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阿闵你不要经手生意,回头免得被人诟病,就这么定,你六,我们拿四,快些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渊闻言也不再犹豫,吩咐仆役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将秘方腾于纸上,而后递交给二女一观,沐风也实在好奇,凑在二人身后看着。 莫姊姝看了半天,蹙眉道:“如此,便可制冰?” “嗯,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二位可以择伶利一些的我来手把手的教授,有一点我提醒一下,这个制冰法成本不菲,寻常老百姓家大概不会购置,所以针对的是达官显贵,商贾巨富,所以价格尽量提高一些,大概在成本的五倍,或者十倍也是可以。” “也就是说,这个根本不是仙法,而是一种相生相克的技巧?”崔伽罗俏生生道。 秦渊点了点头道:“当然,虽然大家很难理解,不过这个确实没有什么玄奇的地方,不过是乡野之民的一些小技巧。” 莫姊姝缄默不语,她凡事喜欢反方向推敲,先入为主觉得秦渊来自纵横学派的高门子弟,而后再反复琢磨他的言行,心里早就将这秘方当成了隐世门派的不传之秘,有一必有二,有这一样,将来必定会有更多。 她为何如此笃定秦渊源自纵横学派,而非其余百家? 自汉代起涌现的诸子百家学派,莫氏一族皆有详尽记述,哪怕是墨家诸多精妙器具的细枝末节,莫氏亦精心存档。 然,时至今日,唯有纵横学派隐匿于重重迷雾之后,众人对其所知寥寥。 据族中长辈所言,纵横门人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得超乎常人想象,经史子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常识,那些生僻冷门的杂学,他们同样研究甚多。 秦渊超凡绝伦的学识素养,或许是巧合?总之,无一处不符合。 长安城中,不乏那些打着鬼谷仙师旗号,以占卜星象、为人推衍天命为生的江湖骗子。然其行径,稍加推敲便破绽百出。 详加探查,便知他们与真正的鬼谷子学说毫无渊源。试想,若真为隐世之派,理应遵循隐匿之道,又怎会如此高调地宣扬自身身份,唯恐天下不知呢? 尤为关键的是,还有一确凿明证。此前,阿闵不经意间开口,竟道出了那学派的核心认知。 他本人或许浑然未觉此中深意,可落在莫姊姝耳中,却不啻于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心中瞬间泛起滔天骇浪。 神秘之所以谓之神秘,盖因自战国以降,此学派便已彻底隐匿于天地之间,踪迹全无。既然当世之人从未有过与之接触的机缘,又何以能知晓其隐秘深邃的学说思想?此等情形,着实令人深思。 此事绝不可小觑,纵横学派重现世间,这干系太过重大,决然不能瞒着家族。莫姊姝心意已决,不论真假,今夜一回府,便即刻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父亲,好让家族早做定夺。 纵横学派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对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家族理应尽早知悉,未雨绸缪。 “阿闵,制冰之事,你不便插手,交由下面人做即可。” 秦渊皱了皱眉,他还想负责营销这一块儿呢,蓦地一想,貌似士人亲自插手商贾之事是大忌,算了,还是私下助推吧。 是夜。 尼山脚下蹄声骤起。 两匹快马踏碎夜色,一羽飞鹰划破苍穹,朝着钜鹿城疾驰而去。 陈潇紧握缰绳,他的身份是莫氏天字号信使,作为家族中最精锐的密使,他向来只负责传递攸关生死的机密要务。 此刻,他与同伴兵分两路,不眠不休兼程赶路。可腹中突然翻涌的绞痛让他不得不勒住马缰,将坐骑拴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上,匆匆钻入路旁的草丛。 朔风呼啸而过,掀得林叶簌簌作响。 陈潇刚系好衣袍,忽闻破空锐响。一块飞石裹挟着杀意,直取他后颈命门! 他瞳孔骤缩,脖颈微侧,飞石擦着耳畔掠过,在地上砸出闷响。不及查看来敌,陈潇足尖点地,翻身跃上马背,扬鞭疾驰——对莫氏信使而言,任何突发状况都无法阻挡使命的传递。 然而,前方官道骤然浮现五六个黑影。 月光下,黑衣人蒙着面巾,寒刃泛着冷光,如鬼魅般拦住去路。 “吾乃莫氏信使,敢问诸位好汉……” 陈潇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化作六道残影,借着风势从草丛中暴起突袭! 陈潇旋即施展轻功,脚尖轻点马背,纵身跃上道旁古槐。 他目光如电,抄起腰间连弩,朝着左侧黑影疾射而去。箭矢破空,却只钉入空荡的草窠。暗叫不妙的瞬间,脑后劲风乍起! 他仓促回身挥刀格挡,却未防住第二道暗器——一枚淬毒飞针精准刺入肩胛。 陈潇闷哼一声,咬牙拔出飞针,眼前却已泛起阵阵黑雾。 “你们究竟……”话音未落,眩晕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却见黑衣人缓步逼近。 为首者取走他腰间信筒,抽出密信快速誊抄,又原样放回,喂他吃下解药,而后挥了挥手。 “撤。”低沉的命令声消散在风中,黑衣人如潮水退去,只留陈潇瘫倒在地………… ..................................................................................................................................... 第100章 嫁还是不嫁? 崔伽罗不知为何,明明昨日刚去了秦府,今日还是特别想要再去,想去和秦渊说说话,哪怕不说话,看他写写字,自己安安静静的在旁边也是好的,也不知这心愫从何而来,扰的她心烦意乱。 昨夜吃了许多新奇的物什,那道叫花鸡与孜然羊肉他最是喜欢,红烧肉不喜,因为有些油腻,凉拌的野菜也好,只是辣根会冲鼻,最好私下偷偷吃才好,还有糖醋排骨,也是酸甜可口,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饭食,调味生平未见,宫宴她也吃过许多次,也没有昨夜那一桌美味。 “小姐,庾轩主来了。” “哦……”崔伽罗耷拉着肩膀往阁楼下走去。 庾舟皱眉看着她道:“姑奶奶,让我省点心行么,你是不是想让我挨顿鞭,让崔叔扒了我的皮才罢休?” 崔伽罗垂眸,漫不经心的扯着锦帕。 “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昨夜你在哪用的饭食,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你进了秦府,戌时末才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表哥!”崔伽罗蹙眉道:“为什么师姐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我就不可以?你不要每天都像看牢犯似的看着我,我喜欢和阿闵玩乐,喜欢跟他在一块儿,听他说话,我特别快活!” 庾舟顿觉晴天霹雳,左右四顾,差点要上来捂住这姑奶奶的嘴巴。 “你疯了,说这话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这要是叫人听见,有你的好果子吃,也牵连阿闵也没什么好下场,如今三皇子正在家中议亲呢,如若叫他知晓此事,阿闵岂有命在啊。” “那个姜胖胖么,长得肥不说,从小就眼高于顶,成天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崔伽罗噘嘴道。 “若家中议定,你嫁还是不嫁?” “我会去求老太爷,老太爷不成我就去宫里求娘娘,反正我不会嫁。” “你的婚事是整个崔氏的大事,你若不嫁,圣人的脸往哪搁,老太爷和娘娘又岂会让你如此任性,求他们又有什么用?” 崔伽罗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咱们退一步说,哪怕没有三皇子求亲,你喜欢阿闵,你阿耶又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一个庶族?他若是知晓你心牵在他身上,必定要让此人消失才算罢休。” 崔伽罗顿时羞红了脸,垂眸道:“我只说喜欢和他说话,谁说要嫁给他了。” 庾舟气得满脸涨红,双眼圆睁,怒不可遏地怒斥道:“哇呀呀!气煞我也!你既不愿嫁给皇子,又对阿闵心生欢喜,却又横竖不肯嫁人,你究竟想怎样?” “不用你管!”崔伽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提着裙摆跑了出去,仆役丫鬟们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我不管你谁管你?!喂!你这又是要跑到哪里去啊?”庾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原地团团转。 他满心无奈,实在是琢磨不透这小女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从那个阿闵出现后,崔伽罗便越来越没了规矩,三天两头地的腻在一起。长此以往,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乱子,自己可如何向崔家交代! ………… 秦渊开怀大笑,阿山习字的速度不快,但对数字却是非常敏感,仅仅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掌握了阿拉伯数字一至十,他记得自己初学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天才记住这几个数字。 “可我记得嬷嬷记账本,不是这样写的。”阿山疑惑道。 “对外就写嬷嬷那种,可咱们私底下,就学这种,方便一点。” “哦。”阿山觉得这一定是少爷的不传之秘,没必要问为什么,好好学就是了。 “今日阿山若是再多写五十个大字,我就去给你做叫花鸡吃。” “嘻嘻。”阿山咧嘴笑了起来,思忖片刻说道:“叫花鸡配葱油饼。” “行,没问题。” “那我可以先和沐姐出去买葱油饼么?回来我会写完的。” 沐风在一旁被逗笑了,直接牵起她的手道:“走,几个字而已,对阿山轻轻松松对吧。” “那当然。”阿山骄傲道,不管多晚,她都会写完的。 “去吧去吧。”秦渊无奈笑道。 二人有了出去,秦渊也没犹豫,来到厨房,拿了些调料,再吩咐厨子宰了三只黄鸡,烫拔了毛,去了内脏而后洗干净,使了劲的沥干水分,再用盐,胡椒粉,米酒均匀涂抹鸡身内外,可惜没有料酒,不然该更入味才对。 将其放在一旁腌制半个时辰就足够,然后将干香菇,葱段等馅料填入鸡腹,用木针封口,避免馅料漏出。 厨子叫曲六,他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观察主家几天的时间,发现自家少爷不仅会治馔,而且还是个好手,只是这菜系他实在看不出哪家博士所授,多用油炸,炒制,但这个味道出奇的香浓。 “曲六,以后这食材多备一些,调料回头给你个清单,记得要多备一些。” “知道了少爷。” “我这做菜的法子,你好好看,好好学,以后咱们家做菜就按照我这个来。” 曲六睁大了眼睛,讶异道:“您要教给我?” “你不是厨子么,难不成让我整天下厨来做?”秦渊皱了皱眉。 “不是,我以为这是少爷的不传之秘……” “就一个炒菜的方法,什么不传之秘,你想学就学就行了,回头多招些帮厨,你再教给他们。” “少爷,您尽管教,我忙的过来,不必再找什么帮工。” 曲六一脸谄媚道,他心里乐开了花,外面的菜博士成千上万,可有几个是上体面的,出挑的也就那么几个,要是学了好本事,谁愿意转授他人呢?可惜了,自己签了身契,这辈子脱不开身,这要是良家子,说不定就能闯荡一番事业。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少爷的每个步骤,只见他将荷叶泡在温水中,片刻的功夫又捞了出来,将黄鸡包裹的严严实实,外层再裹上一层黏土,直到变成了一个泥壳的模样。 “如此,可放到土坑里烘烤,记得坑中要提前拿碳火预热,将鸡放在这火坑之中,直到烤到外壳干裂为止,你可以多多实验,这不是一两次就能成的……” ......................................................................................................................................... 第101章 灾厄初现 叫花鸡精心烤制完毕,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秦渊当即吩咐仆役,将这刚出炉的美味用棉被仔细裹好,快马加鞭送往尼山。 自冯炀一案过去,已然一周有余。 这些时日,秦渊每日清晨必会准时前往尼山,向老师恭敬请安。 而后静静聆听老师教诲,约摸一个时辰。待教诲完毕,他便返回居所,潜心完成谢山长精心安排的课业。到了次日,又会将完成的课业呈交老师,恭请品评。 这一过程于秦渊而言至关重要。他脑海中现代之人的思想根深蒂固,稍不留意,便会在不经意间得意忘形,将其展露无遗。故而,能得遇名师,于正统的古人思想中潜心熏陶,对他尽快融入当下环境,实乃关键之举。 他可不想稍有不慎,犯了什么忌讳,招来无妄之灾和杀身之祸。 谢山长所授,虽在知识层面于他而言并非丰赡广博,但他的思想造诣,却于日常生活的点滴间,有着深刻的映射。特别是论述生民的篇章,含义深刻,精准剖析帝王政令与百姓民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其中,不仅生动勾勒出社会的众生相,更囊括了当世主流的诸多思想论断。 先不说对错,只要写的出来,就绝对是有根底,而这也是秦渊感兴趣的所在。 师娘尤爱吃他烹制的红烧鱼,在古代,鱼虽是极为常见的食材,但众人的烹饪之法,却远不及他这般特殊,但缺憾在没有辣椒,也没有大量的糖供之调色,所幸有鸡汤熬制的酱料,味道还算是不错。 既然师娘钟情于此,秦渊便每日精心烹制两道菜肴,送往尼山,也算是体现他的一番孝心了。 沐风带着阿山逛街回来,买了胡饼,葱花饼和蒸饼。 阿山咬着糖人坐在秦渊身边,欣喜道:“少爷,今日很是热闹,我们还看到一个脸生烂疮流脓的人倒在地上,很是恶心。我本来想要过去看,但被沐姐拦住了,没过多久的功夫,就被不良人抬走了。” 秦渊拿书本拍了拍她的头道:“沐姐做的对,指不定有什么传人的疫病,离远一点没错。” 沐风柳眉蹙的紧,她沉思片刻道:“阿闵,我目力极好,远远看着那人胸口起伏急促,脸上的红白点点,多有脓疮,特别像是曾经遇见过的……” “什么?” “天花……” 秦渊听闻此言,双眼陡然圆睁,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道:“你可确定,莫不是看错了?” “我也不敢断言,只是心中猜测,那情形看着实在极像。” 秦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良久,他仿若突然被惊醒一般,猛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向卧房的箱子。他从中取出一匹棉麻布,递给阿山。 旋即,他手持剪刀,裁下一段尺寸适宜的布料,迅速绑在自己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口鼻。而后,他转头看向阿山,郑重吩咐道:“就按照这个尺寸,多制作一些能遮盖口鼻的布料。沐姐,此刻情况万分危急,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一会儿写一个应对条陈,你即刻安排人前往刺史府通报,直接说明发现疑似天花病人,情态危急,请宋大人速遣巡街的武侯、虞侯,将预防天花的消息传达至各门各户。 告知众人,这段时间内,所有人不得轻易外出,尤其是那些出现头热且脸上生痘症状之人,绝对不可踏出家门半步。一旦发现此类情况,必须即刻处置,其所碰物件或衣服,必须当场焚烧并掩埋,其人居家不得外出,另外,让府中仆役都戴好手套与头巾,大量购置粮食与蔬菜。再选派几人,分别前往尼山与莫大人府邸报信。” 沐风嗫嚅着,面露犹豫之色,轻声说道:“阿闵,我……我只是猜测而已。” 秦渊神色陡然一凛,往日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峻。 他沉声道:“即便只是猜测,亦绝不可有丝毫懈怠与轻视。必须依我所言,速速将诸事筹备停当,周全做好防护措施,令仆役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切切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沐风见状,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赶忙垂首应道:“喏。” 语毕,她转身疾步而出,片刻未停,将府中仆役尽数召集起来。有条不紊地向众人分派各自的任务,反复嘱咐众人务必拿好防护头巾以及临时赶制出来的手套。 而后,仆役们在她的指挥下,纷纷匆匆忙忙地四散而去,各自奔赴所负责之事。 “阿闵,我要往尼山告知小姐一声。”沐风焦急道。 “且慢,”秦渊语声陡然一沉,“你与阿山,今日半步都不许踏出院门。通报之事,遣个仆役去便是,冷静点,听我安排,稍后你们先用石灰水沐浴净身,再以盐水细细涤手,漱口,洗面,而后便在房中安歇,我未唤你们,断不可出来。” “是。”沐风见他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敢多言,垂首应下。 一旁的阿山早被这阵仗惊住了,小手紧攥着糖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秦渊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看向孩子时,语气才缓了几分:“阿山,外头怕是要闹疫病了,这几日万不可再出去玩耍,记住了么?” 阿山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出去了……方才、方才我们离那人很远的。” “便是隔着百丈,也容不得半分侥幸。”秦渊眉头未松,“快去寻你沐姐,让她备齐石灰水和盐水,务必洗得干干净净,一丝马虎不得。” 安置好两人,秦渊立于门槛边,双目紧闭,脑海中搜遍了所有头绪,却始终寻不到治愈天花的良方,唯有零星几处关于预防的记载,散乱如碎玉。 他怎能不心急如焚?这古代社会,天花一旦露头,便是滔天巨祸。 若在城中蔓延开来,简直是束手无策,毫无防备之下,那病死率与兵戈屠城又有何异?所以他将能想到的预防之法一一写就,送往刺史府,官府总比他更能体察这其中的危急,也更能调动人力。 可终究绕不开那两个字,牛痘! 秦渊暗自焦灼:眼下这境地,去哪里寻一头自然染了牛痘的奶牛?即便侥幸寻到,又如何能保证那痘浆纯净,不夹杂其他病菌与污物? 一声长叹逸出唇间,只觉这难题如巨石压胸,沉甸甸喘不过气来,只能祈祷沐风看错了,预测错了,不然真是一场灾难。 ......................................................................................................................................................... 第102章 疫起 秦渊本来觉得跛脚赘婿已经是最难的开局,没成想上天又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 文宣三年,江宁疫起,天花为孽,一城寂然,若死域焉。 青石板路上,偶有无力的呻吟从破败的屋舍传出,染病者浑身布满可怖痘疮,高热灼烧得他们意识模糊,在干草上痛苦辗转,脓血顺着榻沿滴落,将地面洇成暗沉的色块。 孩童们不再有往日嬉闹声,他们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躯因痘疹溃烂而肿胀,哭声微弱又凄惨。 街头巷尾,门板随意敞开,内里横七竖八躺着气息奄奄的人,有的早已没了声息,僵直的身体上,痘痂干裂,模样可怖。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活人无力的哭声混着腐臭,在这死城里飘着,抬棺的汉子脚步踉跄,他们脸色焦黄,不知这棺木,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整座江宁,被疫病啃噬得千疮百孔,只剩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 刺史府在秦渊的建议下临时搭建了棚户区,将患天花的病人统一集中在此地,全副武装的巡街武侯严阵以待,一旦发生病人闯出棚户区即刻射杀。 秦渊将一份详尽的防疫方略呈于宋刺史案前。 宋刺史接过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后来几乎拧成了疙瘩,满脸都是茫然。 他对着手册上的字句反复琢磨:“隔离”二字闻所未闻,特制的手套、成衣更是形制古怪,瞧着与寻常衣物截然不同,虽说逐字逐句都认得,可串联起来,这般安排的用意却全然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处处透着离奇。 秦渊瞧他这副模样,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其中关节,眼下疫病紧急,也没功夫耐着性子跟这个糊涂官儿解释,只沉声说道:“大人不必细究缘由,照此施行,便能大大延缓疫病蔓延之势,为寻抑制之法争取时日。” 宋刺史仍是迟疑,又絮絮叨叨问了数句,确认了其中并无明显纰漏,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允他放手去做。末了却又补了句:“若是事有差池,出了什么乱子,可与本官无干。” 秦渊嗤之以鼻,你这推诿之术倒是修炼的如火纯青。 “这是自然,大人尽管稳坐刺史府,帮在下协调各方关系,下官需要大量的人手配合。” “秦大人且去,为了江州百姓,本官自会竭力配合。” ……………… 莫姊姝身为医者,坐镇医署。 “现在染病的有多少人。” “回莫先生的话,因为早已经净街,并未出现大范围流传,武侯挨家挨户的搜查,目前只搜出了一千三百余人,按照秦大人的吩咐,其家人也严格的控制在家中不得外出,直到过了观察期再解除监控。” “鬼医呢?” “他老人家此刻在棚户区抢治病人。” 莫姊姝蹙眉道:“可有效果。” “十可活二。” 莫姊姝长叹一口气,眼圈泛红,嗫喏良久无力道:“秦大人在何处?” “他……说要去找牛。” 莫姊姝疑惑道:“找牛?” ……………… 秦渊七日前便全副披挂,嘱咐沐风与阿山不得外出。而后就只身走出家门,他先谒见宋刺史,陈明天花肆虐之利害。 刺史府旋即集官议策,众僚却如遇猛虎,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归宅避祸,再不出门。 幸得莫长史举荐,秦渊临危受命,总领疫情治理之事。 其果不负所托,献诸般新奇之策,暂抑天花传播之势。鬼医无计,询以解药,秦渊无奈摇首——以古时条件,实难根治此烈性疫毒,唯冀病人自提免疫,强撑渡厄。 他拟数张药方,集全城药材,令医署郎中依方日煎药汤,饲与病患。然收效甚微,平民身体缺乏营养,体质羸弱,多熬不过三日病痛,亡者众;更有不堪痒痛者,竟自戕殒命,惨状难言。 西城墟市。 十余名头戴白巾的武侯气势汹汹闯进气味浑浊的牛坊,反手便将几个牛商拖拽出来。牛商们顿时惨叫连连,只当是要被抓去疫病横行的棚户区,哭喊道:“我等身无疫病,大人明察啊!” “莫慌。”秦渊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哭喊,“我来寻身上生了脓包的病牛,若有,交出来便是。” 牛商们却只顾着哭嚎辩解,萧猎听得不耐,一把拎过其中喊声最烈的那个,左右开弓扇在他脸上,直打得对方鼻血直流,才像丢一块破麻布般将人甩回去。“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问什么答什么,再聒噪,直接送你们去棚户区等死!” “大人,小人实在不知啊……”那人捂着脸,哽咽着求饶。 这时,一个头戴三角帽的胡商连滚带爬扑到秦渊脚边,不住磕头:“小人名唤沙里康,是这牛坊行首!愿带大人去寻病牛,小人麾下五百头牛,悉数献与大人!只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秦渊瞧着这帮将他们当成兵匪的牛商,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伶俐,前面带路。”萧猎踢了他屁股一脚。 来到牛棚,秦渊挨个看了过去,长了牛痘的牛,主要特征集中胸部位置,或为红色的小丘疹,也或为水疱,里面含有清亮的液体,如果到了病发期则为脓包,清晰可见。 牛痘不会对牛造成特别大的伤害,基本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痊愈。 “都按秦大人说的模样找!”萧猎扬手吩咐。 “喏!”武侯们应声散开。 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回应响起:“没有!”“这边也没见着!” 一个时辰过去,竟是一头病牛也没寻着。秦渊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沙里康身上:“当真一头都没有?” 沙里康连忙拱手:“大人明鉴,小人做买卖向来厚道,断不会留病牛在棚里,卖的都是上好的健牛啊!” “别处还有牛么?”秦渊追问。 “没了。”沙里康垂首应道,声音低了几分。 秦渊轻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这已是连续第三天搜寻,可整个江宁城,竟连一头染了牛痘的牛都找不到…… “罢了,收队。”他挥了挥手。 沙里康一愣,连忙抬头,满脸疑惑:“大人……这些好牛,您不要了?小人愿孝敬给大人,只求……” “我只要病牛。”秦渊无精打采的朝外走去,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用人工授毒的办法,但风险极高,感染的概率极大,让人家做这种活计,跟劝人去死没什么两样。 萧猎也是满眼的无奈,阿闵说病牛是压制这场灾厄的关键,他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的相信,奔忙了几日,一无所获,看来这老天不愿意帮忙。 众人行至坊门,忽闻一声“哞”叫,似是从附近民居里传出来的。 “还有牛?”秦渊脚步一顿。 沙里康忙抢上前:“没有了大人,这定是方才那牛坊里的动静,许是牛儿不安分了。” “不对。”秦渊一把推开他,目光锐利地望向西边某处,“萧大哥,带弟兄们往这个方向,一寸寸仔细搜。” 沙里康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眼珠飞快一转,劝道:“大人三思啊!那边先前出过病人,如今谁也不敢靠近,怕染上疫病啊!” 秦渊哪管他啰嗦,径直往前走去。沙里康还想再劝,秦渊却猛地抽出横刀,刀锋映着冷光,声音冰寒刺骨:“大胆!若让我查出你藏匿病牛,定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两名武侯已上前,一把将沙里康按得“咚”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搜!” ...................................................................................................................... 第103章 牛痘 沙里康顿时慌了神,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小人绝无藏匿!大人容禀,小人这就带您去找,求给小人一个机会!” 萧猎怒极反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人拎起,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说没有么?” “小人……小人方才一时忘了,此刻才猛然想起来……”沙里康支支吾吾,额头直冒冷汗。 秦渊哪有功夫细问,厉声喝道:“前面带路!” 沙里康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往前跑,引着众人来到一处仓房。还未开门,里面已隐约传来牛哞声。他抖着手摸出钥匙开了锁,便慌忙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清仓内情形,秦渊蓦地一怔——里面竟拴着二十多头黑白奶牛,凑近了瞧,牛胸处多半生着脓疱,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病牛。 “都牵走。”他沉声道。 萧猎转头对阿闵道:“这些牛染了痘症,你别碰,让这胡崽子叫人来牵。” 秦渊微微点头。按理说是没什么风险,可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变数太多,他不敢拿性命冒险。 “大人饶命啊!求您高抬贵手,若碰了这病牛,小人焉有命在啊。”沙里康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萧猎一脚将他踢翻,横刀“唰”地架在他胸口,眼神阴恻:“叫你的人都过来。若是出半点差错,我就把你全家都丢进棚户区,这话说到做到!” 沙里康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愣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点头道:“小人……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召人。” …… 秦渊带二十多头病牛返回医署,立时惊得众大夫脸色煞白,暗自嘀咕,这不是存心招祸么? 莫姊姝也是一脸困惑,蹙眉问道:“阿闵,你这是要做什么?” “请稍待。”秦渊说着,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封口刚开,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便漫溢开来,连萧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倒出些酒在掌心,仔细擦拭脸和脖颈,待晾干后重新裹上头巾,戴上手套,才将酒葫芦递给萧猎,吩咐道:“照我这样做,仔细消毒。” “这等佳酿……竟用来洗手?”萧猎瞪圆了眼睛,满是可惜。 “萧大哥,莫要多言,快些照我这样做,而后去后院用石灰水沐浴,注意,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得抹到。” “那……我先喝一口再洗成不成?” 莫姊姝冷冷瞥了他一眼,萧猎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忙活起来,末了才一脸不舍地将酒葫芦传给身后的弟兄。 秦渊转向莫姊姝,沉声道:“莫先生,好消息,我找到抑制疫病的法子了。” 莫姊姝蓦地一怔,仿佛没听清,嗫嚅着再问:“你说……找到了抑制疫病的法子?” “正是。”秦渊点头,“此事事关重大,必须齐心协力,烦请告知江州主事的诸位大人,晚些时候到刺史府议事,群策群力,早些解决此事。”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异彩,抑住心头欣喜,跟一旁信使吩咐道,让他去望楼传讯。 她不怀疑阿闵有这样的本事,纵横门人天下无双,其手段鬼神莫测,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如此大事,他不会开玩笑。 鬼医也闻讯赶了回来,一脸激动的问道:“果真有了抑制之法?” 秦渊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了可行的办法,不过还需试验,先生勿急,等莫先生回来咱们一同商议如何实施。” “好。” 莫姊姝安排妥当之后就忙不迭的赶了回来。 堂中三人议事。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些病牛身上。” 凤九抚须沉吟:“阿闵可知,病牛身上同样带着痘疫,如若不小心,也是会传到人身,凶险的很。” 秦渊耐住性子解释:“二位可曾听说一种说法,只要患过一次天花,终生便不会再犯?”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听过,《蜀汉杂病志》曾经有过这样的说法,得一不得二。” 秦渊点了点头道:“人的身体精密复杂,其运行的规则恰似一个偌大的帝国,也如同我们大华一样分三省六部,数不清的大小官署,诸位可曾想过,有国必有护卫之军,军卒们各有各的差事,有的守着发肤,有的护着血脉,日夜巡视,不让外敌闯进来。 这天花就像一群凶暴的敌军,它神秘莫测,手段诡谲,第一次闯进这王国时,卫兵们从没见过这种敌人,手忙脚乱抵挡,难免打得惨烈,帝国也遭了大罪,但只要熬过去,卫兵们就把这些乱兵的模样,招式全记在了心里,还专门造了对付他们的武器与秘籍。 等下次再有同样的乱兵想来闯,卫兵们一眼就认出,不等他们站稳,早就举着备好的武器冲上去,眨眼间就把他们赶跑。所以得过一次天花的人,身体里的卫兵有了经验,再也不会让这病邪近身。”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人的身体之内培养有经验的军队,太强的不行,会一举击垮身体,所以挑些弱的进入身体,让身体里面的军队认识这种敌人,从此便有了对敌的经验。” 凤九听的一头雾水,这种说法太过新颖,他实在听不明白。 莫姊姝沉思片刻,美眸中掠过一抹亮色,惊喜道:“我懂了,病症轻却不致死,得过便不再得,可是如此?” 秦渊松了口气,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莫先生聪敏,正是如此。” 此话也骤然让凤九眼神一亮,他也大概明白了其中原理。 秦渊继续解释道:“牛,得了牛痘并不会死,只需月余便可痊愈,所以从其中取病源,饲身体防护之军。” 凤九沉思片刻,眉头又紧紧蹙起:“我从医数十载,从未闻过这般先例。阿闵此法听着似有道理,却从未有人试过,对么?” 秦渊默然点头——确是前无古人,最早的尝试,大约要到数百年后的清朝了。 “如今情势危急,但凡有一线生机,都该拼死一试。”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毅,“管它有没有先例,眼下这已是唯一的法子。为防疫病蔓延,二位只能信我、助我,再无他途。” 莫姊姝当即颔首:“理当如此,没有拒绝的道理。阿闵说得对,任何希望都不该错过。你尽管吩咐,我必倾力相助。” 凤九忽然桀桀一笑,眼中闪过精光:“这般理论闻所未闻,倒是新奇得很。我虽不全懂,却瞧得出你不是夸夸其谈之辈。若真能成,救万民于水火,便是功在千秋的大事——这活儿,我陪你干了!” “好!多谢二位。”秦渊心头一暖,“稍后我会画出几份器具图样,烦请交与匠人,连夜赶制出来……” 信使从望楼打旗语传讯,不过须臾的功夫,江宁各处望楼便响起了鼓声。 pS:咱们现代意义上的奶牛是从清朝开始传入的,以前并没有专门化的奶牛品种,1842年咱们才引进荷兰黑白花品种,此处剧情需要,特此说明。 第104章 抑制之法 刺史府有了新命令,武侯,衙役,不良人净街,路上不可出现一个无关之人,豪门也得到消息走出家门,纷纷朝着秦淮河东隅的草堂边集合议事。 没多久的功夫,有将近三十多人出现在青石广场,各自保持三丈距离,每人有白纱蓬车挡护。 主事之人皆已到齐,唯不见冯司马,此人仍在监禁当中。 “宋大人,如此紧要的时节,为何召我们前来。” 宋珂同样坐在帘纱之后,微笑道:“各位稍待,今日有个好消息,秦侍诏寻得了抑制天花之法,所以邀大家过来听一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能帮忙的。” 萧晟烨冷哼道:“荒唐,我大华无数名医拿天花束手无策,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哪来的主意,我看他这是故意消遣我们。” 谢颖皱了皱眉道:“萧老,您也是士族长辈,何必要跟一个少年过不去,让外人看了很没有体面。” “哪里是某与他过不去,分明是这少年咄咄逼人,与我萧家过不去,上次他辱我至深,至今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我如何还能给他好脸色。” 莫长史听了很是不乐意,淡淡的说道:“上次你劝人家宽恕雅量,如今咄咄逼人的换成了你,这又如何说啊,萧老,勿要多逞口舌之快,你要是真的能整治他,何必在此放狠话呢?” 谢颖也笑着附和道:“不久前,吾之兄长谢子陵刚刚将此子纳入门下,从此,他是我谢氏门人了,还望萧老给些面子,勿要再与他计较了,不然我兄长行事洒脱不羁,说不定能做出什么无礼的事,说些不忍言的话,到时候闹的太难看就不好了。” 萧晟烨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宋珂摇了摇头,无奈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天花疫病如今在江州爆发,吾等替圣人牧民,勿要再内讧,你们可知,这段时间我江州百姓死伤惨重,潜藏的染病者不可估量,你们如此不作为,个个隐在山居,如若此事处理不好,圣人怪罪,谁能逃得了罪责呢?”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老狐狸,话都没说两句,一句不作为就甩锅到别人身上,谁要与你同罪,如若事有不谐,必定让你顶在前面受刀剑之刑。 青石广场霎时陷入死寂。 约莫两刻钟后,秦渊领着医署众人步入场中。刚要走近,一名红脸老者便让仆役上前拦阻:“秦侍诏与身后诸位还请留步,保持些距离。我等年迈体衰,实在经不起半分病气冲撞。” 秦渊眉头一蹙,心中暗骂一声老东西。前方众人在生死间搏命,这群人却在后方安享逸乐,全不管百姓死活,此刻竟还这般矫情——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拦路的仆役,带着众人径直走入场中,脚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红脸老者挪近。那老者见状大惊,慌忙连连后退,直退到河畔才敢停下,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秦渊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身向宋刺史与莫长史躬身行礼。 “见过二位大人。” “阿闵请起,听说,你有了抑制疫病之法?” “没错,在下偶然从古书中看到一偏方,此法如果施行,可保健康之人永不染天花病症。” “何法。” “莫先生与鬼医已经在准备器具,在下先来与各位阐述如何施行此法。” 萧晟烨嘴角上扬,阴阳怪气道:“什么办法还没讲呢,到底实不实用我等也不知晓,你一个黄口小儿张嘴便来,说施行就施行,万一不管用呢,如此紧要的时节你召大家前来,万一有哪个贵人染了疫病,你担当的起么?” 秦渊挑了挑眉,笑道:“既如此,萧老可不用我的法子,像之前一样躲在家中便好,反正你也日薄西山,活一天算一天,不必浪费我的药材。” “好一个不吐人言的牲畜,当老夫稀罕……” “好了好了,秦侍诏请说吧。”宋刺史听着头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秦渊不再理会那老者,转向众人拱手道:“不瞒诸位,此法源自古法,却有特殊之处——需取染了痘疫的病牛脓包中清液,植入人体之中……” 话未说完,场间已是一片哗然。众人神色各异:有面露惊恐,连连后退者;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有怒目圆睁,似觉荒谬者;更有满脸茫然,不解其意者。 满场之中,竟无一人露出半分认同之色,便是一向支持他的莫长史,也暗自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竖子,你分明就是想害死我们。” “荒唐荒唐,这是何古法,若是试验人身,焉有命在啊!” 宋刺史也一脸无奈问道:“秦侍诏,这就是你的方法么,如此一来,疫病岂不更加严重了?” 莫长史自然也不信此法,他心里觉得秦渊此举是有别的目的,他的侄女还在医署中,如果二人有所盘算,大概也是有可能的,再者说,他不认为秦渊会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开玩笑。 秦渊早料到会是这般景象,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稍安勿躁,此法看似骇人,实则有其道理。天花病毒入体,人体便会与之相抗,可大多时候,人体之力难敌病毒之烈。但若提前植入弱化的病毒——就像这病牛身上的脓包清液,让身体先与它过过招,等真正的天花病毒来袭时,身体便有了防备,自然能抵御一二。” 谢颖身旁的白纱帘轻轻晃动,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秦侍诏的意思是,让健康之人先染一次轻症?可牛身上的病症,与人间的天花真能等同?万一……万一这清液非但不能抑制,反而催生出更烈的疫病,那江州岂非要万劫不复?” “庾轩主顾虑的是,”秦渊点头应道,“所以此法需先在人的身上试验。医署会挑出十名身强体壮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之,悉心照料,五日之后,便能见分晓。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告知此事,二是想请各家出些药材——这病牛清液需以金银花、连翘等药材中和毒性,用量极大,单靠医署怕是难以支撑。” 萧晟烨再也绷不住,猛地拍响座椅扶手,帘外的仆役都被震得一个哆嗦:“用百姓试验?秦渊!你好大的胆子!百姓们圣人的子民,如此骇人听闻的试验,与邪魔何异?!” 宋刺史也为难道:“不若用死囚,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是难逃一死,既不伤体统,也顾全了百姓,可好?” 萧晟烨嗤笑道:“刺史大人说的极是,如此简单的办法,这黄口小儿都想不明白,真不知是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资历尚浅,如此不体恤百姓,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么?!此间事了,我必定禀明圣上,将你撤职查办!” 秦渊静静看着这众生相,诸君议论纷纷,竟然无一人仔细与他辨明解治之法,只知一味指责,他心中实在觉得好笑又可气…… 第105章 我来做这个试药之人 秦渊心中冷笑不已,果真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若真要疼惜百姓,你们又何必躲在家中做这个缩头乌龟。 “当下只有此古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是大家不想采纳,那便一块等死,如何?!” “竖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读了这么多年书,你的礼法何在,这算什么办法,吾等誓死不从,也请大家一定不要相信。” 秦渊眼神冷冽,瞅着刚才说话的那老者淡淡道:“这位大人,记住您此刻所说之话,试验若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接种,哦对了,反正您也龟缩在家,本来就没什么风险嘛,我看你这厌人的模样,活像个秦淮河里的老鳖一样……” “你……竖子!!”那老者捂着胸口,大口呼吸。 秦渊冷笑一声,也不知古人心理承受能力为何这么弱,这要是来个祖安狂人,非得气死一两个不行。 莫姊姝与凤九赶到时,场中仍议论不休,萧晟烨更是满脸鄙夷,话里话外尽是阴阳怪气。 “将此人逐出此间。”莫姊姝柳眉一蹙,声音冷冽。 “得嘞!”萧猎咧嘴一笑,大步朝萧晟烨走去。后者刚要破口大骂,已被一把揪起,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出去。 莫姊姝转向众人,朗声道:“此法我已与凤九先生商议过,确有可行之处。疫情如战事,刻不容缓,瞬息万变——眼下不是请各位长辈提意见的时候,而是要依令行事,尽快了结这场灾厄。诸位若有更好的法子,尽可提出共商;若没有,就按医署的章程来,勿要再有异议。” “他要把牛痘种进人身体里,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如何叫人信服?万一出了差池,我等性命谁来担保?”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声反驳。 莫姊姝冷冷扫了他一眼。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是她母亲的远房堂兄,不过一介旁支,此刻这副嘴脸,实在可笑。 “丢出去。”她语气未变。 老者一愣,慌忙后退:“我可是你母亲的堂兄!你要做什么?” “坐享其成还挑三拣四?”莫姊姝冷哼,“丢出去。” 这可是萧猎最乐意干的活。他阴恻恻一笑,上前揪住老者衣领,像提一件破布衫似的将人拖了出去。 场外传来老者的惨叫与怒骂,场中众人却霎时噤声。太原王氏的人直接拿出来做娃样子,如此可见莫氏强势,便是一介女流也如此跋扈,此刻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几天来的乏累让秦渊深感无力,他实在痛恨古人的无知,有些道理他要左思右想,引经据典,并且讲无数遍才能让他们接受一二,但此时确实容不得再掰扯什么。 “我来做这个试药之人,而后,三十岁男女各选一人,五十岁男女各选一人,总五人,宋刺史可派官吏旁观记录,如若切实有效,此法施行整个江州。” 莫长史骤然瞪大了双眼,直接起身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莫姊姝面露焦急之色,先他一步开口道:“不可,阿闵深负重望,是此次疫情的主事之人,试药之人可从莫家卫中寻找,我必有重赏。” 宋刺史也无奈道:“秦侍诏,何必如此啊,就依我所言,从牢中寻死囚试药,岂不是皆大欢喜?” 秦渊苦笑道:“大人,江州狱中的犯人,三日前已经死绝,如今空荡如鬼狱,此事您难道不知?” “何时的事?”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这个糊涂官儿一眼,不再理会他,直接来到秦渊身边,轻声劝说道:“阿闵,勿要怄气,人多的是,我来找寻便可,谁人都可,唯独你不可。” “阿闵,君子不涉险地,听劝。”莫长史也上前劝说道。 秦渊摇了摇头,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既然此法是我提出,那由我来做这第一个试药之人,我可以详细记录身体的变化,控制变量,将其改善之法制成文书,勿要再犹豫,时不我待,就我们商议的这会儿功夫,江宁不知多了多少病患,一传十,十传百,江宁危在旦夕,将来圣人问罪,诸位可有好果子吃?此事若成,大家相安无事,若败,渊必先死于百姓之前。” 说罢,他侧头微笑道:“莫先生,就如此定了,只有我能记录下身体的详细变化,今天傍晚之前,你要帮我找齐其余试药之人。”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一抹不解,似有千言万语噎在喉咙,却无一句能吐出。 众人心中掠过一丝微末的钦佩——秦渊年纪尚轻便已官至翰林侍召,才思又如此出众,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可他偏在此时,不仅寻得抑制疫病的法子,竟还愿亲自试药,这份舍身的大义,确非寻常人能及。 但这点钦佩转瞬便被私心淹没。 试药?要试便去试好了。 秦渊说的没错,他才是最适合试药之人。 便是他真因试药失败染病身亡,他们多半也只会暗自庆幸,死的是他,不是自己。世间之所贵,莫过于性命。他们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保自己万全的法子,至于谁为此付出代价,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个垂着眼帘,或是捻着胡须作沉思状,或是望着地面不语,无人开口劝阻,更无人愿替他分担半分风险,自古以来,死道友不死贫道,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 “我愿意和阿闵一起试药。”一道倩影在石台之上冒出头来。 庾舟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又转回头,蓦地他瞪大眼睛,又看了回去,旋即被惊骇神魂俱颤,这姑奶奶怎么逃出来了,不是锁在家中了么? 崔伽罗提着白色襦裙跑到秦渊身边,一脸期待的看着他道:“阿闵勿怕,我与你一起试药,我信你,你从不会错。” 秦渊一脸为难道:“伽罗,你可知此事凶险,你……。” “我身体康健,从未得过大病,绝对符合试药人的条件。”崔伽罗转了个圈,俏皮一笑。 莫姊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阿闵还没劝下来,你又来捣乱,这要是真让你来试药,这天就塌了,崔氏全族非要疯魔了不可,前段时间还有崔家的车驾过来接她离开,非赖着不走,庾轩主无奈,只能将她锁在自家,悉心照料。 庾舟直接掀开纱帘,朝刺史一拱手,急忙道:“大人,在下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直接拉着崔伽罗的手臂朝外走去。 “你别拉我。” “姑奶奶你又在闹什么啊。” 崔伽罗哼了一声道:“我要试药。” 庾舟将她拉远,一脸无奈道:“你能不能懂事一些,不要如此任性妄为,为何总是做出这等莫名之举呢,你不想想,若你去试药,崔氏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怪罪,如今城里到处都是疫病,表哥求你了,快些回去好么。” “这难道不是造福苍生的大事?我身为崔家嫡女,这难道不是为家族积累名声的善举么,你们不是总说家族声誉高于一切么,如果阿耶在这里,他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药我试定了。” 庾轩主彻底无语,崔氏积累盛名自有专人来做,何须动用主家嫡女,他懒得解释再多,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命两个女侍卫将其强制扭送回家。 “我要跟太爷告状,说你欺负我!” “当我怕你!你比这天花还可怖。” 他迄今为止,所有的失态,都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表妹,崔氏这是送了个活爷爷到他手里。 .............................................................................................................................................................................. 第106章 无条件信任 如果被人无条件的信任,那该是一种什么感觉,或许有压力,但心中会有一种十分熨帖的感觉,暖融融的很舒服。 但自从莫长史提醒之后,他对这位崔家九娘就再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尽管这是一位极美的女孩,俏皮灵动,惹人怜爱,但穿越到这个时空,秦渊切实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力和危机,哪怕是莫崔如此豪门,也得小心经营,处处谨慎,他一介庶民,幸进官位,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人在没有实力的时候没有做选择的权利,只要耐住性子,跟身边的每一个大佬学习,将来才能相对的得到所谓的“自在”。 感情也是,崔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二人的婚事,既然注定没有因果,何必起这个心思呢? 安心发育,才是终极之道。 “阿闵你要平安啊!”崔伽罗喊道。 秦渊望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喉间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烫得他眼眶发酸,终于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这丫头真是讨喜,看似娇憨跳脱,心却比谁都澄澈,明明对疫病怕得要死,却愿意为了一句“我信你”,把性命抛在脑后。 莫姊姝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别忧心,庾舟会看好她的。” “没事,继续议事。” 莫姊姝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此事议定,为尽快结束这场灾厄,请诸位协力相助,若有在这紧要关头捣乱之人,勿怪我不客气。” 宋刺史微笑道:“既如此,按你们说的定吧,如若真的有效,我自当禀告朝廷,给予封赏,本官也祝秦侍诏顺利度过这一关,平安顺遂。” “多谢大人。”秦渊拱手道。 议事结束,众人争先恐后地分批离开青石广场,那仓皇之态,仿佛身后有饿狼追噬一般,生怕慢一步就沾染上半分风险。 “阿闵,咱们私底下说,这试药之人,不能是你,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莫姊姝蹙紧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心意已决,莫先生不必再劝。”秦渊语气平静。 莫姊姝急了,伸手攥住他的臂膀,声音都带上了颤意:“阿闵,别任性好么!你该见过这些日子被烧掉的尸体,那些病患脸上溃烂得连眉眼都分不清,还有人熬不过痒痛,一头撞死在墙上!如此可怖,如若你的计划有差错,岂不是要变成那般模样?” 秦渊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忧,但这事,我必须做。” “为何这么固执?!”莫姊姝眉头锁得更紧,眼中满是不解与焦灼。 “其一,这法子是我提出的,我不亲试,谁会信服?”秦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广场,语气沉了沉,“其二,百姓何辜?他们活得已经够苦了,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也想为他们做些实在事。其三,我要亲自盯着实验的每一处变数,把过程记下来,将来让天下人都能避开这天花的祸患。”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抹笃定:“况且,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万一……万一这法子根本没用呢?” “我说有用,就一定有用。”秦渊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坚定,“莫先生,信我这一次,好么?” 莫姊姝蹙眉凝视着他,见他眼神澄澈从容,没有半分犹疑,心头那股莫名的执拗竟渐渐松了。 她沉默许久,终是鬼使神差般,轻轻点了点头。 “如有不谐,我如何保证你的安全?” 秦渊沉思片刻,平静道:“咱们给病人吃什么药,也喂我吃什么药即可,而后全看天意。” …… 回转医署。 秦渊拱手道:“我会拟定一份条陈,五名试药者,我占其一,余下四人……” “我来。”苍老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凤九先生拄着竹杖,从树荫下里缓缓走出。 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清亮:“老朽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天花病患的惨状。若此法真能救人,老朽这条残命,换万民安康,值了。” 秦渊心头一震,忙道:“先生德高望重,怎能……” “阿闵呐。”凤九先生摆了摆手,“行医者,本就该见死不救是罪过。老朽半截身子入土,还怕什么凶险?倒是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安心做这个主事之人。” 凤九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朗声道:“我也愿试药。”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男子。 “义士请报名。” “在下李破虏,年三十二,莫氏家卫,朔州二十七年兵,某身体健壮,更有福运傍身,小马岭之战,曾被莽族乱刀劈砍十余刀,幸得未伤及要害存留下来。”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一抹赞许:“李破虏你的兵期已满,再有两年便有机会去长安任职,为何要冒这个风险?” “小姐。”李破虏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某在边疆见多了尸横遍野的景象,疫病比刀兵更可怕。若能为江州百姓寻一条活路,吾纵使有不测,也甘之如饴,如有不测,请小姐为我照料好家人。” 莫姊姝点头道:“不管结果如何,你有赏金三百两,你的儿女会送到莫氏族学读书。” “多谢小姐。”李破虏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既然得到如此承诺,死了也值了。 秦渊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湿润,深深一揖道:“多谢义士,我定竭尽全力,保证万全。” “秦大人请放手施为。” 紧接着,又有两人站了出来。 一个是医署的学徒,名叫青竹,三日前,父母皆死于天花,他磕头道:“我阿耶临死前撑着身子为我做了足够一月食用的面饼,我阿娘不顾病痛,为我做了三双新鞋,缝补了全部的衣裳,我是个该死的儿子,照顾了无数病患,却不能回去看二老一眼,我愿试药,求大人为他们立一块坟碑!” “多谢义士,我应了。” 另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是城南豆腐坊的老板娘,她丈夫三天前染病去世,她红着眼眶道:“我不怕死,只求若此法有用,能让我那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四人站成一排,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仿若英雄就义般凛然不惧。 秦渊深深一揖道:“此事若成,诸君必当着书于史册之上,惠及子孙后代,此事若败,渊与诸位同死,我会托人照料诸君家人,将尔等之壮举刻于江州石碑之上,供人观瞻敬仰,此番,谢过诸君。” 医署众人,纷纷下拜,感慨莫名。 ................................................................................................................................ 第107章 如何保证你的安全? 萧猎带领一百多名武侯将医署包围的严严实实,他回头瞥了一眼医署的大门,一脸的担忧,也不知道这阿闵怎么想的,如若要选个靠谱的,军中这么多兄弟,随便挑几个不就得了,干嘛还要亲自上阵,虽然他粗笨,但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如若出了事,他岂不是少了一个好友,想想就让人揪心。 医署广场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 秦渊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整齐排列的器械,深吸了一口气。 试药之人已经在一旁等候,秦渊首先拿起一把银质小刀,在火上反复炙烤,直到刀刃变得通红。 秦渊侧身道:“莫先生,你看好了,我为他们种,你来为我种,这步骤非常简单,你看一遍就能学会。” 莫姊姝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美眸死死盯在他的手上,一丝细节她也不想放过。 “这一步是为了消毒,避免在种植过程中引入其他病菌。”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 待小刀冷却后,他走到一头病牛旁。这头牛是从病牛中精心挑选而来,身上长着典型的天花脓包。 秦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刺破一个脓包,将里面的清液收集到一个琉璃瓶中:“这清液就是我们需要的牛痘病毒,但其毒性较强,需要进行稀释。” 他将清液倒入一个装有蒸馏水的瓷碗中,用一根干净的竹签搅拌均匀。 “稀释的比例要严格控制,过浓则毒性太强,过淡则无法激发人体的免疫力。”秦渊仔细观察着溶液的浓度,确保达到最佳状态。 接下来,他取来几株金银花和连翘,放入石臼中捣碎,将其汁液混入稀释后的牛痘清液中,“这些药材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能够中和部分病毒的毒性,减少不良反应的发生。” 一切准备就绪,秦渊走到试药者面前。他先用酒精擦拭他们的手臂,进行皮肤消毒。然后,用经过消毒的小刀在他们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深度刚好能渗出血珠。 “伤口不能太深,否则容易引发感染;也不能太浅,否则病毒无法进入体内。” 秦渊用一根细小的羽毛,蘸取少量调配好的牛痘溶液,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涂抹的时候要均匀,确保病毒能够充分接触到人体组织。”他一边操作,一边密切观察试药者的反应。操作完成后,秦渊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今晚与明日,要保持伤口清洁干燥,避免接触生水和污物。如果出现红肿、发热等症状,要及时处理。”他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莫姊姝蹙眉道。 凤九先生看着秦渊熟练的操作,点了点头:“你的手法很熟练,看来你事先下过一番功夫。” 秦渊笑了笑:“先生,我别的能力不强,唯独这动手能力还不错,我翻阅了大量古籍,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才摸索出这些门道。” 凤九微笑道:“你倒是很有做医者的天赋,如若熬过这一遭,可愿意跟我学医?” “先生,此事回头再说,这步骤您也得看的清晰一点。” “好。” 李破虏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没有什么不适:“如此便可以了?” 秦渊朝他微笑道:“别急,病发需要时间,今晚才是关键,不要紧张,一天一夜,熬过来,咱们就赢了。” “秦大人尽管施为,我信你。” 秦渊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赞叹道:“义士的胆量真是不小,换成旁人绝不会似你这般平静。” 李破虏爽朗笑道:“我见过尸山血海,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命与我等来说,不过是寻常之事,家常便饭,有何好惧的。” “好,待你康复,回头我请你吃酒,咱们详聊,现在,义士且先进房间休息,在床上躺下,睡觉即可,如若身体开始发热,马上要通知外面执夜的医者,听到了么。” “喏。” 医署中的医者们纷纷保持距离看着,秦大人吩咐的注意事项大家都记在了心里,只是仍不明白如此危险的作为,到底是如何起效,难不成是为了以毒攻毒? 四人种痘完成,纷纷进入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此刻只余秦渊一人未种。 莫姊姝握着那支沾了痘液的羽毛,指尖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她举着器具悬在半空,犹豫了又犹豫,那羽毛尖离秦渊手臂上的伤口不过寸许,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秦渊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支羽毛,稳稳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啊!”莫姊姝猛地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想抽手,声音都乱了分寸,“你……你……我、我还没准备好!” “别怕。”秦渊松开手,声音放得极柔,“听我说,别紧张,真的没事。放轻松些,这次你自己来,好不好?” 可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一层薄薄的泪水在里面打转,晶莹剔透,眼看就要坠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明明见惯了生死,明明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可此刻看着秦渊坦然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又慌乱,根本控制不住。 “真的……真的会没事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都在发颤。 秦渊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 往日里她总是冷静自持,哪怕再危急的情况也未曾失态,此刻却红着眼圈,像个怕打碎了心爱物件的孩子。 秦渊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暖,放缓了语气,认真点头:“真的没事。若是有半分不妥,我此刻怎会这样从容?” “我要如何……保证你的周全?” “我告诉过你,忘了?” “对对,你给的药方!”莫姊姝眼泪簌簌而落,重重点头道:“可以救命是么?” 秦渊凝视她良久,微笑点头道:“对,可以救我的命。” “好!”莫姊姝努力抑制住激荡的情绪,将羽毛一次又一次点了下去…… ............................................................................................................................................................................ 第108章 艰难 秦渊渊到底还是小瞧了这烈性病毒的厉害。 病发时,他全身被痒痛绞住,仿佛每一寸皮肤下都有无数细蚁在啃咬,恨不能把整层皮生生扒下来才好。皮肤渐渐浮起红疹,呼吸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只能大张着嘴,一下下艰难地喘气。低热像附骨之疽,缠得他困意翻涌,却又怎么都没法真正睡过去。 不过是稀释过的毒素,就把他折磨成这样,那些染病的百姓,得经受怎样钻心的苦痛,才在挣扎中艰难死去…… 华夏五千年,写满了百姓以血泪铺就的生存史。 从上古洪荒到岁月更迭,人们捧着仁义礼智信的薪火走过漫长时光,与天争粮,与地争存,与人争安,哪有什么“其乐无穷”。 通篇读来,不过是两个字——活命。 古来圣贤未必不懂天地阴阳,却偏要将百姓引向“修养德行”的窄路。 他们说生死有命,说天道有常,将无法解释的灾厄归为天命,将避不开的苦难说成寻常,教百姓“安之若命”。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是用道德的枷锁困住求生的本能。 当百姓相信苦难是“天道”而非人为,便不会质疑上位者的失职,当所有人都安于宿命,动荡自会平息,统治者的江山方能稳固。 可这套说辞骗得了顺民,骗不了枭雄。 于是才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他们看透了天道背后的人为操纵,知道所谓天命,不过是圣贤与统治者合谋的愚民术。 百姓一面被“仁义礼智信”规训着逆来顺受,一面又在骨子里藏着对“活命”的最原始渴望,这矛盾,缠了华夏千年。 秦渊从来都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从没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 他向来只盼着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便好。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有时候事赶事,计划总追不上变化,真就把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在疫症里熬得形销骨立,最后一个个痛苦死去? 他扪心自问,自己虽算不上什么大好人,有这样那样的私心,可真要他转过身去,假装看不见那些哀嚎与挣扎,却是实在做不到。 秦渊的意识愈发混沌,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片段不断的涌现,他一片也抓不住,只能任由它们从自己的意识中缓缓消散而去… 莫姊姝趴在观察窗上,看着他痛苦得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扒着窗棂,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祈祷求上苍垂怜,让好人活命,让他熬过这一劫。 “阿闵,该吃药了……”她哑着嗓子喊。 秦渊意识被揪了回来,骤然清醒,背对着她,费了好大劲,才一字一顿挤出声:“放那儿,你走。” 莫姊姝缓缓往后退,隐进黑暗里。就见秦渊面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挪到窗棂边,抓起药碗一饮而尽,又踉跄着回到床上,重重躺下。 她攥紧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掌心,满心都是担忧,盼着这漫漫长夜,能对他仁慈些,让药效快些发挥作用,把他从这痛苦深渊里拉出来。 刺史府将医署正在核验药效的事情通告了全城百姓。 是夜,所有人都在暗暗祈祷,翘首以盼。希望这个古法有效,也希望这场灾厄能早一些过去,每个时辰都有无数人死去。 消息传到尼山书院时,谢山长正与夫人林娇莲在山居设了香坛,焚香祷告。 “这阿闵,真是苦命。”林娇莲用帕子沾着眼角,声音哽咽,“好好的,何苦要做这试药之人,难不成官署无人了?” 谢山长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劝慰:“夫人莫要太伤神。阿闵此举,是为生民祈命,乃天大的义举,善人自有天相,上天定会护佑他平安渡过此劫,如若顺利渡过此遭,将来的路会走的顺一点呐。” 林娇莲望着袅袅升起的烟缕,半晌才低低应了声:“但愿如此吧……” 一旁的蒲团上,崔伽罗跪得笔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身姿一动不动,已维持了一个时辰。她眼帘低垂,唇瓣翕动,若凑得极近,方能听清那反复呢喃的字句: “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外间廊下,贴身丫鬟望着窗内那抹执着的身影,不由得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自家姑娘这模样,分明是动了春心了。这些日子,她不时捧着秦公子的诗卷,看着看着就无端笑起来,那部《红楼梦》的手稿,更是翻得边角发皱,却总也看不够。这般牵肠挂肚的模样,何曾对别的男子有过?一次也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会同意么? …… 润州·望月楼。 天花一起,柳清澜就在城市彻底封锁之前离开,来到了润州,她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写在纸上,吩咐用飞鹰法急报朝廷。 信笺之上,条理分明:其一,秦渊行事机变,谋略深隐,玄妙无双,据莫氏家信,推测其或为纵横学派一脉,具体如何,有待查验;其二,详述江州大疫酷烈,死者已逾三千之数,而秦渊为解黎庶倒悬,奔走如救火,不仅勘得抑制疫病之法,竟舍身饲虎,自染恶疾亲试药石…… “秦公子也太傻了,何必非要亲自试药……” 柳清澜眉头一蹙,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住口。” 她目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然,“他这般舍身取义,已是近于圣贤行径,岂容你轻慢?无论初衷如何,眼下我们唯有盼他平安,祷他功成——若能救这江州万千黎民,秦公子此番作为,必当载入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说罢,她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叹息。 世人多畏寒避祸,偏有这般人,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仍要踏进去为众生寻一线生机。这般风骨,当真不愧是谪仙人之姿。 小丫鬟坐在凭栏上,眨着眼睛问道:“姑娘,这秦公子真的是纵横门人么?” 柳清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不太清楚,不过莫姊姝此人行事素来谨慎,我不知她为何有此判断,但想来并非空穴来风,依我看,这十成里面,有八成是真的……” .......................................................................................................................................................................................... 第109章 试药成功 “纵横门人?这事……当真非同小可吧?” “倒也没你们想的那般玄乎。如今是太平盛世,任何人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再说还未确定呢,不过是莫大小姐的推测而已,他即便真是纵横门弟子,顶破天也不过是得了个高人子弟的名头,能让那些世家大族和圣人高看两眼罢了。” “可我听家里长辈说,纵横门的人向来神鬼莫测,学识更是冠绝当世,这传闻是真的吗?” “他们都几百年没露过面,谁还说得准本事如何?不过单看秦公子,倒确实有些不一般。莫氏那封家信已经破解,上面说,他能凭空将水凝成冰,还有他那套防疫法子,条条是道,条理分明,若不是他,此刻的江州怕是早已成了一座死城,甭管是不是纵横门人,这般玲珑心思,绝非凡夫俗子能教得出来的。” 小丫鬟哦了一声,从小就听酒肆茶楼里讲各种各样关于鬼谷仙师降妖除魔的故事,于是她至今都认为,纵横门派就是仙家门第,所教导的当然也是仙人子弟。 柳清澜指尖微顿,不知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咱们的人,染病的有多少?” “今早飞鸽传书说了,这次咱们折了一百多人,此刻都在棚户区等着医治。” 铜镜里映出柳清澜平静的侧脸,她正摘下金钗搁在妆台上,卸下最后一抹钗环光华,淡淡道:“若是真有不测,厚赐他们的家人,另,命黄泉司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此次疫病的来源,我要写一份牒文递交给圣上。” “喏。” 柳清澜感觉向来敏锐,江州从来没有闹过瘟疫,更遑论天花,她怀疑是有人暗中作祟,如果猜测正确,必禀明圣人,诛灭其九族。 另者,不管这场疫病是源从而起,必须要弄清楚,交于朝廷,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各州自勉,避免惨事重现。 翌日清晨,秦渊悠悠转醒。 浑身虽仍有些乏力,昨日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已消散大半,连带着身上的红疹也褪去不少,瞧着势头,不出几日便能彻底消弭。 他撑着起身推门,却被院中景象惊得一怔——乌泱泱十几号人正齐刷刷站在那里,目光里翻涌着焦灼与期盼,像盯着最后一线光亮般灼灼落在他身上。 最前头的莫姊姝,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鬓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彻夜未眠。 “阿闵!”莫姊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快步上前便要诊脉,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手腕时,却被秦渊微微后避的动作顿在半空。 秦渊皱了皱眉,沉声道:“余毒未清,还是远些稳妥,莫先生,我需要提醒你,面纱需要戴双层,除去用餐,其余时间不能摘,手套也需戴双层,你和各位医者,仍然需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再有这种违规聚集的情况出现,否则我们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侧过身看向众人,冷声道:“还有大家,这里的一切都需要按我制定的手册行事,如果记不住,回去看完了再过来。” 莫姊姝这才恍觉自己失态,指尖蜷缩了下,急切追问:“你呢……现下……现下感觉如何?” 秦渊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古法有效,我身上症状已轻了许多。” 这短短一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整夜的焦虑轰然化作狂喜,有人激动得直抹眼角,有人攥着拳头原地打转。 医者们垂首顿足,欣喜若狂,转身便往其他试药人房间奔去。 过了许久,一名鬓角染霜的中年医者跌跌撞撞跑回来,衣襟都沾着尘土,却顾不上拍打,通红着眼睛嘶吼。 “都轻了!所有人的症状都轻了!脉象平稳近乎常人!老天保佑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的,旁边立刻有人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彼此望着,眼眶都红了。 莫姊姝只觉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有根木柱,险些便要栽倒。 她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挣出来的,带着颤音。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天知道,这漫漫长夜里,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炙烤,她是怎么数着更漏挨过来的。 “既如此,是不是能全面种植了?”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还需再等等。”秦渊沉声道,“为保万无一失,明日我们会去棚户区住些时日。若能安然无恙,再行大规模种植不迟,而且在此之前,需要大量的前期筹备,晚些时候,我会将大家需要做的活计写在纸上,一一施行即可。” “好!好!”众人连连应和,声音里满是信服,先前的疑虑早已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此法只能预防,不是解药,所以请诸君不要放松警惕,各司其职。” 秦渊最担心的还是凤九先生,他年事已高,气血渐衰,脏腑机能不如壮年,若非他当日执意坚持,秦渊断不肯让他担此试药风险。 “先生此刻觉得怎样?”秦渊轻声问道。 凤九缓缓睁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却仍勉力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已好了许多,此古法果有奇效,某能亲身体验,这辈子也算值了,你是个好孩子,真正的好孩子……” 他气息微促,顿了顿才续道,“某衷心盼你长命百岁,福泽深厚,多为天下苍生谋福啊。” “先生放心,渊必不负所托。”秦渊郑重应道。 凤九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声音却更显虚弱:“我当真无碍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且去忙吧,我还需好生歇一歇。” 秦渊深深一揖,转身退下。 倏忽七日已过。 当秦渊与其他试药人一同从棚户区走出时,江宁城的古钟骤然撞响,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一下下荡过街巷,惊醒了整座城。 武侯们骑着快马在各坊街大声通知,古法试药功成,即日起,全城百姓需按序接种。 接种从世家大族与官吏开始,而后如春日流水般漫过坊市,涌入寻常巷陌,最终浸润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扉。 于此同时,秦渊也在不停的试验新的治愈药方,只求能够进一步提高病人的免疫力,让他们自身扛过这一遭。 但事总不遂人愿,哪怕他如此努力,依旧不能延缓那些已经患病之人死亡的过程,曾经容纳一千多人的棚户区,如今已经不足一百多人。 秦渊每天看着一条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从悲伤到痛苦,从激愤再到麻木,他已经用过了自己所知的所有办法,仍旧不能让他们在这人世间多待一刻。 第110章 阿山是耐受体质 黑冰台的密信到达长安已经是三天之后。 姜昭棠手捏着信件脸色冷淡,天下太平已久,但总免不了这等天灾,每次一出现这等不忍言之事,下面就会有君主德行有亏,所以降下灾厄提醒他勿要施行仁政。 “朕这皇帝做的兢兢业业,老天爷非要与我过不去!” 他身旁一妇人站起身,来到他后方为他捏肩膀,劝慰道:“我大华边疆安稳,仓禀丰登,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陛下的功绩,但天灾非人力所能干扰,勿要忧心,有灾便治灾,要尽可能的挽回损失,这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 “爱妃,你不知下面那帮御史有多固执,说不定消息传到长安,他们又得拿天人感应那一套来劝诫朕。” “妾不懂政事,只知道我的三郎英明神武,是个一等一的好帝王,他们不务实事,长了一张嘴只知空谈劝谏,半点主意都没有,有灾便赈灾抚民,有不臣则杀,非要扯到那些虚妄之处,要妾说,他们空食朝奉,一个个都该杀,省出的国帑为百姓多买些米粮好。” 这番话说的姜昭棠心中熨帖,怒气顿时也消了大半,无奈道:“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御史不据典则无谏,杀一人,史官还不知该如何写朕。” “所以说,妾身愚钝,眼界不如三郎这般大,只盼你勿要被这些污糟事扰心,三郎开心些,妾自然也开心些。” 姜昭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琐事繁杂,你管理好后宫即可。” “妾领命。” 此妇人名叫崔雯,出身清河崔氏,位列贵妃之位,时人称其贤良淑德,大公无私,凡事只为当今圣人着想,虽无皇后之名,行使的却是后宫之主之权。 姜昭棠从大内官手中接过第二封密信,看了一会儿,顿时睁大了眼睛。 “此事可属实?” “回陛下的话,此事属实,秦侍诏寻了一古法,并且甘愿染病,做试药人,柳大人新传的消息,江州天花疫灾已解,其所接种解药之人,这一生都不会再患天花。” 崔贵妃也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试探性的问道:“天花也有解?” “回贵妃话,黑冰台是如此说的,如无确凿证据,想来他们不会凭白禀报此事。” “朕心血来潮给了他一个侍召,居然给咱们创造了如此惊喜,爱妃可知,此子十五,黑冰台疑为鬼谷传人,诗才惊世,学识超绝,制防疫方策,规划江宁秩序,对了,听说他拜入了谢子陵的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崔贵妃疑惑道:“三郎,消息可属实?鬼谷门人几百年未出,如今江山一统,并无乱事,他们又为何出世,而且天花肆虐,历代名医束手无策,这么一个少年就将其解决了?” “说实话,朕也不信,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大内官躬身道。 姜昭棠沉思片刻,说道:“命,大理寺少卿章元泰前去江宁,暗中核实黑冰台密信真伪,对了,将鬼谷门人的铜牌也带过去,看其能否破解其中机关,命,卫将军孙睿携左骁卫两千人前往江宁,如若其疫情恶化,为防进一步蔓延,可便宜行事。” “喏。”大内官迈着小碎步退出。 姜昭棠将崔贵妃拉进自己怀中,微笑道:“疫病之事此事若为真,朕绝不吝惜封赏,若为假,赐柳清澜与其一应僚官一杯鸩酒,留其全尸也算厚待。” “陛下圣明。”崔贵妃在他额头上吻了一口。 “哈哈哈哈。” ………… 秦渊退出医署,交卸了差事,返回家中,第一件事就是为沐风以及阿山接种了牛痘,此刻城中还隐藏着不少病患,古代做不到大批量生产,所以全面接种是个水磨功夫,他能做的,只能给相熟的人与医署之人先种上。 阿山接种之后依旧活蹦乱跳,沐风却昏睡在床,秦渊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否接错了药物。 让她过来,看她身上淡淡的红疹,这也没错啊。 “阿山,你有没有不舒服?” 阿山萌萌的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有啊,痒痒的,好想抓挠。” “不许抓,不然会留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症状?” “没有了。”阿山摊了摊手,须臾又抱着他的手臂摇晃道:“我想吃糖醋排骨和香炸小鱼,你不在家,那曲六做出来的味道怪怪的,跟少爷你做的不一样!” “好好好,你现在去床上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做,不过油饼不要想了,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没处买,凑合吃米饭吧。” “可我根本就不困,一会儿我写完大字,要去湖里网鱼,红红黄黄的很好看,也一定很好吃!” “额.....好吧,吃了药,一会儿要是不舒服,抓紧去休息,知道么?” 阿山难不成是什么特殊耐受体质?他接种了不少牛痘,每个人都是昏昏沉沉一幅痛苦模样,莫姊姝接种完也是缠绵病榻,意识模糊,抓着他的手不放,口中喃喃的念叨着阿娘阿娘,阿山这活蹦乱跳的还是第一次见,这倒是奇了。 不想了,又不是科学家,想不明白的。 去做饭,家里留一份,再提一份去尼山,今日还得给老师和师娘接种。 到了尼山书院,也是空寂无人,没有郎朗的读书声,也没有四处拿着书的学子,听门子说,按照秦侍诏的命令,大部分都待在山居中不得外出。 谢山长今日知道他要过来,提前便在书房等候。 “此番阿闵有大功德,拯救苍生于水火,泽被万世,功在千秋,为师以你为傲。” 还未等他躬身回答,林娇莲便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看了看,长叹一声气道:“你这苦孩子,本就没享过什么福,此番更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君子贵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轻伤,你怎么能如此糟蹋,你爹娘若还在世,该有多么心疼。” “师娘,阿闵实在不忍看他们惨状,既然有这份能力,我就想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可惜那些病重之人实在救不回来,这是阿闵之罪。” “你这孩子,让人说你什么好,你体恤他人,谁又体恤你呢?”师娘摩挲着他的头发。 谢山长爽朗一笑道:“这就够了,古人圣贤都拿天花毫无办法,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强过古人许多了,莫要过于谦逊,来来来,看我为你做的记事传,不日我便联系谢家故旧,将其传扬天下,让天下人皆知你阿闵的义名。” ............................................................ 秦渊,异代之士也。大华文宣三年,江州天花骤起,疫气弥漫,闾里萧索,死者相枕。时医束手,民皆惶惶。渊观此状,恻然心伤,遂锐意创研。 初,人多不信,谓痘毒猛厉,岂可轻试。渊叹曰:“医道存乎仁心,若畏险而辍,何以救民?”乃自取痘浆,亲染其疾,旋敷所制牛痘之剂。旬日之间,寒热渐退,疮疹收靥,竟得全愈。 于是其术始传,官吏推广,疫疠渐平。由是秦渊之名,遍于海内,民感其德。 第111章 你最特别 秦渊在师长与夫人床前守了整整两日两夜,寸步未离。 榻前汤药由他亲手煎熬奉送,谢山长的衣衫更换、周身擦拭,也皆是他亲力亲为。他就守在那方小小的床榻边,事无巨细,一一亲掌。 “阿闵,我有意为你说一门亲事。” 秦渊闻言一怔,眸中闪过几分错愕,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老师,弟子年纪尚轻,婚事之事,实在不必如此急切。” “再过些时日便要十六了,哪里还小?”谢山长抬手虚扶他一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即将赴京任职,为师已拿定主意,在你启程之前,先将这桩婚事定下。” “我……”秦渊还想再劝,却被老师打断。 “你若是担心女子的相貌品行,大可放宽心。”谢山长眼中漾起几分笑意,“为师为你选的,必定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况且——还是你相熟之人。” 相熟之人?秦渊心头一动,第一个念头便是崔伽罗,可转瞬又摇了摇头——崔家那样的门第,怎会轻易将女儿许给他?除非是崔氏一族脑门被驴踢了。 那……莫非是莫姊姝?他又觉得不像,那位姑娘性子清冷如月,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瞧着倒像是要孤独终老的面相。 至于沐风和阿山,那就更不可能,在外人眼里,她们本就是随侍在自己身边的人,断无可能以正妻之礼相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谢山长放缓了语气,“你双亲不在,此事便由我与你师娘替你做主。你且先回府中,静候好消息便是。” 秦渊听得心头无奈,他是真想拒绝,谁耐烦这般被人包办婚事?他偏要自己瞧着顺眼,心意相通的,这等“父母之命”,哪里比得上两情相悦来得自在! 正思忖间,师娘从内屋走出,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阿闵,听师娘一句劝,娶妻娶贤,这家中掌家的娘子,关乎后半生安稳,非得精挑细选不可,这些道理,你一个半大少年还不懂。” 说完,师娘朝他使了个眼色。 “把心放进肚里,师娘断不会亏待你,定要寻个让你称心如意的。” 秦渊也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师长一片好意,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喜欢,到时候再说。 他离开后,谢山长拿出莫氏的回信。 山长尊前: 拜读手札,感佩莫名。捧诵之间,墨香犹带清风,言辞更含挚意,青岩虽处远地,亦觉如沐春风,不胜荣幸。 及闻子陵兄长有意缔结婚约,属意小女,青岩既惊且喜。惊者,秦郎之名,久播江南,虽未谋面,然其才学早有耳闻:诗赋称绝于当世,经史淹贯若通儒,即便是杂记异闻、百家之说,亦能信手拈来,融会贯通。如此俊彦,实为后生翘楚,青岩素怀欣赏之心,今蒙垂青,何啻蓬荜生辉?喜者,兄长不吝下顾,既肯以秦郎相托,必是知其品行端方,堪为良配,这份信任,青岩铭感于心。 唯憾青岩自幼体弱,风露稍侵便觉不适,江州路遥,实难亲往拜谢,徒增怅然。家中三弟久慕兄长德望,今已命其即刻束装,星夜赶赴江州。届时望兄长不弃,容其代吾一行,恭谨叩见。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伏惟山长安健,静待三弟佳音。 谢山长咳嗽两声,缓声道:“这是派他家老三过来看看阿闵,如果满意,这件事就定了。” 林娇莲扶着他坐下,微笑道:“可喜可贺,婚事可成了。” “莫青岩有何理由不满意,一则,他是我谢子陵的关门子弟,二则,他的文名闻名江南,三则圣人赏识,将来必有大好前程,如此风姿卓越的少年郎,要不是我谢氏不容士庶通婚,我该选谢氏适龄女郎与之婚配才好。” 林娇莲蓦地蹙眉道:“可前日我与小姝商议此事,她神情怪异,似是有些不喜。” “婚姻大事何时容得孩子做主,家中大人作定即可,将来她会了解我们的苦心的,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也该明白,阿闵是良配。” ………… 崔伽罗静守在下山路口的石亭中,青石凳上已留了她久坐的痕迹,晨露沾湿了裙摆,她却似浑然不觉。 “伽罗,你怎会在此?”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崔伽罗猛地抬眸,眼底瞬间漾起亮闪闪的欣喜,急忙起身迎上前,语声里带着难掩的急切:“阿闵!你身子可大安了?还有哪里不适么?” 秦渊见她鬓边微乱,鼻尖沾了点凉意,不禁莞尔:“都好了。你呢?接种之后可有异样?” “不过发了半日低热,早已无事了。”她轻声应着,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 “那你在此……” 崔伽罗闻言垂下眼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此等你,想问问你的近况。除此之外,也无别的事了……” 看她眼波流转间的羞怯情态,秦渊心头微漾,恍惚间竟有些失神。转瞬清明后,他怎会不懂这女儿家的心意?这般灵秀通透的姑娘,哪个男子见了不动心?可他如今初出茅庐,得知崔氏门阀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这权势倾轧如刀,人命如棋的世道,实在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 苟着发育才是王道,前程比感情要重要的多。 “伽罗,你身子刚复元,山风渐凉,仔细再染了寒,早些回去吧。” 崔伽罗忽抬眸,美眸亮得像浸了星光:“阿闵这是……在关心我么?” “呃……是,我在关心你。” 她哪里辨得出话语里的斟酌,只当是全然的真心,立时笑得眉眼弯弯。 一方素帕在指间绕来绕去,她时不时偷抬眼望他,唇角的笑意便忍不住又深了几分,连带着鬓边的碎发都似染上了甜意。 “你可知,前几日阿耶遣人来接我归家,我没走。” 她浅笑轻盈,垂眸看向别处,“我信你定能成的,从一开始就信。这世上,仿佛没有你做不成的事,便是那天花,不也被你制服了么?你是我遇见的最特别的男子,也是最聪明,最有才华的男子。” ....................................................................................................................................... 第112章 不敢喜欢我? 不行,秦渊觉得自己不能待在这了,听崔伽罗多说一句,便是斩不尽的心魔,哪个男人受的了这个? 他猛地转过头,正欲开口告辞,目光却撞进一片璀璨里。 崔伽罗眸中仿佛盛着揉碎的星辰,亮得惊人,晨光自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发丝镀成丝丝缕缕的金芒,整个人像是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这小脸吹弹可破,捏一下应该会变红吧,这莹润小嘴,亲一口应该像是嚼一样,盈盈的眼眸似是会说话一样。 少女的羞怯,让人心头漾起说不清的痒意。 秦渊闭眸深吸,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自按捺,再睁眼时,勉强凝起一抹疏离的笑意。 “伽罗,世间人有千般活法,命途亦有百种姿态。这世道早已将人分了等第,如天地相隔,有些界限,原是生来便注定的。”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出身寒微,素无依仗,恰如水上浮萍,能顺流安渡已是侥幸,实在不敢奢求风波,只盼此生能平稳度日。这些话,你能懂么?” 崔伽罗怔怔望着他,方才还亮如星辰的眼眸瞬间失了神采,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茫然无措的怔忡。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敢喜欢我么?” 秦渊闻言,默默退后一步,敛衽深深一揖,朗声道:“星河隔岸各西东,云泥怎敢望同风。君如皎月悬青汉,我似浮萍逐断蓬。尘途自分三六等,世网难消百二重。莫叹相逢风景好,流水终须绕崖峰。” 崔伽罗猛地上前一步,眼眶已泛起潮红,鼻尖微微发酸,声音里裹着委屈与不解。 “还记得读《将近酒》那晚么?自那时起,你在我心里,便是漫天星辰,是那轮皎洁明月,我仍记得,尼山之顶,你看了我许久,其实.....你也是心喜我的对么?” 秦渊不语,只皱眉看着她。 她蓦地慌张起来,忙不迭的说道:“不要担心,我可以去求太爷,求宫中求娘娘,我还能去求圣人,我们可以试一试的对么,总要试一试,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 说罢,崔伽罗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秦渊此刻心中惋惜极了,他没想到崔伽罗是个如此敢爱敢恨的性子,她这般有勇气,衬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但没办法,自己没办法陪着她一块儿任性,或许将来可以,但他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等这么久? “伽罗,我甚喜你落落大方,娇俏灵动,于我而言,只当你是难得的好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逾越的想法,我非是你的良配,我希望今天过后,咱们可以非关风月,只为真心,勿要再牵扯其他。” 崔伽罗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那表情似是笑,也似是哭,一时间五味杂陈,她有无数话想要说,可话噎在喉口,不知该如何表述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拭眼泪,福身一礼道:“是我孟浪了,请阿闵勿要放在心上。” 秦渊负手在额,深深一揖道:“蒙君偏爱,实乃我之过。” 崔伽罗指了指山上,面色不自然道:“我该回去了,阿闵下山留神些,莫要磕着碰着。” 说罢,她轻轻提着裙摆,转身沿着石阶缓步上山。晨曦漫过石阶,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那背影孤孤单单的,竟像是被风揉碎的一缕轻烟,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秦渊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早知今日这般光景,当初何必跟她讲什么《红楼梦》?平白勾动了人家姑娘的心思,到头来却说出这等话来,简直是渣男中的渣滓! 要是按自己前世的性子,无论如何都得先盖个戳再说,如今束手束脚,真是不痛快,没办法,今非昔比,此境况非彼境况。 当然,话又说回来,要是按前世没房没车的那条件,本科硕士多如跳蚤的情况,他也碰不上崔伽罗这样的姑娘。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崔伽罗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的梨花带雨,她试过要忍一忍,但眼泪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停的流下来,将自己的衣襟都给打湿。 “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摔了一跤。” 丫鬟子鱼顿时紧张起来,连忙通知仆役去找郎中过来查看。 崔伽罗看着他们大呼小叫的模样,莫名火起,呵斥道:“请什么郎中,摔一跤而已,我就这么金贵么!” “小姐,您身上不能留疤的。” “你们退下。” 左右侍女见自家小姐眉宇间凝着郁色,不敢多言,只悄无声息地垂首退下,将庭院的寂静留了下来。 崔伽罗独自坐回窗前,从紫檀木盒中取出那卷《鹊桥仙》的手稿。纸张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字句也熟稔于心,可她铺开时,指尖仍带着几分珍重,目光落上去,依旧像初见时那般,看得入了神。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轻声念着,尾音在空荡的屋内轻轻漾开。往日读这两句,只觉是旷达的情致,今日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迷雾中仿佛陡然劈开一道光亮,这十四个字竟品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久长时……不在朝朝暮暮……” 她喃喃重复着,眼底渐渐浮起亮色,“或许……阿闵是喜欢我的?这句诗,原是早就提醒了我,不必拘于眼下的阻碍,是让我等他,对么?”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敞亮,指尖微微发颤,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是了,一定是这样!等日后他官阶渐高,便能冲破这些束缚,再来求亲……一定是这样的!” 崔伽罗顿时脸颊泛红,嘤咛一声,躺在床上,激动的抱着枕头滚过来,滚过去,丝毫没有刚回来的悲伤之色,她恨不得现在就下山去追赶阿闵,告诉他,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一定不负郎君厚意。 “哼,直说不就好了,还要说的那样绝情。” 泪蒙着眼眶许久,她沉沉的睡过去,做了一个极美的梦,她与阿闵在花田嬉戏,自己听他讲故事,看他肆意飞扬的作诗,夜晚二人依偎在一起,他的脸缓缓凑近,自己羞赧的迎了上去…… 窗外的风掠过花枝,落了几点碎影在稿纸上,清风拂过,将纸笺吹起一角…… 第113章 卖羊户 秦渊浑然不知崔伽罗心中那番曲折,更未料到她已生出那般偏倚的念想,只当先前的话已将事情了断,往后相见,恪守礼数便罢。 回到家中,他先将阿山拉到跟前。 见小姑娘手心沾着泥污,便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干净,又上下打量一番——身上那层淡淡的红疹早已消褪,只余几处隐约的红痕,总算放了心。 “脸怎么弄的?”秦渊瞥见她脸颊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新做的衣裳上还沾着零星泥点,不由皱了眉。 阿山立刻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方才在湖边爬树,被树枝刮到了。” “沐姐刚给你做的新衣裳,就不知道爱惜些?”秦渊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洗一洗就好了呀,少爷别生气嘛。”阿山仰头望着他,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讨好的憨态。 秦渊被她逗得心头微松,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去做功课吧。” “我的功课早就做完了,《三字经》也能背全了呢。”阿山噘着嘴,不大情愿地嘟囔。 “那便把《算九经》默写一遍,再写二十个大字,字要工整,一会儿拿来我看。”秦渊板起脸补充道。 “哦……”阿山拖着长音应了,耷拉着肩膀转身去了书房。 安置好阿山,秦渊煮了些清淡的米粥,端着走进沐风的房间。 他小心将她扶起,让她半靠在床头,见她身上的红疹也已褪去,又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热度总算退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透着几分病后的虚弱。 “这会儿可舒服些了?” “红疹淡了许多,只是浑身还没力气。”沐风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倦意。 “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再喝一碗药,明日想来便能好些了。”秦渊将粥碗递到她手边,又温声安抚。 沐风接过碗,忽然抬头问:“阿闵,崔小姐那边……如何了?” “她比我晚些接种,如今已是大安了,你不必挂心,安心将养便是。” “那便好。”沐风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慢慢喝起粥来。 秦渊看着她喝完粥,又伺候着服了药,这才退出房间。与自己相识之人都已经接种,那几个先前叫嚣得最凶的权贵,还是暂且绕开。 牛痘本就难以量产,与其给这些只会作威作福的渣滓,不如留着给更需要的百姓。 刺史府一纸通告传遍全城,言辞凿凿,掷地有声: 凡接种牛痘者,方得往来自由,通行无阻;城中在册人丁,无论贵贱,皆须接种,概莫能外。 通告明定,以三月为限。逾期未接种者,一律按亡故论,注销户籍;若经查实仍在人世,则以“逃民”论处,缉拿后贬为奴仆,终身役使,不得赦免。 此令一出,字句如铁,将疫病防控的决绝之意传遍街巷,由不得半分推诿。 秦渊来到街上,想要采购一些东西,能买的东西并不多,四处的景象仍是萧条,没有所谓的百废待兴,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对于老百姓来说,疫病并不算偷闲的理由。 中国的百姓,大抵是最能扛住苦难的。一辈辈从苦日子里熬过来,早已把韧性刻进了骨血里。纵是一场天花横祸,只要还有口气在,便会咬着牙爬起来,拼了命地干活,只为给家里人挣一口活命的吃食。 秦渊接种牛痘待在棚户区时,曾遇见过一个染了病的年轻力夫。 那小伙儿躺在破榻上,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小人就是个扛活的力巴,平日里省吃俭用,就盼着逢年过节时,能攥下三十文钱留在家。让俺娘去集上称一纸包猪羊肉,再买几块胡饼、几样糖食,给弟妹们改善改善伙食。”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眼里掠过一丝怅然:“其实啊,俺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三百多文……” pS:据《初唐志》记载,如果你是个普通力工,就比如那种在城市中从事搬粮袋,修缮等杂活的力工,如果运气好,每日有活干呢,一个月收入约50-80文。当时一文钱可买一升米(约1.2斤),交完赋税,50文足够一人基本糊口,若要养家则需更拼命找活。 如果你是个技术性的力工,会点简单木工,泥水活的力工,或在农忙时帮人收割的短工,收入稍高,旺季可能达到100-200文,但这类工作不稳定,完全看老天爷吃饭。 街坊有不少铺主都认识他,此刻见到都亲切的打招呼,秦渊也微笑回应,碰见相熟的还会问候几句,看着他们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心里莫名有一种老干部下基层视察的感觉。 他这也算造福百姓了,不知道传到长安陛下耳中,会不会给他提一提官位,给些封赏什么的,紫袍不敢想,绯袍倒是可以努力一下,现在这一身绿袍,实在是不喜欢,远看像跟会移动的青草一样。 此次出来买一些药膳的食材,他打算给沐风与阿山补补气血元气,自己也得喝,毕竟大病一场,古人平均寿命不过六十,必须得好好将养一下,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大人,这个不要钱!”一个糙脸大汉拿着一整扇羊排,一脸认真的往他身后塞。 这人冲过来吓了秦渊一跳,人高马大的还以为是冲过来做什么,弄了半天是给他塞羊肉。 “我刚宰杀的,很新鲜!孝敬给大人吃,还请莫要推辞。”大汉眼睛瞪得滚圆。 秦渊怔怔的接过,这人也真够奇怪,明明是说好话,可偏偏一副凶神恶煞的感觉。 “壮士叫什么?” “我叫刘阿铁,是这条街的羊户,大人吃羊便找我,不要钱!” 秦渊无奈一笑,问道:“以前当过兵?” 刘阿铁一怔,讶异道:“对,小人是龙武三十一年幽州经略军步卒,大人如何看出?” “你脸上有刀痕,肩膀上有圆疤,我猜是箭伤,所以有此判断,这些不谈,我问你,如今莽族依旧虎视眈眈,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为何回来了?” 刘阿铁眼中掠过一抹黯然之色:“在下胳膊被箭矢贯穿,再也使不上力气了,队正说我留在那也是送死,不如返乡,我也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第114章 欠债还钱 秦渊颔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他掌心,温声道:“曾为国征战过的人,本该受敬重。这肉我收下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银子请你收下。” 刘阿铁眼瞳猛地一缩,那锭银子沉甸甸压在掌心,他慌忙往回推,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了颤音:“使不得,使不得!这点东西,顶多值一百文……” “拿着。”秦渊眉峰微蹙,不容分说将银子塞回他手里,又叮嘱道,“将这羊肉,坊市关闭前送到秦府便是。” “大人!真的用不了这么多!”刘阿铁是个死心眼,拔腿又追上来,九尺高的汉子急得鼻尖冒汗,眼圈都泛红了,只差没掉下泪来。 秦渊无奈,放缓了脚步:“你这性子,倒是不知变通。我给你想个办法,往后我再来光顾,你不收钱便是,这总行了?” “那……”刘阿铁抓着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显然没算明白这笔“抵账”的账。 “去吧,回你的摊位忙去吧。”秦渊摆摆手。 “那……多谢大人!您下次来,小的绝不多收一文钱!”刘阿铁这才似懂非懂地应了,捧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秦渊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打交道这么些人,这般执拗憨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秦渊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菜市场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道流里流气的身影便动了。 为首的恶霸“麻脸豹”正蹲在石阶上剔牙,方才秦渊给刘阿铁递银子的光景,早被他那双三角眼瞧得真切。 此刻他“呸”地吐出嘴里的柳木枝,带着六个跟班摇摇晃晃堵到刘阿铁面前,黑黄的牙齿咬出话来:“阿铁,你发财啦?” 刘阿铁扭过头不理他们,将银子收进自己的怀里。 “阿铁啊,大家都看见了啊,你藏什么啊” 刘阿铁闻言身子一僵,黝黑的脸顿时涨红了。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沉甸甸的触感像块烙铁,阿娘的身体病弱,小弟读书也要许多钱,这银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 “豹爷,还没到我还债的日子。” “啊?!你这傻大个,你是不是记错了?”麻脸豹猛地拔高了嗓门。 “我一月前记得,借据上写的三月归还,我没记错。”刘阿铁垂着头砍肉,闷闷的说道。 豹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玩味道:“我说今日还,就是今日还。” “我没钱。” “方才那贵人给你的是什么?白花花的银子!当老子瞎了?”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一个瘦猴似的小子阴阳怪气道:“傻大个这是发了财,就不认往日的街坊情分了?” 刘阿铁护着怀里的银子往后退了半步,急得额头冒汗:“那是另一回事!我当初只借了五百文,就算加利息,也到不了一两银啊!” “到不了?”麻脸豹突然冷笑起来,抬手在刘阿铁眼前晃了晃五指,“你借了三个月,按利滚利的规矩,本生利,利滚利,不多不少正好一两!你就别废话了,让人厌弃的很,赶紧拿出来!” 话音未落,两个跟班已经扑上来抢。 刘阿铁急红了眼,死死将银子按在怀里,顺势蹲下身缩成一团。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胳膊上,他闷哼着不松手,粗布衣裳被踹得沾满泥灰,后背很快肿起一片青紫色。 可他像块生了根的石头,任人怎么打,怀里的银子始终护得紧紧的。 麻脸豹见他硬抗,踹得脚都酸了,心头火起,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行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菜市场外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你那刚满六岁的小弟,细皮嫩肉的,正好送进青玉楼当娈童,保准能换几两银子。还有你那病秧子老娘,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帮你忙,不如绑了丢进秦淮河喂鱼,省得你总惦记着!” “你说什么?!”刘阿铁猛地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原本憨厚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 他猛地从菜摊底下抄起那把平日里剁骨头的菜刀,“哐当”一声拄在地上,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麻脸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敢碰我娘和小弟一根手指头,我……我宰了你们!” 麻脸豹被他这副拼命的样子唬了一下,随即又嗤笑起来:“砍啊?有本事你往这砍!”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老子死了,自有兄弟把你全家拖去填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动了刀,就是杀人偿命的罪,到时候谁护着你的老弱病残?” 周围的摊贩早吓得缩回了摊子后面。 卖豆腐的张婶偷偷抹了把泪,却被丈夫死死拉住,王木匠攥着手里的刻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谁都知道麻脸豹背后有人,谁敢出头?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阿铁举着刀,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却迟迟落不下那一刀。 “你们这些狗贼,我一定会还钱,为什么要欺辱于我!” 林豹脸上那股凶戾倏地敛了去,反倒挤出几分无奈的笑,拍了拍手扬声道:“街坊邻居们,都瞧清楚了!别怪我林豹今日逼得紧。” 他环视一圈缩着脖子的摊贩,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前阵子天花逞凶,是谁敞开忠义堂的库房,给你们凑银子抓药,买防疫的艾草?是我林豹!若不是这笔钱吊着命,这菜市场里,能站着说话的能有几个?” “我知道,”他话锋一转,又换上副苦相,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怪模怪样的说道:“疫病刚过,大家手头都紧,没活计挣钱,可我林豹把家底都拆了借给你们,我手下这帮兄弟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你们啊,千万别不识好歹,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哥几个,先把该还的还上,让我们也能填填肚子,成不成?” 一番话半真半假,既摆着恩义,又卖着惨,倒让几个本就心虚的欠债户头垂得更低了。 “我还你六百文!”刘阿铁喘着粗气道。 林豹摇了摇头道:“不不,阿铁啊,一两是利益,五百文是本金,今日你惹得我实在不痛快,别人可以晚点还,唯独你,必须今天还,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老娘和小弟没有好下场。” 刘阿铁目眦欲裂,举着刀,气愤的浑身发抖,他怕这一刀砍下去,自己痛快了,自己的家人会跌入地狱。 林豹等人见状,顿时哄笑起来…… “傻阿铁,有种你便砍啊……” 刘阿铁急得面色涨红,心中有无数道理,却讲不出个一二三,正不知如何办的时候,有道和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既然是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 第115章 砍下去啊 人参,红枣,桂圆,黄芪,当归这些都买了,单单忘了买枸棘,这个炖羊肉汤是绝配,秦渊又折返了回去,打算去一趟医署药房刷个脸。 “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啊。”秦渊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喧闹的人群里。 刘阿铁猛地扭头,看见秦渊的瞬间,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求大人做主!小人绝无行凶之意,实在是这林豹欺人太甚!” 林豹见这贵公子去而复返,脸上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先是拱手作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位大人请了。在下忠义堂管事林豹,并非有意为难。只因这刘阿铁欠了在下的银钱,如今期限已到,过来催讨罢了,并无不妥之处。” “借据可有?”秦渊淡淡问道。 “有!”刘阿铁忙从腰间褡裢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刚要递到秦渊面前,却被林豹伸手拦住。他怕对方抢夺,手猛地往回一缩,紧紧攥住了那张纸。 林豹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阿铁一眼,转回头对着秦渊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暗示:“大人有所不知,在下曾在陇右崔氏门中执役数年,辗转多年才到江州讨些生计。敢问大人府邸何处?改日忠义堂定当登门拜会。” 秦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神色。林豹见他似是会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谁知秦渊话锋一转,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阿铁,眉头微蹙:“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当年在瀚漠饮血的将士,连这点胆量都没了?” 林豹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满眼不解地看向秦渊。 刘阿铁粗重地喘着气,急声道:“大人,他们会……”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秦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可还有当年从军时的悍勇?我话放在这,今日你这刀若敢砍下去,我敬你是条汉子,我承诺保你与家人安然无恙,若不敢,那便老老实实还钱——他要多少,你便给多少。” 刘阿铁的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扭过头,看向林豹等人的眼神里,竟翻涌着浓浓的杀气,给人的感觉,似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豹见状丝毫不惧,只是嗤笑一声道:“大人,其中原委我已说清,道理也与你说了个明白,今日这闲事,您非要管不可?” 秦渊缄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刘阿铁。 刘阿铁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秦渊那句“瀚漠饮血”像道惊雷劈进脑子里——当年在西域戍边,面对蜂拥的突厥骑兵,他握着横刀的手都没这么抖过。 回了乡,那点戍边攒下的赏金,被户司的人刮得连个铜板都没剩下。就因老娘凑不齐那笔黑心的“平安金”,竟被这帮菜霸拖到河边,像扔块破布似的丢进了冰窟窿里——若非路过的渔翁捞得快,老娘早就没了命。可自那以后,她的身子便垮了,日日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他攥着拳头找上门去,换来的却是“恶徒寻衅”的罪名,被他们捆了送官,在牢里熬了整整一年。如今疫病横行,他们又哄着自己借钱,说能买到救命的药材,到头来却拿些草根树皮糊弄,那价钱却比金子还贵! 这一辈子,护不住老娘,养不活幼弟,空有一身力气,却活得像条任人踢打的狗。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砍! 怕个球! “砍!”林豹还在叫嚣,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有本事你就砍!看我有没有办法整治你。” 下一刻,刘阿铁喉间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攥刀的手猛地收紧,积压的血气全涌到了头顶。他没再犹豫,举刀的胳膊狠狠落下,寒光陡闪间,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刀锋竟真的劈在了林豹肩头! “啊——!”林豹惨叫一声,捂着肩头连连后退,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褂,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他身后的跟班们平时欺凌百姓惯了,从未遇见抵抗,如今看着野兽一般的刘阿铁,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直哆嗦,哪里还敢上前。 刘阿铁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赤红着眼睛瞪着林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我是不是说过,不准碰我家人,我宁愿拉着你们一起死,也绝不让恶徒如愿!” 林豹又痛又怕,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你……你敢真砍?!” “像你这种欺压百姓的渣滓,可曾见过塞外的莽族,敌可杀,恶徒为何不敢杀?” “嗷!”刘阿铁仰天一吼,抄起一旁的砍骨刀,作势再砍。 “等下。” 秦渊上前一步,挡在刘阿铁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林豹,“欠债还钱不假,可逼人至绝路,就怪不得别人刀硬。” 他看向周围吓傻的摊贩,扬声道,“方才他威胁要卖人妻儿、沉人老母,诸位都听见了?” 摊贩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点头,终究还是没人敢应声,却也没人再躲闪,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林豹这才看清秦渊眼中的寒意,那是种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漠然,比刀光更让人发怵。 他咬着牙,捂着流血的肩头,色厉内荏地喊:“我可是崔氏……” “崔氏?”秦渊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的血迹,“陇右崔氏若知道自家门客在江州这般作威作福,怕是先摘了你的脑袋谢罪。” 他对刘阿铁道,“来阿铁,朝他身上再补几刀。” 林豹顿时尖叫起来,艰难的往后挪动“别动手了,钱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刘阿铁高举着刀,手还在抖,双目瞪得滚圆,只等着秦渊下命令,只要再说一句,他便将面前人砍成肉泥。 “果真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大人,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秦渊蹲下身子,盯着林豹道:“我跟你报个名,吾乃翰林侍诏秦渊,如有报复,我一应接着,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再敢踏足这坊市一步,下次就不是肩头开个口子这么简单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破家,对了,刚才你便出了很好的主意,家中有女眷便送去教坊司,男丁俊秀的去做娈童,年老的便丢在秦淮河里喂鱼,罪名嘛,我觉得肯定找得到。” “对了,你觉得我办得到么?” 林豹艰难作揖道:“秦大人,您的威名贯耳,我岂有不知之理啊,小人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就是秦渊!此人跟主家小姐是知心好友,自己在人家面前哪有半分体面,只需一句话便能让自己烟消云散。 “滚吧,蠢东西。” 林豹不敢多言,被两个跟班架着,踉踉跄跄地逃了,一路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第116章 赵沛然 “你回家收拾东西,带着你的家人来长干里秦府,以后就跟着我吧。” 刘阿铁一脸的不可置信,怔怔的说不出话。 “怎么,还不愿意?” “大人……让我去做什么。” 秦渊微笑道:“我甚喜你的中直憨厚,委屈你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如何?我给你月例三两,米一石,绢一匹。” 刘阿铁瞪大了眼睛,他曾经的兵禄不过才一百文,绢一尺,粟一斗,和丰的时候还有少量盐菜钱,他的队正的俸禄也不过五百文。 “觉得少,我可以再加。” “大人,不是觉得少,而是我并不值这么多,况且我的右臂有残疾,使不上力气,到大人府上做护卫,实在是不安心。” 秦渊轻轻摇头道:“我只问你可愿意?” “大人…我……”刘阿铁垂下头,他自然是愿意的,但自己真的不配。 “堂堂正正的好汉子,何必扭扭捏捏,现在回家收拾东西,雇辆车,带着你的家人来我的府上落户。” “大人果真不嫌弃我?” “行了,勿要再掰扯,快些去收拾东西吧。” 秦渊走了,离刘阿铁不远处的一个大婶喊道:“阿铁啊,这是天赐的造化,秦大人万家生佛,能看中你是福气,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莫要耽搁了,别让大人改了主意。” 刘阿铁重重点头,将刚才砍人的刀收到包中,换了一柄刀将铺上的羊肉剁成一块儿一块儿的,将其分给集市上相熟之人。 刚才他被人欺负,没有一人开口,此刻得赠肉食,众人面色皆有些不自然。 刘阿铁是个豁达性子,哪怕知道众人心思所想,他大概也不会记仇,见众人不要,于是将其搁在方便之处。 “平日里承蒙你们照顾我阿娘,阿铁请你们吃肉。”刘阿铁憨厚笑道,而后就丢下摊铺,背上包袱就往家中跑去。 江宁城安安静静,偶有接种了牛痘的差役挨家挨户的搜寻,如有确定染病者,全家送往棚户区,夫子庙周边也不复往日热闹,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杂物,唯有秦淮河静静流淌,好一片荒芜景象。 长干里附近的居民都认识他,见到面要么磕头,要么鞠躬,说感谢秦大人救民于水火。 秦渊坦然受了这份谢忱——他确实已拼尽全力。全城接种牛痘本就是场旷日持久的硬仗,他甚至不敢深想,这场肃清计划走到尽头时,江州城里还能剩下多少活口。照眼下的情势看,能留下半数,已是侥天之幸。 自从莫姊姝回了尼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的人影,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蓦地,谢山长那日提及的婚事又浮上心头。 他在江州相熟的女子,掰着指头数也只有崔伽罗与莫姊姝二人。崔氏乃是清河望族,门第悬殊,想来可能性极小;可莫氏不同,虽是新兴贵族,却素来不看重那些迂腐的门户之见…… 难不成,谢山长属意的,竟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秦渊自己倒先怔了怔,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莫姊姝这清冷性子,她能同意? 别因为这桩包办的婚事恨上自己才好。 回到府中,刚至大门口,便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石阶旁。那人青衫洗得发白,背着手望着门匾出神,走近了瞧,竟是许久未见的赵沛然。 “赵兄?”秦渊略感讶异。 赵沛然像是被这声唤惊了魂,猛地转过身来,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愁绪。他慌忙侧身,长揖及地:“见过秦学长。” “进来说话。”秦渊侧身让他。 二人穿过天井,落座茶室,赵沛然却只顾着摩挲茶盏边缘,嘴唇嗫嚅了半晌,也没吐出个整句来。 秦渊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失笑,起身沏了杯茉莉花茶推过去:“赵兄有话不妨直说。你我有缘相识,彼此互结了渊源,若真有难处,我能办的,自然不会推辞。” 赵沛然喉结动了动,终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学长,我城中有个族弟……此番牛痘接种排到了第三轮,还要等上半月。可尼山书院已经开课,再迟些,他的课业怕是要落下了。不知……不知能否通融,让他提前些?” 话一说完,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脸颊腾地涨红,头埋得更低,连耳根都泛了红,双手紧紧攥着袖角,不敢看秦渊。 “这有何难。”秦渊拿起案上纸笔,三两下写就一张条陈,递过去时不禁蹙眉,“你这性子实在不知让人如何说,多大点事,至于如此拘谨?” 赵沛然接过条陈,指腹触到纸面,才像是松了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将条陈按在胸前,对着秦渊深深一揖,脊梁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多谢学长!这份恩情,赵沛然记在心里。” 秦渊连忙侧身避开他这大礼,伸手将他扶起:“赵兄快别如此,前些日子你因我受了牵连,吃了那般多苦头,我却被琐事绊住,连句谢罪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这点小事,本就是我该做的,谈何恩情?” “往后有事尽管开口,不必这般见外。” “还是要多谢!”赵沛然深揖在地。 秦渊有些唏嘘,天水赵氏,往日也算大族,只因姜氏起兵,此家族持中立态度,两不相帮,直到大华立朝才俯首称臣,太祖不喜,将其雪藏隐用,直到前朝才被重新启用,赵氏门人多任御史。 这家族辉煌的时候一个在汉朝,封侯者三十几人,再然后到了宋朝,旁支出了个赵匡胤,又牛逼了好一阵,成了百家姓之首。 只是历朝历代的家主都不是很聪明,凡事都要求族人按照老祖宗的《家训十条》来,厚生与光宗是主要内涵,其实掰开了也就是四个字。 不争与不抢。 在你还是个婴孩的时候,赵氏的家主便告诉你,别人要是造反咱们绝对不跟风,要是不义之师你还得考虑要不要举报一波,也就是五胡乱华那时候政权林立,没有一个说得上是正统,赵氏觉得没有举报的必要,这才选择了两不相帮,没成想犯了姜皇的忌讳,既然想要做到和光同尘,那你们都回家种地去吧,看看韬光隐晦,你家能不能出个司马懿这样的“谋臣”。 所以现在小赵同学过得拮据,为了尼山书院日常的嚼用,祖传字画都要拿出来卖。 ................................................................................................................................................................. 第117章 留赵兄吃顿便饭 “赵兄,可曾得授官职?” 赵沛然闻言,指尖在膝头蜷了蜷,轻声道:“尚未。今年岁末,在下打算赴长安,应尚书省明法科试,盼能侥幸得中。” “可有把握?” “《华律疏议》三十卷,在下自问能倒背如流,条分缕析亦不敢含糊。”赵沛然提到律法,眼中才添了几分底气,“故敢报明法科,求一举登科。倒是学长,如今在何处任事?” “不瞒赵兄,”秦渊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前些日子蒙圣上恩旨,授了翰林侍诏之职。” “……原来如此。”赵沛然喉间哽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他比秦渊年长五岁,如今对方已是天子近臣,自己却还在为科举奔波,这般境遇悬殊,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端起茶盏掩饰神色。 “明法科倒是合赵兄这耿直脾性。”秦渊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话锋微转,“只是赵兄,我有句俗言相劝。” “学长请讲。”赵沛然坐直了些,神色郑重。 “日后入了仕途,若遇事有龃龉,不妨学着转圜几分。”秦渊望着他,语气沉了沉,“世间事未必都能分个非黑即白,若一味在‘对错’二字上死磕,反倒容易困在局中。先保全自身,往后才有施展抱负的余地。” 赵沛然眉头稍微一蹙,腰杆挺得笔直:“学长此言差矣,法者,国之权衡也,是非曲直自有定准,岂容混淆?在下虽愚钝,也知为官当奉法循理、直道而行,断不敢因利害而屈从。” “若事与法理相悖,你又当如何?”秦渊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 赵沛然抬眼,眸中透着一股执拗:“有法可循,则绳之以法;法无明文,则循其善道。而后我会据理直谏,奏请君王补全法条,断不使是非混淆。” “那若权贵触法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沛然答得斩钉截铁,“当惩则惩,绝无宽宥。” 秦渊闻言皱紧了眉,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这性子,简直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呆子,怕是连“明哲保身”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默了默,历史上闻名的酷吏,哪个不是为帝王鹰犬,最终狡兔死,走狗烹,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丢到权贵群中让他们泄愤?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赵沛然这副刚直不阿的脾性,真入了官场,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栽个大跟头。 秦渊微笑道:“我也会去长安,将来咱们多多走动走动,互相关照。” “那是自然。” 二人说话间,日头已斜斜西坠。阿山从门帘后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瞅着秦渊眨了眨眼——那神情再明白不过:该用晚膳了。 “赵兄,留下用顿便饭吧。”秦渊起身笑道,“不嫌弃的话,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山野小菜请你尝尝。” “这……这怎敢劳动学长?”赵沛然连忙起身推辞,脸上又泛起拘谨的红。 “无妨,你且在此宽坐片刻,半个时辰就好。”秦渊摆了摆手,转身往后厨去了。 夜幕降临时,一桌菜已端上了案。青葱炒腊肉油光锃亮,清蒸鲈鱼卧在翠绿的葱丝里,还有一碟红亮的红烧肉,凉拌小菜,孜然羊肉片,还有许多认不出名字的菜品,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沛然望着满桌精致菜色,眼睛都直了,半晌才讷讷开口:“这些……都是学长亲手做的?” “可不是嘛!”阿山早就馋得踮脚,抢在秦渊前头应了声,手快地抓过竹筷就要去夹鱼,却被沐风从后面一把拎住衣领。 “没规矩。”沐风低声斥了句,又转向赵沛然微微颔首致歉,这才拎着阿山的后领往外走。耳房里早已摆好了小桌,原是她们俩平日用饭的地方。 阿山被提得两脚悬空,还不忘扭头冲屋里喊:“唉呀!我瞅着那水煮鱼片泛着红油呢!香得很!” 沐风无奈地斜睨她一眼:“阿闵正陪客,这般没规矩,我看你又离挨揍不远了。” “哼!”阿山嘴硬地哼了一声,两脚在半空蹬了蹬,视线却还是黏在屋里那桌菜上,直到被拽进耳房,还不甘心地回头瞥了眼那盘水煮鲈鱼片。 秦渊笑着摇摇头,对赵沛然道:“赵兄见笑了,快请坐。” “方才那两位娘子……”赵沛然望着门口,有些迟疑地问道。 “她们是在下的家人。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让赵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这气氛很是温馨。”赵沛然还挺喜欢这种氛围,他的家中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压抑的令人窒息,自从陪着小弟来了江州,这才好了一些。 赵沛然夹起一片炖得酥烂的羊肉,刚入口中,动作蓦地一顿。他微微蹙眉看向秦渊,又接连尝了尝旁边泡在汤油里的鱼片,随即闭上眼睛,细细咀嚼着——那羊肉鲜亮,鱼肉辛辣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股清爽的甜,每一丝滋味都让他灵魂颤栗。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小食?便是宫里的御膳,怕也未必有这般滋味。 他嘴上虽想着要克制,手里的竹筷却不听使唤,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三大碗粟米饭已见了底。 抬眼时,正撞见秦渊似笑非笑的目光,赵沛然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放下筷子拱手:“学长恕罪,实在是这菜太合胃口,一时失了分寸,让你见笑了。” 这菜的水准远远达不到秦渊喜欢的标准,水煮鱼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代替,腊肉炮制的太粗糙,如果用果木熏制味道更佳,少了许多调料,在他眼里,实在是谈不上美味的标准。 “喜欢的话,可以带一些给小弟尝一尝。”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客尽兴而归,秦渊目送至街角,而后回返。 他从厨房中拿出一酒盅,从里面倒出一点,给沐风倒了一丁点。 “尝尝如何。” 沐风和阿山闻着这浓烈的酒香,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什么酒味道这么浓烈?” “尝尝味道怎么样?” 沐风浅尝辄止,品味了下滋味,赞许点了点头,阿山也凑了过来,却被秦渊推远。 “这酒香极重,入口极其辛辣,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 第118章 莫侍郎 “我能尝一点点嘛?”阿山伸出指尖比了个“一丢丢”的手势,一双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秦渊手里的酒坛。 秦渊“啪”地扣上封盖,没好气道:“毛丫头片子,成年了再说。” “哼。”阿山撅了撅嘴。 “阿闵,这酒是怎么酿的?竟这般香。”沐风望着那酒坛,忍不住问。 “这个先不细说。”秦渊晃了晃手里的小盅,抬眼道,“若这一盅卖五十两,你觉得如何?” 沐风闻言一惊:“五十两?这也太贵了!长安最金贵的‘烧春’也不过十两一斗。若定价二三十两,那些嗜酒如命的酒国神仙们,或许还会掂量着尝尝。” “当真太贵了?” “真的太贵啦!”阿山抢着接话,小大人似的扳着指头,“五十两能买一千石粮呢,便是灾年也能换五百石!你卖这么贵,保不齐有人要挑刺儿。” (此处物价,参考唐贞观年间平准局记载。) 秦渊略一思忖:“那就三十两。” 沐风点点头:“这个价,勉强说得过去。” 秦渊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道:“这可是真正的粮食精。将来,咱们就靠它发家,在长安置个大宅子!每日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阿山立刻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前几日莫小姐和崔九娘让人送了冰窖的兑票来,两家加起来有七百多两呢!要是再添上这酒的利钱,说不定一年能挣万两银子!” “一年万两?”秦渊似笑非笑,“目光何不放长远些,我要的,是一月万两,一年万万两。” 沐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色:“阿闵,你可知长安城里的银钱就那么些?若都往你这里涌,国库自然就空了。到时候赈灾的粮款、前线的军饷,从哪里出呢?” 她声音低了些:“钱太多并不是好事,够用即可。” 好吧,这就是封建社会讨厌商贾的原因,他们认为钱是有数的,你处多,别处就少,不懂的钱生钱的道理,自然也不懂流动才能产生效益的道理,所以商贾善于谋利,其实是钻国家的空子,遇到灾年与战事,国库入不敷出,所有的巨商都是朝廷待宰的羔羊。 “好像不是这样吧?”阿山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眼神里满是困惑,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通透,“做生意难道就是把别人的钱抢过来吗?我瞧着不是的。你看地里的菜,一茬茬长出来,那是新的东西,我们拿铜钱去买,这钱换的是新产的菜呀。” 她顿了顿,忽然拍手道:“要是大家都觉得种菜能挣钱,一股脑多种了,菜多了,手里的铜钱不够买了,官府自然会多造些新钱出来呀。再说还有兑票呢,一张纸就能当好多铜钱用。” 她仰着脸,认真道:“我觉得呀,钱是会生新钱的,就像种下的种子能长出更多粮食,做生意应该也是这样,不是抢来抢去,是能变出更多东西来的。”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沐风在她头上拍了拍。 “哦。”阿山拿起一串青提蹦跳的跑了出去。 阿山这番话听似稚嫩,落在秦渊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用最朴素的道理,道破了货币流通与市场增殖的本质。 秦渊望着阿山纤细的背影,一时竟怔住了,这等认知,真会出自一个古代婢女之口? 他忽然忆起,阿山对数字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更熟稔诸多原始的物物交换逻辑——譬如几颗鸡蛋可抵一只羊腿,一只羊腿又能易三只活鸡,这类等价交换的换算,她总能不假思索道出。 莫非,她竟是天生的金融天才? 若让她接受现代的金融教育,将来或许能够耍的太府司那群精于算计的官员团团转。 更大胆些设想,倘若她能习得现代金融理论,以古代为土壤,或许真能构建起一套足以影响国本的金融体系。届时,国帑的调度便可另辟蹊径,于无形中实现高效运筹,且能做到缜密无迹。 这般念头闪过,秦渊看向阿山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审视与深意。 “最近莫先生怎么没动静了?” 沐风摇了摇头道:“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阿闵如果有事,可以直接上尼山。” 秦渊忽的想起那天早晨崔伽罗梨花带雨的模样,面色不自然道:“算了,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 “莫先生应该不介意,从小家主将她当男孩子养的……” 江宁城两个月来城门首次洞开,江州刺史与莫姊姝,莫长史守在城门处,五十骑护着一个玄袍玉冠中年人走入城中。 “见过莫侍郎。”宋珂深深一揖道。 那中年男子翻身下马,亦拱手还礼:“宋使君多礼了。” “侍郎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宋珂直起身,恭声道,“下官已在刺史府备下薄酌,敢请侍郎移驾歇息,也好叙话。” 莫侍郎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宋使君不必费心。此番前来江州,原是私事,便不叨扰官舍了。” 宋珂闻言,知其心意已决,遂躬身道:“既如此,敢不从命。下官先行告退,侍郎若有需用,随时差人传信便是。” “有劳使君。”莫侍郎颔首。 宋珂再施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宋刺史一行离去后,莫姊姝与莫长史这才上前见礼。 “三叔。”莫姊姝敛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莫长史亦拱手笑道:“知遥,一路风尘,辛苦了。” 莫清砚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二人,温声道:“有劳表哥挂心。城中疫病,如今如何了?” “幸得控制住了。”莫长史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你来的正是时候——如今只要接种了牛痘,便不怕这恶疾了。” 莫清砚负手而立,唇角微扬:“哦?这便是那秦渊的手笔?” “三叔有所不知。”莫姊姝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正是秦渊寻得此法,且亲自试药,才得此良策遏制疫病。此番能渡此劫,他当居首功。” 莫清砚淡淡瞥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只道:“你们都安好,我便放心了。先去尼山拜访谢山长,路上再细说。”说罢,已上马往城内走去,二人紧随其后。 ......................................................................................................................... 第119章 由不得你来做主 “先论错,再叙叔侄。” 莫姊姝敛衽垂首:“三叔,密信遭截,是侄女之过。” 莫清砚眉头微蹙:“此为一罪,既疑是纵横门人,为何不遣人传口信,或报知家中?偏要动用密信?”他目光扫过她,“二罪,信已泄露,截信之人至今无踪——你何时变得这般不谨细了?” “三叔,”莫姊姝抬眼,语气沉静,“此乃侄女故意为之。” “细说。”莫清砚负手转向窗外竹海,竹叶沙沙似在静听。 “飞鹰传的才是家信,而天字号信使遭截非止一次,我早已知晓不妥。那封密信上,只模糊提了秦渊身份——我要的,便是让他名声传出去。” “继续。” “秦渊将入朝堂,需有些来历根基,方能让人忌惮。”莫姊姝语气恳切,“他天资卓绝,我盼他能走得长远,莫要折在无谓纷争里。” “此人何以让你这般看重?” “三叔稍候。”莫姊姝转身,先朝阁外披甲卫吩咐:“严密巡查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喏。” 待卫士领命退下,她走到书架前,左墙轻叩三下,右墙再叩两下,又将中间一摞书简略一推移。 只听“咔”的轻响,书架从中分开,露出内里暗格。 她从中取出两卷文书,双手奉上:“三叔请看,这才是能让莫家兴达的至宝。” 莫清砚接过,缓缓展开细读。半个时辰过去,他面色始终平静,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缓缓合上,闭目沉吟良久。 再睁眼时,已将文书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从现在开始,他打算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直到交到大哥手中。 “纵横之术,名不虚传。”他轻叹一声。 “是。”莫姊姝垂首应道。 “此次我来议亲。”莫清砚话锋一转,“你且遣人去通报谢山长。” 莫姊姝闻言一怔,面色顿时复杂起来,犹豫片刻道:“侄女……不想这么早议亲。” 莫清砚淡淡瞥她一眼:“此事我已与你阿耶商定,你安心备婚便是。” “三叔,”莫姊姝蹙眉,语气添了几分执拗,“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可否容侄女再斟酌?” “你可有心上人?” “没有。” “既无心上人,他便是最好的选择。”莫清砚悠悠道:“司天监密录记载,鬼谷传人,自战国始,分为纵横二脉,得一可定诸侯之乱,得二则天下可定,他们才学独步天下,智谋无双,你若此刻不嫁,等他入了长安,圣人看重,怕是轮不到我们莫家了。” “此事,由不得你来做主。” 莫姊姝垂下头,一双美眸怔怔望着地面,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要说嫁给阿闵,她并非抵触,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缠绕得人喘不过气,却又道不出究竟是为何。 …… 刘阿铁拖家带口站在秦府门前,九尺高的汉子抱着个旧包袱,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你好高呀!”阿山仰着脖子瞅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好奇。 刘阿铁见这小姑娘衣着华贵,料是府里的小姐,连忙放下包袱,拱手作揖:“小人刘阿铁,见过小姐。是秦大人唤小人来府上做护卫的。” “哦,那我先带你找住处去。”阿山咧嘴一笑,兴冲冲就要领他们往后院走。 “等等。”沐风从堂屋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刘阿铁身上。 “你是何人?” “小人刘阿铁,奉秦大人之命来做护卫。”他又答了一遍,腰弯得更低了些。 “护卫?”沐风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看你这身板,倒像头猛虎黑熊,瞧着是挺唬人。” 刘阿铁顿时紧张起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回贵人,小人曾服过兵役,会些粗浅的搏杀功夫,不敢欺瞒。” “哪一年的兵?” “龙武三十一年,幽州经略军步卒。” 沐风闻言,眼神微变,淡淡瞥了他一眼:“既如此,你们且在此稍坐等候。我家少爷正在忙,容我去通报一声。”说罢,转身进了内堂。 “我去。”阿山抢先一步朝“实验室”跑去。 刘阿铁身边的那个老妇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嗽不停,沐风见状,让众人先入堂屋安坐。 “阿铁,我和小辉回去吧,你来做护卫,拖家带口的人家会不开心的。” 刘阿铁轻拍她的背,安慰道:“阿娘,没事的,是大人让我把你们接来,不是我自作主张,你们安心,以后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哥,这院子好大啊,像迷宫一样。”小男孩同样有些拘谨。 “一会儿我跟大人求个恩典,让你自己挑一间读书。” 没片刻功夫,阿山就跑了回来,冲沐风扬声道:“姐姐,少爷说让你给他们寻个小院安置,平日里的活计也归你分派。” 说着,又凑到沐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沐风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对刘阿铁道:“你们跟我来吧。” 她领着一行人来到外院一处小天井,停下脚步道:“我家少爷过些时日便要赴长安上任,这里只是临时落脚处,你们且先安顿。这院里的房间随意挑,不必收拾得太妥帖,过几日还要搬家。” “喏!”刘阿铁忙应声。 “一会儿拿着这木牌去厨房领餐食,你弟弟一份,你阿娘一份。” 沐风递过一块刻着记号的木牌,又看向刘阿铁,“你身量壮实,吃得多,来回跑麻烦,往后直接在厨房外间的阁楼用饭便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弟弟要读书,平日里可去少爷的书阁一楼,笔墨纸砚都备着,牢记,二楼是阿山读书的地方,未经许可不能上去,小弟想看什么书,写张条子给外面仆役,让他们去采买。有不懂的,径直去问少爷便是。你阿娘身子弱,明日我让人请郎中来瞧,汤药也由府里出了。” “多谢……多谢贵人!”刘阿铁话未说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眶涨得通红,额头在木地板上磕得砰砰响,震得周遭都似有些发颤,“小人没齿难忘!” 旁边的老妇人和小男孩也跟着跪下,一个劲地磕头。 沐风和阿山先是一愣,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不必如此。” 待将人都扶起,沐风才笑道:“我叫沐风,龙武三十六年朔方军,曾在凤戟卫服役。你我算军中袍泽,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听说你手臂受了箭伤?是个好汉子,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阿山在后面拉着沐风的手,轻轻晃着撒娇:“姐姐,我带他们去认认路好不好?” 沐风斜睨她一眼:“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我回来再做好不好,求你啦。”阿山抱着她的腰晃来晃去。 沐风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 第120章 一百个小妙招 到了暮晚时分,刘阿铁去领了吃食,阿娘的是米粥小菜,很是清淡。 小弟的却是两样没见过的肉食和一盘翠绿青蔬,一碗白米饭,香气扑鼻,闻之特别有食欲。 他的饭食更简单,半边红亮亮的猪肉,半边羊肉,铺在一盆白米饭上。 厨子态度不太好,吩咐一样的说道:“我叫曲六,是这厨房的管事,以后负责你们的五脏庙,少爷吩咐了,你阿娘身体不太好,所以只能吃清淡点,你小弟正在长身体,又是读书人,所以要荤素搭配,大黑个你就无所谓,味道足,管饱即可,哪里不满意,不要告我状,直接来告诉我即可。” “这样的饭食,神仙也难得,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刘阿铁憨厚的笑道。 “你这后生,看着还算老实,往后恭敬些,好饭好菜少不了你的。”曲六瞥了他一眼,又拿勺子舀了个狮子头放在他盆中。 “去吧,先给你老娘小弟送过去,再回来吃饭。” “好!” 刘阿铁行至湖边实验室外,隐约瞥见秦渊在里面忙碌的身影。他刚想上前,便被两名白衣劲装的女子拦下。 “此处禁地,不得擅入。” 刘阿铁无奈止步,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隔着老远“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小人刘阿铁,谢秦大人收留之恩!此生定以性命相报!” 隔得太远,秦渊许是没听见,此刻正专注地往提纯后的酒液里兑着特制果浆。 他手里翻着本小册子,封面上“穿越到古代必备的一百个化学小妙招”几个字格外扎眼。 这本当初瞧着荒诞不经的闲书,没成想竟被国家图书馆重新编撰,收录进了线上书库——里头记的净是些穿越者在古代谋生的法子,从木制品图纸到钢铁冶炼,浅显实用得很。 秦渊摇摇头,嘴角噙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 这般奇葩的书,眼下竟真派上了用场,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另一边,阿山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荷叶包着的叫花鸡被切的一块块的,油光锃亮,红烧猪蹄炖得脱骨酥软,最让她眼亮的还是那盘糖醋里脊,裹着琥珀色的酱汁,酸甜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沐风却对着空碗犯愁。 今夜没把持住,竟又吃了两碗饭。 她是习武之人,身段轻盈是根基,可这饭菜日日这般勾人,长此以往,怕是要坏了功夫。 她望着桌上剩的半只鸡,终是没忍住,又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早上的晨练延长到一个时辰,还得再刻苦一些才能防止赘肉生长。 阿山可没这顾虑。她正琢磨出个新吃法——把脱骨的猪蹄肉、糖醋里脊和手撕鸡肉层层叠好,卷成个鼓鼓囊囊的肉卷,张大嘴“啊呜”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双大眼睛眯成月牙,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明天晨起,跟我多练半个时辰。”沐风挑眉瞥她。 “少爷……布置了新课业,明早只能练一个时辰。”阿山头扭向一边,不敢看她。 “小狐狸,还敢糊弄?”沐风柳眉倒竖,“什么新课业?那些东西你分明早就学会了,上次考较时故意做错——他瞧不出来,你当我也瞧不出来?” “嘘——”阿山嬉笑着凑过来,夹了块裹满酱汁的里脊塞进她嘴里,软声道:“姐姐~我一天要学四门课,早上还得练功,真的累嘛,你就疼疼我~”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倒嫌累。”沐风没好气地嚼着肉,心里却软了半截。 她望着阿山,眉头又轻轻蹙起。这小妮子学的课业,她是半点看不懂的,什么“方程式”,还有那稀奇古怪的“鸡兔同笼”——她也是正经上过蒙学的,却从未听过这般学问,简直像听天书。 想来定是秦渊的不传之秘,是真正的高人学问。 阿山这丫头运气是真好,从丫鬟脱了奴籍,秦渊待她如亲妹一般,琴棋书画雇了名家样样教,居然还能喊累。 沐风摇摇头,又被嘴里的糖醋味勾得忘了数落,索性也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阿闵怎么还不来用饭?又在里头捣鼓什么新鲜物件? 一个月前,小姐派了两名莫家卫过来,这实验室便成了禁地。 他一进去,那两人便守在门口,半分情面不讲,任是谁也近不得前,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起初沐风还当,小姐是想盯着里头的东西。没成想这两个侍卫规矩得很,让她们看门,便只安安分分守门,半分多余的举动也无。 还是小姐后来跟她说的:“这是他的学问,咱们帮着护好便是,莫让旁人偷瞧了去,坏了他的心血。” 沐风晓得秦渊有本《试验日记》,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活像水里游的蝌蚪,大约是什么秘传文字。 她愈发觉得这位阿闵深不可测。天下哪有这般博识的少年郎?诗才早传遍江南,文采连裴令公都难不倒他,更别说那些匪夷所思的杂学。 谁能制出抑制天花的法子?谁又能凭空造出冰来?这般手段,简直不似凡人所有。 一道和煦的男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什么呢?” “回来了?快吃饭吧。” 阿山殷勤地给秦渊添了饭,捧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瞅着他。 秦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怎么了?小机灵鬼又在琢磨什么?” “少爷,新来的那个黑脸大高个,我才到他腰呢!”阿山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他武功肯定很厉害!” 沐风在一旁嗤笑一声:“那黑汉多半只懂些战场搏杀的蛮力。真要是武学高手,怎会落到这般境地?”她转向阿山,语气认真起来,“你如今学武,记着:与人交手莫要看重体型,那会乱了你的判断。便是壮得像熊虎,也只管寻他要害下手。当然,若是披了重甲,就得离远些——这种人,挨上一下便够你受的。” “那我……能变得跟他一样有力气吗?”阿山歪着头问。 “咱们女子天生在力气上不如男子,”沐风温声道,“但胜在身段轻盈,最适合练上乘剑术。他力气再大,一剑封喉,又有何用?” 秦渊净了手坐下,接过话头:“他也是个可怜人。以后便是府里的护卫了,你出门时可叫上他。对了,他胳膊有旧伤,沐姐你明日若得空,带他去趟尼山,请凤九先生瞧瞧,看还能不能治。” “他那胳膊……还有救?”沐风略感诧异。 “不好说,让先生看看便知。”秦渊拿起筷子,“快吃饭吧,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该饿坏了。” “嗯!”阿山连忙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少爷快尝尝这个,曲管事今天做的红烧肘子可香了!” .................................................................................................................................................................. 第121章 左骁卫 翌日,巳时末,沐风带来一则消息,京城来了左骁卫,他们接管江宁武卫诸事,烧毁棚户区,将城中未接种牛痘,疑似染病之人,及其家人汇聚在一起,移动到城外安置。 “移往城外?”秦渊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黑团。 他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什么,片刻后,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抬头看向沐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他们现在到哪了?人送出去了没有?” “已经送走头一批了。”沐风见他脸色不对,语速也快了几分,“眼下正统计第二批。江宁城十多万人,哪能一时半会儿点齐?还好你先前做的那本花名册派上了用场,查起来省了不少功夫……” 她后面的话,秦渊却听不真切了,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烧棚屋,圈禁疑似病患,移往城外——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勾连起后世史书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在哪?”秦渊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可怖,“带我过去,快!” 沐风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愣,从未见秦渊如此失态,一时竟忘了应声。 “快!”秦渊又催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沐风这才回过神,不敢耽搁,转身便喊仆役牵马,秦渊也被拉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到了城外,尚未靠近,便听见一阵呜咽声顺着风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却像针一样扎人。只见一队甲士正驱赶着长长的人列往前走,百姓们扶老携幼,脚步踉跄,稍有迟滞便会挨上一鞭——那模样,竟与赶牲畜无异。 “停下!”秦渊与沐风勒马拦在队伍前,一声断喝震得周遭静了静。 甲士们个个脸上覆着白巾,闻声二话不说,齐刷刷抽出刀剑,寒光闪闪,冷冷地将二人围住,竟无一人言语。 “我乃圣人御封翰林侍诏秦渊,”秦渊端坐马上,声音沉稳有力,“让你们主事的出来答话!” 甲士们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山丘。那里立着个白衣银甲的将军,正勒马观望。 那将军左脚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缓步踏下山坡,居高临下地睨着秦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秦大人,这等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有何贵干?” “我问你,要将这些百姓送往何处?”秦渊直视着他,语气冰冷。 银甲将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朝远处努了努嘴。 秦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边正飘着浓浓的黑烟,隐约还能闻到焦糊味。他心头一沉,指尖攥得发白。 “秦大人看清楚了?”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草菅人命?”秦渊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银甲将军朝北方遥遥一拱手,朗声道:“某乃长安来的左骁卫将军孙睿,奉圣人谕旨接管江州疫病防治,遇紧急事,可便宜行事。” “我再问你,”秦渊一字一顿,目光如刀,“是圣人教你草菅人命?” “自然不是。”孙睿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甲胄。 “那便是你自作主张,不分青红皂白,要将这些百姓烧杀殆尽?” 孙睿忽然探过身,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是我想烧,你能奈我何?” “孙将军!”沐风按捺不住,催马上前一步,“江宁疫病已被秦大人与我家小姐控制住,为何还要行此酷法?” “你家小姐?”孙睿挑眉看向她。 “吾乃莫氏家卫,朔州凤戟卫都尉沐风。”沐风昂首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孙睿直起身,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正经,却仍是那套说辞:“原来如此,只是天花疫病,历来皆是这般处置,江州又岂能例外?” 孙睿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此法最是快捷,能保疫病不致蔓延,免得酿成更大灾祸。你们那牛痘,何时才能接种完?太慢了。这病来得凶,拖得久了,变数就多了——万一传到别的州县,谁担待得起?本将军不得不周全考虑,本将军未曾针对谁,只是按照惯例行事。” 他顿了顿,瞥了眼地上瑟缩的百姓,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再者说,死几个草芥百姓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秦大人救命啊!”人群里突然挤出个汉子,嘶声喊道,“我等早就接种了牛痘!就因多问了两句为何还要绑人,他们便将我全家……”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一支箭羽精准地从他口中射入,又从后脑贯穿而出,鲜血混着碎肉喷溅在地上。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孙睿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的弓,脸上神情淡漠如旧,唇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的冷笑,只吐出两个字:“刁民。” 周遭的百姓吓得瞬间噤声,连哭都忘了,一个个浑身发抖,像是被冻僵了一般。 秦渊闭眸凝神,周身的戾气仿佛在这片刻间沉淀下来。再睁眼时,他脸上已不见半分惊怒,只缓步走到百姓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乃秦渊,师从尼山谢子陵。天花肆虐千年,历代束手无策,如今能抑制此疫的牛痘之法,是我所创;详尽的防疫方册,亦早已呈交御前——此刻,圣人想来已明了江州情状。” 他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百姓,又转向孙睿,字字清晰:“我与江州上下竭力至此,只为护住这一城性命。而你,仅凭一道‘便宜行事’的谕旨,便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望向那些持剑的左骁卫,朗声道:“左骁卫,还是当年那个为保国卫民,浴血沙场的劲旅么?” 孙睿脸色沉了沉,却不答话,只冷笑一声,再度举起了弓箭,厉声喝道:“滚开!” 沐风见状,再无半分迟疑。 她猛地从怀中摸出一支响箭,扣弦拉满,“咻”地射向高空。尖啸声刺破云层的刹那啸她已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稳稳挡在了秦渊身前,凤目圆睁,冷喝道:“孙将军,你要与莫氏为敌么?” 孙睿猛地回头,只见城中接连升起数支响箭,尖啸声此起彼伏,一路传向尼山方向,划破了天际的宁静。 他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转回头,他语气陡然转厉:“左骁卫乃圣人亲遣,尔等再三阻拦,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 第122章 天真的可笑 沐风将秦渊牢牢护在身后,自己则如蓄势的猎豹,死死盯着孙睿手中那把弯弓。 四周的甲士早已结成严密阵型,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寒光闪闪的刀锋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孙将军,”沐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与秦大人死不足惜,只是你身为军方一脉,该知晓莫帅的脾性,若他怪罪,你担得起么?” 孙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他终于缓缓放下弓箭,朝四周挥了挥手,沉声道:“退下。” 甲士们闻声骤停,阵型却依旧紧绷。 孙睿的目光落在沐风身上,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走,别再阻挠,本将军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秦渊胸中那股拗劲不知从何而起,猛地将沐风拉到身后,迎向孙睿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孙将军,你当真要如此行事?” “我不信圣人会下此等旨意!今日江州之事若泄出半分,圣人爱民如子的声名便会毁于一旦——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圣人许你便宜行事,绝非让你肆意焚杀百姓!”秦渊抬眼望向那些甲士,朗声道,“太祖爷曾言,朕虽居九五,然深知万家灯火皆需护持,岂敢以己私伤民力?当今圣人登基昭告天下时亦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日夜所念,唯黎元安康耳。这些话,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圣人视百姓如珍宝吗? “你若肯放过他们,百姓自会感恩戴德,四处传扬你的善名,为孙家增光添彩。行善举,天必佑之,这份福报……” 秦渊话未说完,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到孙睿身边翻身下马,低声说了几句。孙睿眉头微蹙,听完后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秦渊。 “秦大人所言有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回去吧,这些百姓,我会放他们回城。” 秦渊一愣,有些怔忡——这便劝服了? 孙睿却冲他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挑了挑眉:“我说放过这些百姓,便绝不食言。如此,秦大人可放心了?” “当真?”秦渊仍有疑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孙睿扬了扬下巴,“走吧。” 秦渊沉吟片刻,忽然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孙睿。见对方神色坦然,他终是压下满腹疑窦,颔首道:“如此,多谢孙将军,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放心放心,快些回去吧,我紧随其后,这些百姓还得送回城中,不能让他们到别的州县。” “既如此,谢过。” 秦渊这边刚走出百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弓弦震颤声,密集得如同骤雨砸落。 他猛地回头,只见孙睿手中长弓已落,嘴角噙着狰狞的笑,而那些甲士的箭矢正如黑云般朝百姓堆里倾泻而去。 惨叫声、哭嚎声瞬间撕裂了旷野的宁静,方才还瑟缩着的百姓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有孩童伸着手哭喊爹娘,有老者徒劳地护着孙儿,却都被箭矢穿透,再无声息。 “孙睿!”秦渊目眦欲裂,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他转身就要冲回去,却被沐风死死拽住。 “阿闵!”沐风急忙拉住他,剑身在她手中抖得厉害,“大军在前,我护不住你,先回去好么?” 秦渊眼睁睁看着那片人潮在箭雨中迅速溃散,倒下。 孙睿的笑声顺着风卷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秦大人,某不是君子,是军人!” 秦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百条鲜活的性命就已湮灭无踪,方才的哀嚎犹在耳畔,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 原来人命在这般权势与铁蹄下,竟真如草芥般轻贱。 孙睿驱马来到他身侧,低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溢出低笑:“秦大人,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笑。” 秦渊笑意浮在唇齿间,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刻意的规整,可眼底翻涌的戾气却藏不住,平静的假面下,挣脱出择人而噬的野兽。 “孙将军。”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毒的寒意:“在下受教,干得真漂亮。” 孙睿挑眉,语气轻蔑如旧:“也不知道你特殊在什么地方,若不是有贵人发话要留你性命,像你这般阻碍大军办事的废物文人,根本不配活到现在,若在边境,我先宰的就是你这种人。” 秦渊没再接话,只是望着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土地,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圣人之心难以揣度,你最好是猜对了他的心思,不然,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孙睿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秦大人不必费神揣度,你只需记着,今日能站着喘气,全凭旁人一句话。” 他扫了秦渊一眼,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莫要以为是谢山长的弟子,沾了莫家的光,便能在此指手画脚。我孙睿行事,只凭本心判定对错,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这点,劝你早些明白。” 说罢,他勒转马头,银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偏过头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在你背后那些人的面子上,剩下的百姓,我且留着。但你给我记好了,牛痘接种的速度再快些,不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起了焚杀的心思。” 甲士们已开始清理现场,火把抛入尸堆,烈焰腾起老高,噼啪的燃烧声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待火势渐灭,便将那些骨灰铲起,深深埋入地底。 不过半日功夫,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化作了一抔新翻的黄土,连痕迹都快被风吹散了。 秦渊望着孙睿的背影,冷笑道:“你可知牛痘之法能救万万人?可知我呈给圣人的方册里,字字句句都是活人的生路?” 孙睿的马在远处顿了顿。 “你今日埋的不是疫患,是江州的生机,是圣人的民心。”秦渊平静道。 孙睿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烟尘深处,自始至终,再未回应半句。 ..................................................................................................................................................... 第123章 吾不信 城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孙睿刚驱马踏出半步,骤然勒住缰绳——前方街道上,竟密密麻麻站满了白衣劲装的男女,足有上百号人,个个手按腰间兵刃,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钉在他身上,连呼吸都透着股肃杀之气。 再往远处看,街道尽头立着个覆面铁甲的大汉,肩宽背厚如铁塔,仅露出的双目凶光毕露。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半披铠甲的汉子,手里提着制式横刀,脸上皆是阴沉沉的狠戾,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饿狼,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撕咬。 空气仿佛凝固了,左骁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马蹄刨着地面,发出不安的声响。 孙睿眯起眼,冷笑一声,似是看不见一般往前走去。 “狗崽子,夜间走路留神呐。”萧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孙睿瞥了他一眼,脸上竟没半分怒意:“萧猎,你我同袍一场,当年在北境并肩拼过命,别人不懂这里头的轻重,你还能不懂?” “懂?我懂个狗屁!” 萧猎猛地往前一步,覆面甲下的双目瞪得通红,“我只懂砍人要砍敌人,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对着百姓下死手的!那里面还有幼童,你这叫丧尽天良!” “何必妇人之仁?我的法子,能最快掐灭灾祸的根。”孙睿语气平淡道:“你不懂,回去慢慢想,你们接着种你们的牛痘,我杀我的人,互不耽误,齐头并进,早日了了这桩祸事,皆大欢喜。” 孙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向前走去。 来到悦来客栈,行至二楼,来到一处包间,里面有个玄衣中年人在里面自饮自酌。 “章大人。” “孙将军请坐,陪我喝一杯。” “好。”孙睿笑着做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我各有谕旨,你做什么我不管,但这个秦渊你不能伤害,他来历不小。” “哦。”孙睿玩味一笑道:“知道,因为他的老师是谢子陵,也与莫氏相交匪浅,我都知道,所以并没有过分苛责,不然按照军法,胆敢阻挠大军行事,定斩不饶。” “你也不过就知道这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此人为异士。”章元泰眼神迷离,微笑道:“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隐士,他,是真正的异士。” “能不能具体讲讲?”孙睿蓦地来了兴致,笑道:“难不成他还认识左相,右相,那我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章元泰将酒杯轻轻放在桌面上,摇头道:“不可说也,此番我奉圣喻,过来探查一桩隐秘事,在此之前,我只劝你,勿要得罪,这种人手段神鬼莫测,免得给自己惹来天大的祸端。” “章少卿的提醒我听进去了,可惜啊,此番是他非要跟我过不去,既如此,他有什么手段我接着便是。” “圣人果真让你如此行事?” 孙睿抿了口酒,笑了笑道:“只有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在下认为,快刀斩乱麻才是上上之选,既然身体上出现了毒瘤,忍痛切了才能康复,总是拖着,说不定会损伤身体的元气。什么劳什子的牛痘!滑天下之大稽,某不信!上千年出过多少名医都没有解决的恶疾,他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就能解决?我看,就是本地官官勾结,虚报功劳。” 章元泰无奈的看着他,实在懒得再费唇舌解释。 自打来了这儿,他早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牛痘若是真没用,本地那些眼高于顶的豪门士族,凭什么抢着要种? 连带崔家贵女也接种了牛痘,如此金枝玉叶,如若不是有万分周全,崔氏又怎么能让她涉险? 那些日日扎进病患扎堆的棚户区的医者,个个安然无恙,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世人总说眼见为实,他偏要亲自试过才信。当下便让随从也接种了牛痘,让他们扎进棚户区待了数日。出来时,不仅毫发无损,反倒愈发精神,活蹦乱跳的样子瞧着比谁都康健。 如此一来,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再无疑虑。 他悄悄与刺史合计妥当,也跟着种了牛痘。不过发了一日低烧,别说药了,连口苦水都没沾,反倒觉得身子骨比从前利索了不少,精神头也十分充足。 他早已将此地所见所闻,桩桩件件具呈御前,使圣人亲鉴,江州抑痘之法,非虚也,其功可彰,哪怕秦渊不是鬼谷传人,其也必为异士,提前交好,有利无害。 有些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奉为圭臬,从来容不得别人说半点相悖之言,既如此,那就不必解释,自己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结果如何自行承担便可。 秦渊出乎意料的平静,沐风觉得有点不对劲,看着有点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征兆。 “如果心中气愤难平,不要忍着,这样会伤及心脉,发泄出来才是正理。” 秦渊摇了摇头道:“刚开始气,现在不怎么生气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百姓命如草芥,在那些身居高位人眼里一文不值,我早该明白,既然结果不能挽回,那施暴行的人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彰天法,以证人道。” “沐姐,权势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在这个世道,如果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空有一腔热血很难成事,如果今日我有资格能压一压这个卫将军,或许今日的惨事就不会发生,那些百姓能够保全,所以,说到底,还是我无能。” 身侧忽传清冷之声。 “能悟透此节,甚好。”莫姊姝含笑望他,续道,“本朝未有十五岁便居六品者,你乃首例,不必急进,静待时机即可。” “若由莫先生出面呢?” “如你所言,莫氏若出手,他自会罢手。” “将来……” “阿闵宽心,既为我所知,他的那些盘算,断不会再让他得逞。” “如此,谢过莫先生。” 莫姊姝来到他的身边,缓声说道:“阿闵心善,爱惜百姓,这不是错事,但你需要记得保全自身,凡事谋定而后动,比如这一次,他如若起了杀意,你能挡的住大军的刀锋么?” “多谢教诲,在下必定谨记于心,这个我心中自有计较,好久不见莫先生,最近在忙些什么?” 莫姊姝脸颊两侧泛起微红,说道:“长安来了长辈帮我议亲……” 第124章 你心里有我么? “你也议亲……”秦渊脑海中闪过一瞬亮光,蓦地想起老师的话。 相熟之人…… “难不成,议亲的是你与我?”秦渊直接开口问道。 “许是吧。”莫姊姝脸颊腾地染上绯红,像颗熟透的苹果,一双美眸却慌忙转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沐风在旁听着,见这话题渐渐往私密处去,忙识趣地转身走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秦渊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探究:“莫先生,心里是有我的么?” 莫姊姝见他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情绪,眸色倏地暗了暗。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我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总归是要嫁人的。若说嫁给阿闵你……我想,我是能接受的。” 秦渊心头莫名地堵得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愈发浓重。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若婚事议定,你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莫姊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自会谨守妇德,好好侍奉郎君。” 秦渊脑海浮现出一道梨花带雨的倩影,那抹泪痕犹在眼前。 他缓缓阖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以慷慨。蒙你不弃,我必不负。” 莫姊姝闻言,美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异彩。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心湖,此刻竟被投下一颗石子,霎时掀起层层涟漪。心底像是悄然漫出一片新绿,被暖融融的日头一照,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染上几分微醺的暖意。 “阿闵喜欢我?” “我对莫先生一见钟情。” 莫姊姝忽的不知说什么才好,羞赧难明,有些不知所措。 秦渊侧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真切:“我喜欢你空谷幽兰般的清逸气质,也爱你闭月羞花的容貌,连你那皎月似的嗓音,都让我心动。于我而言,你像静默的远山,也像此刻醉人的暮色,更如星辰大海般无可替代——在我心里,你是独一份的佳人。” 秦渊认真看着她,微笑道:“遇见你,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很喜欢你,发自内心的喜欢,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确认。” 莫姊姝猛地站起身,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发烫,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活了这许多年,何曾听过男子说这样露骨的情话? “我……我先回去了。” “陪我再待会儿?” “我……明天可好,今日与家叔有事商议。” 她声音微颤,脚步匆匆地往前挪,脊背挺得笔直,却偏生不敢回头,生怕他瞧见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连耳根都浸着滚烫的热意。 秦渊也没劝留,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氏虽是新兴贵族,但圣人看重,坐拥大军,权倾朝野,这莫姊姝也是一等一的美貌,上辈子这种贵女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这也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不是么,有了莫氏做靠山,将来的官途也能走的顺当一些,互相扶持呗,他能让莫家更进一步,莫氏也能让自己安稳发育,自己能赚个大美妞老婆,怎么想都是稳赚不亏。 回家的路上,沐风心中特别好奇,刚想开口问,却被秦渊抢了先。 “沐姐,这孙睿什么来历?” 沐风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没什么特殊来历,也没听说有什么强硬靠山。孙睿本是寒门出身,先前与萧猎同在一军效力。此人军功着实显赫,大小战役参与过十余场,曾身中十余箭仍死战不退,硬生生擒获了鲜卑小王宇文肃。大军班师后,圣上赞他勇猛,亲封他为左骁卫将军,武官阶四品。” “我在长安时,听说孙睿性格极端,逢战必不留活口,还有人说,他为了抢功,战场上连自己人都能算计,但凡挡路的,不管是敌是友,下手从没有半分犹豫。” 秦渊缓缓颔首,沉声道:“对外族狠厉,倒也算得一份勇武。可若对同族子民也能下得去赶尽杀绝的手……这种人心性如此,偏又身居高位,于国于家,都是祸患。” “阿闵有何打算。” 秦渊没有作答,只是望着天边那片火烧云怔怔出神。古人淳朴,即便是恶,也来得纯粹——胡人尚且懂得不杀不过车轮高的孩童,这位孙将军却毫无顾忌,视人命如牲畜般屠戮。 两个月来,江宁城的牛痘接种率已近六成,早已达到普遍防治的标准。只要继续推进,再有两个多月,这场灾厄便能彻底消弭。 可有些人,总也说不清道不明。 为什么一个非常浅显明白的道理都不愿意去接受, 他们向来畏威而不畏德,既然不肯相信,那就让这些质疑者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灾。唯有见识过极致的恐惧,才会懂得感恩他所做的一切。 “沐姐,帮我请萧大哥来府上一叙,另外再帮我从莫氏家卫中找两个可靠之人。” “那夯货有官位在身,如果要动手,我便可以,孙睿并不是我的对手。”沐风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秦渊皱眉道:“他有大军保护,你近不了身,而且,如若你去,岂不是给他落下了把柄?以后如果有行动,务必问过我再行谋划。” 沐风摊了摊手,无奈道:“好吧,那我去找,阿闵你先归家。” 回到家中,刘阿铁手握一把横刀,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大门,身旁几个门子正对着他窃窃私语,不时指指点点。 “他这是在做什么?”秦渊见状,不由得心生疑惑。 门子们扭头瞧见秦渊,立刻一窝蜂地凑上前行礼。 “大人您可回来了!这黑汉子从晌午站到现在,攥着刀一动不动,我们问他话,他也半句不答。” 秦渊挥了挥手让门子们退下,自己走到刘阿铁身边,开口问道:“傻站着做什么?” 刘阿铁“咚”地一声跪地磕头,瓮声瓮气地回道:“大人让小的做护卫,阿铁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渊无奈一笑,温声道:“让你做护卫,不是让你在这儿看大门。往后在府里不必这么拘谨,前院随意走动便是。有空多陪陪你娘,跟着你小弟学几个字也好。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护卫,可不是守在门口的门子。” ……………… 第125章 试身 “你这胳膊,凤九先生如何说?” 阿铁憨厚一笑道:“先生说劲力可恢复,不过往后逢阴雨天还是会疼痛。” “也算是好事,先恢复劲力,病痛再一点一点康复。” 刘阿铁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哈哈道:“只要能重新提起横刀,我便心满意足,些许病痛算什么,只要守得住大人,守得住家人安康,我情愿疼一辈子!” “行了,卖什么乖,你先回去休息吧,以后不必坐岗,自由一些。” 刘阿铁拱手道:“大人,这月例我拿的不安,大家都在忙碌,只有我无所事事,你总要给我分配些活计吧。” 秦渊思绪一动,说道:“这样吧,一会儿我列个单子,你帮我出门采购些东西,不过注意小心一点,不要被不相干的人看到,让两个仆役跟你一块儿驾车去。” “喏。”阿铁欣喜道。 邢三丈来到秦府,要带他去尼山参加酒宴。 “三丈叔,宴请何人啊?” “阿闵,今晚老爷要宴请兵部莫侍郎,也就是莫先生的三叔,还有大理寺少卿章元泰,本来还有卫将军孙睿,不过他今天恶了你,老爷就没请他,今晚只有这两位贵客。” “莫侍郎来议亲是么?” 邢三丈爽朗一笑道:“对咯对咯,老爷都与莫侍郎谈的差不多了,你的婚事定了,等着迎娶娇女入门吧。” 说话间,二人已到尼山山麓,谢氏山居的青石门楼近在眼前。门前空地上早已站着不少身影,皆是衣着华贵的妇人,为首那位身姿雍容、气度娴雅的,正是山长夫人林娇莲。 “哟,这便是咱们的大才子阿闵吧?瞧瞧这少年郎,眉清目秀的,真是俊俏得紧。”一位穿藕荷色锦缎褙子的美妇人率先开口,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轻轻捂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你呀,就惯会说这些俏皮话。”林娇莲嗔了她一句,语气却温和,转而对秦渊道,“莫理会她,来,见过各位长辈兄嫂。” 秦渊连忙上前,对着林娇莲深深一揖,恭敬道:“学生秦渊,见过师娘。” 林娇莲笑着拉住他的手,掌心温软,引着他挨个儿介绍,而后拍着他的手背说道:“今日你议亲是大事,师娘特意请了她们来,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也好为你壮壮夫家的声势,让对方瞧瞧咱们阿闵身后的体面。” 被点到名的妇人们纷纷颔首微笑,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多有审视,更多的还是好奇,一时间门前笑语融融。 师娘将他带到阁楼之上,拿一条枇杷叶为他清扫身上灰尘。 “沐浴则心清,你先去沐浴更衣,晚些时候我为你梳理发鬓。” 秦渊拱手行了一礼,并未多问,径直迈步而入。推开浴室木门的刹那,只见两名只着素色抹胸的女子正屈膝跪于地,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水汽中泛着莹润光泽,白皙丰润长腿若隐若现,透着几分难言的旖旎。 他心中一惊,道了声歉忙不迭的走了出来。 师娘嗔怪的拍了他一下,无奈笑道:“傻孩子,这是规矩,这里面是莫氏特意请来的女官,为你查验身体。” “师娘……这就不用了吧?” 秦渊心里别扭极了,伺候沐浴也就算了,师娘你守在外面这是作甚?还有楼下这帮妇人也目光炯炯,一副吃瓜的模样。 这就好像你要去如厕,结果一群人盯着你,你还能有什么感觉,出来还做不做人了? 师娘直接将他推了进去,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何可扭捏的,这一遭必须要走的,勿要害羞,快些进去,让女官早些回去交差。” 秦渊眉头微蹙,终究还是转身踏入浴室。 左侧那名美妇随即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奴名青叶,身旁这位是阿离,今日特来伺候少郎君沐浴更衣。” 秦渊只觉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强作镇定问道:“有何规矩流程?” 他的话音未落,两名女子已将身上本就单薄的衣物褪尽,赤身裸体便要上前贴近。 秦渊心头燥热,扭过头去,面色不自然道:“也不必如此。” 青叶敛衽一礼:“少郎君不必拘谨,可将我二人视作医者便是,无需有半分忌讳。这般流程原是世家公子都要经历的,您自然也不能例外。我等需完成主人家的吩咐方能回返,否则定会受罚,还请郎君怜惜。” 阿离亦柔声附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我二人是莫氏家养女官,未曾婚配,更从未伺候过旁人,还请少郎君莫要厌弃。” 秦渊听罢,心中暗忖:连莫姊姝都不在意这些,自己这般扭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遂不再多言。 “那便先伺候郎君宽衣吧。”青叶轻声道。 阿离亦上前一步:“奴为郎君松松筋骨,助您舒展些。” 青叶的声音混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点温软的笑意,“这浴汤里加了安神的草药,泡上片刻便会舒坦许多。” 阿离的手掌覆上他后颈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力道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胀。 这手法,比起后世那些“真功夫”也不遑多让。 只是二人总是有意无意的触碰他的身体,让他格外的燥热和难受。 青叶将他翻了过来,朝少年郎的下方看去,不知看到什么,微笑着朝阿离点了点头。 “水差不多温了。” 青叶扶着他往浴桶挪步时,身子总像被水汽推搡着似的,不经意便往他臂上贴。 那温软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蹭过,带着沐浴前特意熏过的兰草香,缠得秦渊心头一阵发紧。 先前绷紧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他垂眸看着水面晃动的光影,索性松了肩,将双臂微微张开——既来之,则安之,送上门来的便宜为何不占。 泡了不知道多久,浴汤的热气渐渐散了些。 阿离先一步起身,指尖搭在他肘弯时,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里似有水光流转,柔得像浸了蜜。 秦渊接过她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唇边噙着点淡笑道:“行了,多谢二位女官,你们的差事也算办妥了,替我取件干净衣裳来吧。” 话音未落,青叶已从身后贴了上来,一只白皙的美腿搭在他身上,耳鬓边的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湿热的气音。 “少郎君当真不觉得难受?我二人既在这儿,自然是任凭差遣的,做什么都使得……” 秦渊侧过身避开她的亲近,目光落在木架上叠得齐整的新衣上,淡淡道:“为我穿衣。” 青叶与阿离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丝讶异,彼此交换个眼神后便不再多言。 两人动作麻利地为秦渊换上新衣,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渊望着紧闭的木门,暗暗松了口气,这诱惑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 他这童子身怎能如此草率便交出去?更何况,莫姊姝那般清冷自持的性子,偏派这两人来伺候,明摆着就是场试探……他若真动了什么歪心思,怕是此刻已落了下乘。 ..................................................................................................................................................................... 第126章 订婚 青叶和阿离从浴室出来,直奔莫氏山居而去。 “如何?” “秦大人身体康健,并无隐疾。” “他可有对你们……”莫姊姝蹙紧了眉。 青叶微笑道:“秦大人目不斜视,也未有轻佻之举,恭喜莫先生得觅良人。” 莫姊姝松了口气,吩咐侍者端来一盘金叶子,嘱咐仆役送女官下山。 莫清砚从屏风后转出来,玄色袍角扫过地面的织毯,声音平淡无波:“心志坚定,不为色欲所动,确实难得。不过这些终究是旁枝末节,于男人而言,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这是侄女的终身大事,三叔便容我多在意几分吧。”莫姊姝垂眸望着裙上绣的缠枝纹,语气里带着点固执的软意。 “随你。”莫清砚抬手摩挲着腰间玉佩,“只是婚事上别横生太多枝节。秦渊毕竟是结过一次婚的,虽说结局难堪,但想来对感情总还存着几分郑重。不管你心里是喜欢还是平淡,且尽力尽心去待他,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好,日子久了总能安稳。将来有了儿女,才算真正成了家。” “此事,侄女自有分寸。” 莫清砚“嗯”了一声,目光沉了沉:“当年君澜娶了韩家女,我莫家便得了寒玉丹与锁血膏的方子,这些年靠着这两味药,多少濒危莫家军的性命才得以保全。你嫁与秦渊,我信莫家也能从中得获裨益。成与不成,全看你对这个家的担当。切记,万事皆以家族为重,莫要忘了这点。” 莫姊姝眉心紧蹙,宽大的袖摆随着屈膝的动作扫过地面,她缓缓跪坐在蒲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叔,我不想用与他的感情去换取什么,我待他是倾心相付,阿渊亦非薄情之人,我只盼着一切都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幼稚。” 莫清砚的目光扫过她,冷淡道:“你的身份,比起你兄长君澜如何?他尚且能为家族舍生忘死,不惧任何牺牲,你为何不能?何时起,你心里竟也装了这些儿女情长?”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陡然加重:“你要记着,我莫氏纵然得圣人器重,可朝堂风云诡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并非要耽误你的感情,但无论何时——家族最重,家族最重,家族最重!这句话,要刻进骨头里。” 莫姊姝望着地面青砖上的纹路,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微凉的地面。 “侄女……知道了。” “起来吧。”莫清砚转身走向门口,袍角带起一阵风,“去沐浴更衣,换身得体的衣裳,稍后随我赴宴。” “是。” ………… 谢山长设筵于府中,宾朋云集,冠盖相属。席间位次井然,谢氏族人列于左,莫氏亲眷侍于右,旌旗仪仗遥相对峙,蔚为大观。 宋刺史与章少卿分坐主位两侧,皆冠进贤冠,着绯色官袍,袍角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特彰其事之重。 酒过三巡又三巡,谢山长举杯起身,朗声道:“吾之弟子秦渊,与莫氏联姻之事,吾已拟姻表奏与圣人,也当为天下知。” 这是莫清砚与秦渊初见。 秦渊腿脚已愈,行动如常,一身月白儒衫衬得身姿挺拔。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书气,望去俊秀朗逸,自有一番清贵气度,不似庶族子弟,风采倒比许多士族子弟还要出众,如此,倒也不委屈了自己这侄女。 “阿闵,我莫氏问亲,向来不问门第,只观品德,观文采,也看相貌,我且问你,可心喜我这侄女。” 秦渊深深一揖,肃然道:“拜见世叔,晚辈心悦莫先生良久,从初见便心生爱慕,如今得长辈们成全,晚辈,感激涕零,欢喜莫名。” “善也。”莫清砚抚须一笑,从侍者手中拿过一檀木盒,双手递向谢山长。 “谢先生,这是吾家婚书与订礼,请笑纳。” 谢山长开怀大笑,双手接过递给侍者,拱手道:“多谢少平成全,此礼老夫当收?” 莫清砚垂首道:“自然当收。” 谢山长嗯了一声,朝大门处招了招手,而后莫姊姝身着青纱云雾儒衫入内,恭立在秦渊身边。 “小姝,你在尼山许久,我待你如女儿一般,我甚喜你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如今将你许配我的弟子秦渊,你可愿意?” 莫姊姝福身在地,恭谨道:“小女心悦秦公子,觉得他风姿卓越,亮拔清操,诗才斐然,博学多识,能得此良人,乃徼天之幸,谢山长成全。” 谢山长颔首一笑道:“善也。” 而后他也从侍者手中取过一红木盒,双手递与莫清砚,后者起身接过,拱手致谢。 双方当下依古礼行纳征之仪,双方互递婚书毕,便轮到纳聘环节。 谢山长先是起身,郑重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十副名家字画,又添上一张千金兑票,一并托在盘中。 莫清砚亦紧随其后,将五家商铺的契券整齐叠好,双手捧着上前,与谢山长所备之礼一同呈送,后者笑拒,又将纳礼推了回去,双方互拒三回,这才纳定。 “如此,约定已成,你我两家择吉日成婚,少平觉得如何?” 莫清砚躬身笑道:“吾家兄长的意思是,如若商定,可先与小儿女做婚契,婚礼可择日再办,不过,这个还要看谢先生的意思,全凭您来做主。” 谢山长无奈一笑道:“青岩这是为我考虑啊,我已是杖乡之年,实在无力远行,最想看到佳儿佳女鸳鸯和鸣,比翼成双,既如此,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大吉,不如挑那天签订婚契可好?” “哈哈哈,那便听您的,咱们不拘那么多礼节,江宁与钜鹿,两家各来一趟便是了。” 谢山长点了点头,侧头与宋刺史安排道:“子为,此婚契便由你来署名用印吧。” “是,山长。”宋珂拱手道。 谢山长了却一桩心事,开心莫名,举杯与章少卿道:“章大人,你是长安来的贵人,此桩婚事我想劳烦你来做个见证,为小儿女添些福气。” 章元泰缓缓起身,举杯道:“老大人这是哪里话,能为您的高徒和莫氏名媛见证,实在是在下的福分呐,该是我沾些喜气才是,我饮尽此杯,便当是我蹭喜了,如何?” “多谢章大人。”谢山长轻抿一口致谢。 莫侍郎也拱了拱手道:“多谢章大人。” ………… 众人都在饮酒高谈阔论,唯有秦渊仍是满头的懵圈,一下午下来,订婚的流程走了一个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后天就多了一个合法妻子? 怎么跟做梦似的…… ................................................................................................................. 第127章 诸子百家 唯我纵横 谢山长不胜酒力,再三告罪后便离席而去,只余下满座宾客依旧觥筹交错,谈兴正酣。 章元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位翰林侍诏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沉吟道:“圣人特意命下官为秦侍诏送来一物。” 他抬手拍了拍身后随从,笑意温和道:“是块世所罕见的古物。” 秦渊闻言起身,长揖及地:“蒙陛下挂怀,臣秦渊,遥叩圣恩。” “秦侍诏请起。” 章元泰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乌木锦盒,递到秦渊面前,笑道:“圣人说,这古物内有机巧,嘱秦侍诏当众一试,看能否解得开。” 秦渊不疑有他,当即启开木盒。 只见其中卧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鬼谷”二字以大篆镂刻,笔画间能看出经年摩挲的温润,只是铜面斑驳,牌身周遭密布着细密的齿轮按拨,指尖稍触,便能听见内里传来嗡鸣转动之声。 这般精巧的齿轮构造,竟出现在古物之上?秦渊心中微讶。 “章少卿,可否容下官带回细研?”他问道。 章元泰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周遭屏息观望的众人:“圣人有谕,命你当众打开,也算借此考较秦侍诏的智巧。” “好,在下自会尽力。” 秦渊指尖悬在青铜牌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交错的齿轮与斑驳铜面,心头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像有层薄雾裹着某个记忆碎片,明明就在眼前,却偏生抓不住。 这应该是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但总也想不起来。 他正研究的时候,周遭已围拢过来不少人。 莫清砚与莫姊姝行至近前,看清牌上“鬼谷”二字的大篆,叔侄俩眉头几乎同时蹙起,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同款凝重。 这青铜牌,别人不认识,他们俩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哪是考较?自打这青铜牌入了宫,圣人从江南请过巧匠,从太学唤来博士,甚至连西域来的奇人都试过,那些号称鬼谷仙师的江湖郎中也一个都没放过,却无一人能让那些齿轮顺顺当当转到底。 公输家倒是认得这是何物,此锁名叫天机锁,为“纵”的身份象征,“横”所持名叫阴阳锁,至今下落不明,并且言明,普天之下,只有纵横学派的二位先生才能打开。 圣人对纵横学派的好奇之心,从登基那日起就没断过,如今把这难题抛给秦渊,心思再明白不过。 自然就是检验,他是否是真正的鬼谷传人。 阿闵若真能打开,里头的东西定要被章元泰立刻呈给圣人,可若是打不开,又难免落个“浪得虚名”的话柄。 更要紧的是,一旦启开这铜牌,“鬼谷传人”四个字,毕生再也脱不掉了。 莫清砚悄悄往秦渊身边凑了半步,朝身后侍者比了个手势,如若真是要紧的东西,莫氏要第一个看。 众人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秦渊指尖与那块青铜牌上,连空气都像是被齿轮咬合得绷紧了。 秦渊指尖刚触到青铜牌,就觉那些看似杂乱的齿轮按拨处,边缘竟刻着极浅的阴纹不是古篆,倒像简化的星图。 他闭上眼睛,青铜牌的复刻虚形出现在脑海中,蓝晶大树释放出丝丝缕缕的蓝色光线包裹住青铜牌,不知过了多久,秦渊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有点像一种凸轮联动结构,他思忖片刻,缓缓将指尖悬在“鬼谷“二字下方,拇指按住右侧第三个齿轮,轻轻向上一拨。 “咔“的一声轻响,铜牌内部的嗡鸣骤然变调。 众人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只见他指尖快速翻飞,先精准按在“鬼”字左撇末端的凸起上,指腹刚离开,又屈指捏住下方刻着斜纹的小轮,顺时针转了半圈,轮齿咬合的轻响刚落,他忽然将食指顶在牌侧一处几乎与铜色相融的圆点上,稍一用力。 瞬间,原本看似杂乱的齿轮竟像得了指令,齐齐转动起来,铜屑簌簌落在掌心。 骤变突生,秦渊觉得头部出现强烈的刺痛,脑海中的蓝晶古树正疯狂震颤,千万点荧光从叶脉间迸射而出,像骤雨砸进无边大海——那些光点没入海面的瞬间,竟在浪涛里绽开无数虚影。 秦渊的眉头猛地拧成死结,熟悉感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带着青铜的锈味钻进骨髓,攥得他连呼吸都发紧。更汹涌的是心口的钝痛,像被整座崩塌的碑林压住,又像有无数双枯槁的手从虚空深处伸来,攥住他的手腕。 再次睁开眼时,青铜牌已经变幻成了一座巨大的城。 月光下的石阶,数十位青衫老者正对着圆月叩拜,手中竹简捧得端正,转瞬间画面碎成雪片,化作黄土地上的迁徙队伍,老幼都赤着脚,草鞋在碎石上拖出血痕,怀里却紧紧揣着帛书,朝着远处的古殿挪步。 可下一秒,兵卒的铁蹄踏碎了一切,玄甲上的寒光映着土坑边的累累白骨,有个被按在坑沿的老书生正嘶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不断切换。 一位面相奇古的老人恭立在高山之巅,“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一位在土坑中中年人怒斥道:“我华夏文脉传承,自此毁于一旦,暴君你不得好死!” 一位玄袍木冠的老人朝堂奏对:“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 晶莹的光点还在疯长,秦渊忽然看清那些老者里,有人正用指甲在石阶上刻《论语》,有人将帛书塞进陶瓮埋进土里,还有人被兵卒拖拽时,仍死死攥着半片竹简。 仿若只是几秒的功夫,这半块书简便穿越了时空,静静躺在国家图书馆他的古籍修复工作台上,安静的再无半点声息。 “同学们,论语必考,背好了,十分到手,送分题。” “服了,《离骚》居然考了最后两句,我没背过!!” “秦渊,发什么呆呢,我问你,咱们做个搭子一块儿考研怎么样……” 看不清那人是谁,灵魂骤然回转现实,一切画面消失不见。 秦渊的眼眶含着热泪,他努力的回转心神,而后垂下头,手速快得几乎出了残影,指腹在大篆笔画上飞快起落。 没人看清他究竟按了哪几处机关,只听见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顺着空气炸开。 青铜牌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纹,只见其中并非中空,而是嵌着块巴掌大的暖玉,玉上用金丝细细勾了四行字,笔画里像是凝着未干的墨。 章元泰惊得瞪大了双眼,果然!果然是鬼谷门人,果然!果然是纵横学派! 莫侍郎顾不得其他,早就先一步将玉牌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四行字写着。 …… 苍生涂涂,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 第128章 委屈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盯着玉牌上的文字,唯有莫姊姝留意到秦渊的异样。她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为他稍减几分悲恸。 “这便是你的师门之物么?” 秦渊一言不发,只缓缓拾起那块青铜牌,将它贴在额前,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在掌心。 那些熟悉的物事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年光阴,遥远得触不可及。 他抱着青铜牌怔怔出神,周遭的声响、外界的动静,全被隔绝在感知之外,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忽然,有人在他颈侧轻点数下,他的意识瞬间坠入一片黑暗。 “他这是怎么了?”莫清砚疑声问道。 莫姊姝将他揽在怀中,轻声解释:“他此刻心神大乱,神魂激荡。为护他心脉周全,我只能先这样做。” “他可有事?”章元泰奇怪道。 “没什么大碍。” “既如此,还请小心看顾,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江州事了,章元泰打算星夜出发,赶回长安向圣人复命。 莫姊姝美眸一直盯在秦渊身上,微微点头道:“章少卿放心,我自会小心看顾。” 宋刺史也带着满腹复杂心绪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秦渊一眼。 他纵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实在没料到这少年竟有这般来历。 上回在古籍中瞥见鬼谷派的记载时,只当是久远传说,如今活生生的传人就站在眼前,不免令人唏嘘。 莫长史驻足未动,沉声叹道:“初见少年时,便觉他气度卓然,却万万想不到竟是鬼谷门人。我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调教弟子的,竟能养出这般才学广博之人?“ 莫清砚唇边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淡声道:“不必细究,往后这阿闵便是吾家夫婿,该知晓的事,我们自会慢慢弄清,他若不愿说与我们听,那也无妨,总之往后亲近的日子还多。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钜鹿城,表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二人的婚契,还劳你多费心照拂。“ 莫长史颔首应道:“放心去吧。我这就差萧猎带五十兵卒护送你回去。“ 莫清砚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身边带的人足够用。私调府兵,难免引人非议。好了,咱们先回吧。小姝,你把阿闵带回山居,好生照料着。“ “是。” 莫姊姝将秦渊轻扶上车轿,小心地让他枕在自己膝头,而后垂眸凝视着少年的俊秀的眉眼,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欣喜。 昨天他说的那些露骨情话,字字句句仍游荡在耳边,至今挥散不去,原来他是这样喜欢自己,可为什么自己从来感受不到呢? “是你藏的太深么?” 秦渊仍昏睡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莫姊姝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睁大美眸道:“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真是很奇妙的际遇,对么?” “你会是我的良人么?” 她心头有很多问题,平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他昏迷的时候,一句一句的问,虽然得不到答案,但心里却是很快活的。 “我以后会做一个贤惠的好娘子,为你秉持家事,为你生儿育女,调羹煮汤,红袖添香,但我好像治馔没有你擅长呢,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学习……” 莫姊姝将要有一个家,她已经开始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不知不觉,唇角就勾起了一抹微笑,伊人在侧,心中满满的都是安全感。 窗外飘来了雨丝,秦渊可能觉得有些冷,无意识的往她怀里缩了缩,莫姊姝脸颊泛红,瞥了眼窗外的侍卫,而后拉紧了帘布。 到了山居,莫姊姝正斟酌着该将他送进西阁还是东阁,却见石阶处立着一道倩影,生生挡住了去路。 “伽罗,怎么不打伞?” 崔伽罗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声音轻得像雨丝:“心里憋得慌,淋淋雨倒痛快。” “先跟我进去,小心染了风寒。” 崔伽罗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淬着寒意:“不必了,我是来恭喜师姐订婚顺遂的。” 莫姊姝蹙眉望向她——冷雨浸透了发丝,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一滴滴滑落,那双眼睛里的冷冽却是从未有过的,望着自己时,竟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伽罗,你……” “怎么?”崔伽罗冷冷抬眼,截断了她的话。 莫姊姝本就心思剔透,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她反常的缘由,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师姐好手段。”崔伽罗扯了扯嘴角,“我这师妹,始终被你蒙在鼓里。等我知晓消息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婚事都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是后知后觉。” 她看向莫姊姝怀中昏迷的阿闵,美眸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强压着心绪缓缓开口:“师姐,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意?” “崔氏的长辈,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话虽难听,但我劝你早点断了念想。” “所有都这么说,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崔伽罗脸色愈加冰冷,“我们虽艰难,但时日一久,总归会有解决的办法,莫姊姝,你冷漠无情,凡事只会考虑利弊,向来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你嫁给阿闵,难道不是看重了他鬼谷门人的身份,但我不会考虑这么多,我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想到他我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为了他,身份,地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愿意抛弃我的所有,只愿与君朝夕相伴,永生相随,这些,你能做到么?” 莫姊姝蹙眉,心底翻涌着丝丝缕缕的怒气。她吩咐仆役将秦渊送往西阁歇息,自己则冷眸凝望着崔伽罗。 “我也是女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亦有七情六欲。崔伽罗,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知崔氏若知晓你对阿闵的心思,会如何待他?我来告诉你——崔氏的门生故吏,会将他啃噬得连骨灰都不剩!而我莫氏,会风风光光迎他做姑爷,会予他助力,会全力支持他的抱负,做他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后盾。无论遇上何等艰难险阻,莫氏都能为他擎天护佑。” 她话语稍顿,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这就是差别。崔氏自诩贵胄,唯重血脉,庶族在你长辈眼中不过地上蝼蚁,避之如避烂泥。你不过是听过他几则故事、几首诗,便口口声声说心悦他。扪心自问,你懂什么是爱?懂什么是永世相随?又懂如何做好一个娘子?放肆任性,这才是你,崔伽罗!” 崔伽罗美眸中升起泪雾,此刻心中的委屈到了一个顶点…… ......................................................................................................................................... 第129章 最亲的姐妹? “是,我崔伽罗是千金小姐,可我也是你的好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明白我的所思所想么?!” 崔伽罗的声音带着颤意,“我知道和谁待在一起才会打心底里欢喜,知道和谁说话时会忍不住的笑,更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朝思暮想——想起他时寝食难安,这份心意,我比谁都清楚,我想要什么,也从来明明白白!” “我一直拿你当最亲的姐妹,可你呢?不帮我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他抢去拢在自己身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莫姊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无奈:“不管你信与不信,此事并非我主导。我也是最后才得知消息,等我知道时,双方长辈早已商定妥当,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还有斡旋的余地对么?”崔伽罗眼神泛起期待。 莫姊姝侧过头,面容不自然道:“话我已说的清楚明白,听不听的懂是你的事情,谢山长已经将我们的姻表呈交御前,我们后日制婚契,择日成婚嫁娶。” 崔伽罗一脸漠然,唇角勾了勾道:“说到底,是你早就起了心思,不想拒绝。” “没错,是我不想拒绝,你能心悦之,我为何喜欢不得?只是我与你不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虚伪的让人讨厌。”崔伽罗嗤笑道。 莫姊姝话音渐冷:“木已成舟,劝你早点断了念想。” 话音刚落,莫清砚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微笑道:“不知不觉,崔家九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崔伽罗瞥了他一眼,傲娇的哼了一声道:“莫家三叔,你这段亲议的好,让你的侄女夺了我心爱之人。” “小姑娘家家,别老是情情爱爱的,被外人听见多不雅。”莫清砚无奈一笑。 “我不同意这段婚事。” 莫清砚上前为她撑开伞,语重心长道:“九娘,你可知三皇子正托人往你家求亲?” “我不喜欢姜胖胖。” “可他是皇子。你们一同在弘文馆蒙学,他自幼便心悦于你。若让他知晓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嫁给他——即便他明知崔家不会应下这门亲事,你猜他会如何?自己倾心的女子心系旁人,这份滋味怕是难捱。以他皇子的手段,要让阿闵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未必是难事。” “更何况,抛开三皇子不谈,还有崔老太爷,还有你阿耶崔尚书,崔氏向来只在五姓之内通婚,嫡庶分明,从无错乱。若让他们知道嫡长女的心,竟被一介庶门穷小子勾了去,你说他们会如何应对?” 莫清砚稍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些道理,你其实都懂,不过是在刻意回避罢了。既然明知不可能,何苦拖累阿闵?让他为你苦苦守候,不成家,不立业,断了子孙绵延的指望——上对不住他的恩师谢子陵,下对不住他已故的长辈。若你当真心悦他,不如放手,不如成全。往后做对纯粹的好友,未尝不是美事。可若是断了最后的情分,往后怕是连半点往来都没了,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听三叔一句劝,认清现实,好么?” 崔伽罗双手都在颤抖,美眸中的泪水溢满,缓缓顺着白皙的侧脸划出,整个人显得特别无助。 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明白,但她好不容易遇见良人,让她放弃实在太难,这感受不弱于刮骨之痛。 “回去好好想想。”莫清砚不再劝。 崔伽罗终究还是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刻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清砚看着她走远,侧过头道:“办理婚契,不必等到后日了,明日便去置办,避免中间出现变故,另外,我已经嘱托表哥,让他看顾你完成大礼,届时,谢氏会帮衬一些。” “三叔,江宁只有表叔在,高堂不在,我便如此成婚,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莫清砚神色淡然,语气平平:“委屈你了。你阿耶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跋涉;你二叔在军中任职,没有军令不得擅离;至于我,身上带着这份要紧的兵书,夜长梦多,得尽早送回钜鹿才稳妥。你大哥那边,到时候再说吧。”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多说无益,“不过是走个礼程,不必太讲究那些仪式。” 莫姊姝垂眸不语,纵使她心坚如铁,但也免不了黯然神伤。 “为何不语,听不明白?”莫清砚皱了皱眉。 “明白了三叔。”莫姊姝叹了口气。 “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不必受任何人和事情干扰。” “是。” 夜雨绵绵,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秦渊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莫姊姝静立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醒了?”她轻声问。 “嗯。”秦渊应了一声,缓缓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混沌中,脑海里那株蓝晶树竟起了异状——枝叶间缀满了无数晶莹剔透的果实,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正待起身,额角渗出细汗。 方才那蓝晶果虚影未散,脑海中竟轰然涌入无数古文,字字如惊雷滚过—— 一位面色奇古的老者,身前跪坐着两名少年,凑近看,一个人的样貌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另外一人的样貌却被迷雾缭绕,怎么也看不清。 “纵横者,顺天应人,捭阖为道。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世有四势: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时。得天时则不困,据地利则不危,合人心则不孤,应时机则不穷。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强弱无常,攻守易势,唯审时度势者,可握乾坤于掌,驱豪杰如犬……” ………… “纵与横,性本相戾。二人相斗,乃终之试炼。生者,即新一代鬼谷子也……” 成千上万的篆体文字在他的脑海中穿梭,字迹如走龙蛇。 秦渊只觉气血翻涌,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莫姊姝见他脸色骤变,忙上前扶住:“怎么了?” 秦渊呼了口气,缓了缓心神道:“没事,只是记起了许多东西,对了,青铜牌呢?” 莫姊姝从床边拿起,放到他的手中,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这东西,能找到,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阿闵,你的师门在哪。” 秦渊沉思片刻,面色苍白,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我的师门是谢门,我的老师只有谢子陵一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师门……” 莫姊姝凝视他许久,蓦地笑了笑,点头道:“说的对,师门是谢门,只有谢门。” .............................................................................................................................. 第130章 鬼谷子 华夏儿女自茹毛饮血至教育普及,其间岁月悠悠,漫长得难以尽述。上古之时,贤者辈出,其学问或流传至今,泽被后世;或随其身陨,湮于丘山,与枯骨同寂。 秦渊不知脑海中这些文字究竟源起何处,它们与后世所读的《鬼谷子》截然不同——通篇浸透着肃杀之气,尽是原始的心理博弈、战阵谋略,挑拨离间,毒物调配等等,归根结底,唯“置之于死地”方算功成。 即便是鬼谷门人,亦难逃竞争。纵与横之间,唯有一人能活,幸存者方可成为新一代的鬼谷子。 他对这些动辄杀伐之术并无半分兴趣,不过作为参考还是没多大问题,学问具有时效性,鬼谷学问如果拿出来更适合战国军阵杀伐的年代,于今,效用则不大。 青铜牌的出现让脑海中的蓝晶大树出现了变化,讲不出个一二三,只觉得越来越玄妙。 冥冥之中也不知谁在拨动命运的轨线,鬼谷子身前跪坐二人,一人是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这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另外一人是谁,迷雾覆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容貌,难不成世间真的存留其他的鬼谷门人,蛰伏在暗处挑动风云,伺机谋他的性命? 他这个“同门”较不较真? 还有,当这个鬼谷子有何用? 只是个身份的象征?还是另有其他的好处? 如果以后能遇到,秦渊准备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不要动不动打打杀杀,青铜牌交给你,我输了,你赢了,你就是新一代的鬼谷子,让我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吧。 “阿闵在想什么?” 秦渊回过神,目光落在莫姊姝清丽绝俗的脸上,唇角噙着笑意:“咱俩要成婚了。” 莫姊姝眼帘轻垂,脸颊浮起一抹浅红,细若蚊蚋地应了声“嗯”。 看着她这副娇媚动人的反差模样,秦渊心中失笑,都要成婚了,还端着这副模样做什么? 他伸手一拉,将人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莫姊姝身子一僵,她没想到秦渊会如此放肆,下意识便要动气,可转念一想,过了明日,自己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娘子,一些亲密举动的确无关紧要,实在犯不着惹他不快。 于是她硬生生按捺住,努力忍住身心的不适应,只将脸别向一旁,不去看他。 秦渊见状,反倒得寸进尺起来。 他微微低头,直接吻上了她的唇,舌尖轻探,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牙关,肆意品尝着那份清甜,一只手不规矩的上下抚摸。 莫姊姝惊得双眸圆睁,双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推拒还是接纳,一时乱了方寸。 许久,莫姊姝浑身无力,一双美眸中满是迷醉之色,微微喘着气,将头挪到一旁。 “秦郎,这几日都等不及么。” 秦渊缓缓抬起头,摩挲着她的秀发,轻笑道:“因为你生的太美,所以忍不住。” 莫姊姝动情的看了他一眼,抬起头又在他唇上吻了口,而后起身,福了一礼道:“待大礼成,妾会尽力服侍夫君。” (pS:在宋朝以前,如果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在老公面前也常用“妾”自称,这个自称,不是仅仅指侧室或妾室哈,更多是女性对自己的谦称,尤其在面对丈夫时,无论正妻还是妾室,都可能使用这一称呼来体现恭敬。) 秦渊似笑非笑的倚在床头道:“我尽量克制。” 莫姊姝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回来时被伽罗拦了路,那丫头哭哭啼啼的,说我抢了她的郎君呢。” 秦渊闻言,眼中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转瞬便被温柔取代,他深沉道:“伽罗性子是活泼,纯真浪漫,是个不错的姑娘,不过我倒是半分逾矩的心思都没有,因为,从我认定你的那天起,心里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秦渊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深情:“小姝,你是不一样的,旁人再好,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你,是刻在心上的人。我往后想朝朝暮暮守着你,日子简单一些,不想去考虑那些复杂的事情,若是真有,那也以后再说。” 莫姊姝静静审视了他片刻,见他眼中坦荡,丹唇不由得微微扬起:“成婚前,我得说清楚,我并非那等善妒的妇人,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若伽罗没有那层身份束缚,真要想进门,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惜没有如果,终究是可惜了。” 说罢,她定定望着秦渊的脸,眸光专注,不肯错过他神色间哪怕一丝微澜。 秦渊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还没成婚呢,我就想着三妻四妾,像什么样子?于我而言,择一人白首,才是此生所求。” 莫姊姝闻言便收了话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正事,商议着明日去官署置办婚契的事。 “依长辈们的意思,咱们明日先去领了婚契,再慢慢筹备婚礼,你看如何?” 秦渊握紧她的手,声音温软:“我自然没意见。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怕委屈了你,心里千万别有半分芥蒂才好。” “能与秦郎相守,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唯有满心欢喜,哪有什么芥蒂。” “果真如此?” “自然是真的。”莫姊姝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眼帘低垂,羞赧道:“我别无所求,只求往后朝朝暮暮能与你相对,请郎君怜惜。” 秦渊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那……该怎么怜惜?” 莫姊姝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蹙眉嗔笑,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你总是这般轻薄。难不成,往日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哼,对着自己的娘子,有什么好装的?”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况且,这难道不是男人的本能?只要对着心悦之人,天生就会。” 莫姊姝正蹙眉思忖他这话的意味,秦渊已俯身欺近,将她轻轻按在了身下。 她象征性地挣了两挣,唇瓣便被他再次堵住,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尽数消融在这缠绵的吻里。 她暗忖秦渊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在今夜便将便宜占尽了去。 这般亲昵的轻薄,她从未经历过,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未婚夫,一时竟不知该硬起心肠拒绝,还是顺从他的意。 可这思忖的功夫尚未过半,他的手已不规矩地想探进衣襟。 莫姊姝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几分喘息:“秦郎,你……你就片刻也等不得了么?我就在这里,断不会跑的……” 第131章 我为妻 你为妾? 夜半子时,秦渊还是回到东阁去休息,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将脑海中这一团乱麻梳理清楚,最近琐事繁杂,他也得想个应对的办法。 他将从穿越而来的种种事情都在脑中编织成一条时间轴线,仔细的从其中寻找线索,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他的命运? 许多事情就怕刨根问底,但怎么想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索性就不再想,想再多也是无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双神之手,那自己又有什么力量反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便可,既来之则安之吧。 ………… 阴雨天总是睡得很香,他梦见了莫姊姝罗衫半解,白皙的身躯晃得人发晕,她朝自己勾了勾手,妩媚说道:“秦郎,良宵苦短,妾等你许久了。”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扑了上去,怒道:“老子就喜欢你这种反差模样。” 这触感十分真实,秦渊缓缓睁开眼,只见崔伽罗坐在旁边泪眼朦胧,自己的手正抓着她纤细的臂膀。 “阿闵……” 秦渊连忙松开,告罪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崔伽罗却轻轻摇了摇头,反倒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泪眼朦胧中,她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只问你,你与她的婚事,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渊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崔伽罗长这么大,心里眼里就只装过你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我只问你,若我等你,你会娶我么?” 秦渊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崔伽罗伸过来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我如今已是心神俱疲,求你,别再让我泄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等。哪怕最后仍是无可奈何,我也认了。这一生,我只想与你双宿双飞。” 崔伽罗两只手合在一起,眼泪漱漱而落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懂得,这世事有太多无奈,我们将来也会像梁祝化蝶,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么。” 秦渊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沉思良久,无奈道:“你又何必呢?”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莫姊姝在门外立了许久,里头的对话字字清晰,像针一般扎进心里,那股愧疚感便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若是没有谢山长与莫氏长辈一力撮合这桩婚事,若是没有自己这般横亘在中间,凭阿闵的手段,或许真能让崔家松口,将自家嫡女许配给他也未可知。 正思忖间,崔伽罗已从卧房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中都漾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要回长安了。”崔伽罗先开了口,语气平静无波,“提前恭贺师姐新婚。” 说罢,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屋内,转身便要下楼。 “等等!”莫姊姝忽然开口,“若你真能扛住家族的压力,日后要进门,我不会反对。” 崔伽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唇边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若我要入这门,须得有婚书为证,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婚契上要写我的名字,我为妻,你为妾。你看如何?” 莫姊姝眉头紧蹙,半晌缄默无言。 “师姐,你真是虚伪得可笑。”崔伽罗嗤笑一声,再不多言,转身决绝地离去,只留下莫姊姝一脸的黯然。 良久,秦渊自内室缓步而出,目光落在莫姊姝身上时,已漾起温煦的笑意。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柔声道:“今日既是我们立契定亲的良辰,往后便是要一同度日的人了。自昨夜便盼着此刻,只愿往后日日都能心畅意舒,彼此相守。” 莫姊姝凝视他片刻,颔首笑道:“秦郎说的对,琐事繁杂,实在不必为那些横生的枝节烦恼,我们走吧。” 二人乘轿往官署而去,并无繁文缛节。 莫长史早已将婚契备妥,宋刺史亦满面和煦,在契上落笔署名,又题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八字,而后双手郑重递与二人。 “多谢宋刺史,多谢莫长史。” 莫长史抚须笑道:“往日实在没想到咱们还有这一番缘分,自此之后,阿闵便是我莫氏姑婿,你要改口啦。” “是,见过表叔。” 莫长史从怀中掏出贺礼,宋刺史也同样将礼物奉上。 “待你二人大礼成,大人们还有重礼奉上。” 二人再致谢,双手接过。 秦渊将婚契上下扫了一眼,这文书还是延用魏晋的那一套,古代没有录入系统这么一说,此时的“婚契”更侧重于家族间的约定,而非后世个人层面的婚姻契约,它更注重礼仪性和家族认可,它的权重也远远比后世要贵重的多。 比如,之前与商贾之家的婚契和废纸没什么区别,和离只要官吏一句话,但一旦牵扯到豪门大族,朝堂官员的婚姻,这份文书便真正有了法律上的效用,首先司正官那边要先存档,而后如果是重臣,你还得拟定姻表给皇帝看一看。 比如唐初,范阳卢氏大郎要和颍川庾氏三妹结亲,这种高门婚事就一定要禀告皇帝。 然后皇帝也得备一份礼物,送给他们,送两句“宜室宜家”之类的话,然后大家就都圆满了。 所以唐太宗的《起居录》里就有类似的抱怨,“朕乃九五之尊,此等婚嫁细务,何劳朕躬亲料理?实乃烦扰,尔等自定便可。” 二人从官署出来,又到各门各府中拜见士族耆老,最后来到了谢氏山居。 师娘开心极了,拉着莫姊姝去了里屋叙话,当然也是为了传输一些属于她个人的“闺房经验”,这也是必经的一个流程,常常是家族派专人教了,相熟的长辈再教,尤其是谢山长和林夫人这种恩爱几十年的经验更是珍贵。 谢山长娶妻几十年从未纳妾,只有两个通房丫鬟而已,夫妻二人鹣鲽情深,长久以来在士林中被传为佳话,纷纷都说林夫人得觅良人,当真是好福气…… 第132章 同心同德 “婚者,礼之始也。此后为人夫,当谨守夫妇之仪,上承宗庙,下续香火,勿违先祖之教。今既成家,当去稚气,存仁心,待亲以孝,待友以信。居家宜和,处世宜慎,方为君子之范。” “愿尔等同心同德,如松柏之茂,历岁寒而不凋。此后耕读传家也好,致仕报国也罢,皆需携手共济,不负此生。” 秦渊跪地磕头道:“谢过老师为学生奔波劳累,阿闵感激莫名。” 谢山长颔首浅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这桩婚事,你可称心?” “自然是满意的。”秦渊垂首应道。 山长取过笔,在黄纸上从容写下两个字。秦渊凑近一看,是“知足”二字。 “阿闵,”山长放下笔,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男子到了一定年岁,血气方刚,精气盈满,少年慕少艾,最易凭一时冲动行事。我为你择亲,便是怕你冲动之下误了终身。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今日便说句实在话,家中有位贤妻,能为你挡去大半人生风雨。” 他顿了顿,望着秦渊继续道:“莫要太执着于风花雪月的牵绊。这世上,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未必是让你魂牵梦绕的那一个,却定然是最合你心性,能与你共担风雨的人,你要牢牢记住这‘知足‘二字。” “当然,咱们男子没有那些计较,若实在有心悦的,选几个妾室玩闹一下也是无妨,不过勿要沉心于此,伤了身子便好。” 秦渊忍俊不禁,深深一揖道:“老师的人生智慧让我受益匪浅,我只盼着,能够常在您的身边,聆听您的教诲。” 谢山长无奈一笑道:“我听说你是纵横学派,鬼谷传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莫名其妙有这么一谈?” 秦渊垂眸拱手,语气愈发恭谨:“弟子不敢有半分欺瞒。幼时我生长在乡野村落,村后荒坡上有座早荒废的道观,梁上蛛网蒙尘,墙皮都剥落得露出黄土,却住着位老道士。” “那道长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鹤发童颜,眼神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虽居破庙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从我记事起,每日天不亮他便在庙前槐树下等我,教我读经史子集,可其间总夹杂些古怪学问,有时是观星望气的口诀,有时是揣摩人心的话术,还有排兵布阵的图谱,甚至是如何用寥寥数语挑动两人争执。” “那时我只当是无用杂学,缠着问他教的究竟是什么,他总捻着胡须笑,说‘杂学而已,记牢便是’。我要拜他为师,他也摆手拒了,只说‘你我有缘,不必拘于俗礼’。直到十三岁那年冬日,我揣着新蒸的窝头去看他,庙里只剩冷灶残香,草席上空空如也,案上那本总被他翻得卷边的竹简也没了踪影,从此再没见过他。” 秦渊抬眼望向山长,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与恍然:“这些年我时常琢磨那些学问的路数,却总隔着层迷雾。直到昨日,我偶然见着一块古旧玉牌,上面刻着‘捭阖者,天地之道’,底下还缀着几句睥睨天下的狂语,那字句间的气魄,竟与老道教我的口诀隐隐相合。那一刻如遭雷击,才猛然想透——他当年教我的,原是天下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鬼谷真学。” 谢山长听的一愣一愣,反应了许久才无奈笑道:“你果真好运气啊,如今世间,诸子百家尤在,但从未见过鬼谷门派现身,我听说,他们最神秘,最博学,也最玄奇,苏秦,张仪,公孙衍,这些鬼谷附庸便已能辅佐一国之政,搅动天下风云,若是真正的鬼谷门人亲至,那等惊才绝艳,真不知该是何等气象。” “老师,我将来该何去何从?” 谢子陵目光沉凝,缓缓道:“你是我谢子陵的关门弟子,日后对外,只以此身份自称便可。你那鬼谷传人的名头,便是天下皆知,也需藏几分,莫要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门学问太过惊世,这身份更是重逾千钧。世人闻之,或敬或惧,或羡或妒,其间风浪,怕是你如今难以承荷的。藏锋敛锷,方是长久之道。” “弟子明白了。”秦渊垂首应道,声线里浸着几分郑重。 他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谢子陵深深躬身,随即双膝触地,在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未抬。 “老师,”他声音微哑,带着难掩的动容,“弟子自幼失怙,这世间待我最厚的,便是您了。唯愿您福寿康宁,松鹤延年,再多护着弟子这不成器的,走几年路。” 谢山长伸手将他扶起,指尖拂过他衣襟上微乱的褶皱,轻轻理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晚年得遇良才而育之,这也是我的荣幸,我是真的老了,实在精力不济。但我陈郡谢氏根基尚在,日后朝堂之上,他们自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他目光渐沉,语重心长道:“入了那官场,切记多结善缘,少树仇敌。莽夫才逞一时之勇,单打独斗;智者行事,必三思而后动。最要紧是莫要心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每踏出一步,都得把脚下的路踩实了,确保前路无虞,再谋下一步。” 说罢,他望着秦渊,眼底带着期许:“这点道理,你记下了么?” “学生记得。” “往后记得每日写一篇文章送来,每日都要送,不论风雨,你也将自己的聪敏性子都放在巩固和提升自己的学问上,这才是你的存身之道,莫要在琐事上在与旁人纠缠,比如那卫将军孙睿,他便不值得你费什么心力,不过一介草莽,与他勾连,辱没了你的身份。” “老师,他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我实在看不下去。” “阿闵,历朝历代,遇上天花或是凶险瘟疫,为防蔓延,大抵都是这般处置。说他错,他是循了旧例;说他没错,却又冷硬得让人心寒。”谢山长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秦渊身上,“你那牛痘之法,江宁之外的人闻所未闻,自然难以信服——这便是矛盾的根由,你聪明博学,可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来历,所以只能按照古法行事。” “世间这般无奈事多如牛毛,解困之法也只有一个:握稳绝对的力量。一力降十会,有了掀动风云的本事,才能拦得住你不愿见的,阻得了你看不惯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为师教你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尘世纷扰,难言是非,百姓性命有时真如草芥般轻贱,历朝历代从来不缺为百姓张目之人,为何总是铩羽而归?这点你需好好考虑考虑,你若真有护佑万民的心意,眼下还不是时候。敛锋蓄力,待羽翼丰满再说吧。” ………… 第133章 大婚 秦渊向来佩服老师的处世之道,但不认同他的蛰伏以待天时之说,有的时候可以忍住不露锋芒,有时候人家欺到了眼前就没必要得过且过。 他从来不崇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傻话,穿越的又不是强者如云的玄幻世界,这封建社会的古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困在笼中的囚鸟,也就见过那么一丁点的世界,认知再高,也不过如此。 君子当养浩然之气,养气之前首先不能受气,想要做到不受气当以直报怨。 …… 领了证,自然就是大家眼里的合法夫妻,名分已定,没有分居这么一说,莫姊姝见秦渊呆呆的看着窗外,似是在思考。 她犹豫了好一阵,声若蚊呐的开口问。 “阿闵,待我回府拾掇些物什,明日再搬去府上安置,好么?” “你方才唤我什么?” 莫姊姝闻言一怔,愣神数息,忽而醒过神来,玉面微赧,垂眸轻声:“夫君。” “娘子。”秦渊望着她,眉眼漾开笑意,温声回应。 “好,你且去收拾,家中我已吩咐下去,叫他们洒扫庭除,好好迎候女主人。” 话音落,二人便各自分开。 秦渊回至家中,抬眼便见满府张灯结彩,红绸彩带穿梭于廊檐梁柱间,似火焰在风里轻晃,连石板路都映得暖红。 下人们脚步匆匆,擦拭窗棂的、摆正器物的,欢声笑语混着爆竹碎屑的脆响,将府邸烘得热闹又喜庆,连檐角风铃都似喜庆的胖娃娃晃来晃去,显得憨态可掬。 邢三丈在婚事上很有经验,谢山长遣他过来布置布置,此次的婚礼的规模并不大,也就是邀请江宁城的士族代表们过来参加个婚礼,吃个婚宴便可。 这场婚事无比丝滑,没有岳父岳母的刁难,不过来了莫氏三叔问了他几句,而后就愿意将自家嫡女嫁给他。 捡了个便宜老师帮他走完了全部流程,当然也没有人问他要彩礼,等于就是捡了个便宜大美妞回家,要是后世穷哥们结婚都如此结婚就好了。 秦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莫氏好像看起来比她都要急。 议完亲,然后就将自家嫡女丢在这就不管不问,钜鹿城那边也没有派个像样的长辈过来照看一下,女方那边完全是谢氏的姑婆在操持。 “阿闵,家主身子骨弱,二爷在边疆统兵,就三爷得空,偏又回钜鹿城送要紧物什。你别觉着莫氏不重视,前些时日王谢通婚,也不过是长辈临时起意凑一块,二人走个拜礼过场,就算成了婚。” 秦渊正试婚服,闻言轻笑:“哪有这般简单?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是权衡利弊,斟酌许久的结果。莫氏这次也一样,若我没写那几首诗,没作《三字经》,没拿出那兵书,莫氏断不会认我有娶他们嫡女的资格。” 沐风笑了笑,为他整饬下摆,抚平褶皱,“这些就不说了,没想到阿闵会成为小姐的夫婿,这番际遇,实在让人唏嘘。” “当初我也没想到,缘分就是如此,你越不在乎,它来的便越快。” 说话间,阿山蹦跳着进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道:“阿山贺少爷新婚。” “快起来吧,还等着要赏钱呢?”沐风看到她就乐。 阿山笑嘻嘻的上来帮忙道:“少爷和莫先生登对,你们两个人就像亲爹亲娘一样,救我出了虎狼窝,又救了我的命。” 秦渊皱了皱眉,阿山跟的他时间最长,现在丫鬟不像丫鬟,小姐不像小姐,回头让人说闲话了。 “阿山,以后叫我阿兄便好,不必叫少爷了。” 阿山愣了愣,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要叫阿兄呀?” “对,往后旁人问起,就说我是你亲阿兄。” 沐风忍笑,打趣道:“还得磕头谢恩呢!平白得了这么好的阿兄,旁人听着,不得羡慕死咱阿山哟。” 阿山听得直乐,又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都泛出红来,满是欢喜劲儿。 秦渊拿大拇指抚了抚她额头上的红印,微笑道:“希望你能肆意快活一生,方才不负你以前受的罪。” ………… 翌日。 天还未大亮,从尼山到长干里的秦府,沿途树干都系上了猩红绸缎,风过处如流霞漫卷,再加上红衣的送亲队伍,这便是时人说的“十里红妆”。 谢氏主家在送亲队伍之后踏马相随,古人还没有婚闹这么一说,往往不过几句催妆应答,便放姑婿入闺楼,将新媳妇背下来。 尤其是谢山长提前叮嘱过,更是无一人敢刁难。 吉时将至,秦渊身着玄端礼服,领缘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黼纹,沐风为他系好蔽膝,又将礼帽扶正。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邢三丈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还要在火盆上跨来跨去,也搞不懂为什么骑马要一下快,一下慢,许多规矩其实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看起来很傻,具体有多搞笑,看看老百姓忍俊不禁的模样就知道了。 谢府的姑婆带着两位年长侍女,正为莫姊姝梳妆。 她穿一身纁红色深衣,发间绾着九翟步摇,耳坠悬着明珠,走动时细碎的光晕随步摇晃动,映得脸颊愈发莹白。 “孩子,委屈你了,莫氏嫡脉凋零,就你们兄妹两个,所以只能让谢氏操办,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师娘既然做了你的梳发人,将来你如若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我去打他!” “师娘,您已经尽心了,小姝很满足。”莫姊姝颔首笑道。 前厅早已设好案几,案上摆着酒樽、俎肉与束帛。 谢山长作为主婚人立于上首,江宁士族的几位代表分坐两侧。 邢三丈唱喏一声“吉时到”。 秦渊与莫姊姝并肩而入,依着魏晋仪轨,先向天地行稽首大礼。 接着是“共牢而食”,侍女端上一俎牲肉,秦渊执匕,莫姊姝执俎,二人分食了同一块肉;又斟上合卺酒,用一分为二的葫芦瓢盛着,秦渊先饮半瓢,递与莫姊姝饮尽,这便是“夫妇一体”的象征。 大门处,有二十个书童轻吟《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繁杂的古礼一个接着一个,到了最后秦渊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终究不免体现在脸上,好在莫长史看了出来,吩咐礼官缩减一些流程,挑重要的去做即可。 莫长史笑盈盈的递上一卷轴,“按规矩,此名券当在婚宴上公示,让诸位耆老见证,从今日起,莫氏嫡女姊姝,便入你秦家宗谱了。” 众人面色各异,但仍击节称赞,莫长史点了点头,扭头肃然道:“嫁出去的女儿,此后与夫家荣辱与共,富且乐,贫且乐,生死不得移。” “侄女谨记于心。” 邢三丈鼓足了力气大喊:“礼成!” 秦渊侧头看向身侧的莫姊姝,她耳尖因酒意泛起微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眸中似有星光流转。 “夫人安乐。” 莫姊姝也拜伏大礼,双手贴地,额头覆上道:“妾身莫姊姝,拜见夫君,以你之名,冠我之姓,此生侍君,永不相离。” 秦渊心中感慨莫名,他行至门外站在宾客之前,朝莫姊姝深深一揖。 “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 风这时卷着红绸从院外跑过,书童们的吟唱还没停,他看见莫姊姝抬起头,一双美眸熠熠生辉,晨光像一座长长的水渠,溢满的情意缓缓流动而来。 .................................................................................................................. 第134章 大婚·贰 谢山长在中堂笑的合不拢嘴,命人赶紧抄录下来,莫长史也在品味,赞许的点头。 “让诸位见笑了,我这弟子,就喜欢在这些诗词小道上钻营,好在还有些浅薄道行,没有贻笑大方,不然某必定要好好训斥他一番。” 庾舟笑着附和道:“诗词虽是小道,但是盛世之言,真情动性,也是极为动听啊,若论诗才,阿闵当属江南第一人,一首《鹊桥仙》震惊文坛,一首《将进酒》圣上都极为赞许,如今这首传扬出去,也能引起不小的反响,吾等心向往之,艳羡之啊。” 这话说的谢山长心中熨帖,欣喜不已,心中的骄傲似是要顶着嗓子眼冒出来,摆着手说诸位大家莫要宠坏了他。 庾舟见状,再说道:“今日是阿闵的喜事,也是山长的喜事,更是咱们江宁城的喜事啊。” 萧晟烨看着他这谄媚样,心中暗暗啐了他一口,这莫氏真是瞎了眼,这还是手握兵权的豪门,不想着联姻巩固家族地位,反而将自家嫡女许给了这么一个浮浪小儿,会做几首诗,有何益处? 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嫡长子莫君澜娶了一寒门女,嫡长女嫁给了庶族男,一点体面都不讲,硬生生了拉低了自家档次。 他身旁的太原王氏面色也似笑非笑,这秦渊前不久还是个赘婿呢,他这亲家也不嫌弃腌臜,直接就迎进门当了正牌姑婿,传出去岂有好名声啊。 要不是冲谢山长的面子,这里的宾客至少得少一半。 谢山长立于上首,底下众人不屑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捻着长须,神色淡然,男女婚姻本就是自家事,冷暖唯有自知,旁人议论再多又算得什么? 他心里暗笑,都什么年月了,这帮老顽固还守着陈规旧矩不放,半点不见时新风气,真是越活越迂腐。 “来来来,新郎官过来,把这诗稿写下。”谢山长抬手招了招。 秦渊闻言,快步上前,侍者早已铺好宣纸,研好松烟墨。 他执起狼毫,凝神静气片刻,笔锋落处,诗句便在纸上流转开来。 众人皆围观过来,瞅着硬黄纸心动不已,可惜,此时谢山长身份最尊,旁人实在没机会,他也不拘礼,亲手拿起秦渊写就的诗稿,吩咐邢三丈:“拿去好生装裱起来。” 众人虽眼热这手稿,却也知晓山长的分量,没人敢从他手中讨取,只得望着那纸张被小心收起,眼底满是憾意。 众人小声议论:“这秦渊《将进酒》与《鹊桥仙》的手稿不知在何处,如若拿出来,怕是千金不得换,我猜,可能在圣人手中?” “我怎么听说这原稿在崔氏九娘手里,听说二人关系很是亲近,我猜是崔氏门阀不允,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这莫氏贵女。” “这又哪里差了,莫氏权柄极盛,假使我是莫氏家主,定然不会让这秦渊如意,差距也太大了些,凭白的让天下人笑话。” 庾舟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道:“诸位口中可得留神呐,什么时候崔九娘与阿闵亲近了,你们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得罪的可是好几家人呐。” “在下失言,庾轩主勿要介意。” “说话留神便是,不值得致歉。” 庾舟今日挺开心,这阿闵娶了莫姊姝,那自己这表妹只能断了念想,若再想嫁,总不能过来做个妾吧,崔伽罗还不至于这么作践自己。 这份孽缘,自这场婚礼开始就断了,他心里一块石头好不容易落了地。 想想就欣喜难耐,再也不用担心表妹作妖了。 ...... 婚宴散时,暮色已漫过檐角。 秦渊先将谢山长扶上马车,又一一送别宾客,直到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巷口,这才松了口气——满日的喧闹终于歇了,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又拼起来,连抬脚都觉沉。 “累坏了吧?”萧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礼数繁琐,实在不轻松。” “得娶豪门良媛,累些就累些。”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个鹿皮袋子,递过来时掌心还沾着些尘土:“这是我家最当紧的物件,匈奴小王献给莫帅的匕首,他又赏给了我,如今给你当贺礼。” 秦渊解开绳结一看,刀身虽不见得多锋利,鞘上却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在残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刀柄竟是纯金打造,雕着游牧民族的狼纹,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萧大哥你也真是实诚。” 秦渊把袋子推回去,“这匕首我不能要,你今日忙前忙后,从清晨帮着搬嫁妆,到方才送宾客,脚都没停过,该是我谢你才是。” 萧猎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粗声笑道:“跟我客气什么?你在这江宁城里,能说上话的人本就不多,我不帮你谁帮你?” 秦渊握着那袋匕首,心里忽然暖烘烘的。 他想起今早天还没亮,萧猎就扛着梯子来帮着挂红绸,摆挂饰,指挥着兵卒们搬贺礼,刚才宴上又替他挡了好几杯酒,忙到此刻连鬓角的汗都没来得及擦。 上辈子发小结婚他就是这么忙活,里外的帮忙操持,这份情谊不比匕首更沉? 二人回到院落中,来到湖边石亭。 “你上次请我做什么?” “我正要说此事,那孙睿今天有什么动向?” 萧猎坐在湖边,洗了洗手道:“消停了许多啊,一直待在悦来客栈不出来,不过他手下的兵卒也到处翻找疑似病患,记录在名册上,虽不抓人,但闹的城中人心惶惶。” “明日你再来一趟,我准备一些东西,到时候需要你遣得力的人手安置一下。” “可是要对那狗崽子动手了?”萧猎面色有点不自然,凑近道:“阿闵,此人可动不得,他虽狠辣,但圣人正倚重呢。” “放心,动不了他分毫,萧大哥照我说的做便可,烧死了这么多百姓,总得放点血让他买单吧。” “行,我信你,此事我听你吩咐即可,行啦,小姐还在婚房等着呢,良宵苦短,我再多待就不懂事了,快去吧,我一会儿去找沐风吃酒,我们自乐一下。” 秦渊唇角漾开一抹笑,起身舒展了下酸麻的腰肢,抬手招了招,吩咐仆役:“去厨房置一桌宴,让曲六亲自做,另外,把我自酿的两坛果酒也取来给萧大人。” 说罢,他转过头,挑眉道:“我这有好酒,拿出来给你尝尝。” 萧猎眼神一亮,顿时就想起来在医署闻到的那股浓烈酒香。 “我今晚可有口福了?” “你们自乐,我要忙活正事儿去了。” “行,去吧去吧,勿要让佳人久候。” ........................................................................................................................................................ 第135章 刺红妆 莫姊姝带过来不少丫鬟仆役,两家合在一起,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走进内宅,四处能看到拖拽行李的丫鬟。 走过狭长的走廊,刚走过拐角,两个身着红衣的俏俾便躬身与他行礼。 “姑爷安,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好。” 两个丫鬟拿两只柳叶,在他身上轻轻拍打两下,名曰除秽,此举是为了驱除外间沾染的病气,避免影响洞房花烛的发挥。 当然,野史记载,没什么科学依据,宋代以后就没人这么干了,因为古人可能也觉得特别傻。 行至婚房门口,秦渊心头泛起强烈的旖旎之感,他缓了缓心神,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姊姝端坐在婚床上,一袭纁红色深衣衬得身姿愈发端丽,案前两支红烛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将气氛映照的朦朦胧胧。 她自然听到了开门的声响,心跳骤然急促起来,耳尖泛起薄红,却仍维持着端庄仪态,指尖悄悄绞着深衣下摆。 秦渊执起那支裹着红绸的喜棒,轻轻一挑,红盖头便如流云般滑落,露出一张雪般莹白的脸庞。 这是他头回见莫姊姝着这般浓艳妆容,眉如远山含黛,唇似丹砂点染,平日里清润的眼眸被眼线勾勒得愈发流转生姿。 秦渊看得一时怔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莫姊姝微微仰头望他,发髻上的九翟步摇随动作轻晃,似是感觉到秦渊愈发炽热的灼人目光,她慌忙又低下头。 “你真美。”秦渊抬手扶住她发髻上摇晃的步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耳尖,烫得像燃着小火苗。 “夫君喜欢便好。”莫姊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秦渊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怀里的人明显一僵,脊背绷得像根细弦,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带着急促的轻颤。 “我……我伺候夫君更衣吧。”她脸颊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声音细若蚊吟,眼睫垂得低低的,几乎要贴上鼻尖。 秦渊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柔声道:“紧张了?” “妾身……不紧张。”尾音打着颤,连她自己都不信。 秦渊看着她慌乱得快要把衣角捏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还记得咱们初见时么?那时候想过,有朝一日会成夫妻么?” “想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渊一愣,挑眉:“你想过?” “哦……没想过。”莫姊姝猛地改口,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羞怯的弧线,指尖把衣襟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秦渊哭笑不得,这都紧张得都语无伦次了,难不成自己看着像要吃人的大灰狼? “你知道我初见你是什么印象么?” 莫姊姝抬了下眸,“什么印象?” “初见时你穿件月白长衫,发鬓松松挽在脑后,我当时就想,这小姐怎么生得这般好看——皮肤是冷调的白,像能透出光来,只是气质太冷了些,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后来再遇见,果然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得像天上月,只能远远看着。” 秦渊望着她,眼底漾着笑意,“那时候偶尔会痴心妄想,这么好的姑娘,若是能成我的娘子该多好。许是上天听见了我的祷愿,竟真让我得偿所愿。” “我老家在高淳县的溧水村,地方不大,却靠着山临着水,晨起时,空谷里的幽兰裹着雾气开得正好,山里物产也丰,常有村民摘些野果、采些草药去城里换钱。小时候日子不算富裕,倒也安稳自在。” “只是好景不长,爹娘被山匪所害,我才从山里走出来,一路到府城应试。说来也奇,竟没遇着什么大坎,顺顺当当走到了今日。” 秦渊抬眼看向莫姊姝,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其实我总觉得,上天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谁该与谁成对,谁能相伴百年,都是命中注定。就像你我,从相遇,相识到相知,再到今日成婚,差一分一毫都遇不上。这般际遇,非常奇妙。” 莫姊姝靠着他的肩膀,听着听着,身体慢慢的放松下来,阿闵的声音很有磁性,自带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能力。 他说了许久,她也听了许久。 “对了,我有个心上人。”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莫姊姝唇角的笑意顿时僵住,缓缓抬起头,问道:“是……” 秦渊在她的额头吻了一口,附在她耳边说道:“我有个心上人,她就是我的……眼前人。” 莫姊姝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嗔怪的轻轻拍了他一下,旋即一脸的羞赧之色。 秦渊不知从哪掏出一段红绳,将一端系在她的无名指上,将另外一段系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微笑道:“赤绳早系,结为良缘,苦难不弃,生死不离,谷则异室,生则同穴,不为白首,只争朝夕。” 莫姊姝只觉眼眶一热,水汽瞬间漫上睫羽,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她望着秦渊,先前紧抿的唇瓣微微绽开笑意。 她自小听阿耶说,身为莫氏嫡女,事事要以家族兴衰为先。 兄长当年便是如此——明明心有所属,却还是一脸淡漠地娶了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女子。 从那时起,她便断了对婚事的幻想:她和兄长,本就是家族用来联姻的棋子,能嫁给一个不讨厌的人,已是奢望,哪里敢求什么两情相悦? 这些年在深宅里打转,日子像杯温吞的白水,从未尝过什么叫乐趣,连交朋友都只能从特定的人群中挑选,可大家都是同样的麻木。 她却没料到,这场看似权衡利弊的婚事里,上天竟真给了她一份意外之喜——眼前这个男人,竟真的合了她儿时藏在心底的所有期盼。 此刻烛火映着秦渊的眉眼,温润又俊朗,满眼都是对她的爱意。 莫姊姝忽然觉得,先前那些为家族牺牲的隐忍、对婚事的麻木,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她是真的动了心,不是为家族的嘱托,不是为长久以来遵循的规矩,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阿闵,也是她的秦郎。 莫姊姝指尖微颤,终是不再犹豫。 她将鬓边步摇与金钗轻轻搁在妆台边,如瀑的乌发便顺着肩头散落下来,衬得那张本就莹白的脸庞愈发剔透。 一双美眸水光潋滟,似含着未说尽的情意,又带着几分羞赧的嗔意,偏偏睫毛低垂时,眼尾那点红意像燃着的星火,勾得人心头发烫。 秦渊的指腹擦过她颈间的红绸领缘,只轻轻往后一挑,领口便松了开来,露出光润如玉的肩头,锁骨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他手臂一收,将她纤细的腰肢牢牢揽在怀里,两人一同倒向床榻时,他俯身吻上她的唇角,细碎如落雪。 她的长发铺在红枕上,如泼墨般散开,衬得那截露在锦被外的颈项愈发冷白,像雪地里藏着的暖玉。 不知他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或是他含在了哪里,莫姊姝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指节泛白。呼吸渐渐乱了节奏,一声极轻的嘤咛从唇间溢出,又被她咬着唇咽了回去,只剩喉间若有似无的轻颤。 昏黄的烛火漫过窗棂,将屋内的光影揉成一片朦胧,床榻上两道身影交缠。 是夜,红帐轻摇,烛影摇红。 窗外月光斜斜掠过桃枝,一朵半开的桃花被晚风拂落,轻飘飘坠在青石阶上,像藏了满室的旖旎,不忍惊扰。 第136章 浓浅相宜 崔伽罗将刚浸过墨的笔悬在素笺上方时,侍女的话正飘进来:“莫家那边遣人送了喜饼来。” 她骤然停顿,笔尖的墨珠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前几日总觉得墨色太淡,总是显得太清浅,今日却觉得这浓淡正好,沉得恰到好处。 总是描绘不出他的身姿,用浓墨淡墨都一样,她想着,要是他能站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她一定能画的出来。 崔伽罗努力回想他的模样,明明很熟悉,但总像隔着一层迷雾一样,心中全是十全十美的样子,想着想着,唇角就溢出一抹笑意。 她抬手蘸了新墨,试图把那团晕开的墨迹补成一朵花苞。 画幅那空白处太显眼,像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她放下笔,纤细的手指缓缓抚过素笺边缘的纹路,这才停下一会儿的功夫,心中又难受起来。 夜深,廊下雀声突然噪起来,她偏头去看,见着两只灰雀的黑影在枝上跳。 先前总爱数它们的羽毛,今日却连眼珠都懒得动——原来有些事真的会变,就像她曾以为能数完整个春天的雀鸣,却没料到,春天还没到,那个陪她数雀的人,已经成了别人的夫君。 案上的茶烟渐渐散了,她倒了杯新茶,热气漫到指尖时,才发觉指尖是凉的。 这才想起,从侍女开口到现在,她连眉峰都没动过一下。 不是不疼,是那疼太沉了,沉到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腔里,连抽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它慢慢往下坠,坠到连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笔,笔锋依旧稳,只是写完才发现,墨汁洇透了纸背——原来再稳的手,也有握不住笔的时候。 就像有些人,你以为能等成窗前的树,岁岁枯荣都能望见,却不知哪阵风过,他已在别人的院里,落满了另一季的花。 庾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看着这个灵动的少女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心中心疼极了,但终究还是狠下心说道:“今日阿闵为小姝作了一首诗,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诗?” 庾舟将诗为她念了一遍,崔伽罗静静地听着,唇角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真好听啊....”崔伽罗缱绻一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滴露下来:“表哥你知道么?如果不是你们,今日与他成婚的该是我,这首诗也该是我的,莫姊姝,她不配。”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恋恋不舍?” 崔伽罗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哪里都好,完美无瑕的好,独一无二的好,这世间没有一个男子能比的上他。” 庾舟强压下怒火,淡淡道:“还没清醒么,这首诗是他写给他的新婚妻子莫姊姝的,不是写给你的,他从始至终就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想过与你成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看清?” “我心悦他,妨碍到谁了么?”崔伽罗奇怪道。 庾舟皱了皱眉,劝慰道:“听我的,明日就回到长安,择一良人成婚,日子一久,你就会忘了一切,听话,好么?” 崔伽罗不说话了,她将一束桃花放进玉瓶,喃喃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再多等几年,也许会像这束桃花一样快速枯萎,颜色不在,那时,他会不会嫌弃我呢?” “你简直着了魔了!”庾舟怒喝一声,拂袖离去。 崔伽罗骤然间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缓缓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周边安静极了,只有蟋蟀的嗡鸣和夜莺的啼叫。 她此刻特别想去江宁城,去秦府,想拥抱着阿闵问个清楚,这样心才能踏实些,不然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睡。 …… 翌日清晨。 一只玉璧般的手缓缓掀开纱帐,白葱似的指尖拂过帐沿垂落的珍珠流苏。 莫姊姝支起身子,鬓边的碎发黏在颈间,她垂眸看向肩头,那里还泛着浅淡的红,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光润的肩头,她抬手拢了拢,听着身后的动静,耳尖又悄悄热了起来。 她正待回头,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将她拉了回去。 秦渊伏在她身上,一只腿搁在她的美腿之间,还来不及羞赧,燥热的躯体便压了上来。 “又没有公婆问安,莫长史与老师嘱咐了下午去问安,咱们起那么早做什么?” “夫君……唔。”莫姊姝的指甲差点挠破他的后背,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将手放在棉被上。 莫姊姝的酮体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腰腹无有一分赘肉,美腿修长丰腴,意乱情迷之时媚意横生,不时的呢喃细语让他神魂颠倒,秦渊食髓知味,沉迷美色不能自拔,这滋味实在难以言明。 又温存好一阵,二人沉沉睡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间的日光晒得凶猛,二人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 莫姊姝偎在秦渊的胸膛上,嗔怪的拍了他一下说道:“损耗精血,你也不怕伤身体。” 秦渊在她光润的背上摩挲,坏笑道:“第一次对男人很关键,多体验体验没什么坏处。” 莫姊姝点了点他的鼻尖,耐人寻味的笑道:“以前装的一本正经的模样,夫君今日可是全破了相了。” “别挑衅我,不然咱们再来一次。” 莫姊姝蹙了蹙眉,无奈道:“罢了罢了,真该起了,下午还得去拜见山长和表叔。” “好。” 她起身时,随手将一件素色外披松松系在肩头,指尖轻拍了两下。门应声开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鱼贯而入,将昨夜融了半盆的冰水提了出去,脚步轻捷得没带起半点声响。 自打秦渊寻到了自制冰块的法子,他这卧房里便常年备着冰盆。此刻虽值盛夏,屋内却浸着沁人的凉意,连空气都带着点清润,让人通体舒泰。 昨日那两个伶俐丫鬟也端着铜盆进来了,见了床榻边的情态,只敛衽福身行了一礼,便低眉顺眼地收拾起屋中狼藉,也将“验红布”用熏香燎了片刻,而后装进一个木盒中,恭敬的交给秦渊。 她们动作娴熟,神色平静得像是做惯了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床榻这边多瞟半分…… 两个丫鬟正伺候着秦渊与莫姊姝梳洗。 莫姊姝抬手拢了拢湿发,对秦渊道:“这两个是莫家带来的家生子,穿青衣的名佩兰,着白衣的名甘棠。往后让她们在我身边学着打理内宅,夫君看妥当么?” 秦渊正由佩兰绞着巾子擦手,闻言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垂首侍立的丫鬟,见她们举止端方,便笑道:“既是自小在莫家长大的,自然知根知底。府里人事安排、庶务分派,娘子全权做主便是,我哪里有不依的道理?” 莫姊姝听他这话,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春水融了薄冰,她微微颔首,指尖在微凉的铜盆沿上轻轻点了点,算是应了。 第137章 日常 二人先去尼山敬茶,而后又去了莫长史那待了片刻,这才算结束了几天的忙碌,回家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规矩,不过我喜欢家里随意些,大家各司其职便好,不必太过苛责,弄得气氛太过压抑,其他的,暂时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娘子你自己看着来便可。” 莫姊姝端庄道:“妾身略通治家之术,无规矩不成方圆,秦家初兴,夫君又得御封翰林侍召,文名远播,才学在江南文人中首屈一指,万人仰慕,下人不能太过散漫,免得被旁人笑话,既然夫君信任妾身,我会悉心看顾,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一段话里面又是妾身,又是敬称,动听的话说了一长串,这不像是夫妻之间的对话,反倒是跟老板问答,跟上位者对答一样。 秦渊听了很是不自在,这要是以后天天如此,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趣味。 “以后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你还是喊我阿闵,另外,别再自称什么妾身之类的话,你出身豪门,我就是个穷小子,不拘那么多规矩,咱们相处自然一些,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种清冷的模样,麻烦你恢复一下。” 莫姊姝愣了愣,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可是夫妻之间,当相敬如宾……” “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看看老师和师娘,二人相处也没什么礼节,这日子不也过得很快活么。” “好吧。”莫姊姝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夫君平日都做些什么?” “我每天晨起要去老师那聆听教诲,巳时归来给阿山教授一个时辰的学问,下午有事会看看书,有了兴致便待在实验室,对了,那制冰术便是从实验室琢磨出来的。” “不玩耍?” “以前不玩耍,不过娘子你来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玩一些小游戏。”秦渊挑眉坏笑道。 看他这表情便知道没安什么好心,莫姊姝轻哼一声。 “阿闵,你教阿山的,可是鬼谷密学?” 秦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算是吧。不过鬼谷学问虽深,你们没接触过才觉神秘。真要多听多琢磨,摸清了路数,便知也不过是寻常学问,没什么稀奇的。” 莫姊姝美眸中满是诧异:“我……我也能学?” “为何不能?”阿闵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坦然的笑意,“你是我的娘子,我身上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除了我来自后世这件事,他心里暗暗补充道。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莫姊姝心湖,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三叔临行前反复叮嘱,要她设法多探些纵横家的门道,为家族谋利。 她原以为这是难如登天的事,没料到在阿闵这里,竟轻描淡写得如同说家常。 她定了定神,又问:“可听闻鬼谷历来只传二人,从不外泄……” “都什么年头了,还守着那些旧例?”秦渊打断她,认真的说道:“好学问本就不该藏着。一门学问要是总被当密学捂着,旁人看你便如看鬼怪;真要是敞开了,大家懂了,学了,反倒能融成一片,求同存异罢了。” “至于鬼谷学派的渊源,我也是近来才隐约摸到些头绪。若不是你们提起,若没见到那块青铜牌,我至今还只当从小研习的,不过是些寻常策论杂学罢了。再说我那道士师傅,自始至终没让我行过拜师礼,这层层件件,实在是太牵强。” 秦渊编起谎话来面不改色,那些真假掺半的说法本就无从考证,既然人人都往他头上安插这等来历,他索性坦然受了。 反正他来自现代,脑中装着一整个国家图书馆的藏书,论学识广博,比起那位传说中的鬼谷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了兴致,他随手丢出一本书,或许够古人钻研几十年,若没有恰当的引导,便是阿拉伯数字这般基础的学问,怕是耗费几百年也未必能琢磨通透。 莫姊姝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膝头叠着的帕子上碾了碾:“诸子百家,最矜贵的便是学问根基。若非亲传弟子,断不会轻授门中秘辛。他虽没受你拜师之礼,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早已是衣钵相传的情分。有了这层羁绊,这辈子怕是再难厘清了。” “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府,晚会儿我约了萧大哥过来议事。” 莫姊姝很懂事的没有多问,只吩咐轿夫快些。 二人回府时,正值暮晚时分。 莫姊姝一进院门便吩咐下去,让府中上下仆役齐聚前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井里已黑压压站满了人。粗粗望去,光是体面些的仆役丫鬟就有六十余众,再算上后厨帮工,洒扫杂役,拢共竟有八十多人。 众人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都知府上来了个厉害的女主人,镇北公的女儿,莫氏的嫡长女,这种人物在他们眼里和圣人家的公主也没什么分别。 莫姊姝端坐在檐下的梨花木椅上,素色裙摆垂落地面,衬得身姿愈发端凝。 沐风侍立在侧,身后跟着佩兰与甘棠两个贴身丫鬟,三人皆是敛眉顺目,与阶下众人遥遥相对,一派肃然。 莫姊姝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片刻,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眼神不厉,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从前排管事媳妇的鬓角,到后排杂役微颤的指尖,一一掠过。 “我初来乍到,过来给大家露个脸,让大家认识认识我,此后,我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只说三条规矩。” “第一条,各司其职,不得越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厨房的曲六身上“就像曲管事管着后厨一应事宜,须记得,账上每一文钱都要记清,库房钥匙不许私授旁人,食材需要精细再精细,不可有充数之举。 门房李大守着大门,陌生访客不论贵贱,不许收门敬,先问清来历再通报,谁的活计谁担着,出了错,只问当值的人。” “第二条,上下有礼,不许嚼舌。主家的事,轮不到下人间议论,各房的私话,不许传出院去。往后谁要是在背后搬弄是非,不管是谁的人,情节轻的,即刻打发出去,永不录用,情节重的,即刻杖毙,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人群里明显静了静,先前还微晃的身影都绷直了些。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 莫姊姝放下茶盏,声音添了几分郑重,“秦府不养闲人,更不养黑心人。手脚干净是本分,待主子忠心是根本。往后每月月中,管事会查各房物件,少了东西,先问经手的;谁要是对主子阳奉阴违,或是勾连外人,休怪我不讲情面。” “另外,书房与湖边的实验室是禁地,谁也不许靠近,误闯也不行,只要被揪住,仔细你们的皮,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拿了主家文书之类的东西,不问缘由,一律杖毙,管事连坐。” 沐风冷声喝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听罢,纷纷都赌誓说听到了,绝对遵从管家娘子的教训,绝对不敢阳奉阴违,忠心耿耿,为主家的命令是从。 莫姊姝又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神色恭谨,才缓缓起身:“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姑娘,沐风又能跟着您了。”众人都走了后,沐风欣喜的跪地磕头。 “都这么久了,你也算他的身边人了,此后我与他不分彼此,没有伺候谁不伺候谁这么一说,尽心些便可。” “是,沐风省得了……” “走,带我转转,熟悉熟悉。” 第138章 这是什么学问? “阿闵平日鲜少出门,大多时候都泡在那间实验室里,摆弄些新奇物件,先前原想寻几个铁匠木匠来帮忙,后来一琢磨,横竖不久要迁去长安,便索性等搬了家再请匠人上门。” “他常说府上处处不合心意,先是把圆凳改了样式,添了靠背;又嫌茅房腌臜,捣鼓出一种叫马桶的东西,属下试过一次,倒真是方便得很。” “马桶?”莫姊姝脚步微顿,眉梢掠过一丝疑惑。 “库房里还留着模型,若是夫人想看,属下这就去取来。” “不必了,日后总有机会见的。”她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三层阁楼。 沐风引着她往饭堂去,刚踏上青石板路,便见楼前空地上摆着三张长长的木桌,几个饭婆穿着素白围裙,正持勺给排队的下人分食,围裙样式虽怪,倒显得干净利落。 莫姊姝走近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拘谨。 “都坐着吧。”她声音平和,目光扫过桌面。 下人们这才陆续落座,莫姊姝缓步看过,见每人面前都摆着个特制木盒,盒内分作三格:一格盛着白米饭,一格码着肉食,一格是清炒时蔬,分量着实不少,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混着草木清气,实在怡人。 不远处还有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捧着一个偌大瓷盆狼吞虎咽,肉汁横流,吃的很是香甜,看了就有食欲。 沐风在旁轻声道:“阿闵待下一向宽厚,府里下人都是一日三食,月钱也比别家多些,他说要按劳分配,干得多便得的多,便是手脚慢些的,也有保底的份例,若是有手艺出众的技工,月钱能翻上一倍呢。” 莫姊姝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这般法子,原是要激得下人们肯卖力气干活,的确是聪明主意。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合适,仆役们日日这般饭食,耗费定然不小。 世家大族驱使仆役如牛马,何曾有过这般待遇?便是月钱,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不过终究是秦渊定下的规矩,她作为妻子,只有遵从,没有置喙的余地。 来到厨房,只见内里分作三间。 最外间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各类时鲜蔬果、肉脯干货码放得整整齐齐,中间堂屋是仆役们备餐的地方。 六个菜博士正围着几口大锅忙碌,铁铲翻动间,锅里的菜肴随着锅身起落均匀滚动,油香混着烟火气漫了满室。 再往里走,便是曲六独用的小厨房,闲人免进。 这里出来的吃食,只供主家取用,旁人连靠近的份都没有。 曲六正站在案前颠勺,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铁锅里的菜香比外间更醇厚几分,显然是精心调制的滋味。 莫姊姝走进厨房时,曲六正埋首忙活,听见身后门响,还当是有人想偷学手艺,猛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冷厉。待看清来人,那股子锐气压瞬间敛了去,忙换上恭顺神色,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曲管事,暮食何物?”莫姊姝目光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食材。 曲六垂首回话:“回夫人,家主今日要宴客,备了灌汤包、茱萸肉灌肠切片、叫花鸡、芙蓉青蔬汤,还有鱼香肉丝、葱爆羊肉、甜醋三丝、红烧猪脚和香煎鲫鱼崽。” 沐风在旁听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莫姊姝瞥见她这模样,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这般好吃?” 沐风脸颊微红,低声道:“小姐尝过便知。属下跟着您也算吃过不少珍馐,却没一样能及得上阿闵这些菜方,滋味难以形容,总之,实在是……让人嘴馋。” 曲六是个机灵的,当即取了双玉筷、一只白玉碟,夹了个圆鼓鼓的灌汤包放上去,双手捧着献上:“请夫人尝尝。” 莫姊姝微微蹙眉——她素来过午不食,正想回绝,却见沐风朝她悄悄点头:“您尝尝这滋味,不碍事的。” “直接吃就好?”她问。 “小姐,这里头有滚烫的汤汁,得慢些。”沐风说着,取过竹筷夹起一个,轻轻咬破面皮,先吸了汤汁,再慢慢吃下,给她做了示范。 莫姊姝看得分明,倒也起了些兴致。依着法子尝了一个,先小心翼翼吸尽里头鲜醇的汤汁,唇齿间顿时漾开一股醇厚的鲜香,待将整个汤包慢慢咽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沐风见状一笑,吩咐曲六道:“稍晚些,分些送到夫人房间。” 莫姊姝的馋虫被勾起,也没拒绝,正待离开,蓦地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 “曲六,你可有签身契?” “回夫人的话,小人已签了奴契。” “那便好,这些菜方珍贵,无有家主开口,不得外传。” 曲六忙跪下磕头道:“夫人,小人看管的极为严实,绝不会有一道菜方泄露,请您放心。” “忙吧。”莫姊姝满意的点了点头。 …… 从厨房出来,莫姊姝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转身往那间“实验室”去了。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摆着许多琉璃罐,角落堆着碎琉璃片,边角处积着些说不清的污渍,五颜六色,透着几分杂乱。 靠窗的红木案上,放着本蓝皮册子。 她伸手翻开,只见内页满是些陌生符号,像谁随手画的鬼画符,唯有几笔线条勾勒的图样还算能看懂。 “这是何种文字?”她指尖停在一页符号上。 “阿闵说这叫阿拉伯数字,府里没人认得,只有他和阿山能看懂。”沐风在旁回道。 “阿山?”莫姊姝眉峰微蹙。 “正是。”沐风点头,“阿闵待阿山亲如己出,疼得紧,事事上心,每日都教她些稀奇文字。属下也曾凑过去听过,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莫姊姝沉吟片刻,抬声道:“往后这房间便让佩兰与甘棠来清理,再调两队莫家护卫过来,日夜守着,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阿闵写过的纸,便是废稿,也都要收起来给我,不许随意丢弃。” “喏。”沐风应下,稍顷又问:“小姐,这些……都是极要紧的学问吧?” 莫姊姝轻“嗯”一声,眉尖仍蹙着:“我虽看不懂,却知这是纵横学派的精要,天下独一份的东西,断不能让只言片语泄出去。往后不管阿闵说什么,你记着别轻慢就是了。” “沐风晓得了。” “对了,今夜阿闵要宴的是哪位客人?” 沐风忍不住笑了:“小姐,哪里是什么正经客人,他邀的是萧猎那夯货,说是有要紧事交给他办。” 莫姊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原还当是请了什么文友雅客,没成想是这位。这萧猎如今倒真是体面了。 “他请便请吧。”她无奈道,“看来我这夫君说的是实话,是真的不在乎那些虚礼规矩。” 第139章 阿山的小心思 “小姐,今日夫人进门,你咋不去瞧瞧呀?” 说话的是刘阿铁的小弟刘洵,原先只在书阁一楼打杂,后来被秦渊派来给阿山做经义伴读,此刻正扒着书桌边,歪着脑袋问。 阿山放下笔,小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砚台上划着圈,声音慢悠悠的:“自然是要去拜见嫂嫂的,礼数不可废。只是……他这会儿该正忙着呢。” “哦。”刘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山却忽然低了声,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可是小洵,你没觉得吗?自从夫人进了门,家里好像什么都变了。沐姐也不理咱们了,阿兄也没空瞅我一眼了。中午到现在,咱们都没吃东西,也没人过来问一句……” 她顿了顿,拿起羊毫轻轻点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团。 “以前府里就我和阿兄,还有沐姐,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其乐融融,那天我原是想去拜见嫂嫂的,可刚走到月亮门边,就看见沐姐跪在那儿,她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就忽然不想去了,知道么?阿兄从来不会让沐姐下跪。” 刘洵把小脑袋搁在冰凉的书桌上,晃了晃,嘻嘻笑道:“没有呀,我觉得都一样呢。家主娶亲是天大的事,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咱们?小姐想吃什么,我这就跑趟厨房,跟曲管事吩咐一声便是了。” 阿山无奈地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气——他哪里懂自己的心思。 她本是丫鬟出身,从未敢有过什么奢望。可自从跟着阿兄,她才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滋味,原来被人捧在手心疼爱,是这般暖融融的感觉。 人啊,大抵都是这样。没见过天堂的模样,便不会心心念念;可只要在那暖光里待过一天,就再也舍不得退回从前的寒夜了。 方才夫人在前院立规矩时,她就躲在门角偷偷看着。 看着看着,心里竟莫名发紧,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也归到了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影里,仿佛自己也是等着听训的下人。 她捏着衣角想,若是哪天自己犯了错,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阿兄虽疼她,可夫人既有这般威严,府里的规矩定是人人都要守的,哪里会单单给她留着特例呢? 正想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响了起来,刘洵眼神一紧,忙不迭的回到自己的书桌正襟危坐。 不多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阿山,可进么?” 阿山上前打开房门,只见外面是莫姊姝和沐风。 阿山也没犹豫,当即跪在地上磕头,恭敬道:“拜见嫂嫂。” “快起来吧。”莫姊姝连忙给她扶起来,上下扫了一眼道:“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未见,竟像是长高了些。” 阿山笑吟吟道:“嫂嫂恕罪,阿山今日早上有去拜见,恭候多时,但您与阿兄未起,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是夫君认的义妹,身份大不同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初入府门,还要劳烦阿山多照拂呢,咱们之间,就不拘那些礼了。” “嫂嫂说的对,我阿兄常在我面前夸,莫先生端庄多礼,姿容绝代,气质如芙蓉出清水一样高洁傲岸,像是冷月一般皎洁,心中一直盼着能与您执手偕老,如今阿兄心愿得偿,我替他开心,也十分欢迎嫂嫂进门,您说的对,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莫姊姝听了心中很是熨帖,暖绒绒的,一双美眸中满满的都是欣赏之色,这个女孩应答得体,不像是个从了良的丫鬟,倒像是个家教得体的世家小姐。 沐风却皱了皱眉,她对阿山的印象就是个搅泥抓鱼的小屁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如今看着她这应答得体的模样,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般。 前些日子还在阿闵身边还要糖吃呢,现在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 莫姊姝自然也看出了端倪,不由得笑道:“阿山,我知道你生性活泼,以后还是自由一些,只要完成了晨练与你阿兄布置的课业,其他的时间随你自己支配,不过,每七天都要和管教嬷嬷学礼,可以么?” 阿山眼中掠过一抹喜意,片刻,她又歪头道:“嫂嫂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 “那便谢嫂嫂。”阿山真心诚意的拜伏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莫姊姝轻笑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外间走去:“好啦,跟我去吃饭,听说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正长身体的时候,万万不能饿着呢。” “我想吃叫花鸡和葱油饼。”阿山回头冲沐风扮了个鬼脸,语气轻快了不少。 莫姊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都有。等过些日子搬去长安,我再给你弄个小厨房,想吃什么随时能做,岂不方便?” 这话彻底打消了阿山心里最后一点拘谨,她亲昵地搂着莫姊姝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莫姊姝心头其实也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总当阿山不过是秦渊身边得宠的贴身丫鬟,没料到短短几月,竟被认作了义妹。 这份溺爱,足见其在秦渊心中的分量。如今阿山的身份,已与寻常世家小姐无异,再不能等闲视之。 夫妻之间,“夫唱妇随”从不是空泛的道理。 她既嫁入秦家,便要学着接纳这家里的一切,夫君婚前的决定纵有不妥,也不该直接辩驳,只能日后寻机慢慢规劝。 这般想着,倒觉得自己已是幸运。 比起那些嫁入高门、日日要侍奉公婆、晨昏定省不得停歇的姐妹,她无需应付繁杂的长辈礼节,夫家这边只有谢山长与师娘两位长辈,偏又是她素来相熟敬重的。 如此境遇,已是难得。 至于阿山,终究还是个孩子。既然夫君疼她,自己便当亲妹妹般教养便是,又有什么难的? 路过主宅时,莫姊姝瞥见萧猎正坐在廊下吃饭,那吃相实在谈不上体面——他直接端着盘子往嘴里扒,吃得急了,便抓起桌上的果酒猛灌一口顺下去,狼吞虎咽的模样,瞧着着实有些不雅。 “夫人,要不要我去提点他两句?”沐风撸了撸袖子,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不必了。”莫姊姝淡淡道,“阿闵既把他当客人,于你而言便是贵客,随他去吧。咱们去用饭。” 一旁的阿山却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萧大哥可厉害呢,能把堂屋那口铜鼎举起来,真是神力!我也在练武,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那样有力气。” 莫姊姝闻言,疑惑地瞥了沐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阿山见状,连忙解释:“沐姐教我的是剑走轻灵的法子,我说起萧大哥,只是觉得他厉害,心里佩服罢了……” ............................................................................................................................ 第140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冯府。 夜黑如墨,风卷残叶,原是天生的杀人场。 湿热的风裹着雨丝穿堂而过,浓稠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吝于探出头来。 墨色的天空漆黑一片,一道龙蛇似的雷电划过苍穹,照亮了院中一个开敞着怀的枯瘦老人。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一个白衣白面,一个黑衣黑面,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都是身着鬼甲的军士。 “见过冯司马,我叫黑煞,他叫白魅,您的事发了,今日我二人有幸,来送冯大人和您的全家一程。” 冯司马似乎早有预料,打了个酒嗝,笑呵呵道:“可惜啊可惜,这么大的动静,才死了这么几个人,我实在是心有不甘,罢了罢了,何须劳动黑冰台的诸位大人们,诏令一下,某自我了结便可。” “死了这么多人,你这辈子也值了。” 冯司马苦笑一声,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明月说道:“本该让全城的人陪葬,可惜了,时也命也,怪我思虑的不周全,那几个药人已经神志不清,压根就没找到秦府的位置,送人出去的仆役又胆小如鼠,白白浪费了我的苦心,实在不甘心呐!” 白魅身姿妖娆,酥胸半露,拿着一根长鞭缓步上前,媚笑一声道:“冯大人,为何府中空空如也?” “忘了提醒各位,他们……在那!”冯司马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黑煞大手一挥,身后的鬼甲卫便如鬼魅般涌上前,沉重的库房铁门被“嘎吱”一声撬开条缝,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当即破隙而出,混杂着血腥与腐臭,呛得人几欲作呕。 为首的军卒举着火把,火苗在他手中簌簌发抖,照亮了门内一角。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火把的光晕里突然闪过数道黑影,那军卒瞳孔骤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竟不由自主地缓缓后退,同时朝身后的人猛打手势,示意他们止步。 众人见状,纷纷将火把掷向库房深处。 火光噼啪跳动,照亮了眼前骇人的景象:满地黑蛇正吐着分叉的信子,“嘶嘶”声在空旷的仓房里交织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或盘或游,密密麻麻铺了厚厚的一层,竟连半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可怖的是仓房深处,尸体堆叠如小山,大多残缺不全,腐烂的皮肉黏糊糊地裹着衣衫,腥臭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几条小蛇正从一具尸体的眼洞里蜿蜒爬出,猩红的信子在腐肉上舔舐,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白魅往旁边挪了几步,用袖管捂住口鼻,眉头拧得死紧。 这地方实在腌臜到了极致,别说靠近,光是站在门口闻着这气味,都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那些鬼甲卫像是早有准备。 只见他们默契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扯开绳结,将里面的雄黄粉朝着蛇群扬了过去。 粉末落地的瞬间,原本躁动的蛇群像是被烫到一般,纷纷剧烈扭动起来。 “费这劲做什么,直接烧了。” “是。”鬼甲卫重新将库房门重新锁上,在周边撒上菜油与干草,火把丢了上去,火光冲的老高,不多时浓烈的肉香便充斥在场间。 “烧了正好,正好到地下与我作伴,诸位可知,我与蛇有缘,我梦中常常梦见一条黑蛇,这该是上天的启示,所以我自封蛇君,这些年我家运昌盛,顺风顺水,多亏了黑蛇的帮助。” 黑煞微笑的将他绑在一处木台上,一边绑一边笑着朝他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可以给我个痛快么?” 黑煞摇了摇头道:“实在是抱歉,圣人说要让你挨够一千刀再死,所以我从长安请来了公输师傅,所以冯大人,您也算死得其所。” 冯司马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之色,正欲咬舌自尽,却被白魅抢先一步卸掉了下巴。 白魅娇笑道:“我的老大人真顽皮,悄悄告诉你哦,咬舌死不掉的,不如留着让大师傅多割两刀,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黑煞也笑道:“冯大人说什么也无用了,左相恨极了你,极力建议圣人将你凌迟处死,松滋侯也被牵连,薅夺了爵位,所以啊,现在谁也救不了您,建议安安心心的享受这个过程。” 冯司马不停啊呃,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身穿麻衣的老头,拿着一支毛笔,不停的点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做标记。 “太瘦了,一千刀有点难度,你们自忙去,容我研究研究。” “喏,辛苦大师傅。” 鬼甲卫正逐院搜查冯府,火把的光在断壁残垣间摇曳,映得满院狼藉愈发触目,倾倒的花架,碎裂的瓷片,散落的杂物,像是遭过一场仓促的洗劫。 冯府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无,想来那些仆役丫鬟早得了风声,卷着细软逃得一干二净,值钱的财物更是搜刮得半点不剩,只余下些破旧家什。 西跨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混在风里若有若无,若非还有余孽隐藏? 一名鬼甲卫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般贴着墙根绕到前院湖边,借着朦胧月色拨开丛生的乱草,刀锋一寸寸在草丛里探扫,连石缝都不曾放过。 不远处的芦苇荡突然“簌簌”一动。 他猛地抬眼,只见一道硕大的黑影从水面掠过,快得像道闪电,带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溅出细碎的银芒。 那影子太大,绝非凡物。 他心头一紧,正想转身回禀同伴,后腰却猛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猛地回头时,只瞥见一张布满黏液的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巨口带着利齿狠狠咬下,竟直接将他从胸膛处咬穿,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他喉间的呜咽,瞬间被拖入深密的乱草中,只余下几道扭曲的草痕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动静!”不远处的同伴听到隐约的异响,纷纷提刀奔来。 火把的光团在乱草间急促晃动,鬼甲卫们围拢过来,刚看清地上残留的血迹和半截断裂的腰牌,便听得草丛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在那儿!”有人低喝一声,火把齐刷刷照过去。 只见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蛇正盘在草堆里,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乌光,约莫数丈长的身躯将方才那名鬼甲卫的半截身子缠得密不透风,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间,一双竖瞳冷得像淬了毒的寒铁,嘴里还叼着那截残躯,血珠顺着獠牙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 黑煞皱了皱眉,他退后几步蓄力,微微一转身,一道铁链向大蛇甩去, 鬼甲卫们早有默契,迅速呈扇形散开,手中火把围成一圈火墙,同时将雄黄粉大把撒向蛇身。 黑蛇被雄黄粉刺激得猛地一挣,庞大的身躯撞得周围的树木“哗哗”作响,缠在身上的残躯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它被激怒,蛇头猛地一低,带着腥风朝最近的一名鬼甲卫扑去。 那鬼甲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却被蛇头撞得连连后退,虎口震裂,长刀险些脱手。 “撒网!”黑煞一声令下,两名鬼甲卫甩出浸过雄黄的大网,朝蛇身罩去。 黑蛇却极是狡猾,长尾猛地一摆,巨力袭来,竟将网子撕扯出一个大洞,它身躯一拧,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向湖边。 “拦住它!” 刀光与火光在夜色中交织,数柄长刀劈向蛇身,划破鳞片露出红白血肉。 黑蛇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钻入水边的芦苇荡,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浑浊的湖水,“哗啦”一声掀起巨大的水花,尾尖在水面扫过一道残影,转瞬便沉入幽暗的湖底,只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与夜色融为一体。 鬼甲卫们追到岸边,火把照在水面上,只见湖水漆黑如墨,再无半点动静。 黑煞盯着水面,眉头紧锁,横刀插回鞘中:“沿岸布防,天亮后再搜!” 夜风卷着水汽吹过,带着残存的腥气,鬼甲卫们呼吸沉郁,这般大蛇,生平未见,似是黑龙一般。 “难不成是成精了……” 第141章 温柔乡 秦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忽然懂了那些君王为何会赖在温柔乡不肯早朝。 若能由着性子,他倒真想同莫姊姝这样抵着额头,在锦被里腻歪一整夜,连天亮都不必理会。 男人大抵如此,褪去一身燥热后,反倒生出些絮絮叨叨的闲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贤者时间。 他触到细腻如瓷的肌肤,又忍不住多捏了两把,惹得她往他怀里缩了缩,眼尾泛着红嗔道:“别闹。” 她的嗔怪没有半分效用,反而惹得秦渊兴起,抓捏的更加用力。 莫姊姝眸含春水,埋头在他胸膛,声若蚊呐道:“按理说,洞房后咱们该分开三天的时间,这样对你的身体才妥当,肾精如精血,小则怡情,过度则伤身。” “圣贤才不管夫妻之间的床帏事,咱们自己高乐便是,如果我觉得累,自然会歇一歇。”秦渊调侃道。 说罢,秦渊又伏在她身上,不为别的,只觉得这样贴着很舒服。 “等等,夫君。”莫姊姝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清了几分,“冯家今夜出事了。” 秦渊的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慢慢躺回自己那边,目光望向帐顶的暗纹,方才的缱绻霎时淡了些:“冯家?” “柳清澜今夜遣人送了贺礼过来。”莫姊姝声音压得更低,“礼单上没写金银绸缎,只说送了一百三十二颗人头,冯家上下,已经没了。” “灭门?”秦渊诧异道。 “黑冰台出手向来有规矩,若无明确诏旨,不会动满门,说来也是蹊跷。”莫姊姝侧过身看他,眸光在昏暗中清亮,“听说连他们的主家松滋侯,都被夺了爵位。冯氏这一脉,算是彻底没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动帐角轻轻摇晃。 “冯炀胡言谋反,转头就被冯司马亲手刺死了。”秦渊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声音渐沉,“松滋侯向来与左相交好,按说冯家出了这等事,他总能压下去几分,断不至于落到灭门的地步。可见冯老官儿定是触了更深的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我一直有件事想不通——江州从来没闹过这么大的疫病,这次天花来得太蹊跷。前几日追查源头时,我翻到虞侯的巡街日志,里面记着早市曾有个生烂疮的汉子,拿着沾了脓液的布条,故意往行人身上蹭。后来他们抓住了那人,可晚市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 “这几个最早染病的人,一定是故意为之。”秦渊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倒像是有人精心安排,故意把疫病放出来的。你说,这事会不会和冯老官有关?” 莫姊姝听完,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阿闵,天花这等疫病素来被称为‘天灾’,这不是人力能控制和操纵的,你这推测,未免有些太牵强,冯老官如果收拢了这些天花病人,他自己又该如何防治呢,除非他早就不想活了。” 秦渊吻了她一口,继续分析道:“再往深处想,冯老官死了唯一的儿子,万念俱灰之下,他想报复所有人,想让所有人为他的儿子陪葬,有没有这种可能?” “若我是冯老官,首先要报复的便是你,我会让那几个毒人硬闯秦府,无论如何先要让你染病再说。” 秦渊嗯了声道:“有道理,这我就看不明白了。” 此事若真是冯司马做的,那这手段也太粗糙了些,如果谋略周全一些,朝自己这丢两件病人的衣服,或者让病人与他府上的仆役刻意接触,这样就能伤害到自己。 或许,真的与他无关,那这灭门之祸从何而来呢? 罢了,多想无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良宵苦短,自己还想再来一次,这大美人,可磨死我了..... 莫姊姝为他号了号脉,无奈的推开他,这才两天的功夫,脉象已见虚浮之相,同房的次数哪里能这么频繁? “夫君,往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呢,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明日我为你开些药滋养身体,你也该养养了,毕竟大病初愈才不久。” “很严重么?” 莫姊姝起身为他推拿,一下轻一下重,力度很合适。 “不是很严重,只是脉象有些虚浮,夫君年纪不大,如若继续纵欲,会影响到你的身体发育,精气神也会越来越差,人会看起来很没有风度,妾身不想做罪人,等养好了身体随你。” “好吧。”虽然如此说,秦渊手还是不老实。 莫姊姝无奈的横了他一眼,只要不入身,随他去吧。 “我要跟你借几个莫家卫,要最靠谱的那种。” “何须用借字,夫君如若要用人,让沐风去抽调即可,你我夫妻,不分彼此,是我的属下,自然也是你的属下,我早就吩咐过江宁的莫家人手,忠于我,自然也忠于你。” 秦渊听完有些感慨,他这妻子和沈素果然天差地别,前者百依百顺,事无巨细,后者待“秦渊”如彘犬,人这际遇,当真难说得清。 “莫氏应该不乏高手。” “莫家卫都是从军中抽调组成,经过严苛的训练,忠心耿耿,各个有武艺在身,似是沐风这般身手的有二十多个,其余的也能一当五。” “江州城大概有多少人。” “江州是江南中转要地,我莫氏在此经营多年,可惜这次疫情折了不少人,还剩下一百五十三人,其余的一些杂役管事,不可尽数,如若夫君有需要,折冲府都尉萧猎旗下的兵卒,也能拿来临时用一用,他们是朝廷制军,上不得大台面,做一些小事还是可以的。” “二叔掌军,在军方威望如何?” “纪羡大帅掌长安十六卫,他为军方第一人,边军以大皇子与二叔为尊,他还算是有些威望,不过很难讲得清,军方的势力划分虽简单,但皇子们也在军方历练,这样关系就复杂了。” “好吧,互相牵制,彼此平衡,此为帝王之术。” “嘘……”莫姊姝忽然趴伏在他背上,轻声道:“夫君机灵剔透,但此话不可说。” 秦渊感受着背后的触感,眯缝着眼一脸享受,惬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要滋补,也不差一次两次对吧。” 莫姊姝:“……” ........................................................................................................................... 第142章 我不虚 秦渊还真觉得有些精力不济,白天觉得很没有精神,可自己才十五岁,应该不至于到了“虚”的程度。 莫姊姝蹙了蹙眉,将熬好的药放在他面前,拿着调羹像喂婴孩一样,吹凉了再喂到他嘴里。 “我不虚。” “夫君当然不虚,妾身自然知道,不过你先是中了乌头毒,腿伤刚刚康复,身体的元气亏的厉害,所以才有脉象虚浮的症状,还好是少年,恢复的快,如若年纪稍大些,连神思都会受损,还好妾身通医术,能够帮夫君调养过来。” “是真心话吧。”秦渊挑了挑眉。 莫姊姝拿绢布给他擦了擦嘴,又替他正了正玉冠,微笑道:“当然,按照我给你的方子,不出一个月就能康复取出,届时,咱们也该启程去长安赴任了,圣人可是等了你许久了。” “好吧。” 秦渊沉思片刻,走至书桌旁,狼毫挥洒许久,莫姊姝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良久又皱了皱眉,夫君写的似是药方,只是闻所未闻。 秦渊拿起纸上的墨迹吹了吹,递到莫姊姝面前,唇边噙着笑意:“差一些便忘了娘子通医术,这是从前我的道士师傅留下的方子,据说对调养身子极有效验。只是我不懂医术,辨不出其中门道。娘子是医道圣手,帮我瞧瞧,这方子合用么?” 莫姊姝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抬眼时带着几分讶异:“鬼谷学派,竟也涉猎医术?” 秦渊神色坦然,语气从容:“你不妨将鬼谷学派看作一座大熔炉。它最擅长的,便是把经史子集、杂学旁门尽数收纳,再去芜存菁,规整成一门门专精的学问。别的门人我不敢说,至少我是这般学的——按门类分科研习,虽谈不上精通,倒也样样略知一二。”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暗自撇了撇嘴——什么正牌鬼谷门人,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再说了,便是真的鬼谷子站在眼前,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恐怕也未必有多神乎其神。 他本就不认同鬼谷学派那些阴诡杀伐的路数,此刻这般说,不过是拿现代大学的分科之法来打比方,图个方便罢了。 有个根脚,总比凭空捏造一个身份要强得多。 既然不认同,那就借前人的身份,重建一个鬼谷学派出来,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就叫他谢门·鬼谷学派·五星闪闪乌托邦·2.0·plus。 这名字多全面,谢山长的教育之恩不能忘,一定要排在首位,鬼谷学派是伪装的外壳,现代人的身份也照顾到了,那穿越过来携带一整个图书馆的事情也不能不提。 秦渊想了想,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聪明。 “这个菟丝子可是指的唐蒙?” 秦渊回过神来,解释道:“没错的娘子,据《毛诗鸟兽草木考》记载,唐蒙也叫菟丝,不过一个是官名一个是乡野的叫法,此物对滋补阳气有奇效。” “还有这个伤寒方,有些像张仲景先生的《桂枝汤》,但其中添加了许多其他的药材。” 秦渊瞥了眼纸上的方子,缓声解释:“原方重在解毒,改良以后,添了几分激发体内正气的意思。人染伤寒,哪能只靠驱毒?我曾听过一种说法,药物顶多是缓解症状,真正能扛过疫病的,终究要靠自身的抗病之力被调动起来才行。” 莫姊姝握着方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了许久,眸底渐渐漫开一层喜意。 如今医家所用,多半还是汉时的古方、晋代的成法,新创的方子寥寥无几。她实在没料到,夫君竟在这上头也有琢磨,实在是桩意外之喜。 她抬眼看向秦渊,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单看你那牛痘之法,便知这些方子定然有独到之处。多一味良方,医者便多一分底气,于百姓而言,更是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种药方还有许多,对应许多病症,我会一一记下来,装订成册,不过我不知疗效如何,还要靠娘子去找病人试药,判断是否有用才行。” 秦渊这种方子有许多,许多经过各大医院改良方,还有一大堆的新创方,古代与现代虽然存在差异,但大多数应该是可以用,按照古代这些没有受过污染的中药材,效用应该更好才是。 他不觉得有什么值钱之处,拿出来也好,少一个游方郎中,多一个真正的医者,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眼睛看着,也算他多积一份功德吧。 “夫君,容妾身冒昧一问,有没有治疗外伤的药方。” “当然,治疗内外伤的都有,而且药材常见易得,稍后我便记下来给你。” 莫姊姝心中有些发酸,如若早遇到夫君这样的隐门异士,或许自己的兄长就不用为了两张药方就在婚事上妥协,什么白骨生肌,医者圣手,逆转生死,都是假的,那一家人都是骗子。 世人求之不得之千金方,在夫君这里不过是寻常物,抬手便给了,她真想将此事告知阿耶,看看他牺牲了自己儿子的幸福,换来的药方到底值不值。 “夫君,我有一问,请夫君勿怪。” “讲就好,夫妻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莫姊姝沉思片刻,问道:“鬼谷门中,可有白骨生肌,逆转生死的圣药。” 秦渊疑惑道:“娘子行医多年,认为这种药存在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妾身也不能确定。” “嗯……我听说过一种圣药,先辈曾言,此物乃天地间藏之微末神物也。其隐于腐壤败絮之中,需以秘法萃之。若遇痈疽恶疮,腐肉蚀骨,投此药少许,不过旦夕,脓尽血止,新肌缓生,纵是箭镞带毒,寒热攻心,命悬一线者,敷之饮之,亦可荡尽邪祟,起死回生。 寻常汤药治其表,此药却能诛其根。观之无形,触之无质,然其力可透筋骨,化腐为奇,救白骨于黄泉,续残命于顷刻。” 莫姊姝美眸中一片茫然,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望着秦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鬓边的发丝因这骤然的失神微微晃动,竟忘了言语。 “此药方可有流传?” “当然,珍宝岂有弃之不理的道理,此物名为青霉素,如不出意外,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一人知晓,它的培育不易,原材料却十分易得,难得是遇见天时地利,如果是错的时间地点,原材料很容易便被污染,还有,提炼其精华也是一个大难题,所以,哪怕培育出来,也无法量产。” “既然是夫君师门圣药,那该极其珍贵。” “娘子,药这个东西,再珍贵,本身就是治病的,没有藏着掖着这个道理,遇见合适的病症,哪怕再珍贵的药,也得用上。” 莫姊姝一时间感慨莫名,只得盈盈下拜道:“夫君仁心仁术,我为天下医者与万民多谢您的恩德,但妾身觉得,鬼谷学问独步天下,学究天人,我想师门的先辈也不会允许您如此大方,此物不宜被太多人知晓。” “此物既然难得,那当自家人为重最为重要,妾身身为秦家妇,会用生命保护这个秘密。” 第143章 柳清澜来访 去谢山长那里交了今日文章,师徒二人讨论至午时,回来后本来觉得今天大概无事可做,却没想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清澜上下打量着秦府的装点风格,赞许的点了点头,当她的目光瞥向湖对面的实验室之时,莫姊姝便蹙眉挡到了她前面。 “柳大人,私人宅邸,请放尊重些。”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那个房间很重要?该不会是莫氏的宝库吧。” 莫姊姝心想这可比宝库珍贵多了。 “柳大人,聊正事吧,今天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柳清澜在石亭处坐了下来,美眸轻挑道:“我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是贺新婚大喜,二来是有桩不大不小的事情请你的夫君帮忙。” “帮什么忙,不妨先与我说说看。” “我们灭了冯氏满门,却不小心放走了一条蛇精,遁入了秦淮河,我们寻不到踪迹,看看你夫君有没有办法,有的话就顺便杀了,没有的话便罢。” “无稽之谈,哪来的蛇精,你们黑冰台拿一条蛇没办法?” 柳清澜无奈的摊了摊手道:“那条蛇四丈多长,水桶粗细,生平罕见,而且在冯府以人为食,凶煞非常,若是在岸上我们当然不惧,但这孽畜遁入水中,这就很麻烦,遣人下去捕抓和送菜没什么分别。所以过来问计,有办法的话我们就了断了这桩事,若是你夫君也没办法,那我就移交给刺史府,让他们处理。” 莫姊姝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疑惑道:“哪有这么大的蛇。” “他们哪敢撒谎,我觉得不是蛇,应该是古书中记录的黑蛟。” 莫姊姝冷笑道:“说的这般骇人,谁相信呢,丑话说到前面,我夫君只管出主意,不会随你的属下一同涉险。” 柳清澜被逗笑了,“哎呦,这才成婚几天,已经维护成这样了?” “这话怎么说,他是我的夫君,难道我不该维护?” 秦渊从实验室出来时,正见柳清澜脱了靴,赤足浸在湖里。澄澈的水面下,那双玉足白皙细嫩,趾甲透着淡淡的粉。许久不见,她身上的轻佻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灵动俏皮。 柳清澜横了他一眼,丹唇微勾,“好看么?” 秦渊移开目光,淡淡道:“说正事,哪里来的大蛇?” “冯司马家跑出来的。” “如果按你的描述,这大概不是蛇,应该是叫蚺,不过这类蛇种极其少见,多分布在域外。” 柳清澜将裙摆往上掠了掠,露出光洁如玉的小腿,在湖边轻轻踢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不管它是哪种蛇,只想着赶紧解决这麻烦。那孽畜吃了不少人,真要是祸害了百姓,最后官司怕是要落到我头上。今天来问你,就是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把它从水里引出来。” 秦渊在石凳上坐下,沉思片刻缓声道:“我听说,这类大型水蛇通常都有领地意识,眼睛不好使,但它们的嗅觉灵敏。柳姑娘,你可以将秦淮河按水流区段划分,取新鲜的大型陆生猛兽皮毛,一定要原汁原味的那种,用石头绑着,沉入不同水域,然后大蛇说不定会主动现身驱逐。 另外,它不是喜欢吃人么,或许它就喜欢站在岸上的活物呢,你们可以在沿岸浅水区设置围栏,将牛羊等牲畜驱赶到围栏内,引诱它上岸捕捉。吃饱了他就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此时再用渔网封锁周边,能避免它退回水中。 还有个更精准的办法,先排查沿岸所有与秦淮河连通的私宅水道,尤其是僻静院落。在水道入口处设置带有特殊气味的诱饵,比如新鲜血液与陆生动物油脂混合的药液,同时在水道两侧布下陷阱,一旦它循味进入便会触发机关。” 秦渊思忖片刻,也没有更好的建议,“这些是我个人的建议,柳姑娘可以据此优化抓捕计划,至于是否能够奏效,在下不知。” 柳清澜皱了皱眉:“秦淮河范围太长,不吝于大海捞针。” 秦渊解释道:“据我的了解,蚺,习惯了一个地方的水温,便不会离开太远,而且之前一直有人喂食,它会将其当成自己的狩猎地和安逸窝,我建议将搜索范围划定在长干里周边十里,如果遍寻不到,再尝试扩大范围。” 柳清澜点了点头,指向脚下的湖面,似笑非笑道:“巧了,这湖就连通着秦淮水道,而且你这湖也不算大,不如在此围堵可好?” 秦渊不解道:“我新婚燕尔,柳姑娘觉得合适么?” 柳清澜笑了笑道:“如果有大名鼎鼎的鬼谷门人带领军卒,我想,抓捕的速度应该能快许多。” 秦渊摆摆手道:“算了,我没打算冒险,而且也不同意你用我的宅邸围堵,蛇类的报复心很强,如果你们失败,说不定它转过头来会找我麻烦,这种水陆两栖的森蚺,最擅长的就是偷袭,我也不想看见哪个家人被蛇活生生吞掉。 不过左骁卫正驻扎在城外,我向你推荐他们,各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尤其是卫将军孙睿,更是顶天的英雄,绝对不会怕一条蛇。” “左骁卫啊。”柳清澜魅然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叹了口气…… “算了,这个我回去会吩咐下去,对了,秦公子,你的来历可把圣人惊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柳清澜眼波流转,话里裹着笑意,“崔贵妃当场就跪地贺喜,说定是圣君在世,才引得山间隐门的高人肯入世,这可是对圣上天大的肯定,怎么,你真是因此才出山的?” 秦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这话我已经解释过许多次……” “嗨,不就是村头破庙里有个老道,教了你些纵横秘学嘛。”柳清澜唇角翘得老高,偏要打断他,眼底的笑意快兜不住了,“这说辞全城都听腻了,你也别老翻来覆去地说。” 秦渊挑眉:“看来是没人信了?” “你猜圣人怎么评价你?”柳清澜故意顿了顿,见他果然上钩,才慢悠悠道,“他说你们山门中人总爱装神秘,自以为藏得严实,殊不知狐狸尾巴早露了半截。还说你太嫩,不懂得藏拙,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呢。” 她忽然话锋一转:“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真正的高门子弟,为了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圣人打算昭告天下,让诸子百家的高徒汇集一堂,看看你这第一山门高徒水平如何。” “陛下这是何意?!”秦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柳清澜背对着夕阳,纤指捻着丹蔻细细打量,语气漫得像天边的云:“鬼谷玉牌上书‘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这话也太狂了些。圣人说,敢说这话,自然是有些本领的。他老人家想瞧瞧你的斤两,要是真让他满意了……” 她抬眼望向秦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保管送你一份天大的封赏。” .............................................................................................................................. 第144章 固执 “其实细说起来,你的功劳真的不小。”柳清澜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莫氏敬献的蒙学经典《三字经》,言说是纵横门人蒙学必读书籍,如今已被弘文馆奉为珍宝,郑重收录,长安各大世家纷纷遣名匠抄录。 而后攻克千古难症天花,更是救万民于水火,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惠及千秋。依我看,便是封个伯爵,也绝不为过。” “伯爵啊。”秦渊无奈一笑。 “不满意?”柳清澜眉峰一蹙,斜睨着他,“这还喂不饱你的胃口?难不成你还想一步登天,直接要个侯爵当当?” “公侯伯子男,圣人愿意敕封便是天大的恩典,我岂有不满意的道理。”秦渊漫不经心的看着远山,悠悠道:“不过咱们私下说,在长安那地界,勋贵如云,怕是随手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三两个伯爵。” “你说的那是开国初年的光景了。” 柳清澜白了他一眼:“如今圣人正嫌有爵之人太滥,个个空耗国帑,正一心要裁削减汰呢,如今勋贵是越来越少,个个活得如履薄冰,这爵位金贵着呢,哪还能像从前那样遍地都是?” “随口一说,你也随口一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若真有爵位封赏,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贡我毕生所学。”秦渊微笑道。 柳清澜轻嗤一声:“瞧你这紧张样,我还能去圣人跟前告你一状不成?” 秦渊却没接她的话,只追问:“圣人当真要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倒未必。” 柳清澜慢悠悠道,“不过前几日乾元殿的朝会,满朝文武怕是都听明白了,圣人把你当成天大的功绩来夸耀,说什么历朝历代的鬼谷门人都藏在深山里不肯露面,更别说出仕,偏他一登基,你便肯出来辅佐,这里头的深意,还用得着明说?” “那就算了,多说无益。” 柳清澜眉峰微蹙:“你难道不是纵横门人?” 秦渊垂眸看了眼挂在腰间的青铜牌,想起那日脑海中的奇异景象,终是含糊摇头:“或许是吧,只是我自己也后知后觉。” “鬼谷秘学,竟真能神鬼莫测?”柳清澜美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说不清。我懂的许多事,怕是难与你们讲明白。” “比如?” “比如炎炎夏日凝水成冰,又比如……” “夫君!” 莫姊姝的声音从花架后传来,尾音拖得轻软,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柳清澜身上。 “柳大人与夫君聊了这许久,不若留下用顿便饭?” 这话听着热络,却藏着分明的疏离。 柳清澜何等通透,岂能听不出她有送客之意,当即拱手笑道:“夫人倒是护得紧,难不成怕我多问两句,就偷学了什么去?” “说笑了。”莫姊姝淡淡道,“只是瞧着二位说了这半晌,该是口干舌燥了。” 柳清澜还是拱手告辞,离开时凑到莫姊姝耳边,调侃似的说道:“若是别有用心,可不长久哦。” 莫姊姝眸底泛起冷光:“我夫妻二人如何相处,不劳你费心。” 柳清澜离开后,秦渊凑上来,从身后搂住她,在她脖颈上吸来吸去,莫姊姝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嗔怪的回头看去。 “夫君,让下人看见不像话。” “刚才你俩聊什么呢?” 莫姊姝转过身,眸光沉沉地望着他,语气凝重:“夫君,你得提防那个女人。她虽生得艳丽绝伦,可经历太特殊,既不宜深交,更不该多谈。能从黑冰台的炼狱里熬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尤其是南北听风使,非得炼就铁石心肠,断情绝性,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她们从入台第一天起,就要受各种手段的潜移默化。”莫姊姝的声音压得更低,“到了这个位置,心里便只剩忠君二字,任谁都动摇不了她们的初衷。” 这不就是洗脑么?秦渊暗自哂笑。 比起后世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药物控制、精密仪器的精神摧残、能干扰脑波的超声波……古人这点潜移默化的伎俩,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人脑的活动本就复杂至极,岂会被几句经年累月的言语彻底左右?顶多不过埋下些潜意识的种子,真想拨乱反正,未必有多难。 …… 孙睿的左骁卫肃清计划,已从白日的雷霆之势转入暗夜的潜行。 江宁城的牛痘接种正争分夺秒地铺开,他却像与医署赛跑一般,将那些隐现疫症端倪者悄然处置,稍加遮掩便连夜移往城外,付之一炬。 这几日,左骁卫中未及接种的军士接连染病。 孙睿望着帐前染血的甲胄,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手却未半分迟疑,依旧是同样的铁腕,对外处置,如果内部出了问题自然也要处置,这没什么好说的。 行刑的同袍闭着眼斩了下去,而后一脸痛苦的跪在地上磕头,兄弟不要怪我,家人某为你照料,咱们下辈子再一同饮酒。 火把丢了下去,看着昔日一同饮过酒、拼过命的身影在火舌中渐渐蜷曲,化为灰烬,每个人喉头都像堵着滚烫的沙砾,怔怔的说不出话。 “将军,不必再试了。”副将刘恺声音发紧,攥紧的拳头上青筋直跳,“牛痘能防天花是实,求将军奏请医署,优先给弟兄们接种——我们已经折了五十多个袍泽了!” 孙睿先是皱眉,而后嘴角荡起一抹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刘恺心头一寒,“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末将不敢!只是将军带往江宁的弟兄,个个是对您死心塌地的好手,军中翘楚,若是折在这疫症上……” 他喉头哽咽,“回了长安,朝廷岂能不怪罪?更何况,如今满朝皆知牛痘有效啊!” 孙睿沉默片刻,站起身看向窗外:“你当我不知?可江州医署唯秦渊马首是瞻,我与他有嫌隙。他若借着接种,在药里掺了东西,那大军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刘恺膝行几步,抱拳的手都在抖,眼眶泛红:“大人!求您暂且放下芥蒂,先保弟兄们性命啊!这都是您的手足,是您在朝中立足的底气啊!” “让我向他低头?”孙睿猛地踹翻木案,声响刺耳,“痴心妄想!” “将军,末将求你了!” ............................................................................................................................. 第145章 鬼火 让他去向秦渊低头献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这卫将军的脸面往哪里搁?不过是折损几个军卒罢了,为此便摇尾求和,岂不是坏了军中的铁骨风气?自他提枪从军那日起,脊梁骨就没向任何敌人弯过。 那日秦渊眼中那抹阴恻的冷光,此刻还在眼前晃——那分明是盼着他死啊。 他孙睿偏不如他意!这梁子早就结得死死的,纵是那鬼谷传人有千般手段,万般伎俩,他接着便是! 那腌臜货的运气倒真是好,竟能娶得莫氏嫡长女为妻。如此一来,他倒是没什么可忧心的,唯独怕莫帅心中不豫——将来若是那位老帅翻起旧账,他还真不知该如何转圜。 但这终究是后话。他眼下所做,并无半分错处。肃清之举能快刀斩乱麻般扼住灾厄的蔓延,再配上牛痘之力,江宁想必很快便能重归安宁。 届时,再慢慢分说便是。 是夜,墨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血,泼满了江宁城的天幕。风卷着纸钱似的枯叶扫过寨墙,发出“沙沙”的异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连星光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寨门外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拖着断腿在泥地里挣扎。 哨兵眯眼细看时,喉头猛地一紧——那队跌撞而来的军卒身后,黑黢黢的旷野里飘着几团鬼火,绿幽幽的光裹着寒气,忽高忽低地晃,照得他们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形。 “快开门!开门啊!”为首的伍长指甲刮着寨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声音抖得像被冻裂的冰,“后面……后面有脏东西!” 他身后的兵卒们脸色惨白如纸,手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疯了似的捶打门板,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顺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 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数九寒冬的冰窖还要刺骨。 哨兵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抓起鼓锤,“咚咚咚”的警戒鼓声响彻夜空。 不过片刻,寨门前已聚起上百军士,甲胄相撞的脆响里裹着压抑的喘息。 孙睿提着弓站在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外那队人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发生了何事?”他沉声喝问,声音在死寂里炸开。 门外的伍长猛地回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眼白翻得越来越多,最后竟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孙睿瞳孔骤然收缩,搭箭拉弓的手稳如磐石,箭矢“咻”地破空,直直射向砸门最凶的兵卒。 可那兵卒像是毫无知觉,忽然浑身一软,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颈,指节泛白得像鬼爪,喉咙里挤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不过瞬息,整队人都瘫倒在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没了声息。 众人僵了半晌,才有两个胆大的军士挪过去,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人脸上的皮肉干瘪得贴在骨头上,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眼窝深陷,眼珠子却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说不清的惊恐,仿佛死前亲眼见了地狱。 “将军,你看那!”副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睿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漆黑的空地上,一点幽绿的火光“噗”地燃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不过眨眼间,十几团鬼火从四面八方升起,不多时,空气里都飘着股腐烂的腥甜。 更可怖的是,刚才砸门的几个军士身上,竟也凭空腾起了绿火,火苗舔着他们的甲胄,却不见烧出焦痕,只听得他们发出嘶嘶火苗舔舐的声音。 “鬼怪……是鬼怪作祟!”有人失声喊道。 “胡说!”孙睿怒喝一声,箭矢再次离弦,直取远处最亮的那团鬼火。 可箭矢穿火而过,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反倒像是捅破了蜂巢,周遭的鬼火越聚越多,绿幽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成了青灰色。 左骁卫的军士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连呼吸都忘了。 孙睿心中发紧,呼吸愈发急促。 不多时一阵阴冷的笑声从鬼火深处飘来,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焚吾躯以烬,坠尔曹于狱……”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骨髓都跟着发寒。 “是……是咱们烧了的那些百姓,回来索命了……”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缩在人群后,牙齿打颤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手里的长枪“哐当”砸在地上。 孙睿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如寒潭,淬着冰碴子:“混帐!兵寨乃杀伐之所,哪路孤魂野鬼敢放肆!” “我阿娘说过……被火烧死的人,魂魄化不了灰,会缠上……”少年郎的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一道寒光已破空而来—— “咻!”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喉咙,少年身子一软,嗬嗬两声倒在地上,鲜血从喉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他圆睁着眼睛,手指僵硬地指向孙睿,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再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这就是下场!”孙睿厉声喝道,弓弦震颤的余音还在耳边,他握着弓的手青筋暴起。 人群死寂。方才被鬼火惊破的胆魄,此刻被这一箭钉得死死的。 人一旦惊惧到了极致,反倒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愤怒——看着那具尚显单薄的尸身躺在地上,像只被踩碎的蝼蚁,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团火。 可对上孙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火又瞬间被冻住,众人垂首敛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荒野之上,鬼哭似有若无地飘来,时而尖利如婴啼,时而低沉如怨妇泣,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那些绿幽幽的鬼火还在远处摇曳,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扭曲抽搐。 孙睿盯着那些阴火,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儿时在乱葬岗撞见的景象突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绿火,一簇簇从坟堆里冒出来,追着他的影子飘,吓得他腿肚子转筋,眼睁睁看着火团越来越近,连哭都忘了。 后来是个挑货郎路过,一把将他抄起来往肩上一甩,疯跑着冲出那片坟地,把吓傻了的他放在老槐树下,粗声粗气地教训:“小娃娃不要往那地方闯!立屍之地,阴魂扎堆呢!你这年纪三盏魂灯不稳,最招邪祟,命丢了是小事,还会连累全家遭祸!” 那话像烙铁似的烫在他心上,从此对鬼神忌讳莫深。 直到后来从军,刀光剑影里杀得多了,心肠硬如铁石,那份敬畏才渐渐压了下去。可此刻,看着旷野里越聚越多的鬼火,他后颈的汗毛还是根根倒竖。 这分明是冤魂化的阴火,是冲他来的! 第146章 怨气不散 孙睿死死攥着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道:“鬼神若知,万千罪责归于某一人,明日请法师来驱邪!散了吧!” 军士们默不作声地散去,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有人路过那少年的尸身时,悄悄别过了头,这少年郎天性活泼,每日乐乐呵呵的像大家的开心果一样,没想到因为多说了一句话便殒命于此。 他何辜? 老兵们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似的疯长,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是本分,可跟着这样的上官,动辄就斩杀同袍,还为了一己之私坑害百姓招来了邪祟,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夜风卷着鬼哭掠过寨墙,孙睿顾不得看军士们仇恨的眼睛,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绿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将军,您看——”刘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抬手指向旷野。 “那些鬼火聚着的地方,正是咱们焚化病体的土坑。” 孙睿望着那片摇曳的幽绿,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铅:“这些脏东西,何时才会散?” 刘恺抬眼瞧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裹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终是垂下头,摇了摇:“末将不知。只是老话常说,怨气不散,阴火难消……许是那些逝去的人,到死都没能瞑目吧。” “何必绕这些弯子。”孙睿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狠狠剜了他一下,“你心里不就是怨我决策狠戾,才招来了这些邪祟么?” 刘恺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他身为副将,本就有犯颜直谏的本分,可遇上这么一位油盐不进的主将,再多的话也像是砸进了深潭。 这些日子焚杀的百姓里,多少人身上不过一两颗红疹?仔细回想,未必都是染了疫病的。就像今日那个被拖走的小女孩,哭着喊着说自己早已种了牛痘,红疹不过是余症未消,孙睿却连半句解释都没听完,便喝令点火。 她的爹娘扑上来阻拦,竟也被将军一声令下,一同推入了火坑……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滚烫的铅块,终是梗着脖子抬起头,声音里裹着孤注一掷的沙哑:“将军,末将斗胆求您——民生艰难,请您多一分慈悲……就此罢手吧。” 孙睿眼帘缓缓一阖,声音淡得像蒙了层霜:“让我再想想。” 左骁卫御史监军奋笔疾书,将今日所见所闻皆写于奏状之上。 文宣三年八月二十四日记事,江州左骁卫营寨外设焚瘗所,夜现青绿色火光数百团,聚散无常,随阴风摇曳,近则隐现人形,远则弥漫如磷火。 营中军士有言:“此乃焚杀之民冤魂所化,来索命也。”因之惊扰,军心动荡,有少年卒语及“鬼魂索命”,为其主将孙睿以箭射杀,余众皆慑。 查此地近日因疫症,主将孙睿行“肃清”之策,焚杀疑似病患甚众,其中多有妇孺。今火光现于焚瘗之所,恰与民间“冤气聚而成火”之说相符,虽属巫妄,然军士惶惧、流言四起,已碍军纪。 又察主将孙睿对此异象,初斥为“妖妄”,后令请法师驱邪…… …… 远处荒原,萧猎身穿夜行衣,撅着大屁股爬行后退,带着十几个莫家卫隐入山野,将所穿衣物焚烧殆尽,而后跳进水潭中清洗干净身体沾染的药粉。 “萧大人,这火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发绿?” 萧猎啐了他一口道:“问个屁啊,老子哪里知道,快些回去跟姑爷复命。” “好好。” 萧猎虽不是头回见这光景,喉头还是不受控地发紧,明明是阴恻恻的鬼火模样,到了姑爷手里竟能收放自如。 这般手段,说不是鬼谷秘术谁信?寻常凡人哪有这通天本事? 他心里忍不住暗叹:自家小姐当真是好眼光,寻了这么个深藏不露的夫君,往后莫家有这等人物坐镇,还有什么可惧的? 正思忖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另一个莫家卫的发髻上“腾”地燃起簇绿火,幽光映得他脸都发了青。 萧猎眼疾手快,反手抓起案上浸了水的布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啪”地一声糊在那人头顶,跟着攥紧布巾狠狠揉搓。 “噗嗤——”绿火被闷灭的瞬间,那莫家卫“嗝”地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竟是被他这通猛拍直接拍晕了。 萧猎检查了一下他的头发,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他瞪向周围目瞪口呆的护卫,粗声粗气地骂道:“你们这帮狗崽子!早说了让把身子洗干净,头发里的油泥都能刮下二两来!听不懂老子的话是不是?” 他掂了掂手里还在滴水的布巾,冷哼道:“姑爷说了,这火稍微有点热气便能燃烧,再不正儿八经清洗,下次烧你们一个秃瓢!” 众人连忙又跳进水潭中,狠狠的搓洗身上的皮肉,许久才爬上来,萧猎挨个检查了一遍,这才带一行人离开。 亥时初刻,月上中天,萧猎带着几个护卫悄无声息地立在秦府门外。此时秦渊刚受了莫姊姝一番推拿,早已抵不住倦意,在里屋睡得沉了。 萧猎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见莫姊姝正就着灯影理着账目,便压低声音将前事禀了。 “小姐是没瞧见,那孙睿被姑爷弄出的动静唬得魂不附体,真当是邪祟找上门,脸都白了,那模样着实可乐。” 莫姊姝对着烛火沉思了许久,多件事情串联,她自然懂夫君的目的何在,可她实在猜不透,那冤魂凝聚的鬼火,怎就成了夫君手中的棋子?想了许久,实在没什么头绪,最终只能归为“山门秘术”。 聪明人行事,原就与常人不同。 寻常人要制住谁,无非是亮刀兵、拿把柄,或是以威势压人,样样都摆在明处。 可真正的聪明人,却能于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等对方察觉时,早已落入局中,连是谁动的手都未必知晓。 就像今夜这鬼火,烧的是旷野,惊的是人心,从头到尾不见刀光,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她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想不明白也不觉得懊恼,只觉得自家夫君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此事绝密,半句都不许往外泄,记住了?” “小姐放心!”萧猎忙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这般要紧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属下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密切关注孙睿的动向,若是夫君再有其他的吩咐,也要记得行事周全,勿要被他人抓住把柄,知道么?” “知道了小姐,一定会小心的。” “行,走吧。” 萧猎刚转身要走,又挠了挠头,脸上透出点憨气:“小姐,姑爷先前应了属下——这趟事了,赏两盅他特制的果酒呢……” 莫姊姝眉尖微蹙:“满脑子就惦记着吃喝,也难怪沐风总说你是夯货。” 她摆了摆手,“罢了,差事办的漂亮,去找沐风,让厨房给你置办一桌宴带回去,多搬几坛酒。” 第147章 论一个家主的修养 牛痘的事情让秦渊明白,没必要跟古人事事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明白其中原理,比如磷的燃点极低,鬼火其实与鬼魂无关。 这话说出来他们也不会明白,一辈子傻呵呵的,单纯点挺好,无知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福分,没必要去破坏人家长久以来建立的价值观。 适当的保持一点高人子弟的神秘感还是有必要的。 但对阿山就不一样,她一定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咱们人身体的骨头里面便含有磷元素,死后尸体腐烂时,骨骼里的磷会与微生物作用,生成一种磷化氢。这种气体密度比空气小,易在夜间释放到空气中,且燃点极低,遇到空气即可自燃,燃烧时产生蓝绿色火焰,且火焰温度较低,随风飘动时呈现出飘忽不定的形态,这就是大家常说的鬼火。” 阿山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鬼火其实不是阴间之火?” “你要学着用自己胸中的学问去打量这世间万物。若说鬼火真来自阴曹地府,那为何人能亲手造出相似的火光?遇上解释不了的事,该做的从不是粗暴地推给神佛鬼怪,而是耐下心去寻根究底,它究竟是如何生,如何灭的?” “我们可以敬畏天地的玄奥,却不能少了那份上下求索的心思。你看,人为何会生老病死?太阳为何总从东升西落?月亮的圆缺,天上的雷电……难道真有雷公电母在云端摆弄?这满天星辰,又当真牵系着谁的生死祸福?路边的虫豸,为何朝生暮死如此匆匆?” “这些看似玄妙的事,”他转回头,眼底闪着微光,“等你摸清了它的根本所在,便会发现,它们背后都藏着实实在在的道理。” 秦渊正在为阿山讲授课业,书阁四周环立着莫氏家卫,个个眼神锐利地警惕着周遭动静。 这是莫姊姝的安排——在鬼谷学问的传承上,她向来保守得近乎执拗,迄今为止,唯有阿山被允许踏入这门学问的门槛。 尤其在旁听了两堂课后,她发现秦渊所授学问中,竟藏着几分天地玄奇的奥秘。 这份固执的认知在她心中生根——这定然是鬼谷探索天地至理的终极学问。 自此,她便调派了大批侍卫严守书阁四周,警戒之严,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闯入这片禁地。 刘洵眼巴巴的望着书阁,自从听了秦渊的只言片语,他便觉得自己学的经史子集没什么趣味可言,他也想学,但每次到了秦渊授课的时候,自己便会被两个白衣侍卫请出来。 到了暮食时分,刘阿铁兴高采烈的端了一盘红烧排骨和八个鲜肉大包回来,放到小弟面前,憨厚笑道:“小弟,今天你吃排骨和肉包,夫人听说你是个读书人,让厨房为你开了小灶,快些趁热吃。” 往日诱人的肉食,此刻的刘洵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缓声道:“阿兄,你可以帮我去和家主求个恩典么?” “什么恩典?” “我想跟家主治学。”刘洵目光坚定。 “啥叫治学?” “就是我想听家主授课。” 刘阿铁眼睛一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小弟,家主不是早为你请了先生?莫非是不称心?” “我瞧着家主是个极聪慧的人,肚子里藏着好多天地间的大道理。要是能学来,定然受益无穷。可我身份低微,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偶尔听小姐提几句零碎的。阿兄,你可有法子?” 刘阿铁听出了他的心思,挨着他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小洵,家主肯收留咱们,给娘治病,还让你有书可读,这已是天大的恩情。咱怎能再贪心多要?阿兄教你句话——做人得懂知足。那学问既然只有小姐能学,想必半分也不会让旁人偷去。这事儿,阿兄不能应你。” “真的不可以么?” 刘阿铁打开饭盒,拣了个热气腾腾的鲜肉包塞到他手里,笑着劝道:“你想啊,若不是要紧的学问,夫人怎会派那么多人把楼阁守得严严实实?真要是能让你学,侍卫们又怎会把你请出来?” 刘洵幽幽叹了口气,拿起一个肉包塞进嘴里,又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嚼着,随后把剩下的饭菜一股脑推给兄长。 “阿兄同吃。” 刘阿铁摇了摇头。 他方才刚吃了一大盆红烧肉盖饭,此刻半点不饿,这些精致吃食,还是留着给阿娘和小弟才好。 莫氏家卫望着仆役们手里的吃食,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着。方才眼睁睁见着个丫鬟端着两个肉包、一盘浇着肉汁的米饭从眼前走过,那股子浓油赤香直往鼻子里钻,引得众人都忍不住频频咽着口水。 人就怕这般比较,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揣着的干饼,此刻只觉得干硬寡淡,简直味同嚼蜡。 女首领扫了众人一眼,柳眉一蹙,娇叱道:“看什么看!” 一众侍卫慌忙转回头,个个垂眸敛目,不敢再乱瞟。 沐风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抬手唤过一个仆役,吩咐道:“去厨房说一声,再多备二十人份的饭食。” “喏。” 她自己也出身莫氏家卫,怎会不懂众人的心思? 往日里每人每日两餐,不过两块干饼配一碗寡淡清汤,偶尔见点荤腥已是难得,这般精致吃食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今既在秦府当值,这点口腹之欲,总还是能满足的。 “算了,有规矩的,他们自己带有吃食。”侍卫首领拒绝道。 “没事,都是自家人,侍卫们吃的还不如丫鬟仆役,回头心里该有意见了。” 侍卫首领名叫程云凤,当初和沐风同在朔州凤戟卫中执兵役,二人的关系还算是亲厚。 “如此吃食,靡费巨大。”程云凤看着米饭上那层油汪汪的肉块,吞咽了下口水。 “什么靡费不靡费的,你偶尔才来府上,不知道咱们这姑爷的脾性,他这个人,出身山门,特立独行,向来不在意这些小事,他说,吃饭才是天大的事情,克扣口粮,那是地主老财干的事情,他不屑于为之。” “还说,如果一个家族已经沦落到克扣下人的口粮才能生存下去,那灭亡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第148章 医者仁心 “姑爷,我虽未有过相处,但听闻,他不仅十分有才华,还是个特别热公好义的人。” 沐风嗯了一声,笑道:“他其实是个很特殊的人,不仅学究天人,而且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跟他待在一块,永远也不会觉得无聊,每天都有新鲜感。” 程云凤摇了摇头道:“听你如此说,我自然无法体会。” 沐风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她也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秦渊的种种行为都与常人不同,嘴巴里面也总是冒出一些古怪的词汇,但高人行事就是如此,如果和常人一般无二,哪里算的上是异士呢? …… 屋漏偏逢连夜雨。 左骁卫军营里,一场诡异的疫病正悄无声息地蔓延。 军士们身上莫名冒出成片的红疙瘩,密密麻麻爬满肌肤,看得人头皮发麻,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脊背发寒。 孙睿掀开甲胄一角,胸口的红疹已连成一片,又疼又痒的感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直钻心尖。 “我就说这牛痘不靠谱!”他盯着自己的手臂,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稍安勿躁,这好像与我们遇见的病人症状不同,我让医署的大夫过来看一看。” “还看什么,一定是秦渊在牛痘里动了手脚!”孙睿愈发狂躁。 刘恺安抚一番,而后遣人从医署请来了个中年大夫。 大夫捻着胡须反复查看,眉头拧成个疙瘩,最终摇了摇头:“怪事,瞧着有几分天花的影子,却不见脓包,更无毒腺——倒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出的恶疮。” 孙睿喉间滚过一声低骂,差点把“庸医”两个字啐出来,终究还是死死咬住了牙。 “我不问别的,”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这病,能不能要了命?” 大夫摇了摇头道:“眼下这光景,谁能说的定呢,在下实在不敢打包票。依我看,还是赶紧去尼山请凤九先生来,才能断得准啊。” “马上去!”孙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 凤九先生听闻消息时,正坐在尼山草庐里翻检药草。听明来意,他指尖捻着的半片枯叶轻轻一折,没有半分迟疑便起身取了药箱:“军中医患,岂有推托之理。” 从尼山到左骁卫的兵寨足有十几里山路,正是暑气最盛的时节。 他虽年过半百,脚下却不慢,青色道袍被汗水浸得发深,草鞋踩过碎石路时发出沙沙轻响,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赶到兵寨时,他后背的衣料已能拧出水来,却顾不上歇口气,只接过副将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两口,便直奔孙睿的营帐。 帐内药味混杂着汗味,凤九先生放下药箱,先净了手,才俯身细看孙睿胸前的红疹。那些疙瘩红得发紫,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指尖刚要触碰到,孙睿便疼得闷哼一声。 他又翻看了几个士兵的患处,眉头渐渐拧成个疙瘩,直起身沉声道:“不是天花,却是另一种能索命的恶疾。这几日营中,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昨晚……”副将刘恺刚要开口,帐内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孙睿攥紧的拳头砸在了床沿上。 “并无怪事。”孙睿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扫过刘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还请凤九先生尽快开方用药。” 凤九先生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孙睿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这就奇了,你这病是沾染了深重邪气所致,寻常汤药根本压不住,论棘手程度,怕是比天花更甚。” 孙睿的眉头锁得更紧,拳头不由得攥紧了些:“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病因不明,便是神仙也难开药方。”凤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邪气不会凭空滋生,定有源头。” 孙睿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骤然间失去了力气一般。 刘恺看在眼里,终究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凤九深深一揖:“先生,我知道些事,昨晚……” “闭嘴!”孙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警告。 刘恺却像是没听见,抬头直视凤九:“先生,昨夜兵寨外出现了鬼火……”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连同自己的猜测,一丝一毫都没有隐瞒。 待他说完,帐内已是一片死寂。 凤九先生捻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便是病根了。” 凤九先生收回搭在孙睿腕上的手,沉声道:“与其说是疫病,不如称之为逝者的诅咒。你看你面色晦暗如蒙尘,唇色发青似染霜,脉象更是弱得像风中残烛——这都是积了太多因果的缘故,怨气缠在身上不散,才逼得毒疮从皮肉里钻出来。” “那……那可有破解之法?”刘恺急得额头冒汗,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凤九先生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这邪气与你家将军的命格缠得太紧,若是老夫强行破解,这些因果……便要转到我身上来。” 话音刚落,刘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闷响一声:“求先生救命!我左骁卫上下,感念先生大恩,日后必定肝脑涂地相报!” 孙睿看着他,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布满红疹的手臂,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撑着榻沿挣扎起身。 衣料摩擦着皮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挺直脊背,对着凤九深深跪下:“先生,只要能解此劫,孙某任凭差遣。” 凤九先生看着地上的两人,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扶起他们:“罢了罢了。老夫行医数十载,活人无数,哪能眼睁睁看着灾祸蔓延。一把老骨头了,就算沾些因果,想来也熬得住。” 孙睿与刘恺对视一眼,再次拱手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凤九先生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叠黄符,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材,一边嘱咐一边道。 “照我说的做,其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法师设坛,超度那些被焚杀的亡魂,须得日夜诵经,不可中断,其二,明日午时三刻,你亲自去东市菜市口,面北朝南,磕满九十九个响头,每一个都要诚心诚意,半点虚情假意都藏不得。”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这是符灰,每日兑在温水里,再配上我给你的药剂一同喝下,连饮七日。记住,这药只能你自己喝,你身上的邪气散了,营中军士的病自会跟着好转。” 孙睿眉头瞬间拧起:“菜市口乃市井之地,人来人往,若我在这些贱民面前磕头,朝廷的威望何在!吾之颜面何在?” 凤九正在收拾药盒,头也不抬的淡淡道:“将军,这时候就别端着了,保命要紧,越是人多眼杂,才越显你的诚意。亡魂怨气皆因你而起,此举正是要让你在众人面前谢罪,安抚他们的愤懑。记住,不可由他人替代,心不诚,则法不灵……” “如此真的有效?”刘恺皱眉道。 “医者仁心,人命在老夫眼中高于一切,而且已经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只有此法可救你性命,信不信由你,做不做也由你。” 凤九走出兵寨的时候朝一个火头军使了个眼色,后者似是没看见一般,仍旧在忙活着搬柴火…… 第149章 福祸无门 “福祸无门,惟人自招。” 莫姊姝听完夫君的全盘谋划,纤眉微蹙,美眸浮着层淡淡的忧色。 “这么说……他往后便会气力尽失,再也上不得战马,提不动刀枪,余生都得靠着汤药吊着命了?” “若一切按计划走,便是如此。”秦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莫姊姝抬眼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可天底下医者众多,若是被旁人看出破绽呢?” “药物配伍千奇百变,异形配异效,哪有这么容易认得出,而且,既敢做这个局,自然有信心让人看不出。凤九先生本就与我同气连枝,即便出些微末错漏,以他的手段,也定会帮我补全,他和我一样,拼了性命护下的百姓,绝容不得孙睿这般屠戮,。” 莫姊姝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清明许多。 “妾身懂了,江宁百姓怨气冲天,化为鬼火,阴君动怒,降下天谴,若真闹到圣人面前,必然难以揭过,如若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朝臣再一弹劾,孙睿便只能代君受过。” “再者,这奇症世所罕见,难以医治,他只能全听凤九先生的医嘱,先逼他在百姓面前磕头谢罪,折了他的锐气,再让他落个病秧子的身子,无法在军中立足,往后再难兴风作浪。” “这一环扣着一环,好生凶险,夫君是想要送他入死地。” 秦渊执起茶壶,温热的水汽漫过他眼底:“我的实力终归有限,他最好此番便赔上一条命,不然只能等日后了。” 莫姊姝微笑道:“岂有不奏效之理,夫君聪慧,不沾染一丝因果,只让他焦头烂额。” “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莫姊姝嗫喏片刻,似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 “夫君可知,阿山是个女子。” “我自然知晓。”秦渊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女子,总是要出嫁的,夫君,我且问你,可有将阿山收入房中的打算?” 秦渊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诧异的看着她道:“她才十二岁。” “您也才十五岁。” “呃……”秦渊这才想起,这辈子才十五岁,思维没扭过来,他还把自己当成奔三的人看的。 “娘子,我向来将她当成妹妹看。” “夫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说一个事实,您与阿山虽有兄妹之谊,但她不是您的亲妹妹,夫君教授学问很是用心,可曾想过,将来她出了嫁,那就是夫家人,这学问自然也是要带过去的,届时如何?鬼谷学派再多一条支脉?这等大事,难道不用禀告师门么?” 秦渊明白了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其实我从来没想着把所学藏起来。学问这东西,本就该像江河流水,越淌越活。我想借着一个人、一桩事,慢慢把这些道理传下去。有教就有学,有问才有答,本就是一体两面。将来学生真能学有所成,那老师也该与有荣焉才是。若总想着敝帚自珍,把学问捂成了死物,那才是做学问的大忌。” “鬼谷的学问本就驳杂,一半扎根在先民世代积累的经验里,一半取之于当下百姓的日用智慧。一个人能窥得其中万分之一,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想穷尽所有、臻于精深,我倒觉得,这绝非凡人能做到的事。既然本就博大精深,又何必藏着掖着,吝于示人呢?” “有多繁杂?”莫姊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秦渊望着她,沉吟片刻,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月色正浓,星河横贯天际。 “往大了说,它能裹纳古今,甚至照见未来的轮廓;往小了说,于每个人而言,它便如这片星空般浩瀚,穷尽一生也难究其万一。”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添了几分肃穆:“老师曾说,莫做那鹤立鸡群之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滴水只有融进江海,才能免去干涸之虞,得享长久,人是这样,学问更是如此,单凭一人之力,终究浅薄如萍,唯有让后人接续传承,不断补漏、改进,才有可能在世代更迭中,慢慢趋近于相对的周全与正确。” 阿山是第一个学习者,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明天与意外究竟哪个会先降临。所以,趁我还在,我想多寻几张“白纸”,竭力写下更多东西,尽可能将这所谓的“鬼谷秘学”传承下去,看看能否为这个时代带来些许积极的改变。 莫姊姝听得心头微动,盈盈下拜道:“夫君心怀大义,只是妾身却有不同想法。” “你有何看法?” “鬼谷传承至今已近千年,历代先贤披荆斩棘才积累下这般丰厚的家底。夫君有幸继承,更该倍加珍惜才是。应当正儿八经地寻访传承之人,从品行、才德等多方面细细考察,合格者方能入门求学——这才是学问传承应有的样子。” 秦渊揽着她的肩膀,笑吟吟道:“娘子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我是太着急了吧,鬼谷的学问传承艰难,往往只有纵与横二人,那位拿着青铜牌的师兄被当成野人射死,这就是意外,另外学‘横‘者如果也遭遇意外呢,那是不是就代表这天地间就再也没有鬼谷派了?” 莫姊姝话到嘴边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腰却猛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收紧,整个人瞬间被带得向前踉跄半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下一刻,唇瓣便被狠狠攫住,带着几分急切与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大手也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摩挲着,带着些微粗粝的掌心擦过衣襟时,惹得她身体泛起奇怪的感觉。 她僵在原地怔忡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鼻尖萦绕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才猛然想起。 自己已是成过亲的人了,眼前这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于是她傻愣愣地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深邃与炽热,莫姊姝看了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还睁着眼睛?”他含糊地开口,嗓音有些燥热后的沙哑。 莫姊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方才还绷着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手臂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坚实的肩膀上,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褶皱。 “我在想,夫君怎么如此英俊。” .......................................................................................................................................................... 第150章 秦罗敷? 古时没有城市光污染,月光像化开的银锭子,在青石板上漫出一层薄光,院里的老槐树把影子铺在地上,叶隙漏下的碎月,是揉碎的银两落进了青苔里。 湖里的睡莲合了瓣,露水珠在荷叶上滚,碰着了,就溅起一串细亮的银。 秦渊牵着莫姊姝的手在院漫步,鞋底碾过落桂,簌簌地响。 他讲些山野趣闻,说某山的狐狸会偷农人的绣花鞋,又哼起支软绵的小调,调子像院角那丛菟丝子,缠缠绵绵绕上心尖。莫姊姝听得眼都直了,脚步也跟着慢,仿佛踩着云。 她有时会想,这大概是崔伽罗梦寐以求的生活,日日夜夜与心爱的阿闵腻在一起,品尝着精致的美食,听最喜欢《红楼梦》,听情情爱爱的典故,一脸娇羞的吻他一口。 当然,只是如此想,再来一次,她也是不会让的,自己才是贤妻良母的最优人选,崔伽罗哪里都好,就是太浮浪了一些。 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秦渊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 她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脸颊却悄悄红了。 “在想什么?” “如今,这日子,像是做梦一般。” “以前难道就没想过会嫁给怎么样的夫婿?” 莫姊姝沉吟片刻,轻声念道:“常慕梁间双飞燕,朝朝暮暮共檐前。愿如并蒂池中莲,岁岁相依波上眠。春日花开思俊彦,秋宵月满盼良缘。良人若至同携手,不负韶华共百年。” “如此简单?我以为会是秦罗敷。”秦渊笑道。 莫姊姝轻声道:“我莫氏还算鼎盛,何须仪仗金丝装点,夫君胸中自有千点成竹,文采更胜过那罗敷夫千倍万倍,不可比肩并论。” “成婚几日,感觉如何?” “感觉夫君不拘礼节,是个很随性的人。” 秦渊望着夜空,忽然叹了口气:“从前待的地方规矩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到了这里,不想身边人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捆着。” 他顿了顿,“我曾梦见一个奇特的世道,那里的人不论出身,人的阶层不会卡的那么严苛,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地里长出的粮食吃不完,不必为饱腹发愁。 白日里做事,天黑了便约上三五好友,找个地方喝酒说笑,不用管什么身份高低,也不用想明天会不会饿肚子,我一直觉得,那样才算是活命。” “这样的朝代,闻所未闻。” 秦渊唇边的笑意淡了,只默然垂眸。 鲁迅先生说的“吃人”非常好的概括了上下五千年老百姓的卑贱日子。自穿越以来,他日日被现实与记忆里的落差刺得心惊,原身的日子,本就是这世道寻常百姓的缩影。 青黄不接时嚼糠咽菜是常态,便是丰年,交完佃租与官粮,缸里剩下的粟米也只够勉强填肚,日日为口粮悬心,断粮的阴影如影随形。 若逢灾年,更是炼狱。山里的野菜挖光了,树皮啃尽了,饿极了的人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到最后连草根都寻不见时,便只能一群群地瘫在地上,睁着眼望那灰蒙蒙的天,等着气绝。 谁会盼朝廷救济?原身的记忆里,官吏催租时如虎狼,赈济粮却从来是纸上画饼,偶尔有几粒米下来,也早被层层盘剥得只剩糠秕,轮不到百姓嘴边。 怪不得父母宁愿被晒成人干,也不肯交出藏好的储备粮。 这般人命如草芥的世间,让他浑身不自在。 想融入,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堵着,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幸而遇着谢山长,那老夫子通透世情,教他待人接物的分寸,讲这世道生存的道理,句句都落在实处,倒像副良药,慢慢抚平了他心里的躁郁。 进了房,秦渊那点斯文气便散了,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灰狼,虎视眈眈就要往莫姊姝身上扑。 她忙抬手抵在他胸膛,嗔道:“白日里才喝了药,这会子又不安分?” “横竖不差这一晚。”他偏不听,脑袋往她颈窝里钻,湿热的呼吸扫过白皙的肌肤,亲得她颈侧泛起薄红。 莫姊姝被他闹得气息微乱,眼波也漾起些迷离,可转瞬便定了神,稍稍用力推开他。 “正在服药,须得禁欲七七四十九天,这是为你固本培元。大病初愈的虚乏最是难缠,若不养好,难道你想日后拖着副病秧子过活?说不定会影响以后秦家的子嗣。”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得秦渊气焰全消。他垮下脸,望着床顶雕花的缠枝莲纹,一脸颓丧,活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莫姊姝瞧着好笑,又有些心疼,取过薄被替他盖好,自己也挨着床沿躺下。 她刚闭上眼没片刻,就觉一只手悄悄探进她的里衣,轻轻握住了某处。 “就这么睡。” 莫姊姝哭笑不得,侧头看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照在他脸上,只见夫君闭着眼,唇角却偷偷翘着。 已入三伏,窗外潮气裹着暑气扑在窗纸上,黏糊糊的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卧房里却沁着凉意——四角各置着半尺高的木桶,碎冰在桶里慢慢化着,丝丝寒气漫出来,把暑气挡在门外。 莫姊姝本就爱清凉,此刻盖着床松松软软的锦被,刚合眼便觉困意漫上来。没片刻功夫,她呼吸便匀了,缓缓沉入了无梦的好眠。 …… 孙睿赤着上身,背负荆棘,垂首缓步前行。满身红疮如烂桃般狰狞,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又慌忙避闪,仿佛那疮毒会顺着目光蔓延开来。 刚踏入城门,一层凉润的水汽便漫上肌肤。不过片刻,身上火烧火燎的痒痛竟悄然退去,孙睿心头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望破土而出——那老东西,竟没骗他。 “将军。”刘恺蹙眉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凤九先生说了,得喊出来,让鬼神都听见,才能恕您的罪。” 孙睿双目布满红丝,喉间滚出一声斥骂:“滚开!这般屈辱已让我无地自容,哪还有力气做这等事!” “将军,您已走了九十九步,还差这最后一步吗?性命为重啊!”刘恺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恳切。 孙睿狠狠瞪他一眼,胸膛剧烈起伏。挣扎在脸上横冲直撞,最终化作一声粗喘。他猛地仰头,嘶哑的嗓音划破街巷: “某叫孙睿!官居左骁卫将军!为权宜之计,愧对了江宁百姓——!” “我愧对江宁百姓!!” “鬼神若知,恕吾之罪!!” ........................................................................................................................................... 第151章 壁上观 左骁卫不知何时赚了个“净街”名声,小儿夜啼,闻其名便能止。 自孙睿现身,坊街转瞬空寂,只余满地狼藉,连家犬都夹尾遁逃。 阁楼上,萧晟烨扫了眼便移开目光,嗤道:“丢人现眼。既敢做,何惜命?生了这一身红疮,朝贱民磕几个头便好?简直笑话。” 庾舟奉上热茶,笑道:“萧老莫看了,免得沾了莽夫的病气。” 萧晟烨冷笑道:“那秦渊说种牛痘可防天花,如今脸被打肿了,诸位皆知,孙将军到江宁便种了痘,为朝廷奔走,不还是落得这般下场?早知是儿戏,当初何必跟着胡闹。” 旁一潘氏子接口:“萧老细看,他这红肿不似天花。天花是生疮流脓,他这……前日听说撞见鬼火,次日便染了病,凤九先生都束手无策,你看他面色晦暗,唇青眼尾带黑线,倒像中了邪祟。”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哪里有邪祟。”萧晟烨不知为何,越说越气。 “萧老慎言慎言呐,那鬼火整个左骁卫的官军都看见了,这岂能有假,疫病死了这么多人,难免有冤魂不肯往生的,若是被它们缠上,岂有好下场啊。” “诸位所言谬矣。” 众人闻声转头,见是灵修道人王修远。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生平痴迷求神问道,论起鬼神之说,在座无人比他更精通。 他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人死后怨念难消,不肯入轮回,必待尘世恩怨了结方肯往生。若求告无门,便会滞留人间化为冤鬼——那鬼火,正是冤魂灵体所化。既找上孙睿,可知他身上缠着宿业。凤九先生的化解之法,诸位切莫轻慢,更不可口出不敬,免得业力转移,平白担了无妄之灾。” 话音落,萧晟烨果然闭了嘴,只低头静静啜茶——他可不想看场热闹,反倒沾一身麻烦。 有人追问:“那鬼火之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整营官军都亲眼所见。” 庾舟端着茶盏,语气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当真是天谴了。” 王修远长叹一声,目光沉沉:“上天见不忍言之事,常会降灾示警。孙将军杀伐太盛,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偏又好用焚杀——烈火焚身,最伤魂魄,怨毒自然更深啊。” 庾舟点了点头道:“那秦渊发现了牛痘,他该功德无量了?” “老道也不知,人之命数千丝万缕,谁也道不出个一二三,有功德还是无功德,都由圣心独断。” ......... “将军,喝口水解解乏。”伙夫捧着水袋凑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块胡饼。 这汉子叫陈四夏,是江宁本地人,遇见天花,没了生计便来从军,没什么武艺,但却烹的一手好羊肉。 孙睿正巧遇见,见他憨直,便将其挑进营里,当时正赶上个编额满了,便先在火头营暂歇。 他手脚麻利,性子又憨实,这几日一直跟着照料孙睿。 孙睿刚接过水袋,指尖忽然一顿,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滞涩感,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将水袋递回去:“你先喝。” 伙夫也没多想,接过来拔开塞子便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袋,又把胡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囫囵嚼着:“将军快吃,这胡饼是刚出炉的,还热乎。” “行了,慢些咽。”孙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松快了些,“谁家火头军敢抢将军的饭食,你倒是胆大。” “嘿嘿,将军不要怪我,饿狠了。”伙夫抹了把嘴,傻笑着挠挠头。 孙睿接过剩下的半块胡饼,小口咬着。面香混着芝麻味在舌尖散开,他心里暖了暖,便道:“跟了我一天,辛苦你了,等下换身干净衣裳,去街口那家酒楼,想吃什么点什么,账记我名下。” “不去不去!”伙夫立刻摆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得在这儿守着将军!” 孙睿被他这股憨直劲儿逗笑了,颔首道:“倒是个忠心的。等咱们回了长安,我便给你转个正经军编。另外……我再做主,给你家分两亩上好的水田。” 伙夫脸上的笑倏地僵了,方才还亮闪闪的眼睛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俺爹娘、弟弟,都没熬过先前那场天花……家里没人了。” 孙睿握着胡饼的手顿住,喉间有些发堵。他沉默片刻,拍了拍伙夫的胳膊:“是我失言了,不提这个。” 他其实挺喜欢这汉子。 老实、憨厚,眼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一看就不是藏奸耍滑的人。 这种人最是实在,你若对他有一分好,他便肯掏十分心来对报。 往后,倒是个能留在身边的可靠人。 “将军,身上还难受不?”陈四夏很快打起精神,又关切地问。 “好多了。”孙睿活动了下肩膀,“先前痒得钻心,这会儿只偶尔有点痒,早不碍事了。” 陈四夏激动得直拍手,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连声音都带着颤:“真的淡了!将军您看这胳膊,先前红得跟火烧似的,这会儿竟透着些粉白了!” 孙睿依言低头看去,果然见臂上的红肿褪去大半,那些狰狞的疮疤边缘泛着浅浅的嫩色,连带着身上的沉滞感也消散不少。 他心头一松,连日来的郁气仿佛冲散了大半。 “好。”孙睿颔首,继而与副将吩咐道:“你备些好礼,再挑两匹西域来的良驹,一并送往尼山,替我给凤九先生带句话,孙某承她这份情,日后若有差遣,必当竭力。” “喏!” 孙睿翻身上马时,正路过望月楼。 他抬眼扫向二楼窗棂,那里影影绰绰立着几个身影。 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抬手虚虚拱了拱,那姿态看着是行礼,眼神里的锋芒却像出鞘的刀。 他觉得圣人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这世间事从来如此,今日他们隔窗看戏,焉知明日不会被推上戏台?自古皆然。 庾舟横了他一眼,耐人寻味的笑道:“此子刚才的眼神似有深意,大概是不满我们做壁上观。” “他一介莽夫又能奈我们何,这热闹我便看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如今官司缠身,回到长安还不知会被圣人如何处置,敢有丝毫不敬,朝中必有人能参他一本,让他万劫不复也不过是寻常事。” ...................................................................................................................................... 第152章 长安居不易 “汝疾已平乎?前诏赴长安莅职,何以稽迟?朕待汝久矣。 古之贤达,咸以辅政为务,非高卧林泉自矜也。近有俗子,冒称名士,遁不赴官,此非善道。 汝素怀忠悃,勿效其行。” 圣人诏令文书又至,催促他赶紧收拾行李去长安赴任,意思是想让老子等了这么长时间,安得什么心思,别学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那一套,若是晚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很显然秦渊没有让皇帝等他的资格,所以他只能禀明了谢山长,聆听了将近一天的教诲以后,回到家吩咐仆役们收拾行李。 他正在研究长安舆图,莫姊姝在一旁为他介绍。 秦渊听了半天,觉得好像和自己印象里的长安没什么分别,他去西安旅游,看到那些古迹旧址很是兴奋,他幻想着踩和古人同样的路,这个楼梯扶手,说不定也是古人摸过的。 后来导游一脸奇怪的看着他说道:“这些都是后期修复的,原来就是一些土堆地基废墟,那些真正的古迹根本就不在这里。” 每个人心目中的长安都是不一样的,但终归逃不开两个字。 繁华。 如果想看看长安真实的模样,那可以看一部纪录片叫做《长安旧影》,这里面的风土人俗还原的还算非常考究,《长安十二时辰》的特效场景,做的还算真实。 长安这地方,是真能装下天下的。 秦汉的铁血雄风从渭水刮过来,带着点湿意,掠过长乐坊的酒旗,又卷着西市的胡商吆喝,往朱雀大街那头去了。 都知道长安城是方的,像块被尺子量过的豆腐,龙首原的土垫起北高南低的势,八道水绕着城根流——渭水最野,灞水最柔,春日里柳丝垂到水面,能钓起半城人的闲心。 南头是秦岭,青灰色的山影总悬在天边,听说里头有老道采药,也有猎户追着鹿跑; 北边过了渭水,就是望不到头的田,麦浪滚起来时,能把驿站的旗子都埋进去。 城里坊墙把日子隔成一块一块的,鼓声起了就关门,可挡不住西市的香料味儿往坊里钻。 周边的村子藏在渠边,农人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脚边的水是从城里渠里引的,顺着田埂流,浇得麦叶发亮。 谁都知道这城大,大到能装下波斯的驼队,也装下终南山的云;可又小,小到一声晨钟敲过,卖胡饼的吆喝能从永兴坊传到通化门。 “夫君,你想在哪里安置府邸?”莫姊姝挽着他的手。 “娘子出资购置么?”秦渊挑了挑眉。 “那是自然,这等小事,何须夫君忧心?” 秦渊先是一喜,而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心里暗哂,这岂不是成了靠女人过活的小白脸? 莫氏族人看了要轻贱,旁人听了要笑话 他堂堂鬼谷传人,连一套宅子都挣不来,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夫君别多想。”莫姊姝柔声道,“妾身没别的意思,你看硝石制冰的生意多好,莫氏那几家铺子上月净赚了两千多两,再加上崔家的分红,攒些时日,足够买套像样的宅子。” “长安居,大不易。”秦渊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这点银钱补贴家用尚可,买宅子还差得远。你既已是我秦渊的妻,便不必再靠着莫氏过活。” 莫姊姝仰头看他,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往他肩上一靠:“那……岳家陪嫁的十家商铺,夫君也不要?” “那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傍身根本。” 秦渊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挑眉道:“我若拿去换宅子,才真是没出息。这钱,我不能要。且等去了长安再说——看看陛下会给我什么样的封赏,如若不给,我也会想办法,总之自有咱们的宅子。” 莫姊姝眨了眨眼,虽不全懂他这份执拗,却也明白男儿的骄傲,尤其是秦渊这样的人,骨头里都带着股硬气。 她没再劝,只笑着点头:“只是夫君想把宅邸选在什么地方。” “你建议呢?” “若是上朝方便,首选永兴坊,崇义坊,这两坊位于皇城东侧,而且毗邻官署,夫君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布政坊与颁政坊也可,这里要安静许多,也适合安置府邸,三叔便住在这里。” 秦渊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点在了长安城外某处,问道:“骊山附近如何?” “夫君想要住在这里么,也不是不行,不过此地是皇家园林用地,不忌平民,只拒官吏,如果在此安置府邸需要圣人许可,且需要避开皇家的核心区域,宅邸的规制,距离行宫的距离讲究繁多,山脚下到长安有六十里,夫君若得封要职,那参加朝会,处理政务十分不方便,妾身不是很建议。” “此地远离尘嚣,甚是隐秘,想必不会被打扰。” 莫姊姝骤然会意,点了点头不言语,长安风云诡谲,当然不是鬼谷学派的传承的善地,还是山野之间好一点,也方便夫君实施自己的奇思妙想。 其实秦渊看中了骊山的天然温泉,后世华清池五百八十八一位,本地人都嗤笑,这种私汤专坑外地人,真正的泉眼能有几个? 骊山行宫就是皇帝的一个度假地,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居所,到时候哄得开心一点,穷乡僻壤,赏块儿地安个家没什么大问题,皇帝也没有那么小气, 以前看《杨贵妃秘史》,对骊山温泉地羡慕极了,亭台宫殿跟仙境似的,此地如若操作得当,解决湿气过重的问题,布局合理,冬天用地下温泉,夏天用山涧冰泉,这样便能够做到冬暖夏凉,于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来说,温泉还有更多妙用。 话又说回来,自己也不懂建筑设计,这个管道应该铺设? 秦渊一脑门子的建筑学理论,就是从来没有实操过,罢了,届时找个大匠主理此事,自己从旁指点协作便是,只要不逾制,亭台楼阁他要,石山河景他也要。 都穿越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 第153章 孙将军之殇 柳清澜已经锁定了河域,邀请孙睿和公输家一起去抓大蛇,那牲畜成了精,用它的蛇胆可以解百毒,十分适合他进补。 “江宁这地方不太平,又是天花,又是鬼火,如今连妖精都冒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些士族安居在此图什么。” 他忽的想起昨日望月楼,那些士族看向他的眼神,而后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砣。 江宁这摊子事,怎可能瞒得过圣人和朝堂诸公?民怨沸腾,再加上先前那诡异的鬼火,哪一件是能轻飘飘揭过的?待他日返朝,问责是必然的,到那时,他拿什么去应对? 一想起,后背便一阵发寒,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或许,手段该平和一些,自己有些着急了,但他是有成果的,至少城中的疫病已经被消杀殆尽了,也算是还了地方一个安宁。 或许,可以功过相抵? 若是情势恶劣,他又该如何转圜呢? “将军,您身子好些了?”刘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孙睿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平缓:“好多了,红疮淡得快看不见了,也不痛不痒,只是身上还是软绵无力,提不起劲。” “这已是大好了!”刘恺连忙道,“多亏了将军,营外那些长红疮的军士都已痊愈。您大病初愈,乏力也是常情,好生将养便是。” 孙睿“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发虚,落在远处的波澜微生的河面上。 抓蛇?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返朝后的诘问,旨意虽是圣人所下,但若是朝堂诸公问责,难不成还能把罪责推回给圣人? 看来这责任自己是担定了,此事找谁都没用,只盼着圣人对他网开一面吧。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抬头闭着眼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鹰视灼灼。 “刘副将。” “末将在。” “我写封陈情表,你连夜返回长安,帮我交给陛下,等你的消息我再班师回朝。” 刘恺领命去了。 柳清澜很执着,好似捉一条蛇是天大的事,最后跟他扯上了劳什子的为民除害,他觉得很没有道理,老子来是来杀人的,并不是为民除害的,如果这条蛇真的如此神通广大,那最好将整个江宁都吞下去,这样他说不定有机会能逃脱罪责。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不好太过显露。他终究还是点了一队军士,让他们去配合黑冰台的人,自己也强撑着病体,慢悠悠挪到河边露了个脸。 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柳清澜,也给周遭人看罢了。 “来了?” “听说黑冰台还拿不下一条蛇,我便来了。” 柳清澜一身绯红劲装裹得身段如描似画,领口斜斜开着,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腰间束着条玄色鸾带,勒得那细腰不盈一握,往下却骤然铺开饱满的弧度。 她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盛着半湾秋水,丹唇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顺势侧过身,劲装下绷紧的修长美腿若隐若先,明明是利落的装束,偏被她穿出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意。 “奴哪里比的上孙将军勇武?”她往前挪了半步,妩媚一笑道,“那黑蛇奴实在怕的紧,只盼着有人能站在奴前面帮我提提气呢。” 她尾音拖得轻轻的,像羽毛搔过心尖,孙睿心头一阵燥热,侧过头,瞅见两岸站满了鬼甲红带,尽显肃杀之气。 “处理妖孽本就是我黑冰台的职责,只是我鬼甲军正在别处执行任务,此处人手不足,所以才劳烦孙将军帮衬帮衬。” “皇命在身,下官也无法抽调太多人手,我带来二十人,可以帮鬼甲军的各位兄弟打打杂。” “二十人?” “哎呦,呵呵……”柳清澜抬手掩唇,一串娇笑从指缝漏出,眼波流转间,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头都跟着微微颤动。 未等孙睿开口斥问,身后的鬼甲军已如狼似虎地扑上,二十柄长刀齐刷刷横在那二十人颈间,寒光映得人眼晕。 “柳清澜,你这是做什么?!”孙睿冷声呵斥,手按刀柄却浑身虚软,指尖连力气都聚不起。 柳清澜不答话,只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转身便走,猩红裙摆扫过栏杆,留下一道残影。 她身后的鬼甲军立刻上前,将墨绿色汁液往左骁卫众人身上涂抹,一股腥膻如腐草的气味骤然弥漫,呛得人几欲作呕。 孙睿面色阴鸷如铁,想运起内劲反抗,四肢却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眼睁睁看着鬼甲军将自己与手下捆成粽子,吊上公输家特制的木吊台,猛地一松绳,整个人便坠向冰冷的河水,只留脖颈以上露出水面。 一个面目和善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公输仇,他笑眯眯捋着胡须:“北方将士多不习水性,水中扑腾得越烈,身上这气味便散得越透,正好引那东西来。” “我乃左骁卫将军,官居从四品!柳清澜你个贱人,敢如此放肆!你想造反么!?”孙睿脖颈青筋暴起,吼声嘶哑。 柳清澜闻言回头,故意撅了撅红唇,长叹一声:“孙将军官阶是不低呢,可你猜,奴为何敢如此?很多事啊,细想便通透了。” 孙睿脑中飞速转着,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如此……薄情寡义?” “大师傅,”柳清澜忽然转头对公输仇道,“能不能让他闭嘴?吵得慌。” 公输仇颔首,从工具包中摸出一柄寸许长的小弯刀,在月光下晃了晃,刀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到河边,调整了一下木台的绳子,孙睿又被挪到了岸上,他趴伏着,大口吐着河水。 “孙将军,劳烦张开嘴,在下也好割得干净些。” 孙睿目呲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几欲睁开身旁的鬼甲卫,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哪怕如此,为何不给某一个痛快!” 鬼甲军死死按住他的头颅,迫使他仰起脸,脖颈绷得笔直。 公输仇嘿嘿一笑,伸手在他小腹按了片刻,找到一处穴位猛地发力。 孙睿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牙关不由自主地张开,舌头也不受控制地吐了半截。 公输仇手起刀落,半截带着白苔的粉红舌头掉落在地,鲜血瞬间从孙睿口中涌出。 “呜……呜呜……”孙睿疼得浑身抽搐,想哀嚎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血水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淌进水里。 柳清澜惊恐的撇过头,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公输仇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那截舌头端详片刻,忽然摇头晃脑道:“舌淡苔白,边有齿痕,观此状,定是便溏乏力之症——孙将军这是脾虚啊,看来在江宁水土不服得厉害。” 柳清澜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娇嗔道:“哎呦,大师傅还有这本事?难不成还要给孙将军开剂健脾的方子?” 第154章 杀蛇 公输仇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柳大人有所不知,这南方的饭食实在不合我胃口,总带着股甜味,吃着发腻。过些时日,我是决意要回长安的。” 柳清澜闻言,眼尾微微一挑,笑道:“这倒巧了。秦侍诏近日也正要赴长安上任,先生不妨随他的车队同行,路上有他照应,也能保得周全。” “秦侍诏啊,听说是鬼谷门的高士……”公输仇目露向往之色,“柳姑娘可代为引荐?” “那自然。” 孙睿满手鲜血,用尽全力抓住公输仇的裤腿,含糊不清的骂道:“狗贼……” 公输仇轻笑一声,伸出一只脚踩在他的手上,用力的碾来碾去,直到他失去意识,这才命军士们重新将他吊起来放进水中。 “也不知道能不能引来黑蛇。”柳清澜忧郁道。 “抓不抓的到并不重要,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柳清澜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轻笑出声。 二人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只见远处水流缓缓拨开。 暮色霭霭。秦淮河之上金光粼粼,红晕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荡。 “咚。” 水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河底的礁石。 公输仇的手猛地攥紧了牵着河底暗网的机括,他耳朵动了几下,用心听着河底的声响,他感觉那蛇身比他预想的大太多。 “小心,要来了。” 柳清澜眼神眯了起来,雪白的银链已在掌心盘了三圈,定眼看去,只见水面上的彩云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仔细一看,发现移动的黑影,快得像箭。 “布阵!” 话音刚落,水面“哗”地炸开。 不是蛇头先出,是一道青黑色的闪电,黑蛇的身子竟在空中拧出个诡异的弧度,避开了预设的箭网。 它比传闻中更粗壮,却也更灵活,水桶粗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鳞片反射的光不是死板的黑,而是带着青蓝的金属色。 “射它七寸!”公输仇嘶吼着扳动机括。岸边的弩箭“咻咻”破空,三支箭精准地冲向蛇颈最细处。 可黑蛇尾巴在水面上猛地一拍,借着反作用力,整个身子竟硬生生横移了三尺,箭簇擦着鳞片飞过,一只箭矢也没命中。 “八牛驽!”柳清澜心头一沉,手腕翻转,银链如灵蛇出洞,链端的铁爪带着倒钩,直取蛇腹,那里鳞片薄,是弱点。 黑蛇似乎早有预判,猛地缩起身子,铁爪只勾住了几片脱落的碎鳞,“当啷”一声落进水里。 它用尾巴卷起一股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向木吊台。“晃荡”的几声,一个吊台便炸裂开来,几个鬼甲顿时落入水中。 “糟了!”公输仇刚要下令从旁处拉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贴着水面掠来——黑蛇竟借着云彩倒影的掩护,绕到了埋伏的侧面! “左移!”柳清澜的声音劈了个叉。最左侧的两名卫士刚要转身,黑蛇的头已探到他们面前。 那蛇嘴张得像个血盆,獠牙上的涎水滴在卫士甲胄上。 卫士举刀便砍,蛇身闪了闪,这一刀劈在了空处。 另一名卫士的长矛趁机刺向蛇腹,终于得手,矛尖没入寸许,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梢如钢鞭般横扫过来,正抽在卫士胸口。 那卫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没了声息,矛杆还插在蛇腹里,随着蛇的扭动来回晃。 “瞄准蛇腹部!”公输仇眼睛一亮,按下了另一个机括。岸边忽然弹出十道铁索,呈扇形罩向蛇腹的伤口。 黑蛇吃痛之下愈发狂暴,身子在水面上盘旋扭动,速度快得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铁索几次要缠上,都被它灵活避开,反而有两道铁索被它尾巴扫中,硬生生绞断了。 柳清澜瞅准一个空当,将银链猛地掷向空中,链端的铁爪在空中转了个圈,竟精准地勾住了矛杆露出的部分。 她用力一拽,矛杆在蛇腹里搅动,黑蛇痛得猛地弓起身子,露出了脖颈下的软鳞。 “就是现在!”公输仇将最后一支淬了毒药的弩箭扣上扳机。 这一箭他瞄了足有三息,箭簇带着风声,直指那片软鳞。黑蛇察觉到危险,头猛地一低,箭擦着它的下颌飞过,钉进了对岸的树干里。 “嘶——”黑蛇彻底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忽然沉下水,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它要去哪?”有卫士声音发颤。 柳清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水下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有那圈涟漪还在慢慢扩散。它在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发动致命一击。 忽然岸边最右侧的火把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是蛇尾!它竟绕到了右侧,借着水的掩护摸到了岸边! “右侧戒备!”柳清澜刚喊出声,黑蛇已从水里窜出,目标是公输仇——它聪明的紧,早看出这人是操控机关的关键。 公输仇连忙后退,腰间的机括却卡壳了,他眼睁睁看着蛇头越来越近,腥风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柳清澜扑了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蛇腹的伤口。刀身没入大半,黑蛇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动作顿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公输仇终于扳动了最后的机关。 一张大网从水底猛地升起,网眼密布着倒刺,正好将黑蛇罩在中央。 黑蛇疯狂挣扎,身子在网里扭来扭去,速度快得几乎要把网挣破。 它的鳞片在挣扎中不断脱落,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网眼,可它还在扭动,尾巴一次次抽打着水面,掀起的浪头差点把网整个掀翻。 直到半个时辰后,麻药混着失血的效果终于显现,黑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双猩红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瘫在网里,只有尾巴还在偶尔抽搐,溅起细小的水花。 柳清澜呼了口气,手里还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 她看着网里的黑蛇,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刚才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这畜生会挣破网逃进深处的水域,那速度,那灵活劲儿,根本不像条这么大的蛇,倒像道活的闪电。 公输仇拄着拐杖走过来,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黑蛇,又指了指柳清澜,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不是蛇,是蛟蟒。” “你看它的头部,有两个隆起,这大概就是龙角的位置,柳大人如若将此蛇送至长安,圣人必会龙颜大悦。” “带这祸害去长安做什么,就地斩杀。” ................................................................................................................................... 第155章 蛇胆 “圣人素来爱搜罗些稀奇物件,这黑蛇胆如此罕见,说不定正合他老人家心意。” 柳清澜抬眼瞥了他一下,微笑道:“这蛇胆,早有人定下了。” 公输仇一愣:“它的蛇胆可是奇药,你不会真要给孙睿用吧?” “嗤——”柳清澜轻笑出声,眼尾的媚意里裹着丝冷峭,“这般稀罕物,给他做什么?自然要留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话音刚落,两名鬼甲卫已拖着个人过来。 孙睿浑身是水,伤口被泡得发白,脖子歪在一边,只剩胸口微弱起伏,显然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公输仇咂了咂舌,蹲下身看了看:“倒是条硬命,这都没死透。” 柳清澜斜睨了一眼,淡淡道:“活着便活着吧,吊着口气,押回长安交差会审。至于最后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如此,也算对得起他曾经的功绩。” 鬼甲卫闻言,粗鲁地将孙睿往担架上一扔,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 秦渊看着玉盒中散发着腥臭味的蛇胆,讶异的抬了下眼。 “还真让你们抓住了。” 柳清澜美眸一挑,轻笑道:“你遣人送给我的药剂也非常好用,只是其他的主意却不怎么样,这条蛇像是生了灵智一般,压根就不上当。” 莫姊姝走进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有些像蝮蛇胆,但大小却又不像。” “这条畜生足有四丈多长,蛇目是极罕见的翡翠绿,身上的花纹层层叠叠,竟像一张张缩着的鬼脸。公输大师傅说,这东西怕不是蛇,该算蛟类,只差一场雷劫便能潜入九渊,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妖物。” “呃……”秦渊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又是蛟又是雷劫的,古人总爱给稀罕物附些神神叨叨的说法。真要是《山海经》里写的那种蛟龙,呼风唤雨的主儿,哪会被凡铁伤着?还能被捆得动弹不得?想想都觉得滑稽。 他懒得较真,只含糊地应了声,权当听了段志怪故事。 “这是……送我的礼物?”秦渊看着玉盒中那颗泛着幽光的蛇胆,微怔道。 柳清澜眼波流转,娇笑一声:“听闻秦公子先前中过乌头毒,这蛇胆能驱百毒、滋元气,送与公子再合适不过。也算……酬谢你前些时日为我父亲所作的悼亡诗。” 秦渊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上次冯炀之事,柳姑娘已鼎力相助,那份情分早已谢过,不必再破费如此。” “一码归一码,总得有始有终。”柳清澜将玉盒往前递了递,笑意盈盈,“收下吧。” 一旁的莫姊姝忽然横了她一眼,脸色略显不自然,却还是开口问道:“柳姑娘这番馈赠,除此之外,莫非还有别的托付?” “姐姐多虑了。”柳清澜笑得愈发柔和,“奴只是仰慕秦公子才学许久,送些薄礼算什么?权当好友间的往来,公子与姐姐莫要见外才是。” 莫姊姝勉强牵起嘴角:“既如此,便多谢柳姑娘了。” 柳清澜这般殷勤,未必没有别的心思,更不想秦渊平白欠下这份人情。 可蛇胆的确珍贵,对夫君调理身体大有裨益,眼下也只能先收下——往后若有往来,再慢慢计较便是。 柳清澜见她接下玉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而问秦渊:“公子何时启程赴长安?” “后日便动身。” “那正好,”柳清澜顺势道,“公输大师傅此番来江宁也是公差,如今事了,也想回长安。他年事已高,独行恐有风险,不知可否允他随公子的车队同行?” 秦渊颔首:“自然可以,多个人也好照应。” 莫姊姝皱了皱眉道:“可是公输家的六爷,公输仇先生?” “对。”柳清澜似笑非笑道:“正是夜台君公输仇。” “柳清澜,你安的什么心思。”莫姊姝柳眉倒竖。 柳清澜耸了耸肩道:“你别误会我,此番并无他意,只结伴同行,只有这一个意思,千万千万别妄加揣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秦渊听的一头雾水,上前拉住娘子的手问道:“公输仇是谁?” 莫姊姝凝视着柳清澜的眼,一字一顿念出声:“刀落筋分缕,钩沉骨出槽。笑看血浸靴,闲数断指飘。夜院镣声碎,檐下肉香饶。儿啼闻此姓,喉锁不敢号。” 念罢,她缓缓转过身,眉峰蹙成一道深痕,声音压得更低:“这首诗说的便是公输仇。此人性情乖戾到了骨子里——自幼不肯在卧房安睡,偏爱蜷在乱葬岗,与腐骨枯骸同眠。坊间传闻,他能听得见死人说话,甚至能魂游地府,直面阎罗。” “成年后被先帝看中,入了大理寺专掌刑狱,但凡经他手的案子,判与死罪无异——人进去时是囫囵个儿,出来时只剩副白骨。公输家嫌他阴鸷太过,早年便将他逐出山门。如今他只替圣人办差,独来独往,满朝文武,没一个敢与他近身说话的。” 柳清澜抬手捂唇,银铃似的笑声里裹着几分诡谲:“圣上登基那会儿,雁山王作乱被擒,便是经公输大师傅的手。 他一刀一刀片得那王亲骨肉离,偏嫌零碎了不好看,又一片片拼回原形呢。” 她玩味的说道:“后来还把雁山王幼子的头颅割下来,硬生生安在那拼凑的躯干上,他可顽皮了。” 莫姊姝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股怒气猛地窜上心头,冷声道:“柳清澜!满朝上下谁不避公输仇如蛇蝎,你偏要把他往我这里引,到底安的什么心?” “姐姐急什么。”柳清澜敛了笑,认真的说道,“公输大师傅出身山门,素来对鬼谷传人好奇,不过是想与秦公子说几句话,能有什么大碍? 况且你忘了,此人只认圣人的旨意,没有陛下的话,他便像只敛了爪牙的鹌鹑,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便是你朝他脸上啐一口,他也不会吭声呢。” “他可曾得了什么旨意?” 柳清澜抿了口茶道“或许有,但绝不会伤害秦公子,因为陛下盼他的侍诏已经许久了。” ..................................................................................................................................................... 第156章 长安攻略 秦渊心里嗤笑一声,这不就是个有皇命护体的变态杀人狂么?在古人眼里或许是谈之色变的恶鬼,在他这儿却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 先前谈过个医学院的女朋友,那会儿开房都得先陪对方啃几小时解剖课程视频,起初看那些大体标本被层层剥离,确实觉得头皮发麻,到后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再加上打小被各种连环杀人狂电影轮番“洗礼”,什么凌迟碎剐,在他看来多半还不及现代影视里的血腥创意来得“精彩”。 当然——真要把他绑上刑台亲身体验,这话当他没说。 另一边,莫姊姝已将蛇胆细细炮制过,又配了不少对症的珍稀药材。先让沐风试服,观了一夜无恙,才端给秦渊,嘱咐分三餐服下。 秦渊喝下药汤,起初没觉出什么异样,只一股沉沉的倦意铺天盖地涌来,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醒来,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像裹了层油布。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肌肤上渗出层层黄油似的秽物,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莫姊姝在旁看了半晌,也不嫌弃腌臜,直接从他身上取下一点闻了闻,轻声道:“这是体内郁积的毒素排出来了。夫君此刻觉得如何?” “神清气明,五窍通畅,感觉手上有使不完的力气。”秦渊捏了捏拳头,怔怔的说道。 他以前看玄幻小说,总能看到各种淬体排毒的片段,现在看,还真不是说假,或许,这灵感本来就来源于生活,真正的好药真的能够瞬间提升身体的代谢,以前本草纲目便有记载,但为什么现代就很难遇见,可能是生态遭到了污染,也有可能是这种奇药根本就找不见。 莫姊姝为他把过脉,凝神良久,方展颜笑道:“看来这蛇胆果有奇效,原需七七四十九天的汤药调理,竟只两日便见功了。” “那能行房事了?”秦渊眼中一亮,急声问道。 莫姊姝脸颊微红,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转开脸去,不敢看他。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本就是人伦常事。”秦渊说着便下了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 莫姊姝定了定神,起身吩咐佩兰与甘棠备热水,又道:“一会儿还要往尼山去,拜别山长,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来到尼山,谢山长在藏书阁前等候,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五封信件,还有一份明黄布包裹的卷轴。 “为师给你准备了五封信,还有给陛下的一封信,去到长安面见陛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要上这五户长辈家中拜访,不可倨傲,恭敬一些,逢年过节记得礼数不可少。” 谢山长一整个下午都在给他在长安时的回忆。 “陛下在潜邸时,便是出了名的自律。 在我任太子左拾遗之时,天还没亮透,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他已披星戴月踏入政事堂,听各部官属呈报庶务。辰时的演武场总能见他身影,他的长枪舞的极好,宛如蛟龙一般,迎着朝阳,那股少年郎的风气实在令人难忘。 巳时便到了陛下读书写字的时辰。 他不爱熏香,只让窗棂敞着,任穿堂风卷着墨香漫进来。 他的书案常摊着曹植的辞赋,最爱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书房中藏有各种各样的名家字帖,他却偏爱飞白体。字如其人,他的笔锋瘦硬,墨色枯润相间,像极了他藏锋的性子。 他写得最勤的是“守正”二字,常写得满纸皆是,末了却又团起扔进纸篓。 他听谏时,若觉得有理,便会当即拍板,“依卿所言。”若是没有这句话,那你就要好好思忖一下。 人无完人,圣人也是如此,陛下若是被人点出疏漏,他的眼帘会垂下些许,会说一句:“容我再想想。” 如若说出这句话,你就要明白,这是陛下不开心的表现,你该知难而退,或者调整下自己的措辞。 我记得,他最爱听北疆传来的战报,常对着舆图上的燕云十六州出神,说:“总有一日,要亲率铁骑踏过阴山。” 千金之体坐不垂堂啊,御驾亲征哪有这么容易,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严令:“长安是国之根本,你坐镇此处,便是最好的甲胄。若兵临城下,你要做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 秦渊扶着谢山长在石亭处落座,他微笑道:“当今皇帝有十二位皇子,但你需要交好的只有三位。” 大皇子姜御霄,敕封“平阳王”,实封,食邑并州,他是已故孝贤皇后所生,性格沉稳坚毅,果敢勇决,寡言重诺。 传闻,他双手有千斤之力,可举起青铜鼎,可能是受到孝贤皇后的影响,这孩子自幼对兵法谋略展现出浓厚兴趣,熟读兵书战策。成年后,自请前往边疆掌军,沙场无情啊,无数次的险死还生,造就了他的威名远扬,胡狼听到他的名字闻风丧胆。 他治军严谨,爱兵如子,麾下将士对其忠心耿耿。在朝堂上,他虽话语不多,但每有建言,皆是从边疆战事与国家防御的实际出发,极具分量。 因其常年驻守边疆,与圣人相处时间相对较少,可父子间的默契与信任从未削减,皇帝对他保家卫国的功绩极为认可,是王朝北疆稳固的定海神针。 二皇子姜逸尘,当朝崔贵妃所生之子,师从儒家巨子刘尚,得封号“文定王”,他也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他才情出众,文采斐然,尤其擅长诗词歌赋。曹植的辞赋他能倒背如流,且自身创作的诗词意境高远、辞藻优美,在京城文人雅士的聚会中常常成为众人传颂的佳作。 他喜好飞白体书法,笔锋灵动飘逸,独具一格。性格温润如玉,谦逊有礼,对待文人墨客无论出身贵贱皆能平等相交,广结善缘,在文化圈中声誉极高。 因皇帝的宠爱,他时常陪伴在皇帝身边,参与宫廷的文化活动,圣人好文,他也常与二皇子探讨诗词文学,不止一次,对他的文学造诣赞不绝口。 “三皇子姜凌岳……师从法家,得封“靖安王”,半实封,食邑洛阳,掌京畿漕运,此人性格强势霸道,野心勃勃。 他善于权谋之术,相传,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结交朝中权贵,试图在朝堂上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他工于心计,行事果断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是二皇子有力的竞争对手,时常在暗中与二皇子及其党羽较量.......” 第157章 水满则溢 谢山长缓缓开口:“为官需持三思,思危,辨清险厄方能避险;思退,隐于不察之处以全其身;思变,退而省察既往,谋后续生机。 我观大华气运,历经三朝已至鼎盛,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啊,锦绣盛世一个不留神便白茫茫一片,将来不久,立储是个大坎,你尽量不要参与,不然很容易刀兵加身,凶险呐。 别指望危机关口那些要好的人会救你,这辈子,除了我和你的家人,没有一个能拼死为你转圜的,所以你要谨慎再谨慎。” “天潢贵胄,无一人是易与者。你身负纵横派之名,他们必不会放过结交之机。只是切记,入长安需谨言慎行——长安虽阔,居之实难;朝堂看似坦途,实则危如天阶。莫要仗着才学便妄言纵横天下,切忌冒进,更要学会藏拙。 我交付你的五封书信,收信之人便是你可倚仗的臂助。此后遇事难决,既可寄书于我,亦可与长安莫氏三爷、谢尚书商议。” “孩子,你曾言人如棋子,为执棋者所掌,为师对此沉吟许久。今日想告诉你:既然难逃为棋之命,便索性只做那龙座之侧的棋子。” 谢山长牵着他的手走出藏书阁,外间青石广场上已经坐满了儒衣学子,浩浩汤汤三百人。 “临走前,为你的师弟们辩一辩,算是教导一番,留些情谊,师出尼山,他们都是你的臂助。” 秦渊望着老师那苍老的眼神,心中有些不舍,他退后一步,撩起下摆,磕头拜了下去。 “喏。” 青石广场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三百学子虽早闻秦师兄将离山赴长安,却没料到山长会让他临行前辩经。 尼山书院的辩经从不是寻常讲学,需得引经据典驳难问疑,稍有差池便会被同窗指摘学问不精。 他们早就听说谢山长收了一个庶族当关门子弟,每天关起门来日日教导,倾囊相授,他们羡慕的紧,但也无可奈何。 早就想要称一称这秦渊的斤两,都说此人出自神秘的纵横学派,如今看看,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 谢山长缓缓抬手,广场立时静如深潭。 他目光扫过众学子:“秦渊入山虽不久,淹通经史,兼涉百家,今日便让他替老夫考较考较你们的学问。有何疑难,尽可发问。” 此话音刚落,东首便有位青衣学子霍然起身。 他叫周明远,是书院里出了名的“书蠹”,据说能将《十三经注疏》倒背如流。 “弟子敢问秦师兄,《尚书?禹贡》可通?” 秦渊沉思片刻,点头道:“略通。” 周明远唇角勾了勾道:“其中所载九州贡道,若依今世地理,有几处需改道方能通漕?” 秦渊皱了皱眉,这问题刁钻,既需熟稔古籍,又得知晓当世舆图。 秦渊却不急着作答,只转身朝藏书阁方向一揖:“请师弟稍候。” 片刻后,两个书童抱着三卷空白图册匆匆赶来。 周明远不禁笑出声,无奈道:“师兄难道要查一查古籍再来回答学弟的问题,这合适么?” 秦渊说了句非也,而后自顾自的展开最上面一卷,拿起黑笔与朱砂笔简单勾画,山川河流皆用朱砂标注,驿站码头则以墨点示意。 周明远凑近,看清他在做什么之后,诧异的皱了皱眉,只见秦师兄正拿着笔在白纸上勾画,笔锋流转之处,是一幅舆图的雏形。 这是何意,难不成已经熟练到可以凭空绘图的程度? “师兄,你这是.........” 他指着图中黄河下游一处:“师弟请看,此处原为古济水故道,本朝初年因黄河改道淤塞,若依《禹贡》浮于济漯,达于河,如今需改走漯水支流,经濮阳方能通漕。” 周明远皱眉,诧异不解:“可《汉书?沟洫志》言济水与河并流二百余里,至温始分,岂能因一时淤塞便改古法?” “师弟可曾听闻,当年陈府君巡查河道,见济水故道已积沙三尺,舟船难行,此经历记载于《济水河志》。” 见周明远仍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秦渊笑道:“师弟可曾读过郦道元的《水经注》?” 周明远点了点头:“回师兄的话,在下喜好研究水利,自然是研读过的。” 秦渊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走动,须臾,又写下词句注释:“那好,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这一句旁,北魏郦道元注解说‘水有石窦,渊深不测’,可如今那石窦早已被泥沙堵死,这便是实际的情况, 周学弟,书本上的知识都有时效性,并不是长久适用,前人的学问要经过辩证后才能继续采用,这种关系到百姓民生的学问更是如此,你若只埋在故纸堆里,便如这淤塞的河道,将来出仕为官,岂不误了民生。” “师弟受教,我还有一问。” “请讲。” 周明远面色微红,却仍不甘休:“那《周礼?考工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长安都城布局却与此不符,可实际勘验之时总是众说纷纭,这也是古法错了么?” 秦渊笑了笑道:“这需要你对水利的理论有更深的理解,长安城西有龙首原,东有浐灞二水,若强循‘方九里’,便要凿山填河,劳民伤财。《管子?乘马》早说‘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因地势制宜,方是建城正道。这不是能辩明白的问题,师弟应该多看些相关的记载,再去实地考察,理论加实践,这才是文书经世的奥义所在。” 周明远深深一揖道:“师兄学通天际,师弟受教了。” 秦渊回礼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师弟只管努力即可。” 广场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朗笑,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学子站起身。此人前御史中丞之子李修,因直言进谏被贬谪游学,在书院里以见识广博着称。 “秦师兄口口声声论实务,敢问《齐民要术》所载‘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若遇天灾,当如何顺天?” 秦渊思忖片刻,缓声笑道:“我出自农村,小时经历过蝗灾,我曾亲见老农如何应对。他们不似官府那般焚香祷告,而是夜间举火,旁置水盆,蝗虫趋光投火,坠水即死。这便是顺天。 知蝗虫喜光之性,而非坐等天怜。《泛胜之书》说‘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所谓顺天,从不是听天由命,而是知其道、用其法。” 李修抚掌:“好一个知其道、用其法!那敢问师兄,纵横之术与农家之学,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有相通之处?” 这问题已超出经史范畴,连谢山长也皱眉,微微倾身。 秦渊沉吟片刻,忽然指着广场角落的菜园:“你们看那菜畦,纵横交错,却各有行距。纵横家合纵连横,如规划菜畦,农家精耕细作,如培育菜苗。若畦不成行,苗便难长。 若只知规划而不事耕作,终究是块废地。治国亦然,既需纵横之术平衡各方,亦需农家之学安定民生,缺一不可....” ............................................................................................................................................................ 第158章 辞别 赵沛然也肃然起身道:“秦学长,在下愚钝,所以不辩经,只问一句,法家与儒家谁更适合当成国本术?” 秦渊沉思片刻,答道:“赵兄,在下粗浅的认为,法家与儒家争论了千百年,各有各的说法。要论哪一种更适合治理国家,得先看清它们的本质,考察它们的实际效用,才能分辨出各自的长短。” 赵沛然拱手道:“求师兄赐教。”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因为涉及到当朝诸多思想流派的隐秘,当众说长短其实并不合适,但赵沛然是个直性子,也是为了不久之后的科考,也算给他一些参考吧。 秦渊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说道”“法家的核心主张,是“不区分亲疏远近,不辨别地位高低,一切都用法律来裁决”,商鞅说过:“法令是百姓的性命,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他主张把刑罚与奖赏当作纲领,强化朝廷的权威,遏制贵族豪门的势力。 韩非继承了他的思想,认为“法不偏袒权贵,就像墨线不会迁就弯曲的木材”,觉得人的本性是恶的,必须用严厉的法令来约束,让百姓像害怕疾病一样畏惧权威。 秦国推行这种理念,十年间就做到了“路上掉了东西没人捡,山里没有盗贼”,最终吞并六国,可见它能快速见效。 但它的弊端也很明显,秦朝传了两代就灭亡,就是因为“刑罚繁多严厉,官吏治理苛刻”,过于刻薄没有恩情,忘记了百姓才是根本。 儒家的主旨,是“用道德来治理国政,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北辰,被视为天之中心,众星环绕其运行。”。 孔子谈论政事,最看重“仁”,他说:“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教来规范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能自觉纠正自己的行为。” 夫子用道德感化人,用礼仪端正社会风气。 孟子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想,倡导“仁政”,说“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还认为“百姓是最重要的,国家其次,君主最轻”。 汉朝建立后,文帝、景帝采用黄老之学的理念,让百姓休养生息,最终成就了文景之治。 但它的不足在于“迂腐而不切实际”,如果遇到动荡的时代,空谈道德礼仪难以禁止奸邪之事,就像孔子周游列国却没能推行自己的主张,只因“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道德感化不足以制止战乱。” 赵沛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师兄的意思,可是长短相接,取其长,补其短?” 秦渊笑道:“善也!纵观历史,治理国家需要以法律为骨架、以儒家思想为血肉。秦朝只用法家思想而灭亡,后期试图改革,却没把握住平衡,因为太过倚仗武力而覆灭,都是因为偏执于一方面;汉朝杂用霸道与王道,本朝融合礼法,才实现了长久的安定。 所以说,法家的法律,就像医者用的猛药,能治好重病却不能长期服用,儒家的道德,就像农民深耕土地,能培育出根本却需要时间。 治理国家的人,应当用法律治理表面,用儒家思想治理内里,让法律不抛弃仁爱,仁爱不超越法律,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此时日头已过中天,骄阳在秦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百学子无一觉得炙烤,或低头沉思,或交头接耳,先前的轻视早已化作敬佩。 谢山长端起茶盏,望着场中臊眉耷眼的学子们,眼底泛起笑意,他自然知道这帮士子不是秦渊的对手。 阿闵自幼学的是纵横秘学,通百家之学,教导这些学子还是绰绰有余。 他的目的,不是让秦渊赢下这场辩经,而是压一压这一批将要入仕学子的傲气。 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秦渊抬眼望了望日头,光晕透过书院的飞檐落在青砖上,他抬手朝不远处的邢三丈招了招。 “小郎君有何吩咐?”邢三丈几步上前,眼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 “三丈叔,劳烦取张阔纸来,我想写几笔。” “哎!这就来!”邢三丈脸上瞬间绽出喜色,转身便往藏书阁跑,撞见正下楼的谢山长,忙不迭把事一说。 谢山长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吩咐:“去库房取最好的澄心堂纸,再把那支紫毫狼毫取来!” 笔墨铺陈开时,秦渊先提笔在阔纸上写下颜真卿的《劝学》。 待众人还在细品“黑发不知勤学早”的意韵,他已换了支大笔,在另一张纸上泼墨挥毫——正是梁启超《少年中国说》的收尾段落。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狼毫笔走龙蛇间,谢山长已携着几位白须师者立在案旁,目光胶着在纸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山长,”一位老者捻须赞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昂,“这《少年说》读来如闻战鼓,真是提气!” “此文篇幅虽不长,但却将少年意气书写尽了,我读之,都恨不得再重活一番。” “如此佳文,随手可得,可见其文思敏捷啊,我等实在是艳羡!” “山长当真好福气啊,如此高徒,随意一首诗,一首赋便能名扬天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如此文采,可谓江南才子第一人,区区翰林侍诏不足以慰其才,想来,圣人也会有所斟酌啊。” 谢山长听着周遭幕客的恭维声,心中骄傲瞬间便达顶点,他抚掌大笑,挥了挥手,要吩咐人赶紧装裱。 秦渊却搁下笔,深深一揖:“老师,学生笔力尚浅,大字尤其粗陋,恳请您润笔重写一番再装裱,方不负这文中意气。” 谢山长望着他眼底的恳切,又看了看纸上虽显稚嫩却藏锋露锐的字迹,哪能不知道这是自己徒弟变相的孝敬,他朗声笑道:“既如此,小儿之作我便留着,待我重写一篇,就悬在讲经堂正中,让全院学子日日诵读这股少年豪情!” 秦渊躬身一拜:“多谢老师。” “将来觉得朝堂纷争复杂,苦累烦闷之时,便回到尼山陪陪老师,咱们纵情山水,岂不快哉?” 秦渊重重磕头道:“必会有这一日,希望老师和师娘的身体康健,阿闵会时常写信问候,得空便会归来陪伴。” 谢山长也是眼眶湿润,挥了挥手道:“莫作痴儿态,去吧,一路平安。” 古时车马很慢,路途遥远,老师真的是十分苍老,这次一别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秦渊心中悲伤莫名,只能多磕几个头,在心底祈祷老师可以更长寿一些。 “勿忘了书信往来,让我和你师娘知道你的近况,若有烦恼,勿要憋闷,也可与为师吐露一二,将来如果要隐居山野,为师的山居留给你,就在这个尼山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 第159章 念念不忘 崔氏的车驾已在江宁滞留了七日。 前几日崔九娘明明已应下启程,连行囊都打点妥当,转脸却变了主意——只因庾舟捎来消息,说长安的三皇子正等着见她一面。 她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就这么回去了,秦渊听了风声,会不会误会她与皇子有什么牵扯?会不会心里不快? 这般念头缠上心头,便再也放不下。索性便等,等他离了江宁,自己再悄然返程。 这般心思原是没什么道理的,可少女情怀本就如江南的雨,缠缠绵绵,哪有什么章法可循。 幸亏没有回去,不然她也不会见到藏书阁前的精彩辫经场面,他也许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尼山学子中的一员。 起初听得认真,不知何时便走了神。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黏在他脸上挪不开,就这么痴痴望着,一怔便是半个时辰。那眼神缠在他眉梢眼角,仿佛生了根。 只可惜那手稿,终究是他呈给师长的心意,纵有万般念想,也断没有当众抢过来的道理。 “打探清楚了?” 丫鬟屈膝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小姐,秦公子明日便要离江宁了。” 崔伽罗指尖划过妆奁上的缠枝纹,抬眼问:“我那身新做的衣裳,送来了么?” “已妥帖送到,正挂在衣柜里呢。” “去秦府递个话,说酉时初刻,我在望月楼备了宴,邀秦公子一叙。” 丫鬟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嗫嚅半晌,才怯怯道:“小姐……您要单独与秦公子会面?” 崔伽罗冷冷扫她一眼,眉峰微挑:“怎么,连你也要拦我?” “奴婢不敢!”丫鬟慌忙摆手,声音发颤,“只是这般直接去送信,怕……怕莫夫人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又如何?”崔伽罗抓起案上一只白瓷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里,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涩意,“我需要看她脸色?” 丫鬟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送信!” …… 秦渊拿着这封沾着杏花的信笺,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气,让丫鬟稍候,他回到卧房,拿了一个玉盒出来。 他拱了拱手道:“替我谢过九娘,在下因为要整备行礼,实在无法赴宴,不过我有礼物相赠,请替我交给她。” 丫鬟施了一礼,犹豫片刻说道:“秦公子,莫要怪罪小姐轻薄,她不是不识好歹,只是这段时间,她过得实在煎熬,我看在眼里,也是心疼。” 秦渊看了玉盒良久,笑道:“这份礼物比较特殊,她看了,大概心情能好一些,请代为转交。” “奴婢替小姐谢过公子。” 丫鬟离开后,莫姊姝从堂屋中走出来,挽着他的臂弯,轻笑道:“此时不见是对的,因为崔氏现在不可能同意夫君迎娶自家嫡女,夫君若是有意,可许她个未来有期,来日不管如何,只管尽力便是了。” 秦渊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这话听你说了许多次,难不成你真不介意我娶别的女人进门?” 莫姊姝摇了摇头道:“夫君勿要多想,并非是我不看重我们的感情,我此生只心仪夫君一个人,只是我有自知之明,对你们来说,我像个外来者,因为山长的撮合,这才阴差阳错成就了姻缘,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夫君和伽罗才是真正的登对,我这个师妹满眼都是你,爱你到骨子里面,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莫姊姝算是鸠占鹊巢,我心中总是有些愧疚,将来若有机会,可把这个缺憾给补上。” “夫君不要多心,我与伽罗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只是她,我是可以接受的。” 看着娘子低眉顺眼的模样,秦渊长呼一口气,这万恶的旧社会,还没有人给她们普及什么叫女权,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爱情是私有的,汉礼贯行了一千多年,男人的地位被拔的无限高,三从四德深入到了这些女人的骨子里面,强者可拥三妻四妾,女人仿若只是附庸品,连莫姊姝也不例外。 从她的表情和话语中,莫姊姝好像是真的不介意崔伽罗登门,话里话外,好像在讲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 换在现代,这般境况,离婚怕是最轻的结局,闹到人财两空也不足为奇。 可她越是这般坦然,秦渊心里那道坎就越是硌得慌。 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那套旧世道的规矩终究没能彻底融进血脉。 总觉得莫姊姝是在说反话,是在不动声色地考验自己——说不定自己真若傻呵呵地谢她“成全”,她那张温和的脸便会骤然沉下来,冷笑着斥他朝三暮四,骂他背叛情意,吃着碗里的还盯着锅里的。 “娘子,未来谁也说不准,顺其自然吧。” 莫姊姝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是耐人寻味的笑道:“如果换成别人,还请夫君好好斟酌一番,免得佳人还未进门,家中已经鸡飞狗跳了。” 秦渊尴尬一笑道:“夫人,行李可收拾好了?” 见秦渊有意岔开话头,莫姊姝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早就整备妥当了,不过是些换洗衣物、贴身首饰,还有你平日里常用的文房四宝,我都丫鬟仔细包进了樟木箱。其他的倒不必多带,长安三叔府里的管事早来信说,被褥帐幔、书房用的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只等我们到了就能用。” 秦渊点了点头笑道:“住三叔那里,会不会太叨扰?” “这是哪里的话。三叔并不是外人,而且是他特意让人捎信来,说府里的西跨院早就打扫干净了,临着花园,又安静又敞亮,就是盼着你能住得舒心,好趁空与他多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当然,你若觉得拘束,我在城南还有处别苑,是当年蒙学住过的,那院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如今该挂满红果了。地方也宽敞,让丫鬟仆妇先去收拾,住进去也方便。” “我觉得还是先去你的别苑,三叔那人生地不熟,总归不方便。” 莫姊姝来到他背后,给秦渊捏着肩膀道:“好,听你的。” “何时动身?” “正想问问夫君的意思呢,你若觉得今日诸事妥当,明日走也使得;若想再歇一日,我便让管事再安排些路上的吃食。” 秦渊略一思忖,抬手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就明日清晨吧。早走早到,也省得三叔那边记挂。” ········· 第160章 希望 “小姐,秦公子说要整备行礼,今夜无法赴约。” 崔伽罗怔怔的对镜梳红妆,呆愣了许久,不多时,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即是无意,我又何必上赶着,便如此吧。” 丫鬟双手捧上玉盒,说道:“这是秦公子送的礼物,他说,这里面的是解药,可稍慰小姐的相思之苦。” 崔伽罗眼中倏地亮起光,几乎是抢般接了玉盒。指尖刚触到盒沿,一缕清润墨香已钻入鼻息,掀开一看,里面是三沓厚纸,用流银细针简单缀着。 最上头压着卷硬黄纸,红绳系着张素笺,字迹清隽:「若君有意,可径开之;若无意,此轴勿启。」 她嗤地笑了声,将素笺叠好塞进衣襟,又把卷轴紧紧按在胸口,闭眼时唇齿轻动,似在默念什么咒诀。 再睁眼时,她眼神凝聚在卷轴上,指尖颤巍巍牵住系带,纸卷展开的瞬间,墨字分明,她逐行看着,眼神渐渐凝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良久,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砸在纸页上,晕开小小一团墨痕。 “此生如若不是你,何愁青丝配白衣。” “红尘万丈皆可弃,只愿与君共朝夕。” “今宵月冷隔疏帘,梦里相逢语未甜。” “莫怨东风分两地,来春杏绽必迎奁。” 她念着念着,忽然又哭又笑,忙从妆匣里倒出金钗银簪,扬声叫丫鬟取来最软的云锦,小心翼翼将卷轴裹好,放进空了的檀木盒。 不等心绪平复,她已将手探向玉盒里剩下的纸沓。 最上面一沓封皮写着《红楼梦》,中间是《西厢》,最底下那沓最厚,封面上写着《聊斋志异》。 第一本没讲完,后两本没听过,想都不用想,定然是很精彩的故事。 再看这字迹,飞扬飘逸,却字字清晰,一看便知是阿闵亲手所写,这分明就是用了心,原来,他心里一直是有自己的。 天呐,真的好快活。 连日的冰冷被驱逐,崔伽罗只觉心口像被暖炉烘着,喜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来。 她抱着玉盒嘤咛一声,歪倒在绣床滚来滚去,银铃似的笑声从帐幔里飘出来。 丫鬟精透,看小姐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心里长长叹气,真不知这秦公子究竟是何许人物,又是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惹得小姐神魂颠倒。 崔氏的老爷们个个自诩超然,本来就不会容许这门婚事,如今秦府已有了女主人,难不成嫁过去做妾? 这太过匪夷所思,一丝可能性都没有。 照她的理解,既然明知不可能,应该想办法,早早断了这个念想才是,何必空留念想,让小姐保留希望,将来误了终身该如何是好。 一时痛苦,免得终身受罪。 既然有了莫氏嫡女,何必再招惹小姐呢? 还是年轻,还是不懂事,还是浮浪性子,且看以后如何转圜局面吧,若是操作不好,定然是惨剧下场。 当然,这也不是他一个丫鬟能够置喙的事情。 翌日,卯时初。 秦府丫鬟仆役,再加上莫氏家卫,百米长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长干里出发。 古人送别常用杨柳,因为“柳”有“留”的意思,最早记载出现于《诗经》,里面有句话叫,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依依不舍也是从这里来。 从汉时便兴起了折杨柳的风尚,古时车马很慢,如果分处南北,路途遥远,没有车马与护卫,这一生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离别是真的十分不舍。 秦渊出行从开始就不太顺利,自府门至西坊街城门,两侧百姓如潮,车轿行处,黑压压一片人齐齐叩首,起伏间竟像麦浪翻涌。 没有豪言壮语作别,只有几句朴素祝福顺着风飘过来: “大人一路平安啊。“ “好人有好报,大人一生顺遂。“ “大人是好人,定能封王拜相的。“ “祝大人升官发财!“ 秦渊掀帘下车,对着人群深深一揖:“多谢父老厚意,渊在此祝愿大家岁岁平安,余生和泰。“ 短短两句话,倒让不少人红了眼眶。许是这些年过得太苦,此刻被这句熨帖的话一撞,竟有人抽噎起来,说不出更多吉利话,只反复唱着不成调的祝歌,额头在地上磕得笃笃响。 今日商坊特意休市,摊贩们列在道旁。这家笑着丢来一麻袋蜜橘,喊着“莫忘家乡味“;那家递过一串鲜羊肉,说“路上添口热的“。零零总总堆下来,不仅车驾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仆役丫鬟怀里都抱不下了。 秦渊再拜辞行,回车时眼眶已泛潮。他长舒口气,对阿山道:“记住这一幕,这便是学问的意义之一。所谓造福万民,未必是多大功业,能在关键时刻护他们周全便好。民生唯艰,贫苦让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去谋算人心,所以也算是淳朴纯粹之人,这些百姓,哪怕只尝过一丝甜,他们也会记挂你一辈子。“ 阿山忙掏出手帕为他拭泪,重重点头:“阿兄莫哭,阿山都懂了。“ 百姓送来的物件还在增多,莫姊姝只得吩咐再调几辆马车。等她气喘吁吁回来,正撞见夫君眼眶发红,分明是刚落过泪。 “夫君如今万家生佛,百姓感恩若此,妾为夫君贺。” “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总这么客气。”秦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偷了个吻,见她愣住,又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口。 莫姊姝惊呼一声,回过神时已依偎在他胸前。 她嗔怪地捶了下他的胸膛,嘤咛着埋进他怀里,耳根红得不敢抬眼。 阿山在一旁看得直笑,拉着她的衣袖道:“嫂嫂莫害羞,夫妻本就该这样恩恩爱爱的呀,别人见了只会羡慕,不会笑话的。” 莫姊姝红着脸坐直,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别跟你阿兄学这浮浪性子。” 阿山却不以为意,笑道:“阿兄行事,恣意放纵,颇有嵇康洒脱不羁之风,更兼才学斐然,亮拔清操,当世无人可比,我也只能效仿,学不来这风骨。” “你这小妮子,怪不得夫君会认你当义妹,这小嘴当真甜的很。” “嘻嘻。” 秦渊抚了抚她的头,微笑道:“不必学,走你自己的路便好。” ..................................................................................................................... 第161章 再遇老乞丐 车队行至城门处,又被拦了下来。佩兰掀帘进来,低声禀道:“姑爷,前头有位老者跪在地上磕头,说自称是您的故交,特意来送一程。” “老者……”秦渊眉峰微蹙,在脑中过了一圈,却想不起对应之人。 他索性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 莫姊姝在旁叮嘱:“让几个莫家卫跟着,仔细些好。” “嗯。” 秦渊走到车队最前,只见前方跪着个穿粗麻衣的老人,面色蜡黄枯槁,脊背佝偻得像张弓。 他身后还跪着个小姑娘,身形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您是……”秦渊放缓了声气。 “秦公子,是我啊!”老者急得抬高了些声音,见他仍是茫然,忙摘下插在发髻里的旧木钗,散乱了花白头发,拨开额前乱发露出脸来,“您忘了?沈园东北角,您向我打听沈役首那回?” “老先生!”秦渊豁然记起。 那时见他满身污泥,头发结成毡片,哪有此刻这般虽清瘦却干净的模样? 若不是这一提醒,当真认不出来。 老乞丐重又跪下去,咳得身子直晃,声音发颤:“秦公子,当日您说过会收留小老儿,这话……还算数吗?” 秦渊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自己退后一步,深深作揖:“自然作数,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便允您来府上做个幕客,这话今日依旧算数。” 老乞丐双手合十,连连作揖:“秦公子,求您收留我的女儿,不求锦衣玉食,只求您能护着她长大成人……公子,可否应我这个请求?” 秦渊失笑,温声道:“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当日对我有恩,往后您父女俩跟着我便是,何必说这些见外的……” 话未说完,老乞丐忽然急躁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脚下踉跄,径直朝秦渊这边闯来。 几个莫家卫见他步伐有异,顿时绷紧了神经,“唰”地拔出剑来,厉声喝道:“站住!” 秦渊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上前一步迎住老乞丐。 老人却不说话,只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公子,我已经病入膏肓,没几日活头了。这世上我再无牵挂,只剩这个女儿……我别无所求,只求我死后,您能善待她。公子是善心人,这点我早就看明白了,如若我泉下有知,必然日日为公子祈福。” 秦渊怔怔地望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愣神的功夫,老乞丐已重又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往地上撞,一下比一下用力。 秦渊连忙去扶,却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怎么也扶不起来。 “先生,有话先起来说!” “求公子应允!”老乞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秦渊眉头紧蹙,看着他额角迅速泛起的红痕,无奈叹了口气:“好好,我应允你。” “好好好!”老乞丐连忙拽过身后的小女孩,按着她的肩膀往地上按,“快给少爷磕头,以后便跟着少爷过活了。” 小女孩却拧着身子,一脸不情愿,撅着嘴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细声细气地喊了句:“少爷。” 话音刚落,便“蹭”地钻回老乞丐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老乞丐却狠心将她推了出去,又朝秦渊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少爷!她往后便是您的人了。她本就无名无姓,您往后喊她小草、小花都成,不求别的,每日能有口饭吃便好。只求您看在小老儿薄面,护着她长大成人。” 小女孩撅着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地望着自己的阿耶。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摸不着头脑。往日里,阿耶总爱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着喊她“我的昭儿”。 可今日为何要一次次推开自己? “阿耶,我有名姓的,我叫武昭儿。”她鼓起勇气,小声反驳。 老乞丐却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激动起来,冷声喝斥:“往后不许再提!你没有名姓,快磕头!” 武昭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哇”地哭出来:“阿耶不要这样……昭儿害怕……” 秦渊越看心越揪得紧,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老乞丐瘦得硌人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先生,何必如此极端。我虽不算医者,却也懂些旁门医术,您且说说病情,或许能想想办法?” 老乞丐苦笑一声:“秦公子,我这心天生就缺了一块,时常绞痛如刀割。这是家传的病根,您……能治吗?” 先天性心脏病啊,秦渊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这病他确实无能为力,老人能活到这般年纪,已是老天格外开恩,一脑子的医学理论,没有现代医学器材保障,而且那些手术手法,自己研究也得耗费很长时间,根本来不及。 武昭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小胳膊张着,一个劲儿往老乞丐怀里扑,要他抱。 老乞丐脸上的痛苦更深了,他拉过女儿的小手,声音放得极柔:“囡囡,阿耶要出趟远门。你先跟着秦公子,等阿耶回来,就去接你,好不好?” 武昭儿这才抽抽噎噎停了哭,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懂事地点了点头。 阿耶总爱出远门,每次都走得快,回得也快,这次想必也一样。以前是托给邻居阿伯,现在跟着这个好看的少爷。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阿耶,这次也会很快回来接昭儿的,对不对?”武昭儿抽了抽鼻子,小指尖俏皮地往老乞丐鼻尖上一点。 老乞丐故意缩了缩脖子,佯装被痒得直颤,冲她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对,昭儿最乖了,阿耶忙完就回。” 武昭儿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那你要好好吃饭,昭儿会乖乖等你哒。” 老乞丐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站起身,飞快转过身去,只朝后挥了挥手,脚步踉跄着扎进人群里,眨眼间便被涌动的人潮吞没,再看不见踪影。 柳清澜在远处楼阁上看的清晰明了,她只笑不语,旁边小丫鬟漫不经心道:“花猫在担心什么呢,他吓成这个样子,我们又不是无赖,哪里会让他的女儿当花娘?” “一人为鬼甲,后代皆为鬼甲,这是吾辈传统定理,他哪里能例外呢?” “那现在他将女儿送到秦公子手里,我们还要不要?” “这还要什么,他运气好,此次便让他如意吧。” .................................................................................................................................................................. 第162章 武昭儿 “孩子,你叫武昭儿是么?”秦渊将小女孩轻轻抱起。 “是,我叫武昭儿,今年五岁了。”她怯生生应着。 “在你阿耶来接你之前,跟哥哥一起吃饭、读书,好不好?” “好。”武昭儿的声音软软糯糯。 回到轿中,秦渊简单跟莫姊姝提了句孩子的名字,又附在她耳边,把老乞丐的来历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道:“就按阿山的例份给她安排,往后让昭儿和阿山作伴,彼此有个照应。” “既是对夫君有恩之人的女儿,咱们自然该尽心照料。” 莫姊姝望着武昭儿瘦弱的模样,眼底泛起怜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昭儿乖,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武昭儿乖巧地点点头,拘谨地挨着阿山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阿山见状,主动牵过她的手,笑盈盈道:“我叫阿山,比你大许多呢,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我也可教你读书写字。” 武昭儿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小声问:“姐姐会编红绳吗?” “当然会啦,”阿山眼睛一亮,“我还会编小花,编小兔子,你会不会?” 武昭儿用力“嗯”了一声,眼里的怯意淡了些,她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她的红绳,手指灵巧的编了一个五星的形状,而后怯怯的看向众人。 秦渊首先鼓掌,装作一副惊奇的模样,赞叹道:“昭儿好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昭儿很认真的放慢动作又做了一遍。 秦渊也假装很认真的在学习。 莫姊姝侧头看着他,心头隐隐泛起些许暖意,明明是个陌生小女孩,这要是自家的孩子,夫君该是更温柔,更疼惜才是。 这么说,夫君难道喜欢孩子? 那自己这肚子……多生几个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自从成婚,同房的次数寥寥,这大概是怀不上的,而且自己也该提前找稳婆算算日子,看看哪几天是吉日。 到时候有了孩子,夫君才算是真正的有了可以传承之人。 车队路过沭阳亭,远山作伴,青水似黛,秦渊辞别宋刺史,莫长史,还有过来相送的谢氏族人,众人辞赋相和,离人去,旧人归,宾客尽欢。 莫长史送行时推了个大黑个过来,此人正是萧猎,他辞了江州折冲都尉的差事,以后便跟在秦渊身边贴身护卫。 秦渊觉得可惜,莫姊姝却摇了摇头笑道,说,长安的武职更加值钱,只要想出仕,不过是莫帅一两句话的事情。 再看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秦渊想着,所以大家都说朋友少一点,这样能避免许多的应酬,省去许多繁杂,大家叭叭半天,半句有营养的话都没有。 从江州到长安路途遥远,按照现代高速公路的路程计算,大概有一千多公里,在古代路途不便,只会更加遥远。 莫姊姝聘的舆人(导游)规划的路线,首先要经过扬州,然后沿着邗沟到达楚州,接着进入淮河,沿淮河行进到泗州,再舟次宋州,之后经过汴州,继续西行经过郑州,洛阳。 从洛阳再往西,经过陕州,然后出潼关,经过华州,最终抵达长安。 一路顺利,没有极端天气的话,大概一日可行二十里至三十里,最快要四十天才能到达,不过初步算了算,怎么着也得六十天才能到达。 秦渊实在不太适应这颠簸的车轿,索性将车轿留给了女眷,自己则整天和莫氏家卫们厮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一些乡野俚语,讲一些游侠的典故,短短的功夫就跟大家伙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最乐的还是萧猎,他有喝不完的美酒,每日酒肉佐着传奇故事,这日子实在不要太惬意,这才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如果要是没有沐风每日在身边絮絮叨叨,那便完美了。 晚上,他便回到车驾上,给阿山和武昭儿讲一些童话故事,等他们入睡,再回到娘子车驾上做一些摸摸抓抓的有趣事情。 莫姊姝眼神迷离,依偎在他的胸膛微喘,良久才清醒过来,嗔怪道:“夫君真是孟浪,外面围满了下人,不要脸面了不成?” “这样才刺激。” “你啊你,以前为何装的如此端正?” 秦渊轻笑一声,将她搂抱过来道:“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睡觉睡觉。” “等到了长安……我们该有孩子了。”莫姊姝丝毫没有睡意,指尖在他的胸口划着圈圈。 “你这么说,我也不睡了。”秦渊目光炯炯。 “夫君难道还有余力?”莫姊姝睁大美眸。 “试试不就知道了?”说话间,秦渊又伏了上来,在她雪白的身体耸动起来,压抑的靡靡之音又响了起来。 秦渊也没办法解释,自从吃了那颗蛇胆,自己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听莫姊姝说,此物还有避毒的功效,蛇虫鼠蚁不可接近。 传说有种秘药,麒麟竭,其中也有大蛇胆的成分。 事实确实如此,别人被蚊虫叮咬,不堪其扰的时候,他的身边却是不见任何蚊虫。 蚊虫叮咬是要命的,不容小觑,秦渊写了两张花露水的草本中药配方,莫姊姝看了之后,美眸泛起异彩,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带着沐风,只两个人就进到了茫茫大山,摘齐了药材,此地不能产的也找到了平替的药物,而后亲自炮制,制作了一缸,抹在了沐风身上。 此物当然有效,沐风整夜没有受到一只蚊子的叮咬。 莫姊姝惊喜极了,她将药方锁了起来,将制好的花露水交给下面人。 秦渊无奈笑道:“这东西有什么可当宝贝的,拿出来多做一些,让大家都用上。” 莫姊姝蹙了蹙眉:“夫君总是不珍惜自己的学问,你弃之如敝履,但放到外间便是天大的学问,我自会多做一些,少不了他们用的,不过这药方我要自己留着,到了长安交给自家匠人制作,分发到各铺子去售卖,一定非常受欢迎。” “这配比,他们又怎么能知晓,不要自己去采药了,让他们去便是……” ................................................................................................................................................. 第163章 在下,公输仇 莫姊姝就看不得秦渊写字,哪怕随手一个鬼画符,她也不许丢弃,反而小心翼翼的将废纸收进特制的铁盒中,外间上了两把机关锁。 用她的话说,秦渊压根就不把自己的学问当回事,随意丢弃,万一要是被有心人学了去,秦家可就亏大了。 如何说都不听,她执拗的很,说现在留着,以后她要交给自己儿子保管。 秦渊觉得莫姊姝魔怔了,这是出身豪门的嫡长女?怎么像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似的。 “夫君,武昭儿,既然进了家门,您打算如何安置。” “好好养着呗,和阿山一样,同吃同住,用我鬼谷启蒙之法开启她的灵智,看她那枯黄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很明显就是营养不良,往后娘子也尽心些。” 莫姊姝面泛奇怪之色,试探性的问道:“您这是又打算收个女弟子。” 秦渊往她领口瞥了眼,一只手很自然的伸了进去,叹了口气道:“这算什么弟子,故人之子交给我们看顾,自然要尽心些。”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心想您是怎么做到,一边做登徒子之举,一边面不改色的说正事的? 二人正在这边交谈着,阿山带着武昭儿在草丛里玩耍,两个女孩拿着萧猎大哥刚给他们做的捕虫网,正在嘻嘻哈哈的捉蝴蝶。 “阿兄说了,蝴蝶幼年期是很丑的爬虫,从卵,幼虫,蛹,然后破蛹而出才变的这么漂亮,昭儿以后也会变得很漂亮。” “蝴蝶难道不是飞鸟死去幻化的么?我阿耶是这么说的。” 阿山蹙了蹙眉,思忖片刻道:“嗯....我说的才是真的,以后你要听我的,因为我的学问是阿兄教我的,他是很聪敏的人,什么都知道,而且还可以用水做出漂亮的彩虹,夏天里面可以做出冰,他还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能写很美的诗句。” 武昭儿不太理解阿山的崇拜之情,从小,她认为阿耶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人,可以帮他打跑坏人,也可以每天带回胡饼给他吃,还能将她举得很高。 “知道了,蝴蝶是很丑的爬虫变幻的。” “昭儿,这些学问很重要哦,一定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不然嫂嫂会生气。” 武昭儿重重点头道:“嗯,不会告诉其他人。” 阿山得到一个艰巨的任务,她需要在到达长安以前,让武昭儿学会阿拉伯数字和九九经,要能够从一学到一百。 本来以为会很艰难,没成想武昭儿极为聪敏,仅仅用了一天的功夫就学会了一到十的写法。 刘洵见状愈发苦恼,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了什么地方,连一个外来的丫头都可以学习家主的学问,岂不分先来后到矣? 他鼓起勇气,来到秦渊身边跪地磕头,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秦渊笑了笑道:“刘洵,别人学得,你自然也学得,往后我允许你旁听,但我有个小建议,你的性子耿直中正,更适合学习经史子集,将来入朝堂做个御史文官,这才是你要走的路。” “谢过家主恩典,谢过家主恩典!” 不远处的刘阿铁见了,也连忙快步赶过来,跟着跪在一旁磕头。 秦渊看向两人,缓声道:“都允你们旁听。只是记着,若是觉得听不懂,或是内容太过晦涩,摸不透其中关窍,便即刻回去专攻经史。往后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来找我便是。” 刘洵抬头时眼里已亮了起来,重声道:“谢家主!洵定当用心,绝不辜负您的栽培!” 秦渊本就没对他抱多少指望。先前早看在眼里,这孩子性子实在愚钝,一篇百字短文,背一整天也磕磕巴巴不成句;明明练熟了的字,落笔时偏要写错笔画,可见是半点没开窍。 反观阿山,三百字的文章,哪怕大半字认不全,一个时辰便能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三个月光景,她的课业竟已赶得上小学三年级的程度——这便是旁人比不得的天赋。 常说白纸好作画,可若换了糙劣如草纸的料子,纵是饱蘸浓墨,落下去也只晕得一团糊涂。 世人总说女子在学理上不如男子灵透,却不知她们往往更能沉下心,那份耐得住性子的韧劲儿,原是后天修来的另一种天赋。 碰上阿山这般通透灵秀的,教起来便更省力气,一点即通,恰似春露润花,事半功倍。 当然,数学最能打造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也能最大化的开启少儿智商,学习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到了晚间,营地里烟火气正浓。秦渊挽着袖子,乐呵呵地在大铁锅旁搅和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猪骨汤,旁边铁架上的红烧肉泛着油光,香气顺着晚风飘出老远。 今日份的饭食简单实在:每人两张葱花油饼,管够的肉汤配红烧肉。 不远处,曲九支起了大布帘,自成一个小灶台——他只专做家主、夫人和两位小姐的吃食,旁人的一概不沾手,这帮粗鲁之辈,并不值得他亲自负责饭食。 莫氏家卫们这些日子口福极好,餐餐油水足,个个养得精神抖擞,连赶路都不觉得沉闷,反倒天天盼着落脚时的热饭。白日里还能分批去附近山里打些野味,兔子、山鸡之类的,晚上便能添道硬菜。 只是谁也没见过亲自下厨的家主。起初众人围着大锅,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筷。 直到萧猎大步流星走过来,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又抓起刚烙好的葱花油饼,蹲在地上就狼吞虎咽起来,嘴里还含糊着“香!真香!” 众人见了,这才试探着上前,小心翼翼舀了些肉和汤。 秦渊看在眼里,只乐呵呵地摆手:“都辛苦了,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 打架伙儿见他没有半分不悦,家卫们这才放了心,纷纷围上来盛饭,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黑夜之中有客来,他身着一身黑色粗布衣裳,整整齐齐,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一只削好的木棍插在冠上,面色和善,见人便笑眯眯的问好。 “请代为禀告,在下,公输仇。” 第164章 木鸢 公输仇寻来时,秦渊正在帐中给孩子们讲着故事,莫姊姝便独自出来相迎。远远见他立在营火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正呼噜呼噜吃着红烧肉,油星子溅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吃得满嘴流油,极其香甜。 他身边站满了莫氏家卫,公输仇当他们不存在一般,仍旧吃的香甜,肉汁从嘴角溢出。 她敛衽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见过公输先生。” 公输仇眯起眼打量她片刻,这才慢条斯理掏出手绢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指,起身郑重回礼:“见过夫人。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莫姊姝眉头微蹙,只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帐外的风卷着火星子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沟壑忽明忽暗。 公输仇见状反倒笑了,拱手道:“夫人,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沿途山高林密,怕遇上不长眼的盗匪,特意赶来想跟诸位同行,您该不会不欢迎吧?” “公输先生说笑了,”莫姊姝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以您的手段,还会怕几个毛贼?” 他忽然长叹一声,佝偻着背做出畏缩模样:“夫人可别高看我。我这把枯骨头,怕是经不住一两个壮汉折腾,真若被卸了扔去喂野兽,找谁哭去?死了倒不足惜,只是没法回长安向圣人交差,这才是大罪过。” 言语顿了顿,他又换上副热络笑容:“早前托柳大人传过信,许是她太忙忘了提,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亲自追来了。” 莫姊姝唇角微勾,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公输师傅已经追上,那便同行吧。” “多谢夫人成全!”公输仇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只是我多问一句,”莫姊姝目光陡然锐利,“我们这队人里,该没有您要处置的贼人吧?” 公输仇慢悠悠掏出个泛黄的羊皮册子,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得仔细,末了笑眯眯摆手:“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诸位都规规矩矩的,哪来的贼人呢?” 莫姊姝冷笑一声:“既无公事,我让人给先生备个歇脚处。条件简陋,还望先生勿怪。” “不嫌弃不嫌弃,”他连忙道,“给个草窝就行,有地方蜷着睡觉就知足了。” 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莫姊姝只觉心里发寒。 谁不知这位公输先生手上沾过多少血,上百条人命在他手里断了去,说是满身杀孽也不为过。 与这样的人同行,哪怕只是站在一处,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不自在。 ...... 公输仇没有休息,反而从包袱中取出一套白玉茶具,拿去山涧溪边仔细清洗,又从不远处抱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过来,轻轻放在地上。 他给厨房杂役要来了劈好的木柴,比量了下大小,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意,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木柴重新修整成圆润的模样,接着烧柴热水,跪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一辆豪华的车驾,一动不动。 秦渊把孩子哄睡出来之后便看到了他。 公输仇起身,深深一揖道:“见过鬼谷高士。” “您是....” “在下汝南公输仇。” 秦渊郑重还礼,微笑道:“原来是机关世家的高士,失敬失敬。” “机关世家是公输隐门所修之术,我汝阳公输,不涉此门,不过秦师弟,听你的口气,你对我的家族很了解?” “不算特别了解,不过知道公输家从夏朝便崭露头角,贵族出自周天子一脉的姬姓,擅长木工机关技击之术,听说,先代鲁班做过可以翱翔三日的木鸢,巧夺天工啊…” 公输仇心念一动,玩味的问道:“传闻鬼谷传人博学广识,门中收录诸子百家的隐秘之学,秦师弟可知,木鸢术是如何实现的。” 秦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回答道:“我不知公输家是如何实现,如果使用鬼谷之术,我会选用桐木等质地轻、强度较高的木材削制翼骨,以减轻整体重量。 另外表层呢,可以使用纸皮或丝绸张翼膜,模仿鸟翅,我猜测,大概木鸢是“空心腹腔”,这样做呢,既能减轻重量,又有助于保持重心平衡,使木鸢能够更好地稳定姿态。 此外,通过调整角度,不断测试飞行时长与落地点,找到最适合木鸢飞行的角度。” 公输仇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此刻他心里最急的,是想摸出支笔来——秦渊方才那番话,字字都砸在他心尖上,不记下来简直要痒得抓心。 可转念又觉不妥,这般急切倒显得自己失了分寸,太不尊重人了些,他只得死死按捺着,尽量不失态。 哪里有什么能飞三日的木鸢?那不过是公输家祖上为了压过墨家一头,硬编出来的噱头罢了。 这些年旁人问起,族里人只能支支吾吾说“早已失传”,其实谁不知晓啊,打从一开始,就没这东西。 他今日抛出这个问题,本是存着考较的心思。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鬼谷门人,是否真如古籍里写的那般神乎其神。 没成想,竟撞出个天大的意外来。 若是秦渊说的法子真能成……公输仇眼角的皱纹都颤了颤。 那往后,谁还敢嚼舌根,说他们千年公输家是沽名钓誉之辈? 秦渊继续说:“春日时分,地气升腾,此时最适合放飞木鸢,借助持续稳定的风力提供升力和动力。同时,了解气流分布情况,让木鸢能够利用上升气流,如在山谷、山坡等容易产生上升气流的地方放飞,可延长飞行时间。” “公输家可懂齿轮装置?”秦渊话头一顿,忽的问道。 “呃,略知一二。” “再接下来就复杂了些,得运用齿轮传动系统和弹性蓄能机构,可通过事先上紧“发条”储存能量,再缓慢释放,为木鸢提供一定动力,辅助其飞行。通过机关轮的转动来改变木鸢的飞行状态,如遇逆风时变翼为帆,借助风力滑翔,以更高效地利用风力,延长飞行时间。” “如此,飞行一个时辰大概没什么问题。” 公输仇眼睛愣愣的看着他,一脸的茫然,为何他一点也听不懂,但又感觉很有道理,在空中飞行可不就是需要一个持续的力量供给么。 再说这齿轮装置,墨家是此门翘楚,公输家并不精通啊........... 第165章 交易 公输仇缓缓从包袱中拿出毛笔,面色不自然道:“秦师弟,你说的很有道理,不知可否再讲一遍,让老朽记下来如何?” “当然....”秦渊话音未落,忽的被一道声音打断。 “夫君!”莫姊姝微笑着从一旁走了出来,缓缓在一旁坐定,嗔怪道:“阿山刚才喊着腹痛不适,夫君快些去看看吧。” 秦渊看她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责怪自己又向外人吐露机密,但这也无妨啊,这就像是告诉了你一份实验大纲,但没有具体的操作步骤,你没办法实现。 这老头明显就是动机不纯,公输家向来有阴诡的名声,历朝历代都都潜伏在地下为皇家服务,要说匠人之术和初心,早都不知道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要不是皇帝派来试探他身份的,他秦字倒着写。 既如此,漏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算什么,送他去交差便是了。 夫人的面子不能不给,秦渊忙不迭的起身,佯装焦急,告罪道:“先生恕罪,舍妹体弱,我先去看看。” 公输仇强忍住期待,点了点头道:“秦师弟尽管去忙,咱们晚些时候再聊。” 他走后,莫姊姝转回头,目光落在公输仇身上,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 “先生,我夫君刚下山不久,世事懵懂,家中这些学问,还得由我这个妇道人家多照看些。方才没能让先生得偿所愿,还望见谅。” 公输仇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蹙:“莫小姐何必如此见外?机巧之术在鬼谷门中不过是旁门小道,纵横捭阖在人心钻营,游说诸侯,杂学杂问,偏偏不在这些偏技上计较。既如此,何不将其交予真正需要它的人?夫人放心,若能得此妙法,我必有重谢。” 莫姊姝拿起白玉杯欣赏片刻,淡淡笑道:“我夫君方才所说,大半涉及墨家隐秘,真正属你公输家的学问不过十之一二。这要是传扬出去,少不得要给我夫君惹来祸事。墨家人向来神出鬼没,我可没有十足把握护他周全。” 公输仇闻言反倒笑了,摆了摆手:“夫人也太抬举那群穷酸墨者了,他们那点粗浅的齿轮应用,连精妙二字都够不上,如何能与鬼谷的底蕴相比?单看那青铜牌上的齿轮排布,便知其中关窍。莫说我,便是墨家人此刻站在这里,怕是比我还要按捺不住。” “好,如果想要,需白银一万两,另外,我知道先生身负圣命,还需您在圣人面前,为我夫君美言几句。”莫姊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公输仇眯起眼,平静道:“一万两啊……夫人可知这是多大一笔数目?” “自然知晓。”莫姊姝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公输家并非寻常门户,这笔钱,想必拿得出。我也知道先生想借木鸢之术重归宗族,若是一时周转不开,先立个字据也无妨。” 公输仇冷笑道:“夫人既知我是被宗族驱逐之人,如浮萍般无依无靠,平时只靠微薄的俸禄过活,何必狮子大开口?最多五千两,一万两实在不合情理。” “先生该明白此术的分量。”莫姊姝凝视着他,“它或许能让公输家彻底压过墨家,这笔账,先生该比我会算。一万两,一两不能少。当然,未必是银钱,等值的物件也行。” 公输仇沉默片刻,拿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水,继而沉思许久,似是在权衡利弊。 “若我应下,又该如何验证此法有效?方才你夫君也说了,便是成功,最多飞一个时辰。可我公输家对外传的,是能飞三天。” 莫姊姝端起茶杯,唇角微扬:“我只信一点,这普天之下,我夫君做不到的事,旁人也断无可能做成,如果木鸢只能飞一个时辰,那这世间,绝不会有可以飞两个时辰的木鸢。” “怪不得能嫁鬼谷高门呐,夫人说话果真妥帖。”公输仇无奈笑道。 莫姊姝轻笑道:“这木鸢之法,先生是要,还是不要。” “我自然想要,不过费用实在过于高昂,老朽不是布迷障,是真的拿不出,还请夫人宽宥一些。” 莫姊姝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纸笔,美眸轻轻一挑,语带笑意:“可立字据,回头若是还不上,便来我秦府做个幕客,辅佐鬼谷门人,想来也不算委屈了先生。” “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世人皆知我手段阴损,传我与恶鬼无异,提之,可止小儿夜啼,夫人敢用?”公输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但先生刀下,杀的都是些不守规矩之徒,不是么?”莫姊姝语气平淡。 公输仇低头思忖片刻,忽然伸出手,比出一个巴掌:“我付清这个数,外加进秦府效力三年,如何?” “先生这是让我为难了。”莫姊姝蹙起眉,唇边却噙着笑意。 “我再加一码。” “哦?”莫姊姝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鬓边碎发,语气听不出深浅,“还有何筹码?” 公输仇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圣人此次遣我来江宁,一共三件事。其一,处置那到处打着陛下幌子,焚杀百姓的卫将军孙睿;其二,灭冯家满门;至于第三件,也是此次最重要的任务,圣人命我暗中查探秦侍诏的虚实,待诸事明了,再以山门身份现身,验明他的真伪。” 莫姊姝缓缓点头,微笑道:“先生打探的如何。” “青铜牌验明身份,再加诸多奇异之举,老朽非常确定,秦侍诏便是如假包换的鬼谷门人,纵横学派的传人,此事,是老朽亲自探明,并非是因为有所求,不得已才如此说,到圣人面前,我也会如此交代,而且其才学斐然,博学广知,果真可为诸子百家之翘楚。 老朽向来耿直,侍奉姜氏数十载,从为有过半句谎言,我在陛下那里好歹还有些薄面,我的话,他也能多听几句。” 莫姊姝蹙了蹙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果然是我拒绝不得的筹码,好,公输先生,咱这交易成了。” 公输仇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起身作揖道:“多谢夫人成全,一诺千金,老朽必定会履行承诺,回去便辞了差事……” ........................................................................................................................................... 第166章 好奇的公输仇 秦渊怀里抱着武昭儿,一边哄睡,一边声音压的极低道:“这老爷子浑身透着股阴恻恻的气,看着不像善类,招他入府做什么?” 莫姊姝轻声道:“夫君有所不知,这公输仇的来历,连长安的老人都未必能说清。只知先帝在位时,曾破格让他执掌黑冰台的情报机构,专司监查天下百家异动。 无论是隐于山林的墨家子弟,还是盘踞州郡的世家势力,他手里都握着数不清的隐秘卷宗,哪家稍有逾矩,不出三日必有雷霆手段落下。” “此人手段是出了名的毒辣狠厉,当年青州大儒私通藩王,他夜里带人围了书院,没动一刀一剑,只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和几句挑拨,便让那大儒满门自相残杀,天亮时府中血流成河,他却端着茶在对面茶楼看得泰然。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圣人见了也要称一声先生,但凡有情报侦察的密旨,这十封里倒有三封是直接送给他的。” 秦渊缓缓点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睡熟的孩子,声音更轻了些:“好,来便来,守规矩便好。” “长安水深。”莫姊姝抬眸,“豪门大户盘根错节,朝堂暗流涌动,连宫里的眼线都查到咱们门前来。但公输仇不同,他背后是圣人,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那些觊觎秦府的贼子宵小,哪怕胆子再大,见了他的影子也得缩回去,毕竟谁也不想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身体变成了片好的鱼哙。”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啊,他只肯留三年。” 秦渊轻轻放下已经睡熟了的武昭儿,轻手轻脚走了出来,看着明亮的月亮和璀璨的星河,心中莫名的泛起淡淡的惆怅感。 真不耐烦每天应付这些破事。 做条咸鱼多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闲着没事调戏一下娇妻美妾,这才是他的终极理想,往来应酬,每天劳心劳力,想想都累的慌。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挪了两百余里,车轮碾过尘土的声响单调而规律。 这一路,秦渊过得简单至极,白日里多半在睡,醒了便洗漱,而后给孩子们讲学,除此之外,再无旁事。 公输仇倒是耐不住,几次三番想凑过来搭话,秦渊却总像没瞧见一般,要么低头整理书卷,要么望着远处的树影出神,硬生生将他的话头晾在半空。 直到这日午后,公输仇索性堵在他歇脚的树荫下,笑道:“秦大人,你我同属山门,祖上原是有些渊源的,何不坐下聊几句?” 秦渊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闻言抬了抬眼:“先生想聊什么?” 公输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往前凑了半步:“鲁班老祖曾留一言传于嫡长——‘震仰盂启势,阐四十九,是为天下阔’。听说这是鬼谷山门的暗语,师弟可知下一句?” 秦渊眉峰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淡淡道:“艮覆碗止行,地煞六十六,坤地人行艰。” 公输仇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那层若有似无的试探瞬间散去,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一人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世间山门中人,谁不想与鬼谷传人交谈呢?” 秦渊却没接话,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指尖拨弄着流水,缄默如石。 公输仇也不恼,自顾自续道:“这些年,我处置过不下十位冒用鬼谷仙师名号招摇撞骗之徒。他们有的声名赫赫,可惜啊——既打不开青铜牌,也对不上暗语。我原以为,鬼谷传人早已销声匿迹几百年,连山门都成了传说。” “大隐隐于市。”秦渊掬起一捧水,任其从指缝漏下,“你又如何能从茫茫大海里,认出一滴水来?” 公输仇追问:“师弟为‘纵’,敢问‘横’在何处?” 秦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我从小便是一个人,那位便宜师傅,自始至终没提过‘鬼谷’二字。” 公输仇闻言抚掌低笑:“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鬼谷能藏得如此之深,原是连亲传弟子都不知自己根在何处,这般隐秘,又怎会轻易暴露?” “先生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吾也不知。想说的太多,反倒一句也问不出了。” 秦渊语气平静无波:“我听说公输先生掌管刑房,最擅长剖解人体,不知确有其事?” 公输仇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锐光,随即是掩不住的骄傲,颔首道:“不错。这是我毕生钻研的学问,顺带也能震慑宵小。便是要明明白白告知世人:不守规矩,便该是这般下场。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朝中勋贵敢行出格之事,也得掂量掂量——我这儿有的是让他们体面不起来的手段。” 秦渊轻笑道:“这做派,倒有几分法家的凌厉。只是酷吏之举,终究难长久。” “秦师弟久居山林,怕是不知这世道早已变了。”公输仇嗤笑一声道:“如今各家学问哪还拘泥那些旧规矩?各家学问的壁垒松了许多,皆是拿来便用,杂糅并用,取别家之长补自家之短罢了。譬如我公输家,行事向来被斥为阴诡,可一旦与刑罚结合,便成了光明正大的铁腕,手段如何不重要,能镇住场,便是好学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渊平静的侧脸,补充道:“我是公输一族的弃子,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无所畏惧。” 秦渊很自然的忽略了他后面的话,赞叹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博纳众彩,取长补短,这才是文化的出路,须知,学问都有其时效性,试问,秦汉时的学问,放到今天还实用么,自然是不合适的,那便需要后辈一点点丰富,完善祖辈学说见解,如此才能发扬光大。” “例如,我鬼谷的齿轮术与公输家的木鸢灵感结合,这边是一种很好的开端。” 公输仇面不改色,笑道:“师弟当真好见识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将来或许有更多合作的机会,还请师弟不吝指教,共同进步才是真正的好事。” ........................................................................................................................................................ 第167章 人体构造 没有哪个古人受得了现代科学理论的冲击,公输仇自然也不例外。 他认为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懂人体的构造。 直到秦渊用炭块给他画了一幅人体的构造图,这幅图画上连血脉穴位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秦渊认真的讲着身体各部分的功能和作用,以及维持身体运作,各个器官所扮演的角色,并且指出他过往实验的不足之处,比如肠胃的消化功能,其分泌物的溶解作用,又比如说为何砍下头之后,人脑为什么还会蠕动片刻的时间。 人的思维运转靠的是头脑,而不是心脏,不同年级的五脏各有不同....等等。 公输仇听得一愣一愣,他清晰的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待反应过来之时,他惊骇的差点要跳起来,顿时觉得自己的骄傲像是被钢针扎破,瞬间便漏了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鬼谷在这方面也有涉猎,而且研究要比他详尽而且专业许多,他理解不了,自然也不能接受。 正待要拿起这份构造图的时候,莫姊姝早就让武昭儿提前收走,现场只余秦渊一个人剔着牙,用一副怜悯的模样看着他。 “公输先生还有什么研究,咱们也可以探讨一二。” “那张人体构造图是我的!”公输先生失态的大喊大叫,有一瞬间,他想将这里所有的人砸扁,然后拿着这张图逃之夭夭。 萧猎和刘阿铁见状,不声不响的挪到了秦渊的身前,沐风也站到不远处,手中捏着暗镖,防止这个老东西失控之下暴起伤人。 秦渊笑了笑,示意他们都退下,蹲下身子,看着痛苦不能自已的公输先生说道:“先生,这是我亲手画的,自然是我的,您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为什么你们连这个都有研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渊摊了摊手道:“我不知道,应该是哪位先祖对此类感兴趣,留下了许多医书,他的遗言中写道,不求别的,只求能够让世间少一些庸医土方,多一些实实在在的救人度命之术,不过,这也就是我鬼谷中很小的一门学问而已。” 公输仇苍老的手抓住他的臂膀,哀求道:“可以教我么?” “想学啊。” “想学。” “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师弟请说,如果合理,我无有不允。” 秦渊从莫姊姝身边将阿山和武昭儿两个女孩牵过来,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妹妹,我需要先生答应,不管任何时候,都要护佑他们平安,为他们荡平一切凶险。” 公输仇怔愣片刻,睁大眼睛道:“仅有此而已?” “仅此而已。” 公输仇也没犹豫,佝偻的身体伸直,举起一只手发誓道:“先祖在上,我公输仇今日应纵横门人秦渊所请,只要我还能动弹,必会护佑秦氏子孙平平安安,不受伤害。” 赌誓罢,他扭过头道:“你自己的路,自己闯,我不负责安危,但秦氏子孙,包括你的晚辈,我必定会护佑他们平安长大,这是我的誓言,若有违背,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秦渊满意的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道:“多谢先生。” 莫姊姝将这份简易图双手奉上,公输仇正要接过,却被秦渊拦住。 他皱了皱眉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份图太过简易,我为先生再画一份精细版,上面会有详细的注释,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公输仇惬意的哈了一声,拱手致谢,而后拿过那份简易图先看了起来,他开心的像个孩子。 莫姊姝似笑非笑的瞥了夫君一眼,这种家中有一份更详尽的医书,人身体的各个构造的注解,装订成了两本一百多页的书籍,一本在她手里,一本在凤九先生手里。 此时此地,不过就只有一张构造图,如此便可讨要一份重诺,实在是不亏。 公输仇得了秦渊那番话,竟如孩童得了稀世玩物,忙不迭要了顶帐篷,自个儿扛着往远处僻静处扎下。 入夜后,一盏孤灯在帐中亮至天明,他便撅着屁股在灯下琢磨了整整一夜,帐内时不时传出细碎低语。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顶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寻来,眼底的红血丝混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倒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精神。 一见秦渊,便急声道:“秦师弟,我昨夜想了许久,照你的注释,人之所以觉痛,是因肌肤下有‘神经’此物,对吧?” “对。”秦渊正给昭儿喂牛乳,头也未抬。 “那老朽便有个念头,”公输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若是把这部分神经去除,人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秦渊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理论上是这般道理。但神经密布皮下,细如蛛丝,纵横交错,肉眼根本无法辨识,数量又浩如烟海,你打算如何将其一一挑出?” 公输仇被问得一噎,却半点不气馁,反而搓着手道:“吾眼下还不知……但你定然有法子,对不对?” 秦渊将昭儿递给佩兰,而后洗了洗手:“我先辈曾制过一种仪器,能看清极细微的虫豸。只是此物需用最纯净的透明琉璃打磨而成,工序极为繁复。” “琉璃还有如此妙用?!”公输仇那双苍老的眼睛猛地睁大,急切追问:“那,可有制作之法?” “自然是有的。”秦渊挑眉,语气不疾不徐。 公输仇刚要再问,秦渊已先一步抬手止住:“此物乃我门中秘宝,真若将来能成,借与先生一用便是。只是眼下赶路要紧,材料、工具皆无,断无可能制成。到了长安再说吧。” 公输仇虽有不甘,却也知他说得在理,只得按捺下心头的热望,咂咂嘴道:“好,好!” 这个老头其实说到底也算个老学究,受家庭环境影响,出身世家,哪怕再废也能做到博览群书,更遑论像公输仇这样的佼佼者。 他自己总结的一些学说,已经和现代理论相差不大,但受限于科技水平。最后那几层窗户纸,这辈子也无法突破,然后研究方向就越来越偏,最后只能求助于玄学。 公输仇曾经为此抓耳挠腮,苦思冥想,遍览群书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直到听到秦渊这一席话,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近乎愚昧的一种状态,原来人体的运转还有这样一层道理,原来换个角度,自己以前的所思所想,前路竟然是如此的明朗…… .......................................................................................................................................................... 第168章 旁听 这个世间没有人了解真正的鬼谷秘学,既然涉及到隐私,自然不能直接询问。 公输仇也只能从平日里和秦渊的交谈中,整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秦渊在给孩子讲课的时候,十余名莫氏家卫看守的严严实实,他实在没有机会靠近。 但平时秦渊有个习惯,他喜欢带着孩子们在田野中闲逛,看到花便说花,见草说草,看见虫豸便能说出他的习性,偶尔还会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故事。 公输仇便以护卫孩子们安全的理由跟随左右。 长此以往,他隐隐听懂了一些东西,所谓的“鬼谷”之学,不同于当今任何一门学问,自成一派,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和凡人不同,总是能透过现象看到其中的本质所在。 就连幼童的蒙学都是极其特殊的方法,那种在玩闹之间便能积累知识的感觉,极其美妙,他能看得出来,孩子们也是乐在其中。 这一个月以来,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问题,在秦渊眼里,都算不得什么问题。 入夜,秦渊怀里搂着武昭儿,旁边跟着阿山和刘洵,他指着夜空说道:“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叫北斗星,旁边像河流一样的就是银河,那里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对于凡人来说,那个世界没有尽头,没有声音,也没有供我们呼吸的氧气。” “仙界?”公输仇瞪大眼睛打断道。 秦渊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继续说道:“不要听公输伯伯瞎说,没有仙界,没有仙人,那里是一片没有声音,没有氧气的世界,这些会发光的星辰,其实不比我们脚下的土地要小,不过因为我们人的眼睛,所以看起来有些渺小。” “今天讲的有些晦涩了。”公输仇皱了皱眉。 “公输大爷,压根没人请你听好么?”秦渊冷声道。 公输仇冷笑一声,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武昭儿睁大眼睛说道:“我们看到远处的车马很小,但行驶过来就会变大许多,星星也是这样对么?” 阿山嘻嘻道:“对啊,这是因为我们眼睛构造的原因,因为我们的眼睛是个凸面的,物体离得近,在眼里占的地方大,离得远,占的地方小。就像远处的树看着比近处的草还矮,其实是眼睛“看”的角度变了。” 秦渊看向刘洵,后者挠了挠脑袋,明显没有听懂。 秦渊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声气,武昭儿年纪这么小,都能理解的差不多,这孩子怎么就不理解呢,明明阿山私底下有帮他补课。 他明明这么努力,还是不要打击他的积极性,慢慢来吧,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 “刘洵,君子有九思,分明是哪九思?” 刘洵拱了拱手,回答道:“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出处?” “《论语?季氏篇》。” 秦渊嗯了一声道:“回答的非常好,今晚上可以带一只叫花鸡给你阿娘。” 刘洵被夸奖,激动的发抖,深深一揖道:“谢谢家主。” 秦渊的判断没错,刘洵在学习上,确实更擅长死记硬背这类文科的学习方式,碰上需要深度理解的学科,便完全没了辙。 明明学了整整一个月,阿拉伯数字依旧背的磕磕绊绊,到五十就卡了壳,怎么都进行不下去,五十一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山已经苦口婆心地提醒过无数次,可一到背诵,刘洵依旧出错,急得阿山直龇牙咧嘴,几近发狂。殊不知,授课之人越是急躁上火,刘洵就越是紧张,脑子一乱,愈发背不出来。 秦渊能做的,是为刘洵构建一个后世的世界观,让他的见识远超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 孩子年少时,一定要帮其树立起基本的学习意识,既不能让他们觉得学习苦不堪言,从而心生抵触,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不学习也能功成名就,进而懈怠荒废。 这其中,言传身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如古人云,“言传身教,身行一例,胜似千言”,一对投身教育事业的教授夫妻,未必能养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孩子,却大概率不会教出庸碌无能之辈。 可要是父母整日脏话不离口,只知抽烟、打麻将,孩子哪怕再努力,心底也难免潜藏着大量负面性格。即便日后功成名就,骨子里也会透着股抹不掉的“魔影”。 毕竟“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毋徒以言”,家长自身的言行,才是对孩子最直接、最深刻的教育。 莫姊姝从来不在秦渊的育儿经上发表什么意见,因为秦渊在床上一边跟她深入交流,一边说这就是鬼谷的蒙学之道。 这句话让莫姊姝激动不已,瞬间就将情绪投入到这重复的动作里面,她的发丝在扭动间飞舞,外间佩兰与甘棠只能努力的扶住车轿,使其摇晃的不那么厉害。 莫姊姝丢掉了矜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些外来的孩子夫君都会悉心教导,如果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岂不是会使出十倍百倍的力气? 自己生的男儿该是鬼谷的大弟子,女儿...女儿就算了,迟早要出嫁。 空想无用,在这之前,肯定要多耕耘,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身为一个医者,自然是十分清楚。 “今儿晚上怎么这般卖力?”秦渊抬手抚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她微微喘着气,抬眸望他,眼底藏着一丝认真:“夫君不觉得,妾身该有个孩子了么?” “急什么,”秦渊笑了笑,指尖滑到她汗湿的颈侧,“你我都还年轻。” “过了今年便十九,转眼就二十了,哪里还年轻?”她轻轻挣了挣,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趁着这年纪,不如多要几个,也好为夫君开枝散叶。” 秦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心头蓦地一顿——他忘了,古人的寿数本就短,二十岁在他们眼里,早已不算青春年少。多少官宦人家的妇人,二十岁便被唤作“黄脸婆”,临近三十,说不定已当了祖母。 可这般年纪,在他记忆里的后世,好些人还在校园里读书呢,这个年纪刚刚过了青春期,还有好些还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还是朝代不同,一切皆是需要适应的异数。 ................................................................................................................................................. 第169章 长生之道? 车队抵达洛阳时,夜色已浓。 公输仇忽然寻到秦渊,拱手说他得告辞,耽搁的时日够久,他需提前一步回长安复命,圣人那边怕是已等得焦急。 莫姊姝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忘了二人的承诺,公输仇会意的点了点头,他也不待多言,自去马厩选了匹神骏的快马,翻身上鞍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者。 只听马蹄声骤响,他已扬鞭疾驰,身影裹挟着夜露,转瞬便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深处。 这一路上北上,未在城池休养,全程在山野空地扎营,莫家卫都是从战场下来的,这帐篷扎的极好,可能太年轻,并未觉得有什么受罪之处,反而觉得沿途的景致不错。 如果没有衣衫褴褛的的老百姓和那些麻木的眼神,这段旅程就完美了。 萧猎留意到他的眼神,驱马上前,嘿嘿道:“阿闵想什么呢。” “真分不清是百姓还是难民。” “阿闵误会了,如今清平盛世,没什么天灾,也没有什么难民,老百姓平时的衣裳也打着各色补丁,看刚才那一波人,个个拿着锄头,像是从田地间回来,所以灰头土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秦渊自然知晓,只是感慨,清平盛世百姓们都过得这么苦,要是遭逢战事,他们该如何生存, 先前自己还真没功夫理会这些,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老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想,他想着,假如给他一个刺史的官位,领略一州之地,他能不能改善一州百姓的日子。 没那么简单吧。 他能改善赋税繁重?还是能改善租庸调制等赋税制度弊端?能减少苛捐杂税?还是能减少土地兼并,再或者说,能改变农户佃夫的身份? 哪样都不好改变,能改善的,只有提高生产力,提高产出,改进农业生产的技法。 其实大环境也算不错,好歹没有安史之乱,也没有藩镇割据,没有黄巢起义,皇权牢牢把握着地方权力,这相对来说就是个好现象。 武昭儿这段时间脸上丰润了不少,瞧着粉雕玉琢的,还学会了抱着秦渊的手臂撒娇。 “以前阿耶回来得晚,我就自己做豆羹,我吃一小碗,留一大碗给阿耶。” “怎的你只吃一小碗?” 武昭儿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嘻嘻笑:“因为我小小的,阿耶大大的呀。” 秦渊心头猛地一酸,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 这孩子心性竟是这般乐观,从不觉日子清苦,凡事总往好处想。在她心里,父亲的身影始终是高大的,从不会怀疑阿耶是撒手人寰,彻底离她而去。 才五岁的孩子啊。秦渊实在不忍说,黑冰台早已寻回她阿耶的遗体,妥帖安葬了。或许等她再长大些,心里能承住事了,再告诉她,带她去坟前焚香祭拜才好。 “昭儿喜欢哥哥吗?” “喜欢!” “那以后留在哥哥身边学艺,好不好?” 昭儿忽闪着大眼睛,怯生生问:“阿耶会答应吗?” “哥哥去跟他说。”秦渊温声道,“女孩子总要见见外面的天地。跟着我,有吃不完的糖果,数不清的好吃的,穿不尽的漂亮衣裳,哥哥还会给你做好多好多玩具。要是你阿耶来接你,随时能跟他走,这样可好?” 武昭儿眼里瞬间亮起光,满是憧憬地重重点头:“好哒!” “去跟你阿山姐姐玩吧,注意不要跑太远。” 黑冰台前日递来信报:那老乞丐当日归家后,便病殁于床榻。他的同僚已为其收殓骸骨,妥善安葬了。 柳清澜曾许诺给老乞丐安置宅邸,如今人已不在,便将宅邸折成银钱,托人交给了秦渊,算作他抚养那幼女的费用。 “只因这老乞丐沾了你的关系,黑冰台才会这般尽心。换作旁人,尸体怕是直接丢去乱葬岗了。按他们的规矩,一旦入了鬼甲籍,后代也脱不开这身份。若是鬼甲死了,家里妻女稍有姿色的,被收进绒花楼做舞娘,也是常有的事。” “夫君,”莫姊姝蹙眉道,“可见这柳清澜心狠手辣,性子凉薄,绝非善类。往后还是少与她打交道,离得远些才好。” 莫姊姝打心底里厌恶那个狐媚女子。她何尝不明白,男人多半偏爱这等模样的。故而趁早给夫君提个醒,免得日后被她魅惑,反倒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秦渊摸了摸光润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对她没什么兴趣,不过黑冰台监管天下,是个获取消息不错的渠道。” “那也是圣人的鹰犬,如若不该你知道的,他们半分也不会露与你的。” “娘子,我想知道朝廷百官,包括各大官署的大管事的消息,你可有办法能获取到。” 莫姊姝瞬间便明白了夫君的所思所想,要这些资料,定然是有所谋划,她沉思片刻道:“三叔那里必然有,我会与他知会一声,抄录一份给你。” 秦渊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勿要多想,长安水深,不为别的,只为咱们过得安稳一些……” …… 公输仇跪伏于地,双手恭敬地捧上一卷厚厚的录文,足有数十页之多。 姜昭棠接过,细细翻看了半晌,唇边勾起一抹淡笑道:“先生这是把此人写成仙人了。” 公输仇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沉稳而恭敬:“陛下,臣绝无半分妄言。录中所载桩桩件件,皆属实情,未有丝毫夸大。秦渊不日便将抵达长安,陛下尽可亲自查证。” “这么说,先生是被他折服了?” “回陛下,”公输仇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叹服,“臣之学识与他相比,真如天壤之别,远不能及,千言万语归结一句,鬼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世间关于他们所有的传闻,都不足以形容其才。” 姜昭棠无奈一笑道:“究竟何为鬼谷纵横,他们的学说是什么?” “陛下,臣这段时日与他朝夕相处,只觉此人深如渊海,根本看不透。他随口所言,往往能道破天地至理,老臣明知其中蕴含深意,却半句也参悟不透,鬼谷学问不是针对某一学科,而是追寻天地至理,纵览宇宙洪荒,臣不能判言,只能一一记录下来,呈给陛下御览。” 姜昭棠眉峰微挑:“先生,坊间传闻,鬼谷子能窥探天道,更寻得长生之法,此事是真是假?” 公输仇猛的抬起头,睁大双眼道:“老臣..不知。” ........................................................................................................................................................................... 第170章 不老实 姜昭棠心里觉得荒唐,黑冰台密谍司呈上来的情报写得明明白白,这秦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怕算上他在娘胎里的时间,哪怕日夜不停的学习,鬼谷门学问再精深,难道还能神乎其神到这地步? 他忽然想起公输仇也是出自山门,莫非是想袒护些? 这老东西倒是不老实,说不定是收了人家的秘宝,才这般大言不惭地胡吹。 这也没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届时他亲自考较一番,若真没他说的那么神,这老官儿非得好好惩治不可。 “按他的脚程,还有几日能到长安?” “回陛下,约莫还有七日。” “好。”姜昭棠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传朕旨意,命诸家学官备好,届时一人一个问题,好好迎接他一番。” 公输仇愣了愣:“陛下是说……一百八十七家学官,每家一个问题?” “哪用那么多,五十来个便够了。”姜昭棠嘴角微扬,“等他应付得精疲力尽,朕再亲自下场考究。” “恕老臣直言,这般安排,未免太过刁难了。” “先生有所不知。”姜昭棠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鬼谷号称百家之首,身为他们的传人,没点真能耐怎么行?朕,可真是期待得很呢。” “敢问陛下,这过关的标准是……” “不需多,只要他能答对一半以上,朕便不吝以国师之礼相待,若是够不上这个数……”姜昭棠轻笑一声,“那就让他老老实实去官署历练些时日,日后再酌情重用吧。” “半数……”公输仇不由得苦笑一声。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家学官哪里会服气一个从哪旮旯冒出来的鬼谷传人,必定会绞尽脑汁地刁难,别说半数,怕是比过天堑还难。 圣人这分明是有意要磨一磨秦渊的锐气啊。 半数……哪怕鬼谷子亲至,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 “传朕旨意,调千牛卫五十人,迎送秦渊入长安,不得有半分差池。” 公输仇闻言一怔,一时猜不透圣人究竟是何意。千牛卫历来由勋贵子弟充任,专司守卫皇宫,何曾有过迎送外臣的先例?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这究竟是格外重视,还是另有深意? 圣心难测啊。 他捻须沉吟,终究是看不透。 公输仇退出乾元殿,刚到宫门处,便被一名锦袍玉带的官员拦住。 他躬身行礼:“见过左相。” 李康拱手回礼,笑意温和:“听闻公输先生刚从江宁回来,不知差事办得如何?” “左相放心,冯府上下,已无活口。” “我问的倒不是这个,”李康眸光微转,“听说先生此去江宁,遇上些有意思的人和事?在下好奇得很,先生可否讲讲?” 公输仇直起身,似笑非笑地回视:“下官此次出京办差,两件要紧事都算稳妥。至于其他,在下不知。左相若有特指,还请明示?” 李康玩味地勾了勾唇,摆手道:“罢了,也没什么,我也是随口一问,先生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告退。” 公输仇转身欲走,背后忽传来一道淡声:“圣人珍藏的青铜牌,传说中的鬼谷传人,研究出天花抑制之法的秦渊,既然到了江宁,先生没去接触过?” 公输仇霍然转身,深深一揖:“未曾。” “实在可惜啊。” “差事要紧。” 左相凝视他半晌,蓦地笑了声道:“先生去吧,来日再叙。” “告辞?” “告辞。” 左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语道:“圣人为何如此看重一个山门弟子?莫非有什么特殊用意?” 身旁的玉冠青年上前一步,笑道:“很难猜吗?此人实在特殊,诗才冠绝江南,博学广识,杂学通透,能得裴相赏识本就难得。更别提《三字经》、制冰法、牛痘术这些,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人惊艳。” 左相横他一眼,啧了两声:“这天下总是不缺有才之士,圣人坐拥天下更是不缺,他的想法会有这么简单?” 玉冠青年从茶摊拉过张木凳坐下,挑眉道:“阿耶,何必想那么复杂?能有多难?” 左相皱眉沉思:“雀儿,别偷懒,再帮为父想想,还有没别的缘故。” “他若是鬼谷弟子,该懂些仙术吧?说不定还会长生之法?”雀儿漫不经心道。 “嗯……”左相缓缓点头,“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圣人近来总遣内官寻访古籍,都与上古道门记载有关,瞧着还真有这苗头,不过这事情靠不靠谱,我们要不要跟着参与参与?” “阿耶,听我一句,别掺和这些。”雀儿劝道,“圣人乾纲独断,自有安排,别去揣测。万一行差踏错惹了圣怒,日子岂不难熬?不如在家韬光养晦,实在无聊,纳几房美妾,说不定还能给我添个弟妹。” “傻小子,老子锤死你!”左相气笑,“我都五十多了,再折腾非得死在床上不可,你这是盼我早死?” 雀儿来了兴致,挑眉道:“如此甚好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别忘了遗书里添上我的名字。” “孽障!”李康深吸口气,闭眼压下火气,懒得与他置气。 李雀儿慢悠悠起身,伸手道:“不陪你了,给银子,今日我要去平康坊宴客。” 李康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客值得你破费?” “三皇子。行了,别问了,烦不烦。” 李康叹气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千两兑票。 李雀儿坏笑一声接过来,调侃道:“我去瞧瞧,若有绝色,定回来禀告阿耶。” “你这张嘴积点德吧,早晚挨板子!” “知道了知道了。”雀儿挥挥手,“大日头的,您也早些回吧。” “莫要贪杯!” “晓得了!” 左相笑眯眯的看着儿子跑远,夕阳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染成蜜色,坊市的鼓声正慢悠悠荡过半空,远处的大雁塔只剩黛青色剪影。 一群明盔亮甲的骑士从皇宫走出,列队朝城外走去,看到左相,纷纷下马行礼。 左相疑惑道:“诸位公子穿戴如此齐整,要去何处办差事?” “回相爷的话,圣人命我等出城迎接秦侍诏。” “秦渊?” “是他。” 左相似笑非笑,挥了挥手道:“去吧,路上记得看脚下,走夜路不要磕着碰着,不然回家你们老子得心疼死。” “谢相爷,我等告辞。” 左相驻足看了会,长呼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哼着小调,迈着惬意的步伐朝家走去。 ................................................................................................................................................................................................ 第171章 清心寡欲? 先来的不是千牛卫,而是莫清砚的贴身小厮。 此人名叫莫方林,自小就跟在莫清砚身边,形影不离,他曾立过誓言,自家公子的寿命便是他的寿命,二人同生同死。 “姑爷,圣人遣派天机府五十三名学官在长安迎候,五十三家学派,五十三个刁钻的问题,老奴提前来告知,希望您能早做打算。” “五十三家?”莫姊姝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圣人这是有意刁难,训鹰之前,需折损猛兽锐气,五十多家,各有各的学说流派,一人一个问题,神仙来了也答不出。” 秦渊却不以为意,淡然道:“儒道法兵,墨名阴阳,农杂医,主流的也就这些,这也没什么。” “夫君可有信心?” 秦渊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不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刁钻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莫方林从包袱中取出十几本书,恭敬递上说道:“这是天机馆这些年的辩经记录,姑爷可以作为参考,三爷让我转告,虽然不算贴切,但看了总比光着膀子上要强的多。” 秦渊挑了挑眉,这不参考资料么,可惜不是给他圈定知识点。 “在天机馆诸家之后,圣人会亲自下场考较,希望姑爷心里提前有个准备。” “知道了。” 秦渊从小就不畏惧考试,尤其是文科类,高考的时候,被数学拉低了整体的分数,要不然他应该能考上自己心仪的院校。 华夏五千年底蕴深厚,现代人在白色的沙滩上捡拾了无数五彩贝壳,但更多的贝壳却被海浪冲进深海,考古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没有人能真真切切的与古人交流对话。 所谓的百家讲坛,无非就是史实加推测,你可以说他更有思想,但不能说是完全体味到古人那一份独特的文化脉络。 他很幸运,能够携带一整个国家图书馆的知识与诸子百家对抗,届时且看,今人强于古人矣,还是古人更胜一筹。 “阿山。”秦渊招了招手。 阿山将刚采的花朵塞进武昭儿的手里,急忙跑了过来。 “回答一下,何为五行相克?” 阿山思忖片刻,答道:“相生者,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者,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阴阳二者的关系呢?” “二者之间是一种平衡关系,万物负阴而抱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二者之间相互依存,缺一不可,阳盛则阴病,阴盛则阳病,要用均衡的眼光看待相反的事物。” 秦渊笑了笑,侧头说道:“阿山都能答出个一二三,若是让她多学几年,只一人便能应对诸子百家。” 莫姊姝无奈道:“是,不过她才初学,哪里比的上满腹经纶的夫君呢,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还是将她再藏个几年,到时候再放出去惊艳众人。” 阿山被夸奖,一脸骄傲,继续和武昭儿玩耍,她们打算摘花朵编一个草帽。 莫清砚遣人送来的笔记还是要好好看一下,这些资料中大多都是些天机府的辫经语录。 先帝是个懂行的,知道人才不能瞎糟践,特意给诸子百家划了块地儿,弄了个叫天机府的衙门,专门收罗那些山门里出来的角色。几十年下来,这地儿越扩越大,倒也能看出华朝的确文风昌盛。 换了别的朝代,哪容得下这么多张嘴叽叽喳喳?搞不好学术界就得成菜市场,吵翻了天还得溅一身血。 华朝的路数倒是野,治国靠儒家那帮人念经,抓人杀人归法家摆弄,抬头看星星掐指算命的活儿甩给道家阴阳家,种地的事丢给农家,打仗排阵就喊兵家上。说白了,诸子百家都能在这儿找着自己的活儿干,不至于闲得发慌。 最早其实是太祖爷的主意。 老爷子是个大老粗,听诸子百家掰扯各自的道理,听来听去觉得好像都有点意思,干脆一拍大腿:管你们说啥,肯服我就行,你们那套学问总有地方能用。天下这么大,学子们爱学啥学啥,没人拦着。 这决定其实挺糙的。 文人嘛,就爱互相瞅不顺眼。 儒家觉得自己是老大,法家偏不买账,说儒家那帮人全是伪君子——打你一巴掌,还得跟你念叨半天为啥打你,美其名曰为你好,跟神经病一样。 兵家更直接,觉得除了刀子片子,其他全是扯淡,你跟我讲道理?一刀捅过去。你跟我讲法度?再一刀捅过去。你厉害?我好好谋划,神不知鬼不觉的捅你一刀,天下事,说到底还是得靠排兵布阵,刀锋说了算,这才是真王道。 农家最实在,啐了一口说:老子不种地,你们都去吃屎。 阴阳家在旁边坏笑,心里琢磨着回家画几个圈圈,扎小人咒死这帮孙子。 道家看不惯,抬手给了阴阳家一巴掌,逼着喊爸爸。 纵横家就有意思了,和谁都是哥们儿,都乐呵呵的,转过头来就讲,那个人看你不顺眼呐,我反正看不惯,我帮你一块儿打他一顿。 剩下的学派没脾气,只能东家偷点招,西家抄点东西,缩着脖子慢慢熬,盼着哪天能壮大起来。 太祖让他们各干各的,想法其实不赖,就是没说清楚谁该站哪,结果文化界乱了几十年。 直到龙武皇帝上台,弄了个天机府,才算把规矩定下来。 儒家负责洗脑,法家负责动手,兵家去打仗,农家去刨地,阴阳家去看星星算命,剩下的都得围着主流转,不听话?直接弄死。这下众人总算老实了。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刺头文人,跳出来瞎嚷嚷。 龙武皇帝一刀捅进去,骂了句“彼其娘之”,啐了口唾沫,拎着刀冲那帮吓得直哆嗦的文人喊:都给老子老实点,不然砍死你们。 没错,先帝就是这么个粗犷汉子,糙是糙,却藏着点细腻。 谁能想到,当今皇帝都三十五了,登基没几年——全因先帝太能活。 老爷子过了三十就不碰女人不沾荤腥,自律得不像个皇帝。 皇帝长寿本是好事,朝中大臣们就劝当今圣人学着点。 圣人听完就笑,心里骂这帮蠢货:真要是这么清心寡欲,当皇帝图个啥?直接去庙里当和尚得了。 第172章 真的幸福么? 宋朝总说什么与文人士大夫共天下,听着好听,结局却不怎么体面。 一群酸腐儒生敢指着天子鼻子骂昏君,更有文人以死谏为荣,反正拼个好名声,被赐死时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死自己一个,子孙后代都被人钦佩,留个清名在人间嘛。 所以说,一个朝代的文人,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像华朝这样就挺好,有点现代百家争鸣的意思,各家能在圈里折腾折腾,争点风头,却又掀不起大浪,处处都在规矩里,火候刚好。 秦家的车队从洛阳到长安,整整走了十天。 这十天里,莫姊姝没闲着,递进来的,送出去的情报就没断过,如今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早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这来来往往的情报,我只看出一点,不少人都等看你的笑话。”莫姊姝蹙眉道,“听说儒家大宗师刘尚、法家领袖李济都到了天机府,这回是打算亲自下场考较你。” 秦渊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这没什么,我年纪小,又背了这么大的一个名头,谁也不希望自己学派的地位受到影响,有一点威胁,他们都要扼杀在摇篮里边,既然是来刁难的,谁来都一样。” “夫君倒是自信。”莫姊姝瞥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好奇。 “也不是自信。”秦渊摇摇头道:“只是前路太过坎坷,但它是必经之路,愁也没用,不如放宽心。再说,凭我的学识,就算过不了关,总不至于输得太狼狈。” 莫姊姝往他肩上靠了靠,舒服地闭上眼:“夫君年纪轻轻,身上这股让人踏实的气质,稳稳当当,有大家主的样儿。” 秦渊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是好奇,皇帝摆下这等阵仗,若我真能过关,他该拿什么来赏我。” 莫姊姝双颊霎时染上绯色,眼帘微垂,轻声问:“那夫君想要什么封赏?” “若能如愿,我只盼他赏我骊山一隅,容我建座宅邸便好。” “如此简单?”她抬眸望他,带着几分诧异,“不要官位,也不要爵位?” “初次面圣,索要什么都显得唐突。”秦渊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意温和,“这些急不来,先留个好印象才是正理。日子还长,慢慢来——该是我的,终究跑不了。” 莫姊姝闻言,眼中漾起赞许,轻轻点头:“夫君通透。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原不需我多言。” 她顿了顿,轻声道:“这些本就不是能伸手去要的,圣心难测,他给的,才是你的;你若强要,他若不愿,反倒让圣人难堪了。” “朝堂有什么好的,人心鬼蜮,风云诡谲,圣人交办差事,你若做好了,别人会嫉恨你,若做不好,便显得你无能,最好安安稳稳的让我在家过小日子,偶尔露个面,显示一下存在感便好。” “夫君是不喜欢做官?” “谈不上喜欢,可没个官身又不行,手里没权没势,就跟案板上的鱼肉似的,谁都能过来啃一口,任人拿捏。” 莫姊姝美眸一扬,语气陡然带了点冷意:“哪能让夫君受这委屈。我莫家在长安还算有些脸面,真有人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渊被她护犊子似的模样逗笑,哂道:“听你这么说,我倒像是在吃软饭了。” “吃软饭?”莫姊姝愣了愣,不解地追问。 “就是说男人没什么本事,全靠自家娘子撑场面,撑腰杆。” “夫君这是什么话!”莫姊姝急忙睁大眼睛辩解,语气都带了点急,“夫君顶天立地,才学冠绝当世,哪里需要靠妾身出头?这想法才真是没道理呢。” 秦渊揽过她的肩膀,淡淡道:“开玩笑,不过呢,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娘子嫁过来,以后便是我秦家人,莫氏从此以后是娘家,咱们应该常联系着,但总靠着这棵大树乘凉,人家就该笑话啦。” 莫姊姝莫名有些委屈,嗯了一声道:“夫君是鬼谷传人,又是谢氏门徒,站在哪里,哪里便是遮天大树,何须借岳家张目,妾身晓得这个道理,往后记得了。” “怎么,委屈了?”秦渊刮了刮她的琼鼻。 “没有。”莫姊姝扭过头。 秦渊用力的将她搂在怀里,缓声道:“我知道你刚嫁过来还不习惯,而且我到现在还未起势,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要好好经营这个家,我不想将来开枝散叶,我和你,包括咱们的孩子,莫名卷入那些复杂的关系中,能简单些,便简单些,有多大本事,便吃多大碗饭,若是总是去借势,用不了多久,别人也会把咱们当成他们可以借用的势力。” “嗯。”莫姊姝抬了抬头,轻蹙眉道:“那莫氏的庄园,你住不住。” “当然住,初到长安,难不成让我睡大街?”秦渊理直气壮道。 “哼,你爱住不住。”莫姊姝依偎在他怀里。 “你那大哥也在长安?” “嗯,不过他只待在军营中,没有军令,不得出营。” “这么不自由啊,不能告假么?” “玄甲军不同于其他军队,他们执行的都是最艰难的军令,所以,需要随时待命。” 秦渊嗯了一声,无奈道:“这也太不近人情,毕竟是亲妹妹成婚,圣人难道不能宽容些?” “大哥给我来了信,问我嫁人是否自愿。” 秦渊挑了挑眉道:“你怎么回的?” 莫姊姝似笑非笑的抬眸道:“我说,我所嫁之人,便是我的心上人,如今恩恩爱爱,过得是我梦里都没想象过得幸福日子。” “可有回信?” “大哥回了信,只写了四个字,如此便好。” “真的幸福么?”秦渊摩挲着她的秀发。 莫姊姝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你刚好对上了我少女时对夫君的所有念想。我也说不准什么是幸福,只是偶尔会想,若是当初错过了你,该有多可惜。” 秦渊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唇便被她温热地堵住了。 她带着几分微喘,一双美眸里漾着水光,氤氲开脉脉媚意,像是浸了春酒的桃花,悄然晕染开来…… 第173章 长安,长安 长安。 今天老百姓有热闹看,东市口长乐门一直到平康坊,一整条街挤满了儒衫纶巾的读书人,个个踮脚往城门处看去,两侧坊楼也被临时开放,供士子们歇脚。 “真的是鬼谷传人啊?” “这说的什么话,圣人亲自昭告天下,这还能有假?” “确定不是那些满口胡邹的江湖术士?” “你消息怎么如此闭塞,算了,懒得跟你解释。” “兄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鬼谷门人,你稍微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京兆府的官吏忙的脚不沾地,一边让武侯负责维持秩序,一边遣人往金吾卫送信,这帮名义上护卫长安的大爷们一点也不卖他面子,喊了半天也不过来站位。 这么多读书人,万一出点事故,指定要被大人问责,到时候谁肯为他担干系。 “干甚呢,退后。”一个老百姓打算从后面人群挤出来,小吏开口便骂。 “娃要撒尿呢嘛。” “到别处撒去,万一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长乐门不远处有一座三层茶楼,檐角飞翘,比起周遭的嘈杂,这里多了几分清幽。楼下立着数排劲装武士,腰悬利刃,身姿挺拔如松,只要有外人靠近,他们便冷目瞪过去。 楼顶露台之上,一名体态肥胖的男子正略显吃力地落座,随即抬手,脸上堆着温煦的笑意,示意对面的男子共饮杯中茶。 “三殿下,何必亲自出府啊。” “在府中憋闷,不如来看看热闹。” 李雀儿往坊门处看了眼,无奈的挑了挑眉道:“你看这好大的阵仗啊,一会儿还得考较呢,万一丢了人,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唉,也不知道这么安排的用意在哪,还不如悄默默进城,不至于闹得满城皆知。” 三殿下抹了把头上的汗,微笑道:“人才就是人才,哪怕父皇为难,也改变不了人家是人才的事实,诸子学派本来就是谁也不服谁,刁难是肯定的,不必在意这么个过场。” “殿下有意要收其入麾下?”李雀儿来了兴致。 “我倒是想,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顶着这么大的名头入长安,众矢之的,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有所动作,说不定会被有心人诟病,不如私下给予些便利。” 李雀儿眼中掠过一抹欣赏,轻笑一声,端起茶抿了口。 “雀儿,为何鲜少见鬼谷纵横的记载呢?” “嗯……自汉武之后,便无相关的历史记载,当代鬼谷子应该彻底封闭了山门,我想有可能是董仲舒威逼过甚,纵横学派不愿合并,所以这才彻底退出。” “苏秦,张仪,公孙衍,孙膑,庞涓等等,这些高士何等惊艳啊,好像都和鬼谷学派有师承关系。” “哦,这个倒是有记载,他们自己也承认啊,只是被点拨过几句而已,论身份,这些所谓的高士不过只是鬼谷山门下的附庸而已,历代鬼谷子只有两名亲传,一为纵,一为横。” 姜凌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点新鲜的,我不知道的。” 李雀儿无奈笑道:“殿下啊,要论对纵横学派的了解,你该问圣人才是,对于我来说,他们太过神秘,我也只能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判断。” “以后且看他的手段吧。” 二人正聊着,只听外面传来喧闹和议论声,几十名盔明甲亮的千牛卫从城门处打头进入,后方跟了长长的车队,灰尘扑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于此同时,金吾卫也从远处跑步而来,后方跟着武侯,按照各自的站位在百姓和读书人面前站立,维持秩序。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衫的内侍迈着小碎步向前,须臾的功夫,站在了千牛卫之前。 “圣人命,着翰林侍诏即刻入皇宫,不得有误。” 众人皆跪拜在地,此时一个身着白色儒衫长袍的俊朗少年从轿中走出,迈着端正的步伐走到内侍面前,躬身一礼道:“臣领旨。” “秦大人,您抬头看看,可还认得我?” 秦渊抬起头,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垂头道:“下官不敢遗忘,当日尼山一别,滕内侍一向可好。” “哎呦,托您的福,都好都好,咱们回头再叙话,现在先别耽搁了,圣人还在等着呢。” “大内官请。” “秦公子也请。” 远处三皇子看得分明,似笑非笑道:“父皇是真的很重视,派了滕大大过来,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触。” “所以说您睿智,不拉拢是对的,您应该将心思和精力都放在圣人身上,回头他高兴了,什么珍贵的宝物都会赐予给你,当然,也包括辅佐之臣。” “但愿吧。”三皇子悠悠道 秦渊邀滕内侍上了车轿,一路往皇宫而去。 “圣人让老奴传个口谕,”滕内侍欠了欠身,缓声道,“乾元殿里是有场考较等着大人,却并非圣人本意——实在是诸位先生仰慕鬼谷学派,都想亲眼瞧瞧秦大人的才学。稍后见了面,大人还需仔细应对才是。” “多谢公公提点,在下记下了。”秦渊颔首应道。 莫姊姝从旁侧包袱中取出一张兑票,纤手轻托着递过去,笑意温软:“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权当茶钱,还请您收下解乏。” “哎呦,这可使不得,”滕内侍眼角余光扫过票上数字,顿时眉梢堆起笑纹,假意推让着,“不过是分内差事罢了。” 莫姊姝笑意更深,将兑票折成小巧一角,轻轻塞进他掌心,柔声问:“不知今日圣人心情如何?” 滕内侍指尖一勾,兑票便悄无声息滑入袖中,忙笑道:“圣人今日心情正好,此刻正在大殿与诸位学官论道呢。他老人家盼着小秦大人来,可是盼了好些日子了。进殿后也无需多言,只管磕头行礼,问什么答什么,只要恭敬些,倒也没别的忌讳。” “如此便好。”秦渊接口道。 “哦对了,”滕内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没恭喜二位喜结连理。只是老奴来得匆忙,未备薄礼,改日定去府上叨扰,还望小秦大人与夫人莫要见怪。” “公公言重了,”秦渊忙道,“能得您一声祝福,已是我夫妻二人的荣幸。改日您得闲,府中备下淡酒,咱们再好好聊聊。” “好好好。”滕内侍连连应着。 这滕内侍,真名早已无人知晓,官居乾元殿三司大总管,是圣人身边最得宠的内官。他打小陪着圣人读书,才学不俗,偶尔还会在朝政上为圣人提点一二,算得上是圣心近臣。 第174章 入宫 长安的皇宫居于北城。 和许多影视作品中差不多,它的布局和坊区一样,都是端端正正的方块儿,从空中俯瞰,一定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秦渊跟着那内侍往里走,脚底下的青石板平整,细丝合缝,他莫名笑了一声,当时师傅还调侃说,这一块“细料方砖”,据说一块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皇宫里处处都是精致,不像是后世破旧褪色,原汁原味显得黯淡无光,御道两边的垂柳,这个叫“御柳”,开春发芽都得太监管着时辰。 皇宫的路七曲八拐,他随着内侍转了三圈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地砖突然换了色,青灰的换成带云纹的紫石头,打磨的表面和镜面一般,穿裙子的女郎路过指定得被老色胚占便宜。 进了门就是太和殿前的广场,青砖像是包了浆一样,这个叫“丹陛”,每次朝会前都得有二十个小太监拿着细布蹲这儿擦,擦不干净要挨板子。 前方,大红柱子上盘着龙,金粉涂得跟暴发户似的。 秦渊伸手摸了摸,颜料硬得刮手,这“退光漆”得刷七遍,光晾干就需三个月,这玩意应该不会用后世的合成颜料吧,大概就是真正的金粉。 滕内侍随意的回头看了眼,顿时被吓了一跳,这玩意怎么能乱摸,真吓死人了。 “小秦大人,恭敬些,不要乱看,不要乱摸,这是圣人的家,不是外面的庄园酒馆。” “哦,抱歉,失态了。” 滕内侍抹了把汗,呼了口气,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皇城深似海,从朝阳门到乾元殿的御道,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足有两里地远。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古柏森森,仪仗侍卫肃立如雕塑。 秦渊垂手立在乾元殿丹墀下,殿内隐约飘出议论声与朗笑。 他心头并无多少紧张,反倒被一股新奇感填满。 往日只在戏文影画里得见的帝王,今日竟要亲见,这穿越时空的真切,让他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喟叹。 “宣——翰林侍诏秦渊觐见!” 唱喏声穿透殿门,秦渊跟着引路黄门低眉躬身而入。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墨香,熏香与汗臭的酸气便扑面而来。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趋步至殿中,规规矩矩叩首行礼:“臣,翰林侍诏秦渊,恭请圣安。” 殿内一时静了,只闻地板被踩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 秦渊眼角余光瞥见一双明黄绸面的硬底靴停在眼前,靴上绣着暗金龙纹,在殿宇高灯下泛着微光。 下一瞬,一只宽厚的手掌将他扶起,带着温热的力道。 “朕,可算把你盼来了。” 秦渊抬眼时,撞进一双黝黑的眼眸。眼前的帝王生着一张长脸,浓眉如墨,肤色像经风日晒的微黑,五官算不上俊郎,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像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玄铁,不耀眼,却沉甸甸压得住场。 嗯……属于那种耐看型的。 他顺势退后一步,深深作揖:“臣因江州疫情迁延日久,累陛下挂念,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创牛痘救万民,是盖世奇功,何来罪过?”帝王声线洪亮,带着笑意扶起他的手臂,“爱卿免礼,抬起头来。” 秦渊依言抬头,只见帝王正细细打量他,半晌,颔首赞道:“好一个俊逸少年郎,果然是好风仪,听说你先前伤了腿,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陛下垂询,臣的腿伤已无大碍。” “那就好。”帝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指向殿中,“咱们君臣闲话稍后再叙,你瞧这殿上诸位学官,可都等你许久了,众位宗师久闻鬼谷传人之名,个个摩拳擦掌想与你切磋一番。” 姜昭棠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朕问你,敢接招么?” 秦渊目光扫过殿内,只见百官分站两侧,其后站着数十位身着各色袍服的学官,青衫、紫绶、皂衣……攒动的人影乌泱泱一片,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愿一试。” “哦?可有把握?”帝王挑眉。 “臣不敢夸口,唯有尽力而为。” “好!”帝王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去吧。朕就在这殿上看着,你若能让朕满意,先前的功劳,今日的表现,朕一并论功行赏,定叫你称心。” “谢陛下!”秦渊再次躬身,转身向着殿中众人走去。 滕内侍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高台,在一位面容古奥的白发老者面前停住,躬身道:“刘大人,圣人请您开问。” 那白发老者扶着案几,颤巍巍起身,先朝御座方向拱手:“陛下,老臣斗胆,想先问个题外话。” “刘老请讲。”姜昭棠朗声道。 刘尚谢过圣恩,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小秦大人,纵横学派自汉武年间便隐没于世,近千年不闻踪迹,敢问贵派宗脉究竟在何处?” 秦渊垂首躬身:“圣人脚下,四海之内,皆是鬼谷栖身之地。不拘一隅,人心可为鬼谷,山川可为鬼谷,江流亦可为鬼谷。纵横本无山门,只是隐于人间烟火里。” “隐了近千年,为何偏在今日出山?”刘尚追问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也有一代人的活法。晚辈爱这世间的风花雪月,恋这天地的壮丽山河,也贪这人间的红尘暖软——不想再枯守寂寞,独自熬过漫长岁月,便出来了。” 话音刚落,殿中便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扬声道:“分明是隐不下去了,偏说得这般花哨!” 左相李康与一旁老者低声交谈,“右相观此子,能过几人,能答几题?” “李相,吾不知,不过首位发问者,便是儒家钜子刘尚,若过不了这一关,余者休谈呐。上次有这阵仗,还是二皇子肄业之时,殿下答对几道来着。” 李康摸了摸下巴,挑眉道:“二殿下答了两道,过了两关。” 二人在交谈,旁边一绯袍官员抚须笑道:“人非神呐,这是五十家学派,五十位大小学官,各家皆有其学说,皓首穷经者能通十余家已是聪慧之辈,更遑论五十余家,圣人实在太高看此子了。” 不远处负责书记的裴令公也是长叹一口气,心中也是觉得荒谬,这秦渊毕竟才十几岁,初入长安,实在不必如此苛刻。 刘尚抬手虚按,殿内霎时静了。 他望着秦渊,笑意温和:“你是纵横正传,还是谢氏门徒?” “纵横授我经纶,谢山长教我经世。”秦渊坦然道,“二者皆是师。鬼谷学训有云,达者为师。正因如此,纵横才能博采众长,不困于门户。学问的流派不过是件外衣,终究是为了精进己身。诸相皆有,亦复无相。” 刘尚抚着长须,缓缓颔首:“罢了,老臣倒是僭越了,不敢对鬼谷学派妄加评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小秦大人,可愿接我一问?” “请长者请教。” 第175章 国本,人本 刘尚思忖片刻,问道:“何为国本,何为君本,又何为人本?” “先生请划定范围。” “请用儒经解。” “国本者,帝国可以延续的根基,治乱兴衰之枢纽也,若从儒经解,国家根本不在城郭之坚,府库之实,而在礼乐刑政之井然,君臣父子之伦常,更在“民心之向背”。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国之存在,非为君王一己之私,乃为安百姓、兴教化、守道义。若赋税苛重而民生凋敝,法度废弛而纲纪紊乱,则国本动摇,虽有强兵,终难长久。故国本之要,在“守道安民”,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民,使百姓有恒产而有恒心,邦国方得稳固。” 刘尚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他身后的儒门领袖们也面面相觑,这是《夫子论国》中的观点,除去各门经首,其余弟子都不能一观,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答的很好,请继续答。”刘尚缓缓点头道。 秦渊朝圣位躬身一礼,答道:“君王即是社稷本身,此为君本。” 高台上的姜昭棠轻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晚辈曾闻,儒门论君,首重“君道”,君者,“元”也,为一国之表率,其德行如北辰,众星之所共向。 《论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君之本,在“修己以安人”——克己复礼,去私欲而存公心,明是非而辨善恶,使自身成为礼乐法度的践行者。 若君王以“朕即国家”为念,逞私欲而轻民生,则失其本,虽位高权重,终为独夫。” 刘尚抚须沉思,点了点头道:“此言也善,请小秦大人继续答。” “凡为民,民若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臣若不能体察民情,致人本所伤,人皆怒也,百万人之怒,恰似惊涛骇浪,可倾覆大国之舟。” 话音刚落,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异色,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人为贵也,晚辈认为,人是万物之灵长,同样也是这天地间的主宰,我们情感丰富,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此乃儒家“仁”之发端。 所以人本之核心,在“明其性,尽其才”既尊重人之生命与尊严,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更导人向善,通过教化涵养其德性,使个体能在家庭,邦国中各尽其责,实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价值。所谓“君以民为天”。 “人本是国本与君本的归宿,国之治理,君之修身,最终皆为成就人之福祉,若背离人本,国则无魂,君则无基。 三者相贯,人本为体,国本为用,君本为枢,君王修己以守君本,方能推行仁政以固国本,而国本之稳固,终在成全人本之生生不息,此儒家治国安邦之要义也。” 刘尚闭眼静思,良久才睁开眼道:“凭借小秦大人这一番话,可来我儒家做个小经首。” “先生抬爱了。”秦渊拱了拱手。 “鬼谷所学之繁杂,浩如星辰,我刘尚,今日见识了。” “先生过奖,渊不过是侥幸而已。” 刘尚摇了摇头,刚才这些话可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就能答得出来的,必定是有过极其深刻的钻研才能理解的如此深刻。 他朝滕内侍拱了拱手,示意可以了。 大殿上众人顿时哗然,这第一关就这么轻易过了? 姜昭棠皱了皱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就不见这少年郎有丝毫困色呢,面对儒家钜子,全程没有丝毫凝滞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百家学问精深,他不可能全部答得上来。 法家的代表是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拱了拱手,问道:“在下法家李明言,也有一问。” “请先生指教。” “敢问小秦大人,如何通过法度来实现社会教化。” 秦渊无奈反问道:“先生觉得法度可以引导人心向善?” “有何不可么?” “法家认为性本恶,觉得只有法度才会引导人心向善,可是如此。” “正是。” “晚辈认为,人心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严苛的法律会让人惧怕,但惧怕并不代表他就会因为心存善念,法度建立的真正意义,是要建立一个普遍的价值观,就是在于告知大家,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它是一种外在的强制,而非是内在的调理纠正。”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譬如今日有恶霸欺凌老弱,你若用法度劝他向善,无异于对牛弹琴。但若施以雷霆手段,让他尝尽作恶的苦果,他下次再动恶念时,便要掂量掂量,这般行径,究竟值不值。” “话说回来,”秦渊话锋一转,“若在惩治恶徒时,令其抄写百遍,千遍儒家经典之类的道德典籍,或是让他们为国服劳役,以繁重劳作磨去戾气,这般惩治与教化并行,或许才有望引其向善。” 李明言眉头紧锁:“抄写典籍,服劳役,便能导人向善?”语气里满是质疑。 “我鬼谷有一说:文言中的道理,经反复诵读抄写,自会在心底刻下印记,如水滴石穿。” 秦渊解释道,“至于繁重劳役,能让人肉体疲惫,念头也随之简单。长此以往,待他们习惯了这般生活,再授之以道理,便容易入耳。执法固然要严,但仅靠肉体折磨太过单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规训,才是治恶的根本。” 一番话毕,殿中寂静片刻,法家席位上几位学官皆面露深思。 “先生可以回去做一个实验,让一个恶徒连续三个月每日对着铜镜,说五百遍,我是个大善人,然后将他放出,观察三个月,看他还会不会作恶。” “此实验何名。” “强化心理暗示与人性转化偏移测试。” 李明言皱了皱眉道:“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先生勿要多想,此乃我鬼谷秘法。” 李明言连忙起身,拱手致谢道:“多谢馈赠,如若有效,来日必定厚礼重谢。” “先生勿要多礼。” 姜昭棠望着秦渊侃侃而谈的模样,目光更加古怪,转头朝不远处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锦袍青年身姿挺拔,闻言便缓步上前。 “尘儿,你看这秦渊如何?” 姜逸尘目光掠过殿中从容应对的秦渊,颔首赞道:“此人所学,绝非寻常凡俗学子可比。言语间虽处处透着新奇,却字字切中要害,鞭辟入里。儿臣看他,是真正的高士,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学问实在博洽。” 姜昭棠无奈笑了笑,朝一旁的内官低声吩咐道:“命书记官将今日对答,悉数誊于纸卷之上,不可遗漏只言片语。” 第176章 能通,能辩 姜昭棠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殿中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饶有兴致地从头看到尾。 阶下诸家学官轮番发问,或诘难,或试探,或引经据典设下陷阱,而秦渊始终应对裕如,时而朗声道来,时而浅笑作答。 那股子通透机敏,在他看来,比什么景致都要好看。 起初,他心里只觉得这少年能接下一两派的考较便已是难得,毕竟诸子百家各有精奥,便是浸淫一辈子的老学究,也未必能通通透透。 他实在没想到,此子像个无底的深潭,从儒家的礼乐典章到法家的刑名之术,从兵家的攻守谋略到农家的耕织之术。 甚至连阴阳家那些晦涩的星象谶纬,他都能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地对答,非但不露半分怯色,反倒常有独到之见,听得人耳目一新。 姜昭棠嘴角噙着笑意,心里却暗自称奇,十五六岁的年纪,这般见识,这般记性,哪里是什么鬼谷门人?分明是个妖孽。 是把天下典籍嚼碎了化在骨血里的精怪! 阶下的大臣们早没了先前的从容,一个个瞠目结舌,不少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眼前这一幕是场醒不来的梦。 这些天机府的学官,哪一个不是皓首穷经的宿儒?哪一个不是自家学派里扛鼎的人物? 可这少年,竟能对百家之说信手拈来,更厉害的是,他不单是“通”,更能“辨”。 常常在学官话音刚落时,便敏锐地揪出其中的偏颇之处,或引实例驳斥,或据情理辨析,句句切中要害。 直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师们也忍不住捻须沉思,甚至暗暗点头。 这得是博学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将驳杂如星海的百家之言融会贯通,还能这般游刃有余地指点其中谬误?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秦渊清越的声音,唯有那此起彼伏的惊叹,藏在每个人眼底,浓得化不开。 “好啊,小秦大人果然博学。”裴令公颤巍巍的从书记官员中走出,滕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 裴令公感慨莫名,心底竟泛起莫名的感动,说着说着,便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晚辈跟他是有关系的,他亲自考较过,他这心里很是骄傲。 秦渊看到裴令公也是一喜,连忙上前施礼作揖,寒暄问候。 裴令公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好一个惊才绝艳的鬼谷传人,好一个丰神俊逸的少年郎,今日能见此盛况,实在是没有白活。” 不过短短几个月,裴令公的脸显得更加苍老,身影也此初见佝偻了许多。 “令公身体可还安泰?” 裴令公温和一笑道:“安泰安泰,此处不是咱们聊天的地方,咱们来日再叙。” “陛下,可否讨杯水喝。”秦渊深深一揖,沙哑着嗓子道。 姜昭棠轻笑一声,拿了玉杯,提着御桌上的酒壶走下来,行至他面前给他倒了杯酒,递到他面前。 秦渊怔愣片刻,连忙跪了下来,双手高举头顶接过。 姜昭棠看他如此恭敬,笑意更甚,“今日你让朕大开眼界,果然不愧是鬼谷传人,起来吧,喝杯酒润润嗓子。” “臣,恭领。”秦渊站起身,恭敬接过,一饮而下。 “陛下,这酒味道很好。” “哈哈,既然喜欢,那回去的时候就多带些,行了行了,旅途劳顿,今天就到这吧。”姜昭棠侧过身问道:“多少家了?” 滕内侍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四十三家了。” 姜昭棠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弱冠之龄,便如此聪慧博学,实在是让人感慨莫名。” “陛下过奖了。” “秦渊,你创牛痘之法,一举荡平天花疫病,此乃开天辟地第一功——古往今来,未有能及者。后又上献《三字经》,为我华朝蒙学添此瑰宝,更是功在千秋。你说说,朕该如何赏你才好?” 秦渊心里翻了个白眼,面色却未显露,要赏便赏,问什么呢,我若是要个王位,你给不给呢? 他垂首躬身,朗声道:“臣本是陛下子民,忠君爱民乃立身之基,护佑社稷更是分内之责。些许微劳,实不足挂齿。臣年岁尚轻,自知思虑多有不周,正需在陛下的羽翼下砥砺打磨。若论所求,非是高官厚禄,唯愿勤勉精进,早日成为可托社稷的肱股之臣。” 姜昭棠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若不看你这张年轻面孔,只听这话,倒像个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偏生出口尽是些老学究的调调,让你说便直说,何必这般扭捏?” 殿上大臣们也跟着笑起来,左相李康跨步出列,拱手笑道:“小秦大人不必如此拘谨,陛下向来慷慨,有什么想要的恩赐,尽管开口便是。” 姜昭棠也笑着催促:“年纪轻轻,倒端着副老派架子。想要什么,只管说,大好的少年郎,莫要作扭捏之态。” 秦渊脸上泛起一丝尴尬,深深一揖道:“陛下,臣初到长安,尚未置下家业,斗胆求陛下赐一块安身之地。” 他战战兢兢的答问,丝毫看不出任何高人身份,倒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殿上大臣们又是一阵低笑,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大家觉得这小子行事有分寸,只是进退间未免太过谨慎,这点小事竟也说得如此小心翼翼,实在教人忍俊不禁。 姜昭棠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你要跟朕讨宅邸?” “是。”秦渊应道。 “你与莫家嫡女的婚事早已传遍天下,莫家那般高门望族,难道还缺你一套宅邸?”姜昭棠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调侃,“你这是在消遣朕么?” 秦渊连忙躬身:“陛下明鉴,臣想要的地方,有些特殊。” “哦?你想把家安在何处?” “臣心仪骊山。” “骊山啊……”姜昭棠略一沉吟,随即哭笑不得,“朕没记错的话,那里有座皇家行宫。你为何偏要去那安家?除去那座行宫,其余都是荒山野岭,做什么都不便。” “臣性子疏懒,不喜喧闹,骊山有温泉,臣心中早已向往许久。” 姜昭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悠悠地调侃道:“爱卿可知,那是皇家园林?按我华朝规制,可不是朝臣能随意建宅邸的地方。” “臣自然知晓,但别无所求,望陛下成全。” 姜昭棠思忖片刻,笑道:“听说你擅作诗。” “诗词乃小道,臣略通一二。” “既如此,朕出一题,你来作一首诗,若做的让朕满意,便让你如愿以偿。” 秦渊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躬身道:“请陛下出题。” 姜昭棠沉思片刻,缓声道:“爱卿初入长安,觉得皇都气象如何?” “臣初至长安,只觉气象万千,秩序井然,民生和乐,繁华锦绣。” “我华朝国力鼎盛,万邦来朝,你便发挥畅想,现场作一首赞诗,以颂我锦绣天朝,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求既要做得好,也要做的精,还要让诸臣满意,如此才算你过关。” 第177章 盛世浮华 秦渊躬身应是,在大殿之上缓缓踱步,直至线香燃尽,他才顿住脚步。 “陛下,臣有了。” 姜昭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不用再多想想?” “多谢陛下体谅,臣已有灵思。” “念来。” 秦渊略一颔首,拱手朗声道:“臣幸生于圣世,深沐陛下恩波,亦为华夏赤子而自豪。今献赞诗一首,恭祝我华朝盛世绵延,万载千秋!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姜昭棠一只手扶在御案边缘,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 方才线香燃尽的时辰分明不过片刻,这少年竟真能在如此仓促之间,吟出这般气象浑成的佳篇?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叹,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动容。 这也没必要再试了,既然明知赢不了,那就没必要再派人上了。 他不禁想着,一个弱冠少年便如此惊才绝艳,若是他有师长,师兄,那又该是何等模样。 “还算妥帖,书记官记录下来。” 皇帝淡然,但阶下朝臣与学官们却没那么淡然,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不过转瞬,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官先是僵立原地,待回过神来,竟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少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此才思,真是无人可比。 他们虽皓首穷经,但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创作这么一首佳作。 有位编修典籍的博士长呼一口气道:“此诗词藻华丽,起笔见暮景之静,承句显群贤之盛,转合处更见文运绵延……这般才思,实在让人心生艳羡呐。” 左相李康笑道:“隋博士所言极是,一炷香成此绝品,颇有当年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气韵。”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大臣纷纷颔首。 连侍立在侧的滕内侍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望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今日说是考较,其实是圣人对鬼谷传人的一次试探,与其说是对答,其实是一场旷古绝伦的辫经盛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滕内侍隐约觉得,小秦大人,该是这世间最博学的人了。 今日可真是露脸呐。 左相心思何等剔透,只看圣人脸上神色,便知圣心所向。他略一思忖,从臣列中躬身走出,对着龙椅伏身行大礼,扬声道:“臣,为圣人贺!” 姜昭棠强压着唇边笑意,眉梢微挑,扬声问道:“左相行此大礼,又是为哪般庆贺?” “纵观历代鬼谷,亲传弟子从未有过出山入仕的先例!”左相声音朗朗,字字铿锵,“唯今陛下圣明无双,贤名远播,方能引得鬼谷传人入世,陛下拢天下英才入彀中,王朝蒸蒸日上,论功德之盛,自秦以来,陛下当称千古一帝!” 右相皱了皱眉,这个恶心之徒,怎么每天都抢先,他老了,每次都在关键的时候跟不上。 他快步上前,叩首更深,言语激昂道:“陛下引得鬼谷传人入世,这般胸襟与见地,既显纳贤之诚,又露治世之明!历代君王求贤若渴者众,能让隐世智者折腰,让旷世辩才心折者,唯陛下一人耳! 此等气象,非圣明二字可概,实乃天授仁德,命定盛世之兆!臣再为陛下贺,贺我朝得此栋梁,更贺陛下功盖往圣,泽被千秋!” 姜昭棠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哭笑不得道:“卫国公与黎阳公说的也太夸张了些,人才尚年幼,还需成长,也莫要宠坏了朕,也不要过度夸赞秦爱卿,诸卿皆是难得的英才,在朕心目中,都是一样的。” 秦渊拱手作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渊,初入朝堂,论资历不如诸公,论经世济民,经验更是空乏,将来还请陛下,请诸位大人,长者,多多指教,如此才能成长。” 姜昭棠满意的点了点头,轻笑道:“朕记得骊山东隅有一块土地,朕忘了有多大,不过安家落户肯定是足够了,明日就昭令有司为你送去田契,随你怎么折腾,只要不违反规制便可。” “臣,谢过圣人恩赐。”秦渊叩头谢恩。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整理好家备,记得来上朝,朕另有赏赐。”姜昭棠轻微挑眉,嘴角上扬,一双眼中溢满了笑意。 “行了,今日看了出好戏,都歇了吧。” 言罢,黄门唱喏,诸臣恭退。 …… 诸子百家的掌门们陆续起身告辞,青衫、皂袍、素色襕衫在殿外廊下交错,拱手作揖间,各家掌故随口约定着日后登门拜访的时日。 左相走至秦渊面前时,特意放缓了脚步,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抬手理了理袍袖,朝他微微颔首。 侍从上前,双手奉上一张烫金名帖。 大殿不少人都看见这一幕,自然明了他这举动,这是存了结交之意。 左相位高权重,能对后辈如此,已是极难得的看重。 右相却远没有这般热络。 他行至阶前,瞥见秦渊,只略一抬手,草草拱了拱,便转身带着侍从匆匆离去,倒像是急着避开什么似的。 秦渊站在廊下,脸上挂着周全的笑意,应对着往来官员或真或假的寒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日来赶路的风尘,方才殿上紧绷的心神,此刻一股脑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还没有成为大佬之前,一定要尊敬现在的大佬,比如左相,比如右相。 谢山长给他准备了五封信,还有一封是给圣人的,但今日肯定不是合适的时机。 宫门外车马辚辚,各家仪仗正陆续散去。 秦渊刚要上自家马车,却见裴令公掀开车帘,笑着朝他招手:“同乘如何?” “求之不得。” 不远处的柳树下,莫姊姝正牵着马立着,她大约是等了许久,鬓边的珍珠步摇都有些歪斜,见裴令公邀了秦渊,先是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朝他点了点头,很知趣地落后几步,让仆从驱赶,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 马车里铺着软垫,熏香袅袅驱散了些许疲惫。 裴令公拍了拍秦渊的手背:“自尼山一别,没承想江州竟闹了天花。那日接到急报,老夫夜里都合不上眼,还好有你在。若任由那疫病蔓延开来,江南半壁怕是要成人间炼狱,你这是救了千万生民,积累功德,同样功在社稷。” 秦渊长叹一声气道:“先生谬赞了。学生也是恰巧记得一本古医书里的法子,当时心里没底,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后来见疫情稳住,夜里回想起来,后背都沁冷汗,哪敢居功。” “你看你,这事情怎么能谦虚,功劳就是功劳,别给人找到由头,给你的赏赐打折扣。” 第178章 圣人怎么会小气 “可我已经要了宅邸……” 裴令公无奈打断道:“一座宅邸不足以酬功,圣人坐拥四海,怎么会如此小气,你的封赏还在后头呢,我隐约听到一些消息,圣人欲予你侯爵。” “侯爵?”秦渊不解道。 华朝开国敕封了几十个侯爵,因为空耗国帑与佃田,至今已经削减过半,从龙武皇帝登基开始,基本上已经没有侯爵的封赏。 “不要妄自菲薄,如若传言为真,你是值得的。”裴令公微笑道。 …… 回到自家车驾,莫姊姝拿着一块冰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秦渊倚在背靠上,惬意的呼了口气:“万幸,今日还算顺利。” “夫君快歇歇吧,妾身都知道了,三叔出了宫门便跟我说了夫君今日的不凡之举,您今天大显身手,大胜而归,三叔说你今日的成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圣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秦渊拿着毛巾擦了擦手,疑惑道:“三叔也在么,我没看见他。”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人群中,只是因为人太多不方便打招呼而已,只让我转告,让你休息两天,择日再叙。” “也好,初至长安,还未来得及回家就已见了许多人,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改日再叙吧。”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永兴坊,这一块儿是莫姊姝曾经在弘文馆蒙学住过的府邸,不算太豪奢,五进的院落,比江州的宅邸小了不少,但却显得极其雅致,比起江南的建筑少了几分烟雨氤氲,但却多了几分肃重。 莫姊姝遣送一部分仆役丫鬟去郊外的莫氏庄园居住,将永兴坊宅邸的外院都留给莫氏家卫。 武昭儿年纪小,就安置在内宅秦渊房间旁边,安排佩兰和甘棠照顾。 阿山喜欢和沐风待在一块儿,二人就待在四进的内宅。 刘阿铁和刘洵早早的选了个好位置,安置好老娘,他兄弟二人则随便找了个房间挤在一块儿。 至于萧猎和几个要好的莫氏家卫挤在一块儿。 “人太多,还是不好安置。” “不是要去骊山么,现在也只是权宜之计,凑合凑合吧。” 突然到了一个新环境,其实还是不习惯,内宅不适合做实验,外宅塞的满满的,同样不方便,还是江州那地方做事方便一点。 他其实不太喜欢跳出舒适圈,不习惯重新适应一个新环境,工作不想换,也不想搬家,生活按部就班,一觉醒来,睁开眼就是自己熟悉的一切,这样会让他有安全感。 换了个环境,总是莫名的有一种危机感,一想到要重新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这就让他觉得很累,同事可以不去搭理,但不能不沟通工作,上司不能不搭理,因为他会给你穿小鞋。 一想想,就觉得特别疲累,想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次日上午已经是巳时中,外面隐隐传来熏香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鸟叫声。 他随意的披了件衣服,走出中堂一看,只见外间五六个丫鬟正在洒扫庭除,武昭儿正在蹲在草丛边,眼睛眨也不眨的观察着什么。 秦渊凑过去一看,只见草丛上一只母螳螂,正在专心致志的啃食着一只公螳螂。 “昭儿在看什么。” “我们抓的螳螂,生了宝宝,然后一只螳螂把另一只螳螂吃掉了,阿山姐姐说很残忍,便将它们丢到了这里。”武昭儿有些委屈。 “嗯……昭儿猜猜看,为什么会这样。” “母螳螂生了宝宝,喜欢宝宝,就不喜欢公螳螂,它们吵了架,母螳螂很生气,就把它吃掉了。” 秦渊笑着点头道:“呃,也不算错,不过哥哥有更好的解释。” 武昭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仍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你看这只公螳螂反抗么?” “不反抗,它很乖。” “为什么不反抗呢,有没有可能他是心甘情愿的被吃的?” 武昭儿站起身,仰头看着他,一脸疑惑。 “昭儿,万物自有其生存之道,人有人的活法,虫有虫的活法,螳螂是一种很残忍的昆虫,饿急了的母螳螂会选择吃掉自己的相公来补充营养,从而保证生育的顺利,虽然残酷,但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律。” “为什么不可以是公螳螂出去找吃的,喂养母螳螂呢?” 秦渊将昭儿抱起,轻笑道:“动物一系列不可理喻的行为,都是源于一种叫作本能的东西,人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做,可能它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这一切或许只有孕育他们的大自然才知道,因为他们演变的过程,可能已经有几亿年了。” “大自然是什么?”武昭儿懵懂的问道。 “这个范围十分广泛,这天地间的一切,天上的日头、月亮、云彩,地上的山、河、草木,还有飞的鸟、跑的兽、水里的鱼虾,风一吹树叶动,雨一落庄稼长,这些不用人动手造、本身就有的东西,合在一块儿,就叫大自然。” 二人在交谈,莫清砚就在不远处看着,莫姊姝恭立在一旁。 “这个女孩是谁?” “此女名叫武昭儿,是夫君的恩人之子,其父病逝,临行前将她送过来抚养。” 莫清砚皱了皱眉道:“为何你夫君教导一个女孩如此用心?他难道不知道自家学问的贵重?” “侄女劝导过,但这是夫君的决定,我不能干涉。” “终究是不合适。”莫清砚无奈道。 “夫君在学问传承方面有自己的打算,他有许多核心的学问,只会传授给自己的弟子,至于这些晚辈学习的,不过是一些虫虫草草,星空运转,算经的杂学。” 莫清砚瞥了她一眼道:“算了,他如何打算我不管,圣人赐的地契送到我府上去了,你回头交给她,建造宅邸的费用,可以从我的府上中支取。” 莫姊姝接过地契一看,轻轻挑眉。 “这宅邸面积,着实大得超乎寻常。”她轻声说道。 莫清砚背负双手,语气淡然:“此乃圣人亲自选定之地。虽说此地略显荒僻,然其景致却是别具一格。无论清晨日暮,皆有令人沉醉之美景。 再者,依照你夫君所提之要求,此地有青山环绕,绿水潺潺,更兼温泉汩汩,实属难得。圣人还特意遣派将作监与工部员外郎,协同负责宅邸建造事宜。如此厚待,实乃莫大之恩宠。” 第179章 鬼谷的蒙学法门? “三叔来了。” 莫清砚瞬间换了张笑脸,稍微点头道:“侄女婿,旅途劳顿,辛苦了。” “昨日实在事务繁杂,所以没来得及上门拜见,三叔莫要怪罪。” “唉!”莫清砚嗔怪,微笑道:“你们夫妻二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可,一家人,哪里拘这么多礼,得了空,去我那里吃顿便饭即可。” 二人在中堂坐定。 “圣人昨日龙心大悦,今早遣内侍赏赐财物与地契,我已经交给小姝了,侄女婿抽空也看一看,挑个合适的时机,去宫里谢恩。” “三叔,请问可是骊山?” “当然,这不是你跟圣人求得么?”莫清砚往前探了探身,疑惑道:“为何要那块地,离长安可是极其偏远呐。” “我还是比较喜欢偏远一点的地方。” “嗯。” 莫清砚没有多问,他这侄女婿出身山门,喜欢山野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远离长安也好,这里确实嘈杂了些。 “昨日你的表现非常好,一鸣惊人,给朝臣,给天机府,关键是给圣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让大家真真切切体会到鬼谷派的厉害之处,也让那一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落到了实处。 曾经,曾经二皇子经史绝伦,圣人也安排了这么一遭,可惜啊,他也不过也才过了两关而已,并不是二殿下学艺不精,而是人力终究有限,通一通二通三,但无法融会贯通更多学派的思想。 侄女婿也是凡人之躯,想必和大家都是一样的,之所以学贯百家,我冒昧问一句,这其中关键,是否在幼儿的蒙学上面?” “三叔说的没错,蒙学是打地基的一个过程,不过它起不了关键的作用,在此之后还要继续学习诸多学科的理论知识,不是囫囵吞枣,而是一个从下而上,系统性教育的过程。” 莫清砚似懂非懂,皱眉道:“总之,还是有法门的对吧。” “自然有法门,只要将我的经历,再复刻几遍就行了。” “圣人命中书拟定文书,昭告天下,告知天下人鬼谷门派正式入驻天机府。” 莫清砚露出一抹微笑,嗯了一声道:“侄女婿应该慎重一些,还是要有自己的孩子,将来就有了自己的传承,如此才能家学绵长。” 秦渊微笑道:“三叔,您的意思我懂,身边的这些孩子,我也不过是启蒙而已。” “并无他意,三叔无意干涉你的家事,也没有干涉你师承的意思,只是秦家与莫氏同样的子嗣凋零,个人认为,还是以子嗣为重,有个孩子,将来莫氏也可照拂外孙一二。” “我自然明白三叔的意思。” 莫清砚笑道:“好,这事我就不多提了,这次圣人赏赐了不少财物,我已经换成兑票交给了小姝,另外骊山的宅邸,圣人也委派将作监与工部配合,一应条陈已经发放,你打算何时动工?” 秦渊眼中闪过一抹喜意,示意三叔稍待,他出身喊了声夫人,让莫姊姝把他之前画的效果图拿过来。 他按照脑海中的记忆画了一幅依山傍水的魏晋风格的庄园效果图,但对土地面积的需求比较大,大概五百亩左右才能实现,如果建成,他能实现许多构想。 莫姊姝将画卷拿了过来,在书案处铺开。 “三叔请看,这便是我的构想。” 莫清砚凑过来看了半晌,皱眉道:“如此样式图倒是新颖,而且对于匠人来说会更加直观,只是如此美轮美奂的壮景,你打算耗费多少年建成?还是简单一些比较好。” “三个月足够。” “三个月?”莫清砚稍微皱眉。 “人多一些,还有器具更加便捷一些,三个月,足够了。” “如何实现?”莫清砚的眉头皱紧了些。 “如果匠人足够,而且器具足够便利,三个月大概能够完成主要部分,不影响居住的情况下,其余的屋舍可以慢慢来。” 莫清砚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是建私宅,不是建宫殿,无法征调民夫,匠人也是有数的,看效果图上的规划,他觉得三年应该是差不多,三个月,不管怎么推算都无法完成,这是天方夜谭。 “三叔,我自有办法,趁这两天有空,我打算亲自去现场勘探一下,再做进一步的规划,不过整体就是效果图上的这个样子,基本上不会大改了。” 莫清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跟着秦渊的思路,当下只无奈道:“好吧,也不知道侄女婿想要用什么办法,不过记得不要犯忌讳,也不要违规制,这个地块儿距离骊山行宫并不远,注意动工的时候一定不要冲犯。” “侄女婿晓得了。” …… 谢山长为他备下六封手札,字字郑重。其一致礼部谢尚书,其二呈裴令公,其三送汾国公席亮,另有一封递与当朝柱国大将军纪羡;更有一封,是托与江湖中“白夜行”的侠客, 末了一封,则是致圣人的表章。 这是山长藏于长安最金贵的人脉根系。他将这沉甸甸的托付完整交予秦渊,曾再三叮嘱:“此辈皆国之重器,牵一发便动朝局,非至万不得已,切不可轻叩其门。” 秦渊捧信在手,不敢稍作迁延,这几日便亲自上门拜见,亲自将信件交给他们。 所以这两天没忙别的,秦渊让莫姊姝准备了重礼,亲自上门一一拜见,所幸一切顺利,其实无需提山长的名头,光一个秦渊的名字就足够让他们亲自接见。 尤其是汾国公席亮,接到山长的信,老泪纵横,他哽咽着问子陵兄种种,身体可好,饭食几何,当即撰写回信,洋洋洒洒五张信纸,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听他讲述才知道,汾国公席亮早年狂放不羁,谢山长与他同年进学,后来同朝为官,互有际遇,后者救了他两次性命,一次战场失利,一次得罪了勋贵。 谢子陵曾倾尽全力,为其转圜,这才使其免于刀斧加身。 当年有意结拜,可惜谢氏宗族死活不同意,认为士庶结拜故交是天大的笑话,汾国公每每谈于此,总是长叹气,说自己没福气,不过他不拘名头,会终身视谢子陵为兄长。 ............................................................................................................................................................................. 第180章 谢山长和他的朋友们 纪羡大将军乃是当朝军方砥柱,堪称魁首。 此人素来不苟言笑,面皮透着几分木讷憨厚,言语更是简寡,唯独那身板,如松如柏,笔挺得未有半分弯折。 秦渊对他印象深刻,将军身形有些清瘦,初看时竟似一阵风便能吹折般单薄,可那份沉凝气质却如磐石镇地。 仿若纵有天崩地裂之变,他眉宇间也断不会泄出半分惶乱,只静静立着,便像一座山一样。 不知他和谢山长有什么渊源,大将军看完了信件,长叹一口气道:“既然来了长安,就要规矩些,不要仗着有几分聪明劲便肆意妄为,有的祸事能保,有的祸事保不了,还望你好好掂量掂量。” 谢尚书名叫谢怀,他是谢山长的亲弟弟,字枕川,爵位景和侯。 谢山长给他的信件上就四个字。 “小心看护。” 谢怀无奈道:“兄长倒是好运气,竟然认了个鬼谷门人当弟子,果真羡煞旁人呐。” 他对鬼谷派的一切很感兴趣,秦渊也只能给他杜撰一个又一个的小故事,听的谢尚书一愣一愣,愈发觉得鬼谷派当真是深不可测。 一番交谈,秦渊觉得谢怀有点老小孩的意思,讨论了一个时辰,基本上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比如这个问题鬼谷会如何解决,这个事情如果从鬼谷的角度会如何考虑,等等。 然后就是谈玄,谢山长说的一点也没错。 王谢谈玄,的确空乏。 他们也不管有没有科学道理,只是兴尽而已,谢尚书认为这天地,同样是从人的肚子里面孕育出来的,认为这山川湖海,都是人的血液变换而成。 不同于盘古开天地,也不同于女娲造人,但谢尚书自己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还吸引了一大批的信奉者和追随者。 用追随者不太合适,大概是一群病友的互相救赎。 这不就是异端么,放在中世纪的欧洲,贵族和教会统治的时代,大概会被活活烧死。 所幸,圣人不管这些事情,只要不谈政事,不诽君王,其他的你们想怎么聊就怎么聊。 第五封信是给一个侠客,名叫白夜行。 此人是一个私塾先生,中年人,剑眉星目,冷面白衣,大叔型的老帅哥。 他看完信冷冷的说道:“我会帮你杀两个人,回头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除了圣人,什么人都可以。” “你是杀手?” 白夜行一边切菜,一边点头道:“不是杀手,不过也算是在外面混当过几年,我欠谢子陵一条命,曾经应下这桩差事,至今未曾了却因果,如果将来你有需要,便来找我,保证让你无有后顾之忧,也不会牵连到你,这是我的承诺。” 秦渊蹲下身子,疑惑道:“您是武功高手?” 白夜行横了他一眼道:“你不认识我?” “你很有名么?” 白夜行垂下头道:“不算很有名,不过既然你是莫氏的姑婿,回去问她们,应该是知道我的。” “你杀人不犯法么。” 白夜行手中的菜刀猛地一顿,他抬眼瞅向秦渊,那眼神里满是古怪,活像在看个不通世事的痴儿。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走。 秦渊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退出。 后来问了萧猎才知晓,这位白夜行果然武功卓绝,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墨者。 寻常时日里,他常帮着衙门缉拿贼盗,换些零散银两过活,虽是布衣,却是个实打实的侠义之人。 最后一封信是交给圣人的,他拿着自己的官牌再次入宫,来到乾元殿,诉明缘由,而后将信交给了滕内侍。 姜昭棠正在处理奏折,闻言,让他侍奉一旁研墨伺候。 皇帝处理公务的时候非常认真,每一份奏折都仔细看半天,合适的便批红,不合适的就丢到一旁竹筐里驳回。 不知过了多久,秦渊站的脚后跟酸软,于是他稍微踮了踮脚尖。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微笑道:“累了就坐,老站着做什么。” “臣不敢。” “不用拘礼,滕内侍去给他搬个圆凳过来。” 姜昭棠将奏折放置在一旁,拿起信件看了片刻,长叹一口气道:“谢先生身体还康健么?” “老师的身体还算康泰,精神头也还不错。” 姜昭棠看着信说道:“当年谢先生任左拾遗,陪了我十年之久,其间教导我甚多,本来想着他能多待几年,却不想,待我太子之位稳固,他便隐退了,如今回想,实在让人感慨啊。” “老师也时常念叨陛下,他说您勤勉刻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早有明君之象,只是他喜欢纵情山水,实在不耐朝中杂务纷扰。” 姜昭棠将信件搁置一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钦慕:“这才是先生的高洁风骨啊。一生不恋权位,心如明镜,自然也就无牵无挂,免了许多风波凶险。你瞧他这一生,活得那般随意洒脱,不拘俗礼,倒真是自在。” “若我不是这九五之尊,不必困于这宫墙之内,说不定真能学他那般,寄情于烟霞山水间。白日里与三五好友吟诗作赋,看云卷云舒;黄昏后围炉清谈,论古说今,办几场雅集,饮几盏薄酒……那样的日子,该是何等快活。” 秦渊闻言朗声道:“陛下此言差矣。圣天子承天命而降,肩担定乾坤,安黎民之责,此乃天定之数,非人力可改。臣只盼陛下保重龙体,朝政之余也需稍作歇息,劳逸结合,方不致劳心伤神。” 姜昭棠闻言,眉峰微挑,转眸看向他:“听你这话,竟是也崇尚那天人感应之说?” 秦渊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臣不敢。臣素来不赞同董公(董仲舒)那套学说。私以为,天地运行自有其恒常之理,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天道威严难测,四时轮转,祸福变迁,从不由人的意志左右,自然也与君主德行无甚关联。”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姜昭棠低声重复着这两句,眼中倏地亮起一抹异彩,他抚掌轻赞道:“这话说得极是贴切,也极有道理!秦渊,你文思敏捷,随口一言便有这般见地,朕,果然没看错你。” 秦渊忙再次躬身作揖,谦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偶有所感,不敢当此美誉。” ................................................................................................................................................................. 第181章 敕封平原侯 “秦渊,都说长安水深,风云诡谲,你觉得,你认识的人中,谁才是你的靠山?” 秦渊皱了皱眉,肃手躬身道:“臣认识的人中,陛下才是我的靠山。” 姜昭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把瑶光宝剑,拿一块儿软布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不知是不是故意,剑体反射的寒光在秦渊的眼前晃来晃去。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姜昭棠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淡得像淬了冰:“你太聪明了。聪明到即便远在江南,朕的目光也不得不时时落在你身上。历代鬼谷门人皆藏于幽岕,隐于尘嚣,为何偏偏你行事如此张扬,倒像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你是谁一般?” 他目光如炬:“朕知道你是货真价实的鬼谷传人。只是想不明白,是谁在背后支使你踏入长安?你这番折腾,究竟意在何为?” 秦渊先是一怔,随即敛衽躬身:“陛下明鉴,臣实无半分恶意。臣不过是想,既已学成下山,一身所学若只藏于山野,与朽木何异?倒不如用来造福苍生,才算不负师门教诲。” “臣不想太过张扬,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机会,改善臣的生活。” 他抬眸迎上姜昭棠的目光,不卑不亢,“臣与先辈性情不同,山野岁月虽清苦,却非臣所愿,臣贪恋这人间烟火,爱这锦衣玉食,更想亲身体会这红尘中做一个人的滋味,而非做个遗世独立的旁观者。” 他语气渐沉,愈加恳切:“臣愿融入大华,做陛下治下一介臣民。在陛下羽翼之下,用臣的微薄智慧,为大华添砖加瓦,让仓廪更丰实,让百姓安家乐业,让甲胄更坚利,让边疆再无狼烟。若能辅佐陛下开疆拓土,让大华声威远播四夷,便是臣此生最大的抱负。这些,皆是臣肺腑之言,天地可鉴。” 他拜倒在地,叩首道:“臣!若有半句虚言,师门长辈地下不宁……” “好了!”姜昭棠抬手打断,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等赌咒起誓的话就不必说了,信与不信,原也没那么要紧。” “臣所言,确是句句发自肺腑。”秦渊仍垂首坚持。 姜昭棠自御座上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这便是你鬼谷之能啊,纵横捭阖,言谈游说也是你的门派所授,你啊,亏得还是个少年郎,这年岁再长几岁,朕倒真要寝食难安,非得除了你才放心了。” 他沉吟道:“朕思忖再三,你还是莫要入仕了,真让你踏入朝堂,万一哪天起了搅动风云的心思,以你这超凡绝伦的学识手段,朕还真未必防得住。” 话锋一转,他朗声道:“你既贪恋这红尘繁华,十香软障,朕便赏你个爵位,让你自在逍遥去,想要什么直接进宫来找朕,只是有两条,从今日起,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长安半步,且需做到随叫随到,朕若传召,片刻不得延误。” “臣,遵旨。”秦渊皱眉道。 姜昭棠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服气?觉得朕委屈你了?” “臣不敢。” “朕对你算是厚待了,想想你在江州的两份大礼,另者,送你骊山偌大的土地,随你安置宅邸,自享安乐去吧。” 秦渊稍微叹气,只能躬身告退。 他离开后,大殿后方的屏风被女官挪开,一道倩影闪身而出,缓缓行至姜昭棠身旁,轻轻为他捏着肩膀。 “如此大才,陛下也真是舍得。” 姜昭棠拍了拍她的手道:“此子博学广泛,堪称天下无双,正因为如此,我怕他介入朝堂,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且养着他吧,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崔贵妃笑了笑道:“陛下可还记得崔家小九?” 姜昭棠蓦地一笑道:“当然记得,当年在潜邸之时,每日都要来府上找朕要糖果吃,他与三皇子的关系最是要好,自小便在一起玩耍,只是你家老太爷太过执拗,总是认为老三不是良配,让朕很是恼怒。” “陛下难道就没听到一些别的风声?” 姜昭棠疑惑的瞥了她一眼。 崔贵妃娇笑道:“这孩子和莫家大女同在尼山读书,形影不离,这位秦侍诏,口灿莲花,善讲典故传奇,偏生吾家小九爱听故事,这一来二去……陛下猜猜看?” “私相授受了?”姜昭棠忍俊不禁。 “陛下……”崔贵妃嗔怪道:“哪里会这么没有规矩,只是少女从来没见过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自此啊,一见倾心了,只可惜,让莫氏抢先一步。” “所以说,镇北公的眼光一直不错,而且人家从来不拘什么门户之见,崔氏就整日端着,自诩贵胄血脉,连我家老三都看不上,真是不知所谓。” 崔贵妃轻笑道:“陛下可以敲打敲打。” 姜昭棠摇了摇头,无奈道:“算了,好歹是你娘家,我出面不合适,你可以回家省亲一趟,趁此机会好好提点提点,别整天念叨着千年大族,贵胄血脉什么,听着很是刺耳,朕不明白,难道一刀砍下去,他们流出的血难道不是鲜红色?” “陛下莫要说的如此骇人,臣妾自会去提点。”崔贵妃眼中掠过一抹无奈。 秦渊刚出大殿,刚松了口气,脚步还未站稳,一群宦官便围拢上来。 为首的内侍捧着叠得齐整的侯服,青黑色的罗缎上用赤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玉带嵌着温润的白玉,看着很是有质感。 “奴婢见过秦侯爷。”老宦官恭敬道。 “谢过内官。” 老宦官跪地磕了个头,而后亲自为他解下旧袍,另几个小内侍麻利地抻开新服,袖口,襟摆一一理顺,系带松紧合宜。 不过片刻,一身簇新的侯服已穿妥帖。 刚直起身,宦官们便簇拥着他往外走,一路穿过朱红宫墙,绕过金水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圣人敕封平原侯”陡然划破宫阙宁静,紧接着,前后随行的内侍们便一路接力般喊起来,声音在长街回荡: “平原候——回府喽——” “见礼,平原侯回府——” 从宫门到街角,再到秦渊暂居的永兴坊,宦官捧着金印绶带喊了一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不必如此招摇吧?”秦渊无奈劝说道。 “抱歉侯爷,这是陛下吩咐的,还请见谅。” “好吧。” 文宣三年,岁在涒滩。朕临宇内,旌贤酬功,厚爵禄以昭恩,劝来者。 咨尔秦渊,器识卓荦。创牛痘术,活兆庶于痘灾;撰《三字经》,启童蒙而正风化。二功济世不朽,朕心嘉叹。 兹循成典,封尔为平原侯,实封三百户,以骊山左近新丰乡,骊戎里民户为封邑,租赋悉归支用,朝廷遣官佐理,毋扰编氓。赐金印紫绶,载盟府,世享爵禄。 尔其谨承朕命,治封恤民,居常懋德,毋负所托。 钦此。 ............................................................................................................................................................................ 第182章 凶险 圣人封平原侯,食邑三百,禀俸骊山。 上一个平原侯的称号是曹子建公子吧,难不成这秦渊的文思可与其比肩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实封侯爵,而且封在骊山皇家园林,这等于是圣人自掏腰包给的封赏,可见对其的喜爱和看重。 不过这是高调还是低调呢。 若言其高调,封侯之时,既无满朝官员朝贺之盛景,亦无内廷详加审议之庄重流程。 但若称其低调,却又有宦官沿街传告,一路喧嚣,这般行事,自开国以来尚属首次。 圣人之心难测啊,这是恩宠还是另有他意,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 秦渊踏着暮色回到府中,院门口的灯笼刚被小厮点起,昏黄光晕显得格外的朦胧。 他挥手屏退仍在躬身待命的宦官,转头对迎上来的佩兰道:“取五十两银子来,给各位公公路上买杯茶。” 佩兰应声去了。 他便径直穿过抄手游廊,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秋千上。 青石板应该是刚被擦拭过,水渍还没干透,他盯着那团晃动的水影发怔,方才在宫里被宦官们簇新换上的侯服还没换下,金绣流云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太急了……”他低声自语,喉间泛起一丝干涩。 他清晰的感受到后颈未褪的凉意。 他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将满身华羽抖落得太过张扬,却忘了真正的强者从不是靠聪明示众,而是以藏拙立身。 史书里写的不是很明白么,最早折戟的,永远是那些锋芒毕露,张牙舞爪的人。他们像块上好的璞玉,却因过于耀眼,被人反复打磨。利用,到最后连骨渣都剩不下。 今日那殿上的气氛,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头发紧。 姜昭棠那看似随意的调侃,眼底藏着的审视比刀锋还利。 若当时他稍有露怯,或是应对得有半分差池,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恐怕真会毫不留情地刺下来。 哪里还谈得上封赏。 “夫君?”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渊抬头,见莫姊姝正提着裙摆从月洞门走来。 她大概是刚从内院赶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只是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不由慢了些。 她走到他身边,没多问,只是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坐下,衣料相触的温热漫过来,倒让秦渊紧绷的脊背松了些。 “怎么了?”她关切道。 “夫君封侯,满城皆知,妾身正想恭喜呢。”秦渊侧过头,见她眼里映着灯笼的光,亮闪闪的。 他忽然又有些后怕,低声询问道:“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莫姊姝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陛下今日与你说什么了?跟我说说?” 秦渊便从殿上的对话说起,一桩桩说得仔细。 末了,他苦笑一声:“今日……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莫姊姝听完,沉思片刻后忽然笑了:“夫君啊,你这个年纪,张扬些才是本分。若十五岁就老气横秋,反倒会让陛下疑你藏着更深的心思。” “不过你说的藏拙,也有道理。就像前日的百家对论,你实在不该那般出挑。旁人眼里,你才十五岁,便是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也断无可能驳得那些宿儒哑口无言,他们只会觉得,你定是事先得了什么秘辛,经过特殊的训练,或是背后有人指使。” 秦渊缓缓点头,这点他早就明白,但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这世间山门子弟,哪个没有师承, “可事到如今,再藏也晚了。”莫姊姝抬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既然锋芒已经露了,索性就让它再亮些。你要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我秦氏是鬼谷高门,所学之深,远非诸子百家能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豪劲儿:“鬼谷传承凋零至今,天下只余一二人,入长安的却只有夫君一人,君上求贤若渴,对鬼谷门人不吝于侯爵犒之,这份贵重,本就该让世人看清。要让他们明白,秦氏不是谁都能招惹的,只能交好,不能为敌。” 晚风拂过院角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秦渊望着她清亮的眼睛,心头那团混沌忽然散了些。 她这话说的极有道理,既然已经站在了人前,与其畏首畏尾怕被猜忌,不如索性立起一面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旗。 鬼谷的名号,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莫姊姝见他释怀,福身一礼道:“妾身恭祝夫君封侯。” 秦渊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搂过来,朝着她那莹润的小嘴就亲了下去,夫人似乎也有些情动,双臂绕在了他的脖颈后,动情的回吻起来。 正待秦渊想抱她进房的时候,莫姊姝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娇媚道:“晚些时候吧,您刚获爵,今晚不知有没有客来访呢。” “你跟个磨人的小妖精一样。” 莫姊姝娥眉挑了挑,丹唇微勾道:“敞开大门宴客,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仅您要端守中堂,妾身也要回三叔府上一趟。” “回娘家干嘛?” 莫姊姝为他整理衣襟和玉冠,轻声道:“夫君,妾身也是第一次持家,有许多礼节上的事情不懂,还是得回府上请教请教,将来便不是小门户了,免得到时候在什么地方闹了笑话。” “行,你去吧,别耽误咱们晚上造小孩的正事儿。” 莫姊姝哭笑不得,嗔怪的拍了他一下,而后袅袅聘聘的走远。 大门是敞开了,可惜却没什么客上门,都是管事仆役们抬着贵重的礼物上门,各式样金银首饰,玛瑙珍珠,还有珍贵字画典籍,左相送的礼物最是珍贵,居然红玛瑙制成的红珊瑚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右相倒是实在,送了一盒刻制官印的金条,不过这金子只能重铸以后才能花用。 秦渊对送来的贺礼照单全收,转头便吩咐佩兰一一登记造册,又吩咐道,谢山长那边牵线递过信的几家,礼物留下。 日后总要往来,不必见外。 其余素无交情的,便按市价折算,打乱了顺序,备上同等价值的回礼送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人情债,他可不想欠。 说罢,他扫了眼屋内陈设,如今这府邸刚置下不久,像样的值钱物件实在不多。若说府里最贵重的,大抵就是他自己这个人了。 ....................................................................................................................................................... 第183章 骊山之景 翌日,秦渊携莫姊姝前往骊山,直奔渭水之畔。 渭水附近此时还略显荒芜,基本上都被植被与树木遮掩的严丝合缝,随处可见候鸟与留鸟在树枝之上栖息,一脸警惕的看着这群外来人。 这里密布湿地,到处都是芦苇丛,远看像是一片洁白的土地一样,蒹葭苍苍很适合在此地吟诵,盛夏时节,菖蒲和荷花各种水生植物密布在湿地之上。 北岸是广袤的咸阳原,地势平坦开阔,远处山峦起伏,与蓝天白云衔接,显得格外的壮丽。 秦皇陵距离此地遥远,就算有,秦渊也不敢用,听说地下有水银密布,不适合种植农作物。 这不比后世的骊山森林公园好看多了么,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 野兔,狐狸,居然还能看见水獭这种珍稀动物,偶尔能见到山民穿着蓑衣在河边捕鱼,民歌嘹亮,传荡在这未污染过的土地上。 阿山和武昭儿开心极了,四处奔跑嬉戏,刘阿铁给他们捉了一只肥硕的蚂蚱,给他们放到捕虫袋里面,两个女孩嘴甜,给这黑汉一顿夸,惹得他干劲满满,四处帮她们寻找昆虫图鉴上的虫子。 秦渊的土地就在这个附近,大概一千五百亩左右,工部的员外郎恭敬的按照地契划定的位置带他走了一圈。 此处地势平坦,且与远处的村落连接,目光远眺,能看见一座座农舍错落有致的分布在田野之间,周围阡陌交通,一片片农田与果园密布,农民在田间辛勤劳作,景致极其怡人。 “侯爷,应您的要求,这里有四处泉眼,不过冷泉只有山上才有,不经此地,所以需要您这边自己想法子了。” 秦渊点了点头道:“李大人,后方的这片林地有多大?” “目测大概有五百亩左右。” “可有主?” “侯爷,这些都是不值钱的荒林,平时山民打猎都不会来这儿,杂草丛生,野兽凶厉,哪怕动用人手伐了木,它的肥沃程度连丁田都算不上,而且时有瘴气,不适合建宅邸的。”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李大人,我若是将宅邸建在这荒林前面呢?” “侯爷,这……”李大友面泛为难之色。 莫姊姝耐人寻味的一笑,朝沐风使了个眼色,后者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兑票,折了三下,巧妙的放在这位员外郎手里。 李大友扫了一眼,眼中掠过一抹激动,连忙躬身道:“侯爷,这山野之间,实在是难以丈量田亩的具体大小,工部的人手不足,每每都不能太精确的测量,所以您还是托人丈量,回头下官给您登记造册即可。” “李大人人手不足,这点小忙,某自然帮的。”秦渊拱了拱手笑道。 二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工部官员结办了文书便离开,秦渊眺望着浸在夕阳中的骊山,隐隐可见北麓一角。 他唏嘘的叹了声气,这郁郁葱葱之下埋着一位时代巨擘,到了后世的一九七二,应该会在临潼县的一处小村庄里,被一个村民由于打井的时候机缘巧合的发现。 “伐无绝,掠无边,龙威万里撼苍天;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短短十六字,既熔铸着华夏男儿横扫八荒的至高理想,又裹藏着两千年来权力场上的无尽追逐。 那枚刻下此语的传国玉玺早已湮没于岁月,但那位汉家祖龙的精神与影响,却真真切切地穿透了时空。 他以帝制为骨,以法度为血,将自己的意志注入了此后两千年的王朝脉络。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在此之前,这座墓穴不知道埋下了多少摸金贼的骸骨,听说这其中凶险重重,还有九龙守护,秦渊很是好奇,可惜自己对这一门毫无了解,不想凭白损耗人命去试探。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小偷小摸无关紧要,这要命的买卖还是算了,王不见王,帝王也有相同的归属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曹操一样,将自己的脸按在脚下摩擦。 “夫君在想什么?”莫姊姝见他盯着空地出神,轻声问道。 秦渊回过神,问道:“夫人觉得,在此地平地起一座庄园,得要多久?” 莫姊姝垂眸沉思,纤眉微蹙:“若银钱充裕,凭夫君的手段……约莫三年?” “三年?”秦渊挑眉,“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住进去?我要三个月把主庄园立起来,其余副院、工坊,一年内全得配齐。” 莫姊姝眉峰锁得更紧,眼底浮起疑云:“夫君打算如何做到?” “先得请公输家的人来聊聊,”秦渊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还得先起个工坊,我要造些趁手的家伙。” “公输氏虽擅机巧,可要说三个月建起这等规模的庄园,他们绝无此能。便是真有法子,那价钱也得是天价,秦氏初兴,便是加上我的体己,也凑不齐这笔钱,怕是只有皇家才担得起。” “咱们一分钱都不用花。”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秦渊不耐烦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娘子听我的,让人去办就是。” 旁边侍立的沐风、萧猎、刘阿铁,还有侍卫统领程云凤,齐刷刷背过身去——这位姑爷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这般亲昵。 莫姊姝被他亲得浑身一僵,嘤咛一声,手捂着脸不是,挣开又不是,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害羞了,”秦渊捏了捏她的下巴,“先让公输仇过来一趟,那工坊最好也让他们来搭。” 她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这就去办。” 程云凤偷偷瞥了眼,心里暗暗唏嘘——真是一物降一物。自家小姐从前何等清冷,不苟言笑,赏罚分明,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成了亲后,性子竟变了这许多,倒也奇了。 秦渊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满意的笑了笑,喊玩疯了的阿山和武昭儿过来,将后者抱在怀里,轻轻打了下她的屁股。 “别玩了,回家了,看你弄的这一身泥,小脏狗。” “昭儿不是小脏狗,阿山姐才是。” 阿山嘻嘻的笑了声,缩在沐风后面,怯怯的看着他...... ........................................................................................................................................................... 第184章 跨时代的“机关术” 华朝其实许多器物都有了器物应用的雏形,只不过他们无法从流体力学、材料改良等原理来改进这一切,所以直至明清在节省人力成本方面都没有太大的改善。 秦渊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整合理论,制作几类“跨时代”器具,它们看似简单,却能从多个维度实现质的飞跃。 比如说,水力驱动的锯木机,这个就可以替代人力锯,利用水流动能转化为机械能,当下已有水碾,水碓用于粮食加工,可升级其传动结构。 又比如人工挖渠引水,做一个立式水轮,水流冲击叶片带动水轮转动。 三合土太脆弱,那就再加个速凝石灰砂浆的配方,两三天就能干透,用皮囊鼓风的气压原理做个简易版的高压喷水枪,用于地基排水和清理, 简易六分仪,改良版滑轮组做个多轮起重装置,脚踏式夯土机,水平仪,简易测角仪,手摇式木工锯,石材钻孔器,带滚珠的运料车,可折叠竹制担架。 这些器具能够极大的改善庄园建设的速度,若是用三百工匠算,三个月都是往多了说,不过制作器具和培训也是需要时间的。 ....... 秦渊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机械原理与构造图样细细梳理,分门别类绘成一本图册。册中不仅有各部件的精细图谱,更详述了其运行原理、零件锻造之法与组装步骤,连最细微的榫卯咬合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末了,他又特意画了幅简笔示意图。 这图就是用来钓公输仇的饵,若在封面上题上“鬼谷机关术”五字,以那老头的性子,见了定会如疯魔般上钩。 果不其然,接到邀请,公输仇便连夜从城郊赶至永兴坊,那急促的门环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响亮。 秦渊没绕弯子,待他坐定便开门见山:“公输先生,我欲在骊山建一座宅邸,这活计,公输家接不接?” 公输仇抚着山羊须,嘴角一撇冷笑:“侯爷说笑了。公输家世代造机关、研巧术,可不是垒墙盖房的工匠。这种活计,该找墨家那帮只会敲敲打打的穷酸。” 秦渊不恼,只笑了笑,示意沐风与萧猎展开一卷画轴——正是庄园的全景效果图。亭台错落间藏着暗渠活水,楼阁飞檐下隐有机关扣合,处处透着巧思。 公输仇眯眼端详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却仍硬着心肠摇头:“图样再精巧,终究是土木营生。我公输家,不做这等粗贱活计。” “这么说,先生是想让我转求墨家了?”秦渊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正是。”公输仇梗着脖子,“便是给我一座金山,公输家也不屑为之。” 秦渊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摸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摇了摇头又要揣回去。 那封面上“鬼谷机关术”五个篆字,在烛火下一闪而过。 公输仇左眼猛地一跳,喉结动了动,试探着问道:“侯爷手里拿的……倒像是本秘籍?” “哦,不值一提。”秦渊漫不经心晃了晃册子,“不过是我鬼谷传下的些机关图样。既然公输先生无意接活,我便送给墨家吧,他们素来缺这些精巧法子,想来会用得上。” “等等!”公输仇猛地探身,手已伸到半空,脸上勉强挤出笑意,“侯爷不妨先让老夫瞧瞧?” “不给瞧。” 公输仇脚步微晃,一个闪身便来到他身前,努力挤出一抹谄媚的笑:“侯爷侯爷,这是做什么啊,既然有这等好物,那自然一切都好商量,您先给我看一看,可好,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不是么?” “想看?” “想看!”公输仇狠狠点头,满眼期待。 秦渊从怀里抽出画册,他眼疾手快,一把便抢了过去,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看得懂么?” 公输仇全身心投入,没时间答话,可他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这图样太复杂,样式见所未见,名字也是闻所未闻,隐约能看出它的用途,却分析不出它的结构和造法。 “我看不懂!”公输仇变得暴躁起来。 秦渊悠哉道:“此图册有两份,这份是简易的图样,还有一份,上面标记着用途,构造和安装法门。” 公输仇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温和,他微笑道:“既如此,侯爷不如给我看一看那一份?” “不行。” 公输仇眼神骤然变得阴鹜,冷笑道:“戏耍我?” “这庄园你自己建的成么,自然要公输家全力支持,先生你回家跟公输甲先生谈一谈,然后咱们找个见证人,见面谈一谈,不过我只等一天,过了明日酉时,我便会找墨家商谈此事,先生最好快一些。” “多给我一天时间!” “就一天,你要不要?”秦渊瞥了他一眼。 公输仇长叹一声气,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图道:“这份简图我可以带走么?” “可以。” “你不怕我拿回去被公输家的高人复刻出来?” “取其形,弃其神,公输家该不会如此短视吧,况且,此物不止一份,如若偷学,届时身败名裂,公输家可堪其痛?” 公输仇无奈道:“我一生遵循规矩,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我知道鬼谷像一棵参天大树一般,自有更高深的学问,我本就要到秦氏执役,何必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呢?” “既如此,我等先生的好消息。” 他走后,莫姊姝从后堂走出来,长叹一声气道:“既然是夫君的学问,为何要用公输家,我们自己也可以招募工匠,如此将学问送出去,妾身实在心痛。” 秦渊从身后搂住她,闻着她脖颈间的清香气,惬意的说道:“第一个原因,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第二个原因,咱们没那么多钱,公输家可是出了名的巨富,不过付出几张图纸,换来一个偌大的庄园,夫人觉得不划算么?” 莫姊姝蹙了蹙眉道:“夫君总是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学问,将来留给咱们孩子的,还剩多少呢?” “夫人记得,秦氏的子孙,只需要树立一个正确的世界观,学好一门学科便好,至于其他的,不足为贵,况且,难道送出去的学问,别人就不知道出自秦氏么,哪有这么容易改名换姓?” 第185章 劝导 永兴坊的宅邸实在不大,这是曾经莫姊姝在弘文馆上课的时候,他三叔为她购置的宅邸。 今夜也不知怎么了。 武昭儿哭的厉害,佩兰和甘棠怎么哄都哄不好,她们有些不知所措,怕家主听见责怪她们,所以只能努力的用糖人和玩耍之类的许诺来止住她的哭泣。 可惜此法也不怎么奏效。 秦渊听闻动静赶了过来,哄了许久仍是止不住哭泣,问她问什么,她说梦见阿耶身上蒙了块儿白布,一群人粗暴的将他丢到一个土坑里边埋掉了。 秦渊皱了皱眉,看了眼沐风,她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莫姊姝自然也不会说。 难不成真的是父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要找阿耶!” 莫姊姝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你的阿耶出了远门,正在忙呢,昭儿要听话,这样你阿耶才能早点过来接你,好么?” “可是……我梦见阿耶死掉了……”昭儿抽抽搭搭地,小手胡乱抹着眼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怎么会呢?”莫姊姝拿起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阿耶前几日才捎了信来,说他在一个好美的地方,有花,有小溪,天上还有好多飞鸟。他还问呢,昭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认真写字,乖不乖。” 昭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很乖的。” “是啊,昭儿最乖了。”莫姊姝柔声道,“等下次阿耶的信到了,我一字一句读给你听,好不好?” “嗯……”昭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秦渊怀里蜷成一团,睡着了。 可即便是睡熟了,小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梦里的恐惧还没散去。 莫姊姝望着孩子苍白的小脸,鼻尖猛地一酸,忙别过头去,用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再多说一个字,怕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夫君,有没有清除过往记忆的方法。” 秦渊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道:“没有,哪怕有,也对心神的伤害极大,这不是孩子能用的东西。” “可将来要如何交代她父亲的事情?” 秦渊沉声道:“现在说会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痕,这道伤口说不定会伴随她的一生,等她长大再说吧,我会想办法淡化她父亲的印记,时间,会淡化一切,也会冲散一切。” 阿山说喜欢江州宅邸的那片湖,可以抓一些小鱼,阿兄炸的鱼干特别好吃,撒着椒盐,还有茱萸粉,蘸着吃,味道特别足。 还有绒花楼的炙羊肉,老四家的胡饼,搭配在一起香极了。 阿山牵着武昭儿在院中漫步,劝慰道:“昭儿,阿兄最近很忙的,我们要乖一点,不要让他为了家中的事情烦恼,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和姐姐我说,好不好?” “我只是想找我阿耶。” 阿山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是这样啊,可是你知道么,你的阿耶只是远行了,我的阿耶和阿娘却是被人活活打死,丢在乱葬岗了。 那时的我很小,被人拉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流了一地的血,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跟阿兄讲过,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告诉他,他除了跟我一起伤心,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姐姐不哭。”武昭儿用小手帮她擦眼泪。 阿山睁大眼睛,努力抑住泪意,微笑道:“只有阿兄能保护我们,所以不给他添麻烦,这个是最基本的,我们还要快快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为他扫平前路障碍。” “可是,要多久才可以长大呢?”武昭儿懵懂道。 “长大很快的,只要昭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可以。” 阿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却又张弛有度。 清晨先是一个时辰的剑术训练——原本只练半个时辰,沐风瞧着她练完仍气定神闲,索性加到了一个时辰,倒也不见她喊累。 练完剑便去沐浴更衣,随后听阿兄讲课半个时辰。余下的时光,一半用来自学新功课,一边还要辅导昭儿念书,把阿兄教的那些新鲜道理嚼透了,再一点点讲给妹妹听。 剩下的辰光,便是属于她的玩耍时间。 嫂嫂起初总念叨着要规矩些,阿兄却笑着摆手:“只要当日课业完成了,想怎么玩便怎么玩,不闯祸就好。” 可自从来了长安,这宅邸实在逼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转个身都怕碰着谁,哪里还有玩耍的去处? 暮色渐渐漫进庭院时,阿山正牵着昭儿蹲在门口,看绿藤上的蚂蚁搬家。 忽然有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扭头一看,只见个穿粗麻衣的白发老者立在那里,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一身麻衣的公输伯伯。 “阿山,你阿兄在吗?”公输仇问道。 阿山忙将昭儿往身后拉了拉,敛衽作揖,礼数周全:“见过长者,见过公输伯伯。阿兄正在家中,我这就去通报。” “有劳小姑娘了。”老者抚着胡须,声音温和了些。 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后,老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随口问道:“这两个女娃,是何人?” 公输仇在一旁拱手答道:“那身量稍高些的,名唤阿山,是秦侯爷认下的义妹。她身后牵着的,是位故人的女儿,暂托侯爷照管着。” 老者嗯了一声道:“殇鬼检验过了,木鸢之法的确可行,这算是弥补了我公输世家的一大漏洞,以此能看出,鬼谷学派名不虚传呐,我且问你,都打探清楚了没有,秦侯爷果真可以将那些器具送于我们?” “兄长,确实如此,他总说这些机关术在鬼谷学问中不过是小道,并不吝惜送人。” 老者皱了皱眉道:“糊涂了吧?我的意思是,他愿不愿意将这些器具完全送与我们。” 公输仇猛的一抬头,对上他浑浊的眼睛,无奈摇头道:“兄长,这是鬼谷的学问,我们要是夺过来,将来再有好东西,我们该如何洽谈呢?要是惹得他不喜,将来说不定直接与那群墨者合作了,这难道是兄长想看到的么?” 老者冷笑道:“说到底,还是你无能,你便直接卖身秦氏又如何?许什么三年之约,你便如此金贵?” 第186章 公输甲 公输仇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家主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当初他初见那“鬼谷机关术”图册时,不也心潮澎湃,险些被那点贪念冲昏了头,惹得秦渊暗自戒备? 事后冷静下来才想明白,那些学问本就是人家的东西,愿给便给,不愿给,凭秦渊如今的身份地位,谁又能强逼? 兄长若是抱着强取的念头来,今日这趟怕是难有善果。 那位老者名叫公输甲,正是当代公输世家的家主,已是六十八岁高龄。 此人性子纯粹,一辈子心思都扑在公输家的存续与发展上,殚精竭虑,这些年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瞧着竟有几分油尽灯枯的颓态。 秦渊备下了一桌精致菜肴,油光锃亮的酱汁裹着时鲜,蒸腾的热气里飘出醇厚香气,勾得人胃里直响。 公输家被门子引着进了堂屋,眼角余光瞥见主位旁立着个穿宦官服饰的内官,不由得顿了脚步。公输仇亦是诧异,开口问道:“滕内侍怎的也在此处?” “哎呦,公输老大人,”滕内侍满脸堆笑地拱手,“奴婢本也不想叨扰,只是今日受了托付来做个见证,圣人那边也是点了头的。再说奴婢与秦侯爷还算有些交情,便应下了,二位先生可别嫌我碍眼。” 公输甲忙躬身回礼:“岂敢岂敢!大内官能屈尊驾临,是我等的福分。有您在此坐镇,今日之事必定顺遂。” “那便好说,”滕内侍往旁侧了侧身,“奴婢今日就带了双耳朵,二位尽管商议,保管没人来搅扰。” “如此,多谢大内官了。”公输甲连声道谢。 “先生客气,请。”滕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进内室,就见秦渊迎了出来。公输甲忙躬身行礼:“草民公输甲,见过秦侯爷。” 秦渊微微一怔,倒忘了这位公输家主并未出仕。 公输世家虽人丁兴旺,真正在朝为官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公输仇一人。 他忙抬手虚扶:“先生勿要多礼,快请上座。” 公输甲却往后退了半步,苦笑道:“不敢当。我等末学世家,怎敢居于鬼谷传人之上?还请侯爷上座,莫要折煞老朽。” 秦渊见他坚持,也不再多劝,坦然在上首落座。 刚坐稳,公输甲便拱手直言:“侯爷,听闻您有意出让一份鬼谷机关术图谱,今日小老儿特地赶来,还望能容在下一观。” 秦渊莞尔,摆了摆手:“先生莫急,您既亲自来了,凡事都好商量,先尝尝这桌菜如何?这菜肴酒水,都是按鬼谷秘法烹制的,您不妨品鉴品鉴。” “我们还是先……”公输甲急着说事,话刚出口,就见公输仇皱起眉,轻咳一声,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愣了愣,随即改口:“罢了,那便先吃饭,多谢侯爷款待。” 桌上的菜明明是难得的美味,公输甲却吃得味同嚼蜡。 满脑子都是那机关图谱的影子,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菜,舌尖竟尝不出半分滋味。 反观公输仇与滕内侍,倒是吃得酣畅,像是饿了许久一般,没有应酬的拘谨,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抢食一般。 酒过三巡,秦渊端起酒杯,微笑道:“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公输甲放下筷子,正色道:“侯爷是想让我公输家为您建造庄园,作为交换,愿意提供鬼谷特制的器具图样——不知我的理解是否妥当?” “公输仇先生许是转述得不够详尽,我便再仔细说一遍。” “侯爷请讲。”公输甲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 “此次庄园建设的所有耗费,都需公输家一力承担,我只出一份图样,除了最终验收,其余杂事一概不插手。” 公输甲眉头紧锁,指尖在桌下不自觉地蜷起,沉吟片刻才道:“按侯爷划定的规模,光是亭台楼阁就要占近八百亩,还要另辟二百亩造工坊、绿地,再引活水造瀑布、叠假山、挖溪流……这般工程,规模不亚于修一座行宫,耗费定然惊人。一份图样,怕是填不上这笔亏空。” “先生估摸着,约莫要多少银两?”秦渊抬眼问道。 “少说也要五万两。” 秦渊挑眉:“先生觉得这五万两太贵?” “金银何足挂齿。”公输甲摇头,目光灼灼,“再贵,也贵不过机关秘法的价值。” “既如此,先生还有何顾虑?” 公输甲忽然探身向前,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也不绕弯子了。侯爷若是肯宣称,您的那份图样来自我公输世家的传承。也就是说,让这些秘法从此归属于公输家,我便再无半分异议,必定倾全族之力,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侯爷那效果图上的景致,一一落到实处。” 秦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未立刻答话,只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可否?” “一座庄园,便能将我鬼谷秘术改名换姓,先生玩笑了。” 公输甲皱眉道:“侯爷,那您打的是什么主意呢,让我们倾力付出,那些器具却只给我们使用,不为我们所有,那我们能落得什么益处呢?” 秦渊安抚道:“先生勿急,我也从没说不给,我的意思是您给的价值远远不够交换,若要我说。” 公输甲面色稍缓,轻声问道:“若有其他可效力之处,侯爷尽管开口。” “庄园一座是基本,外加白银两万两,这份图样,以后便是公输甲的独家秘术,与我秦渊再无关系。” “两万两……”公输甲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没有藏私扯谎,偌大的庄园,其中亭台楼阁,若想达到秦渊效果图上美轮美奂的效果,耗费巨大,这已经是公输家的极限。 若再抽调出两万两,他公输家的资金运转都会出现问题,他们的工坊,同样是个无底洞,每天都要投入巨款,虽然并无新颖的发明,但这是他们与那群墨者对抗的根基。 “侯爷可以接受我按照印息的方式,分批付予么?” “息费几何?” “二分如何?” “不成,四分。”秦渊认真说道。 公输甲嗫喏半晌,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应道:“罢了,四分便四分,侯爷现在可以拿图样了么,请恕老朽将丑话说在前面,这份图样若是与侯爷标注不符,之前的承诺,通通作废。” “这是自然。” 第187章 潇洒 公输甲接过图样,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似是抚摸许久未见的情人一般。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精密的线条与注解,半晌才缓缓将图册放下,长长舒了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公输仇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兄长,图样如何?” 公输甲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语气里满是叹服:“自然是极为精妙,鬼谷的机巧奇思,果然世间无人能及。” 公输仇正想伸手去接,却见兄长已将图册仔细折好,径直揣进了怀中。 公输甲思忖片刻道:“敢问侯爷,这图册里既有我公输家的传艺,也有墨家的巧思,甚至能窥见几分古南越的木工绝技。鬼谷竟是将各家之长熔于一炉,另创出这般全新的器具?” 秦渊淡淡一笑:“抱歉,我不能多言,凡事多琢磨,自会有灵感上门。” 公输甲见他不愿多言,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无奈点头,语气郑重起来:“侯爷会信守承诺,对吧?” “自然。”秦渊看向一旁的滕内侍,“这里有滕内侍做见证,你我可立文书为凭。” “好!”公输甲颤巍巍的站起身,深深一揖道:“谢过侯爷,我回去便调遣族中匠人,即刻绘制施工图纸,这些器具也会同步赶制。若真能如侯爷所说,将这些器具的功用发挥到极致,三个月足矣!” “先生勿要客气,咱们互相成就,彼此成全。” 公输甲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回程时脚步虚浮,全靠公输仇一路小心搀扶着才稳得住身形。 秦渊立在门口目送二人走远,转身便向滕内侍躬身致谢。 “侯爷不必多礼,”滕内侍连忙侧身避开,随即话锋一转,“恕奴婢多嘴,这份图样,或许该留一份给陛下过目。这般要紧的学问,圣人想来也是乐见的。” 秦渊闻言笑了笑,从怀中摸出另一份图样,递了过去——竟与给公输甲的那份一模一样。 “早备着了。”他语气平和,“这门技艺,不妨冠以公输甲的名头传世,只是说到底,最好能让天下人用得上,学问利民才是好学问。” 滕内侍接过图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忍不住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侯爷这格局,通透!有您这份心思,秦氏将来必定鼎盛兴旺。” 后院,圆桌上,莫姊姝撑着下巴,长吁短叹,面对一桌子的珍馐美味没有丝毫胃口,阿山和武昭儿确实吃的很香。 他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拿独门绝技去换一些无所谓的东西。 自从她知道那份图样从此要冠以公输家的学问,她便心疼的要命,长久以往,传于子孙的还剩下什么? “嫂嫂怎么不吃?”阿山疑惑道。 莫姊姝呼了口气,摇头道:“你吃吧,嫂嫂不饿。” “嫂嫂可是心疼那份图样?” 莫姊姝心中愈发郁闷,见她提起,她将竹筷往桌上一放,轻声道:“阿山,得空的时候,你要劝诫你的阿兄,要珍重学问,这才是咱们可以传家的珍宝。” 阿山见莫姊姝仍蹙着眉,柔声劝慰道:“嫂嫂放宽心,我倒不觉得可惜,阿兄这步棋走得极好。请了陛下的贴身内侍来做见证,陛下迟早会知晓这份图样实出秦氏,只会愈发看重阿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慧黠:“再说,那份图样,公输家真能稳稳当当地拿住吗?墨家定然不会甘心。这两家斗了千年,向来势均力敌,彼此的底细摸得透透的。如今公输家凭空多出这许多机关秘术,若是他们真有这般本事,为何早不拿出来?墨家定会追根究底。 “到时候,万一有人漏了口风,墨家为了重新制衡,定会把公输家取巧的法子公之于众,好让两家重回谁也压不倒谁的局面。 阿兄牵连了三方,以做平衡,身居后方,坐收渔翁之利,咱们也得了偌大的庄园和两万两,回过头,哪怕他们发觉了不对,也不会疑心到阿兄的头上,这叫捭阖术。 嫂嫂您想,这么一来,这学问终究脱不了鬼谷学派的印记,能长长久久传下去。” 阿兄说过,一滴水只有汇入大海才能长久。学问的传承,大抵也是这个道理吧。” 莫姊姝眸底泛起异色,这是阿山能说出来的话?不仅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连公输与墨斗了千年的事情都知晓。 不过为什么她都没觉得阿山读过什么书? “阿山,如今在读什么?” “除去阿兄教我的学问,如今我在读《春秋》,像一些百家秘闻,也都是平时一边玩耍一边听阿兄讲故事学的。” “果真如你所说?” 阿山夹了块儿瓦罐焖鸡肉给她,缓声笑道:“嫂嫂就将心放肚中吧,阿兄聪慧绝顶,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您没具体接触过鬼谷学派的学问。 像这些机关术什么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哪怕没有那些利害关系,给了便给了,没什么可惜,一家人舒舒服服的才最重要。” 莫姊姝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抹微笑,小口小口的品尝美食,仔细一想,阿山说的话也的确很有道理,夫君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会做亏本的买卖。 要是真正要紧的学问,他也不会就这么换出去。 莫姊姝凝视着阿山娇俏的侧脸,看她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藏着一股子沉稳,温声问道:“阿山,每日又练武又读书,这般勤勉,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阿山偏头想了想,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想做个能帮衬家里的人。能为嫂嫂分些琐碎,能替阿兄出些主意,让他肩上的担子轻些。” 莫姊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这般才思与筋骨,若是男子,定能闯出一番广大前程。” “阿兄说,女子也能撑起半边天。性别从不是阻碍,只要一直往前赶,路就能越走越宽。若论文,我想成为谢道韫那样才惊四座的女子;若论武,便想做提刀上马,镇守边疆的女将。” 莫姊姝心中很是感慨,记得初见那份谨小慎微的丫鬟模样,如今可真是全然看不见了,有些狂放不羁,也有些意气风发。 瞅着,极是潇洒。 第188章 实实在在的益处? 滕内侍快步折返宫中,将那本图样册轻轻放在姜昭棠面前的御案上。 “交易谈成了?”姜昭棠一边翻看那些精密的图样,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谈成了。”滕内侍躬身答道,“那公输甲见了图样,如获至宝,半点不觉得吃亏,反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姜昭棠皱了皱眉:“朕想不明白,他宁愿和公输家合作,也不愿意和朕做这个交易,明明朕可以给他更多。” 滕内侍躬身道:“陛下,这图样不是已经在您手中了么,您不花分毫,便得了这秘术,秦侯爷也得了他想要的好处,公输家得了好名声,皆大欢喜啊。” 姜昭棠唇角勾了勾,冷笑道:“看他的这玲珑心思,如此小事也勾划的如此妥当,跟个小狐狸一样,罢了罢了,将这图样留库存档,命将作司去秦氏庄园那边盯看,检验这些器物的真实效用,若真如这图样上所说,那便挑个合适的时机,分发各州府。” “喏。” 姜昭棠闭目凝神:“去提点提点,让这小子别再耍什么小聪明,免得回头惹出什么麻烦,下次再这种合作,直接过来跟我谈,告诉他,朕,很感兴趣。” 姜昭棠顿了顿,玩味道:“也一定让他满意。” “陛下圣明。” 滕内侍捂嘴一笑,躬身退下。 …… 秦渊忽觉鼻尖一痒,一个喷嚏脱口而出。 他抬眼望了望檐外,白日里的暑气褪了大半,夜风掠过廊下时,竟带了几分沁人的凉意,这才惊觉时序已悄然入秋。 秦渊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今夜写就的几张纸,逐字逐句审视一遍,才递到莫姊姝面前。 “总惦记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学问做什么?”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些,才是秦氏子孙该守的真财富。” 莫姊姝接过纸笺,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数百本书名,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纸上的字她都认得,可那些书名,却连一个字都不曾听过。 “《基础物理学》《化学基础》《实用数学手册》《机械原理与设计》《政治经济学》《自然科学应用》……”她轻声念着,眼中满是诧异,蛾眉蹙得更紧了,“妾身……一本也未曾见过。” 秦渊暗自失笑,你若见过才是怪事。便是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也未曾专门啃过这些大部头,寻常课程里的零星涉猎已足够应付日常,若非为了特殊的用途,谁又会耗神费力去深钻这些? “你啊,总说我不珍惜,”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却不知,这些才是鬼谷学问的根柢。若能将它们融会贯通,这天下,自可纵横驰骋。” “这些书籍里内容,夫君都记得?” 秦渊眼睛转了转,摸了摸下巴,面不改色道:“师长严厉,他说可以不理解,但一定要倒背如流,所以这些书籍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忘。” 莫姊姝松了口气,微笑着为他整理衣襟,挑眉笑道:“我早就该知道,夫君才是家里最丰富的宝藏。” 秦渊一边思忖着,一边将手放在她的圆润处,一下一下的揉捏着,莫姊姝垂眸,嗔怪的瞥了他一眼。 家里的藏书阁要慢慢填充,可以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 这些书籍照搬照抄肯定不行,得用古人能理解的浅显道理描述出来,这就有点难度,得耗费点功夫。 自家人看的就不需要,对于外人,自然越晦涩越好,能看到这些书的人肯定只是极少数,不必考虑大众的阅读习惯。 高人世家嘛,总得有点底蕴充充场面。 他正思忖着,莫姊姝已轻轻偎进怀里,杏眼半眯,眼波流转间,漾着几分迷离的春意。 秦渊刮了刮她的琼鼻道:“你这会不说顾念我的身体了?” 莫姊姝拨弄着他的衣带,微喘道:“有了身孕以后再为你滋养,反正还年轻。”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抱起她,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粗暴的压上去,须臾,旖旎声就随之响起。 秦渊要借公输家之手营建宅邸,这早已不是什么秘闻。 可奇就奇在,他究竟是如何说动那群眼高于顶的匠人,公输一族素来只承接皇家庄园与宫殿营造,别说勋贵宅邸,便是亲王私园也从未染指过。 这般破例,由不得旁人不好奇。是许了天价酬劳?还是借莫氏势力威逼利诱?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能说得通。 宜春茶馆向来是市井消息的聚散地。 此时茶烟袅袅中,一个面无须的男子正捏着公鸭嗓,与满桌茶客聊得热络:“刚才说,秦侯爷竟拿出自家珍藏的机关秘术,当作给公输家的报酬,不仅要他们自掏腰包,还限三个月内落成骊山庄园呢!” “我的天爷!这秦侯爷是疯魔了不成?拿祖传秘术换一座宅子?也太败家了!” “我听说,他娶了钜鹿莫氏的嫡女么?若这事儿是真的,莫家那般家底,怎会缺这点钱?” “娶了莫家大女是真的,” “所以说啊,这秦侯爷怕是脑子不太灵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换作是鬼谷先祖,非得被他气活过来不可!” 邻座一人却摇了摇头:“这话可不对,前些日子圣人召集诸子百家宗师考较于他,人家不仅对答如流,还能揪出各家学问的疏漏一一驳斥。这般人物若说脑子不好,那天下人岂不是都成了糊涂虫?依我看,怕是性子怪诞些罢了。” “嗨,好坏都是人家的事,咱们这些喝茶看客,说再多也是白搭。” 茶桌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茶水滚沸的轻响,伴着窗外掠过的秋风,将这桩奇事又吹向了更远处的街巷。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壮汉正闷头喝茶,闻言眉头猛地一蹙,抓起桌上的茶碗“咚”一声重重往案上一搁,碗底与木桌相撞的脆响惊得满座一静。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起身便要往外走。 邻座一个茶客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茶水溅了半袖,看清是个貌不出众的汉子,顿时来了火气,骂骂咧咧道:“你有脾气啊!平白无故吓老子一跳!” 麻衣汉子脚步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却没动怒,只略一拱手,声音瓮声瓮气的:“失礼了,抱歉。” 那茶客仍在嘟囔着抱怨,汉子却没再理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茶馆。 .......................................................................................................................................................... 第189章 渊源 早期的墨者像是一群纪律严明的公益小天使,到处劝说大家不要打架,要相亲相爱,到了后期,这群懵懂的墨者长大了,见识到了世界的险恶,于是就开始选择处罚那些施恶的人。 这其中的一拨人看不惯主家傻狍子一样的行为,于是选择了抢走非攻尺单干,以战止戈,以暴制暴,暴行让他们迷醉,于是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一群穷光蛋分家自然是不长久的,很自然的,墨家在西汉时期没抗住董大爷的狂轰滥炸,十分僵直的倒下了,直到华朝初兴,他们才慢慢站起来,明面上劝大家兼爱非攻,暗地里却四处接私活,做替天行道的游侠买卖。 纵贯千年光阴,墨家和公输家的宿怨也未曾消弭。 论机关术的实际应用,墨家向来更胜一筹,老一辈墨者的动手能力极强,绝非寻常匠人可比,像是一群心思单纯的老小孩。 也因囊中羞涩,反倒少了些旁骛,一门心思扑在器械琢磨上,日子久了,奇思妙想自然层出不穷。 反观公输家,铺面遍布街巷,家底殷实得金玉满堂,族中子弟个个盼着能入朝为官、得君王重用。 可到头来,皇帝指派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吏差事,实在没什么奔头,这么些年来,真正混进朝堂的,也只有公输仇一人而已。 如此看来,若论搞科研的纯粹性,墨家反倒更胜一筹。 现任墨家钜子名唤墨野,此刻正一肚子火气,对着那位新晋的秦侯爷满是不满。 要说盖房子,墨家才是行家里手。纵使手头拮据,他们也能砸锅卖铁,倾尽所有,这份赤诚,公输家是万万拿不出来的。 墨野气就气在,秦渊连个上台竞争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他自然不敢质疑鬼谷机关术的精妙。 自战国以来,鬼谷纵横便稳居诸子之巅,追随者众,无人敢捋其锋芒。 墨家先代钜子更是曾得鬼谷子点拨,才研制出闻名天下的云梯,这份渊源,他比谁都清楚。 (pS:真实历史上,墨子与鬼谷子并非同一个时期的人物,根据先秦石刻残碑中只言片语的记载,纵横先圣为百家之师也,但这个说法怎么理解都可以,并不考究,此处为剧情需要,小朋友不要被带偏啦。) 可清楚归清楚,被这般无视的滋味,实在叫人窝火。 墨野望着大厅里或坐或站的墨者们,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切。 长安城有一百八十二名墨者,被皇家打压,被勋贵打压,公输家一直打压,好像他们听到墨者的名字就会板起脸,大家都不喜欢墨者,他们举步维艰,贫苦难言,每日两餐,每餐就只有一个冷硬的蒸饼,掰开了能看见里面混杂的麸皮,咽下去时剌得喉咙发紧。 有年纪小的弟子,嚼着嚼着就蹙起眉,悄悄把蒸饼往怀里揣,想留到下一餐,可真到了时候,那点干粮早就脱去了水分,干硬得像块石头。 他瞅见角落里,几个负责锻造器械的墨者正用布巾擦着手,指关节磨肿红得发亮,沾着没擦净的铁屑,他们身上的麻衣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破洞。 可即便如此,当墨野的目光扫过众人时,看到的不是颓唐,而是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钜子,”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墨者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却有力,“您该写信召回墨羯了,接下来,墨家和公输家应该有一场冲突,我等老弱年迈,实在举不动刀了。” 墨野叹了口气道:“上次他们回来,抢走了我们的所有积蓄,这次再召回来,我们又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青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嘶吼道:“兼爱非攻!兼爱非攻!我们做到了哪一点?!就非得打不可么?” “我亲眼看着师叔被公输家的机关箭射穿喉咙,血喷了我满脸!我阿耶呢?他不过是去山上采木料,就被他们的仆役活活打死,抛尸荒野!京兆尹府递了三次状纸,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华朝的律法?不会保护墨者!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既然没人替我们做主,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争个你死我活?!”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我们守着祖训,他们却把我们当蝼蚁踩!凭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屁话!”角落里突然炸起一声怒喝,红脸老丈拄着拐杖站起身,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 “我墨家传承千年,从墨子祖师到如今,哪一代不是凭着血性在乱世里站稳脚跟?你忘了祖师爷‘摩顶放踵利天下’的训诫了么?忘了历代钜子为护弱小战死沙场的荣耀了么?!” “七爷爷,我没忘!”青年猛地抬头,泪水淌满脸颊,“可荣耀不能当饭吃!他们从来不会亲自出手,只会派些仆役跟我们斗阵,我们却要拿命去拼!师叔死了,阿耶死了,守工坊的墨十三也被他们放火烧死了!” 他猛地指向窗外,“你看看外面!伤残老弱,这叫什么!?这叫送死啊!” “小畜生!”红脸老丈气得浑身发抖,突然脱下脚上的麻鞋狠狠砸过去,鞋底子擦着青年的耳边飞过。 “你懂个屁!我们若不凶狠一些,墨家早就被那些豺狼啃食殆尽了!阴山之战,公输家使了手段让我们去送死,若不是你爷爷带着墨者死守三天三夜,你现在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血性都被狗吃了?!没了血性,你趁早滚出墨家!” “七叔公息怒!”一个白发老者连忙跑出来,狠狠甩了青年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里回荡。 他转过身,对着红脸老丈躬身陪笑道:“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墨野突然开口,眉头微蹙,“墨三十六说的有道理。” “钜子?!”红脸老丈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您怎么能……” 墨野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艰难困苦,不移其初心。大家谁都没有丢失墨者的执着和热血,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可我们真的不能再有牺牲了,长安这一百八十二名墨者,是秦墨最后的火种,保全力量,保住传承,才是首要的。” “那平原侯秦渊!”红脸老丈突然捶胸顿足。 他悲愤交加的嘶吼,“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才跟公输家达成的平衡,被他一份图样就搅得稀碎!老夫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一个白发老者苦笑一声道:“我们争不了这口气,唯有楚墨才可以,虽然他们也是豺狼,但好歹跟我们传承的是同一脉的思想……” ....................................................................................................................................................................................... 第190章 求收养? 墨野接下来的一个月陷入极其煎熬的境地,他在不停的徘徊,并且乔装打扮成了一个力工,亲自去骊山工地体验了一番。 他体验过水平仪,也见过水力驱动的锯木机的高效,当他看到高耸的齿轮起重机似是巨兽一般,缓缓从自己的眼前经过,能够轻易的拉起一块巨石,终于不免的苦笑一声。 于此,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这些工具深情的贴在自己的额头,而后恋恋不舍的交给工地,随后义无反顾的离开。 将家中那点微薄家当悉数翻出,银钗、丝绸、几卷祖传的书简,连同床板下藏着的碎银,凑在一起过了秤,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三十二两。 他用块粗布做掩饰,将这些家当裹成包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独自一人往永兴坊的方向挪去。 骄阳晒在他的粗麻衣,烫的发疼。他脑子里那些盘旋了半辈子的念头,忽然像被雨水冲过般清明。 什么机关术第一学派,什么七大门派的虚名。 争到最后,不过是让弟子们啃着冷馒头流血,让祠堂里的牌位越添越多。 这些浮名,哪比得上让墨者们能吃上热饭、让《墨经》的技艺传下去实在? 为了几句口角,几分面子就斗得你死我活。 从前觉得是风骨,此刻想来,竟透着股愚不可及的执拗。 发展才是顶要紧的事啊。 公输家能借着贵人的光耀武扬威,墨家为何不能?他们能做,而且还能做的更加彻底。 哪怕只有一分希望,能让这颓败的墨家往前挪一小步,他这张脸,这身骨头,都值得一赌。 他的脚下像灌了铅,脚后跟发疼。肩头的包袱勒得锁骨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正走着,头顶忽然落下几点冰凉,紧接着,雨丝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他脸上,身上。 这甘霖来得正好,像是老天爷也瞧出了他心里的苦,用这清凉的雨丝,稍稍抚慰他那颗枯槁如柴的心。 墨野仰头接了几滴雨,抹了把脸,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步子虽沉,却坚定了许多。 “在下墨家钜子,墨野,求见平原侯。” 他冲着在朱红门前玩耍的小姑娘躬身作揖,面容肃重。 武昭儿睁大眼睛,手中拿着刚叠好的纸飞机,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在下墨家钜子,墨野,求见平原侯。” 佩兰和甘棠快步走到昭儿身边,将其拉到身后,福身一礼道:“贵客登门,请容奴婢去通报。” 墨野刚欲行礼致谢,却见一个白色的飞鸟从二女身后飞出,摇摇晃晃的飞远,他的目光顿时被吸引。 他的目力极好,依稀能看出,这是宣纸改变了形状,作出了双翼,模仿飞鸟之态,这才能在低空飞翔。 可惜,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跌落下来。 墨野上前几步,拿起纸飞机仔细端详起来,之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来到他的脚下,拉了拉他的衣角,噘着嘴看着他。 “这是我的。” 墨野蹲下身子,微笑道:“小姑娘,这个东西叫什么啊。” “阿山姐姐说了,不能告诉任何人。” “……”墨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头人,递给了她,循循善诱道:“你告诉我,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武昭儿有些心动,回头看了眼佩兰,而后又回过头怯怯的看着墨野,摇了摇头道:“昭儿不要,哥哥会给我做能走路的小人。” 墨野嘴角抽了抽,眼睛缓缓睁大,还没来得及再问,小姑娘已经被婢女牵走了。 秦渊听说墨家钜子过来,亲自出门迎接,二人执礼甚恭。 “见过平原侯。” “钜子有礼了。” 他眼前的这个麻衣中年人面色黝黑,眼神明亮,给人一种又精神又颓废的感觉,这是秦渊遇见的第一个墨者,还是墨者的领袖,这让他觉得很是新奇。 “早就听说过墨者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墨野微笑道:“侯爷过奖了,萤火之光怎敌皓月呢,我墨家这一点粗浅的学问在鬼谷学派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在下晚至了,本该前几天就见面的,可惜我墨家未被纳入天机府,自然也没有入朝堂的资格。” “先生是墨家哪一支?” “吾乃相里氏之墨,属秦墨,祖传墨翟,墨家正统。” 墨家自战国后三分,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发展自家学问,楚墨遵侠客之道,快意恩仇,以战止戈,以暴制暴,秉承匡扶正义的旗号,我说兼爱非攻,你不听劝,那我就要宰了你,人没杀几个,反而立下仇敌无数。 影视作品美化了这群侠客形象,其实说白了,就是臭无赖。 秦墨以科技人员为典型,这是继承最全面的一支,但也是最穷困的一支,他们很努力的融入社会,但方式方法可能有点问题,有时兼爱,有时非攻,非攻的真正含义是反对不义之战,但他们却与博爱论联系到一块儿,让人看着,矛盾复杂。 野史记载,魏文帝曾说这是一帮丢失了信仰的墙头草,众人可欺之压之。 然后还有一支就是齐墨,这一支博纳百家之长,口才不错,喜欢到处游说,散落各地,多为豪门幕僚。 三支合在一起最好的,可惜各自为政,这路越走越偏,帝王家本来就讨厌有人跟他们念叨什么博爱,非攻的狗屁话,贵族也不喜欢他们“不党父兄,不偏富贵”的尚贤主张。 其实放到现在,他们都该是很不错的科学家,物理学家,但放到封建社会,这个矛盾的群体度日如年,也就能忽悠老百姓,多吸纳几个墨者跟他们一块吃苦。 “钜子,今日所为何来?” 墨野嗫喏两声,面露难色,拱手道:“侯爷,若论机关术,我墨家更纯粹,公输家能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做。” 秦渊疑惑道:“先生此言何意?” “先生,我墨家也想参与到骊山庄园的建设之中,不要酬劳,不取丝毫,请您让我们参与即可。” “你们要免费帮我建设庄园?” “对,只要每餐一个蒸饼,一碗菜汤即可,请侯爷准允。” 秦渊仔细思忖,终究不解其意。 “钜子,你来晚了,我已经让公输家全盘接管骊山庄园的建设。” 墨野面露痛苦之色,他恭立起身,长揖在地,久久不起。 “侯爷,自禽滑厘祖师之后,我们便日渐衰弱,时至今日,秦墨已经到了无以为继,无力支撑的境地,侯爷是纵横高徒,身怀神鬼莫测手段,我墨家请求依附,求您给我们一个可避风雨的安身之所。” ..................................................................................................................................................................... 第191章 鬼谷附庸 墨野面露悲切之色,直接叩首在地:“秦墨一百八十二弟子,请求为鬼谷附庸,请求依附秦氏,求侯爷准允。” 秦渊立于阶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钜子,墨家为先秦显学,至今没落,您该仔细思忖什么才是你们的出路,不是依附,不是为谁的附庸,墨家其实能够纯粹一些,既然想要追寻机关要义,那就专心致志的去钻研,心无旁骛,独与天地精神来往,而不敖倪于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不傲物,不较是非,却也能从容与世俗相融,这才是你们该走的路。” “我初入长安,根基尚浅,实在无力承担墨家的因果,很抱歉。”秦渊深深一揖道。 莫姊姝莲步轻移,自屏风之后款然而出,温婉道:“墨家曾在阴山之战立有奇功,其机关术为王师助力不小,其隐学牵扯甚广,多为兵家重器,贵派若有异动,圣人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洞悉。钜子,恐怕您是找错门道,拜错庙宇了。” “吾家若能得秦墨辅佐,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但圣人那里又该如何交代呢?” 墨野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莫姊姝的话敲得粉碎, “夫人,若我解决了一切难题,秦氏可否收留我墨家?” 莫姊姝看了眼夫君,见他眼中意动,转过头微笑道:“若是圣人准允,我们岂有不欢迎之理,自然开中门迎之。” “好,请夫人静待好消息。” 他踉跄着起身,脊梁挺得笔直,朝秦渊拱了拱手,转身朝外走去。 那背影在廊下光影里晃了晃,莫名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劲。 秦渊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峰微蹙:“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么?这群墨者身怀机关要术,不该如此贫困吧?便是不能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总该不难。可看墨野方才的神色语气,倒像是墨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究竟是何故?” 莫姊姝轻声道:“夫君有所不知,墨家确有罪,只是这罪过,却不在当代钜子身上。 龙武七年,先帝有意挥师漠北,征讨须卜氏,为保万全,曾亲自屈尊到访墨家,求上任钜子派工匠赶制大批连弩车与铁蒺藜机关,用以应对匈奴骑兵。”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唏嘘:“谁知先帝的礼贤下士,反倒被那老钜子当成了对墨家的格外倚重。头一回,他称病不见,第二回总算见了面,却借口人手短缺,说要造出那些器具,至少得两个月,两个月啊,兵贵神速,战机早就错过了。 先帝耐着性子说,把你的制作图谱给我,我让工部接手,结果还是被那老钜子一口回绝了,说自家秘学,从不外传。 先帝本就性子刚烈,当即揪着他的衣领给了一顿教训,随即下旨将墨家逐出天机府,断了每月的供奉。 那老钜子也是狂悖,他扬言说,墨家绝对不会支持主动侵略的不义之战。 先帝怒极反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处置任何人。 但也就是这句话,彻底将秦墨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五胡放马中原的苦痛,至今仍像一片阴云一样漂浮在帝国上空,你说,他该不该死呢? 莫姊姝抬眼看向秦渊,“从那以后,公输家大约是得了风声,总是挑合适的时机寻衅滋事,几十年的时间,两家械斗不下几十次,每次墨家出了人命,京兆尹那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含糊着就过去了,可若是公输家有人折损,墨家动手的人却总要按律严惩。夫君该明白这背后的意思吧?” 秦渊点了点头道:“上头有人授意之,按照这个态势下去,要么让墨家死绝,要么逼他们自行解散,这等因果圣人不想担,所以交给了与墨世代对立的公输家族。” “夫君聪慧。”莫姊姝叹了口气,“那上任家主当真是个糊涂透顶的人物,自己狂傲愚蠢,却要全族替他受这份罪。偏他最后还能寿终正寝,倒让先帝的不满越发重了,对墨家的苛责也日甚一日。 新圣登基也没有解除这项禁制,墨家族人已从当初的五百余口,锐减到一百多人。有的死在荒野,有的暴毙在茶摊酒肆,还有的,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活活打死,总之,很是凄惨。” “如今,可能是真的再也没有抵抗的力气,青壮也就剩那么几个,偌大的家族,如今只剩老弱病残,若是再负隅顽抗,世间便再也没有秦墨这一支了。” “他们难道不知这是圣人的意思,为何还要拿人命去拼呢?” “不拼,圣人才会真的不开心,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秦渊在白纸上用飞白体写下一个大大的“墨”字,微笑道:“墨家在机关术钻研了近千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最好的工匠,如若一切顺利,他们可执掌工坊。” “夫君可曾想过,如若圣人准允,那依附过来的墨家,就只剩一个空壳,我们除了人,什么都得不到。” “无妨,墨家那点藏着掖着的机关术,在我眼里一目了然,过于粗浅了,他们若是有这个魄力,那就一切推翻重来,建立一个全新的墨家。” “不怕养虎为患么?”莫姊姝蹙了蹙眉。 秦渊负手看着窗外的星空,“先不说我在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背叛,墨家若要为附庸,那该签下契约,若违背之,人神共弃,我想,他们也无力再折腾什么了,他们所有的能力只能依托于秦氏展现,若是有异心,他们什么也带不走。” “好,既然夫君也晓得人心险恶,妾身会料理好一切。” 在封建社会,帝王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话绝不是空乏的只看表面意思,他深层次的含义在于上对下的剥削与掠夺,很多时候真的没得选。 凡有利于社稷稳定,皆献于上。 皇帝此刻对他忌惮,觉得他来历不明,怀疑另有所图,但又极其的渴望让他为国效力。 姜昭棠此刻一定是矛盾的,且再等等便是。 第192章 钜子之殇 翌日天未亮,安义门的晨雾里,走出一个赤着脊梁的身影。 他的身后数十道身影停在坊门之前,直接就被被武侯们拦住,统一的麻衣,身后背着各类器具,这像是进坊市“办事儿”。 墨野回头一笑道:“大家回去吧,我忙完了便回去。” “家主小心呐。”墨七招了招手,一脸的担忧。 “知道了,你们回吧,别被人拿到由头。” 今天墨野的装束有些怪异,他裸着上身,背上捆着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已扎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晨露往下淌。 他一步一顿,沿着大街向宫门走去,每走三步便扬声大喊。 “我,墨野,墨家现任钜子,目光短浅,实为罪人!上负圣人,下负先祖,错以私怨抗公义,妄以门派之争扰朝堂,更藏墨家秘术不以佐王师,致机关之学沉于陋巷,罪该万死!” 大喊声穿透薄雾,惊动了沿街的百姓,起初是零星的探头,很快便围拢成黑压压的人墙。 有人认出他是墨家钜子,惊得咋舌:“这是作甚呢?” “他犯甚罪咧?” 他目光只看着远处的皇宫,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直到朝阳升起,他才行至宫门处,而后缓缓的朝宫门跪了下来。 文武百官此刻刚刚下朝,远远站着观望,交头接耳间,都猜不透这墨家钜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相瞥了他的侧影,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成何体统?” 李雀儿附在他耳边说道:“昨夜,墨野入平原侯府,执礼甚恭,必有所求。” 左相沉思片刻,招了招手道:“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宫门前的石狮子下,墨野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书卷,高高举起,那是墨家代代相传的《机关要术》《守城秘录》,若是离近了看,能看到封皮上还留着先代钜子的手泽。 “墨家学问,利国利民,不该困于门派之争!今日墨野愿将全族秘录献于皇家,只求圣人允我墨家子弟入鬼谷为附庸,我等抛却所有,只愿做一工匠,赎我往日之罪!” 话音刚落,周围围观的百官中顿时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墨野打的是这般主意,只是墨家如今这境况,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明摆着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岂不是平白给人惹麻烦? 万一有个不慎,岂不连累平原侯跟着受累? 莫清砚眉头微蹙,长叹一声,对身旁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应声而去,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墨野身边,先递过一壶水,随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野听完,原本就悲戚的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眼眶泛红得更厉害。 他仰头猛灌了几口凉水,喉结滚动着,半晌才垂首,远远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 汾国公席亮缓缓走过来,朝莫清砚拱了拱手,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道:“此僚言语无状,若是莫侍郎觉得不合适,我可遣宿卫将其逐出此地。” 莫清砚微微一笑道:“公爷若有意,可自为之,不过,在下认为这是姑婿的家事,又涉及到学派之间的事情,我不了解,所以还是不做置评。” “圣人不喜墨家,这是个烫手山芋,不能让平原侯与其有牵连。” 莫清砚耐人寻味的一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万一平原侯有其他的安排呢,咱们呐,静观其变比较好。” 若论谁该最关心,该是公输仇,但他也不过瞥了一眼,转身走远,墨家若是能求的圣人恩典,他也能少许多麻烦,总是做别人手中的刀剑也是一件苦力活。 若是为鬼谷附庸,那更加求之不得,两家竞争了近千年,墨家若自降一等,那以后,更加没有和他们竞争的资格,怎么说,都是合算的。 相比之下,骊山庄园才是现在他该忙碌的事情,那些新器具只有在不断调试之后才会变得更加完美,届时公输家也会拿出去宣传。 日头渐高,宫墙内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滕内侍穿着簇新的蟒纹内侍服,迈着小碎步走出,脸上堆着惯常的笑:“钜子您这是要给圣人添堵么?” 墨野双膝跪地,荆棘扎得他闷哼一声:“臣不敢!只求圣人垂怜,容墨家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又是从何说起?”滕内侍慢条斯理地拨着袖口,“钜子有什么罪过?” “墨家罪过深厚,难以言明。” “陛下让我问钜子,其罪该当如何?” 墨野猛的一抬头,大声道:“按罪当诛。” 滕内侍捂嘴娇笑,甩了个兰花指:“那钜子觉得,如何抵得过一百八十二条性命?” “臣原意献出墨家秘录,自战国至今,我族全部的研究皆在其中,求圣人体恤我墨家传承千年,且尚有薄功,放我的族人为鬼谷附庸,日后必将兢兢业业,为国效命,为民造福,不敢再有丝毫违背。” 滕内侍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墨家的决定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平原侯府地方太小,房间也不多,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奴婢计算着,刚好少一个房间,啧啧,您看看,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蹲下身子,悄声说道:“这天下虽大,您……该何去何从啊?” 他望着宫门深处那片朱红,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臣……明白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那是墨家用来精密雕刻的短刃,锋利如霜。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迟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也染红了那叠高举的秘录。 墨野倒下去时,大口呼吸,目光仍望着莫清砚的方向,他努力想张开嘴巴,但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 莫清砚微不可察的朝他点了点头,墨野释怀一般的笑了笑,他再次挣扎着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朝宫门的方向拜了拜。 “求……圣人……体恤……” 他身体跌倒在地,宫门前霎时死寂,只剩下风吹过人群的嗡鸣,和滕内侍转身回殿时,叹息道:“也算是利落,来人,收了吧”。 “大内官留步。”莫清砚在后面喊了声。 滕内侍转过头,看见是他,福身一礼道:“侯爷,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问问,墨家族人该如何处置?” 滕内侍笑了笑,探身附耳道:“墨家钜子有遗训,百官皆是见证,墨家族人前往骊山秦候府邸,奴婢觉得,他这个想法非常好,这就要回去跟陛下禀告,您觉得呢?” 莫清砚微笑道:“如此甚好,大内官请慢走。” “侯爷慢走,奴婢告退了” ..................................................................................................................................................................................... 第193章 家族高于一切? 秦渊听到消息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手中的书卷无声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也未觉出声响。 墨家钜子负荆请罪,当着满朝文武献上墨家机关秘录,求圣人恕全族之过,更恳请允墨家依附鬼谷学派——最后,竟自戕在丹凤门前。 “他这是……要用自己一条命,换圣人对墨家的宽恕?”秦渊不解道。 莫姊姝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眉宇间凝着愁绪:“一本秘录,一条性命,可圣人至今态度不明。至于是否准允墨家做秦氏附庸,宫里连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秦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泛着阵阵酸楚。 在他看来,世间再重的事,也重不过性命——只要人活着,身子康健,总有翻盘的余地。 可若命都没了,一切便成了空。用自己的命去求旁人原谅?这在他眼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古人总把宗族观念看得比性命还重,这是秦渊始终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的。 他终是长叹一声,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罢了,看来我得进宫一趟了。” 莫姊姝立刻转身吩咐丫鬟取来朝服,替他理了理衣襟,临出门前又攥住他的袖口叮嘱。 “夫君,见了陛下一定要仔细看他脸色。若是他有半分不喜,接纳墨家族人的话,千万不要再提,免得引火烧身。” “放心,我知道分寸。”秦渊点头应下。 行至丹凤门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玉桥前。 那里的青砖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血迹。他仿佛能看见墨野赤着脊梁,背着荆棘,一步步走向绝绝的模样。 虽只与墨野有过一面之缘,可这份以命护佑宗族的担当,却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敬佩。 若当年上任墨家钜子有这份通透与担当,墨家的后辈,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秦渊向门下省符宝郎递交通状,而后肃立在鱼台等候。 若非朝时,官员入宫觐见圣人需要经多层核验身份,通状获批后,才能进一步抵达皇宫外门,由守门的监门校尉核验其玉牌,爵位凭证与通状,确定了你的身份才能进入到朝殿区域。 由于圣人早就给过恩旨,赐予他外宫行走的身份,所以流程没有那么复杂。 但毕竟是面见圣人,礼不可废。 秦渊随宦官行至紫宸殿外,抬手理了理衣襟冠带,静立等候通传。 他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殿内始终未传出传唤的声音。 秦渊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在殿外的栏杆旁坐了下来。 他望着往来的人影,眼见着比自己晚到的官员一个个被传召入内议事,唯独自己像被彻底遗忘。 走不得,进不去,心底渐渐漫上几分烦躁。 忽听“咯吱”声响,大殿的窗户被逐扇推开。 秦渊目光斜掠过去,正望见圣人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 姜昭棠抬眼朝他方向瞥了一下,随即又像未曾看见一般,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奏疏。 秦渊无奈,只能继续站起身,恭立在殿门外。 直到夕阳缓缓西沉,秦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脚后跟的存在了。 “进来。”姜昭棠头也不抬的说道。 秦渊顿时打起精神,活动了一下脚腕,朝里面走去。 “问圣上安。” “圣恭安。” 姜昭棠瞥了一眼他的腿脚,蓦地皱了皱眉,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他朝滕内侍吩咐道:“赐座。” “谢陛下。” 姜昭棠丢过来一份奏折,淡淡说道:“仔细看看,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秦渊接过仔细看了一眼,这是吏部的奏事折,上面的意思是说,地方科举舞弊与人才选拔不公,多取士族,寒门多有抱怨之语云云,希望陛下能够干预一下。 他觉得不太合适,这就跟后世跟领导交策划案一样,将自己发现的问题甩给领导,不给出任何解决方案,让领导自己想办法。 一看这就不是资深牛马。 “陛下,臣曾躬赴科考,侥幸列于雁榜甲等。臣深知如今取仕,多存‘先士族、后寒庶’之弊——即便考官心存公正,亦难免受各方人情牵连。是以臣以为,欲除此弊,当行两策: 其一,自中书省设自上而下的监察体系。阅卷与监管分立,或令多方相互制衡,同时明定纲领法度,做到立法从严、执法从严。若能严惩数起舞弊要案,树为典型杀鸡儆猴,久而久之,天下皆知陛下对科考之重,相关人等自会收敛谨慎。 其二,可将试卷上的士子名姓糊掩,交由专人封存看管,待阅卷毕定,再由专人启封拆卷、排定名次。” “糊名考试……”姜昭棠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先与朕说说,‘杀鸡儆猴’是何意?” 秦渊心头微怔,方才说得急切,竟忘了这典故非当朝所有。 他略一敛神,躬身答道:“陛下,此乃字面之意。屠夫当着猴群之面宰杀鸡禽,猴见其状便会惊惧收敛。臣此处是说,抓出舞弊典型施以重刑,方能震慑宵小之辈,令其不敢妄动。” “道理朕懂,不过这比喻倒也生动。”姜昭棠抬手示意,“继续说科考之事。” “臣以为,人才乃兴国之本。一名贤能县官可兴一县之治,一位正直官吏能清一署之风。此事虽需水磨功夫,但长久坚持,官场风气自会渐趋清明。届时学子们亦会心怀笃定,只要文才精湛,学识过硬,终有出头之日。” 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之色,轻笑道:“秦卿此奏,筹谋周全,当真是难得的良言,朕,采纳了。只是秦卿,这天下事,从不是纸上划策那般轻易,其间盘根错节的利害,卿,可曾想过?” 秦渊躬身颔首,语气恭谨:“臣虽愚钝,却也能窥得陛下胸中的宏图大志,更能体会您欲革故鼎新却需兼顾全局的无奈。 太祖驱除鞑虏,清荡穹宇,天下得以承平数十载,百姓安于现状,官吏习于旧制,正如《韩非子》所言,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变革虽为必需,却断不可操之过急。 臣曾闻一喻,说温水煮蛙,初时蛙在温水之中,悠然自得,不觉险境,若骤然投之以沸水,蛙必惊跳而出,拼死抗拒。 天下种种,但涉变革,便如这温水中的青蛙,若以雷霆手段强推新策,譬如骤添烈火,必让旧势力抱团反弹,轻则新政夭折,重则动摇国本。” 昔年商君变法,虽终成强秦之基,却因过于刚猛,触动旧贵族根基,落得车裂下场。 反观汉文景二帝,行休养生息之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虽无赫赫变革之名,却为武帝盛世攒下坚实基业,此乃和风细雨之效。 以渐进之法梳理旧弊,待朝野上下渐习新政益处,再逐步深化,如此方能让改革行稳致远,既不负陛下宏图,也不扰天下安稳。” ..................................................................................................................................................................... 第194章 我帮圣人批阅奏折 姜昭棠让秦渊来到御桌旁。 “臣不敢。” “朕让你过来就过来。” 秦渊恭谨上前,在御桌台阶下就停住了脚步。 “上来。” “陛下勿要为难小臣了,此举于礼不合,龙榻之所,不容凡人踏足。” 姜昭棠被他的拘谨态度逗乐了,无奈的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他几份。 “朕神思疲乏,这几样,平原侯帮朕想想对策吧。” “是,陛下。” 秦渊看了半天,这些压根就算不上什么难题,军粮储存时间短,这个超级简单,粮食暴晒之后,再存入麻袋或者陶罐,这样至少能提高一倍的储存时间。 渭河下游河道逐年淤积,导致河床抬高,漕运停滞,期间频繁引发洪涝灾害,淹没两岸农田,这个还有点难度。 秦渊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知识库,相关的记载不少,说到底就是因为上游植被破坏,汛期携带大量泥沙,下游河道逐年淤积,导致河床抬高,古人只能靠人工清淤,效率极低,无法从根本缓解。 解决的办法一个是“水力清淤耙”,再一个是“汛期水力冲沙”,这是短期能迅速见效的办法,如果时间线拉长一点。 一个是恢复植被、固定土壤,从源头减少泥沙:推广“等高种植”与“植被固坡”,指导上游农户在山坡上按等高线开垦农田,而非顺坡开荒,减少雨水冲刷土壤。 同时在河岸、山坡种植些沙棘、苜蓿这些,其根系可固定土壤,减少水土流失,此法较慢,一二年能起效。 秦渊借来了纸笔,将这两份奏折所涉问题,按照上中下三策的方法写了下来,其花用成本也记录下来,然后提供给皇帝选择,毕竟是花用国帑的工程。 姜昭棠接过纸张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 秦渊也不能解释的更好只能尽可能的解释的直白一点。 “陛下,粮食要长成要浇水是不是?” 姜昭棠皱了皱眉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朕能不知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在粮食最潮湿的时候入库呢?所以先暴晒,水分蒸发,再入库,这样可以多储存两三倍的时间。” 姜昭棠微微睁大眼睛,沉思良久,不由得失笑道:“那这个种植沙棘、苜蓿,等高线开垦农田,还有这个以工代赈又是什么条陈?” 秦渊也没办法解释的更直白,只能说可以去旁边的花园找一块坡地,再让滕内侍找来筛子和沙子做演示。 “陛下,咱们去旁边的花园散散步,就当是歇歇心神,臣给您做个实验就明白了。” 姜昭棠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挥了挥手道:“准备好平原侯要的一切,咱们走。” 一行人来到旁边的太液池周遭,秦渊四处看了看,找了个合适的坡度。 “陛下看这坡地,这个就像是顺坡的农田,就像农户加筛米的筛子斜着放,下雨时,雨水像手一抖筛子,沙子就顺着斜面向下滑,全漏出去了,如若现在顺着坡种地,就像在筛子上撒种子,雨一淋,土没了,苗也活不成,最后这些土全流进河里,把河道堵得越来越浅,洪水一来就淹了庄稼。 “要是把坡地改成像台阶一样的地块,也就是等高线的水平方向,一层一层横着种,就像给土搭了一块盾牌一样。雨水下来,先落在第一层台阶的地里,渗进土里浇庄稼,就算有多的水,也只会顺着台阶边的小沟慢慢流,带不走多少土。 秦渊直接泼了一桶水在坡地上,让众人看这个水流方向。 “陛下请看,这样一来,土保住了,苗长得好,河里的泥也少了,不是两全其美?” “您看这草的根,密密麻麻缠在土里,就像我们人头上的头发,头发多了,头皮就不容易掉,草的根多了,山坡上的土就被这些爪子牢牢抓住。雨再大,根扯着土,土就冲不走” 秦渊找了一块长草的坡地,一块光板地,浇同样的水,直接让他看效果。 “陛下,在坡上种沙棘苜蓿,它们的根扎得深,长得密,比野草还能抓土,种上一两年,坡就结实了,河里的泥自然就少了。” “河道两岸的树,就像农户院外围的篱笆,他们都知晓一个道理,只要篱笆结实了,野狗进不来,同样的道理,树根扎在河岸的土里,就像无数根钉子把土钉住,洪水再猛,也冲不垮河岸。” 秦渊蹲下身子,指着一块杨柳的根部,说道:“这里的土比旁边没有根系的地方更结实,这就跟人的骨骼一样,有骨气自然硬气。” “要是把树砍了,就像拆了篱笆,河岸的土被水一泡就塌,全流进河里堵水。所以要多栽杨柳,它们长得快,根又密,几年下来,河岸就像被铁笼子护住了,水再大也不怕。” 姜昭棠思忖许久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有点不明白的是,明明是很浅显,一点就通的道理,偏偏就没人想过从这个角度解决问题,困扰了一千年的难题,就这么寥寥几句话就解决了? 难不成鬼谷高人的心窍天生九曲十八弯,与旁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 “以工代赈又是何意。” “陛下,以工代赈可以简单理解为,朝廷不给灾民直接发钱发物救济,而是让他们去参与一些建设工程,并付给他们工钱,以此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比如说一个地方遭了灾,老百姓缺吃少穿,生活困难。如果朝廷直接送粮食送钱,能解一时之急,但钱和粮食用完后,困难状况可能还会持续。 同时,当地也许存在道路要修、水渠要挖等需求。这时地方州府就组织灾民来做这些工程,完成工作后按工作量给他们发报酬。如此一来,老百姓既能挣到钱解决生活难题,当地的基础设施也得到了改善,有助于长远发展,比单纯救济效果更好。 这种方法不仅用于救灾,也可以助力贫困地区发展等方面,像建粮站,通水利,修建哨所等经常会用到这种方式,让有需要的人群通过劳动增收。” 姜昭棠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吩咐书记官将今日秦渊所言整理成文书,他要细细观之。 .................................................................................................................................................... 第195章 错在何处? “平原侯,你觉得墨家究竟错在何处?”姜昭棠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秦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秦渊垂眸沉思片刻,拱手朗声道:“臣以为,墨家之错,在于本末倒置。天下黎庶,皆受国之庇佑——疆域为盾,可御外侮;既享其利,便当担其责,将家族存续融入邦国兴衰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愈见恳切:“墨家却反其道而行,将宗族私利置于国家大义之上,遇事先计家族得失,再论朝廷安危。 殊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古训有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若倾颓,外有强敌环伺,内无法度维系,纵有千顷良田、万贯家财,亦不过是他人俎上之肉。 唯有国之强盛,方能为万千家宅遮风挡雨,唯有众人共护社稷,方能保一族长久安宁。此乃家国同体之理,墨家恰恰悟不透这层根本。” 姜昭棠脸上漾开一抹浅笑,却伴着一声轻哼:“可惜啊,那些自视甚高的学派,偏生没有平原侯这般通透的见识。”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既无报国之心,又空享朝廷俸禄,每年为他们耗费的粮米钱帛可不是小数目。留着这些人,岂非徒增负担?” 秦渊躬身答道:“陛下,鬼谷典籍中有言,积微成着,聚少成多,说的正是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 “这些学派虽如今看似无用,但其传承的技艺、典籍、乃至门徒中潜藏的人才,恰如散落在地的薪柴,单看一根,或许只够燃片刻之火,可若悉心收束,聚成薪堆,便能烧起燎原之势。” “譬如墨家的机关术,若能引导其用于修桥铺路、改良农具,便是利国利民的利器,又如杂家的辩才,若能用于邦交谈判,安抚流民,亦能成为朝廷臂膀。” “与其因其一时顽劣便弃如敝履,不如以法度规范其行,以恩威引导其用。” “假以时日,这些曾空耗的力量,未必不能转化为支撑社稷的栋梁。此所谓化涓滴为江河,正是这个道理。” “圣人坐拥天下,龙腾万里,这些不过是蝼蚁而已,若是龙威扫顾,灭亡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何必在意他们呢?” 姜昭棠心中熨帖极了,嘴角微扬道:“你倒是会拍马屁,罢了罢了,既然有你作保,墨家便放他们一马,你来看顾好,若看顾不好,小心祸事上门。” “多谢陛下。” .............. 夕阳把宫墙染得跟刚泼了桶橘子汽水似的,那些飞檐翘角戳在天上,像没画完的草稿,很是让人意犹未尽。 暮色渐沉,宫檐下的宫灯已次第亮起。 恰是晚膳正刻,君臣二人谈兴正浓时,远处回廊下款款走来一抹倩影。 那女子看着有些年纪,却姿色正浓艳,身着一袭宽袍大袖的云锦华服,裙裾高束于胸,行走间衣袂翩跹,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举手投足皆是说不尽的雍容华贵。 她脚步轻悄,行至圣人身后便停住了,并未打断君臣对话,只垂眸屈膝,让身后宫女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在殿角的白玉石台上摆开。 青瓷碗碟里盛着水晶脍、胡麻饼,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羊羹,香气袅袅漫开,才惊动了身前议事的二人。 秦渊闻声回头,瞥见那身象征尊荣的服饰,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肃立,拱手躬身作揖:“臣秦渊,见过贵人。” “免礼。” 姜昭棠也转过头,温然笑道:“你再不来,朕只顾着说话,倒真忘了时辰了。” 崔贵妃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关切道:“陛下也该顾惜些龙体,午时用膳就潦草了,暮食可再不能耽搁。先趁热用膳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聊也不迟。” 姜昭棠目光转向秦渊,眼尾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介绍道:“这位是崔贵妃。”话锋一转,又添了句,“哦对了,也是崔九娘的姑姑。” 秦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层关系倒真是猝不及防。 他连忙收敛起神色,态度愈发恭谨,拱手深深一揖:“臣秦渊,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崔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丹唇轻勾,眼底漾起几分戏谑:“行了,何必这么恭敬。说起来,先前险些就成了本宫那便宜侄女婿,也算是有些渊源,不必这般拘谨。” 一句话说得秦渊耳根发烫,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姜昭棠已朗声笑起来:“少年郎本该恣意些,莫要束手束脚,将来徒留遗憾才好。” 崔贵妃神色难明,自始至终缄默着,没插一句话,只垂着眼帘,用银箸细细为圣人布菜,将盘中水晶脍分作匀称的小块,动作从容得像一幅静画。 秦渊躬身告退,走出紫宸殿时,暮色已漫过宫墙。 他沿着朱红宫道缓缓而行,姜昭棠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盘旋,字句间的深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心头。 他越发看不透这位圣人。 谢山长曾说陛下喜怒皆形于色,可今日所见,既有阳光和煦如春风拂面的时刻,也有冷厉如寒冰刺骨的瞬间,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几分计较,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小气”。 可这复杂难测的性情之下,又确是位勤政的君主。 宫外秩序井然,市井蒸蒸日上,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欣欣向荣的气息,这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这般人物,一句话便能定他的生死,现代人可能无法了解,面对一国之尊如蚍蜉仰望青天一般的那种感受。 秦渊不喜欢这种全然被动的感觉,却一时想不出自处的法子,心底像被细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虑。 宫门外,莫姊姝早已踮脚等候,望见他的身影便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秦渊望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头那点焦灼淡了些,扯出个浅笑道:“和陛下聊得投缘,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 “结果如何?” “墨家,以后便是我秦氏的附庸,此事已定。” 第196章 来自墨家的少女 墨家众人皆被玄铁镣铐锁住脚踝,由黑冰台的军卒押着,一步步往骊山庄园的工地挪动。 长长的队伍里,十几个赤着脚的少年簇拥着一名少女,在尘土中艰难前行。 她眼神呆滞,脚踝上的粗重镣铐拖在地上,每动一步都扯出“哐啷”的钝响,磨破的皮肉被铁链反复牵扯,疼得她微微蹙眉,却一声不吭。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了满身尘土与草屑,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反倒衬得那张脸白如羊脂玉,愈发显出几分别样的妩媚。 少女高挺的鼻梁下,唇瓣早已干裂起皮,唇角还留着被自己咬出的细小血痕。 一身黑衣污脏不堪,隐约能看见露出的皓腕上,青紫的勒痕如蛛网般蔓延。 可即便如此,她每一次站直身体时,腰杆都下意识地绷得笔直,像一只折了翼的黑天鹅,纵然身陷囹圄,仍掩饰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一个赤着脚的少年凑近,掏出一个干饼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姐,再咬牙忍忍,马上就快到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撕裂空气,皮鞭带着劲风抽在少年背上,打得他踉跄着往前扑,背上瞬间隆起一道紫红血痕。 面覆鬼甲的壮汉收鞭而立,冷声道:“老实点!” 少女猛地回神,眼神里的呆滞瞬间被怒火烧尽。 她一把将疼得发抖的少年拽到身后护住,仰头怒视着壮汉:“我们不是待斩的罪囚!是鬼谷附庸!凭什么受你如此折辱?” 他抬眼扫过鼓噪的队伍,嗤笑道:“大小姐,现在便借平原侯的名头是不是早了点?上命!若有敢反抗者,族之!若有反抗者,杀之!若私语串联者,杀之!若窥伺逃脱者,杀之!” “你们这帮匠奴,再横一个给老子瞧瞧,看看老子能不能让你们死痛快咯。” 墨家众人纷纷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为首的鬼甲不以为意,戏谑道:“瞪什么瞪,劝你们,老老实实的挨过这三个月,你们就又能高高在上了,免得在这就灭了族,不值得啊。” “将军!死灰独不复燃乎?” 鬼甲点了点自己的鬼面,冷笑道:“先不说你能不能看见我的样貌,我是这么理解,你刚才的意思,墨家能借平原侯之势,东山再起?” 少女大声喊道:“墨者有近千年的传承,我们起于微末,艰难苦困,玉汝于成,上成王业,下助平民,聚则为炬,散则为星!我们坚韧不拔,一定可以重建墨家!” 所有的墨者面露悲戚之色,眼角流下泪水,默默的将拳头覆在额前,垂首恭立。 鬼甲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若不是看你们这倒霉样,我还真信了,一帮田舍奴,哪个千年世家像你们一样衣衫褴褛,行了,莫要再耽搁,公输家的管事,还在工地上等着你们呢,祝你们好运。” 少女神色顿时黯然,须臾,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打了个手势,继续朝前方走去。 秦渊在宫中与圣人对谈之际,黑冰台的甲士已悄然围了墨家驻地。 斧钺破扉声中,墨家传承千年的牌匾被生生拆下,掷在地上裂成数块,府中财物被逐一查抄,登记入册后尽数运走。 六位须发皆白的墨家长老,未及辩解便被奉上鸩酒,盏落之时,皆倒于案前。 他们的子孙不分长幼,尽被铁链锁缚,贬为匠奴发配边疆,此生难踏中原一步。 其余墨家族人,则被驱往骊山工地服苦役,且需全凭公输家调度差遣,稍有不从,便以军法论处。 事后,圣人颁下昭令,昭告天下,秦墨为鬼谷附庸,自此与秦氏同脉,楚墨目无律法,暗通贼寇,行事与逆党无异,随即下令黑冰台大索天下楚墨余孽,凡见之,立诛无赦,务使其一脉尽绝。 秦渊语气淡得像覆了层薄霜:“圣人此举,是要给天下诸子学派敲警钟,学问若能为朝廷所用,便可得容身之地,若固执己见、不肯俯首,墨家便是前车之鉴。” 莫姊姝轻轻倚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如此说来,鬼谷学派,自然也不能例外。” “那是自然。”秦渊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沉了沉,“学问最易蛊惑人心,圣人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其他学派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鬼谷之学兼容百家,若我敢将核心学问藏着掖着,不肯为朝廷所用,恐怕只剩灭族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微笑道:“换作我是圣人,大抵也会这么做,甚至会更彻底。陛下是江山的既得利益者,我们同样是受益者。既享了这份荣耀与权力,就得有匹配它的价值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展现用处,直到陛下觉得离不开我、习惯了依赖我,那时我们才算真正能睡个安稳觉。” 莫姊姝闻言,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莫氏上下,愿为夫君做最坚实的臂助。” 秦渊却无奈地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恰恰相反,往后我们与岳家,除了必要的亲眷往来,其余牵扯需尽可能减少。唯有如此,才能让皇家少一分忌惮,多一分信任,君臣之间,最忌结党二字,这点不能不防。” 莫姊姝怔了怔,低头沉思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纠葛。 她望着秦渊眼中的审慎,缓缓点头:“夫君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渊看着窗外的夜色,悠悠道:“墨家剩余的族人,此刻该到了骊山了吧?” “差不多了。” “明日我们去一趟,墨家此后便为我秦氏附庸,这些匠人我有大用,不要让他们受辱于奴隶人之手。” “圣人的旨意,是让他们执满三个月的苦役,夫君的意思……” “他们不能和公输家有所接触,明日我指定一块儿地方,让他们单独负责工坊的制作,让公输家给他们提供新器具。” 莫姊姝莞尔一笑道:“公输仇想来不会同意。” 秦渊嘴角上扬道:“他不同意有什么用,尾款结清了么,明日我便去告诉他们,多让我等一日,便多交付一万两,喜欢拖,那拖着便是,皆大欢喜。” 第197章 工地一日游 公输仇引着秦渊在骊山工地缓步穿行,口中不停介绍:“侯爷,圣人给了恩旨,工部那边特批了文书,允我公输家征调三百民夫,再加上附近招募的山民,眼下这工地上,拢共能有六百号人手干活。” 秦渊脚步一顿,登上不远处的土丘往下眺望——只见几处楼座皆还停留在打地基的阶段,黄土翻飞间,每栋楼前都立着一台改良过的齿轮起重装置。 那外型做得格外大气威武,金属构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最显眼的是顶端雕刻的纹样,竟是龙头! 秦渊眉峰骤然蹙起,目光转向身侧的公输仇,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公输仇见状,连忙苦笑着解释:“侯爷您别多心,我也不知圣人是从哪得来的图样。这龙头样式,是圣人亲自勾画的,还特意让人把我们公输家原本的印记全擦除了。若不是对外仍说是我公输家所造,我早该进宫去问个究竟了。” “公输先生觉得,这事能瞒得过圣人?”秦渊淡淡道。 公输仇脸上的苦笑更浓:“自然是瞒不住的,也不该瞒着,前几日我在侯府见着滕内侍的身影,就知道这事根本瞒不住陛下。他老人家要想知道什么,咱们根本藏不住。” “先生明白就好。”秦渊收回目光,话锋一转,“将来这些器具,工部会批量传往各州府推广。到时候,公输家的名号借着这股势头,自然会水涨船高,先生,您该付费了。” 公输仇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上前半步:“侯爷容情,可否再宽限几日?您也知道,我们在这工地上投入极大,木料、铁器哪样不费钱……” 秦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从明日起,多拖一日,便多涨一万两。你自己算清楚。” 公输仇的面色“唰”地涨成紫红,嘴唇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您这……您这是耍无赖子啊!” 秦渊挑眉道:“先生说话可得谨慎些,我若真想耍无赖,当初就不会把改良器具的法子交给你们公输家,您知不知道,墨家此后便为我秦氏附庸,我转头交给他们,难道不比给你们更省心?” 这话一出,公输仇瞬间没了脾气,脸上的窘迫压过了不满,只能硬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自然是交给我们公输家最好!钱……钱肯定会交的!明日,明日差不多就能凑齐,银两一送到,我立马给侯爷送来。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 二人沿着工地继续前行,查验得格外仔细——无论是堆垛的木料干湿,纹理,还是木构衔接处的卯榫咬合。 秦渊都俯身一一查看,指尖偶尔还会叩击木料,听那声响判断质地。 这是自己的家,自然容不得有任何马虎。 一行人至山脚下时,秦渊忽然驻足,目光落在前方山道上。 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艰难下行,男女老少皆有,每人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棱角分明的石块。 山道本就坎坷,碎石遍布,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竹篓里的石头滚落,人也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一旁的黑衣管事见状,非但没有上前搀扶,反而挥着长鞭狠狠抽过去,鞭梢落在人身上,瞬间便起了一道血痕。 若有人忍着痛反抗几句,换来的更是劈头盖脸的抽打,长鞭破空声里,还夹杂着管事的怒骂:“磨蹭什么!再慢些,今日就饿你们一天!” 秦渊眼底寒意渐生,一声冷笑从喉间溢出。他朝身后的沐风和萧猎抬了抬手,示意二人上前,将那些黑衣管事拿下, 二人领命而去。 公输仇缓步上前,冷声道:“侯爷,这是墨家人。”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秦渊语气平淡,目光却仍锁在山道上那些踉跄的身影上。 “他们是按圣人旨意来服苦役的,并非我公输家刻意刁难。”公输仇解释道:“今日给他们的差事,是把这些石头背去工地,温泉室的地基要用到,若是延误了工期,按规矩,他们今日便没有任何餐食。” “真的只是按规矩,没有半分私心?”秦渊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从这里到工地,足足三里山路,竹篓装满石头,重量何止百斤。你看那队伍里,有半大的孩子,有弱质妇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就凭他们,你们也忍心用鞭子驱赶?” “他们本就该受这般待遇。”公输仇语气理直气壮,“侯爷您不懂我们公输家与墨家的仇怨,世代纠葛,血债累累,我们实在没办法对他们以礼相待。” 秦渊闻言,又往山脚下瞥了一眼。 只见沐风、萧猎已冲了上去,正将那几个挥鞭的黑衣管事按在地上,拳头落处,管事们的哀嚎声传了过来。 他这才收回目光,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浅笑道:“公输家与墨家的恩怨,我倒是有所耳闻,只知此前墨家死伤惨重,却没听说公输家也有损伤——莫非是我漏听了?” 公输仇脸色微变,随即梗着脖子道:“我公输家规矩,死一人便赏抚恤、荫家人,墨家纵使死伤百人,按此折算,吾家的确不算亏!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墨者的贱命,怎配与我公输家子弟相提并论?” 秦渊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先生这话倒有意思。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早已脱离公输本家,如今怎么仍一口一个‘公输长、公输短’,反倒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公输仇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秦渊微笑道:“公输仇,你别忘了上回答应我的事,你如今与这群墨者一样,都是我秦氏的幕客,论身份,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你该琢磨的,是如何为秦氏谋利,而非处处想着替公输家争长短。”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公输仇:“倘若你仍执迷不悟,一心只念着自家宗族,那这履约来秦氏效力的事,你也不必做了。我秦渊,从不留三心二意之人在身边。” 话音落,秦渊抬手指了指山道上仍在艰难前行的墨者:“比如,现在我觉得这帮墨者虽服苦役,却该得些宽待,先生,你会不会支持我?” 说完,他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盯着公输仇。 他眼底的审视让公输仇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 第198章 贵在明己之位 智者贵在明己之位,知可为与不可为。 聪慧之人的可贵之处,在于能清楚认知自己的身份与定位,明白哪些事应当去做,哪些事绝对不能做。 公输仇一门心思的只想着回归公输本家,却不知族中之人不过是借他的势,在朝堂有何位置,从秦渊这里套取更多秘学罢了。 说他看不明白,或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年事已高,实在不愿将来孤零零地撒手人寰。 古人心中,宗族之念、落叶归根的想法,终究是重如千钧,难轻易割舍。 秦渊缓缓开口:“先生,想来这些关节,你自己未必看不透。只是你这般费尽心机,公输家日后,当真能待你以诚,容你归宗吗?” 公输仇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拱手道:“此事不劳侯爷费心,某心中自有衡量,往后,某也会谨守本分,摆正自身位置,断不会再有半分逾矩之念,这骊山工地,自然唯侯爷的话是从。” 沐风和萧猎押着几个管事丢在秦渊面前,刚才挥鞭的那个管事,眼睛肿的已经挤成一条缝,此刻跪在地上,一脸的不忿。 萧猎见状直接将其踹倒,靴底在他脸上磨来磨去,那黑衣管事一脸不解的瞅着公输仇,似乎问,为何袖手旁观? 秦渊看着好笑,轻声道:“算了萧大哥,把他吊起来,晒几天,若是侥幸未死,那便饶了他。” 萧猎顿时来了兴致,露出一嘴大白牙道:“好嘞,若要暴晒,最好是脱了上衣比较好,不时的泼些水,保管不出两天,就能晒成肉干。” 黑衣管事面色涨红道:“侯爷,我们兢兢业业监工,错在何处。” 秦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而已。” 黑衣管事怒斥道:“公输仇,你便在这看着么?” 公输仇没理会他,侧头问道:“侯爷,这些墨者如何处置?” “让主事之人过来,我要和他们聊一聊。” 墨家如今的主事之人叫墨韵,墨野之女,看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简单的拿一支木簪扎着,一双大眼睛透着股冰冷的媚意,虽是一身狼狈相,但仍不掩其绝色。 “墨韵,见过侯爷。”墨韵修长的双腿因为脱力,忍不住的颤抖。 秦渊示意甘棠给她搬个圆凳,拱手道:“墨小姐不必多礼,昨日事发突然,让你们受委屈了。” 墨韵没有坐下,恭敬道:“侯爷,先父在出门前跟我们交代的清清楚楚,这是他的决定,也是为我的族人选择的一条生路,不论好坏,我们都遵循他的决定,我们没有受委屈,此后,我们愿意依附秦氏,也愿意做鬼谷附庸,一心一意,忠心赤诚。” 她说完,旁边的一个少年递上一个木盒,墨韵双手递上,躬身道:“侯爷,这是代表我墨家钜子的非攻尺,青铜尺在楚墨手中,这是秦墨的信物,请您收下。” 秦渊端详片刻,只见木盒躺着一把样式古怪的长剑,通体由墨色硬木制成, 尺身约莫半尺长,宽三寸有余,正面刻着墨家特有的“非攻”二字,笔画间还嵌着极细的青铜丝,背面则镂刻着繁复的机关纹路,细如蛛网的凹槽里积着薄尘。 那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暗藏着拆解、校准的机关刻度,轻轻转动尺尾的小铜钮,尺身竟能微微拆分,露出内侧用于测量榫卯的细齿。 最特别的是尺端,并非寻常的平直样式,而是打磨成了半月状的弧度,弧度边缘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铜,想来是为了在丈量木料时减少磨损。 秦渊抚过尺身,感慨道:“从这把非攻尺就能看出曾经墨家机关术的辉煌和精巧,果然名不虚传。” 墨韵眸底泛起一抹痛色,眼圈一瞬间发红,带着哭音道:“侯爷,历代钜子都会拆解尺身,在其中加入新的工艺,此物可攻可守,是一把难得的利器。” 秦渊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家族遭逢巨变,长老们都被赐死,父亲也自戕身亡,墨家的一切都压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心理和肉体的双重痛苦,让她不得已强打起精神,应对这一切。 若是换个人,心神失守,崩溃疯癫也是正常的。 “墨小姐,我鬼谷学派自有千年传承,从无意染指他家学问。”秦渊将木盒轻轻推回墨韵面前,目光诚恳,“这把非攻尺是墨家信物,承载着你们的根脉,理当由你留存。” 墨韵握着木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时眸中满是怔忪,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渊仿佛未察她的失态,继续道:“令尊的遗骸,我已着人从宫中取回,妥善安置。接下来,我秦氏会全力协助墨小姐操办先钜子的葬礼,一应仪轨、器物皆按墨家旧制备办。待先钜子落土为安,咱们再论其他事不迟。这几日,你们且在此处歇息,院里的房间都已收拾妥当。” “这……您不要?”墨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纤细的手指先是点了点木盒中的非攻尺,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我们……可以在此休息?还有……葬礼?” 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她头晕目眩,前几日还在泥泞山道上被鞭挞驱赶,此刻竟能安稳栖身,甚至能为父亲举办葬礼,这让她几乎以为是幻境。 秦渊望着她眼底的惶惑,语气放缓了些:“墨小姐,鬼谷从不讲什么附庸依附。你我之间,用合作共赢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他顿了顿,肃然道:“令尊以一己之身护全族,那份担当与对墨家的责任感,足以让世人敬佩。既是他临终托孤之愿,我自当照拂你们周全。” “我更欢迎你们留在秦氏,扎根鬼谷的土壤潜心钻研,无论是机关术,还是墨家的学说,都该有传承下去的机会。” 秦渊的目光扫过那些紧挨着墨韵的少年,“将来若是你们觉得秦氏已不是最佳的容身之所,想要另立门户,我也会备足资费助你们东山再起,亲自送你们离开,届时,你们也不必心有顾虑。” 一番话听得墨韵喉头阵阵发紧,从骊山工地的鞭笞驱赶,到如今能安稳栖身,还能为父亲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这一路的艰难困苦还压在心头。 平原侯却猝不及防递来这般尊重与善意。 没有掠夺信物,没有逼他们俯首称臣,只给了墨家一条能体面活下去,甚至传承下去的路。 她眼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身前的泥土之上。 心神激荡间,双膝一软便直直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谢谢侯爷……谢谢侯爷相助……”她声音发颤,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细汗往下淌,磕在砖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 第199章 冷热隔断装置 骊山庄园,层峦叠翠间云雾缭绕,圣人御赐的地界绵延数里,秦渊信步而行,足足一个时辰仍未触及边界。 “停下吧。”他抬手示意,目光落向远处一片荒林,“这片林地,便是秦氏工坊的根基。公输家从旁协助,墨大小姐,后续的落地建设,便由你们墨家主导。” 墨韵捧着那份效果图卷轴,目光掠过图纸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间流光溢彩,琼楼玉宇倒映在人工湖上,宛如仙境。 她不禁恍惚:若能在此地终老,大抵是人间至幸。 “侯爷,”她忍不住轻声发问,“何种工坊,竟需如此大的面积?”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墨大小姐,侯爷的决策,岂容置喙?” 墨韵心头一凛,才惊觉失言,连忙躬身致歉:“在下失言,望侯爷恕罪。” 秦渊摆摆手:“无妨,这片土地,我自有妙用。具体规划尚在斟酌,但眼下先按图纸施工,尤其标注朱砂的区域,必须严格遵循我的注释,分毫不得偏差。” 公输仇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整个庄园的蓝图,明渠暗渠如蛛网交织,温泉与冷泉通过机关巧妙切换。 寒冬时温泉遍谷,盛夏则冷泉满院。 那套名为“冷热隔断”的装置,虽名称古怪,但其精妙的构造与原理,足以让公输家族的巧匠们叹为观止。 墨韵只稍稍一眼,便已然明晰其中的原理,亦深知该如何将其付诸实践。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然落在工地上的这些器具之上。 一想到日后这些器具传至各州各府时,用的皆是公输家的名号,她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黯然。 她从未与鬼谷学派有过任何接触,仅仅是听父亲提及,长安来了一位正宗的鬼谷传人,彼时正在皇宫之中,接受诸子百家的考校。 这哪里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呢? 一人独自应对百家的考校,简直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之事。 可秦侯爷却偏偏做到了。 由此可见,鬼谷学问的玄奥高深可见一斑,堪称通神入化,实乃当之无愧的百家之首,即便是久负盛名的儒家,在这方面也难以与之比肩。 夫子虽擅长阐发精深的道理,但其学问多局限于宏观的思想层面,并不涉及具体的杂学门类,更多的是为帝王之学增添一抹亮色。 今日得见,墨韵但觉秦侯爷身姿修长挺拔,面容似雕琢美玉般俊朗,气质温润如春日暖阳,和煦宜人,果然与她心中隐门高人的形象完美契合。 “先生,劳烦今日调派些民夫,先为墨者们搭建一处临时居所。墨小姐若不嫌弃,便带着墨家女眷与我一同回侯府暂且安住吧。” “喏。”公输仇恭敬领命。 墨韵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赶忙拱手说道:“侯爷,此举实在不妥。” 秦渊微笑着说道:“你若不在长安,又怎能操持令尊的葬礼呢?况且此处皆是男子,女眷居住多有不便。再者,往后大家总归是要相处的,不必如此拘谨。” 墨韵略作思忖,觉得秦渊所言在理,便不再推辞,福身行礼道:“好吧,多谢侯爷。” 公输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先瞧了瞧那小女子,又把目光投向秦渊,嘴角默默泛起一丝笑意,暗自揣测,这秦侯爷想必是看中了墨韵的容貌,起了将其纳入房中的心思。 他心中暗自思量,罢了,这还为难什么。倘若日后墨韵真成了侯府女眷,枕边风一吹,难免会给自己使绊子。 也罢,就这样吧,大家各安其事,得过且过,如此对谁都好。 秦渊今日有兴致,去参观了民夫们的伙食,算不上好,只能饱腹而已,主食管够,以杂粮为主,麦饼,荞麦面,粟米羹,副食以素为主,几乎无荤食,管事们伙食好一点,有腌鱼干,豆豉、淡煮豆,腌芥菜。 公输仇一脸自豪的说道:“这餐食如何,我公输家从来不会亏待出力的民夫和劳工,所以他们吃的,要比平时在家要吃的好的多。” 墨韵瞅着管事们手中的咸鱼干,微不可察的咽了下口水,的确是很不错,比她在家中要吃的丰富的多。 秦渊瞥见她吞咽口水,便知道这确实是非常不错的饭食,回头想想,总比那些插筷即倒的稀粥要好的多,也不能拿自己吃的标准去要求古代的大锅饭,那属于纯扯淡。 他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游记,是个日本僧人游历盛唐所写。 其中言道,山村县人湌物粗硬,爱吃盐茶粟饭,涩吞不入,吃及胸痛。山村风俗不曾煮羹吃,长年唯吃冷菜。上客殷重极者,便与空饼、冷菜,以为上馔。 大抵意思是说,当地百姓饮食粗陋,即便是招待贵客,空饼,冷菜便已是上等的餐食。 这尚且是号称盛世的年月,若真赶上乱世,怕不是要饿殍遍野。 自己如今也算有了封邑,虽说只有三百户,倒也不妨试试,让这些人过得好一些——在有限的条件里提提生产力,至少让他们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总该是能做到的吧? 若是一州之地,那便罢了,摊子太大太累。可三百户,未必不能试试。 墨韵身边只带了两个少年,听说是墨野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至于那些长老的后代,早已被黑冰台押去了边疆。 想想也能明白,打蛇若不打死,必留后患,自己老子遭人鸩杀,难保这些后辈里不会出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那岂不是埋下了不稳定的变数? 便是皇帝不特意吩咐,以黑冰台的行事风格,也绝不会留着这些隐患。 一行人刚踏入长安城,街角那座名为“烟雨楼”的茶楼里,已然起了动静。 三皇子姜凌岳已在此等候许久,身旁的李雀儿漫不经心地啜着茶,目光往楼下随意一扫,骤然亮了几分。他抬眼朝姜凌岳挑了挑眉,低声道:“殿下,人来了。” 姜凌岳淡淡应了声“嗯”,抬手整了整衣冠,刚要迈步下楼,却被楼梯口两名宦官拦了去路。 “陛下有旨,凡皇室子弟,无圣命,不得接近平原侯。” 姜凌岳皱了皱眉,唇角微勾道:“你这奴才说的什么话,本王只是想要与平原侯请教请教,走开” 左侧宦官躬身作揖,声音依旧平稳:“殿下,陛下有令,您若执意要见,便先斩了奴才二人的脑袋,如此,便再无人敢拦您了。” 身后的李雀儿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凑近低声劝道:“殿下,先回府吧,此事交给我来勾兑便是。” “陛下说了,李公子若是从中牵连,他便打断你的腿。” 李雀儿唇角抽搐几下,缓缓的退后几步,长叹一口气。 ............................................................................................................................................................................ 第200章 哪里操心的完呢 “圣人此举,必然藏着深意。那平原侯文智卓绝,几乎到了通神的地步,他精通的纵横捭阖之术,本就是权谋里的顶尖学问,想想都知道,纵观朝局,他帮谁,谁就能在众人中崭露头角,独占先机。 圣人这是明着告诉您,还有您那几位兄弟,鬼谷门人只能由他亲手掌控,为帝王所用。您若真想用他,也得等将来登上大宝之位后,才有资格动这个念头。” “父皇……”姜凌岳怔怔的将酒杯与天上明月重叠在一起,喃喃道:“为何还不立太子呢?我的父皇,究竟属意我哪个兄弟?” “雀儿,你说,他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 李雀儿倚在他背上,哈哈大笑道:“你没有短板,只是这身肥肉,有碍观瞻。” “彼其娘之!”姜凌岳也跟着笑骂,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酒壶径直塞到他嘴边,竟是把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才随手将空壶丢在一旁。 “咳、咳咳……”李雀儿缓过劲,无奈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这体态,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就算圣人再属意你,见了这模样,也得在心里多掂量掂量。” “我有病,你是知道的。”姜凌岳语气淡了些。 “寻了那么多名医,早该治好了!你不过是把当年的病根记在心里,打从心底里不肯习武锻身罢了。”李雀儿戳破他的托词。 姜凌岳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听说崔九要回长安了,你觉得我该如何?” 李雀儿还没开口,姜凌岳倒先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能如何?我娶她进门,让她做我的正妃。” “崔尚书肯松口?” “那老狐狸,每次都跟我打马虎眼,哪肯明说。” “那就是不愿,压根没应下这桩婚事。” 姜凌岳闻言,眼中却没半分慌色:“当年父皇爱慕崔贵妃,不也寻了个由头把她约去太皇山?纵是她抵死不从,还不是强扭着进了房?不过一次,便生米煮成了熟饭。崔氏有苦难言,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父皇走得这条路,我为何走不得?” 他淡淡一笑:“我是真心喜欢崔九,这些年只纳了几个侍妾,正妃之位一直空着,就是等她。况且,将来得了崔氏一族的助力,我离那九五之位,不就又近了一步?” 李雀儿张了张嘴,嗫嚅片刻才皱眉道:“你可知道……” “我知道。”姜凌岳没等他说完,眼中已闪过一抹冷色,“可那又如何?她嫁过来,自然会收心。若是嫁了我还敢心念旁人,便除了便是,这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么?” “小九那脾气,倔得很,我总觉得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对我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可偏偏这份不驯,才是她的特别之处。”姜凌岳语气里竟带了点笑意。 李雀儿看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好吧。” 他决定不再规劝,虽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仔细想想,堂堂皇子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得不到,倒也确实匪夷所思。 …… 家里又来一位女子,莫姊姝瞥过对方样貌,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可瞧着夫君秦渊神色坦然,她又暗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夫君,方才那位是……” 秦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头埋在她颈间蹭了蹭,语气随意:“墨家的千金,墨韵,要在府里暂住些时日,你给安排下住处。” “她与夫君……”莫姊姝猛地睁大眼睛,伸手将他的头扶起来,眼底满是疑惑。 “想什么呢?”秦渊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她一个姑娘家跟工地上那群糙老爷们住,像什么话?往后还得靠她领着匠人做事,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莫姊姝这才松了口气。毕竟成婚没多久,若是夫君真要纳人,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夫君也不是滥情的性子。 “好我的侯爷,那便安置在东厢院?” “行,让曲九备桌像样的饭菜,用心些。” 听他特意叮嘱“用心”,莫姊姝眸底又浮出几分疑虑,眉梢轻蹙:“夫君若是真对她……我也不是不能……” “也什么也?”秦渊哭笑不得,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又刮了刮她的鼻尖,“让她吃好住好,别受了委屈,往后才肯尽心替咱们做事,你这小脑袋瓜净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莫姊姝轻轻呼了口气,踮脚回吻他一下,推着他往内室走,“那夫君先去沐浴吧。” 秦渊皱眉:“早上不是刚洗过?” 莫姊姝眼尾染上几分妩媚,声音软下来:“妾身这心里空落落的,总不踏实。夫君就辛苦些,等有了咱们的孩儿,往后您想怎么自在,便怎么自在。” “我想做什么都成?”秦渊挑着眉,语气里带点似真似假的试探,手还搭在莫姊姝腰上没挪开。 “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莫姊姝没躲,纤细的手指轻轻划着他袖口的云纹。 秦渊顿了顿,收回手挠了挠下巴,扯出个笑:“没想什么。” 莫姊姝忽然弯了眼,似笑非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崔伽罗这几日就该到长安了,她那桩官司还悬在那儿没了结,你倒好,这边就动了花花心思?你这心劈成这么多瓣,分给东分给西,就不觉得疼?” “胡说什么呢。”秦渊立马板起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一堆正事儿等着我呢,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夫人这是错看我了,我秦渊可是实打实的正人君子。” 莫姊姝听得有些乐,正人君子要是都按不近女色来算,这长安城就没几个好人了。 便是裴令公,身边不也有两三个红颜知己? 家里的女人要是都揪着这点不放,今天吵明天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是正妻,将来真有模样周正的再进门,顶了天也只能做妾。 妻是妻,妾是妾,名分摆得明明白白,有什么好吃醋的? 若是天天管着,今天不准见这个,明天不准碰那个,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平原侯畏妻如虎,届时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她这正妻的名声也不好听,真到那份上,才叫两头不讨好,能把人呕死。 .................................................................................................................................................................................. 第201章 云泥之别 墨韵从未尝过这般绝妙的餐食。 不仅摆盘精致,入口更是香浓醇厚,直让她觉得喉头的赞叹都失了颜色。 她搜遍了所有词句,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这份美味,只记得往日连梦境里,最多也不过是咸鱼配胡饼的寻常滋味。 从前跟着阿耶去勋贵家赴宴,那时觉得席上的饭食已足够精致,可如今跟眼前这桌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身旁的少年郎们吃得又快又急,墨韵看着看着,神色蓦地黯淡下来。 墨家早已没了长辈,再没人会温声叮嘱他们“要细嚼慢咽”了。 “小姐!这平原侯肯定是觊觎您的容貌,没安好心,您可得多提防着!”一个少年用力咽下滑嫩的鸡肉,急声说道。 另一个瘦弱些的少年怒声接话:“他要是真敢动歪心思,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他!” 听着少年们的话,墨韵心里却泛起一阵酸凉。 这些年,阿耶和族里的长老们为她挡过多少轻薄浪子。 可如今呢?长辈们都不在了,她身后空无一人,就算再有人想欺负她,也只能把委屈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如今寄人篱下,靠着平原侯府过活,事事都要看人脸色。若是平原侯真存了那种心思,她又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若能牺牲她一个人,换得全族上下安稳度日,或许本就是件值得的事。至于找个如意郎君——就算真能寻到,又能改变墨家如今的困境吗?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凄凉又重了几分,眼眶也微微发热。要是阿耶还在就好了,她一定扑过去拉住他的手撒娇,而阿耶,从来都是拗不过她的。 可偏偏,不过是一瞬间的光景,墨家就天塌地陷,什么都没了。 “砰砰砰。” 几个少年顿时就警惕了起来,自从被公输家偷袭过之后,他们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墨小姐,奴婢甘棠,可进么?” 墨韵连忙上前开门,躬身一礼。 “小姐勿要多礼,奴婢是侯府内宅管事,过来给您送一些新的床褥,如果您要沐浴,尽管吩咐外面伺候的下人即可。” 说罢,她取过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崭新的玉牌和五百两兑票,微笑的递到她面前。 “侯爷交代了,您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若是事有不谐,可将此玉牌拿出去,这是平阳侯府的身份凭证,若是有解决不掉的,侯爷也会亲自出面转圜。” “我们……”墨韵嗫喏难言。 “墨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多谢,多谢侯爷的厚待,待我沐浴更衣后,自会去亲自拜谢平原侯。”墨韵躬身一礼。 “还请明日吧,侯爷此刻有事要忙。” …… 秦渊费力地从莫姊姝的胸膛间抬起头,刚才险些窒息的闷感还未散去。 他实在摸不透这女人的兴致究竟从何而来,几次下来非但没有消减,反倒透着股愈战愈勇的架势。 “要孩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吧?”他喘着气苦笑,“我现在感觉自己跟个工具似的。” 这种事头两次还觉新鲜,往后便只剩身心俱疲的折腾了。 “别扫了兴致。”莫姊姝抬眼,眼神清冷地瞥了他一下,而后扭动着他那雪白的身体。 以前的莫先生又回来了,秦渊顿时闭了嘴,只能强打精神,勉强投入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兴致里。 良久,莫姊姝高昂的喊了一声,身体战栗着,缓缓倒在秦渊的怀抱中,她面色酡红,像喝醉了酒一样。 秦渊摩挲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 莫姊姝照例给他号脉,没发现什么虚弱的征兆,顿时放下心来。 “妾身向来注重养身之道,夫君只要多耕耘,很快便会开花结果。” “只要你顺心顺意,一切都随你。” 秦渊觉得让女人怀孕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不需要过度的操劳, 但这种事,偏偏就是越是计划,越是计算日子,他来的就越慢,反而不做什么谋划,随心顺意,他来的就越快。 秦渊将莫姊姝狠狠搂在怀里,亲昵了一会儿,他尽可能的从各个方面让她觉得有安全感,让她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意满满,这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莫姊姝看似心理强大,殊不知这样的女人一旦脆弱起来,比其他人来的更加彻底。 接下来的日子,小范围内处理完了墨家的丧事,将墨野葬于骊山之东,秦渊亲自题字篆刻墓表,墨韵也从此投入到了庄园的建设。 公输家本来就是建筑方面的翘楚,在这个基础上,有了这群墨者的帮助,再加上秦渊时不时的建议和方案调整,庄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少了大理石,但却多了各种各样的珍稀石料,骊山此刻还未被开发,山涧中的石料多的是,将其凿刻的斑驳,直接铺在地面上。 墨韵拿着图纸,分析了半天说道:“这个石料如果要切的精细,可以用麻绳、棉线等浸蘸水和砂,来回拉动摩擦石料表面,如果是大块石料,可以使用火烤水激法。” 公输仇和一众大匠冷笑一声,前者道:“墨大小姐还在用旧法,你难道不知我公输家已经有了新的技法?” 墨韵蹙了蹙眉道:“公输先生,你们改良了技法,我怎么从未听说?”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朝瀑布处努了努嘴:“改良金属工具淬火加锯齿,优化砂线切割,借杠杆支架提升效率,这些都是我公输家的新技法,若是按照你们的技法来切割石料,我们能按期交付么?” “那是你们家的么。”墨韵旁边的墨三十六怒声道。 公输仇面不改色道:“这是鬼谷与我公输家联合研制,秦侯爷懒得要这个名头,既如此,他自然是我们家的,不然是你们这一帮穷鬼研究出来的?” 他顿了顿,淡淡道:“墨家只负责工坊区域,所以其他地方还请你们不要添乱,如今距离交付还有一个半月,你们要如期交付,若是失期,届时不要怪我无情。” .................................................................................................................................................................. 第202章 往日的“情分”? “公输先生,可否借我们一些器具?”墨韵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能。”公输仇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允你们这帮穷酸进工地,已经是天大的破例。现在还想动公输家的器具?你自己掂量掂量,可能吗?” 他身旁一个蓄着长须的老者慢悠悠抚着胡须,嘴角勾着嘲弄的笑:“你们大可多造几架云梯爬楼,或是做些绳索拉的齿轮机——墨家不是家学渊源么?总能想出法子来,犯不着借我们的。” 这话刚落地,周围公输家的工匠便炸开一片哄笑,嘲讽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墨韵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冷了几分:“平原侯有令,你们需为我们提供器具。” 那老者咂咂嘴,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万一你们偷学了技艺,回头造出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丢了公输家的脸面,我们找谁理论去?” “欺人太甚!”身后的墨三十六再也按捺不住,“唰”地掏出铁尺,指着老者怒喝。 公输仇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如冰,方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墨三十六,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紧。 墨三十六握着铁尺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是没收回手。 他梗着脖子迎上公输仇的视线,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这……这就是你们公输家的气量?!” 公输仇站起身,在他的铁尺上轻弹了一下,少年郎闷哼一声,直接摔倒在地。 他看着墨韵,他拱了拱手道:“墨小姐,我已经提供了很大的优待,也从没想过要为难你,但这些器具关系到我公输家隐秘,的确不能借于你们,为了补偿,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百民夫,如果届时你们的确是有困难,我公输家也会携带这些器具鼎力相助,如何?” 墨韵紧绷的神经悄然放松,他将少年郎拉起来,拱手道:“多谢公输先生。” 公输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心中暗绯道:若不是看她有可能成为家中主母之一,真懒得去应付你们这帮死穷酸,至于刚才那个敢拿刀指着他的少年,若是换成以前的墨家,怎么着也得切一只手下来。 不然不长记性。 莫姊姝近来心思大半扑在为秦渊绵延子嗣上,却也总爱抽些空,往骊山的工地上跑。 放眼望去,不少地方已初见雏形。 她站在高处望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说不出哪里怪,可就是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想到夫君亲手画的图样,她便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究竟是哪路的建筑风格? 瞧着像巍峨的宫殿群,但为了不违制大体却低矮了一些,又带着几分魏晋时群楼依山而建的散淡,偏偏廊柱上的纹路,还隐隐掺了些南越的粗犷。 单看一处倒也美观,可凑在一处,就像把各色锦绣胡乱缝成了一件袍子,说不出的怪异。 “小姝。” 莫姊姝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时蓦地一怔:“李雀儿?” 李雀儿浅浅一笑,在旁边的石台上坐定,朝她挑了挑眉:“自从你从弘文馆肄业,咱们可有好些年没见了。” 莫姊姝淡淡应了声“嗯”,抬手召来身后的莫家卫,让他们在不远处候着。孤男寡女独处总嫌不妥,万一被夫君撞见误会,反倒麻烦。 “既知道我回了长安,怎么没来府上坐坐?”她问。 李雀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点玩味:“你们来长安这些日子,除了那几家沾亲带故的,可有什么要紧客人登门?” 莫姊姝想了想,如实道:“好像还真没有。” “这就对了,没人敢来。”李雀儿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着,“谁家不牵着上头的线?你夫君的身份太特殊,圣人把他藏得跟稀世珍宝似的,咱们多看一眼都算罪过。所以啊,我今天也是偷偷摸摸跑过来的。” “既如此,有话不妨直说。”莫姊姝不绕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雀儿将石头丢进渭水里,溅起一圈涟漪,他望着水面呼了口气:“你可知,我如今辅佐的是三皇子。” “左相不是支持二皇子么?”莫姊姝眉尖微蹙,有些意外。 “他是他,我是我。”李雀儿淡淡一笑,“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见我啥时候听过我阿耶的话?” “夫君说过,秦氏不入朝堂,不涉党争。”莫姊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小姝,你该清楚你夫君的能量,既然有能为,既然入了这长安,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他学的是纵横捭阖,若是不用一用,岂不辜负的师门所教授的学问,这是天下间独一份的要紧的学问呐,真耐得住性子?小姝,你出身莫氏,许多事情不用我解释的太明白。 他要站队,而且必须站队,辅佐谁都好,老大老二老三,哪怕是别的皇子,都好!唯独就是不能这么悬着大家的心思,不然将来尘埃落定,他,又该如何自处啊?” 莫姊姝神色平静无波:“李雀儿,你我自小相识,该知我不是绕弯子的人。夫君想要什么,他自会去争。可他既说了秦氏不沾党争,便是觉得这浑水不必蹚。” “至于我,”她转回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我是他的妻,他要安稳,我便陪他守着。他若哪天改了主意,我也只跟着他的步子走。” 轻风掠过水面,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淡然道:“皇子们的事情,自有圣心独断,岂容旁人置喙?李雀儿,我也劝你一句,别陷得太深,我夫君手段独步天下,他自然会找到自己的处世之道,那你呢,一股脑的跟着往前冲,不给自己留些退路么?”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个选择,这便是我的选择,好坏我都担着,这是我的担当,小姝,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面上,帮我转告好么?” 莫姊姝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不能应你。” 李雀儿面泛不解之色:“只是转告,如此也不行?” “我倒是有句话,托你转告三皇子,我秦氏不会辅佐任何一位皇子,请他放心即可。” 李雀儿笑了笑,撩起下摆站起身,耐人寻味道:“将来如有变数?”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定会告知。” “如此,多谢。” ........................................................................................................................................................................... 第203章 权谋的本质? 权谋之质,盖为权柄、声势、甲兵耳。顺天时,占地利,合人心,亦需赖几分气运。 但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很简单粗暴的一套,就两个字,开会,我喊你来吃饭,下毒杀了你,我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杀了你,你走在大街上,冷不丁的从旁边窜出一个路人,直接从背后给你来一刀,这也杀了你了。 所以核心就俩问题,能不能动手,动手了之后摊子能不能收拾。 封建社会的朝堂像是棋盘,那些喜欢跳弹的人,明明是最危险的棋子,但总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那只手。 “欲置身局外,就得一点边都不沾。然天有阴晴,事难尽避,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辈旁观之日,皆在审时度势,势强者未必胜,势弱者未必败。我们可以表格分析法,不断接触,不断补充多方细节,详列利弊。 但记得,不入局则已,一旦入局,必谋定而后动,以雷霆之势镇住乾坤,不容半分差池。” 阿山沉吟片刻,抬眼道:“阿兄,妹妹倒有个不同的想法。” 话音刚落,莫姊姝正望过来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说说看。”秦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踏进去,不掺和争斗,哪来的好处分?难不成咱们坐着不动,人家会把好处巴巴送上门?”阿山微微前倾身子,“依我看,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真要出手,就得在关键时候。” 秦渊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过了会儿才问:“你觉得权谋是件简单事?” “自然不简单。”阿山抿了抿唇,“一方上去了,多少方得摔下来。权力这东西,底下埋的都是血。” “那你信富贵险中求这句话?” “我只知道,要是躲得远远的,咱们失去的只会比得到的多。” 秦渊抬眼,目光锐利了些:“你觉得会有人动我们的性命?” “一个活着的鬼谷传人,比什么宝贝都金贵。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他们不敢。” “往后别再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它的下一句是,也在险中丢,圣心深似海,咱们没把握保着哪一方必定胜出。一旦押错了注,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明白吗?” 阿山吁了口气,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的试探:“阿兄,难道就真没有什么战无不胜的法子?” 秦渊沉默了,房间内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要是在战场上,或许有。但在这朝堂里,没有。别总想着一力降十会,咱们的对手是人,人心是活的,比什么都复杂。想站得稳,就得下慢功夫,一点一点攒家底,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才是实在的。” 两人说话的工夫,武昭儿已经在秦渊怀里睡熟了。小眉头舒展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匀匀的,像只揣在怀里的小兽。 秦渊把她轻手轻脚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心里那点因方才谈话而起的波澜,忽然就静了下来。 “你也早点歇着。”他回头对阿山道。 “晓得了,阿兄。” 回房时,莫姊姝正对着烛火出神,见他进来便松了口气似的:“阿山进步真是很快。前几日瞧着还像个没长大的丫头,可现在处处透着股机灵劲儿,你这义妹认得确实不错。” 秦渊解着外袍,嘴角带了点笑意:“她打小就爱琢磨,从前我跟她说,一天记十个字就成,她偏要硬记二十多个才肯罢休。你平日见她疯玩那一个时辰,哪晓得剩下的工夫,她都泡在书房里。这般下苦功,能没长进么?” 莫姊姝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问道:“以后打算怎么安排阿山?” “看看她有什么喜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 莫姊姝犹豫片刻,轻声说道:“她倒是跟我说,想从军呢……” “从军?”秦渊皱了皱眉道:“一个丫头片子去打仗,真的是笑话,不可能,我不同意。” “夫君先别忙着反对,就算要从军,也是过几年的事儿了,她和沐风相处的不错,到时候去朔州凤戟卫,二叔在那里,也是有人照拂的,而且如今边关太平,也没什么风险,历练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您好好培养,再过几年,那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鬼谷弟子,机变谋略,都是绝品上乘,说不定能为我秦氏打开军方的门路,拿下一片属于她自己的根基呢。” 秦渊摸了摸下巴,皱眉道:“凤戟卫……到底是支什么样的队伍?” “凤戟卫里,十有八九是军中女子。最早是太祖的发妻武肇皇后亲手建的亲军,选的都是根骨好的姑娘,打小就跟着教头练骑射,习刀法,一身武艺半点不输男子。” “这支部队满编五千人,别看是支娘子军,当年跟着皇后守过北疆,平过内乱,阵前斩过敌将,帐后筹过粮草,立的战功能堆成山,在军中的名声比好些男兵卫都响。” “我早年还在凤戟卫的军帐里待过一年,跟着她们学过骑马,练过戟法,至今还记得她们列阵时的模样。银甲映着日光,凤旗猎猎作响,那股子精气神,旁人学都学不来。” “今时不同往日,沙场搏杀本就是男子该担的责任。北狼凶残成性,女子若上了战场,一旦失手被擒……后果实在太过残忍,此事我终究不能同意。” 莫姊姝静静听着,末了缓缓点头,唇边绽开一抹温和的笑。 “这支娘子军机动灵活,可以执行许多男儿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至今为止,凤戟卫仍活跃在边疆。” “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心里装着家人才会这般思虑。只是夫君有所不知,凤戟卫自成立那日起,就断不会任人折辱。 当年武肇皇后建这支亲军时,便立下过铁规矩,每位姐妹随身都带一把短匕,不是为了多杀几个敌人,是为了若真到了战败被俘的那一步,能给自己留个体面,断不会让北狼折辱了去。” 秦渊面色忧郁:“若是她想从军,我总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法子,至少不必直面风险的法子。” ......................................................................................................................................................................... 第204章 我愿做一个泥瓦匠 大义凛然不适用于秦渊,自家人的安康与温饱远比什么都重要。 他觉得这个愚昧的时代根本不足以让他和自己的家人抛头颅,洒热血,牺牲自己去换取这微不足道的平安。 做一块儿砖石就好,哪里需要往哪搬,也可以做一个泥瓦匠,填填补补,这样就足够了。 封狼居胥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他一定会在后方做好保障,大军不会冻着,饿着,兵器甲胄,一切都会是远超敌人的存在。 这才是他的价值,若是去战场擦破点皮都觉得亏,小人就小人,伪君子就伪君子。 他能让更多人活着,不是么? 很显然皇帝不这么想,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秦渊给他的印象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一样,只要解决不了的问题,丢给他就一定可以解决。 就像是那两封奏折一样,姜昭棠命水部与都水监协同议事,并且制作了一个大模型做可行性试验。 结果是可以的,都水使者赞许道,此法如果施行下去,不出两年就可以缓解泥沙淤堵的问题,长久以往,渭河畅通,水运不限。 至于军粮存储这个想想就明白,粮食为什么发芽,不就是水分太足?环境太潮湿?满足了种子的生长环境么,晒干不就行了,这样干燥的储存起来,不就是可以多储存一倍的时间了? 其实有一部分农户就是这么处理的,官员们多打听打听就能得到答案,还至于写在奏折上问朕怎么办? 革职!滚回老家去吧,尸餐素位,要你们有个屁用。 为什么换个角度就如此简单,但一直没人想象的到,但秦渊一下子就能指出其中的关键所在,并提出解决办法。 姜昭棠的思维具有发散性,他思忖着,也许是鬼谷的教学方法和世俗常规的方法不同,所以就让他们有如此鞭辟入里的见识和洞察力。 “平原侯……有传人么?” 滕内侍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平原侯没有正儿八经的传人,只有一个义妹,一个故人之子的女儿托付他照顾,这两个女孩由他亲自教导。” “小十二,如今读什么。” “十二皇子在读《孝经》,《诗经》与《尚书》刚刚接触,今日的教习是孔祭酒。” “要不然……”姜昭棠犹豫片刻道:“将小十二送到秦府去?” “喏,奴婢这就去宣旨。” “等等,还是算了,十二皇子再大一些吧,如今年纪太小,鬼谷学问太过神秘,不知深浅,等朕先探一探。” 崔贵妃听了半天,叹了口气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是对的,如今这个平原侯可是个香饽饽,各家都想拉拢,若是您这么将小十二送过去,其他皇子怎么想,或许觉得您属意十二皇子,年纪如此小,或许哥哥们不会伤害,但他们的属臣可能不会如此想。” “朕还健壮,他们便迫不及待了么?” “储君不定,小家伙们总是要跳弹两下。” “你管好老二就行了。” “老二就是个书呆子,他懂得争什么,整天就知道拉着那些文友吟诗作对,妾身倒是希望他能继承陛下的血性,和自己的兄弟们争一争,可惜,妾身没那个命。” 姜昭棠闻言一乐,耐人寻味道:“都说他最受朕的恩宠,到你这儿便成了不争气?” 崔贵妃叹了口气道:“妾身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的亲儿什么斤两我自己清楚,陛下虽喜爱之,但他整日沉迷诗词歌赋,丝毫对朝政大事不感兴趣,将来他能有什么前程。” 姜昭棠笑了笑道:“所以这才是老二的率直之处,身在帝王家,最难得的便是就是单纯两个字。” “对了,爱妃属意谁?” 崔贵妃敛衽福身,屈膝行了一礼:“陛下乃天下之主,乾纲独断。属意哪位皇子继承大统,原该是陛下心中自有定数的事,臣妾一介妇人,怎敢在这等国本大事上置喙。” 皇帝眉头微蹙:“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论起本事,个个都差着火候,要么急功近利,恨不得一步登天,要么耽于安逸,半点不上进。说到底,还是心性不稳,拿捏不住分寸二字。” 崔贵妃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手中调茶的银勺轻轻搅动着茶汤,再没接话。 立储这等事,从来都是帝王心尖上的重石,浅聊两句已是极限,多言半句都容易引火烧身,不如缄默为妙。 皇帝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这姜氏江山,是先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来得何其不易。想当年攻城掠地,开疆拓土,虽难,却尚有章法, 可如今要守住这万里基业,才知难在何处。所以先祖们在立储一事上,向来慎之又慎。偏生皇家的运气总难长久,从前不觉得,最近这些日子突然就觉得挫败。 正因为少见这世间惊才绝艳的隐士高人,所以才少了许多见识,朕这些儿子,从未缺少过大儒的教授,但却没有平原侯一半的聪慧通透,朕思之,实在烦忧。” 崔贵妃望着皇帝,无奈地牵了牵唇角:“陛下,您说的隐士高人,其实早都聚在这皇都里了,如今朝野间活跃的诸子百家,哪一个不是身怀所长的才俊? 可这都几十年了,纵使偶有才情出众的天才,却从没见谁能像平原侯这般,通贯经史、兼涉百家,真正担得起‘博学’二字。” “所以他们自己说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倒未必是虚言,若不是有十足的底气,能稳稳压过其他学派一头,寻常人哪敢在这人才济济的皇都里,放出这样的大话来?” “都觉得朕将其放置于山野,是暴殄天物,这些狗才哪里明白,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等鬼才,若将其放入朝堂,若稍有动作,谁来平复这滔天骇浪,还是让他在山野待着,断了他与诸位皇子间的联系,严密监控他和大臣们之间的来往,绝了他想掀起风浪的可能。” “陛下啊,终归只是个少年郎。” “让他时常来皇宫,朕闲来无事便提点两句,这样就能避免他将来走弯路……” ......................................................................................................................................................................................... 第205章 弹劾 皇帝心血来潮,问了下骊山庄园的工地进度,得知了那些器具的效用,又征召了五百民夫进入工地。 骊山庄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秦渊入宫谢恩,圣人微笑道:“爱卿当得之。” 说罢,又抽出几封陈年奏折问策,秦渊没有藏拙,就其中的问题一一答之,每一份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圣人看着秦渊俊郎的面庞,他愈发心喜,心底隐隐有个想法,想将他绑在乾元殿,每日和他一起批阅奏折。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一闪而过,这工作就不是臣子能接触的,单单问策便可以。 秦渊立在皇帝身侧,目光正随御笔起落,轻声回禀奏折里的疑难。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入殿的御史中丞隋咏良眼里。 他心头一紧,虽摸不透帝王用意,却按捺住急切,只静静候在殿角,直到秦渊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快步上前,躬身叩道。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隋公请讲。” “老臣刚才若是没有看错,方才平原侯侍立御座之侧,既与陛下同览奏折,参议政务,更脚踏玉阶近身而立,此等举动,已违越君臣礼制,属大不敬之罪。还请陛下下旨责斥,以正朝堂规矩,杜绝后世效仿。” “隋公,这是朕批准的,若是要责斥,也是该斥责朕。” “陛下怎么会有错,有错的只能是平原侯,请您下旨斥责,以此告诫他人,尊卑有别,君臣有别,臣子不得脚踏玉阶,这是礼训,与您一起批阅奏折,臣履君工,此乃大不敬,更该施以罪罚,请陛下莫要觉得这是小事,若是置之不理,将来纲常礼序便乱了。” 姜昭棠抽了抽嘴角,无奈的叹了口气。 “隋公觉得该如何降罪?” “陛下若是真心爱护,便下旨斥责即可,不然此举此状要是传出去,会给平原侯惹来不小的麻烦。” 姜昭棠耐人寻味的一笑道:“隋公过虑了,他的恩宠都是朕给的,即便是有麻烦,将来也是朕的麻烦,您也清楚,我一般不怕麻烦。” “陛下,如此灵醒的少年郎,您喜欢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爱之过甚,必为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呐。” 姜昭棠皱了皱眉,缓缓走下玉阶,淡淡道:“隋公究竟想说什么,朕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隋公揖身一礼,缓声道:“陛下,先帝曾言,非军功者不得侯爵,您可曾记得。” “朕,自然记得。” “臣告假一个月修养身体,再度回转之时,这长安城便多了个侯爷。” 姜昭棠唇角微扬,慢条斯理道:“听隋公的意思,您是觉得朕的决定不妥当?” “臣曾闻,这平原侯今年不过虚十六的年纪,尚未及冠,机缘巧合,找到了古法抑制天花,此乃其一功,其二功,献蒙学经典《三字经》,这功劳实在不小,但敢问陛下,可曾到了封侯的程度?” “隋公可知,平原侯接受百家考核之事?” “回陛下,略有耳闻。” “如此天资绝艳之人,当不起一个侯爵的封赏?” 隋咏良肃手道:“若是再晚两年,臣认为他担得起,但现在,他担不起,不过敕封的旨意已下,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老臣今天所言之意,是想让陛下下次做决定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你们真的不懂朕的心思,罢了罢了,隋公,若无旁事,早些回家休息去吧,一把年纪了,也没必要顶着大日头来劝诫朕,遣个人过来说一声便是了。” 隋咏良再躬身拱手,声线沉肃如铁,朗声道:“陛下,臣有四事弹劾,敢禀天听!其一,平原侯秦渊营建骊山庄园,竟越界侵占皇家禁地,此乃‘僭越侵御’之罪! 其二,平原侯接纳墨氏一族旧属为附庸,未经陛下诏旨允准,便被其私自收纳门下,形同私蓄势力,此乃‘擅纳亡命’之罪! 其三,其与钜鹿莫氏缔结婚约,事关勋贵联姻之礼,却未奏请陛下审核,私定婚嫁,此乃轻慢礼制之罪! 其四,左骁卫将军孙睿,于江州任上残虐百姓、滥行屠戮,民怨沸腾,臣请陛下一并彻查,治其虐害生民之罪!” 姜昭棠努力抑制住心底泛起的怒火,招了招手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请陛下昭令有司,彻查!” “隋公,今年已到耄耋之年,听说你年弱多病,可有告老回乡之念?” “老臣尚健壮,能为社稷再苟延残喘几年!” 姜昭棠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耳朵还是好用的,嘴巴也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朕说知道了,隋公听不懂么?” 这话里已带了几分冷意,殿内的空气霎时凝住。 隋咏良却似未察,依旧直挺挺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愈发沉毅:“陛下!此四罪皆关纲纪——侵御地则乱皇家规制,擅纳人则隐私党之患,慢礼制则失朝廷体面,虐生民则伤天下民心!若不令有司彻查,何以服百官、安万民?老臣斗胆,请陛下准奏!” 姜昭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隋公,你可知骊山庄园的地界,是朕亲批的内帑之地?墨氏族人是前朝罪臣之后,朕早允了秦渊妥为安置,也算给天下士子一个表率;至于他与莫氏的婚事,朕昨日已看过奏报,不过是两家稚子婚约,暂未禀奏罢了——这三桩‘罪’,你还要查么?” 隋咏良面不改色道::“陛下既已允准,是老臣失察,但左骁卫孙睿虐害江州百姓一事,臣有江州乡绅递上的血书为证,绝非虚言!此等酷吏若不惩处,恐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孙睿之事,朕已命大理寺暗中核查,不日便有结果。” 姜昭棠转过身,目光落在隋咏良斑白的鬓发上,语气缓和了些,“隋公,你为社稷操劳一辈子,朕敬你,但有些事,朕自有考量,你可明白?” “朝堂事,天下事,勋贵事,帝皇事,事事关乎天下太平。” 姜昭棠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罢了,朕不与你争。你要查孙睿,朕准了,明日便令刑部会同大理寺彻查,有结果即刻奏来。至于平原侯,这是朕自己的事情,别再给朕说一些劳什子的礼仪规矩。” 说罢,他摆了摆手:“朕乏了,隋公退下吧。往后若有奏事,可先递折子,不必亲自跑这一趟,你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 隋咏良叩首,缓缓起身,躬身行了个大礼:“老臣遵旨。只求陛下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言毕,他拖着略显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 ....................................................................................................................................................................... 第206章 隋咏良 隋咏良,台院御史大夫,专门负责给皇帝挑错、盯着百官不偷懒的岗位。 这职位挺有意思的,说大呢,手里没兵没权,不能直接断人生死。 说小吧,嘴皮子一动能让朝堂鸡飞狗跳,连皇帝都得掂量着听。 往根儿里说,这官就是杆秤,称得出当今天子到底是明主还是昏君。 怎么称?简单。 真要是皇帝犯了浑,想捂盖子堵言路,那就宰一只御史试试看。 史官冷笑一声,秉笔直书,管你之前多英明,“暴君”俩字一落纸,往后千百年都别想擦掉。 所以正经当御史的,没一个不是在刀尖上走钢丝。 可你看历史里,真把自己作死的御史却没几个。 因为他们都拎得清: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得软;哪些错必须纠,哪些话得绕着说,心里特别清楚。 当然,御史也分三六九等。 有像魏徵那样的硬骨头,揣着“社稷为重”四个字,管你皇帝脸黑不黑,该说的话一句不落,硬是把唐太宗的脾气都磨软了。 也有南宋那些台谏官,脊梁骨早弯了,眼睛只盯着权贵的脸色,权贵让骂谁就骂谁,权贵想遮啥就遮啥,拿着监察的俸禄,干的却是帮凶的活儿。 隋咏良在朝堂上是独一份的“异类”。 满朝文武里,就他一个敢让圣人三番五次扔进大狱,可放出来后,依旧该怎么谏还怎么谏,半分不改那驴脾气。 他把给圣人“挑错补漏”当成了天经地义的本分,管得比自家后院还宽。 圣人多歇了半个时辰,他能绕着弯子劝“君勤则国兴”。 宫里多修了座赏景的亭子,他立马递折子说“民有饥寒,不当耗财于土木”。 哪处闹了旱灾,救济粮晚发了几个时辰,他能直挺挺跪在宫门前,从日出跪到日落,谁拉都不起来。 他就认准了这套:我罚自己的苦,总能让陛下明白哪里错了。 圣人是真被他烦得头大,这辈子没这么讨厌过一个“好人”。 明知道隋咏良没坏心眼,全是为了江山百姓,可那股子油盐不进的固执劲儿,实在让人牙根痒痒。 之前不是没动过念头,罢了他的官,让他回老家享清福。可人家偏听不懂这言外之意,天天往官署里钻,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让我走?除非你把我宰了,不然我就耗在这儿。 这还是先帝给他留下的肱股之臣? 三天两头的被气出个高血压,杀人的念头不止一次蹦出来,让黑冰台秘密搜寻他的罪证,但人家是真的清贫,就靠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买肉买菜,每天和自己的老妻计算着过日子,连个朋友都没有,半点罪证也抓不着。 隋公当然知道秦渊是鬼谷门人,也知道此人的能力,但他就认准了先帝说的那句,非军功者不得爵,得知一个压根没上过战场的小屁孩居然被敕封侯爵,他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越想越觉得皇帝此举太过儿戏,侯爵又不是葵菜,说送就送? 然后他就仔细了解了一下秦渊的基本情况,了解的越深就对这个少年郎愈加佩服。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人子弟,这是一个真正的鬼谷门人,而并非是坊市里那些打着仙师的名头招摇撞骗之辈。 但没用,再聪敏的孩子,你也是没有军功傍身,直接封侯于理不合。 于是他就决定去敲打敲打皇帝,这次就算了,但下次不能再这么任性。 临出门前,她的老妻很自然的为他整理好衣衫,然后非常熟练的在屋顶挂一条白绫,只要圣人发怒杀了夫君,她马上就紧随而去。 今天是崔伽罗回长安的日子,这么长时间不见,秦渊心里还是非常想念的,想念她那娇俏灵动的声音,柔顺的长发,醇美的面容,白皙的肌肤,樱桃般的小嘴,还有凹凸有致的身材。 他觉得,再见面,关系应该就不一样了吧。 刚出了皇宫门,身后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平原侯请稍等。” 秦渊回过头,只见是一个身材消瘦,身着绯袍的老者。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见过长者,请问有何事。” “在下台院隋咏良,见过侯爷。” 他直立起身,肃然道:“下官刚才在陛下面前弹劾了侯爷。” “呃……”秦渊嘴角抽了抽。 秦渊这揖还没完全起身,听见这话,手都僵在了半空中,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没了踪影。 “隋大人这是……”秦渊直起身,脸上带着点困惑,“弹劾便弹劾,大人此刻拦我,是要亲自审我?” 隋咏良没答,只上下打量他两眼,眼前这少年郎,一身银白袍子衬得身形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明亮,面色温润,不像是奸佞之辈。 他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依旧绷着:“侯爷不必紧张,老夫拦你,不是要追责,是要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讲。”秦渊颔首。 “先帝曾言非军功者不得爵,侯爷可知?” “在下不太清楚。” “你寻古法防天花,献《三字经》,皆是大功,可这些功,换个官职。赏些金银都合情理,直接封爵。侯爷就没觉得,这恩宠太过了么?” 秦渊眨了眨眼,倒没急着辩解,反而笑了笑:“隋大人是觉得,我没上过战场,配不上这侯爵?” “侯爷自然配得上,但您这侯爵,陛下敕封的于理不合。老夫查过你,鬼谷传人,天资绝艳,比朝堂上那些混日子的官员强十倍。可规矩就是规矩,今日陛下能为你破例,他日就能为旁人破别的例,规矩碎了,朝堂纲纪也就散了。” 秦渊呼了口气,微笑道:“大人的意思,我懂。可这爵位是陛下给的,我总不能推着不要吧? 再说了,我年纪尚小,并未见过真正的战事,将来年岁稍大一些,我未必不能上战场立军功,到时候大人再看,是不是就合情理了?” 这话倒让隋咏良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少年会辩“功绩抵军功”,或是仗着皇帝恩宠耍性子,没成想竟说要“补军功”。 他盯着秦渊的眼睛看了片刻,见那眼里没半分虚话,才缓缓点头:“好,补上这个漏洞,将来你这爵位便堂堂正正,旁人再也不会因此说三道四,包括我。” 秦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蓦地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而后背着手朝皇城外走去…… 真够奇怪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207章 公侯于我何加焉 长安·灞桥 初秋的灞桥,风里裹着些许薄凉。柳丝褪尽浓绿,梢头沾了浅褐,枯叶随风飘落在渭水里,打着旋儿漂远。 崔伽罗的郊外别苑就藏在渭水河畔,青瓦白墙隐在树荫里,极有雅致和韵味。 自江州至长安,一路上基本上没怎么停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赶路,仿若走的快一些,心里就能踏实些。 她没着急进城,反而在郊外别苑住了下来。 她歇脚不过半个时辰,门外就闹了阵动静。 三皇子姜凌岳叩门请入。 守门的婆子早得了吩咐,此刻躬身回话:“三殿下,我家小姐旅途劳顿,正歇着呢,实在不便见客。” 姜凌岳僵在门前,身后跟着的李雀儿还想再说,却被他抬手拦了回去。 两人只能退到不远处的驿站。 三皇子望着别苑那扇紧闭的朱漆门,语气里带着点闷:“她不肯见我。” “这有什么奇怪的?”李雀儿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匕首,“这荒郊野岭的,前后也没多少人,她一个姑娘家,怎好跟殿下独处?避嫌罢了。” “还是很不对劲。”姜承佑面色稍冷。 “别瞎琢磨了。”李雀儿打着哈哈道,“崔九不是拎不清的人,旅途劳顿肯定妆容不端,哪能这么风尘仆仆的见你,而且啊,咱们从小一块长大,她避着你,无非是怕落人口舌。再说,崔家的人刚进别苑接她,指不定正说家事呢,哪有功夫想别的。” 姜凌岳冷笑一声,没再说话,随地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直勾勾盯着别苑大门。 两人就这么耗着,眼看日头偏了西,别苑里还没半点动静,按说崔家的人早该陪着崔伽罗出来了,可崔伽罗偏偏还没露面。 正纳闷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踩在土路上,扬起的尘土顺着风飘过来。 姜凌岳抬眼一看,只见一骑快马直奔别苑而去,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梳着双丫髻,看婀娜的身形竟是个小姑娘。 “这是谁家的丫头?”他眯起眼,见那姑娘骑马的姿势又稳又飒,过石桥时连缰绳都没多拽,只轻轻一夹马腹就跃了过去,不由得赞叹,“好俊的骑术。” 李雀儿也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没见过啊,长安城里勋贵家的姑娘,哪有这么打扮,这么骑马的?倒像……像边地来的。” 二人正聊着,那骑已经到了别苑门口。 阿山利落翻身下马,她把马缰绳往门旁的柳树上一拴,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齐的锦盒,又取出一张名帖,递到迎上来的门子手里,爽朗:“劳烦二位谒者通传,江州故人托我送锦书给崔九小姐。” 门子接过锦盒,只觉触手温软,再看那名帖,上面没写多少字,只“平原侯府”四个字格外显眼。 他心里犯嘀咕,这送书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有板有眼,又提了侯府,倒不敢怠慢,却还是多问了句:“敢问故人名姓?我家小姐问起,也好回话。” “大哥便去禀告,就说,是崔九小姐的师姐,平原侯府的莫夫人让来的。”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门子揣着名帖和锦盒,脚步飞快地往里走。 没一会儿,就见崔伽罗的贴身丫鬟绿萼快步走出来,见了阿山,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堆起笑,朝她使了个“跟我来”的眼色。 阿山理了理劲装的衣襟,又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吟吟地跟着绿萼往里走。 穿过栽满海棠的庭院,就到了正厅门口,刚进门,就见崔伽罗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团扇,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迎过来,拉着她的手时,手都带着点微颤,只是脸上还强装着平静,笑着打趣。 “你这丫头,生的愈发好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在崔伽罗的印象里,阿山还是在莫氏山居养病时的样子。 头发枯黄得像干草,脸又瘦又黑,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哪像现在这样。 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还是瘦弱,却白里透红,眉眼间透着股鲜活的英气,竟是个难得的俏姑娘。 “姐姐先别顾着看我。”阿山把怀里的锦盒递过去,眼底藏着笑,“喏,这是阿兄让我给你的信。” 崔伽罗接过锦盒,心里“咯噔”一下,眸底瞬间泛起欣喜的光,心思激动下,浑身都有些发软。 可她刚要打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轻哼一声,嗔怪道:“你这风流阿兄,是不是在家陪着那女人,就不敢来见我了?” “哪能啊!”阿山连忙摆手,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解释,“伽罗姐姐,你刚回长安,正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时候——阿兄要是这会儿来找你,先不说崔家的人会不会警惕,那些原本就心悦你的人,指不定怎么记恨阿兄呢! 他说,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我来给你送信,顺便替他看看你,是不是安好。” 崔伽罗听着,手里的锦盒捏得更紧了。方才那点酸楚渐渐散了,心里反倒像被温水浸过似的,软乎乎的。 她知道秦渊的心思,他不是不来,是怕给她惹麻烦。 她低头看着锦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终于触到了盒扣,打开后,密密麻麻的三大页信纸。 “姐姐晚些时候自己一个人看。”阿山按住她的手背。 “谁稀罕看,你阿兄这个人就是喜欢写这些勾人眼泪的东西,惹了人起了心思,却没个落地处,像个风流浪荡子一样。” 阿山摇了摇头,微笑道:“伽罗姐姐,阿兄这个人过于理智,他学究天人,最擅长趋吉避凶,似他这等人,如果不是发自心底的爱慕,他又怎么会轻易许诺呢,所以姐姐,还是那句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崔伽罗将信件放置在妆盒中,看着窗外的风景悠悠道:“你阿兄近来可好?” 阿山看着倚窗的婀娜倩影,肌肤白皙如玉人般,行走坐卧,高洁雅致,但很又隐约带着一股专属女人媚态,她一个女人都觉得勾人,更遑论他那好色的阿兄。 “阿兄很好,只是经常念叨姐姐,总是计算着你回来的日子。” “听说他封侯了。” 阿山思忖片刻,嘻嘻笑道:“没错,他说要更努力一些,这样才能尽早迎娶姐姐过门。” 崔伽罗嗔怪的瞥了她一眼道:“这是什么怪话,哪怕他是个市井商贩,我哪怕跟着他吃糠咽菜,也是甘之如饴的,公侯于我何加焉?” 第208章 减肥是一等一的大事 阿山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只檀木盒,递到崔伽罗面前。 “这是阿兄亲手做的,采了百种花材调的香,取其精华浓缩为浆液,只消散出一点,香味就能留足三日。” 崔伽罗抬手掀开盒盖,内里衬着柔滑的蓝缎,中央卧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澄澈的蓝液。她轻轻晃了晃,细碎的银沙便在液里流转,闪着微光。刚拧开瓶盖,一股清润沁脾的兰香便漫了满室。 她眼中霎时漾开迷醉,反应过来后,又忙不迭盖紧了盖子。 阿山唇角弯起,往前凑了凑:“这东西做起来难着呢,普天之下就这一瓶,是阿兄从师门密录里寻到法子做的重宝。” 崔伽罗蹙了蹙眉,问:“莫姊妹有吗?” “没有没有,这真是头一瓶,意义不同。往后就算送到嫂嫂那里,也只能是第二瓶、第三瓶。所以这第一瓶,藏的是阿兄对姐姐的心意,普天之下独一份,意思就是……你在他心里,也是最特别的。” 崔伽罗两颊浮起绯色,垂着眼轻声道:“中秋佳节快到了,到时候曲江盛会,我会去。” 阿山笑得眉眼弯弯:“那我阿兄,自然也会去。” 崔伽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脸庞上的笑意,拉着阿山的手道:“今天不回去了,陪姐姐待一天,跟我讲讲你阿兄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阿山啊呀一声,一脸遗憾道:“姐姐这可不行,我阿兄就盼着我的消息,他思念姐姐已至茶不思饭不想,人也瘦了,他肯定也想知道我和姐姐聊了什么,你的近况如何,我要早点回去禀告呢。” 崔伽罗嘤咛一声,捂着脸羞赧的笑了起来,从木闸盒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兑票,红着脸道:“那你……快些回去吧,去买糖人吃。” “谢谢姐姐赏。” …… 阿山急着回家,全因今日阿兄秦渊亲手做了红烧蹄膀与糖醋排骨,这般喷香的吃食,只有家里才有,外头那些粗粝饭食,哪里及得上半分香浓。 “任务办完啦!阿兄答应给我的赏钱呢?”她伸手要。 秦渊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两兑票,径直塞到她手里:“一会儿吃完晚饭,让沐风带着你们出去逛逛,这钱可不许乱花。” “也太少了吧。”阿山小声嘟囔。 “要不要?不要就还我。”秦渊作势要拿。 “要!”阿山嘻嘻一笑,攥紧兑票转身就走,今日收获不少,回头把事跟嫂嫂一禀,定还能再赚一笔赏银。 再过半个月就要搬家去骊山,到时候,他要自己装点自己的房间,而且丫鬟和仆役也要自己去买,多买几个,她要培养自己的手下,以后跟随自己出去打架,威风凛凛,自己也能过一把当将军的瘾。 也试试阿兄教给自己的心理学,到底管不管用,能不能让一群人对自己死心塌地。 若是可行,将来就能收获一大批忠心手下。 武昭儿特别懒,总是呼呼睡大觉,刘洵很羡慕她,因为家主对他非常严厉。 阿山每天只学习一个时辰而已,武昭儿想学多久都可以,只有刘洵,家主说了,若是要学他的学问,那经史子集也不能落下,所以他要从早到晚,一天要学习四个时辰。 看着就可怜。 自从莫家卫接管了府禁,刘阿铁就在府上闲的没事做,偶尔会给小弟送一些牛奶和点心,然后怔怔的看他背书,虽然自己听不懂,但还是觉得很动听。 可惜他不能待太久,不然那帮冷酷的莫家卫娘子会驱赶自己,书楼重地,没有夫人手令,不得久留。 “你累么?”阿山趴在窗边睁大眼睛道。 “我不累,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好机会,只要我在这座书楼,我想要什么书就有什么书。” “那本《自然科学》你看懂了么?” “没看懂,不过我会把它背下来,不懂的地方会请教小姐和家主。” “你为什么不先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呢,这两本书之间是有相通的地方的。” 刘洵面露痛苦之色:“那本书对于我来说,更加晦涩,许多道理,闻所未闻,与以前私塾先生教给我的东西完全相悖,我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一下。” “你要坚信,阿兄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才是正确的,你要摒弃以前的所有,专心致志的学习阿兄的学问,数学你觉得晦涩,但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你要明白,这是基础。” 刘洵将书本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看着房梁说道:“我知道,在家主的眼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所谓的科学来解释的,九天之上只有云雾,没有神仙,我们平时所接触的一切都是由细小的微子组成的,我觉的我面前有一层窗户纸,我马上就要把它捅破了,只要我多琢磨琢磨,一定会进入到你所说的那个大自在天地。” 阿山点了点头,正欲再说,自己的裙摆被人拉住了,她往下一看,顿时骇然。 武昭儿手里拿了一个蹄膀,油汁还蹭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姐姐,吃蹄膀。” 阿山顿时大怒,将武昭儿抱起,狠狠在她小嫩脸上嘬了一口,而后将她举高高,不停的转圈圈。 武昭儿最喜欢这个游戏,欢喜的咯咯直笑。 沐风端着满满的一盆红烧蹄膀,喊了一声:“行了别闹了,快来吃饭,阿山你去厨房拿葱油饼。” 曲九亲自给端来一盘切好的,并调了一碗蒜汁,莫姊姝看了眼红亮亮的蹄膀,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这浓郁的香味,在饭桌上坐了下来,一口葱花饼,一口蹄膀,麦香味混着咸鲜,浑身的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 嫁给了夫君,哪里还能遵循什么过午不食的原则,每天变着花样的做吃的,只要尝一口便欲罢不能。 她觉得要把剑术再拾起来,早上也要晨练,不然腹会生赘肉,夫君看了会厌弃。 “想什么呢,你就是我的宝贝,我一辈子都稀罕不够,哪怕长成了一个大胖子,也是我心尖儿上的珍宝。” 这话让莫姊姝受用极了,但锻身这等事,还是不能听夫君的…… 第209章 夫人是武功高手? 清晨,秦渊指尖习惯性往身侧一探,却触不到那熟悉的软腻温凉。 他睁开惺忪睡眼,抬手挠了挠额角,目光扫向窗外——天边刚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晨光还未透亮。 屋外,甘棠正低头整理着晾晒的药材,听见屋内动静,忙放下手中活计进来,躬身伺候他洗漱更衣。 “侯爷可要先沐浴?” “不必。”秦渊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随口问,“夫人呢?” “夫人一早便去练剑了。” 这话让秦渊顿时没了困意,眼里添了几分兴致。他加快速度穿戴好衣裳,转身便往外院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刚跨进外院,便见晨光里一道青影旋动,莫姊姝手持长剑,衣袂随招式轻扬,剑尖一横,竟带起细碎的风响。 她抬腕时剑脊稳如磐石,落剑时又快如流电,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看着没什么观赏性,但却感受到了浓厚的力道感。 “出剑要沉肩,别光用手臂的劲。” 莫姊姝收剑回身,见阿山握着剑却晃了晃手腕,便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她的肩窝处,“感受腰腹发力,顺着劲儿把剑送出去,才稳。” 阿山依着她的话再试,剑果然不晃了,只是动作仍有些生涩。 莫姊姝耐心十足,又慢动作演示了一遍劈剑的弧度,指尖点着她的手腕调整角度:“对,剑尖要始终对着前方,别偏。” “别太注重这些华而不实的的招式,每天刺一千下,横扫一千下,这样久而久之,你便能培养出很不错的手感。” “剑走轻灵,关键在步伐,腰要灵活,手腕要灵活,身体更要灵活,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些都要专项锻炼。” 一旁的武昭儿攥着柄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剑,围着两人蹦来蹦去,时不时踮脚往阿山的剑上蹭一下,软乎乎的声音混着晨露:“呼哈!” 说着便学着莫姊姝的样子挥了挥小剑,却差点踉跄着摔个趔趄,惹得阿山“噗嗤”笑出了声。 莫姊姝无奈又好笑地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昭儿乖,等你再长高点,到时候再学更厉害的。” 武昭儿哦了一声,攥着小剑乖乖站在一旁,只是目光仍黏在两人的剑上,小脚尖还在跟着莫姊姝的步伐轻轻点地。 秦渊站在廊下,饶有兴致看着这幕,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金黄的晨光落在妻子带笑的眉眼上,落在昭儿闹哄哄的身影里,让人觉得格外的安逸。 沐风来给三人送水,看到秦渊也在这,也给他倒了一杯。 “以前不知道,你家小姐还会剑术。” 沐风笑了笑道:“钜鹿莫氏,子孙不论男女,都会武艺,小姐不仅会,而且剑术高超,曾经师承剑术大师沈珏,若论武艺,比我要强一点。” “没听她说过,也从没见过露过。” “唉,这有什么好讲的,像是我,练武是为了安身立命,这对于小姐来说,只不过是她从小学习的一门课业而已。”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敬仰那些武功高手,仗剑走天涯,锄强扶弱,一生热血,你说我现在练剑还来得及么?” 沐风在他身上捏了捏,皱眉道:“阿闵,早就说过了,你不太适合练武,身上太硬,如果非要练,一个是容易挫伤筋骨,再一个就是你不懂气力运转的法门,剑术不是只懂招式就可以的,所以,还是不用在这上面耗费心力,你要做什么,我们去帮你做就是了,智者劳心不劳力嘛。” “沐风说的对,夫君这等人何须劳累,有事吩咐他们去做就好,您就只管运筹帷幄即可,不过呢,学一些防身术还是可以的。” 秦渊将她揽在怀里,微笑道:“娘子能教我?” 阿山瞥见这模样,忙一把拽住还在晃小剑的武昭儿往外走,心里嘀咕:阿兄就是这样,亲热起来从来不管场合。沐风也笑着拱手退开,识趣地给两人留出足够空间。 “一身汗味,我先去沐浴。”莫姊姝轻轻挣了两下。 可秦渊哪里肯放,反而俯身将头埋进她的胸膛,轻轻拨开她带着薄汗的衣料,贪恋地感受着那份温软光滑:“急什么。” “好啦,快去洗。”莫姊姝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起。”秦渊挑了挑眉。 莫姊姝嗔怪地横他一眼,唇边却忍不住漾开浅笑,终究没再多说,缓缓起身往浴室方向走。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秦渊在她背后说道。 “哼。”她轻哼一声算作回应,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素来保守,从前就算是点灯想要看两眼,都要费好大的劲儿,这怎么行,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不过她的腿软了,秦渊自己也觉得浑身发软。 强烈的欢愉之后便是闷闷不乐,莫姊姝抬眸道:“你我二人身体健康,为何至今都没有子嗣。” 秦渊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不着急,这事儿急不得。” “农家曾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夫君还是次数少了些,一日两次刚刚好。” “一日两次啊……”秦渊呼了口气道:“娘子能给我补回来么?” “为何不能,夫君年轻,而且我又是医者,不过几服药就能调养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姊姝开始为他熬制药膳,秦渊喝了总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虽然行房的次数虽多,但自己的精神却不见衰减,白日里还是很有精神头。 说来就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秦渊看着她那冷白的躯体和妩媚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燥热,不多时,又是一阵压抑的旖旎声。 前世的他,交往过的女友多到数不清。 有刚一起吃了顿早餐,转头就互相拉黑的,也有处成了陪伴彼此的朋友,却终究走不长远的,算下来,能超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而他真正掏过真心的,更是少得可怜。 他总忍不住琢磨,自己何德何能,能有这般福报? 论善举,他从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打小在福利院长大,他对所有人都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小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才该是被捐助的那一个。 直到后来长大,见了更多世事,才明白世上比他苦的人多得是。 那时起,他开始愿意拿出买杯奶茶的钱去捐助,后来得了大数据推送的不少赞扬,才慢慢试着捐出更多。 难不成,正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像他这样从前浑浑噩噩、没怎么对人动过真心的“渣滓”,如今竟能娶到莫姊姝这般冷艳又心善的美人儿。 说起来,实在是他这辈子撞大运的福报。 .......................................................................................................................... 第210章 圣人驾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骊山庄园正式竣工,仆役与丫鬟已先行前往清扫打理。 墨韵率领墨家人完善各处细节。 公输仇则陪同圣人与秦渊一同验收。 姜昭棠本就对秦渊相关的事物极感兴趣,此前见了庄园的效果图与功能区分布,更是满心期待。 是以验收当日,他与崔贵妃携千牛卫一千人,仪仗浩荡地驾临骊山。 这般阵仗下,秦渊这位主人家反倒只能暂居其后,今日的核心人物是大华的天子。 “你这庄园,既有山居的野趣,又含宫殿的规整,亦藏南方房寨的实用,究竟是如何将三者糅合,却仍保协调统一的?” “陛下,臣将此中门道,称作建筑美学。”秦渊躬身回道。 姜昭棠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且展开讲讲。” 秦渊抬手指向庄园外的骊山:“陛下以为,骊山之景美否?” “自然是风光壮丽,令人心旷神怡。”姜昭棠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这美从何而来?为何能让人有此感受?陛下可曾深思过?”秦渊追问。 姜昭棠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朕,未曾细想。” 秦渊颔首,继续说道:“骊山之美,在于其自然肌理的和谐。 山势有起伏而非平直,缓处可容溪流蜿蜒,高处能揽云霞入怀,高低,陡缓之间,自有恰到好处的分寸,这便是天地赋予的秩序之美。 臣设计此庄园,便是以这份自然秩序为根基。 说它似山居,是因臣采用了本地松木为梁,青石为墙。只因褪去常见的鎏金重彩,让建筑材质与山间草木有岩石相融,所以不显突兀。 说它似宫殿,是因梁柱的规制,屋檐的弧度皆遵循礼制,既保庄重气象,又不失大气格局。 秦渊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躬身道:“当然,请陛下明鉴,臣严格按照工部要求的规制,并未有丝毫违制之处。 姜昭棠笑了笑道:“知道了,继续讲。” “说它似南方房寨,是因臣在檐角增设挑檐以避雨,院中留设窄巷以通风,兼顾实用之能。 三者能相融,关键在于取其精要,去其偏颇。 秦渊指向屋檐下的木雕:“譬如这些纹饰,未用繁复的雕纹,免得失了山野意趣,亦未如纯然山居般素净无饰,而是刻以骊山特有的青松、溪流,既呼应周遭景致,又添雅致之韵。 实则是从三种风格中,提炼出与自然协调,不失规整,兼顾实用的共性,再将其统一整合。” 姜昭棠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木雕纹样随山势走向延展,与远处的松林流水隐隐呼应。 连屋檐的高度都似循着山的坡度调整,立于院中抬眼,既无屋顶压顶的局促,亦无空旷失依的虚浮,只觉妥帖自然。 “至于协调之感,核心在于不越界,木梁的粗细,不超旁侧树干之壮,石墙的厚度,不遮观山之视野,院中花池的形制,亦随山势起伏,非刻意雕琢方正圆形。 恰如人着衣袍,需长短合宜,肥瘦适度,方能衬得身形舒展。 这庄园,便是依骊山的脉络量体裁衣,让建筑成为景致的延伸,而非割裂之物,是以观感和谐。” 一旁的崔贵妃轻声附和:“臣妾方才亦觉,此处观山视野通透,却又无烈日灼晒之扰,原是屋檐巧妙遮挡日光,却未阻隔景致,这大概就是平原侯所说的,妥帖之处。” 姜昭棠恍然大悟,再看庄园时,只觉建筑与山峦浑然一体。 山为骨,园为衣,衣不掩骨,反衬骨之挺拔。 他颔首赞道:“你这说话倒是暗合丹青之妙,其美非堆砌而来,需顺其肌理,握准分寸,方能令人心生舒畅。” “陛下明鉴。”秦渊躬身应道,“世间之美,无论山川、书画,亦或建筑,终究以和谐为要,视物时不扰心,居处时不烦忧,便是美之真谛。”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朕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的师门……是不是什么都懂一些?” “陛下谬赞,这些也是臣闲来无事,总结的一些心得。” “你不必如此自谦,也不必小心翼翼,朕说过,少年就应该恣意洒脱一些,你该明白,为何你能琢磨出来,别人就算用一生的时间都不能在学问的细致处有所突破,这便是聪明人的得天独厚之处。” “只要你对这个国家有用处,朕便会娇纵一些,比如说这座庄园后面的这一片荒林,朕明明没有给你,但你却私自开发使用了,朝中有人弹劾你侵占皇家土地,但朕却觉得没什么,万一平原侯拿这块地是有什么重要的用途呢,肯定是有规划的,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跟朕说而已。” 秦渊咽了口唾沫,拱手道:“臣,打算在此地建立一座工坊。” 姜昭棠目光变得空远,淡淡道:“什么工坊如此珍贵,需要让你占用皇家土地?五百八十多亩,这面积真的不太小,你觉得呢?” “臣打算研制一个让马蹄不再磨损的东西。” 姜昭棠闻言笑了笑,缓缓道:“先前甘州刺史曾献过马蹄木涩,说是能减马蹄磨损,可钉上之后,马儿跑不了多远就疼得直尥蹶子,木头本身也不耐用。后来换成铁掌,却又动不动就脱落,再加上如今冶铁量有限,根本没法铺开用。” “陛下,这些问题,臣或许都能解决。”秦渊语气笃定道。 “哦?平原侯打算从哪处下手?”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亮光,侧过头看他。 秦渊却话锋一转:“陛下若是信臣,待臣真研制出合用的法子,可否将这片荒林赏给臣?” 姜昭棠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瓜崩,冷哼一声:“先正面回朕的话——你到底能解决哪几桩问题?” 秦渊捂着脑门,无奈地直起身:“其一,改马蹄铁的形状,让它贴合马蹄、不易脱落;其二,改良冶铁的法子,提一提效率;其三,再想办法增加铁掌本身的坚固度,免得轻易磨坏。” “你还能改良冶铁术?”姜昭棠唇角微勾,随即无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倒是大言不惭。难不成你鬼谷里炼出来的铁,能比工部军器监的更结实?” “陛下不妨赌一赌——臣要是真研制出来了,又当如何?”秦渊眼里闪着亮光,追问一句。 姜昭棠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荒林旁那片长势正好的农田,失笑摇头:“若你真能成,一片荒林算什么?旁边这六百亩良田,也一并赏你。” “陛下此言,当真?”秦渊声音都亮了几分。 “君无戏言。”姜昭棠似笑非笑道。 “那好!臣必不叫陛下失望!”秦渊拱手,语气掷地有声。 “那便给你个期限.......三个月?”姜昭棠问道。 “足矣。” “可若三个月后,你造不出来呢?”姜昭棠话锋微转,“那便将此地交回,再去宗正府领三十大板,这事就算了了。” 秦渊闻言,只尴尬地笑了笑,拱了拱手,没再接话。 一旁的滕内侍听着这话,蓦地低笑一声,心里却早已转过千回百转。 这哪算什么正经处罚?往重了说是欺君之罪,往轻了说,妄求皇家土地而无果,也该论个侵占之过,流放都不为过。 圣人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到了平原侯这儿,却偏偏留了这么大的转圜余地。 这分明是有意护着,这份恩宠,旁人可羡不来啊。 ............................................................................................................................................. 第211章 秦氏庄园 秦渊引着姜昭棠与崔贵妃缓步踏入庄园正门,刚过影壁,众人便齐齐顿住脚步。 众人面前并非传统庄园的对称院落,而是依着山势凿出的半开放式前庭。 左侧青石缓坡上种着十余株骊山松,右边却用掏空的巨型原木搭了座半人高的花架,架上爬满紫藤,藤蔓间悬着数十个陶盆,盆里竟种着反季的雏菊与三色堇。 “这花……”崔贵妃咦了一声,“眼下已入深秋,寻常花草早该谢了,怎会开得这般艳?” 秦渊笑着抬手,指向花架顶端横置的铜管:“陛下,娘娘请看,这些铜管连通着后院的暖灶,白日烧些松枝温水,热气顺着管子漫过花架,能比外头暖上三五度,再加上陶盆底下垫了晒干的羊粪,保水又肥土,花草自然能多开些时日。” 姜昭棠凑近细看,见铜管接口处严丝合缝,竟无半点烟气漏出,不禁挑眉:“这般排布,倒像是刻意算计过?” “臣想着,前庭是迎客之地,总得有些生气。” 秦渊顺势引着众人往西侧走,“寻常暖房要么闷不透风,要么热气散得快,臣便学了铁匠铺鼓风的法子,在铜管末端装了木扇,风一吹就能把热气送得更匀。” 随行的工部侍郎刘武周忍不住插言:“可这般烧柴,耗费怕是不小吧?” “张大人放心,这些木扇是借风力驱动的,不用人守着,暖灶烧的也是修剪下来的松枝和枯枝,不算浪费,对了,就是庄园后方的荒林,也算是废柴重新利用。”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秦渊指着花架旁的石槽,“而且多余的温水会流到这槽里,冬日里洗手浣物也不冻手,一举三用,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连姜昭棠都微微颔首:“这般利用极具巧思,实用却又不显寒酸。” 穿过前庭,迎面是座横跨溪流的木桥,桥身并非传统的平直设计,而是微微拱起,两侧栏杆雕成镂空的格子状。 刚走上桥,便有清风穿栏而过,带着溪涧的凉意,驱散了深秋的燥意。 “这桥栏杆为何做得这般零碎?”工部侍郎刘武周忍不住发问,他造了半辈子木构,从未见过这样式栏杆,这能撑得住重量? 该不会单纯装点用的吧。 秦渊拍了拍桥把手,微笑道:“臣想着,过桥时既能扶着稳当,又能让风透进来。” “而且您看,桥墩是顺着水流方向砌的,头尖尾宽,像鱼嘴似的,洪水来了也能顺着势头分流,不容易冲垮,这叫分水墩,以前在古书上见过,试着造来看看。” 姜昭棠俯身看着桥墩与水流的角度,又摸了摸栏杆的雕花,手指触到格子间嵌着的细铁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竟在木头里嵌了铁?” “回陛下,木头怕潮,嵌上铁条能撑得更久些。”秦渊解释道,“臣让公输先生把铁条烧软了弯成格子形状,再嵌进木栏里,既不硌手,又比纯木栏杆结实,以后就算有人倚靠,也不怕断。” 张侍郎凑过去敲了敲栏杆,只闻沉闷的“笃笃”声,竟辨不出铁与木的衔接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公输家族,这般手艺……怕是军器监的铁匠都未必能做得这般精巧!” 秦渊笑而不答,什么公输家,这是自家招募的工匠打制好的送来的,这有什么难度,这不过是现代榫卯加金属加固的基础操作,要是拿出钢筋混凝土,岂不是要惊掉你们的下巴? 他瞥了公输仇一眼,后者尴尬不得语。 过了木桥,便到了庄园的主院。 院中没有传统的青砖铺地,而是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拼出蜿蜒的纹路,纹路两侧嵌着浅沟。 崔贵妃不慎踩偏,裙摆扫过沟沿,竟带起几缕细沙。 原来浅沟是用来排雨水的,鹅卵石缝隙间还种着苔藓,既防滑又好看。 “主屋的地基,臣特意垫高了三尺。”秦渊引着众人踏上台阶,指着屋角的铜制小管,“而且屋檐的水流都顺着这些管子引到地下的陶缸里,既能接水浇花,又不会让雨水泡坏地基。” 刚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却不见炭火盆。 姜昭棠环顾四周,见墙壁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些干草似的东西,屋顶也比寻常房屋厚上许多。 “这是夹墙,中间填的是晒干的麦秆,能挡风。” 秦渊走到墙角,扳动一个木柄,只见西侧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排嵌在墙里的木架,架上摆着书卷与瓷瓶,“臣想着,屋里要暖和,就得少开窗,可东西没处放也不行,便做了这壁柜,省得摆太多箱子占地方。” 姜昭棠忍俊不禁道:“房间也够多了,还怕放不下东西?” 秦渊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这是一种空间的运用。” 崔贵妃走到窗边,见窗户是两扇推拉的,而非传统的支摘窗,推起来竟毫不费力:“这窗户倒是新奇,开关都不用摘下来。” “臣在窗轨里涂了些兽油,滑得很。”秦渊笑着推开半扇窗,“而且窗纸是用糯米浆糊的,比寻常纸厚,透光又挡风,就算下雨也不容易破。” 姜昭棠走到屋中央的方桌旁,见桌面光滑如镜,却不是紫檀或花梨,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深色木材,摸上去竟带着些凉意。 “这是何种木料?” “回陛下,这是臣让墨家人把松木泡在石灰水里煮过,再晾干上漆做的。”秦渊解释道, “松木便宜,煮过之后就不容易蛀虫,上了漆也跟硬木差不多结实——比用名贵木材省了不少钱。” 张侍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石灰水还能煮木头?臣从未听闻……这法子当真管用?” “臣试过,泡了三个月,虫蛀的痕迹都没了。”秦渊说着,又指向屋顶的木梁,“而且梁上这些斜着的木条,叫斜撑,能把屋顶的重量分到墙上,就算刮大风也稳当,比单靠柱子撑着结实多了。” 众人正惊叹间,忽闻院外传来“哗哗”声。 秦渊笑着引众人到后院,只见一片空地上,几个仆役正用木勺往一个巨型木槽里倒谷物,木槽下方接着陶管,谷物顺着管子流进旁边的石磨。 石磨竟是由水力驱动的,水流冲击着轮叶,带动磨盘缓缓转动,磨好的面粉顺着磨盘缝隙落入布袋,全程竟不用人推。 ............................................................................................................................................................................................. 第212章 圣人喜欢吃什么? “这……这磨盘竟自己转?”滕内侍惊得声音都变了,他在宫里见惯了宫女太监推磨,从未见过这般省力的法子。 “臣在后院引了溪涧的水,做了这个水碾。” 秦渊指着水流方向的闸门:“要磨粉了就把闸门打开,水冲过来就能带动磨盘,不用了就把闸门关上,省得浪费水力,一次能磨两石谷物,比十个人推磨还快。” 姜昭棠走到水碾旁,仔细查看轮叶与磨盘的衔接处,见木轴上裹着铁皮,转动时竟无半点卡顿,不禁沉声道:“这般巧思,若是用到军粮筹措上,岂不是能省出不少人力?” “陛下圣明。”秦渊顺势道,“若是在边境屯田处都装上水碾,士兵们就不用费时推磨,能多些时间操练,而且磨得细,粮食也不容易糟践。” 工部官员们围着水碾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轮叶的弧度,纷纷感慨道:“侯爷此计,实乃神来之笔!老朽造了一辈子器械,竟没想过水能这般用,这轮叶的角度,若非是明算高手,绝非算不了这么精细。” “在下也是试了好几次才调对的。” 秦渊笑了笑,这不过是最基础的水力机械原理,要是拿出水车或风车,怕是能让这位老工匠当场跪下。 从后院出来,天色已近正午,秦渊引众人到东侧的膳房旁。 这里没有寻常膳房的烟熏火燎,反而干净整洁,靠墙摆着几个带盖的陶缸,缸口接着铜管,旁边还有个木制的架子,架上摆着切好的蔬菜,竟比别处的新鲜许多。 “这是储菜缸,缸里铺了干草和石灰,能吸潮气,蔬菜放半个月都不会坏。” 秦渊掀开一个缸盖,里面果然整齐码着白菜与萝卜,“而且膳房的灶台,臣做了回风灶,烟能顺着灶膛后面的烟道排出去,不会呛着人,柴火也烧得更透,省柴又快。” 说着,他让仆役点火演示,只见火苗顺着灶膛内侧的斜坡往上窜,烟却顺着烟道从屋顶的烟囱排出,灶台上竟几乎没有烟气。 崔贵妃惊讶道:“竟真的不呛人?以前在宫里,御膳房烧火时,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烟味。” “臣还在灶台旁装了温水缸,利用灶膛的余热温水,做饭时就能直接用热水,不用再另外烧。” 秦渊指着灶台侧面的铜缸,“而且洗菜的水顺着沟流到后院的菜地里,也不浪费,臣想着,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姜昭棠看着这处处透着“算计”却又无比实用的设计,突然笑道:“你这庄园,倒像是把‘省事’‘省钱’‘结实’三样都揉在了一起,却又半点不显粗陋,反而处处透着雅致。 朕原先只当你懂些韬略策论,没想到连盖房子,磨粮食都有这般巧思。” 秦渊躬身道:“臣不过是想着,过日子的法子,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些小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哪里是小伎俩?”姜昭棠摆了摆手,唏嘘道:“你这庄园,每一处都透着新奇,不按古法,却比古法更合用,不用名贵材料,却比寻常庄园更雅致。朕今日才算明白,你说的建筑美学,何止是好看,也是极其好用的。” 他转头看向工部众官,声线沉稳:“诸卿听了大半天,懂得了多少?” 工部侍郎刘武周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回陛下,平原侯今日所讲,臣等虽听得明白,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臣自忖博览历朝典籍,却从未见过相关记载,实乃学识浅陋,让陛下见笑了。”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他本想开口向秦渊询问这些技法如何实现,嘴唇嗫喏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是人家师门秘传的学问,他怎好贸然开口讨要? 秦渊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他主动上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臣这些技法若用在实处,或可改善宫造,官造与民造之事,为将作监提升匠造水准。若是工部诸位大人用得上,臣愿将图纸与构造图一并献上。” 他这话刚落地,工部官员们眼底泛起喜色,却将姜昭棠弄了个脸红,他皱眉,看着一众官员冷声道:“诸位卿家可长些见识吧,公帑便如此好食么!” 众官连忙躬身:“臣有罪。” 姜昭棠又道:“既然平原侯愿将技法相赠,回头你们各自备上礼物,登门致谢。天下间,从没有白拿好处的道理。” “喏。” 秦渊深深一揖道:“陛下,这些实用的学问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诸位大人的经验值得我去学习,我有一些新奇的想法可以拿出来和诸位大人交流,这样才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造福。” “不错。”姜昭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觉得很是熨帖,“不藏着不掖着,这句话很是顺朕的心意,平原侯有如此觉悟,秦氏,兴旺可期。” 崔贵妃意外的抬了下眸,这句话旁人说说可能就是夸奖赞叹,但要是圣人说出这句话,那便有了几分许诺,几分做保的意味在里面。 “罢了,实在是乏了,今天便不看了,日头西落,主人家可否招待饭食?” “陛下若不嫌弃,可否允臣亲自治馔。” “哦……朕的平原侯还会治馔?” “会一些乡野菜,请陛下尝个鲜。” “好好好,去准备吧。” …… 皇宫里的菜单列有百八十道,翻来覆去也多是固定菜式,真正适口的不过寥寥数道,多数菜品的滋味,反倒不如坊市间小吃那般鲜活浓烈。 现代人常误以为帝王饮食极尽精致奢华,实则不然。 后世餐饮中常见的复杂调味与创新技法,是古人受限于时代条件难以设想的。 尤其宫廷宴席,规矩远比滋味重要,御厨绝不敢擅自更改既定菜谱,只能严格依照传下的菜方烹制。 皇权体系下,若因菜品改动让皇帝吃出任何差池,最轻的惩罚都是杀头,没人敢冒这个险,也没人允许你玩花活。 真正接近现代菜品“有滋有味”风格的煎炸烹炒技法,要到明清时期才逐渐成熟,各类注重调味的菜式也随之慢慢登上餐桌。 在此之前的宫廷饮食里,能称得上“拿得出手”的,多是烤炙类菜肴(靠食材本味与火候提香),或是干果、蜜饯、果脯这类甜点。后者因制作工艺相对固定,且不易出错,反倒成了宫廷饮食里的“亮点”。 所以说,不少宫廷菜虽名号响亮,但若真按古方复原,核心往往是凸显食材本身的味道,主打的就是一份“原生态”,未必符合现代人对“美味”的期待。 这么看,做皇帝,似乎也挺可怜的……吧。 (pS:《清异录》,宋代陶谷所撰,其记录了唐中宗时期韦巨源拜尚书令时,举办“烧尾宴”宴请皇帝的《烧尾宴食单》,他十分自豪拿出了五十八道顶级的食材,最后御厨也不过只用了蒸煮的形式,比如蟹黄,蟹膏还创意性的放了糖,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味道如何。) ................................................................................................................................................................. 第213章 专属鬼谷的牌匾? 秦渊去烧菜,接下来只能由女主人出来接待。 姜昭棠面对莫姊姝就和蔼了许多,他拿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一下,微笑道:“离开长安那年,你才这么高,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的功夫再见到,你已经和朕差不多高了。” “陛下圣安。”莫姊姝大礼参拜。 崔贵妃将其拉起来,上下看了一眼道:“还记得你和小九总是去东宫,去喂锦鲤,喂完了就去找陛下讨赏,不给的话,小九会哭闹,你就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规劝,当时我们看了真是有意思极了。” 姜昭棠微笑道:“从小看老啊,懂事的人就嫁给了对的人,任性的小九这边却是空落落的。” “陛下,我们都长大了,婚姻嫁娶,各有权衡而已,伽罗也有喜欢的人,只可惜碍于许多原因,不能如愿。” 崔贵妃莞尔一笑,与姜昭棠对视一眼,侧头道:“怎么着,你打算为你夫君求亲?” “臣女不敢觊觎崔家贵女,只是想着从小和伽罗一起长大,为她遗憾罢了。” 姜昭棠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无奈笑道:“小姝倒是颇有贤妻风范呐,不过,你的阿耶镇北公,还有崔家的老太爷文若公,朕都不太想招惹,前者立功无数,后者门生故旧满天下,你夫君若是有本事,自己去求娶吧,若事成,朕赐你个恩典,你为主,她为辅。” “我的阿耶常说,圣人给的才是我们的,圣人不给的,那我们绝不能强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常常教导臣女,虽是女子,也要效仿莫氏先辈,誓死忠君,为大华流尽最后一滴血,臣女深以为然,并以此持家,辅佐夫君,兢兢业业。” 姜昭棠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怅然,他叹息道:“先帝让莫氏休养生息,绵延子嗣,到了朕这里也是一样,你们早年间付出的太多,到了如今,便也不用如此拼命了,朕一直感念着莫氏的功劳。” 他言语稍顿,笑了笑道:“嫁人了,还是嫁给了才学独步天下的鬼谷门人,平时夫妻相处,可还和睦?” “夫君虽然才学斐然,但在家中却不怎么显露,且知冷知热,得嫁秦郎,妾身幸之。” 姜昭棠轻笑道:“你们成婚,朕没有送贺礼,今日补上。” 说罢,他拍了拍手,滕内侍从门外黄门手里接过一个披着红绸的木盘,迈着小碎步上前,朗声道:“莫氏姊姝,性淑行端,孝亲睦邻,贤声达于宸听,朕心嘉之。特赐凤冠霞帔,封正四品恭人,以彰其德。望承圣恩,益修厥德,不负嘉奖。” “这是朕登基时,崔贵妃与朕同行大礼,她所带的凤冠,今天将她赐给你,算是朕的贺礼。” 莫姊姝见状,连忙跪伏于地,手背覆额,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陛下,臣女不过凡雀,蒲柳之姿不堪凤冠其重,实在承受不起,请您收回。” 一旁的崔贵妃浅笑道:“收下吧。这凤冠我早已戴不得了,左右不过是件老物件,你容貌绝色,气度娴雅,比我当年更衬得起它,送你正合适。” “娘娘……”莫姊姝抬头,眼中犹有迟疑。 崔贵妃温言劝道:“收下吧。往后好好辅佐你夫君,如你所说,兢兢业业些,为他斧正得失,查缺补漏,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辛苦呢。” 姜昭棠放下手中茶盏,又一次抬手拍了拍。 滕内侍会意,朝阶下打了个手势,两名身着明光铠的军士便抬着一方黑漆牌匾前来,周身裹着的红绸布垂落两侧,边角处隐约可见描金的纹路,随着军士的脚步微微晃动。 “打开吧。” 滕内侍上前捏住红绸的两角,缓缓向上提起。红绸如流水般滑落,露出牌匾真容的刹那,殿内先是静了片刻,片刻响起议论的声音。 那黑漆底板光可鉴人,上头是姜昭棠亲笔所书的八个鎏金大字:“鬼谷藏锋,纵横无双”。 莫姊姝抬眸望去,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凝了片刻,不自觉地轻轻呼了口气。 这分量着实不轻。 “鬼谷”二字指秦渊师门,“无双”二字,更是天子对鬼谷学派最直白的认可。 寻常学派若想得帝王亲题匾额,需经礼部层层奏请,更要累世功勋方能得此殊荣,如今陛下竟亲手书赠秦渊,这哪里是一块牌匾,分明是用皇权为鬼谷正名,让那些私下非议“鬼谷异术”的声音再无立足之地。 她垂眸看向脚边的凤冠霞帔,再望向眼前这方匾额,心头涌上万千感慨。 凤冠定其位,匾额正其名。 这两份礼物,一份是给她这个鬼谷门徒之妻的荣宠,一份是给整个鬼谷学派的加持,皆是足以载入家族史册的天大恩典。 “臣女……”莫姊姝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再次跪伏于地,“谢陛下隆恩,此恩此德,臣女与夫君必铭记于心,日后更当谨守本分,不负圣上天高地厚之赐。” 姜昭棠看着她肃然叩拜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鬼谷之术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终究需皇权为其正名。 而秦渊这般奇才,也该有块配得上他的匾额,让天下人知晓,鬼谷此后也是大华的臣民,谁说纵横门人只忠于秦皇,现在....这是他姜昭棠自己的荣耀。 骊山庄园的主体营造虽已落定,但细究起来,仍有不少需打磨的边角,墨韵和公输仇带着仆役四处查看,遇着不合适的地方便标记下来,待工匠来细细刨平。 不过最让人安心的,是这庄园里没有半分刺鼻的漆味。 秦渊当初特意让人用石灰水浸泡木料,再刷上天然的桐油,墙缝里填的都是晒干的麦秆与黏土,没半点后世那种让人头晕的甲醛。 如今推门而入,鼻间萦绕的尽是木材的清润、桐油的淡香,混着庭院里松针与苔藓的气息,刚完工便能直接住人,倒省了通风散味的功夫。 姜昭棠跟着秦渊在庄园里转了半圈,越看越觉得舒心。 他觉得这可比他的行宫精致多了。耳边是溪涧的流水声与远处的鸟鸣,竟让他生出一种卸下龙袍、只做山野闲人的松弛感........ ............................................................................................................................................................................. 第214章 这十个宫人是眼线? 曲九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军士,身后两个宦官更是目光如炬,死死锁在他的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不过是秦侯爷身边一个打下手的,哪经得住这阵仗的威压。 反观秦渊,倒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眼前的紧张全然与他无关。 炒好一盘菜,便随口吩咐宦官盛进御盘。 红烧肉、红烧狮子头、红烧蹄髈、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孜然羊肉、椒盐油泼鱼片、茱萸酱豆腐……菜式一道道摆开,秦渊心里的烦躁却越积越重。 连着做了这几样,处处都不顺手,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菜,他自己都早吃腻了。 没有鸡精味精提鲜,只能靠熬好的鸡汤勉强当调味,再添一勺炼好的猪油增香。 说到底,他根本不想做这些“平替版”的菜。 先前御厨还说,宫里的调料也不过如此,无非是多了些胡椒之类的香料,再稀罕的也拿不出来。 正琢磨着,滕内侍已经来催过一回了。 姜昭棠在外逛了一整天,定是又累又饿,这会儿送上去的菜,最能勾人胃口——说句实在的,饿极了的时候,哪怕是个白面馒头,吃着也是甜的。 菜品端到面前时,姜昭棠鼻尖先撞上那股喷香,不由得面露讶异。 食材都是熟悉的,可这做法、这卖相,他却一道也没见过。 滕内侍按规矩先试了菜,等过了几刻钟确认无碍,才恭请圣人品尝。 秦渊在一旁细细介绍每道菜,还特意取出自己秘制的白酒。 姜昭棠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当即闭上眼,细细品那股子浓醇的香味,竟生出几分舍不得咽下去的念头。 一旁的崔贵妃也眼睛发亮,连连出声赞叹:“这是何处的烹制法?竟能这般香浓!” “回娘娘,不过是些乡野间的做法,算……算臣的家传罢了。”秦渊答得随意。 姜昭棠刚咽下嘴里的孜然羊肉,便笑着啐了他一口:“胡说!你那溧水村,何时有过这般精致的吃食?农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块胡饼配葵菜就不错了,便是里长家,平日里也不过是粟米羹配蒸饼。当朕是不懂民生的痴儿?这般谎话,你倒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秦渊无奈耸肩:“好吧,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 姜昭棠冷冷瞥他一眼,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时,只觉一阵火烧火燎,暖意却顺着喉咙迅速漫遍全身,醇厚的酒香更是从口鼻间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 “回陛下,此酒名唤雾隐山房,是臣自家酿的。”秦渊回道。 “嗯……名字倒雅致。”姜昭棠颔首,当即吩咐,“多酿些,往宫里送五十坛来。” “臣遵旨。” 崔贵妃对酒兴致不高,注意力全在桌上的菜上,见圣人对酒松了口,便悄悄朝姜昭棠递了个眼色,柔声问道:“这菜味道实在难得,不知秦大人可有菜方?” 秦渊拱手应下:“自然是有的。臣稍后便将菜方誊写好,交给滕内侍。” 姜昭棠闻言笑了笑道:“朕也不会白要你的酒和菜方。你这庄园偌大,单靠莫家的侍卫,定然看顾不过来。朕允你再招募一百人的部曲护卫,只要事后跟朕报备,便百无禁忌。” 秦渊略一沉思,又深深一揖:“陛下,您方才也说,臣这庄园刚立,本就缺人手,且府里人大多不懂规矩。臣斗胆再求个恩典——可否请陛下赐些宫人过来,帮着调教打理?” 姜昭棠明显愣了一下,挑眉道:“你敢跟朕要人?” “若陛下觉得不妥,那便当臣没说。”秦渊语气平淡,没半分强求。 “哈哈!罢了。”姜昭棠反倒笑了,转头对一旁的滕内侍道,“回头你挑十个妥当的宫人,送到秦府帮衬着打点。” 一旁的莫姊姝悄悄瞥了眼自家夫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这哪里是请了十个宫人?分明是请了十个皇家眼线回来! 这种旁人躲都躲不及的事,自家夫君偏偏上赶着要,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姜昭棠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骊山,这片空旷的土地,终于彻底归了秦渊。他望着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的远山,终于惬意地松了口气,连肩头的紧绷都消散了几分。 “夫君,那十个宫人,明摆着就是眼线。”莫姊姝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我知道。”秦渊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莫姊姝蹙起眉:“那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复杂的打算。”秦渊转头看她,眼神清明,“这十个宫人,必然是宫里精挑细选来的。眼下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咱们秦府的定海神针,有他们在,咱们反倒能安稳不少。” 莫姊姝愣了愣,随即恍然,轻叹了口气:“我懂了,有了皇家摆在明面上的眼线,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反倒会收敛些,对么?” “若我不主动要,那些老鼠就不会悄悄钻进来了吗?未必。不如索性光明正大些。该让他们知道的,他们自然会知道,不该他们懂的,就算看了,也跟捧着本天书没两样,根本摸不透。” 他顿了顿,伸手将莫姊姝拥进怀里,声音放软:“宝贝儿,我有这个自信。” 莫姊姝脸颊瞬间泛红,下意识往四周扫了眼,见没人注意,才嗔怪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随即用力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写的那些字、那些书,我都好好藏着呢。将来,我会把它们全都交给咱们的孩子。” “好,娘子觉得该藏,那就藏着。不过藏书阁里,也能放些东西当‘饵’——你到时候可以故意虚张声势,派几个人守着,引他们多看几眼。” 莫姊姝眼底亮了亮,仰头看他:“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妾身这话,说对了吗?” 秦渊低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笑着点头:“说得对极了。” .............................................................................................................................................................. 第215章 平安费 阿山挑了间合心意的屋子,紧挨着溪流,栅栏外正对着一片樱花树——这是秦渊特意从平康坊寻来的本土树种,比起小日子那边的山樱,咱们的重瓣樱开得更丰满,也更显雅致。 武昭儿吵着要跟阿山姐姐住一块儿,却被阿山温声拒绝。小姑娘当即红了眼眶,哭闹着不肯走,最后还是秦渊哄着把她抱回了主宅。 武昭儿趴在秦渊背上奶凶奶凶的放狠话道:“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阿山哼了一声就关上了院门。 公输仇的性子本就乖僻,选的住处也透着股与众不同,山脚下一间隐在林子里的山居,枝叶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四处裹着层阴恻恻的寒气。 秦渊见了,说要让人把挡光的大树砍了,却被他一口回绝,只说自己就爱这阴森森的氛围。 刘洵就在藏书楼找了个小院,尽管刘阿铁很喜欢桥边的那套房子,但考虑到小弟要读书,只能无奈妥协,带着阿娘住了进来。 另一边,墨韵的工坊还没完工,就因进度慢挨了公输仇二十大板,还被勒令半个月内必须赶完所有工期。 她咬着牙硬扛下来,连句痛呼都没出,刚受完罚,连养伤的功夫都没留,又转身扎进了工坊里忙碌。 莫姊姝倒觉得公输先生的处罚公正——家里要立规矩,没点惩戒确实不成体统。 但她也疼惜墨韵的难处,小姑娘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赶工,实在力不从心。 于是便做主,把府里能用的人手器具一股脑都调去了工坊,帮着她推进度。 沐风和萧猎是秦府的老人,自然也分到了专属院落。沐风选了桥边那座小阁楼——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的农田,风里都带着几分烟火气,瞧着便格外惬意。 萧猎的偏好则直白许多,挑了山脚下一间山居。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离府里的校场近,晨起傍晚想练拳脚、整饬护卫,抬脚就能到,再方便不过。 秦渊这边进宫送酒的同时,也和姜昭棠商量了一下烈酒的生产与买卖事宜。 姜昭棠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跟他谈生意,顿时觉得有趣,他想了半天,开口就要九成,而后静静的看着秦渊的反应。 “陛下占六成,臣占四成如何,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有了别的秘法,臣也会拿出来跟陛下合作,充实您的内库。” 姜昭棠一脸玩味道:“朕退一步,我八你二。” “陛下,请恕臣不能答应,这就是没有道理,臣提供秘法和生产线,也投入了成本,负责经营,只拿两成,这是要亏本的。” “这是个多么新鲜的事情,一位侯爵跟一国之尊讨论商贾事?平原侯就不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么?” “圣人虽坐拥天下,但能够调用的钱财只有寥寥的一部分,碰到灾年手中就拮据了不少。陛下您想想,若是您自己有钱呢?是不是就可以施展更多抱负——灾年时不用为赈灾粮款愁眉不展,边境军需不必处处受制于户部推诿,甚至想给戍边将士添件冬衣、给寒门学子增份补贴,都能痛痛快快,不必看旁人脸色。” 秦渊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臣并非要与陛下做寻常买卖,而是想帮陛下攒下一笔活钱。这烈酒秘法是臣的,生产线是臣建的,但没有陛下的庇护,这生意做不大、做不稳。臣要四成,是为了能继续周转、研发新物;陛下得六成,既能充实内库,将来臣再有新法子,也敢放心拿出来与陛下合作。您看,这可不是亏本的账,是给您的内库开了个源源不断的源头啊。” “也就是说,这六成是秦侯交给朕的平安费。” “陛下可以这么理解。” “商贾之事,有亏有赚,你如何盈利呢?” 秦渊忍俊不禁,差点笑了出来,他呼了口气道:“陛下尽管放心,做生意也是讲究方式方法,讲究技巧,臣有这个自信,大概是不会亏的。” “这烈酒的赚头,从来不在卖酒本身。臣打算把这雾隐山房分作三档,顶尖的供陛下御用,赏给王公贵族,用最好的料,最细的工,定个高价,图的是脸面,中档的供给各州府官员,富商,味道不减,包装稍简,走的是体面,最普通的则卖给寻常百姓、驿站商行,平价走量,赚的是薄利多销。 再者,酒卖出去了,还能搭着卖些下酒的卤味、腌菜,甚至将来琢磨出能存酒的陶坛、装酒的锡壶,都能跟着挣钱。 臣敢说,按这个法子经营,不出半年,不仅臣亏不了,连陛下那六成的收益,都能比现在预想的多上数倍。” “你这生意经,打的真是精,人心的钻研,智谋韬略都被你用上了,不过,你便如此直白的讲这些商贾之事,就不觉得怪异么?” “陛下也觉得士农工商,应该各自分明?” 这是要奏对,姜昭棠整肃衣冠,招了书记官过来,吩咐记录。 “朕以为,士农工商,当泾渭分明,虽各司其职,但彼此之间互不牵扯,爱卿何以教朕?” 秦渊认真想了一会儿,回道:“陛下,臣以为泾渭分明四个字,恰恰困住了国力增长的手脚。您看,农夫种出粟米、棉麻,若没有商贾转运,北方的粮运不到南方的灾荒之地,江南的布送不到塞北的军营,再多产出也只是堆在地里的死物,变不成百姓的饱暖、国库的税银。 再看工匠,他们能铸农具、造器物,可若没有商人搭桥,好工具传不到农夫手里,精美的器物换不来真金白银,工匠便没了改进技艺的动力,最终只会停留在够用的地步,难有新突破。 而士人治理地方,若不懂商贾运转的门道,便不知如何调运物资、如何制定合理税赋——就像去年关中大旱,若早有商路提前储备粮草,何至于让百姓流离? 其实农是根,工是骨,商是血脉,三者环环相扣,都要靠士人来引导方向。商不只是倒买倒卖,更是让天下物产活起来的关键,商路通了,赋税才能顺着商道流进国库;物产活了,百姓才有更多营生,不必单靠土地过活;国库足了,陛下才有财力养兵、赈灾、兴修水利,这国力才能一层层往上堆。 臣直白讲商贾之事,不是要颠覆士农工商的次序,而是想让陛下看清,商是连接农工士的纽带,不是该被隔绝的末流。若能善用商道,让农工商各展所长又彼此相助,这天下的元气,才能真正旺起来。” ................................................................................................................................. 第216章 在商言商 “大言不惭!”大门外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御史中丞隋咏良从窗外闪出身形,他手哆嗦着指着秦渊。 “这便是你鬼谷传人的见识么。” 姜昭棠咳了两声,淡淡瞥了他一眼。 隋咏良蓦地顿住声音,隔窗作揖道:“陛下,臣可进么?” “隋公自然可进。” 隋咏良从大门出快步走进来,先参拜了圣人,继而侧过身,愤怒道:“怎可如此谏言!先圣曰,士农工商,商为末!逐利之辈,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他看起来很是恼怒,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渊鼻尖:“气煞我也!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出粟米养天下人,工匠挥汗打铁,纺纱织布,造出器物济万民,士人寒窗苦读,辅佐君王,守的是礼法纲常。 这三者皆是顶天立地的营生,哪样离得开?可商贾呢?不过是拿着别人种的粮,别人造的物,东倒西卖赚差价,一不沾泥、二不沾火,凭什么与农工士人相提并论? 你说商是血脉?简直是颠倒黑白!商人为了逐利,能把粮米囤起来等着灾年涨价,能把布匹运去敌国换金银,他们眼里只有利,哪有什么天下? 但凡遭遇天灾,多少商人捂着粮仓不肯放粮,若非陛下下旨强征,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这就是你说的,活物产,旺元气? 更遑论,士农工商互不牵扯才是正道!这又是什么狗屁道理,若农人都想着丢了锄头去经商,谁来种粮?若工匠都盯着倒卖的红利,谁来造农具?若士人也学商贾钻营算计,朝堂岂不成了逐利的市井? 秦侯!老夫劝你!你身为侯爵,不想着辅佐陛下整肃纲常,反倒鼓吹商道,若是陛下真的采纳了你的佞言,岂不是要乱了天下根基!先圣的教诲摆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依我看,这根本是误国误民的歪理!” 隋公越说越气,面色涨红。 姜昭棠来了兴致,微笑着看着二人争吵。 秦渊皱了皱眉,不急不躁地抬手:“隋公还请稍安勿躁,您口中商为末,是只见表象,未窥其背后‘通有无’的根本。 刚才我跟陛下阐述了这个道理,我说,若没有商人把江南的丝绸运到塞北,戍边将士冬天只能裹着粗麻御寒, 若没有商人把蜀地的盐巴卖到中原,百姓炒菜只能淡食度日。 商不是不沾泥火,而是用转运之功,让农夫的粮、工匠的物,真正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这难道不是在养天下人? 您说商人囤粮逐利,可去年关中大旱,臣也见过不少商人受陛下之命,赶着马车往灾区运粮。 隋公,逐利是人的天性,但若有陛下定的规矩,朝廷设的监管,商人的利便能和朝廷的义绑在一起。 朝廷许他们正常获利,他们便愿意冒险开辟商路,储备物资,若敢囤粮抬价,朝廷再重罚不贷,如此一来,商不仅不会害民,反倒能成朝廷救灾的助力。 咱们继续说,隋公,您说,农人抛锄,工匠弃活,本侯觉得更不必忧心。 农人种粮能得安稳收成,工匠造器能获体面工钱,谁会放着踏实营生去冒经商的风险? 本侯说的善用商道,从不是让农工弃本从商,而是让他们的产出能卖个好价钱。 农夫种的粮能通过商路卖得更远,便肯多种几亩。 工匠造的器物能通过商人传得更广,便肯钻研更好的手艺。 农工越勤恳,商路越通畅;商路越通畅,农工的日子越宽裕,这是相辅相成的道理,何来乱根基之说? 先圣说商为末,是因古时商路闭塞,物产有限,怕逐利乱了秩序。 可如今天下初定,疆域万里,物产各异,若还抱着‘商为末’的旧念,让粮在仓里霉、布在架上朽,才是真的浪费国力。 本侯说的商道,不是让商人凌驾于农工之上,而是让商做那串珠的线,把天下的农工物产串起来,既让百姓过好日子,又让陛下的内库充实,国力强盛,这难道不是辅佐陛下的正道,怎么到了您这里,反倒成了‘歪理’?” 臣不敢辩驳先圣本意,却想问问隋公,《管子·轻重甲》有云:‘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 管子辅佐齐桓公成霸业,难道不知商之利弊? 他既认可商贾存在,便是看清了‘商通有无’的根本——若无商贾转运,齐地的鱼盐运不到梁赵,鲁地的织锦传不到燕蓟, 请您仔细想一想,桓公凭什么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靠的正是商路通畅带来的财货丰足、国力强盛! 您说商人逐利害民,可《史记·货殖列传》里写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子贡曰,废着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而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 这两位,一位是圣贤之徒,一位是商圣之范,他们逐利却不害民,反倒以商资国,以财济贫。 可见商之好坏,不在商本身,而在朝廷如何引导。 就像去年关中大旱,臣所知的几位商户,便是奉了陛下旨意,以朝廷贴息之利,从江南运粮入陕,既赚了该得的利,又解了灾区的急,这便是管子说的以利导之,以义制之,何害之有? 再论农工弃本,隋公可曾读《汉书·食货志》? 隋公沉思片刻,答道:“虽未精研,但也是读过的。” “那好,其中说,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可紧接着也说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 若农人种的粮,只能在本村本乡售卖,多了便会烂在地里,谁还肯深耕细作? 若工匠织的布,只能自家穿用,再好的手艺也换不来粟米,谁还肯精雕细琢? 当年文景之治,为何能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不仅是轻徭薄赋,更因商路通畅,让关中的粟、巴蜀的布、齐鲁的盐能自由流通,农工见勤有所得,劳有所获,才肯尽心生产,这,便是商兴则农工旺的明证! 先圣说商为末,是因商周之时,天下分崩,物产寡薄,怕商贾借乱世囤货居奇,故重农抑商以安民生。 可如今陛下一统天下,四海升平,正该如《荀子·王制》所言,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 若还抱着旧念,把商路堵死,让天下物产滞留,农夫的粮卖不出、工匠的物换不来,百姓日子穷苦,国库赋税短缺,陛下如何养兵戍边、如何赈灾兴邦? 臣说善用商道,从不是要颠倒纲常次序,而是要学管子,以商富民,以商强兵,学文景以商活农,以商兴工。让士人设规矩,掌监管,让农工出物产,求富足,让商贾通物流,促周转,如此,士导之,农本之,工辅之,商通之,才是《礼记·礼运》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根基,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第217章 一根筋的隋公 姜昭棠心思本就活络,秦渊那番话刚落,不过须臾功夫,他便把其中关窍摸得通透。 明明年年都是清平年月,可内库的银钱却总像填不满的窟窿。 北边的游牧部族像逐臭的苍蝇,时不时来边境扰事,抢走他的子民,夺走百姓的口粮,狭长的边境线愈发难守得周全。 想来让人不舒服,一场大战耗费巨大,他凑不出能一举定乾坤的军费,每每思及此处,都忍不住暗自唏嘘。 谁说帝王不能沾商事?祖辈的律法里,可没半条明令禁止。 秦渊说得对,手里攥着真金白银,才能撑起他一统四方的抱负,没钱只能空想。 再者,从商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哪个勋贵世家背后,没绑着百八十户荫庇的商户?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从不当面点破罢了。 只是他的心思,比旁人又多了一层:那些养得肥头肥脑的商贾,哪一个不是国家手里待宰的羔羊? 一旦将来逢了战事,这些人便是触手可及的钱袋子。 春种才能秋收,先把这些“苗子”养肥些,等将来“秋收”时,才好下手取用。 他可不想做个处处掣肘的穷皇帝,手里有了钱,才能挺直腰杆,做自己想做的事。 隋公听罢,只觉那话句句戳在要害,一时竟寻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秦渊,声音都带了抖。 “你……你这黄口孺子!圣贤遗训煌煌在上,你也敢妄加质疑,目无礼法!胆大包天!” 秦渊闻言,一声冷笑直透殿宇,目光如炬,直逼隋公:“隋公!在下刚才所言利弊,桩桩件件皆系天下民生,你不辨是非,只抱定死规矩死磕,儒家重义轻利,可你可知,这‘利’不是商贾私吞的横财,是农夫种粮得的饱暖,是工匠造物得的营生,是天下人免于饥寒的根本!你为了那所谓的大义,硬要把商路堵死,让粮在仓中霉烂,让布在架上朽坏,眼睁睁看着百姓忍饥受寒,这叫什么大义?这叫冥顽不灵,这叫误国误民!” 隋公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个“你”字。 秦渊步步紧逼,声如金石:“你什么你!隋公身为御史中丞,食君之禄,当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可你如今只知抱残守缺,把圣贤的话当挡箭牌,连变通二字都悟不透,连民生二字都抛脑后,若换作是本侯,有这般愚钝的见识、这般固执的心思,早该免冠谢罪,羞于再立在这朝堂之上,哪还有脸面在此高声叫嚷!” “住口!”姜昭棠一声怒斥陡然响起,眼角却飞快朝秦渊递去个眼色,“秦渊!还不快向隋公致歉!” 秦渊见陛下眼神古怪,瞬间便悟透了其中关节——这是要借台阶给隋公,免得老臣真被气出好歹。他当即收了锋芒,漫不经心地朝隋公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半分歉意,只淡淡一句:“方才言语唐突,隋公勿怪。” 隋公哪里听得进这话,只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涨得通红,连身子都晃了晃。一旁的滕内侍见状急了,忙尖着嗓子往外喊:“御医!快传御医!” 姜昭棠快步走下御台,亲自上前帮隋公顺着背,语气放得格外温和:“隋公莫动气,秦渊这小子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哪有您这般通透的见识?犯不着跟小辈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隋公喘得说不出整话,却猛地抓住姜昭棠的手,用力晃了晃,断断续续道:“陛……陛下!那鬼谷学派……最是能言善辩、蛊惑人心!秦渊的话……都是佞言!万万不可听啊!” “朕知道,朕都记着呢。”姜昭棠拍着他的手背安抚,转头朝御医厉声催促,“快!扶隋公下去好生歇息!” 隋公被人架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向秦渊,那眼神像是结了深仇大恨。 走到殿门口时,嘴里仍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无非是“狂徒”“黄口小儿”“误国误民”之类的话。 姜昭棠微笑道:“隋中丞此人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守着老规矩不放,不必跟他过不去。你不是要做烈酒的生意么?那便放手去做——就依你说的,皇家占六成,你占四成。 不过,天下间没有白拿便宜这种事情,朕再许你三件事。 其一,许你‘皇家专供’的名号,凡你作坊出的顶尖烈酒,可冠‘御酿分号’字样,各州府关卡见此标识,一律免缴过路费,让商路通行无阻。 其二,许你从内库调五十名懂账目的宫人,帮你打理产销账目,从内务府拨三百名护卫加入运酒商队,确保生意安稳,其三,若有他人刁难,你可便宜行事,若自觉力有不逮,你可直接递折子进宫,朕亲自为你做主。 不过朕也有个要求,每季度你需将生意账目呈给内库核对,六成收益须按时上缴,且这烈酒秘法,除了你我,不可再传第三人,若有觊觎秘法者,杀之,你看,朕这般安排,可合你心意?” “陛下这般安排实在再妥帖不过,臣也是如此想的。” 姜昭棠摆了摆手,笑道:“丑话说到前头,若有亏损,秦侯得自掏腰包补上空缺。” 烈酒生意会亏?秦渊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光一个皇家特供的名头就千值万值,自己找到了这么一个靠山,往后的生意路可不要太顺,谁会跟顶着风跟皇家抢生意呢。 “回头滕内侍会给你送五百两白银,西市划出两个店铺给你,这算是朕的本钱。” 秦渊轻笑一声道:“陛下给的这笔赏赐,一定会为臣带来好运气。” 姜昭棠却忽然皱了眉,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叮嘱道:“还有一事,这生意你自己别亲手沾,回去找个信得过的人打理,管账,运货都交给他。不然风声传出去,说堂堂鬼谷传人抛了经世之学,跑去做商贾营生,你不觉得没脸,朕都得替你臊得慌。” 秦渊躬身应是,皇帝提醒的没错,勋贵做生意,哪怕众人皆是心知肚明,但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古代重农抑商,但商多为勋贵与官员附庸,上位者提供庇护,并享受分成,不过也有不少大家族,主家不涉商贾之事,庶家出来经商,主打的就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 第218章 茶摊 宫门外的茶摊甚是冷清,疏疏落落摆着几张桌子,唯余一位锦袍中年人独坐。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啜着茶汤,不时的并拢两指,捻起颗盐豆,缓缓送入口中。 秦渊刚踏出宫门,那中年人便眸光微动,当即起身,抬手拱了拱:“平原侯,可否移步一叙?” 秦渊循声望去,看清来人面容后,躬身一揖:“下官见过卫国公。” “不必多礼,坐。”卫国公摆了摆手。 “多谢国公。”秦渊依言落座。 卫国公李康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唇角一扬,含笑道:“平原侯当真是气度不凡,既见玉树临风之姿,又怀博学多才之能。某早有与侯爷闲谈之心,只奈何平日事务冗杂,总难寻得时机。今日得见,倒真是了却一桩心愿。” “承蒙左相垂青,实乃在下无上之荣幸。只是,看这情形,您这是……特意在此等候晚辈吗?” “哦……倒并非特意等候于你,老夫近来闲暇,不过是随心至此,于这茶摊小坐,权且消磨时光罢了。” 左相微微停顿,眼中笑意渐浓,缓缓开口道:“平原侯初入朝堂,便以《军粮储藏法》《渭水清淤法》,以及那《地方科考糊名制》进献陛下,闻说这些良策,皆是秦侯在转瞬之间便思虑周全,呈于御前,不知此事当真否?” “启禀相爷,适逢圣人问及相关事宜,下官恰好对此稍知一二,故而不揣冒昧,将自己的些许浅见敬献陛下,聊以为陛下分忧解劳。” 左相朗声笑道:“那秦侯可知,这几个可是老难题,比如说那渭水,朝廷年年下治理的款项,可总也解决不了难题,多亏了秦侯,为圣人省了一大笔钱呢,实在是功不可没。” “这哪里值得夸赞什么,都是为人臣下的分内之事,左相过奖了。” 摊主端了盘蜜饯和一壶茶水过来,而后恭敬退下。 左相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茶摊空荡的邻桌,慢悠悠道:“秦侯不来上朝,不知道这茶摊的滋味,摊主做的盐豆,颗颗入味,原是老主顾常来寻的念想。 可前几日摊主贪新鲜,添了碟蜜饯,倒让常来的客官觉得腻了,我就劝他说,老摊子的滋味,从来不是靠一碟新吃食就能改的,若是太扎眼,反倒让老客转身走了,得不偿失啊。” 这话秦渊品着不是滋味,轻轻一笑,倒了杯茶,闻了闻,赞许的点了点头。 “看来左相是老吃客了。” “老吃客算不上,也就活的久一点而已,就爱口腹之欲。” “这茶也不错。”秦渊点了点头。 左相笑道:“秦侯是个雅人啊,一看就懂其中的门道和讲究,这雨前茶看着细嫩,泡头一遭时最是出味,茶汤清亮,香气也冲,可要是次次都这么猛劲儿地滚水泡,不到三泡,叶底就散了,再想品出回甘,难喽,所以我喝茶一般只喝两泡,再多一泡,我以后便再也不会来这个茶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某曾经听人说,茶如人,秦侯觉得如何?” “茶就是茶,人就是人,不可类比也,不过,相爷说的对,咱们喝茶不就是品的是个滋味么?我也懂您的意思,要想茶味不散,须得文火慢炖,还得需要相爷这样的前辈亲自指点。” “哈哈哈你啊。”李康忽的笑了一声道:“听明白了?” “当然。” “跟聪明人说话真的太让人愉悦了。” “秦侯,将来有何打算?” “晚辈只求能退居骊山,守着一方薄田躬耕,日日煮茶品茗,安守这份清茶般的自在,朝堂里的纷扰,便不再掺和了。” 李康静静听着,缓声道:“某家中有一子,小名雀儿,打小就顽劣跳脱,没少让某费心。秦侯学识卓绝,眼界又远超常人,若是往后得空,能替某点拨他两句,教他懂些分寸、长些见识,某便感激不尽了。” 秦渊起身拱手,姿态比先前更显恭谨:“相爷抬爱,晚辈实在愧不敢当。您家公子是国公府的麒麟儿,身边自有名师教导,晚辈不过是略懂些旁门学问,哪敢在相爷面前班门弄斧,误了公子前程?” “若应下相爷此事,却不能时常在公子身边提点,反倒成了失信之举,这既对不住相爷的托付,也辜负了公子的光阴,实在是不妥。还望相爷体谅,另寻真正能悉心教导公子的良师。” 左相眼神眯了眯,蓦地一笑道:“罢了,是某突兀了,来日有机会咱们再商谈此事。” 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斜斜打在茶摊的油布棚上,溅起细碎的湿响,将空气里的茶味都浸得发潮。 秦渊的玄色锦袍下摆沾了些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身形本就挺拔,如修竹般立在茶棚下,墨发用一支素银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庞,在阴雨天里更添了几分温润。 他缓缓直起身,语气依旧恭谨:“相爷宽和,晚辈感激,我初来长安,还有望长辈们的照拂,师门长辈曾言,不确定的事情不要轻易承诺,晚辈深以为然,来日方长,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这雨怕是要下到傍晚了。”李康忽然开口,淡淡道,“骊山的风景很是秀丽,我也很想去看一看,不过秦侯刚刚安家,我便再耐下性子多等些时日,挑个好日子再去拜访。” “相爷若有雅兴,晚辈随时扫榻相迎。”秦渊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届时怕只有粗茶淡饭,怠慢了相爷。” “这倒是不会,我自带餐饭也未尝不可哈。” “相爷真是妙人。” 雨又大了些,油布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滴雨珠落在秦渊的发梢。 李康看了他片刻,终是端起自己的茶,仰头饮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罢了,时候不早,某也该回府了,秦侯好自为之。” 秦渊起身相送,玄色袍角在风里轻轻摆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直到李康的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雨滴将宫门外的石板路洗得发亮,也将茶摊的冷清,衬得愈发孤单。 宫门外有人迈着小碎步而来,秦渊定睛一看,不禁皱了皱眉…… pS:这里的历史背景大家怎么理解都好,隋唐年间并没有清泡茶的,比较流行的是煎茶和泡茶,此处的泡茶是用粗茶,散茶,末茶,饼茶,切碎,炒制,捣成末,再加点乱七八糟的调料,比如葱姜枣桔皮之类的,创意性的还会往里面加蒜。 第219章 留待清雨后 “滕内官,您怎么出来了。” 滕内侍抹了把汗,嗔怪道:“哎呦,我的侯爷,您出来便下雨了,陛下听说您困在这茶摊了,连忙吩咐我带顶轿子出来送您,刚才看您和卫国公聊的投机,我就没过来打扰。” “多谢陛下体恤,不过,我的家人在那等候,就不劳烦大内官了,这一来回也是麻烦。” “无妨无妨,陛下交代了,我这当奴婢的,哪里能不用心呢,侯爷请上轿吧。” 秦渊闻言,也没再拒绝,朝远处的萧猎招了招手。 萧猎正啃着胡饼,遥遥的看着姑爷上了一顶黄色的轿子,不由得一愣,连忙吩咐轿夫跟在后边。 “陛下让我嘱咐侯爷,他说您年纪小,没什么阅历,这些老大人各个都有自己的想法,让您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回头少了些纯直,多了些杂念,这样陛下会觉得很可惜。” “陛下还说了,侯爷要是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入宫去问他老人家,陛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左相言辞间,倒有些耐人寻味。”秦渊眉峰微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滕内侍眼尖,忙躬着身子凑上前,几乎要把耳朵贴过来。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秦渊话锋一转。 滕内侍嘴角僵了僵,干笑着打圆场:“侯爷可真会吊人胃口,把奴婢这颗心都勾得七上八下的。” 秦渊往后一倚,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雨蒙蒙:“其实左相说什么,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与陛下本就一条心,人呢,最怕贪心不足,认准一个方向走,就够了。” “侯爷看得通透!”滕内侍连忙附和,“奴婢也常这么想,咱们这不过是扯闲篇。先前先帝爷还说过,朝堂里的事最是缠人,今日这个翻着花样折腾,明日那个就可能栽个跟头……” 他话没说完,秦渊骤然抬眼,微笑道:“您是觉得,左相不简单?” 滕内侍心头一跳,忙堆起笑:“侯爷这话哪里话!左相是国之柱石,劳苦功高,历来是一等一的忠直之臣……” “不过是和左相聊了两句,滕内侍就急着说这些?”秦渊目光淡淡扫过去。 “咱们就是随口唠闲篇,唠闲篇……”滕内侍笑得越发尴尬。 秦渊收回目光,笑道:“大内官该知道,我这人懒。当初选在骊山安家,图的就是个清净,既能安享陛下赏的富贵,闲时种种田,离那些朝堂纷扰远些,不用费心思琢磨该跟谁交好,又不能得罪谁。日子嘛,越简单越好。偶尔进宫陪陛下说说话,帮他分几个难办的差事,其余时候,回府躺着发发呆,琢磨点新鲜玩意儿,这就是我这辈子想求的了。” “侯爷这话,可就太谦了。”滕内侍垂着眼,声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渊却神色坦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这可不是过谦,陛下不让我出仕,我反倒觉得,这是他老人家对我的爱护。你瞧这世上,人心藏着鬼蜮,到处都织着看不见的网——躲是躲不开的,要么就得硬着头迎上去撞。陛下提前把我摘出来护着,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他这份仁厚,也是我打心底里敬佩,敬重的缘由。” 滕内侍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说什么,平原侯学究天人,虽然年纪小,但人情世故也是看的非常明白,也无须旁人去提醒什么。 圣人像是一位书法家得到了一张稀世好纸,想藏起来,也忍不住想在纸上写写画画,但殊不知,这个纸上本就写满了锦绣文章,他要改,也无处改动。 圣人看平原侯年纪小,不想让他走歪,保持一颗中直的心,从而控制皇子们与大臣们不与他接触,但这不是长久之法,堵不如疏,人家自己有自己的见识,眼下看,旁人是影响不了什么的。 马车行至庄园朱漆大门外,雨丝斜斜织着,莫姊姝早已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门檐下等候,裙角沾了些湿漉漉的潮气。 秦渊掀开车帘,见那内侍正要屈膝来当踏脚,忙抬手阻了,径自从另一侧稳稳跳下车。 “下这么大雨,站在外头等什么?”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揽进怀里,顺手拢过她手中的伞,将两人都护在伞下。 滕内侍刚踩着雨洼下来,撞见这一幕,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上前半步躬身作揖:“老奴见过夫人。” 莫姊姝脸颊瞬间染了层绯红,轻轻挣开秦渊的臂弯,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屈膝回礼。 “大内官快请进,府中备了热茶,不如先进来暖暖身子,用过暮食再赶路?”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滕内侍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再耽搁下去,城里就要宵禁了,老奴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宫复命呢。” 秦渊勾了勾唇角,“既是圣人交办的差事,难道还会拘着宵禁为难你?再者说了,左右都是吃饭,不如就在这儿吃。今日我得空,亲自下厨露两手,再温一壶新酿的果酒,饭后就在府中歇下——反正明日是休沐日,圣人也不用早起上朝,你急着回去也没旁的事,何乐而不为?” 滕内侍一听见“亲自下厨”,喉头不自觉动了动,先前偶然尝过秦渊做的菜,那股子鲜香至今还记在心里,顿时有些按捺不住。 正犹豫着要不要应下,天上忽然“哗啦啦”一声,豆大的雨点骤然密集,转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门前的石板路眨眼就积起了水洼,此刻回返,路上必定泥泞难行。 “这可真是……天公作美啊!”滕内侍笑着叹了口气,也不再推辞,连忙躬身谢道,“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侯爷,也谢过夫人!” 说罢,他立刻转过身,朝着候在一旁的轿夫和随行宦官扬了扬手,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先回宫里去,就说差事已了,今日雨大难行,本官暂且在秦侯爷府中留宿,明日一早再回宫向圣人复命!” “喏。” 第220章 这便是秦氏? 滕内侍被引至侯府西侧静院时,粗略的打量了一番,只见青石板院心,沾雨老桂,皆是寻常贵府景象。 可刚跨进客房门槛,他瞳孔便骤然一缩,脚步竟下意识顿住了。 往日里见惯了烛火油灯的暖黄微光,此刻满室却亮得温润又清亮,墙角立着一架缠枝纹铜架,架上悬着三盏琉璃灯。 灯碗里盛着的并非寻常灯油,而是一种凝脂般的膏状之物,点燃后不见半点油烟,光色比鲸油灯亮上数倍,连博古架上青瓷摆件的冰裂纹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滕内侍忍不住凑上前,手刚要碰到琉璃登罩,又猛地缩回来,只敢隔着半尺远盯着那无烟的灯膏看。 他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是什么做的,瞅着像是琥珀一样,没有灯油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果香气。 丫鬟带他来到卧室更衣,他眼神一瞅,拔步床的纱帐也藏着不同之处。 他不知如何使用,还是丫鬟为他示意了一番,这才了然。 这床边垂着一根青丝线,轻轻一拉,帐子便顺着床架上的暗轨自动开合,不用再费力抬手撩拨,帐子材质更是特别,摸起来滑溜溜的,却比寻常丝绸结实数倍。 最让他费解的是那架紫檀木衣柜,柜门并非向外开合,而是沿着柜身的凹槽推拉,轻轻一推便顺滑移开。 柜内两侧各嵌着一块薄薄的暖玉板,即便在阴冷的雨天,柜里衣物也始终干爽,不用再担心受潮。 外间西侧的净室更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铜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嵌在石面上的白瓷“活水盆”,盆后连着一根铜管,铜管另一端接入院中的储水塔,只需转动盆边的铜制把手,温热的水便“哗哗”从盆中流出,不用仆人提前烧水端来,也不用费力弯腰舀水; 东北角摆着一个方形的梨花木柜,柜内铺着厚厚的天然冰玉,把水果、糕点放进去,即便在暑天也能保鲜数日, 他的眼底满是好奇,往日里在宫中见惯金玉珍宝的从容,此刻竟荡然无存。 他忍不住感慨,这就是鬼谷啊,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多省力气的巧思,连睡觉,洗漱这些寻常事,都能变得这般妥帖轻巧。 “这些都是你家侯爷制作的么?” “回大人话,这些都是我家侯爷亲自画的图纸,吩咐公输家制作的。” 滕内侍心想果然如此,这次回去可得好好跟圣人说道说道,也就是不能多待,不然该写一篇游后观感才是。 他泡过温泉,换上干净衣衫,便跟着仆役往主宅去。 这府邸曲径纵横,岔路繁多,没人引路,稍不留意就会迷路。 秦渊正抱着昭儿喂饭。小家伙自己吃总弄得满身狼藉,真不知从前那老乞丐是怎么将她养活的。 不过现在不必操心这些了,昭儿是他的孩子。 谁不想要个贴心的小棉袄?阿山就算了,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倒更像个伴儿。 昭儿只要有人喂饭就格外乖巧,喂什么吃什么。 甘棠和佩兰想接手代劳,被秦渊拒绝了,他总觉得自己喂才好。往常他不在家时,便是莫姊姝亲自照看昭儿吃饭。 这种亲手投喂的时刻,总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啊,张嘴。”秦渊轻声哄着,将汤匙递到昭儿嘴边。 一旁的滕内侍看着这一幕,只觉满室温情,连空气都变得安逸平和。 这小女孩该是那位黑冰台小谍的女儿。想来是那小谍曾对秦渊有恩,秦渊才会收养她的孩子。如此看来,这位秦侯爷当真是个重恩重义之人,这般品德,在如今实在难得。 今夜的膳食透着股鲜活滋味:一盘鸡块裹着薄面炸得金红酥脆,外皮咬开时还带着热油的香气,沾一点细白椒盐送进嘴里,咸香里裹着肉汁的鲜,浓烈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旁边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鱼皮泛着莹润的银白,用筷子挑开蒜瓣肉,只蘸一点姜丝醋,便鲜得能鲜掉眉毛。 还有那盘油爆大虾,红亮的虾壳被炸得微微开裂,轻轻一剥就能露出雪白的虾肉,嚼着满是鲜甜。 不过这几样荤菜,大多是他与秦渊在动筷。 莫姊姝坐在一旁,只嫌油脂重,面前摆着一碟清炒苜蓿,夹起一筷子脆嫩的菜叶,细嚼慢咽着,偶尔喝一口温凉的梅子汤解腻。 秦渊夹了块炸鸡,随口朝滕内侍问道:“大内官在宫里当差多年,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一种叫‘番椒’的调料?” 滕内侍正忙着把嘴里喷香的鸡肉咽下去,闻言放下筷子,他皱着眉沉吟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老奴在宫里三十年,从岭南的荔枝蜜到西域的葡萄酿,奇珍异物也算见了些,可这‘番椒’二字,却是头一回听。不知是何方物产?模样滋味又如何?” “这东西原产于西域以西的远番之地,模样是细长的浆果,未熟时青如翠玉,熟透了红似火珠,” 秦渊尽量用唐代人能懂的话描述,“最特别的是滋味,入口带着冲劲的辛烈,嚼着能让人舌尖发暖,若是晒干磨成粉,撒在炸肉、炖菜里,比胡椒更添一层烈香,它的种子是那种小粒扁白的形状。” 滕内侍听得眼睛微睁,他摩挲着下巴琢磨片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侯爷若真想寻,倒有个去处或许能成,城西长寿坊下方有处隐秘之地,入口是一处废弃的勾栏墙洞,每到三更天,会有番商偷偷摆摊,卖的都是从海路,陆路运来的异域物件。 有波斯的琉璃、大食的香料,偶尔也有极偏门的番地物产。您说的这番椒若是西域来的,或许那些番商能有门路,只是鬼市深在地下,暗河密布,鱼龙混杂,只身前去必有风险,陛下早在潜邸之时便险些在其中遇害,所以得找相熟的人引着去,才免得吃亏。” 秦渊闻言挑了挑眉,诧异道:“鬼市....” “夫君,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异人汇聚在一起,还有些官府通缉的要犯也混在其中,朝廷清剿了几次,但其中的地形太过复杂,每次都被他们听到风声逃脱,若只为了一味调料,妾身不建议您进去。” 滕内侍缓缓点头道:“夫人说的对啊,不过我说的路子,都是些不敢走明路的番商,怕官府查问货路,才选择汇聚于此,他们可是有些手段,号称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可以给淘换过来,侯爷千金之躯,自然不必亲自过去,回头我遣派两个得力的,帮您去探一探消息如何?” 第221章 阴森的鬼市 秦渊没想到,自己不过只是想要个辣椒,没成想还听到一桩新鲜事。 长安的鬼市挺有名气,莫姊姝听家中的长辈说,那里不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去的。 只要一到了三更天,勾栏那条巷子里刚点上灯笼,那光昏昏沉沉的,照得墙根底下的青苔,烂草都透着股阴森的氛围。 说是“市”,其实就是沿着地下暗河的一些破石洞,地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水,还混着烂菜叶子,破布头儿,一脚踩下去“咕叽”响,你不知道踩到的是什么破东西。 有人踩到了一条过山峰,有人踩到了一只癞蛤蟆,也有人踩到了硕鼠,总之,什么说法都有。 最吓人的还是人。 来这儿的几乎都蒙着脸,就露俩眼睛在暗处瞅着,不是偷了东西来卖的贼,就是偷偷卖禁品的番商。 还有专门盯着单独来人的小混混,他们躲在柱子后,破门板旁边,手里攥着沾了迷药的帕子。 你要是看着穿得好点,正盯着摊位看呢,他们从背后“呼”地一下就捂上来,等你醒了,身上的银子,值钱玩意儿早就无影无踪。 运气差的,还会被拖到更深的巷子里,连件好衣裳都剩不下。 摊位上的坑也多。 番商摆的琉璃瓶,香料看着光鲜,里头说不定掺了毒粉。 你伸手一摸,没半个时辰就头晕眼花,还有卖“老物件”的,见你是生脸,就拿假玉,假铜器当真的卖。 你要是多问两句,旁边立马围上来几个壮汉,手里的棍子在袖子里敲得“哒哒”响,要么逼你买,要么直接抢了钱就跑。 更别说那些深一些的洞穴,看着是堵破墙,墙根下总堆着破木箱,夜里老能听见箱子里“窸窸窣窣”的响。 以前有个胆大的凑过去看,居然见着野狗在撕咬不知道是谁的断手断脚,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在这儿处理被仇杀的人,或是欠了债还不上的倒霉蛋,被债主拖到这儿来,喊救命的声音都被风吹没了,天亮了连点痕迹都找不到。 滕内侍觉得这话题有聊头,也说了个典故,他说去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好奇想去买块番人的镜子,没找人领着,刚进巷口就被人捂了嘴。最后还是他身上的宫牌露了边,那些人才没敢下死手,但也被抢得只剩件单衣,冻得半死才爬回宫里。 跟着去的宫女,赤身裸体的爬着回了皇宫,谷道都裂了,从此之后疯疯癫癫,活活被折磨疯了。 也就是这一回,皇帝才下定决心派军清理,不过也就安稳了一年的功夫,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初了,那地方根本就捣不烂,杀了一个主事的,就会有三四个主事的冒出头来,搅的长安一片乱麻,怪事频发。 那地方,白天看着就是条破巷子,到了晚上就是吃人的坑!没真本事,没靠谱的人带路,去了就是送命! 可这还不是最邪乎的,老辈人说,鬼市里头不光有人,还有“脏东西”混在里头。 听说有回一个挑夫半夜路过勾栏巷口,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蹲在墙边哭,说自己丢了银簪子。 挑夫是个心善之人,想帮着找,刚蹲下去,就见姑娘抬起脸,压根没鼻子没眼,就一张白花花的皮!挑夫吓得连担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出巷口,第二天就发了高烧,养了半个月才好。 还有人说,在地下暗河的尽头,有个卖古镜的摊位,那镜子十分奇特,照出来的不是自己,是个穿前朝衣裳的人影,你要是盯着看久了,人影还会冲你笑,隔天准得丢点啥值钱东西,像是被“缠”上了似的。 还有些脸上鬼画符的番商,他们摆的香料看着香,你要是凑太近闻,闻着闻着就迷糊,再睁眼,手里的银子就到人家手里了,自己还跟傻了似的不知道。 卖“老玉”的更怪,有些玉镯看着透亮,你刚碰一下,就觉得手腕子发沉,像有啥东西缠上来,有回一个客人买了,回去当晚就梦见个老太太跟他要镯子,吓得他第二天赶紧把玉镯扔回了鬼市,才算安生。 最吓人的是巷尾那死胡同,堵着道破墙,墙根下堆着破木箱,夜里总听见“窸窸窣窣”的响,不光有野狗撕咬东西的声儿,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有胆大的曾举着灯笼凑过去,看见木箱缝里渗着黑红色的水,刚想掀开看,就听见墙后有人喊他名字,一回头啥都没有,再转过来,木箱居然全不见了! 后来才有人说,那墙是前朝乱葬岗改的,底下埋着不少冤死的人,夜里那些“东西”就出来找替身,要是被缠上,要么丢钱,要么丢命。 所以那就不是个贵人能落脚的地方,那鬼市白天是破巷子,夜里就是人鬼混着的地儿!不光得防人抢,还得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身。 没靠谱的人引路,没带点辟邪的护身符,去了就是把命送进去! “真有这么邪乎?”秦渊皱了皱眉。 若鬼市当真如此污浊不堪,那皇帝岂会容忍长安城内存在这般藏污纳垢之所?军人手中寒光凛凛的横刀可不是吃素的,再者说,即便清剿困难重重,难道还不能轮番驻军?长安十六卫坐拥几十万人马,还能惧怕那些虚无缥缈、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成? 只能推测,所谓的清剿不过是做给老百姓看的表面功夫。说不定鬼市之中藏着极为要紧的事物,又或者主事之人本就是皇室成员。若说大华的军队对鬼市毫无办法,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 “我要去一趟。” 莫姊姝柳眉紧蹙,摇头道:“夫君,万万不可,别的事情你任性些也就罢了,但此事妾身实在不能应允你。” 秦渊沉思片刻,看着滕内侍笑道:“我可不认为鬼市真能超脱于王法之外,其中必定有安全进出的门路。别人或许不知,可我觉得滕内侍应当知晓其中的奥秘,说不定他能为我想出一个安全出入的法子?” 滕内侍听闻,神色略显尴尬,干笑两声说道:“陛下都曾在鬼市险些遇险......” 秦渊似笑非笑,眼直接打断道:“太子都差点遇险身死,先帝爷竟毫无作为?” “唉,侯爷若要亲自进鬼市,奴婢要去跟陛下禀告一声。” “好,那我便等大内官的消息,待时机成熟,您通知我一声。” 滕内侍看着他从容的模样,疑惑道:“侯爷有什么依仗?” “我的依仗就是陛下制定的王法。”秦渊挑了挑眉。 “这就是开玩笑了。”滕内侍觉得这是敷衍…… 第222章 关于“吃”的根本问题 秦渊从不会将性命托付他人,但鬼市他却非去不可,辣椒只是其次,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里藏着的隐秘,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我不同意。”莫姊姝淡淡说道。 “你早已不是孩童,寻常任性我尚可纵容,可此事关乎性命,恕我不能答应。若你执意要去,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莫姊姝是真的急了,鬼市的凶险,她打小就听长辈反复叮嘱,那里龙蛇混杂,即便是再谨慎的人,稍有不慎也会丧命。 “如何不留情面?” “我……我……反正你就不能去。” 秦渊在她唇上吻了一口,轻声安慰道:“好,不去就不去,并非只有鬼市才有番商,我绘制几张种子的图样,娘子帮我打听打听,如若找不到,届时咱们再想办法。” “这种子,很要紧?” “一朝根基,全在农桑。我若真能寻到想要的,说不定能让整个大华再无饥馑之苦。况且,得靠咱们自己找到,才算真真正正的功劳。所以我只跟滕内侍提了辣椒——找到它不过解个口腹之欲,我要找的其他种子,才是重中之重。” 莫姊姝睁大眼睛,疑惑道:“再无饥馑之苦?这要达到什么产量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才是现代人和古代思想上不能产生共鸣的地方,他们关于土地的产量的认知维持在很低层级,所以所谓的丰仓的意思,就是手中能留有余粮,仅此而已。 “在我的记忆里,一亩二十石不过是平常事。” 莫姊姝一时间有些无语,他觉得夫君是在说大话,哪怕再肥沃的田地,一亩六石已经是顶天的产量,二十石……唉,看来夫君这是完全不通农事。 罢了,也不必去拆穿,免得折了他的颜面。 “夫君啊,为何非得从番商手里找?” 秦渊沉吟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我华夏虽地大物博,农作物上却仍有缺憾。有些良种远在海外,只有那些走海的客商手里才有。” “好,妾身定帮夫君多留意。” 秦渊勾了勾唇,转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先勾勒出几种种子的模样。端详片刻,又觉不够明了,换了根炭笔,照着玉米、土豆、番茄的形态,添画了几幅立体图。 这个时候的种子应该和后世不一样,现代的种子都是通过几代的培育而来,那形状也是有区别的。 那这形状,当然也得注意些。 莫姊姝凑过来,眼中满是惊叹:“这画竟这般栩栩如生,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实物!” “不过是写意和写实的差别罢了,娘子觉得好看?” “自然好看,嗯……若用这法子画人,是不是也能这般鲜活?” “娘子就是聪慧,只不过,你夫君眼下还没这能耐。” “妾身还从未见过这种技法,莫非是夫君独创?” “嗯……”秦渊想了一会儿,这会儿西方的文艺复兴大概还没开始吧,哪怕是有,自己占了这个名头又如何,想定,他面不改色道:“确实是我独创。” “那夫君可以将此技法整理成文理,将其传于子孙?” 秦渊怔了怔,旋即笑道:“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 华夏百姓首先要解决“吃”的根本问题,也就是生存需求,唯有如此才能激活基层生产力;当粮食有了富余,其他产业才有萌芽与发展的土壤。 事实上,发展农业的重要性远胜于战争。古代攻城略地,本质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广阔的土地资源,或是扞卫国家尊严。 战争与掠夺本就密不可分,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深谙此道,以战养战玩的特别溜。 可后来不知哪位儒臣却提出“王师当以德服人”,称“天朝岂会觊觎小国寡民的微薄财物”。 自此便有了“打赢只取土地,其余仍归对方”的做法。 至于劳工掠夺,建立殖民地? 纵观华夏五千年历史,从未有过这样的概念,因为从骨子里就带着骄傲,也因为拉不下脸,丢不起这个人,只要我看到的土地,都是王土,只要是不顺从的子民,杀之。 即便通过战争夺取了大量土地,以古人有限的认知与技术,也无法将其完全开发利用。 因此,一旦遭遇大规模战争,无论国家此前何等富饶,粮食产量往往会锐减至近乎归零。这是铁律,唯有唐朝是例外。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晚,哪怕运气好得到了种子,想要达到后世的产量也需要一代一代的培育,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就提上日程吧。 墨韵快要累垮了。 工坊才刚收拾停当,秦侯爷便又给她派了新的活计,有两处工坊要马上利用起来,名字倒简单,一处叫酒坊,一处叫香水作坊。 他将墨家的人手分成十三拨,每拨人各司其职,从粮食发酵到蒸馏提纯,每一拨都只掌握其中一道技法。 待遇也给得实在,技工每月能拿二两银子,每日只做四个时辰的活,每月还有四天休沐。 若是超额完成任务,另有额外奖励。但规矩也立得分明,各人需守好自己的技艺,尽量不与他人互通,若是私下串通,便只能换人来做。 钱的吸引力终究太甚,墨家世代相传的荣誉,转瞬间就被多数人抛到了脑后。 他们迷醉于眼下的日子,吃的是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饭食,住的不再是挤挤挨挨的大通铺,而是有了专属自己的单间,更别提还有许多先进器物,甚至专门的实验室供他们使用。 在这群墨者心中,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看清这一切的墨韵,心里像被浸了凉水。她只觉得阿耶当年的牺牲全白费了,照这么下去,墨家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 但她无力挽留这个局面,她不能劝说族人们再回返往日那种贫困的生活。 这样对于这群心思单纯的墨者们才是不公平的。 ............................................................................................................................................... 第223章 我也想学 “这个比你们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要珍贵的多,也好用的多,只需洒几滴,就可以留香数日。” 秦渊拿出三瓶样品给莫姊姝,墨韵和阿山。 阿山兴致缺缺,她对这些胭脂水粉丝毫不感兴趣,按照沐风姐对她的教导,若是对敌或者隐匿于暗处,这香气只是致命的累赘,半点用处都没有,只是讨好男人的工具而已。 莫姊姝向来也不好这些,不过闻见这玫瑰花的香气,依旧有些迷醉。 墨韵很喜欢,这香气有些上头,有种让她一饮而尽的冲动。 “各位觉得如何。” 莫姊姝缓缓点头道:“这香气对女子的诱惑力极大,尤其是这种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配上这夺目的颜色,一看就让人觉得特别昂贵。” 墨韵也赞叹道:“侯爷巧思,果然名不虚传,若我是富贵家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要买上一瓶,对了,此物定价几何?” “它的造价的确昂贵,我打算定五十两起步,如何。” “五十两?”墨韵惊骇的睁大眼睛。 阿山莞尔一笑道:“墨姐姐,首先,这香水是我阿兄的独门秘方,普天之下只有我秦氏一家售卖,再者,琉璃珍贵,花期短暂,逾期不候,五十两太便宜了,这只是一个成本价而已,我们赚不了几文钱呢,几乎是赔本在卖。” 莫姊姝嗔怪的瞥了她一眼,也笑道:“阿山说的对,五十两并不贵,夫君若是只在富贵人家这一个群体中售卖,这个价格是合适的。” 墨韵有些羞愧,站在人家的角度,这的确不算什么,自己少见多怪,她最贵的胭脂也不过是三百文,这还是阿耶送她的生辰礼物。 “墨小姐,贵重的是独家秘方,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有了这样的配方。” “是,侯爷,墨韵晓得了。” 秦渊朝她和煦一笑,又吩咐道:“第二块工坊用地,就用来制作这种香水,这种需要大量的花朵,趁着漫山遍野的花还未败落,我们要组织全家去采摘野花回来,各种花朵分门别类的放置好,此物制作方法并不算复杂,争取在第一场雪之前,赶制一批出来。” 秦渊亲自示范如何制作香水,阿山在一旁学习并记录,无需复杂工具,核心是“萃取香气”与“适配载体”,两步即可落地。 手工香水的气味纯原,比现代许多工业化合剂要自然的多。 秦渊牵着武昭儿,与阿山、莫姊姝一同漫步骊山山野,四人身后各背一只竹篓。 初秋的骊山虽仍有景致,多数花朵却已谢去,唯有温泉附近因温水脉滋养,又和温泉保持了距离,少了硫磺侵蚀,反倒有不少野花肆意绽放。 远处田野铺着金黄,阡陌纵横交错,风光格外秀丽。 武昭儿一到田野便格外雀跃,总忍不住挣开秦渊的手四处蹦跳,秦渊无奈,只好让甘棠、佩兰上前仔细看护。 待竹篓被野花塞满,一行人寻了处温泉洗手,随后在旁坐下。 莫姊姝从沐风手中接过包裹与食盒,一一取出几样美食、油饼,还有新鲜水果与果酒,给武昭儿和阿山的只有牛奶。 “阿山,我考考你。” “阿兄你问吧。” “烈酒和香水要如何打开销路?” 莫姊姝看了眼阿山,忍俊不禁,哪怕出来了,也逃不了考较,夫君就是这样,见到什么就讲什么,时不时的拿身边的实际的问题来考较阿山和刘洵。 刘洵每每答不出来,早就羞愧的不敢再近前。 阿山沉思片刻,回答道:“难道不是靠质量取胜么,烈酒的香味很是浓烈,香水的气味也极为诱人,大家只要买过一次,就会想着回购。” “不对,质量可以是第一位,也可以是第二位,咱们现在只是从营销这一个层面来思考,你再想想看,假如它是个没有价值的物件,我怎么卖出三百两。” 阿山挠了挠头,坐在石头上苦思冥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你跟我说把《心理学》这本书已经吃透了,现在看来,你还是差点功夫。” “请教阿兄。”阿山躬身道。 “关键在造需求,而非卖物件。你得让买的人觉得,花三百两买的不是一瓶酒,一瓶香水,是别人没有的体面、旁人抢不走的身份。” 秦渊指了指远处田间劳作的农户,又望向骊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富户宅院:“你看,农户不会买三百两的东西,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无用之物;但对那些府里藏着金山银山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无用恰恰能变成珍贵。 寻常物件人人买得起,显不出高低,可一样东西旁人求而不得,哪怕只是瓶香水,一壶酒,也成了他们社交里的硬通货。” “就说香水,咱们不能只说留香久,要跟他们讲,原料难得,这是用天之涯海之角的花,取其精华,用鬼谷秘法萃的香,全天下只此一家。 再把琉璃瓶做得别致些,每一瓶刻上独有的记号,告诉他们这一瓶只给李府,那一瓶专送王爵。 他们买回去,喷在衣上参加宴饮,旁人一问这是什么香?他们能得意地说秦侯府的私货,外头买不到,这份被羡慕的体面,可比香水本身值钱多了。” 阿山无奈笑道,说道:“我懂了阿兄。 此法还能用在烈酒上,别只说酒劲足,要跟那些爱猎,爱宴客的公子说这酒是用古法蒸馏的,寻常酒坊酿不出来,寒冬里围炉喝一口,或是猎后暖身,旁人喝的都是寡淡米酒,你喝的是独一份的烈,这才是男儿家的气派。” 阿兄教给我的《心理学》,其中说人渴望被认同,更渴望被区别,咱们卖的不是物件的使用价值,是身份标签,让他们觉得,花三百两买的不是东西,是我比别人高一等的证明,这样,哪怕是块普通石头,也能卖出高价。” 秦渊摸了摸她的头发,欣慰道:“对,就是这个意思,阿山真聪敏,这两项生意,我交给你嫂嫂,你从旁协助。” 莫姊姝心中暗忖,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习一下夫君的学问? 第224章 公输仇的立威之旅 公输仇谨守承诺,只要武昭儿和阿山出门,他便在不远处看护着。 或许是他的名字太过阴鹫,长久以来也积累了一些恐怖的名声,所以家里的丫鬟仆役都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如果不小心对视,也忙不迭的跑远,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他对此并不排斥,反而挺享受。 这帮愚人懂什么,山门中人就是要特立独行,秦渊说的对,自己脱离公输家才能得到大自在,不必再执着回返家族,以后就在秦氏苟延残喘,了却残生就得了。 今天秦渊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让一大家的人跟着出来采野花,他这一大把年纪了,真是不雅。 “两个孩子都装满一个竹篓了,先生连半个竹篓都没装满。” “我跟陛下告老了,他同意了。” “这不是正好么,你可以休息了。” 公输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个关键在于,我告老,他同意了。” “我听明白了,恭喜你,可以休息了。” 公输仇有些忧伤,叹了口气道:“原来陛下并没有那么需要我,原来大理寺也没有那么需要我,原来我的家族获取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懒得搭理我。” 说到最后,他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眼底也泛起冷色。 “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谁离不开谁,不过你的价值可以换一个地方体现,比如说秦氏,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这该是先生最好的舞台。” “你给我的人体构造图,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一个人验证。” “一定要活人么?” “按照侯爷说的实验做法,应该是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最好再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这样得出的结论更加考究。” 秦渊摊了摊手,说道:“随你,不过不要打府上人的主意,我不想搞得家里阴云密布,人人自危。” 公输仇冷笑一声:“侯爷此言差矣!唯有让他们心生敬畏,才会懂规矩、守本分,清楚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 “就说那刘阿铁,夫人分明叮嘱过不得靠近书楼,他却日日去给小弟送吃食,这便是公然坏了规矩;再看莫家卫统领程云凤,竟会在半夜邀人在自家小院饮酒畅谈——若府中突遭外敌,她醉意沉沉,谁来护一家人周全?” “更别提萧猎,行事向来没个分寸。前些日子我竟见他与侯爷勾肩搭背,他是什么身份,侯爷您又是什么身份?如此无礼,也配说莫氏家法严苛?依我看,不过尔尔。” 秦渊轻笑道:“一路同行至今,他们既是朋友,也如先生一般,是我的家人。既是家人,在家中自在些,并不算过分,先生想想看,若这个家他们待的战战兢兢,那还有什么趣味呢,这可不是我鬼谷的经营之道。” 公输仇眉头紧锁,沉思半晌又追问:“长安各大世家都知鬼谷学问贵重,尤其是诸子百家对侯爷撰写的那些书册觊觎更甚,侯爷如何保证府中丫鬟仆役,不会被人收买?” 话音刚落,莫姊姝从不远处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若先生发现这般背主之人,直接告知我便是。夫君不必费心理会这些腌臜事。” 秦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上的尘,背起竹篓道:“罢了,看来你们已有共识。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扰得人心惶惶。这绝非我想要的家宅氛围。” 公输仇嗯了一声,认真道:“我可以将人提到山上处置,回头我会在这里盖一间属于我的刑房。” “唉,杀人的事情先放一放,香水工坊马上就要开工,不要耽误正事,麻烦先完成你今天摘花的任务,不然今日先生便没有烈酒的例份。” 公输仇怒道:“老夫如此殚精竭虑,你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秦渊没答话,他吹着口哨,背着竹篓渐渐走进树林深处,路上遇见不少蘑菇,他顿时起了炖蘑菇汤的心思,但要摘的时候手便犹豫了一下,明明知道这是没毒的品种,但谁知道它有没有褪去毒性呢? 今天和后世,相隔了近千年的时间呢。 他喊来曲九和曲六两兄弟,让他们辨别一下,果不其然,这里的大部分蘑菇是不能食用的,如果误食,后果严重。 那干脆就不吃了,也不差这一口,也真是别扭,想喝个蘑菇汤也没办法。 “多摘点野菜,回家炝拌着吃。” “喏。” 也不知公输仇与莫姊姝究竟商议出了什么结果,不过隔天,前者便揣着个小本本,整日在府中踱步,一双眼睛像鹰隼般盯着丫鬟仆役的一举一动。 这阵仗惹得府里人私下里议论不休,夜台君公输仇的名声谁没听过? 此人最善拆解皮肉的手段,被他这般盯上,哪里还有好下场?一时间,府中人人自危。往日里偶尔的闲谈声没了踪影,连走路都轻手轻脚,所有人都低着头兢兢业业做活,偌大的宅院静得像片没有生气的死域。 公输仇踱进厨房时,厨子曲九正握着锅铲的手不停哆嗦,菜炒到出锅,才猛然想起忘了放盐。 另一边,曲六刚从外面采买回来,怀里抱着的鸡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公输仇那道阴鸷的目光骤然扫过来,吓得他身子一僵,怀里的鸡子“啪嗒”掉在地上,碎了好几个。 公输仇看着这乱象,冷笑一声,低头在小本本上飞快划了几笔,便甩袖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厨房的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夜里,程云凤邀了几个莫家卫在自己院中饮酒。几人刚说笑几句,酒还没喝上几口,身上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越抓越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一会儿,同饮的莫家卫们便一个个栽倒在桌,程云凤也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想闭眼睡去。 公输仇的身影突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戏谑道:“这酒的滋味如何?你们尽可以接着喝。” “你敢下毒!”程云凤强撑着昏沉,怒声喝道。 “老夫毒的就是你这目无规矩的东西!” 程云凤怒不可遏,猛地飞身上前,一掌直劈公输仇面门。 可公输仇只轻轻侧身躲开,双手并拢如刀,快如闪电般点在她手臂下侧。 程云凤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软得像滩泥,“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就这点身手也配做护卫?老夫都替你觉得丢人。”公输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满是嘲讽。 “你若不下毒,敢与我正面对决?我不拆了你这老骨头,就不姓程!”程云凤咬牙道。 公输仇闻言桀桀笑了两声,他俯身一把攥住程云凤的胳膊,猛地朝后一扭——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程云凤眼前一黑,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 第225章 公输仇的立威之旅贰 刘阿铁正提着食盒往藏书阁去,要给里头苦读的小弟送热牛奶,没承想刚走到阁外小径,就被个枯瘦老人拦了去路。 “老丈,还请借个道。”刘阿铁性子憨厚,虽觉对方气场逼人,还是耐着性子开口,脚步没停,想从旁绕过去。 可公输仇却纹丝不动,反倒抬眼盯住他的眼睛, 突然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食盒,不等刘阿铁反应,食盒就被他带着挑衅的意味往旁一扔。 “哐当”一声脆响,食盒摔在地上,温热的牛奶泼洒出来,流淌在青石板上,里头的红烧排骨也滚得满地都是,油星子溅了一地。 刘阿铁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瓮声瓮气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想欺负我?” “为何来藏书阁?你意欲何为?” “我给小弟送吃食。他一天要学四个时辰,整日出不来,饿着肚子哪有力气读书?” “规矩就是规矩,夫人早有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藏书阁半步,你难道不知道?” 刘阿铁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我……知道。” “既知规矩,还敢犯?这便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话音未落,公输仇突然出腿,一记扫堂腿又快又狠。 刘阿铁身形虽壮,却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脚下一绊,重重往前踉跄了两步。还没等他站稳,公输仇已欺身上前,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喉咙。 公输仇本想凭这一下制住对方,没承想刘阿铁看着憨厚,力气却大得惊人。 只见他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钳在喉咙上的手掰开几分,跟着反手一抓,竟把枯瘦的公输仇整个人提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看那架势,是要直接将人扔出去。 公输仇被悬在半空,却丝毫不慌,反倒冷笑一声。 趁刘阿铁发力的间隙,他大拇指突然反扣,快如闪电般戳向刘阿铁的太阳穴,同时脚尖一抬,狠狠踢在刘阿铁裆下。 这两下又阴又毒,刘阿铁闷哼一声,眼神骤然涣散,手臂力气瞬间卸了,晃了晃身子,终究重重倒在地上,蜷缩着半天没能起身。 公输仇落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笨鸡一样,就你这样的也能当护卫,真是可笑。” “你……你使阴招……”刘阿铁趴在地上,声音沙哑。 公输仇却像是没听见,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条缠满荆棘的鞭子,鞭子上的尖刺泛着冷光。 他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刘阿铁背上,荆棘划破衣料,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一下,又一下,鞭子落得又重又密,刘阿铁却始终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只后背的血痕越来越多,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衣衫。 “知不知错!啊?知不知错?” 见刘阿铁一声不吭,公输仇直接揪起他的头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看你心思单纯,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请你去我的刑房走一遭,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 ...................... 公输仇来到萧猎身边,后者朝他爽朗一笑道:“老官,咋样,爽不爽,有好酒有好肉,自由自在,风景秀丽,比你呆在大理寺强多了吧?” “是的,确实不错。” “回头我带你去策马,前段时间我去打猎,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方。” 公输仇没说话,只笑着看着他,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怪怪的。 “老官,咋了,有什么开心的事儿,说出来分享分享?” 公输仇拿出一个羊皮袋子,打开一个口,笑道:“萧老弟见多识广,能不能用手摸一摸这个宝贝,看看是什么物件。” 萧猎只当是新奇玩意儿,爽朗地大笑一声:“老官还藏着掖着?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宝贝!” 说着便毫无防备地探手进去,刚触到袋中东西,就觉一团细软的绒毛黏上皮肤。 他皱了皱眉,怎么摸着像是一袋虫子呢,正想着呢,手上像是被蛰了几下。 他心里瘆得慌,连忙将手拿出来,跟着便是一阵淡淡的痒意,不多时,这痒感便泛了上来,隐隐带着股刺痛,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子钻进毛孔,正往骨头缝里爬。 “耍我呢!”萧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掌心已红得发亮,几缕翠绿的绒毛粘在指缝间,顺着皮肤的褶皱往肉里陷。 他下意识地去抓,可指甲刚碰到红肿处,那痒意瞬间翻了倍,疼得他额角冒冷汗,手腕竟控制不住地发抖,不过片刻,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细密的红疹子像爬满了蚂蚁,看着渗人。 公输仇站在一旁,脸上那怪异的笑容越扩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萧老弟不是见多识广吗?连洋辣子的绒毛都认不出?” 他将羊皮袋打开,其中无数洋辣子在蠕动,“这绒毛沾了皮肉,痒是小事,若是渗进血管里,怕是整条胳膊都要肿得像馒头,夜里要疼得打滚呢,到那时你才知道厉害。” 萧猎这才看清公输仇眼底的恶意,爽朗的笑意早没了踪影,只觉得后背发寒。 “你这老官儿,我招你惹你了?” 公输仇却俯下身,冷笑道:“这痒痛是让你长点心,以后想着规矩一些,前日你跟侯爷勾肩搭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 “还当你在大理寺呢?!”萧猎一脸不解。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是说换个地方就不用守规矩了,你说是不是。” “你得了疯病一样!” “我比你们更清醒。”公输仇笑的很开心。 他伸手碰了碰萧猎红肿的手背,看着对方疼得龇牙咧嘴,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老夫留了手,没用黑虫,只用了黄虫,所以你是无碍的,不过这痒疼,得熬到明日天亮才会消。萧护卫好好记着,下次再没规矩,老夫袋子里,还有比洋辣子更有意思的东西。” 风从旁边的树林里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萧猎看着公输仇转身离去的枯瘦背影,只觉得掌心的疼痒顺着胳膊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226章 劝诫 “公输大爷,您这是在折腾啥?”秦渊看着院角挂着的惩戒木牌,又想起近日常见的仆役战战兢兢的模样,满是疑惑地问道。 公输仇正捏着一块肥嫩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抬手指了指厅堂外悬挂的匾额。 他挑眉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老夫自然是帮侯爷整治家风。这匾额是圣人亲题,鬼谷学派向来以谨严立世,府里若连基本规矩都没有,岂不是辱没了这份名声?” “可您把府里人挨个得罪遍了?”秦渊皱着眉,“往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您就没琢磨过怎么收场?” 公输仇却满不在乎,端起酒盏抿了口果酒,惬意地哈出一口气,酒气混着肉香散在空气中:“侯爷放心,老夫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眼下他们或许怨怼,可日子久了,自然会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将来少不了要感激我。” 秦渊听得目瞪口呆,盯着公输仇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想着,这老头的脑回路有些清奇,把人得罪得底朝天,还盼着人家回头谢他? 换作是自己,怕是早有杀了对方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灶上早已架起陶锅,里面熬着的皂角胶正冒着细密的热气,他又往里头撒了些磨好的薄荷粉与苦参粉,搅拌均匀后,盛在瓷碗里端了出去。 萧猎正把红肿的手泡在溪水里,手背的红疹子还泛着水光,可那钻心的痒意只是稍减,依旧折磨得他频频皱眉。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秦渊,“阿闵,我遭了那老头暗算!” “萧大哥,消消气。”秦渊蹲下身,把瓷碗递到他面前,“公输大爷的性子你也知道,我眼下也没法子硬拦着他。” 说着,他用竹片舀起温热的皂角胶,小心翼翼地往萧猎的手臂和手掌上抹——胶液带着薄荷的清凉,刚触到皮肤,萧猎就忍不住“嘶”了一声,随即又皱着眉问:“你这是做啥?涂这黏糊糊的东西能管用?”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不痒。”秦渊一边抹匀胶液,一边道,“回头我给你写个方子,你去药铺抓些药煎了喝,能好得快些。” “嗨,不用这么麻烦!”萧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不就是被虫子咬了两口?忍忍就过去了,哪用得着吃药。” “洋辣子的绒毛可不是小事。”秦渊加重了语气,“若是残留在皮肤里,痒上三五日都是轻的,万一抓破皮感染了,可有你受的。” 说话间,萧猎皮肤上的皂角胶已渐渐干透,形成一层厚厚的透明胶膜。 秦渊看准时机,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猛地抓住胶膜边缘,用力一撕——只听“哗啦”一声,胶膜连带着粘在皮肤里的洋辣子绒毛被一并扯下。 萧猎先是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随即就舒爽地喟叹一声:“哎哟!舒服!” 秦渊见他舒展了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兑票,递到他面前,认真道:“萧大哥,让你受这委屈,是我的不是,这点银子你拿着,回头买点酒肉解解气。” “唉!你这是作甚!”萧猎急忙摆手,把兑票推了回去,“咱们兄弟之间,哪用得着这个?再说了,不过是受点小罪,哪值得你这么破费?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晚上陪我喝两盅,比啥都强!” 秦渊坐在他身边,叹气道:“萧大哥,长安比不得江州,咱们兄弟们私底下如何都行,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稍微收敛点。” “现在这样多好!”萧猎猛地坐直身子,眼里瞬间亮了,“你看,每天天不亮,一百多个莫家卫就聚在演武场晨练,铿锵吾合,喊杀声能传半座山,练完了还能互相切磋两手,比在长安城里憋得慌强多了!夫人怕咱们闷得慌,前些天还特意给我安排了烈酒工坊的活计——搬酒!你别瞧这活累,我乐意干!” “那工坊里的酒刚蒸馏出来时,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我每次搬完酒桶,手上都沾着酒气,洗都洗不掉。最妙的是,夫人特许了,晚上能捎一小盅精酿酒回我那小院。你是没尝过,那酒烈得够劲,抿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就着一盆曲九特制的凉拌菜,坐在院里看月亮,风一吹,别提多舒坦了!” “萧大哥,你心里……还有再上边疆的念头吗?” 萧猎闻言一怔,随即爽朗地笑了,拍了拍秦渊的肩膀:“怎么?莫非阿闵也想往那边疆走一遭?实话说,你若真有这心思,不用多说,我萧猎这条命,跟着你去便是!” “前几日看你房间的墙上挂着幅朔州舆图,边角都摸得发毛了。”秦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骊山山脊上,“我总觉得,像萧大哥这样的好汉,不该屈于谁的脸色,更不该困在这骊山庄园的安逸里。你该去翰北草原饮马,去边关杀胡狼,活得肆意洒脱,才不辜负一身武艺。” 萧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色。 他抬眼望向被夕阳染得金红的远山,晚风拂动他的衣襟,怅然道:“可如今边关太平啊……草原上没了烽火,狼烟已经许多年没有燃起了,大华处处歌舞升平,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人,又有什么用武之地呢?” “萧大哥这话就错了。”秦渊摇了摇头,“大华这几年休养生息,那些游牧部族也没闲着,他们在草原上养精蓄锐,兵强马壮了不少。狼族世代生活在苦寒之地,可他们的贵族,祖辈尝过中原的奢靡,怎么甘心一辈子守着风沙与寒冷?你看这些年,他们的游骑频频扰边试探,次数一年比一年多,这不是太平的兆头,是他们快按捺不住的苗头。” 他微笑道:“依我看,不出五年,边疆必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事。到那时,朝堂上的文墨终究护不住家国,还是要靠你们这些武人重新披起铠甲,跨上战马,去边关挡下那些南下的胡骑。” “此言当真?”萧猎诧异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如今的游牧民族,怎还有胆敢大规模兴兵入侵之胆量?遥想当年,太祖爷亲率六军,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直捣敌巢,竟一举生擒匈奴斜帝刘荟。而后,太祖爷严惩不贷,将匈奴皇室尽数处以凌迟之刑,其朝中官员亦皆斩首示众。至于那些参与立国、助纣为虐之贼子,亦皆依此例惩处,毫不留情。 “我也不太清楚,游牧民族自古以来都是周期性的入侵中原,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萧猎一听乐了,若真有那一天,他能再去战场上走一遭,不是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而是大军冲锋的那种,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 第227章 不依不饶的刘大娘 刘阿铁的阿娘扯着公输仇的衣服不依不饶,不时的躺在地上打滚撒泼。 自己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公输仇也没端着,躬身作揖,恭恭敬敬的致歉,不过也没有其他的解释,自然也没有其他的表示。 刘洵自然讲道理的多,他跪在主母面前,先是央求莫姊姝原谅他阿兄擅入藏书阁禁地的错误,而后解释每次阿兄只是在窗外为他送些饭食,而后就离开,从未有过逗留。 “小洵,你觉得公输先生做错了么?” “公输先生没有错,是我的阿兄违反禁令在先,受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规矩就是规矩,从不该因为亲亲联系就该有错漏之处。” 莫姊姝赞许的点了点头,正要夸奖,却被老妇人的声音打断。 他娘听了却不乐意,怒斥道:“你个不分黑白的夯货,看看你的阿兄被打成了什么模样,我这般不要脸是为了……” 这话还没说完,刘阿铁就强忍着伤口崩裂捂住了他娘的嘴巴,将他的阿娘抱了出去。 刘洵闻言更加羞愧,头叩在地上不愿意抬起来。 莫姊姝起身,将其拉起来,为他拍了拍尘土道:“不必羞愧,既然受过家主的教导,你的身份便与他们是不同的,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为你的阿兄去买些滋补的药材。” “夫人,刘洵惭愧,代阿娘和阿兄致歉。” “罢了,去吧。” …… 刘阿铁重重叹了口气道:“阿娘,当着夫人的面你怎么可以如此说话,咱们全家都受着秦侯爷的恩德呢。”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种,你被打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不着急,若是不去闹一闹,回头若是那鞭子落在你小弟身上怎么办,你哪里有你娘我聪明?” “阿娘,当时你说你和小弟一起来家里怕主人家不方便,当时我觉得你明事理,但如今为何又突然撒起泼来,夫人看了岂不厌了咱们?” “你们是我的心头肉,要是伤着碰着我岂有不心疼之理,便是皇帝要伤害你们,我也要好好问一问,再者说,秦侯爷很是和善,从来不对下人发脾气,和你们这些护卫相处的和亲兄弟一般,说明他很是看重你呢,闹一闹又能如何,你娘我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娘,咱们搬家吧。”刘洵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后。 “傻孩子,我们搬什么家,在这吃的好住的好,你读书也方便。” 刘洵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转而跟阿兄说道:“阿兄,我可以央求墨韵姐姐在山上为我们搭建一栋木屋,我这里有侯爷之前赏赐的许多银两,想来也够了。” “你这是做什么,是谁让咱们离开么?” 刘洵叹了口气,扶着母亲的臂膀坐下,认真道:“阿娘,侯爷收留了我们一家,给了阿兄差事,也给了我读书的机会,这是天大的恩德,咱们该记在心里,事事谨守本分才是。可今日阿娘在主母面前撒泼打滚,虽是为了护着阿兄,却忘了‘规矩’二字——公输先生罚阿兄,是因阿兄犯了藏书阁的禁令,并非故意刁难;主母与侯爷宽和,不与咱们计较,可这份宽容不是让咱们得寸进尺的由头啊。” 他看向刘阿铁,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清亮与执拗:“阿兄,你总说侯爷待咱们如兄弟,可正因为侯爷看重,咱们才更该守好自己的位置。你是秦家卫,当以护卫职责为先,不能因私废公,我是读书人,当以知礼为要,不能让旁人说侯爷养的人不知规矩。今日之事,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若咱们还赖在府中,往后旁人提起,只会说刘家仗着侯爷的恩宠,连规矩都敢坏,这不是给侯爷添麻烦,更是丢了咱们自己的脸面。” 老妇人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还想辩解,却被刘洵的话堵得说不出声。 刘洵握着母亲的手:“我知道您是怕我们受委屈,可不能闹的。咱们搬去山上住,阿兄白日依旧能来府中当值,我也能按时去藏书阁读书,既不耽误正事,也能让侯府少些闲话。侯爷赏我的银两够盖木屋,墨韵姐姐也肯帮忙,往后咱们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府里让人背后议论强?” “可……可咱们这一走,旁人会不会说侯爷容不下咱们?”老妇人声音低了下去,眼底多了几分犹豫。 “不会的。”刘洵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侯爷与主母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咱们是为了避嫌、守规矩。再说,山上离府不远,阿兄每日能回来,我也能常来给主母问安,哪里算‘离开’?咱们只是换个地方住,却能守住这份恩德与体面——阿娘,您想想,是让旁人说‘刘家懂规矩、记恩情’,还是让人家说‘刘家仗恩乱规矩’,哪个更对得起侯爷的收留?” 刘阿铁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真的没有白费,这些大道理,他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他拍了拍刘洵的肩膀,沉声道:“小弟说得对,哥听你的,搬去山上也好,省得阿娘总为咱们操心,也省得给侯爷添乱。往后我好好当值,你好好读书,咱们靠自己的本分过日子,别的一概不管。” 老妇人看着两个儿子坚定的模样,再想起今日在莫姊姝面前的失态,心中格外的懊悔和心酸,良久,她终于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罢罢罢,娘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想护着你们平平安安的,都是娘的错。” 她的声音忽的尖利起来,“就算要出去,也没有你们俩出去的道理,娘去住,你们还住在这里!” 刘洵皱了皱眉道:“娘,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刘阿铁笑道:“娘啊,听小弟的吧,他不会错的,不要再掰扯这件事了,我这就去找墨韵小姐,为咱们找个好地方。” “小洵,你能吃的那份苦么?” 刘洵笑了笑道:“只要毗邻庄园,哪里会有苦吃?” “那也肯定不如现在了,阿娘倒是无所谓,只是委屈了我的孩儿了,你说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一时气性上了头,忘了这是在侯府了,人家哪里能容得我如此撒泼呢,放在别的地方,杀头的也有不少。” 刘洵见母亲想明白了,开心道:“阿娘也是为我们好,我们也只有高兴的份,一点不觉得委屈呢。” 老妇人拍了拍刘洵的脑袋,又看了眼高大的刘阿铁,而后依依不舍的看着周遭的亭台楼阁,哀叹道:“就这小楼,就这吃食……以后还会有么……” 第228章 不得已的离开? “你要搬出去住?”阿山一脸不解。 “对啊,我阿兄犯了错,没想到是公输先生亲自出手,我跟夫人确认过了,的确是该罚。” “这跟你要搬出去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解释了,你能不能借我三十两银?” 阿山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返回自己的小楼里拿了五十两银,甭管他要不要直接塞进他的手里边,挑眉道:“现在五十两,你还我的时候要还五十五两。” “没问题。” …… 阿山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秦渊,她自我认为没什么事情是该瞒着自己阿兄的。 秦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刘洵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向来有分寸,从不让人反感,他的文质彬彬也很讨喜,这是个很不错优点,值得着重培养。” “他还说,艰难困苦才能磨炼意志,锤炼向学之心。”阿山补充道。 “这话就没道理了。”秦渊当即反驳,“非得把自己折腾到半死,才算修炼向学之心?阿山你记住,贫困或许是动力,但刻意追求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最后大概率只剩一身伤病,什么也得不到。” “那……要劝他回来吗?”阿山问道。 秦渊思索片刻,给出了安排:“你去转告他,每日四个时辰的学习,一刻钟都不能少。下学后,让他去香水工坊帮工半个时辰。另外,你再叮嘱曲家兄弟,把他一家老小的饭食备好,让他带回去。” “啊?阿兄,这么一来,这傻小子岂不是要被累死了?”阿山有些惊讶。 秦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从前在沈园做帮厨时,天不亮就得起身,在厨房要待到深夜。他这点累,能比得上你当初?让这傻小子好好体验体验,劳作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公输仇那场“立规矩”的尝试,压根没撑过几天,短短一日就被秦渊搅得一干二净。 按秦侯爷的说法:“待人当以归心为上,用规矩硬捆硬绑本就落了下乘。公输先生这是明显被法家洗了脑,竟觉得只有靠刑罚,才能让人往好的方向走。” 这番话让公输仇颇受打击,缩在自己的山居里不肯露面。当然,这也和程云凤脱不了干系——她伤势痊愈后,放话要找公输仇算账。那女子武艺高强,与沐风不相上下,公输仇自认年老体衰,不动些手段根本抵挡不住。 莫姊姝对此满是遗憾。她不愿破坏夫君秦渊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却又实在看不惯家中散漫的氛围。好不容易等来公输仇出头立规矩,没成想竟是这般虎头蛇尾的结局。 秦渊稍加推演,便摸清了底细——原来是自家夫人在背后给公输仇撑了底气。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便教训,只能等入夜后四下无人,再好好“教训”她一番。 是夜,卧房里不时传来“啪”的声音,偶尔还伴有惊呼和嗔怪的声音,莫姊姝雪白的肌肤上多了几处深深的红痕,稍一碰触,还能觉出隐隐的痛感。 “你……越来越过分了。”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再去办,弄得鸡飞狗跳的,家宅不宁。” “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莫姊姝努力抓着枕头,眼神迷离。 “你还犟嘴。” 秦渊彻底放飞了自我,因为他发现自己提出的要求莫姊姝绝对不会拒绝,哪怕是扭捏几天,他的要求也绝对会落到实处。 这可能就是男人在古代的优越感。 次日,莫姊姝丝毫没有生气的意味,反而更加黏着秦渊,像个慵懒的猫咪一样缠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好了,咱们该起了,今天一块儿去长安,还有几天就中秋节了,先去趟皇宫,亲朋故旧都走一走,最后去一趟三叔家。” “好吧,我去写一份礼单。” 秦渊吻了她一口道:“好,辛苦娘子,只要多带一些酒和香水就好。” 二人起身沐浴,收拾妥当,装了几车烈酒,又按照门户带了几瓶香水,径直朝长安走去。 …… 每次来到皇宫,皇帝总是会在乾元殿处理政事,从朝政大事,再到州府民生小事,他总是事事过问,闲暇的时候还会与大臣们聊几句。 有篇明代《养圣躬勤政论惇孝义疏》中有“伏望皇上思天地祖宗社稷付托之重,念天下臣民仰望之心,宵旰忧勤,日夕惕励,以安天下”这个就是对皇帝应当早晚为社稷大事操劳的期待。 昏君听了这奏疏会骂娘,明君听了只能继续伏下头继续做牛马。 历史上没有几个皇帝能做得到,大事小事,事事过问的程度,杨坚是一个,李二算一个,然后就是朱重八和胤禛。 “秦侯从皇宫出去之后,要去访亲友?” “是陛下。” “那秦侯稍待吧。” 这一等又是枯燥的一个多时辰,姜昭棠没有半点让他离开的意思,一心一意的处理公事。 秦渊无奈起身:“陛下日理万机,宵旰忧勤,为社稷民生殚精竭虑,臣很是钦佩。然君者,天下之根本,龙体安康方是四海安宁之基。 望陛下稍辍政务,按时起居,勿因批阅奏章废寝,勿为筹谋国事忘食。愿陛下纳太医之劝,节劳养神,以康健之躯护佑万民,使基业永固、盛世绵长。” 姜昭棠抬眸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秦渊实在闲的无聊,瞥见不远处偌大的书架,轻声跟滕内侍问道:“大内官,我可以去看看陛下的藏书么?” 滕内侍试探性的瞥了陛下一眼,为难道:“这……” “去看吧。”姜昭棠头也不抬的说道。 “多谢陛下。” 乾元殿的藏书基本上都是些古玄,杂学怪谈,放眼偌大的书架,基本上都是此类书籍,甚至有一部分提到了长生之术。 他心生好奇,不由的打开来看了两眼,旋即嗤之以鼻的又放下,弄了半天就是方士炼铅丹之术,长生肯定是做不到,但快速“飞升”还是可以做的到。 再看一些奇闻异事,道家秘闻,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人砍了头还能正常生活?每日只吃青草和露水便能排出身体中的污秽? 第二条倒是真的,如果腹泻不止也算的话。 这些书有的内容看个乐呵,有的却是道家的思想成果,不理解,但尊重,道家人有时候真的挺玄的,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你还真的不能一杆子打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光老子的这一句话就能后代延伸出千千万万的道理和理论成果,若是说他们言之有物?那你跟他们到了最后,也只剩一场空。 第229章 世间没有长生不老药 “看你又摇头,又点头的,可是有了头绪?” 姜昭棠不知何时已立在秦渊身后,声音忽至。 秦渊转过身,神色一正:“陛下,臣斗胆请问,您是否服用过方士炼制的丹药?” “尚未服用。”姜昭棠淡淡道,“太医说,那些丹药对朕的龙体并无益处。” “太医所言极是。”秦渊点头,语气笃定,“那些丹药非但无益,反而藏有毒性。方士书中说,食丹药可炼金仙之体,实为大错特错。” 姜昭棠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这话,太医也跟朕说过。” 秦渊心头猛地一怔,随即后知后觉地生出一阵后怕——方才这试探来得太过突然,若当时他闭口不答,或是说半句丹药可用的话,此刻下场怕是难以设想。 正心绪翻涌时,姜昭棠又开口:“你学究天人,可知这天下间,是否真有长生之法?” 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缓声回禀:“回陛下,若世间真有长生之术,鬼谷学派的传承,也不会这般凋零了。” 姜昭棠眼中飞快掠过一抹黯色,轻轻叹了口气:“果真……没有吗?” “恕臣浅陋,实在未曾听闻过真正的长生之法。”秦渊垂首应道。 姜昭棠眉峰微蹙,显然未肯轻信,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玉带,沉声道:“朕还是不信。古往今来求长生者不计其数,若全然是虚妄,何以引得帝王将相趋之若鹜?你既说无长生之法,便需引经据典,说个明白,也好解朕心中疑惑。” 秦渊略一思忖便拱手回道:“陛下容禀,《庄子·秋水》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此乃先贤明言,点出人生短暂本是天地常理。再者,《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帝遣徐福携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药,终是无果;汉武帝好方士,筑台求仙,晚年亦颁《轮台罪己诏》,坦言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此二帝皆雄才,尚不能得长生,足见其术虚妄。” 姜昭棠沉默片刻,目光仍有疑色:“只凭这几处,便足以断定?” “未知生,焉知死,孔圣亦重现世修为,不惑于死后长生,《汉书·郊祀志》更直言:方士之言,皆虚妄罔上。历代正史多载求仙之失,未见一例真得长生者。若真有此法,前朝帝王何不留传后世,反倒让其湮没无踪?” “秦侯,朕再问你一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么?” 秦渊心底暗自叹气——方才还赞陛下勤勉,转瞬间便琢磨起求仙问道的虚无之事,实在不值。 若论起世间神奇经历,这天下怕再无第二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缓声道:“陛下,臣不敢妄断世间绝无长生路。只是天下广袤,总有人力不及的未知之地。臣曾听闻,鬼谷一脉有位先辈,生平疯癫,终日只知饮酒,酒醒后便对着苍天感慨人生短促,一遍遍追问长生之法。直到临终前,他才留下一首短诗。” 姜昭棠眼中霎时掠过一抹亮色,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急道:“快念来朕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秦渊一字一顿念罢,抬眼看向皇帝。 “这……便是仙界的模样?”姜昭棠喃喃重复着诗句,眼中满是向往与探究。 “臣的道士师傅曾说,这位鬼谷先辈所言,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秦渊继续道,“他说,人死之后百事皆空,谁也说不清究竟有无轮回,有无地狱,更遑论仙界。这些终是未知之事。但师傅也提过,若凡人当真有机会踏入仙界,想来需得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而广积善德、惠及万民,大抵是最基本的一块敲门砖。” “也就是说,这是死后的事情。” “大概是这个意思。” “可朕的兵士止戈四方,这算不算杀孽?” 秦渊无奈笑道:“陛下讨伐祸乱华夏的贼子,护佑万民,这是义举,况且圣人乃真龙天子,若是真有那不可知之地,衡量您的标准,也是和我等凡人是不同的,更有亿万百姓感念姜氏的恩德,这便是滔天的功德。” “这话顺耳。” “陛下,天色已晚……” “去吧。” 秦渊离去后,姜昭棠陷入良久的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淡淡开口道:“他说的,可信么?” 滕内侍躬身道:“陛下,天下道门都没有给出您要的答案,阴阳家也总是含糊其辞,我们私下探访,其实他们对此也是一知半解,若论天下杂文轶事,大概没有人比鬼谷学派更加博学了,所以奴婢觉得,平原侯既然开了口,他的话是可信的。” “但他也不懂。” 滕内侍皱了皱眉,试探性的说道:“陛下,或许真如他所说,这世间压根就没有长生之术呢。” 姜昭棠冷冷瞥了他一眼。 滕内侍忙不迭的下跪,叩首道:“奴婢该死。” “朕早就该知道,天下间真的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罢了,随缘吧,也不必强求了,命黑冰台继续寻访。” “喏。” ………… 纪羡大将军的府邸,远无勋贵宅邸的奢华气象, 正堂内,仅北墙悬一幅旧年手绘的《塞北戍边图》,纸边微卷,墨色已淡,两侧座椅是寻常硬木所制,扶手处磨出温润包浆,不见雕花嵌玉,案几上只摆着一方半旧砚台,几册线装兵书,连烛台都是素铜质地,无半点纹饰。 墙角木架上并排放着两套褪色的铠甲与常服,再无多余陈设,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务实与简朴。 不知为何,纪羡大将军总是脸色不佳,但气质却是给人一种青山巍峨的沉稳感觉。 “二位请坐吧。”他淡淡说道。 “见过纪伯伯。”莫姊姝盈盈施礼。 纪羡难得的露出一抹微笑,温声道:“前些日子我还给你二叔去过信,问他边疆情势如何,今日便见到了侄女。” “您的脸色不佳,可否让晚辈为您把把脉?” “罢了,鬼医早已为我看过,不过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至今已是无用了,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 第230章 旧疾? 莫姊姝上前一步轻声道:“纪伯伯,鬼医医术高明,可晚辈曾得一位异士指点,略通些不同的诊病法子,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端倪。您若信得过,便让晚辈一试?” 她有这个自信,秦渊为他誊录的医书将近内科外科十余本,药方近百篇,她每日研读,自问今非昔比,至少在疑难杂症方面,她自信要比凤九先生高明许多。 纪羡望着她眼中的恳切,又想起莫家与自家的交情,终是点了点头,抬手伸到案几上。 莫姊姝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片刻后眉峰微蹙,脉象虽沉缓,却无重疾衰竭之相,反倒有些像……她曾听秦渊提过的“慢性缺氧”之症。 “纪伯伯,您是不是常觉胸口发闷,尤其天阴或是冬日时,总喘不上气?夜里睡熟了,还会忽然惊醒,喉咙里像堵着东西?”莫姊姝问道。 纪羡眼中掠过一抹讶异,须臾,点了点头:“没错,” 秦渊试探性的补充道:“总想咳嗽但却咳不出,只能攒足了力气用力咳,但最后咳出来的是血,紧接着好几天萎靡不振,全身无力,总有呼吸困难的征兆?” 纪羡皱了皱眉,诧异道:“确实如此,但鬼医只说我是肺腑旧伤,可服药多年也不见好,反而身体日渐衰弱,晨起时分,呼吸困难。” “纪伯伯,您这不是寻常旧伤。”莫姊姝瞥了眼秦渊,而后斟酌着开口,“早年您在塞北戍边,是不是常住阴冷潮湿的营帐?冬日里为了隐蔽,连帐帘都不敢掀开,炭火也烧得少?” 见纪羡点头,她继续道,“实不相瞒,这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您这是肺里积了寒气,又长期受浊气所困,气道渐渐淤塞,若能每日晨起开窗通风,多到开阔处吸些新鲜空气,这药方也很是讲究,前中后各有不同,每日都需要坚持服用,再用温水煮些生姜、萝卜片来喝,不出半月,定能觉得舒坦些。” 话已至此,秦渊已经知道了纪羡的病症,于是他适时补充:“晚辈还知道一种法子,用细针轻轻扎在手腕内侧的穴位上,能疏通气道。纪伯伯若不介意,可让贤内一试。” 纪羡不知二人为何如此笃定,想起自己多年受此病痛折磨,终是颔首:“好,那便依你们所说,试试。” 纪羡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老仆:“去取银针来,再备笔墨纸砚。”老仆应声退下时,他目光落在秦渊夫妇身上,有几分将信将疑,也有几分期待。 纪帅这些年遍访名医,但看了之后,都说不中用了,只有延缓之法,却无治愈之法。 这两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可转念一想,这位年轻侯爷可是鬼谷仙师的传人,鬼神莫测,万一有法子呢? 且试试看吧,万一瞎猫碰见死耗子呢,有一点希望都不应该放弃。 不多时,老仆捧着个素木匣子回来,匣内整齐码着数十根银针,针身雪亮,针尖细如牛毛,这还是纪羡早年在军中受箭伤时,军医留下的旧物,寻常时候从不轻易动用。 莫姊姝上前接过匣子,查看了一番,又吩咐将外面的烈酒拿来消毒,而后与秦渊低声耳语。 “夫君,先扎太渊、列缺二穴通肺气,再取鱼际,经渠疏气道,如何?” 秦渊哪里懂这些,只能闭上眼睛搜索了会儿,找到相关的疗愈法,换成通俗的语言说了一遍。 “妾身懂了。” “这就记住了么,要不要再给你讲一遍?” “夫君,这也不是很复杂。” 待纪羡将左臂平放于案几,莫姊姝神色专注。 她先用温水净了手,又取过老仆递来的酒精棉巾,细细擦拭纪羡腕间皮肤,随后捏起一根银针,指尖微捻,针尖便稳稳落在太渊穴上,手法利落,不见半分急躁。 她依次在纪羡腕间、小臂处扎下五六个穴位,银针浅浅刺入。 “大将军,”莫姊姝直起身,声音放缓了些,“请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时绵长些,屏气片刻,呼气时慢慢吐尽,莫要急促。” 纪羡依言照做,起初只觉腕间传来细微的酸胀感,怪异得很,可随着一呼一吸的节奏渐稳,那酸胀感竟慢慢化作一股暖意,顺着经络往肺腑间漫去。 他能清晰的觉出,往日里总像被重物挤压的肺部,此刻竟像松了绑般,挤压的频率渐渐加快,每一次吸气都比先前顺畅几分,连胸口的闷痛感都淡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加深呼吸,竟能清晰感受到新鲜空气涌入肺叶的清爽,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畅。 一刻钟光景过去,莫姊姝上前轻轻捻转银针尾端,随后一根根小心拔出,用棉巾按压片刻止血。 纪羡缓缓抬臂活动了一下,再深吸一口气时,只觉胸腔通畅无阻,连眼神都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他望着秦渊,唇边慢慢绽开一抹久违的的笑意:“顺畅了许多,此法的确有用。” 秦渊摇了摇头,笑道:“大将军,这针灸之法只能暂时疏通气道,让您松快个三五日,要除病根,还需每日按方服药,稍后我写下药方,您每日煎服一剂,坚持两三月,定能看到起色。” 纪羡听得激动莫名,原本沉郁的面色竟染上几分血色,他缓缓点头,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一旁的老仆早已看得热泪盈眶,他侍奉纪羡四十余年,亲眼见主人被这肺疾折磨得夜不能寐,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如今竟真见着好转的希望。 老仆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连连磕头:“谢谢夫人!谢谢侯爷!您二位救了将军的命,这大恩大德,老奴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没齿难忘啊!” 纪羡也起身拱了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咱们回头再论。” 秦渊躬身回礼,语气恭敬:“大将军义薄云天,素来是晚辈心中敬仰之人。您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实乃国之柱石。今我夫妇能为将军疗愈,已是莫大荣幸,将军万勿多礼。” 纪羡很喜欢眼前这个俊逸的少年侯爷,出身高门,博学广识,身居高位,又如此恭谦有礼,实在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 第231章 被拉长的战线 在大华人的眼里,鬼谷学派,纵横无双,神秘莫测,绝步天下,没有人不对其好奇,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有接触秦渊的机会。 “陛下将你保护的很好,刻意的让你远离朝堂纷争,让你专心致志的将自家学问发扬光大,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秦渊笑了笑道:“这我自然知晓,唯有一腔热血与忠心以报皇恩。” “在我这就不用拘着了,没有眼线,也没有隔墙耳,你是谢山长的弟子,与我也算是亲近。” “纪帅,我一直没问过,您和谢山长有何渊源?” 纪羡苦笑道:“早年我就是目不识丁的一介兵莽,谢山长不以我卑鄙的身份为意,教我识字读书,所以,他曾是我的启蒙老师,可惜那时我年纪已大,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拜入他的门下。” “原来竟然有这层渊源。” 纪羡嗯了一声道:“所以,在我这里可以自在一些。” …… 和大将军聊天扯不到什么闲篇,要想不冷场只能尽量往天下局势上靠。 也许是聊的很尽兴,他干脆开始了战局推演。 纪羡的认知显然比萧猎要高出不少,自然也能看出北莽诸族在积蓄力量,比如羯族,三十年前金皇庭内乱,石涅被人烹杀分食,大将军麻棱取而代之,新皇比石部帅更加残暴,不过此人这些年在有计划蚕食周围的小部落。 他说羯族凶残,他们发展的方式不拘一格,哪怕是曾经被打击的奄奄一息,如今也已经东山再起,并州,潞州,首当其冲。 又比如匈奴,这是自汉以来的超级部族,如今当权的是刘徽,自从他即位之后,便以“复前赵旧壤”为号,一面在阴山以南的牧场上强征青壮,将老弱妇孺迁徙至漠北苦寒之地囤积粮草。 一面暗中派使者游走于西域诸国,用牛羊与铁器换取良马和锻铁工匠,甚至不惜将部落里珍藏的西晋宫廷玉器,赠予草原深处的鲜卑残部,听说缔结了秘密盟约,具体什么内容无人知晓。 鲜卑(拓跋部旁支)就显得很低调,如今主事的是拓跋烈,他并非皇室直系,却靠着收拢当年离散的慕容部,段部残众,在辽西草原扎下了根。 此人表面向匈奴称臣,年年进贡良马,暗地里却把匈奴赏赐的牛羊全换成了甲胄,还勒令部众“冬练三九天,夏猎无归期”,连孩童都要学着弯弓搭箭。 更让人不安的是,他派人在辽西旧地挖掘慕容燕时期的兵器库,挖出的铜戟,铁矛堆得像小山,老口号又重新喊了起来,孩童们都会喊,“复燕逐魏,重入幽冀”。 若是有人对曾经那段悲惨的历史了解,就该知道,那是当年鲜卑慕容部入主中原的必经之地。 氐族首领杨定远占着陇南山地,这里是当年氐族建立前秦的发源地。 他从不参与草原诸族的纷争,一门心思“固山练卒”,把山间的铁矿全收归己有,让部众在峭壁上开凿栈道,既能囤积粮草,又能埋伏奇兵。 去年大华的使者路过陇南,见氐人农户都背着短刀下地,皇室有个小游戏,王族子弟玩耍时用石子投掷“中原城郭”的泥模,杨定远还笑着说“教娃娃认认老家”。 圣人和他私下聊天,说杨定远悄悄与匈奴刘徽通了书信,可惜啊,那封关键的信没有送的出去,被黑冰台拦了下来,总结下来就几个字,意思就是,待君南渡黄河,我必出祁山以应。” 这就是把当年诸葛亮北伐的老路,当成了再入中原的捷径。 羌族首领姚戎也不必说,姚戎盘踞湟水谷地,大量种植青稞,其铁骑最擅远程奔袭,当年姚苌纵横关中,他们势必要恢复祖宗的荣光。 百年前,姜氏一族曾将五胡势力死死压制,打得他们再无挥军中原之力。 如今百年光阴流转,这些部族却都憋着一股劲,走着同一条路子,明明不擅农耕生产,却拼了命地囤积粮食,要么靠劫掠草原小部,要么用皮毛、战马与西域换粮,连族里的老弱都被派去储存干草、鞣制兽皮,那股急切劲儿,任谁看了都能猜透心思。 哪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无非是铆足了力气恢复元气,等着哪天再次南下入主中原,到时候再像当年那样,把黄河流域的沃土瓜分个干净。 “真要是等他们抱成团,一起扑过来,对咱们大华来说,可不是件小事。” 纪羡点了点头道:“大华虽说兵强马壮,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谁也说不清,到时候除了羯、匈奴、鲜卑这些老对手,还会有多少草原部族跟着起哄。所以提前防范是必须的。可你看这舆图,幽州、朔州、云州、营州、并州……这么些边州,防卫力量有强有弱,有的州府能凑出三万精兵,有的却连五千守兵都凑不齐。更要命的是战线拉得太长,从辽东一直到河西,绵延几千里,咱们根本猜不准他们会从哪个口子突进来,现在只能被动布防。” 秦渊盯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边州”的红点,眉头渐渐拧起:“既然被动防守这么憋屈,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先去搅乱他们的部署?” 纪羡无奈道:“不是没想过,可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太强,咱们的步兵刚出州境,他们的部落可能就带着牛羊往漠北迁,而且他们养的飞鹰斥候,能在百里外就发现咱们的行踪,咱们的军队刚动,他们那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主动出击,到头来很可能是白费力气,还会空耗粮草。” “长途奔袭,大军乏累,孤立无援,曾经太祖爷所部吃过不少亏,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冠军侯的本事,孤军深入,天时地利人和,差一样都不行。” “原来如此,若有这一天我真想去战场上看一看。” “不出十年,北境必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若是能得纵横门人相助,想必能大大增加我军取胜的把握。” “纪帅您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二人虽聊到了这份上,但心里都清楚,大战降临的那一天还比较遥远。 这些年,边军始终没有任何异动,朝廷也在不停地调整应对策略。眼下虽是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暗中蓄力,但要让矛盾彻底摆到明面上,爆发真正的冲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而姜昭棠,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他心中一直渴望着,能打一场不逊色于自家祖宗的战役,将北莽势力彻底驱逐出草原,重现先辈的赫赫威名。 ......................................................................................................................................................... 第232章 井边的小男孩 二人谈话间,院角那口老井边始终有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男孩趴在井沿上,身子探得有些靠前,一双眼睛直直往井里瞅。 身旁的老仆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孩子一个不稳栽下去,嘴里还轻声劝着:“小少爷,慢些,慢些……” 秦渊的目光落了那孩子半晌,见他像被井里什么东西勾了魂,一动不动,一时间心生好奇,便转头看向纪帅,问道:“这是……” “是犬子纪翎,”纪帅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柔和的笑意,“我老来得子,平日里是骄纵了些,秦侯莫要见怪。” “无妨。”秦渊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纪翎身上,“只是他这模样,是在看井里的什么?” “说来话长。”纪帅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这孩子性子静,不爱说话,读书读累了,就总爱到井边盯着水面看,一盯就是大半个时辰,劝也劝不住。” 秦渊心里的好奇更甚,起身走到井边。 他顺着纪翎的目光往下望,井里黑漆漆的,只有井口的光勉强映出一圈泛着冷光的水面,井壁上爬满滑腻的青苔,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实在没什么特别。 “放心,”纪帅也跟了过来,指了指井壁下方,“这井看着深,底下早被我派人封死了,就怕他哪天贪玩没个轻重,真掉下去。”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纪翎的后背,温声道:“翎儿,这是平原侯秦渊,快叫人。” 纪翎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秦渊。秦渊这才看清孩子的模样,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少见的白皙,五官俊秀得竟有几分像女孩子,只是眼神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依言抬手,小小年纪却行了个规整的拱手礼,声音清清脆脆:“翎儿见过平原侯。” “不必多礼。”秦渊温声应着,又问,“翎儿,告诉伯伯,你趴在井边,到底在看什么?” 纪翎没立刻回答,又低头往井里瞥了一眼,才轻声道:“我怕黑,怕一个人待在暗地方。” 他顿了顿,小手攥了攥井沿的青石,奶声奶气的说道:“我在试着克服。” 秦渊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转头与身旁的莫姝姝对视一眼,这孩子的症状,有点像是幽闭恐惧症的症状。 纪帅在一旁听着,沉声道:“秦侯有所不知,这孩子打小不能一个人进暗房。上次给他收拾阁楼,他进去拿本书,刚关上门就哭着跑出来,浑身发抖,当晚就发了高烧,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才好。钦天监的吴道师来看过,说……说孩子是自娘胎里沾了邪祟,要想神台清明,十岁之前不能见他娘亲。” “我这是病,不是邪祟。”纪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依旧趴在井沿上,语气淡淡的:“他不让我见阿娘,那个吴道师是骗子。” 秦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似笑非笑道:“纪帅当真按他的法子做了?可有半分成效?” 纪帅声音低哑:“没有,我一生戎马,手上沾满了鲜血,又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哪里敢有邪祟敢沾染我纪家人,但现在我也有些怀疑,这都快两年了,孩子的情况,半点没好转,这孩子也怕母亲离开,一直在很努力的克服,可惜,效果依旧是寥寥。” 他蓦地转头,目光灼灼:“秦侯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既肯主动克服,可见孩子的病症尚轻。”秦渊缓声道,“我倒有个提议,若纪帅应允,让孩子随我回骊山小住三月。待下次相见,他的病症应当便能痊愈了。” “秦侯此言……当真?” “正如孩子所言,这并非邪祟作祟,不过是一种寻常病症罢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纪翎忽然转过小脸,望向秦渊。那张稚嫩的面庞上,竟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忧愁。 “阿耶,我愿随秦侯回骊山。” 纪羡沉默良久,蓦地后退一步,深深躬身揖礼:“秦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 “纪帅这是折煞我了。”秦渊连忙抬手,“有事但说无妨,不必如此多礼。” “这孩子在读书上,还算有些微薄天赋。我知晓鬼谷学派选徒素来严苛,不敢奢望他能拜入你的门下,只求秦侯能给个机会,看看他是否够得上入门的资格。若秦侯肯应允,某日后必定重重报答!” 秦渊垂眸思忖片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纪帅,此事不妨日后再议。眼下,先让孩子随我待些时日,如何?” 纪羡见他语带犹豫,心中便知此事难如所愿。鬼谷门啊,诸子百家中的顶级学派,哪是轻易能进的?好在秦侯并未直接拒绝,终归是给了一线机会。他暗自思忖,以翎儿的天赋,若能好好表现,未必不能打动秦侯,得偿所愿拜入鬼谷门下。 “如此,也多谢秦侯。” 秦渊和莫姊姝二人离开,在回返的路上,她开口道:“纪羡大将军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军方第一人,他在十六卫中的威望极盛,此人义薄云天,感报滴水之恩,更何况救命之恩,我们今日与他缔结了渊源,来日,他该是夫君在朝堂上强有力的臂助。” 秦渊摇了摇头:“此人性情低调,不事张扬,非战事手中从不留兵符,中门大开,刻意展示坦荡,由此可见,他和所有人都一样,在陛下的天威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咱们能想到的关节,陛下自然也能想象得到,还是不要让他觉得咱们有结党之嫌,饭一口一口吃,一口吃个大胖子只会被噎死,不过他这人情,避无可避,此番欠下,来日我会挑一个关键时候让他帮个小忙。” 莫姊姝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呢?那翎儿看着不凡,夫君觉得,可为秦氏与纪羡的纽带?” 秦渊与她十指相扣,微笑道:“大人之间的蝇营狗苟,还是不要牵扯到孩子,我会好好为他医治,孩子要是开心,就让他在家里呆着吧,和阿山一起学习就行。” 莫姊姝偎在他怀里:“夫君还是应该找个正经的传人,为咱们的孩子谋算谋算,将来也好有个师兄帮持帮持。” “这是晚上闺房里说的话,现在该去三叔家了……” 第233章 镇北公的处世智慧 秦渊刚踏入府中,莫清砚便屏退了左右,二人沿着庭间蜿蜒的小径徐行,低声交谈起来。 “侄婿先前赠予的兵书,当真立竿见影。莫家依此练出了一支百人强军,你提的演习之法,更是检验战力的良方。他们曾隐匿山野,创下百人歼敌五百的战绩,论起奇袭,伏击这类特殊战役,这支队伍便是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尖刀。只可惜,他们不善平原对战,终究是美中不足。” “三叔所言极是。”秦渊颔首,“平原作战考较的是综合实力,排兵布阵,运营筹划,兵器的锋锐与坚韧,甲胄的防护强度,再到远程歼敌的能力,缺一不可。要应对这种战场,还需一套更全面的强军之法。” 莫清砚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莫非侄婿的师门中,藏有这样的强军之法?” 秦渊轻轻摇头,坦诚道:“我眼下也在摸索研究,暂未寻得成熟之法。” 莫清砚嗯了一声,又问道:“听说侄婿很受陛下喜爱,三天两头的召你入宫奏对问策,这份恩宠某还是第一次见,你呢,感觉如何?” “天威难测,我也只能小心翼翼。” “嗯……却是要谨慎一些,有的可以说,有的却不能说,比如你献的那份渭河治理策论,明明施展了却能奏效的好法子,但却引起了暗中许多人的不满。” 秦渊微笑道:“我自然知晓,动了他们的红利,人家当然不会开心。” 莫清砚疑惑道:“阿闵能想明白?” 秦渊缓缓点头道:“侄婿自然晓得,此事的公帑拨用是五千两银,向来是水部司郎中宋维川主理此事,都水监使者王盾从旁协佐,而这二人,是工部尚书赵珂的人,而他又与左相来往匪浅,这么一捋,其中的关联便再清楚不过了。” 听他说得条理分明,莫清砚眼中掠过一抹异色,随即又叮嘱道:“看来你是真懂其中的关节。只是你初入长安,还未必摸透这朝堂人脉的盘根错节。下次再给陛下献策,可得多斟酌几分,别平白得罪了人,到最后好事变成坏事,那可就不值当了。” “三叔,这些年陛下可曾在朝堂上说起过渭水治理之事?” 莫清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秦渊语气淡淡道:“所以,过犹不及啊,那笔治河公帑,五年前就开始拨付,到如今渭河依旧淤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即便只是组织民夫挖淤,五年时间也足够整治妥当。 他们只当能一直蒙混,却忘了圣人手段高明,黑冰台更是监控天下。眼下没整治,不代表陛下一无所知。所以,这桩事,也该到收尾的时候,此事他们该庆幸,没有责连到任何人,就算有人会不满,我想左相也会压下来。” “松滋侯被薅夺爵位的那一天,左相的脸色可是不好看呐,这明里暗里,你得罪了可不止一次了。” “三叔以为此事应该如何转圜?” 莫清砚笑了笑道:“若我是你,就踏踏实实的跟着陛下的脚步走,一,你身为鬼谷门人,才学独步天下,只要懂得进退,不必担心鸟尽弓藏,二则,朝中的动向诡异,今日从龙之功,说不定明日就枷锁加身了,三则,若要动你,许得过得了许多关,钜鹿莫氏,陈郡谢氏,汾国公等等,都在你的背后站着,我并不觉得有人能绕过我们直接将刀锋砍在你的身上。” 秦渊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暖意,他心里明白,莫氏一族看重自己的学问固然不假,可他们实实在在一路护佑着自己走来,还将女儿许配给自己,这般恩情,着实厚重。 “三叔,长安的日子着实单调乏味,您若得闲,不妨来骊山庄园走走,侄儿也好为您调养调养身子。” 三叔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浮现,问道:“你送来的这烈酒与香水,皆为你亲手所制?” “正是,不过是闲暇之时的随性之作,权当贴补家用。三叔若有此意,大可开设商铺经营,侄儿愿奉两成利润予您。” “罢了,你可知小姝与你叔母方才所议何事?正是此事。” 秦渊听闻,不禁哭笑不得。难怪要支开自己,自己若在场,谈论这红利划分之事,确实诸多不便。 “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你岳父会来一趟长安,届时就让他住到骊山去,如何。” “这是自然,岳丈驾到,我身为女婿当然要好好侍奉。” .................. 镇北公近日奉召入长安觐见圣人,特意绕路来瞧瞧儿子莫君澜与女儿莫姊姝。 偏巧赶上中秋,倒能凑个全家团圆的热闹。 说起来也奇,莫姊姝嫁进秦家这些时日,拢共就见过莫长史、莫清砚两位自家人。至于亲兄长莫君澜,还有二叔、阿耶,竟是一面都没遇上过。每念及此,她心里总免不了泛起几分愧疚。 她怕秦渊多心,觉得莫家轻慢了他,便时常絮絮解释。 并非莫氏不看重夫君,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阿耶身子骨弱,长途跋涉对他便是煎熬;兄长正领了君命在外,玄甲军中规矩大,半分人情也通融不得。再者,他手下的玄甲军身负要务,素来有铁律,不能与外臣私下来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就说眼下,莫君澜还驻守在新丰,没有圣人的旨意,连营门都不能随意出。 可秦渊哪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话只要说透了便好。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旁人的闲言碎语,本就值不得挂怀。 不过秦渊对这位镇北公,心里头着实存了几分好奇。早有耳闻,此人不仅文韬武略样样拿得起来,模样更是风神秀朗,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他打小就被龙武皇帝带在身边,和皇子们一同读书习礼,那份恩宠,在当年的勋贵子弟里算是顶拔尖的。 想当年,镇北公还和纪羡一同在北疆领兵。那会儿虽没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他却最爱带着兵去搅北莽的场子——烧他们的帐篷,抢他们的牛羊,把北莽人闹得鸡飞狗跳。有一回,他二人带着一千人马,硬是学了霍去病当年的做派,在草原上四处奔袭劫掠,竟还生擒了一位匈奴王族,直接押到龙武皇帝面前,逼着那王族献舞取乐。 龙武皇帝见了,对他喜欢得不行,不止一次当着朝臣夸他:“此子颇有我朝先祖的英武风范!” 可这位镇北公,却最懂进退分寸。当今圣上刚登基那会儿,他便以自己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济为由,主动辞了所有差事,只留了个镇北公的爵位,回了钜鹿老家,安安稳稳当起了富贵闲人,半点不沾朝堂纷争。 圣人有意要提拔莫清砚做吏部尚书,但消息传到钜鹿,莫青岩写信给圣人,说,我这三弟才能平平,没有统筹吏部的能力,做一个侍郎已经是顶天。 姜昭棠看他态度坚决,只能作罢。 在秦渊眼里,此人颇有家主的风范,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家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有护佑一家人平安的能力,这就是有大能为。 第234章 小子何人? 秦渊脑海里存着一份长安舆图,和百官录,这是他让莫姊姝准备的, 基本上每个大家族手里都会有这个东西,每个官员的名字后面的“不可告人”的字数越来越长,其所关联的上下人脉也标注的清清楚楚。 众人都以为平原侯这等世外高人不屑于参与朝堂纷争,距离庙堂十分遥远,既然遥远,大概也不会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琐碎的事情。 这也是秦渊想要给大家营造的第一印象,他虽学识过人,但于大家来说是无害的。 他虽入长安时日尚短,未及踏遍京畿各州府,也未主动攀附任何派系,看似与朝堂中枢隔着一层,可从踏入这座城的第一日起,便没放松过对朝局的窥探。 他擅长整理碎片化的信息,并且将其串联起来,组成一段有用的信息。 比如莫姊姝偶尔提及的官场动向,甚至市集上茶客议论的朝野轶事,但凡涉及朝中官员的出身、派系、政绩乃至私交恩怨,他都一一记在心上,晚间再借着烛火整理成册,分门别类标注清楚。 哪人是左相门生,哪人与右相交厚,目前三省六部的大问题,小麻烦,哪人又与长安的那些帮派有所联系,所图者为何……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下连成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在古代自保是一门学问,也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工程,偌大长安,繁华簇簇,看似平静,实则派系盘根错节,今日无关紧要的一个小官,或许明日便会成为某个关键案牍的经手人。 明明是一桩小事,但若经过一番运作,便能成为要你命的大事。 此刻看似无涉的两派官员,说不定暗中早有利益勾连。 他初来乍到,羽翼未丰,眼下虽用不上这些信息,却必须提前将底细摸清,就像行军打仗前要勘察地形,摸清敌军布防,将来若真有卷入朝堂纷争的一日,这些记在心里的官员信息,便是他拆解困局,从容应对的筹码。 能用上么,或许能用得上。 人是最靠不住的一种东西,如果可以,尽量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人脉上面,安全感还是要靠自己来经营。 悠悠三日而过,秦渊更是忙的双脚不着地,每天他要拿出时间从脑海里面誊抄书籍,有相当一部分书籍还要翻译成古代人能够看懂的语言,这么一来时间就被无限拉长。 烈酒和香水工坊日夜开工,每个人在丰厚的薪水下干劲满满,争取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屯够足够的货物。 花有花期,酒需要粮食,而粮食恰恰是古代永远都不够吃。 在现有的情况下,这桩生意因为各种各样的局限性,根本没有办法扩大规模。 秦渊自己也没有打算铺开整个市场,这些货物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即可,物以稀为贵,古人也承受不住饥饿营销的“魄力”。 古代和今天在某些程度上是一样的,妇人和酒鬼都是销金的大客户,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爱美的贵妇人拿着五百两求购香水,也会有想撑场面的勋贵和巨商愿意花几倍的钱求购一盅“雾隐山房”。 像挤牙膏一样,不时的挤出一部分货,这样他们才能知道货品的珍贵,买回去的不是产品,而是在好友们面前装哔的资格。 “我买到了,你没买到,我比你强。” “好,我也去找门路购买,多花点钱无所谓,最关键的是拿到货即可。” …… 骊山庄园。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孩子身上,他生得十分惹眼,而秦侯爷膝下无子,偌大庄园里,原也只有阿山,武昭儿两位小主子。 虽这两个姑娘的来历不明,可架不住侯爷疼得紧,倒也成了庄园里明面上的小主子。 新来的孩子,据说是纪羡大将军的独子纪翎。 有人说他是来秦氏庄园养病的,也有人嚼舌根,说他是来拜师的,只要过了秦侯爷的考核,就能成正经的鬼谷弟子。 旁人私下里都觉得,阿山和武昭儿两个姑娘终究是算不得数,如今不过是占着个被教导的名分,将来总要嫁人,到时候秦侯爷这边,怕是还是一场空。 纪大将军送纪翎来那天,身后跟着的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纪翎平日用惯的物件。最让秦渊意外的是,里头竟还裹着十颗夜明珠,夜里能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也好让纪翎少些紧张。 “你是谁呀?”阿山蹲下身,眼里满是好奇。 “我叫纪翎,此番来秦氏养病,见过阿姐。”男孩说话时带着股小大人的模样,礼数周全。 阿山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原来你就是纪大将军的儿子?” “是。”纪翎点头应道。 “那我跟你说,我叫阿山,是秦侯爷的义妹。” “阿山姐姐好。”纪翎拱手道。 这孩子太过一板一眼,倒让阿山觉得有些新奇。在她看来,像武昭儿那样活泼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长安官家子弟的做派? 不得不说,确实比她这个野丫头讲究多了,单是这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看着就叫人舒心。 “你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些便是。” “礼不可废,翎儿不敢有半分行径无状。” “哦……那你得了什么病?” “我……”纪翎小脑袋一垂,叹了口气道:“我怕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 “年纪小很正常的啊,我小时候也特别怕黑。” “和那种不一样。” 阿山稍一思忖,便知道了他的意思,这病症有点像阿兄以前和嫂嫂聊天说起的幽闭恐惧症,这是一种心病。 “平时是正常的对么?” “对,行走坐卧,皆同于众人。” “不要拽文,正常说话就行。” “哦。” 阿山沉思片刻道:“你的心里有一堵墙,他挡住你,进不得退不得,所以你只要拆掉他,你就自由了。” “何意?”纪翎疑惑道。 “你的心的周围有一堵墙,这面墙后有什么你不知道,它未知,所以让你觉得恐惧,会着急,会慌张,会有各种各样不舒服的感觉,你要自己尝试着拆掉这一堵墙,有意识的去寻找自己害怕的东西,然后找到了呢,就朝他大骂一声,去死吧,然后久而久之,你就不会怕了。” 莫姊姝看了眼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说了句,阿山你陪着翎儿去吃饭,我和你阿兄去一趟工坊。 “好的,嫂嫂。” 第235章 故人来访 “阿闵去了长安,得晚些才能回来。他特意嘱咐我,务必好好招待先生。您既来了,断没有再往别处去的道理,便在我这庄园里住下吧。” 正殿厅堂内,刚迎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着一袭素白麻袍,身姿清瘦却挺拔,眉宇间透着股怪异的阴恻之气,正是鬼医凤九。 此前镇北公已提前给他去了信,约好在长安相见,凤九便索性提前启程,顺路来看看秦渊和莫姊姝,自从江州一别,也是许久未见了。 凤九打量着满室灵巧的陈设,忍不住感慨:“这才多久没见,你竟已置下这般大的产业,当真是了不起。” “我可没有出半分力气,都是陛下给的恩赏,公输家族从一旁协助才立起来的,不然以侯爷的固执性子,我怕是要跟他露宿街头了。” “哈哈哈,成了婚这性情也变了,暖和了许多,不错不错。” 凤九初到庄园时,见楼阁群恢弘,景致清幽,竟还以为误闯了陛下的骊山行宫。 直到仔细瞧了瞧楼阁规制——比行宫稍矮几分,又听莫姝姝笑着解释,这是皇帝赏给秦渊的宅邸,才恍然大悟。 目光扫过厅外,只见仆役往来有序,膳食精致得有钟鸣鼎食之态;远眺是叠翠的远山,近看是纵横交错的田埂,天高云阔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雾蒙蒙,池边有仙鹤振翅高飞,芦苇荡里又掠过几只飞燕。 这般景致,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地。 凤九眼中满是赞叹,颔首道:“好,这里环境确实不错,我便先住些时日。” 莫姝姝笑着接话:“您来回奔波数千里,一路辛苦不说,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不如以后便常住在此处?由我夫妇二人侍奉您养老?骊山上草药丰饶,一点也不比尼山差,先生行医制药也方便。” “……”凤九抬手抚着胡须,陷入片刻沉思,随后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几分:“数千里路确实遥远,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可路上也未必能百分百安稳。不过这事先不急,以后再说。我先住些日子,瞧瞧舒心不舒心。” 他心里其实也动了念,谁愿意形影单只的过活呢,当初莫姝姝把他从朔州接到尼山,后来又从江州一路护送到长安,早已将他视作长辈;他自己无儿无女,独自居住本就孤单,若能在这山明水秀的庄园里长住,倒也是件美事。 说罢,他抬了抬眼,见对面有个面色阴鹫的老人在打量着自己,其年岁与自己相仿,这眼神直勾勾的,让凤九心中觉得很不舒服。 “他是何人?为何瞪着两只大眼看着我,可是对老夫不满?” 公输仇瞬间收敛了目光,随意的拱了拱手道:“在下公输仇。” 鬼医凤九挑眉笑道::“原来是大理寺刑狱司长公输仇啊,久仰久仰,听说你擅长割皮肉挖筋骨,言说,要通过此等方法寻求人的本真状态,追寻天地纯本真理,如何,宰了这么多人,可有所得啊?” “自然有所得,反正比某些只会看皮肉外伤的庸医强多了。” 凤九一怔,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大声斥道:“你个腌臜屠夫,提不上台面的东西,谁是庸医?你问问阿闵,是谁为他治好的伤腿,又是谁治好的江州天花,亏你还是出身世家大族,有话痛痛快快的说,别藏着掖着跟个闺阁姑娘似的。” “切。”公输仇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莫姊姝上前打圆场,劝慰道:“好了先生,不要生气,公输仇先生现在是我秦氏的幕客,早已经不在大理寺任职了……” “那也改不了他以前剖人皮肉的事实!” “不剖人皮肉,不看清内里,如何整治伤患,你还自诩朔州名医呢,果然是从穷乡僻壤来的,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你是杀人还是救人呐!?到了你手上的人可有一人可活?”凤九龇牙咧嘴。 “有什么区别吗?”公输仇漫不经心道。 二人争吵起来,莫姊姝这才想起一桩往事,这二人原是有渊源的。 龙武三十一年,雁山王的幼子患了恶疾,刚被凤九先生整治好,没过几天的功夫就因为谋逆罪,被公输先生灭了门,父子二人皆被分了皮肉,他们两早有嫌隙,这二人的性子都不是好相与的,这必须得劝一劝。 …… “呸!狗贼。” “呵忒,老东西,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还有些功劳,某早就切了你去喂狗。” 凤九闻言更怒,瞪着眼睛往他身上拱,头跟螺旋钻似的:“来切来切,不切我都看不起你。” 莫姊姝连忙将二人拉开,他们仍在跳脚叫骂不停,连莫家卫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蜂拥而至。 “二位先生,再吵就闹笑话了。” 二人像是没听见一样,脸红脖子粗的仍在对骂。 “呸,老匹夫,我看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还不如某给你一个痛快,一针扎死你!” “你当我怕你..” “够了!”莫姊姝一拍桌子,柳眉倒竖道:“二位先生这是做什么,还请讲些颜面吧,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不成要一直斗下去让晚辈看笑话,让外人看笑话?” 凤九手颤巍巍的,喘气道:“你看这老匹夫,一来便跟老夫过不去,哪里有半点和睦相处的模样。” 公输仇嗤笑道:“你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指桑骂槐,你要实在过不去,去圣人面前参我,你看能不能落得好死。” 莫姊姝不由得使出力气,努力将二人拉开,大声喊道:“佩兰!去带凤九先生挑选山居,一应日常用品整备妥当。” “这事儿咱们没完。”凤九先生一声冷哼,衣袖猛地一拂,转身便径直离去。 “日子还长着呢,某恭候就是了。” 公输仇也对着莫姝姝深深作了一揖,神色恭敬地告退离开。 莫姝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夫君清晨出门时特意嘱咐过,凤九先生年纪老迈,不适合长途跋涉,四处奔波,况且对他有恩,务必想办法将人留下,将来就留在骊山养老。 可她偏偏忘了公输仇这茬,这两人本就有嫌隙,方才若真把他们凑在一起,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第236章 少司命 圣人一大早就命人快马宣召,将秦渊宣召过去,来了也不说话,就放在那晾着,过了一个时辰姜昭棠便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奏折,大概三四份左右,让滕内侍递到他的手里,让他据此想个切实可行的建议。 秦渊看了半天,都是些三省六部呈交上来的疑难杂事,但事情却是非常复杂,里面还是老一套,将难题提出来,一股脑的丢给皇帝处理。 怪不得圣上每日需批阅如此之多的奏折,原来这些官员竟如此怠惰,不思动脑解决问题,难道仅仅发现难题,便算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了? 他再度审视奏折,其中涉及坊市规划、胡人聚集管理、南方商队关税管制等诸多问题。略作思索,秦渊心中已有数,大概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次长了个心眼,在落笔之前,他谨慎考量,确定这些建议不会触动朝中任何一位位高权重者的蛋糕之后,这才唤来纸笔,将深思熟虑后的建议,一一书写其上。 姜昭棠将他写的扫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嗯...你可以走了。” 他这无情的味道,莫名让秦渊想起缠绵一夜,第二天互相拉黑的那种关系,渣渣相碰,泯于江湖的那种感觉。 刚踏出宫门,秦渊脚步忽然一顿,眼睛倏地睁大。 只见滕内侍正指挥着小太监从他的马车上卸烈酒,连他特意为远在江州的师娘调配的那瓶香水,也被一个瘦伶仃的小太监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宫里送。 “等等!这是……”秦渊赶紧上前一步, 话都没说完,滕内侍已捂着嘴笑出声:“侯爷莫急,陛下说了,您来就来,下次不必带这么多礼,递句问候就好。您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这些不是给陛下预备的?” 秦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顺着话头解释:“自然是给陛下和娘娘的!尤其是那瓶银沙兰香水,可是我用鬼谷秘法亲手调的,天下就这一瓶,金贵得很,可得让小公公们小心些搬,万万不能磕碰了。” “哎呦!连娘娘的礼物都特意备着,侯爷可真是有心!”滕内侍笑得眼睛都眯了,“等奴婢见了娘娘,定要把您这份心意好好说道说道。” 秦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太监把车上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那瓶本要寄去江州的香水也没落下。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太监们远去的背影,脸上虽还挂着笑,眼底却藏不住几分黯然。 这下好了,给师娘的礼,倒先给宫里“截胡”了,汾国公和谢尚书家也去不成了,明天还得再来一趟,想想就心累。 走过玉关桥,秦渊正往皇城外走,忽有一阵清风拂来,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行黑衣人,五六个人,玄色劲装勾勒着奇形怪状的线条,腰间佩着短刃,步履也透着一股子怪异之感。 队伍最前是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裙摆绣着暗银流云纹,随着步子轻轻漾开,一张半透的白纱覆在面上,只露出双眼尾微挑的凤眸,眸光清冷如浸了月光的寒泉。 一行人见了秦渊,齐齐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秦渊目光淡淡扫过,未有驻足的意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身后的滕内侍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 待秦渊的身影走远,白衣女子才缓缓抬步,凤眸里掠过丝疑惑:“此人气度不凡。” “回禀少司命,此人便是鬼谷传人秦渊,现封平原侯。” “原来是他。”女子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方才我没看错的话,他身后跟着的,是御前的滕内侍?” “少司命目光如炬,正是滕内侍。这秦渊极受圣人恩宠,近来几乎日日被宣召入宫议事。他初入长安时,曾遇五十多家学派轮番诘问,却面无惧色,引经据典应答自如,半点没落了下风。如今京中都传,他学究天人,怕是已经承了鬼谷子的衣钵,做了这一代的鬼谷之主。” 白衣女子闻言,秀眉微蹙,轻声喃喃:“纵与横?他走的是哪一脉?” “据属下打探,秦渊手持天机锁,走的是纵脉,更难得的是,那天机锁的机关繁复异常,他只用了盏茶的功夫,便尽数破解了。” “还真是鬼谷门人,这倒奇了……”女子的声音更轻了些,似在自语,“不是听说在域外么,何时竟来了中原?”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黑衣人,语气恢复了清冷:“回头替我备一份重礼,送到平原侯府去。” “喏。”黑衣人躬身应下,再抬头时,女子已重新迈步往前,白裙拂过汉白玉栏杆,只留下一道清浅的残影。 诸子学派里,向来有显学和下民之学的分野,便是显学内部,也依着影响力、传承深浅,排着三六九等的座次,谁都想往前挤,彼此间的高低明眼人一瞧便知。 可鬼谷偏是个藏在云雾里的例外。没人说得清它具体立派于哪朝哪代,只传从上古起便有这一脉,像棵扎在岁月里的老松,不显山不露水,却传了千年没断过根。 旁的学派要么四处讲学博名声,要么依附权贵争地位, 可鬼谷却从不专注这些,有不少学派悄悄递了投名状,想挂它的名头,想要成为其附庸,也有才俊踏遍山河寻它的踪迹,只求能入其门墙。 但没人知道鬼谷的据点在哪,也没人见过它的传承仪式,只偶尔听说某朝定天下的谋士,某代解危局的智囊,背后藏着鬼谷的影子。 世人总盯着凡俗里的权势,觉得能统御一方、号令百官的便是顶厉害的王者。 却少有人知晓,诸子百家的圈子里,藏着“圣师”的传说——不是读得多、说得巧就能算,得是学识能压过所有流派,一眼能看穿天下大势走向,甚至能悄悄拨动时局的人,才配得上这两个字。 而历来能担起“圣师”名号的,十有八九都与鬼谷脱不了干系,可你若问起,却没人能说清鬼谷究竟教了些什么,只知它的传人一出手,往往能定一国的走向。 就说儒家,这些年靠着“帝王之学”占了上风,朝堂上,民间都吃得开,弟子遍布天下,可继夫子之后,儒家诸圣听了鬼谷仙师的名号,也得端正肃然。 这不是谦逊,儒家自己都承认,论起看透人心,拿捏天下棋局的本事,他们远不及鬼谷纵横,其捭阖勾连之术,鬼神莫测,防不胜防,天下杂学他们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阴阳家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发展,在旁人眼里也算能呼风唤雨的显学,观星象,断吉凶的名声在外,可在懂行的人看来,阴阳家在鬼谷面前,连当附庸的资格都够不上。 有传言说,阴阳家那套观星断势的法子,最早还是从鬼谷流出去的皮毛。 更有人说,某朝阴阳家想借星象挑唆诸侯纷争,最后是鬼谷一位无名弟子悄悄改了星图解读,才压下了那场祸事。 可这些话没人敢证实,也没人敢反驳,毕竟谁也摸不准鬼谷的底细,只知道它从不愿站在明面上,却总在时局要拐弯的时候,悄悄推一把。 至于鬼谷的传人,更是谜一样的存在。 有人说他们可能是市井里的酒保,也可能是朝堂上不起眼的小官,不到该出手的时候,谁也认不出。 连它的传承也透着神秘,没人知道下一位传人是怎么选出来的,只等天下有难,棋局难破时,总会有个带着“鬼谷印记”的人冒出来,解了局,又悄悄隐去,只留下一段传说,让各家学派心里好奇的痒痒。 pS:少司命这一角色的名称来源于屈原《楚辞·九歌》,传说中她是执掌人间子嗣及儿童命运的女神。 第237章 长生是个伪命题 如今是乱世么,当然不是,历史上没几个大一统的王朝,大华的实力远超前朝,今非昔比,远非秦汉可比, 稍微大一些的学派都学会如何调整自家的学说迎合君主。 阴阳家做的更加彻底,皇帝想要求仙问药,祈求长生,那他们就做这个差事,至于观星卜卦,五行循转,五德终始,这些反而放在第二位,只用来维系内部传承的工具。 当然,长生这个词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但古人却不这么看,他们憧憬神仙,并坚定不移的相信仙人一定存在,因为他们的认知有限,不能解释的现象和事物太多太多,最后只能简要的归结于神明降下的异响。 阴阳家在这方面也非常聪明,他们不会对统治者打包票,说我一定会找到云云,之类的言之凿凿的话他们不会说,只会说我们会倾尽全力寻找。 这样的话从哀帝司马丕就开始,黄老门中多供奉阴阳家的门客,并且后代的皇帝都会养这么一个组织,上一任皇帝找不到,不代表我们也找不到,每个皇帝都觉得自己是例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所以阴阳家从这一层面来说,他们的地位就显得格外特殊,因为他们承载的是帝王毕其一生想要长生的渴望。 自从上次秦渊在宫门口被左相拦了个正着,此后每逢秦渊出宫,皇帝都会特意让滕内侍送他。 前段时间,左相恰巧撞见滕内侍陪着秦渊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终也只远远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再多说一个字。 也不知道圣人为什么要把这个秦渊藏的这么严实,生怕他与大臣和皇子们有牵扯,但这事儿能防住么,能见面的地方多了。 比如说偶遇? “见过秦侯爷,在下李雀儿。” 秦渊将胡饼往萧猎手里一塞,拱了拱手,左右看了一眼,不明白他是如何精准的从这么多人里面将自己认出来,并拦住自己的。 “原来是小公爷,失礼失礼。” “你认识我?”李雀儿一怔。 “初入长安,您在阁楼上,有幸见过一面,拙荆为我介绍过小公爷的名姓。” “原来如此,得秦侯瞩目,是在下的荣幸。您这是想要购置什么东西?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可以给秦侯带路。” “没有,只是随便逛一逛。” 李雀儿挥了挥衣袖,笑道:“在下对秦侯实在仰慕的紧,听了诸多你的典故,但苦于繁杂事缠身,总是无法相见,今天得以偶遇,实乃上天赐的缘分,可否一起喝杯茶聊一聊,了却在下这个小心愿?” “抱歉,家中还有长者盼归。” “咱们也不拘这一会儿功夫,喝杯茶而已,叙一叙闲话,如何。” 秦渊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道:“谢邀,该是我请小公爷喝茶才是。” 李雀儿眼中掠过一抹喜色,深深一揖道:“侯爷客气了,请跟我来。” 说罢,他侧头朝小厮使了个眼色。 李雀儿引着秦渊拐进一条僻静巷弄,尽头竟是座雅致茶肆,二楼临窗雅间早已备好。 浦一落座,小厮便端上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并磕头介绍,此壶中泡的茶叫做“蒙顶石花”,每年产量极其稀少,宫中有,民间也只有寥寥,用此茶泡汤清碧如翡翠,香气沁人心脾, “此茶需用玉泉山清晨的露水冲泡,侯爷尝尝。”李雀儿亲自执壶斟茶,姿态恭谨。 茶过三巡,案上茶汤已微凉,李雀儿抬手屏退侍立阶下的仆从,待殿内只剩二人,微笑道:“说起来,在下初识侯名,还是因那首传遍京华的《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读来只觉豪气干云,荡气回肠,彼时便暗叹,世间竟有这般落笔惊风雨的奇才。 后来再闻《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字一句,缠绵而不艳俗,清雅却含深情,更教在下心折。那时便揣度,能写出这般诗文的人物,该是何等丰神俊朗,胸有丘壑?便是称一声诗仙在世,想来也无人异议,在下早已神驰已久,渴慕得见。 前日闻侯驾入长安,果不其然,三日内满街谈者皆言秦侯风采,三皇子殿下亲与我言,秦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止间温润如玉,谈吐时雅致不凡,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当时犹觉殿下所言或许过誉,今日亲见,才知殿下所言半点不虚。侯之超然风骨,早已刻入在下心间。今日得蒙赐见,促膝一谈,实乃三生之幸。” 秦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旋即含笑道:“小公爷这般青眼有加,倒叫在下好生惶恐,实在愧不敢当。” “秦侯哪里的话?”李雀儿抬手一摆,语气恳切,“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前因,若不是你当真有惊世之才、过人之品,我又何必如此倾心相待?” 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含笑道:“这话,秦侯以为在理否?” 秦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入喉,才缓声道:“自然是在理的。俗语说,无功不受禄,若得上位者厚赐,必是有实打实的功绩傍身,譬如左相大人身居高位,便是凭那一身功绩挣来的。 在下本也有登门拜访之意,只是圣人曾提过,左相年事已高,为社稷操劳半生,殚精竭虑,身子早已亏空,再三叮嘱我,闲来只消做好分内差事,莫要去叨扰左相静养。 在下本就对左相心存敬意,既蒙圣人提点,更觉应当遵从,是以出了宫门便径直回了骊山别业。” 李雀儿缓缓摇头,朗声笑道:“我阿耶年近花甲,心思行事本就与我等年轻人不同,不必多提。况且你我皆是大华栋梁,日后必为肱股之臣,这长安皇城,早晚是我们年轻人的戏台,那些垂垂老臣,纵有旧日功绩,也终有谢幕退场之时,说句不恭的话,他们的进退起落,本就与你我不甚相干。” “这万里锦绣江山,终究要靠我们辅佐圣人悉心经营。入则登殿献策,为朝政擘画良谋;出则临州牧守,为百姓安定一方。若论为社稷奔波苦累,你我又何尝输于那些前辈?” “小公爷说的对极了。”秦渊随口敷衍一句。 正说着,雅间外传来轻柔的丝竹声,李雀儿解释道:“怕谈话枯燥,特意请了坊里最有名的舞姬来添点兴致,她们跳的《霓裳羽衣》,是按宫中新谱改编的。” “哦,那在下有眼福了。” 李雀儿笑了笑,而后拍了拍手。 只见三名舞女轻提裙裾而入,舞姿轻盈如蝶,却全程敛声屏气,生怕惊扰了二人谈话。 李雀儿散漫的往后一倚,唇角一勾道:“实不相瞒,家父常叹如今学派多趋炎附势,失了根本。听闻鬼谷千年传承,从不为权贵折腰,还请侯爷教教在下,如何才能像贵派这般,既能洞察世事,又能坚守本心?” 秦渊本无意交谈,但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便缓缓道:“坚守本心不难,难在看清势与道的区别。趋势者易安,守道者难行,但世间终是道驭势,而非势驭道。” 李雀儿嗯了一声,笑道:“所谓势,皆在人造,所谓道,全靠这双脚趟出来,侯爷觉得呢?” 第238章 要的是“公平”二字 “嗯……”秦渊颔首应道,“小公爷果然有见地,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李雀儿眼中精光一闪,顺势往前凑了凑:“在下有心与侯爷结交,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秦渊抿了口茶水,拱手笑道:“我素来寡交,没什么好友来往,不过今日既然肯陪小公爷在此品茗闲谈,在我看来,你我已然是朋友了。” 李雀儿正要接话,秦渊却忽然抬眼望向堂中,赞了一声:“小公爷,这舞姬的身段步法,当真是妙极了。” 李雀儿见他答非所问,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侯爷若是喜欢,这几个便送你回府,专供侯爷赏玩。” “这倒不必了,拙荆不喜这些。” 李雀儿闻言轻笑:“小姝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她绝非善妒之人,这点小事哪里会放在心上。再说了,即便她真动了气又如何?不过是些玩物罢了,她若瞧着碍眼,赶出去便是,便是丢进河里给她消气也无妨。” 秦渊抬眸看他:“你似乎对我夫人很是了解?” 这转眼就从小公爷换成了“你”字,李雀儿不由得哂笑出声,连忙解释道:“秦侯有所不知,小姝六岁便随镇北公入了长安,也算是半个长安人,当年我们一同在弘文馆读书,她还常和崔九去潜邸玩,后来更是常出入东宫,就连当今圣人都把她当自家晚辈疼,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闹,左右不过小孩玩闹就是了,不过说起来,侯爷能娶到她,真是好福气。” “对了,侯爷是如何跟小姝相识?” 秦渊缓缓点头,不冷不淡的道:“机缘巧合,相识于尼山书院,彼时,她是书院的斋长,人称莫先生,我是一介庶民,为了治愈伤腿,才入了尼山,一来二去便熟稔了。” 总是聊不到正题,李雀儿不由得有点着急,旋即直接了当的问道:“秦侯,我和小姝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咱们也算是自己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请问,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公爷,你的意思我明白。”秦渊脸色平淡,看不清情绪。 李雀儿挑眉道:“当然,像秦侯这般高士,我也不需要说太多,自然是懂得都懂。” “嗯……小公爷,我呢,本就是一介山人,侥幸多读了几本书,初至贵地,诸事未谙,尚不知贤明,绝无介入纷扰之意。 小公爷出身贵胄,身边自有栋梁之臣共谋大事,我这山野之人,我没有锦上添花的能力,既不懂朝堂机变,也怕搅了您身后人的谋划,反倒不美。” 说罢,他倾身敬茶,“今日能与小公爷品茗论舞,已是缘分,至于其他,恕我实在力不从心。” 李雀儿先是眉头微蹙,目光如炬般凝视秦渊半晌,似要将他眼底的虚实看透。 末了却忽然松了神情,端起茶杯浅笑。 “秦侯,庸碌之辈尚可独善其身,可你这般洞明世事,智计深藏的人物,纵是心向闲云,怕也由不得自己置身事外。不过你倒真是个性情中人,说得也对,你我的确还不熟。今日是我唐突了,莫怪,这茶局,就当是你我相识的由头。” 这番话让秦渊微感意外,他原本已在心中备好后续的推托之词,没料到李雀儿竟如此干脆地收了话头,并未再步步紧逼。 “好。”秦渊亦举杯回敬,“小公爷,今日你我,便算认识了。” “往后得空,常来喝茶?”李雀儿挑眉邀道。 “自然!下次我做东,在骊山候你。” 李雀儿闻言畅快地呼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笑道:“拽了半天文绉绉的,可把我累着了。走了。” 说罢,他朝门外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门外有人等我呢。” 秦渊疑惑道:“谁?” “哈哈,见了便知。” 李雀儿不答,径直伸手推开了房门。只见廊下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宦官,一身鸦青官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白,身后还跟着四个身披光明铠,腰佩横刀的军卒,个个目光冷肃。 “小公爷,奴婢们已经提醒过您了,但您实在是不明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宦官语气淡淡的。 李雀儿回头朝秦渊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轻松:“我去宗正府应付点事,咱们改日再聊。” 秦渊起身追问:“怎么回事?” “嗨,前几日跟几个纨绔赌马,误了宗正府的点卯,算不上大事,不过是去领顿罚罢了。”李雀儿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你快些回府吧,平白惹上牵累。” “好,祝小公爷顺利。” 李雀儿被押着,哈哈大笑道:“这话吉祥!自然顺顺利利!” 李雀儿刚踏出别院门槛,为首的宦官便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公爷,圣人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李雀儿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倒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回头冲秦渊咧嘴一笑:“看吧,该来的总归躲不掉。”说罢,他冲秦渊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宦官就走,脚步从容,半分慌乱也无。 秦渊望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看这模样,李雀儿分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文华殿偏室。 姜昭棠放下手中的玉圭,抬眼看向躬身行礼的李雀儿,不解道:“怎么回事啊?” “臣知罪。”李雀儿直起身子,神色坦然,“臣坏了规矩,甘愿受罚。” 皇帝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这般干脆:“朕记得你向来喜欢逞口舌之快,今日怎么不辩解了?” “回陛下的话,规矩就是规矩,辩解无用。陛下严令诸皇子及身边亲信不得接触鬼谷门人,是为了储位之争的公平,臣心里清楚。但臣与莫姊姝自幼相识,是极好的朋友,秦渊既是她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所以臣没避着。” “唉,这可说不通。” 李雀儿不敢抬头,他冲着地面解释道:“臣!并未替三皇子殿下招揽秦渊,更未提半句朝堂之事,只是寻常茶叙,求陛下明鉴。”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终是缓缓点头:“明知故犯,规矩立在那里,偏偏要去触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臣明白。”李雀儿躬身应道,“请陛下降罪。” 姜昭棠笑道:“你这孩子啊,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五十大板,去牢里好好琢磨琢磨守矩二字,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让你阿耶来找朕聊一聊,而后再去接你出来。” “臣领旨谢恩。”李雀儿叩首接旨。 他转身离去之时,姜昭棠淡淡道:“孩子,你真的明白么?” “臣明白。” “明白什么了?” “陛下要的是两个字,公平。” 姜昭棠轻笑道:“公平很重要,都不要想着走捷径,朕给的,你们才能拿,不给的,你们不能抢,对么?” 李雀儿忙不迭的叩首道:“臣,明白。” “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第239章 还是那茶摊 左相不知何时来到了玉关桥外的茶摊,不紧不慢的喝茶等候,直至夜深如墨,才看见四个千牛卫抬着担架走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苦笑一声道:“今天这茶喝的没滋没味的。” “相爷,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啊。” “你个臭狗赖三,既然知道会影响某的睡眠,为何不早早的收摊。” “因为相爷在这啊,您出手阔绰,给的赏钱多,这钱小人不敢不赚。” 左相哭笑不得,指着他道:“你啊你,真的贪,欲壑难填呐,这要紧的地方,小心哪天圣人铡了你。” 赖三笑嘻嘻的,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拱手道:“相爷,可别跟小人逗闷子了,快带小公爷回去吧,这闷闷的,一会儿得下雨了。” “不着急,右相最近来喝茶了没?”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在家含饴养孙呢,再说,府里好茶多的很,何必要来喝这茶叶沫子?要我说,您也该少来,刚才小人是开玩笑,您府里既然不缺茶,何必每日要来喝这些劣茶呢,若是想和小人说说话,不如过些时日,等天清气朗了再出来,不然总是下雨,咱这小铺可遮不住雨。” 左相瞅了瞅漆黑一片的夜空,偶尔掠过一片雷光,他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你看啊,这天真是说变就变,阴晴不定啊。” “老天爷的脾气哪里说的准,您看,这又打雷了,小人提醒您,可别站的太高,路上也别走的太急,不然容易被雷烧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个混蛋,喝你个茶磨磨唧唧,拿着!”左相从怀里掏出张一百两的兑票,轻轻往桌上一搁,而后径直朝外走去。 “相爷好走。” “你也早点回吧。” 赖三看着担架上皮肉模糊的李雀儿,啧啧一声,叹了口气,继续回去忙活。 …… 秦渊开心极了,和凤九聊了一会儿,又问起了谢山长和师娘的近况,信里总是说不清楚。 “你师父师娘每日游山玩水,悠哉悠哉,心思通达,自然是无病无灾,他们倒是担心你啊,来到长安这么久,总共就写了两封信回去,尤其是你师娘,让我先给你把把脉,看看你的旧疾好了没有,别拖着个病体整日忙活。” 秦渊觉得自己快被榨干了,这哪里还少,也就是他底子靠着蛇胆补得厚实,才撑得住小姝那股子缠人的劲儿。 他面上却只能含糊地转开话题:“这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凤九把药箱一合,挑眉睨着他,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心照不宣:“唉,这话怎么说?小姝这孩子我了解,最盼的就是有个安稳家,你俩成婚也有段时间了,没个孩子,她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古人把子嗣传承看得比天还大,但这话题不适合深聊。 既然想要人家留下,那没点条件自然是不行的,凤九这几日看了一下莫姊姝珍藏的医书,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这都是什么药方,而且这医书为什么如此奇怪,小姝跟他解释了半天也没明白。 本来以为是无稽之谈,但后来听说这是鬼谷门中关于医道的不传之秘,他这才用心钻研了几天,没成想换了个视角。又一细琢磨,马上就发现了新的天地,人体的奥妙无穷极,其中的每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发病都有不同的症状和辨证治疗的办法。 更别提那一百多张药方,若是其描述真实准确,那以前束手无策的病症都可以尝试一下,他现在就恨不得四处搜寻患者,辨证一下这些药方的疗效。 秦渊对这些不求甚解,只是问什么就检索知识库拿出什么理论去回答,能琢磨通的就琢磨,在当下实在没办法解释的只能先放过去,也许时间一久,就有了可以验证药效是否灵验。 这个流感是什么说法?看阿闵的描述像是时行伤寒,也像是瘟疫,这也有的治?《荆防败毒散》《银翘散》《桑菊饮》这些药方看起来非常熟悉,但其中的配方却大相迥异。 秦渊说没有解药,也没有通方,这些药方对应的只是一种病症,所有的医疗手段都需要不断的完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才能建立一套属于医疗的体统。 说到这里,凤九就觉得自己的年纪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要是年轻的时候遇见秦渊该多好,现在他已经苍老,十年?二十年?总之时间是不够用的,这还是一个人毕其一生追寻的东西。 不过也不必过分妄想,鬼谷大概是有无数代人,其中有一部分人专心研究药理,这才有如此成就传于后世,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 “那个公输仇是个阴诡之辈,杀孽无数,留着此人在家中做什么?” “什么人都有他的用处,而且他杀得也都是不守规矩的人,如今差事辞了,他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做那些残忍的事情。” 凤九冷哼一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哪里这么容易改正过来,你看这,要不了多久,他还是要作妖。” 秦渊缓缓点头,缄默不语,他要的就是公输仇这个恶名,要的就是人人畏惧,有了他在,别家要是再往家里塞什么不规矩的人就得好好琢磨琢磨,这样他就能消停消停。 也许是纪翎进了门,长安城里的那些勋贵与官员们都有些坐不住,想把自己的孩子放过来,若是能得到鬼谷门人的教导,孩子的将来肯定会不一样,没看到圣人都对鬼谷学派的学问如此推崇? 本来是来拜访,但看到公输仇悠哉悠哉的在门口喝茶,心里先得演奏一阵退堂鼓。 这个豺狼怎么在这,哪一家没点儿污糟事情,万一事发,这动不动就分筋错骨的做派,谁能保证自家孩子出来能够安然无恙,到时候自家连个根都剩不下,总不能让自家的庶子入鬼谷吧,这不是打秦侯的脸么? 许多人守在秦府的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纠结的厉害。 第240章 安逸的日子 秦府里只有武昭儿和阿山对公输仇没有任何惧怕,前者还可以揪公输先生的胡子。 公输仇也是颇为无奈,这小女孩文静的时候特别文静,一旦开始玩耍,就显得特别活泼,一不小心就跑出自己的视野,渭河边有不少漆黑,一个不小心就被野兽叼了去,粉雕玉琢的,那多可惜。 他堂堂的夜台君竟然沦落到了看孩子的地步,说出去实在是没脸。 “诸位大人都是来干嘛的呀,看你们在这站了半天了,若是有事,直接让门子通传即可,老夫不过是在这里歇一歇,不必理会我。” 事实证明,杀人狂突然和声细语的说话,听的人只会毛骨悚然,此时此刻,大家只会觉得他的心里藏着更变态的想法,看他阴恻恻的眼神,说不定就想的是如何将自己的皮肉剥下来,心肝肺放在某处烹煮。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越恐怖。 “夜台君安坐,我等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秦侯的华宅,这就要走了。” 公输仇不解道:“诸位有礼了,你们走错方向了吧,前面可是陛下的温泉行宫,若是擅闯,小心被治罪啊。” “掉头!” 看他们狼狈奔逃的模样,公输仇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已经尽可能的放缓自己的语气了,为什么这帮人还是这么惧怕自己? 可能是自己的表情练习的还不到位? “公输爷爷去掏鸟窝。”武昭儿不知道何时跑了过来,揪着他的衣袖晃来晃去。 “让仆役丫鬟们去帮你掏,爷爷没空。” “他们不会飞。” “家里有的是会飞的。” “给爷爷吃蜜饯!”武昭儿仰着小脸,肉乎乎的小手揪着公输仇的衣袖左右晃,声音软乎乎像裹了层蜜,“上次爷爷给昭儿做的竹编小鸟,比真鸟还会叫呢!昭儿要爷爷掏的鸟窝,里面说不定有小鸟蛋,昭儿要养!” 她说着,还踮起脚尖,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扑棱的小蝴蝶。 公输仇心头一软,刚要板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女孩粉嘟嘟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鸟窝有什么好掏的。” 说着,他伸手把武昭儿往胳膊上一托,“走吧。” “耶!”武昭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飞高高!去掏最高的鸟窝!” 公输仇绷着脸,径直那棵老槐树走去。 罢了,以后还提什么夜台君的称号,说出去都丢人。 不过这感觉还挺不错的,年纪大了,身边有孩子闹腾闹腾也不显得无聊,这小脸红扑扑的,长大还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秦渊和凤九从大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夕阳下,公输仇将武昭儿托在手臂上,后面跟着捧着鸟窝的阿山。 “您看,在这的日子其实挺安逸的,外面的风风雨雨你们都不用操心,自然有我顶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听晚辈一句,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什么仇怨,他也是按规矩办事,先生就放他一马吧。” “没人想跟他过不去,主要是这个老狗说话实在是难听。” “事情是这样的,你给他一份善意,说不定他也会给你一份善意,若是不给,那二老尽管斗一斗,搅得家里天翻地覆,看看鹿死谁手。” “唉,我去吃饭了。” “先生想吃什么尽管和曲家兄弟交代。” …… 秦渊返回书房,静坐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罗列起人名,崔家老太爷自不必说,乃是清河崔氏的定海神针;崔伽罗之父崔洪叶官拜礼部尚书,大伯崔弘毅任鸿胪寺少卿,兄长崔逸飞则为翰林院编修。 他将其余崔氏族人的关系梳理成脉络,再把自己推测的关键信息一一标注其上。待放下笔时,纸上已是密密麻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不由涌上心头。 崔氏族人虽多居清贵之职,不掌具体实务,但其真正的根基从不在朝堂之上,而在遍布天下的故旧门生之中——这股盘根错节的江湖桃李之力,实则不容任何人小觑。 中秋将至,那是他与崔伽罗约定见面的日子,许多问题终究避无可避,即便刻意不去想,麻烦也依然存在,唯有主动将其揪出,再艰难也要硬着头皮应对。 只是崔氏势力通天,江州之事按理说断无不知的道理,可如今对方却异常安静,不露半点声色,外界更是打探不到丝毫风声。这反常的平静,反倒让秦渊有些捉摸不透。 门阀…… 姜昭棠应该不会喜欢吧,没人喜欢被人掣肘的感觉,五姓七望太过吵闹,闹的天下人听不到这位帝王的声音,往深处想一想,这倒是一把锋利的刀,若是借一借…… 秦渊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只为了求娶人家的女儿而已,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而且姜昭棠如此宠爱这位崔贵妃,大概率不会对崔氏下狠手,若是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崔伽罗进了门,佳人到手,这崔氏也倒是个不错的助力,两全其美。 就这么赤裸裸的上门去提亲,人家怕是要将自己这个无耻之徒打出来才行……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名字,左右扫了过去,最终在崔逸飞这个名字上停住,这是崔伽罗的兄长……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不禁皱眉笑了起来。 “夫君笑什么呢?” 秦渊面不改色的将纸张折叠了一下,将莫姊姝揽在怀里,吻了一口,一只手很自然的伸进她的衣服里面。 “刚才在想,我的夫人愈发美艳了。” 莫姊姝往纸上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在想我?” “当然,我不想你还能想谁?” “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莫姊姝挑眉笑道。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尴尬一笑,纸张太薄,一个崔字浸透了出来。 他呼了口气道:“看到了还调侃我。” “我只觉得你想太多,不必藏着掖着,妾身又不会多想,崔伽罗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进了府,我只有高兴的份,我已经说了无数遍,夫君你啊,就跟个贼偷一样,总是偷偷摸摸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阿山去送了两次东西,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难不成,夫君能有我还了解崔伽罗?这礼物该我来准备才是。” “你这样小心,若是让别人知道,该说妾身是妒妇了……” 第241章 崔家的想法 秦渊哂笑离去,一脸的不自然,贼偷也好,不要脸也好,最好多骂一些,越骂心里越踏实,越舒坦。 崔氏能同意才是怪事,他们不认为是崔伽罗心悦这个平原侯,相反,而是认为平原侯爱慕自家女儿不能自拔。 什么诸子学派,什么鬼谷门人,都是从山野里面出来的穷酸。 他们崔氏自西周初年便已经建立,正儿八经的炎帝后裔,血脉从未有过丝毫混淆,纯正相传,自叔乙之后,传承了千年的时间,强宗大族,名贤辈出,天下第一之高门,北方豪族之首,十一支脉系人丁传承约三十多万,难得多是读书人,哪怕是帝王登基,也得询问他们的意见。 为了一个所谓的鬼谷门人,就要让他们舍弃自家的规矩,那他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崔洪叶一直想要找机会教训一下自己的女儿,但崔伽罗自从入了长安就号称要去侍奉老太爷,整日里待在大院里不出来,真是笑话,老太爷还能轮到你这个小女子伺候? 前几日,圣人拿尼山书院小儿女的旖旎心思调笑于他,还言说,若是早跟他家老三定了婚事,那丫头的心思就定下来了,哪来的这些节外生枝呢,一番话说下来,让他在殿堂上很没有颜面,面对同僚们怪异的眼神也抬不起头。 他转天就上了个折子,弹劾平原侯秦渊孟浪无端,明明是有妇之夫,勾引崔氏嫡女,不合教化,且有伤风化。 也不知道圣人有没有看见,反正到现在都没有个态度回馈。 难不成圣人还存有其他的心思? “中辅兄何必如此苦恼,要我说,那平原侯非常不错,说他是天下第一才学也毫不为过,只可惜,早娶了莫家嫡女,不过也是有办法的,只需要陛下御笔一挥,嫁过去给个合适的名分就是了。” 说话的是荥阳郑氏的主家老二郑有山,字宏维。 崔洪叶眉心挑了挑,冷笑道:“宏维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也要调笑于我?” “我不是开玩笑,中辅兄可以回家翻一翻上古学派的书简记载,看看有关鬼谷的记载,崔氏的前辈们一定有所记录,若这平原侯铁了心思要娶你家小九,你大概是拦不住的。” “再者说,若是我郑家的女儿,皇帝要是开了口,不要管是不是玩笑话,我都要好好思量思量。” “宏维兄不必再提,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考虑的必要,若是我们真有这个心思,将他嫁给三皇子岂不更好?” “唉,时过境迁呐,今日不同往日,大家推姜氏夺得了江山,本想着家族昌盛稳固,可如今情形如何,看龙武皇帝就知道,不过是利用罢了,待江山稳固,圣人哪里还愿意听我们说什么呢? 像你这礼部尚书,堂堂正三品,但你可有见过礼部发往三省的政令么,可有具体参与过实务?呵呵,这流程都是刘侍郎这个副手在操持,你不过只是个挂名尚书而已,更可笑的是,你连决策参与权都没有。” 崔洪叶皱了皱眉道:“宏维兄也不用发这个牢骚,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郑有山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道:“这是圣人有意的将我们排挤出帝国的权力核心呐,这是多简单的事情,你看不明白么?” “我自然也知道,不过这和小女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郑有山往后一趟,悠哉道:“势大让人忌惮,若是连听话都做不到那结局可就难堪了,要早做谋算呐。” 崔洪叶归家后,将郑有山的言语原原本本转述给了崔老太爷。 崔老太爷听完后并未立刻开口,只抬眼瞥了眼孙儿眉宇间的忧色,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深含意味的笑。 “洪叶,你生于锦绣堆里,长在庇护之下,没沾过朝堂的腌臜,也没经过世道的磋磨,看事只看表面。你且想,这天下世家何止我崔家?王谢郑卢哪个不是根基深厚? 圣人若真要动,动的就不是一家,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根基,他纵有帝王权柄,也需掂量掂量掀翻这盘棋的代价。” “再者,我们几家能传家千年,从不是靠单打独斗,遇事时守望相助,平日里休戚与共,早已是拧成一股的绳。更要紧的是,祖宗传下的规矩里,顺民心,守国法这六个字我们从来没丢过,族中子弟或耕或读,或入仕但守清规,在地方上积了百年声望,百姓认的是崔家的品行,不是崔家的权势。” 老太爷拄着拐杖起身,崔洪叶连忙上前扶住。 “圣人治国,要的是安稳,不是动荡,我们守本分,不越界,既不给他动我们的理由,也让他动我们时投鼠忌器。所谓忌惮,不过是帝王对世家的制衡之念,只要我们自己立得正,行得端,这忌惮便成不了下手的由头,他最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相安无事罢了。” 崔洪叶垂手立在堂下,听完父亲的话,眉头仍未舒展:“您如何看待平原侯?” “鬼谷传人?” “对,正是他。” 老太爷横了他一眼:“关于他,你又有什么忧虑?” “秦渊毕竟是圣人亲封的侯爷,前日里,圣人还拿他和伽罗的事情当众调侃,孙儿怕他受人蛊惑,再加上年轻气盛,真要动什么歪心思,反倒给家里惹来麻烦。” 老太爷沉吟片刻,无奈道:“这是把我崔氏推到风口浪尖了啊,你当圣人为何肯给一个新晋之臣如此体面?还将他与我崔氏搅在一起,无非是想借他这把新刀,磨一磨咱们的锐气,这事倒是有些难办了,鬼谷也是上古传承下来的顶级学派,不逊于孔孟之学,在学问方面,崔家比起人家也少了许多底蕴,咱们被架上了高台,进不得退不得,唉。” 老太爷沉思良久,忽的问道:“过两天便是中秋盛会了吧,他也会去?” 崔洪叶愣了愣:“父亲的意思是……中秋之约,咱们还要再探探他的底?” “探是要探,但不必咄咄逼人。”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让老三家崔皓然也去,那个号称诗鬼的崔彬也去,这两个孩子极擅诗词,另外遴选族中擅长诗词者,去与他较量一番,压一压他的锐气,我要进宫和陛下聊一聊,至于你们,只需静观其变,他若识趣,便给足他体面,他若不知天高地厚,自有规矩教他做人……” 第242章 登徒子? 初秋的田野尚未褪去盛夏的浓绿,草木深知时节将转,正铆足了劲向下扎稳根系汲取水分,向上舒展枝叶争抢最后几分炽烈天光。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田间土路,朝着长安东郊的玉泉观徐徐行去。 风穿林而过,将车侧垂落的素色门帘掀起一角,露出帘后女子凝脂般的侧脸。眉如远黛,眼含轻愁,正是崔家小姐崔伽罗。 原是约好了中秋在曲江池的宴会上相见,可崔伽罗转念一想,那处人多眼杂,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索性改了主意,让侍女绿萼给阿山递去口信,约了今日在玉泉观后方的鹿泉私会。 那信写的极其凄凉:君若怜我朝暮相思,辗转难眠,便请拨冗一见,慰我痴心。 马车行至僻静处放缓速度,眼看就到了目的地。 崔伽罗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果真妥当了?” 绿萼立刻凑近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小姐放心!都是阿山那丫头出的主意,今早我借着送点心的由头,给管教婆婆灌了那壶雾隐山房的高度烈酒,此刻怕是早睡得人事不省了。咱府上的门子也打点好了,塞了十两银子,他拍着胸脯赌咒,说定会守口如瓶,对小姐忠心耿耿。” 崔伽罗眉头微蹙,仍有几分不放心:“那酒……当真那般管用?” “错不了的!”绿萼忙应道,“这酒是阿山特意备好的,说是头道原浆,后劲足得很。她还说,就算婆婆们明日醒了,也只会当是自己贪杯醉倒,保管记不起今日发生的半点动静。” 崔伽罗嗯了一声,望着不远处的青山道观,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他到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到了道观外,有一个小道士在此等候,问清了名姓,引着二人往后山走去。 打开一处后门,豁然开朗,一道瀑布飞流而下,不远处溪水潺潺,绿竹猗猗,再往上走,便是鹿泉。 “贵人直接上去即可,秦侯爷已经等候多时。” 崔伽罗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羞赧,呼吸也急促起来,旁边绿萼为她整理了下衣装和发鬓,又补了下唇脂,确定没问题了才点了点头。 “去吧小姐。”绿萼轻笑道,而后躬身退下。 崔伽罗一步一步的沿着石径往上走去,短短的百十步,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刚想喘口气,眼前却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崔伽罗看着眼前这道让他魂牵梦绕的背影,闻着他身上阳光一般的气息,眼底隐隐泛起些泪光,心中也涌起了阵阵酸楚。 “你来了多久了。” 秦渊没回头,平静的说道:“思念难熬,我早上就来到了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哼,我还以为她把你伺候的太好,你把我给忘了。”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鹿泉边,水面平静,清澈见底,有各色小鱼穿梭其间。 秦渊在亭台石桌上铺开一张绸布,又从包裹里取出两个食盒,一盘一盘的吃食放在绸布上。 崔伽罗闻着这香浓的味道,旖旎的心思压下许多,馋意涌上了喉口,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都是她喜欢吃的,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秦渊拉着她的手,微笑道:“早上没吃饭,快到午时了,我来的早,菜都有些微凉了,就委屈你随意吃点垫垫肚子。” “都是你亲手做的?” “你猜猜看。”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崔伽罗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是他亲手所做:“哼,我不猜。” 崔伽罗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食盒里打转。 红亮的红烧肉,炸的酥脆的椒盐小鱼,带着辛味的孜然羊肉,琥珀色的蜜酿山药裹着细碎的桂花,翠绿的凉拌莼菜撒了白芝麻,就连她最爱的蟹粉小笼,褶子都捏得匀匀整整,还细心地在笼屉垫了层松针,透着股清新鲜活的气息。 她拿起竹筷轻轻碰了碰小笼的外皮,其中的汤汁也跟着晃了晃,一看就知道十分美味,只是旁边这道黄色的面块是什么,从没见过,还有几道之前没吃过的菜品。 “这些我哪里吃的完。”她乖乖坐下,拿起银筷夹了块拔丝山药送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冽,余味让她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笑道:“信里写得那般可怜,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诉多少相思苦,原来竟是馋虫先跑出来了。” “谁……谁跟你诉相思!”崔伽罗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我只是……只是觉得曲江池人多,那里不太不方便。” 秦渊也不戳破,只笑着把一小碟撕好的叫花鸡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然后咱们慢慢说,今日这鹿泉边,只有你我,没有旁人。” …… 石桌上的小碟渐渐见了底,崔伽罗的竹筷早被丢在石桌一角,整个人微微倾斜着,肩膀轻轻抵在秦渊的肩头。 那点初时的羞赧早已消失不见,秦渊夹起一筷清甜的莲子,她便乖乖凑过莹润的小嘴,含住时还会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头,惹得两人都心头一动。 到了后面,哪怕菜品再美味也尝不出味道,她的注意力也不经意的偏移在秦渊身上。 崔伽罗望着他那专注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他的样貌还是很英俊,温润中带着柔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亲近。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忖,若能日日这样,晨起共看朝阳,午间同进一餐,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正怔忡间,秦渊忽然停了手,而后从怀中摸出一方素色手绢,轻轻拭去她唇角的一点酱汁。 崔伽罗的脸颊“唰”地红透,却没躲开,只垂着眼帘,心跳又快了几分。 秦渊觉得特别诱人,不禁伸出手捏了捏。 她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嘤咛一声,直接偎在了他的怀里,拍了他胸口一下道:“登徒子!” 秦渊将她搂紧了些,闻着她的发香,轻声问道:“那……你喜不喜欢登徒子?” 崔伽罗抬了下头,羞赧的点了点头,莞尔之间,尽显娇媚之态。 第243章 不经意的一吻 秦渊轻轻在她琼鼻上点了一下,轻声道:“你别招我,本侯爷可禁不起诱惑。” “还没正经恭祝阿闵得封侯爵呢。”崔伽罗眼尾泛着水光,顺势往他腿上一躺,青丝散落在他衣摆间,仰头凝视时,美眸里的笑意比溪水还要柔。 “你还来?等咱们成婚后,自然有你的好受。”秦渊低下头,冲着她的盈润小嘴吻了下去,浅尝辄止,须臾的功夫就抬起头。 崔伽罗哪料他会这般直接,猝不及防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慌忙抬手捂住脸,耳尖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染了层薄红。心头又羞又喜,暖意从相触的唇瓣漫过四肢百骸,浑身都被烫软了。 她索性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只将泛红的脸颊埋在他衣料上,那片白皙早被染上艳色,心口像是被灌了蜜糖,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甜了几分。 “阿闵,我阿耶都不同意,说我是痴心妄想,老太爷也跟我说,以后不要有这种想法。” 秦渊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在家里不要违背他们的意思,他们说什么,你只管顺着便好,不然哪天要是禁足,出来一趟都成了难事,我知道他们不同意,但不同意我也要娶,以后,咱们要朝朝暮暮在一起。” 崔伽罗努力抑制住唇角的笑意,她指尖无意识的勾着秦渊的衣角,试探性的说道:“那你......要怎么说服他们?” “那我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既不能让你为难,又得让你的长辈们满意。” “那可能有点难。” “这个没办法,娶你是我的梦想,你无需忧心,只管开开心心的就行。” 崔伽罗特别喜欢听秦渊说话,寥寥几句就能勾的自己心里痒痒的,像是他讲的传奇话本一样,让人欲罢不能,但听到了承诺,也知道秦渊要达成此事的不易,自己脑袋没有他灵活,一时间也想不到帮他的法子。 这种避开所有人的幽会,也让她有一种突破禁忌的刺激感,虽然只是亲吻,但也给自己带来从所未有的满足感,一时间快感交杂,到分别的时候,已经是晕晕然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阿山骑马从后面追赶而来,到了车后,也不知如何做到的,从马上一个跃步,极其潇洒的跳进了马车。 “姑娘家的小心点。”秦渊帮她拿下头发上的草枝,皱眉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去哪玩了?” 阿山往嘴里抛了颗蜜饯,嘻嘻道:“没什么,和崔氏主房院里的几个管事吃了顿饭,疏通了下关系,以后也好给崔九姐姐打一下掩护。” 秦渊疑惑道:“嗯......怎么疏通的关系?” “能利诱的利诱,能买通的买通,不听话的就使些小手段呗,崔氏家大业大,没几个忠仆,这个过程无聊的很。” “你就不怕他们收了你的好处,回过头再去找主子阐明原委?” “阿兄教我,没有弱点的人不要用,那我自然会挑选合适的人用,自从我有了这个想法,我先是从公输伯伯那里磨了一份崔氏的卷宗出来,确定了三名人选,在崔氏的仆役中有影响力,而且拥有话语权,有这些,我觉得还是不保险,十日为期,我将他们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将他们的日常制成了表格,用阿兄教我的心理分析法,详细分析之后,这才着手行动,当然,这次的行动资金由崔九姐姐独家提供,花了整整二百两呢,等事成,这笔钱我还是要想办法要出来的。” 秦渊唇角上扬,剥了个葡萄喂到她嘴里,笑道:“你说话的方式专属于秦氏,在外面不要这么说话,别人会觉得奇怪。” 他顿了顿,问道:“这几个管事不过是仆役而已,又能给我什么助力?” 阿山无奈道:“阿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不过你和崔九姐姐的婚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办法落成的,他们的作用就是能够掩护崔九自由进出,让你们私下相见方便一些,她不必被崔家那些老古董纠缠,区区二百两而已,您还想要什么?” 秦渊摇了摇头,挑眉道:“不对,你这小狐狸,老实交代。” 阿山眼珠一转,从袖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递过去,叹气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二百两可不止买个自由进出。” 秦渊展开纸,见上面用炭笔列着几行字,竟是崔氏主房近一个月的动向,初三崔老太爷召了博陵旁支议事,初七崔洪叶去了趟鸿胪寺与崔弘毅密谈,十五崔家旁支要送嫡子去翰林院拜师,点名想托崔逸飞引荐。 每行字后还画着小圈,标注着“需留意”“与婚事无关”的字样。 “这是……”秦渊挑眉。 “那几个管事在主房待了十几年,谁咳嗽一声是要传消息,谁夜里点灯是在对账,门儿清着呢。” 阿山又抛了颗蜜饯,“我跟他们喝酒时,故意提了句‘近来府里是不是要给九姑娘安排亲事’,看他们反应就知道,崔家确实在暗中商议你的事。这纸上记的,都是他们酒后漏的口风,还有我让他们‘顺手’留意的动静——往后崔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不用费劲儿去查,他们就会乖乖把消息递过来。” “我知道阿兄是想从崔逸飞这条线打开局面,他是九姐姐的兄长,此人在文若公面前极有体面,崔洪叶这个人优柔寡断,就是个无用的废物,遇到事情总是习惯参考他这个儿子的意见,听说此人最近过得不太舒坦,我们若是打探清楚,从旁帮衬一下,这样是不是可以获得大舅哥的好感? 阿兄,这就是破局之道,这样既显你的本事,又能让他在老太爷面前替你说句好话,这不比你瞎琢磨怎么搭线强?” 秦渊看着纸上条理清晰的字迹,又瞧了眼阿山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禁有些诧异。 这才进学多久的功夫,就能有这般谋算?这也太造孽了吧。 “最近在读什么书?” “阿兄亲手撰写的《厚黑学》。” 秦渊嘴角抽了抽,挑眉道:“经史子集呢?” 阿山面色不自然的转过头道:“我不喜欢看,一点趣味都没有。” “从明日开始,按我给你的学习计划读书,还没学会走,就要跑了?” 阿山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阿兄,我是个女子,将来又不图科举中第,我喜欢算学和你亲手撰写的杂学,那些我感兴趣,记忆的速度也非常快。” “不行,你不能有偏科,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 秦渊瞥了她一眼,将纸折好收进怀里:“别想当然的去算计别人,所有的计划都要考虑变量这个东西,人是最不可靠的,哪怕你牵扯的再紧,他们也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去执行,还有,往后再做这些,记得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着把柄。” “放心!”阿山拍着胸脯,“我用的是左相的名头,从头到尾没提阿兄半个字,就算事发,互掐的也是他们,哪怕事情再糟糕,也只算我替崔九姐姐跑腿,跟兄长没关系。” 秦渊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被气的说不出话...... .......................................................................................................................................................................... 第244章 天地赋形 阿山从公输仇那儿取走秘录的手段,或许并不光彩。 秦渊刚回到家,就见公输仇正一脸寒霜地盯着阿山。 阿山慌忙躲到秦渊身后,只敢探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公输仇。 “躲什么?做错事就得受罚,跟我来。”公输仇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 “公输先生,她犯了什么错?”秦渊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问了一嘴。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侯爷勿要担忧,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今早出门时,她打翻了我的虫罐,害得我被大蜈蚣咬了一口罢了。” 阿山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朝秦渊拱了拱手,便跟着公输仇往骊山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公输仇斜睨着他,冷冷开口:“自己选,是受洋辣子蛰,还是去瀑布下站桩?” “瀑布站桩!”阿山几乎没有犹豫。 “好。一个时辰为限,中途不准下来,连罚七天。” 上山的路上,阿山忍不住嘟囔:“伯伯,您都已经离开大理寺了,还把这东西当宝贝似的攥着。” 公输仇顿时沉下脸:“你这小混蛋!你偷偷摸摸拿了我多少东西,我何曾说过你一句?真是把你惯坏了!你可知这东西有多要紧?黑冰台和大理寺花了多少心血才整备完成?一旦泄露出去,咱俩都得掉脑袋!记住,这是保命的物件,绝非用来惹祸的,明白吗?” “伯伯,这东西等我大一些,你要传给我。” “呵,我转眼就会销毁掉,你想都不要想。” “这个留给我有大用!” “屁的大用,小屁孩懂个什么,这个只能交给圣人看,你看了不仅没用,而且还会给家里惹祸!” 阿山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她才不相信公输仇会将这么多人的心血销毁掉,他离开大理寺的时候,誊录就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自觉没用,为何费这么大的劲? 无非就是将此当做在秦氏的安身之本罢了。 一会儿去瀑布站桩,她那小身板根本扛不住那股劲流,想都不用想,明天身上一定剧痛。 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比摸洋辣子好多了。 莫姊姝这几日始终守在纪翎房里为他调理,那屋子本就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物,每个角落都能被纪翎一眼望穿。 这般通透的布置,原是为了帮他缓解幽闭带来的压迫感。 白日里,他要跟着莫姊姝做些特殊锻炼,从宽敞的正厅挪到狭小的耳房,从满室光亮的辰时练到渐入昏黑的申时,配合着秦渊教的呼吸法,面上瞧着倒比从前平静了不少。 可没人知道,这孩子最擅长用乖巧伪装。 他总笑着说“好多了”“已经不怕了”,眼底藏着的惶恐却半点没减,那些平静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好在莫姊姝从不上当,只照着秦渊拟定的十步疗法,一步不落地执行。 如今房里的夜明珠,已从最初的二十颗减到十五颗,纪翎竟真能在这样的微光里安然睡熟了。 纪翎手边总攥着两样小物件,一枚铜哨,一只银铃,烦躁时便在掌心轻轻摇响,听着细碎的声响安定心神。 秦渊还特意为他寻来一块暖玉,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只说是鬼谷学派传下的神物,能驱邪定魂,强固心智,只要带着他,纪翎会一天比一天强大。 纪翎将这话当了真,日夜把玉揣在怀里,仿佛那玉真能替他挡住暗处的恐惧。 他最爱听秦渊讲鬼怪故事,明明自己听得浑身发颤,可一瞥见身旁武昭儿被吓得抽噎着哭出声,又会猛地挺直小身板。他是当朝大将军的儿子,就算怕,也不能比旁人怯懦。 这正是秦渊要的效果。用鬼怪故事勾起恐惧,再借孩童的好胜心激发勇气,这般“以毒攻毒”的恐怖片疗法,对纪翎的幽闭恐惧症格外有效。 只是武昭儿总爱拿这事打趣他。 “我晚上能一个人睡,你就是个胆小鬼!”小姑娘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得意。 纪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我也能……” “你撒谎!”武昭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点情面也不留,“你要和你家老仆一起,只要看不见人,就会哭的很大声!” 纪翎被她戳穿的瞬间,耳尖“唰”地红透。他羞愧极了,同是这般年纪,自己却被个姑娘家嘲笑胆小鬼,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道别都忘了,转身就往自家小楼快步走,背影里满是狼狈。 当晚回到小楼,纪翎把自己关在房里,对守在门外的老仆说:“张伯,你去外间歇着,今晚我自己睡。” 张伯跟着纪翎多年,最清楚小少爷的幽闭之症——从前便是多暗的屋子都要留两盏长明灯,夜里少不得人守着,如今竟要独自睡? “小少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夜里要是犯了病可怎么好?要不……老奴就在床边守着,绝不扰您休息?” 纪翎摇了摇头道:“不用,您只管去外间,我要是真有事,会叫您的。” 张伯见他态度这般强硬,知道劝不动,只能叹着气退到外间。 那一夜,他哪里敢合眼?只搬了张竹凳坐在窗边,借着月光从窗缝里盯着内间的床榻。 他看见纪翎躺下后翻来覆去,看见他忽然坐起身捂着胸口,又看见他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心都揪成了一团。 纪翎此刻正被翻涌的不适裹挟。起初只是心口发闷,后来胃里像装了块铅,一阵阵地犯恶心,他踉跄着扑到桌边,对着铜盆干呕起来,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黑暗里,墙角的阴影仿佛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耳边尽是嗡嗡的鸣响,他想不起“数息法”,也忘了秦渊说的“心定则惧散”,只觉得自己像沉在冰水里,快要被淹死了。 他抓住秦渊送的暖玉,大口呼吸,丝丝缕缕的温热顺着衣襟沁进皮肤,慢慢熨帖了发紧的胸口,也压下了翻涌的恶心。 纪翎死死的攥紧玉佩,他想起秦渊说的“这是鬼谷神玉,能驱邪定魂”,心里竟生出个念头:莫不是真有仙人在借着玉护着我?这念头一冒出来,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定了些。 他按着暖玉,慢慢躺回床上,试着回忆秦渊教的呼吸法,一遍又一遍,原本乱成麻的思绪渐渐平复,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里,纪翎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他缓缓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刚走下楼,就看见秦渊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发梢,竟有种超然出尘的俊逸。 而院门处,他的阿耶纪羡、阿娘苏氏正踮着脚往里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见他下来,苏氏的眼圈都红了。 纪翎连忙走上前,对着秦渊躬身行礼:“见过先生。” 秦渊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梢上,笑着问:“昨夜睡得如何?” “回先生的话,晚辈睡得极其深沉,今早起床后也没有半分不适,谢谢您送我的神玉,若不是它,我怕是撑不过去。” 秦渊闻言,起身走上前,轻轻牵起他的小手,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骊山方向去,纪羡夫妇连忙跟在身后。 走到半山腰时,东方的天际正泛着淡淡的紫气,朝阳刚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洒在草木上,露珠都闪着莹莹的光彩。 秦渊停下脚步,让纪翎面向东方,轻声指导:“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紫气东升,正是吐故纳新的好时候。从今天开始,每日都要来此,放空自己,打坐冥想,你的神台会越来越清明,往后再遇着黑,也不怕了。” 纪翎看了眼远处的父母,心中感慨莫名,他缓缓跪地叩首。 “谨守教,不敢违,求先生收我为弟子。” ................................................................................................................................................................................ 第245章 拜师礼 秦渊陷入了沉思,纪翎是个很聪敏的孩子,谦恭礼让,对仆役们也从来不说重话,心存善念,连虫豸都不愿意伤害,但小小的年纪,一板一眼的少了些灵气和朝气,像个小大人一样,明明出身将门,但却少了锋芒和锐气。 看着不远处纪羡夫妇祈求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年纪还小,以后慢慢培养吧,有事弟子服其劳,培养起来,以后自己也能轻松许多,况且还有纪羡这层关系在,这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秦渊上前一步,将其扶起来,手掌覆在他的头顶,缓声道:“入我门中,须知三事。其一,戒贪嗔痴妄,凡心有所求,先问是否悖道义,若为私欲夺人所好,因怨怼乱施手段,纵有天赋,亦必逐出师门。 其二,重践履轻空谈,我派所授算学,经史子集,杂学旁类,天文地理,医卜星相,非纸上谈兵之学,理论需与实践相结合方为知之。 其三,守本心不盲从,日后遇歧路、逢诱惑,当以所学断是非,而非随波逐流。此三则为门规,亦是护身之盾。 你若能守,便拜我为师,若不能,此刻便回,莫误了彼此。” “弟子纪翎,叩拜先生!自蒙先生不弃,允我入师门,日夜感念于心。往后定遵先生教诲,戒骄戒躁,每日勤练课业、不偷懒怠;先生所授道理,弟子必牢记于心,不敢有半分违背。若有做得不好之处,还望先生严加责罚,弟子绝无半句怨言。只求能跟着先生学好本事,不负先生栽培,也不负耶娘所盼!” 说罢,纪翎端端正正磕三个头,抬头时眼底满是认真。 纪羡畅快的想要大叫,从此之后,再也不必为找寻名师发愁了,这世间还有比鬼谷更高深的师门么,他的儿子未来有了寄托,心中最重的一桩心事像石头落了地,有着落了。 苏氏也是捂脸抽泣,此刻想要拥抱着自己的纪翎小小的身体大哭一场,多年来被不吉之人的名气缠身,她都不敢好好拥抱一下自己的孩子。 此刻应该无碍了吧,有鬼谷门人庇护,此后百无禁忌。 下山时,让纪翎的阿娘陪孩子下山,也好叙些体己话,纪羡则和秦渊在山顶停留。 “秦侯,你以妙手医好我多年旧疾,又肯破格收我儿纪翎为徒,这两桩恩情,纪某没齿难忘。咱们今日在此说句私话,他日你若有差遣,但凡纪某能办到的,纵使赴汤蹈火,也必为你达成心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秦渊闻言,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纪帅,这些不足一提,依我之见,你回长安后的第一件事,该是即刻入宫,向圣人请辞告老。” “告老?”纪羡猛地皱眉,浓黑的眉峰拧成一个疙瘩。他虽年近半百,却仍是朝中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圣人倚重正甚,此刻请辞,岂不是自断前程?他沉默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着其中关节。 秦渊绝非无的放矢之人,这话背后定有深意。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人大概率不会准你所请,但你的态度需要坚决一些,奏疏里要写明,你并非心灰意冷,而是见幼子体弱,亟需教养,愿抛却权位,归家养子。务必让圣人看清,你此刻求退,是为父之心,而非贪恋权柄,更非结党营私。” 他抬眼看向长安的方向,微笑道:“请纪帅谅解,我初入朝堂,根基未稳,若此刻与重臣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被圣人视作结党攀附之辈。你主动请辞,既显你忠君不恋权,也能替我摘清嫌疑,这步棋,于你、于我、于纪翎,皆是万全。” 纪羡深耕朝堂,哪里会不明白,他嗯了一声道:“秦侯说的没错,纪某回去便拟奏疏,定按你所言,把姿态做足。” 山风再次吹过,两人的身影在悬崖边交叠,密谈的话语被风声吞没。 秦渊收了弟子,秦氏顿时热闹起来,纪羡也决定在骊山居住一晚。 刘洵看了一眼纪翎,心中不禁有些黯然,他天资愚钝,终归还是不够格,让后来者居上丝毫不奇怪。 阿山坐在他身边,劝慰道:“你学习的也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阿兄和嫂嫂没有给你设什么限制,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论道理,纪翎该喊你师兄才对,不要露出这副苦瓜脸,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他是个胆小鬼。”武昭儿在一旁哼唧道。 阿山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个死丫头,以后不许这么说了,人家现在不是胆小鬼了,以前是病,现在被治好了,人家的阿耶可是大将军,小心人家带兵把你捉了去。” 马蹄声从山道尽头传来,沐风勒住马缰,望着石台上玩耍的几人,皱眉扬声道:“还在聊什么?夫人有令,都去主殿见你们的新小师弟!” 刘洵闻言,苦着脸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沐姐,连我也要去吗?” “自然都得去。去晚了,仔细公输先生又得责骂你们。” 一旁的阿山从观景石台上蹦下来,拍了拍刘洵的后背,笑得得意:“看你还担心。我早就说过吧?既然学的都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那自然就没有外放的道理,你如今也是师兄了,武昭儿是小师妹!” “那你呢?”沐风看着她这副调皮模样,又气又笑地反问。 “我可不一样。”阿山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以前我是丫鬟,现在我是阿兄的亲妹妹,也是一家人!” 说罢,她转身从马厩牵出一匹枣红马,不等武昭儿反应,一把将小姑娘提起来按在身前的马背上,夹紧马腹,扬鞭道:“走了!”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主殿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刘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急得额头冒汗,他压根不会骑马,可主殿远在山脚下,步行过去定要误了时辰。 他一时左右为难,脸上满是焦灼。 沐风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朝他递过缰绳:“上来吧,咱们同乘一骑。” 见刘洵还有些犹豫,她催道,“都等着呢,别磨蹭了!” .......................................................................................................................................................... 第246章 宴客 刘洵、武昭儿跟着纪翎恭敬参拜,一番见礼后正式理清了辈分。阿山端坐于秦渊身旁,亦向纪羡恭敬行礼问安。 当日席面丰盛,鱼肉瓜果尽可享用。曲家兄弟领着厨房帮工们忙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只得将家中仆役丫鬟也都唤来协助。 丫鬟们一边在择菜一边在议论。 “纪大将军家的公子真拜入家主门下了?” “当然了,要不送过来做什么?” 唉,你说奇也不奇?莫不是咱们家主怕了那纪大将军的威势,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一个小丫鬟眼珠滴溜溜转,小声嘀咕。 “呸!你这小蹄子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半点世面也没见过!”旁边穿青布短褂的小厮平哥儿当即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驳道。 “咱们伺候的是谁?那是鬼谷仙师的嫡传弟子!府里悬着的圣人御笔匾额,这就是天下读书人门派的头一份啊?再者说,咱们家主凭真才实学挣下平原侯的敕封,岳家是镇北公莫青岩那样的勋贵,恩师更是陈郡谢氏的子陵先生,这等根脚,放眼长安也是一等一的贵族门户,用得着怕谁?” 他说着,又警惕地左右溜了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那纪羡大将军虽然权势大,可终究是寒门出身,凭着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苦哈哈罢了。在那些文官老爷嘴里,不过是个武莽,粗鄙得很,如何配与咱们家主相提并论?” 周围几个做活的仆役听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嬉笑着打趣:“哟,平哥儿如今说话越发有条理了,这心眼子长的,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模样,比从前机灵多了!” 平哥儿被夸得脸上发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扬着下巴道:“那是自然!前儿我遇着以前相熟的牙人,他一听说我进了秦府当差,满口夸我得了体面,那眼神里的羡慕,啧啧,别提多受用了!” 他说得兴起,却见众人都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比先前快了一倍,竟没一个人接话。 平哥儿正待追问“怎么不言语了”,后领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得双脚离地。 他唬了一跳,挣扎着回头,只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凑在眼前,嘴角扯着个阴森森的笑。 “公……公输先生!”平哥儿吓得声音都发颤,手脚顿时软了。 公输先生阴恻恻笑道:“敢在府里私下嚼主子的舌根,胆子倒不小,去刑房领罚,三十大板,再禁闭三天,不许沾半点吃食!” “刚才谁跟着议论,罪减一半,跟着去受罚。” “喏。” 公输仇背着手在厨房当中间来回踱步,目光像扫尘的笤帚般扫过案上的鱼鲜蔬果、灶边的油盐酱醋,嘴里慢悠悠地道:“今天府里是大日子,往来的都是贵客。诸位手上的活计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半分差池,扫了大人们的兴,可休怪老夫按规矩办事,不留情面。” 说罢,他脚步骤停,走到正低头剁肉馅的曲六身边,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曲六惊得手一抖,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磕在案板上,差点脱手飞出去。 “小六,你说老夫这话在理也不在理?”公输仇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曲六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忙躬身垂首,连声道:“公输先生说的再对不过了!小的们定当兢兢业业,半点不敢疏忽,绝不敢出岔子,您老尽管放心!” 昨日既已拜了师,今日便是拜师礼,在古人眼中,这可是顶要紧的日子。 纪羡与秦渊联名具了请柬,头一份便打发人送进了宫里,余下的也不过十几张,左相、右相、裴相、谢尚书、莫家三叔、汾国公……但凡有些交情的勋贵臣僚,都一一送去了帖子。 那曾是墨家弟子的白夜行,倒是第一个到的。 他早年便脱了墨家籍,故而前番墨家出事时并未被株连,只是私下里与墨韵等人依旧往来热络。 如今见族人们在秦府里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日子过得比在墨家时不知滋润多少,更难得的是墨家传承也能留存,他心头那点旧日芥蒂才悄然散去,反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秦渊也知道了一桩隐秘,墨家并非全无筹划,墨野钜子提前将族中武力最高的白夜行“驱逐”出族,而后将家中天赋高的子弟放在他那里教养,若是全族遭遇不测,白夜行便将这帮子弟带离长安,保存秦墨最后的火种。 他的私塾,用的是陈郡谢氏的地方,换种说法,也是曾经谢山长在为他们洗白了身份,提供了庇护。 “既然如此,一块儿接来秦氏就是了,墨家是鬼谷门的附庸,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学习,别藏在黑暗里见不得光,这样孩子们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 白夜行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可来?” “那当然,你来做我的贴身护卫,秦氏不倒,我保证他们安然无恙,既然有老师做一,那也有我这个弟子做第二。” “你看起来不像是奸佞之辈。” “这是自然,若你觉得不踏实,那就随你的心意。” “好。” 宫里的姜昭棠初见请柬时,只觉新鲜有趣,可转瞬之间,心头便涌上一层阴霾,眼神也冷了下来。纪羡的忠心他素来信得过,秦渊亦是个沉稳踏实的性子,可为何这两人的名字并在一处,总叫他觉得有些别扭? 正思忖间,内侍来报:“陛下,纪帅递了奏疏,恳请告老,请陛下恩准。” 姜昭棠一怔,半晌才无奈笑出声:“告老?” 接过奏疏细看,只见里面字字恳切,说自己旧疾缠身,早已无力再担沙场杀伐之任,愿辞去所有差事,从此躬耕田园、不问世事,只求陛下念在往日微功,怜惜老臣心意,准他归乡。 他皱起眉头,起初还当是做戏,可看这字里行间的情真意切,倒像是铁了心要辞官。沉吟片刻,说道:“大将军这是要以隐退为价,换他那孩儿拜入鬼谷师门啊。” 滕内侍叹了口气:“陛下,北莽近来异动频频,恐有大动作,大将军此时告老,怕是真不凑巧啊。” “嗯……”姜昭棠思索半晌,抬声道:“传旨,让崔妃收拾妥当,随朕一同去骊山走一趟。另外,备一份丰厚的贺礼,不可怠慢。” ......................................................................................................................................................................... 第247章 帝王出行 骊山庄园变成了一个小朝堂,千牛卫率先进驻,明桩暗哨布得密不透风;旅贲军紧随其后,沿山道肃清闲杂人等。 这是秦渊头回见真正的帝王出行。 那股威压,远非影视作品能演绎。未等御驾近前,诸臣已敛容屏气立在道侧,只待跪拜;沿途百姓尽数退避,连探头张望都不敢。 封建君主集天下尊荣于一身的气势,让人心头不自觉地生出俯首之意。 秦渊此刻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何皇子们都盯着那皇位,为何世人皆争那龙椅,这般“天下第一人”的尊荣,生杀予夺的权势,但凡热血男儿,都难抵这份诱惑。 姜昭棠身后跟着百名手持朱漆长杆的清道卫,左金吾卫与右金吾卫的铁甲骑士分列两侧,每队骑士皆手持长戟,戟尖斜指地面,戟刃映着晨光,透出凛然杀气。 最让觉得煞气逼人的是队列中段的玄甲卫,这是姜昭棠亲选的精锐,从他们身上你可以看出大华军匠的功力,随便挑一人,甲胄以玄铁打造,镶着暗赤纹络,骑士面罩遮面,只露一双锐利眼眸,他们手按腰间横刀,目光扫过四周,最中央簇拥着的,便是天子的御辇。 姜昭棠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御辇之后,是大华宫廷的鸣銮乐队。还有的捧着玉圭、玉琮等礼器。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再加上沿途赶来的大臣车驾,首尾相接,从山道一直蜿蜒到山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纪羡无奈笑了一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除去大礼议,祭天,游猎,很少动用仪仗,此番大概是遇见了不可控的事情,所以龙出长安,居高俯瞰,这样能看的清楚一些。” 白夜行站在二人的身后,望着远处蜿蜒的队伍,淡淡道:“我不想跪,先退下了。” “去吧。” 纪羡望着白夜行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白夜行此人,这些年倒是擒了不少江洋大盗,帮京兆尹省了不少麻烦。他武艺超群,远非普通武人能比,只是传闻中性子冷傲得很,向来不与权贵攀附,秦侯何时与他有过往来?” 秦渊闻言,淡淡一笑:“说起来,许是他近来手头紧吧。听说他手下还养着十几个孩子要吃饭,实在没了办法,才来府里想谋个护卫的差事。我眼下正琢磨着,要不要用他呢。” 这话刚落,不远处的白夜行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闭着眼缓了缓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帝王仪仗尚在二里外,已有黄门官骑着快马先行赶来,高声唱喏通报,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进庄园里。 众人一听,连忙整了整衣袍,敛容肃立,静静等候御驾到来,莫姊姝也领着阿山等女眷,退到后列,垂手站定,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 不多时,姜昭棠的御驾便稳稳停在庄园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歇,众人当即俯身参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昭棠掀开车辇锦帘,迈步走下台阶。 他目光扫过阶下人群,第一桩事便是快步上前,伸手去扶跪在最前的纪羡,眉头微蹙:“你既称旧疾缠身,该在屋中好好静养,何必亲自来迎?咱们君臣相交多年,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纪羡却固执地避开他的手,双手轻轻扶着额角,缓缓退后一步,再度躬身完成参拜礼。 他起身时气息不稳,连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却仍坚持道:“君臣相见,礼数不可废。臣虽身子弱,可给陛下行礼的力气,还是有的。” 姜昭棠见他这般执拗,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是朕考虑不周了,先前听闻小纪翎拜入鬼谷学派,朕心里也替你高兴,想着今日是拜师正礼,该用仪仗显显庄重,倒忘了你身子经不起折腾——是朕的不是。” “陛下此言,真是折煞老臣了!”纪羡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惶恐。 姜昭棠笑了笑,目光转开,侧头瞥向一旁的秦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原侯今日觅得高徒,是件大喜事,朕特意来为你庆贺。眼前这阵仗,爱卿觉得如何?” 秦渊当即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恭敬:“陛下亲至,又以仪仗相贺,臣实是受宠若惊。” “大将军体弱,先进去再说。” “喏。” 秦渊眼角余光扫过身侧,刚还能稳稳行礼的纪羡,不过转瞬间便换了副模样——脸色煞白如纸,身子微微晃了晃,连呼吸都弱了几分,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活脱脱一副“油尽灯枯”的光景。 他心中暗自腹诽:这演技,比起那些传闻中拿了“奥斯卡”的影帝也不遑多让,明明前些日子调养下来,气色已好了大半,此刻倒把“病弱老臣”的戏码演得十足。 这边心思刚过,姜昭棠已抬脚往主殿走去,脚步熟稔得仿佛来过多次。 行至殿门前,他抬头望向悬挂在正中央的匾额,目光在那遒劲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秦侯这庄园的建筑风格,与朕亲笔题的匾额放在一处,倒显得格外和睦。” 秦渊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回道:“陛下说的是,何止和睦?您的亲笔题字,本就是整个庄园的点睛之笔。自匾额挂上那日起,这院子瞧着都比从前多了几分尊贵气象,臣多谢陛下厚赐。” “这谢倒是不必。”姜昭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你的学识、行事,担得起这方匾额。只是切记,莫要辜负了这份认可才好。” “臣知道陛下的期许和看重,所以日日警醒,提醒勿要忘记君恩厚重,并且将其落到实处,思陛下所思,想陛下所想,陛下担忧的事情就是臣下担忧的事情。” 左相在后面暗暗啧舌,这拍马屁的功夫,绵绵不绝,漂亮话一套接着一套,跟他也不遑多让,果真是后生可畏。 ............................................................................................................................................................................ 第248章 确实有效? 姜昭棠听了秦渊这番话,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虚扶道:“行了,小小年纪,从哪学的这谄媚君上的功夫,既然是出身高门,气质还是出尘些比较好。” 诸臣哄堂大笑,唯有隋中丞冷哼一声,他就看不得这谄媚模样,明明是山门子弟,跟个不做人事儿的奸佞一样。 “陛下,臣可不是谄媚君上,而是的的确确在做事情。”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墨韵端了一块木盘出来,上面覆着黄缎布,姜昭棠瞅了一眼,而后让滕内侍掀开,只见上面是个造型奇特的铁制品,边缘带着弧形凹槽,表面还刻着细密的纹路,不似寻常农具,也非兵器。 他脚步一顿,指着那物件问:“这是.....” 秦渊上前回道:“回陛下,咱们之前便有过约定,此乃臣在马蹄木涩的基础上琢磨出的马蹄铁,马匹承载重物或长途奔行时,马蹄易磨损开裂,有了这铁掌钉在蹄上,既能护蹄,又能让马匹在湿滑或崎岖路面走得更稳,寻常赶路也能省些力气。” “朕想起来了,这是你我的约定。”姜昭棠来了兴致,走近拿起一块马蹄铁,仔细看了片刻才说道,“样式倒是和木涩大相迥异,真能管用?” 纪羡不知道有此物,他首先凑上来看,皱眉看了半晌,忽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喘着粗气道:“陛下,老臣也算擅长骑术,此物若是贴合马掌,效果定然是比木涩要好许多,现在的问题是,这铁片是否耐用和坚固,其工序是否复杂,若是千锤百炼,那这成本太高,实际效用就鸡肋了。” 这一听就是中肯之言,姜昭棠自然也知晓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关键在于“铁”是否合用,耐用,这匠作的工艺是否跟的上,若是千锤百炼,那坚硬度达到了,但一天的功夫就能产出个几枚,那确实太鸡肋。 一旁的左相也凑过来瞧了瞧,也是一语点出其关键之处:“还要看马儿钉上之后的是否合脚,像是哪些木涩一样,不堪其痛,都跑不了太远,这同样是个问题。” 这么一听,姜昭棠叹了口气,这木盘上的马蹄铁看着样式独特,其质地也是极其坚硬,但奈何,甭管怎么想象,效率跟不上,将作司的效率他也是了解的,也是无奈,不过好歹样式出来了,这也算是一桩功劳吧。 “行了,算你完成约定,此事就如此吧。” 听皇帝的语气便知他没满意,秦渊踏前一步道:“马蹄铁,若是用秦氏的工坊,暂有四人,一日可生产六十枚,若是稍加锤炼,其质地还要比木盘上这枚样品更加坚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质地,还要硬过横刀许多。” 此话刚说罢,后方便响起了低密的议论和叹气声,这话才是真正的开玩笑,每一把横刀都是需要千锤百炼才能交付给军队,这便是说大话了。 还是年纪轻,狂傲些,说些自大的话也没什么。 姜昭棠也无奈笑道,摆手道:“好了,好了,朕就当你说的话是真的,这份礼物朕收下了。” “陛下和诸位长辈担忧的是冶铁的质量和效率,对否?” 诸位大臣们看看圣人,又面面相觑,无一人开口,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出头落了平原侯的颜面,再说,人家设计出了样式,这已经比将作司强许多了。 右相缄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此物鸡肋,现有的冶铁水平根本达不到量产,平原侯有心了,但此事急不得。” “我知道诸位大人不信,锻铁水平的不足,让大家没有办法相信这件事情,炉温不足导致铁料延展性差、锻打效率低、成品规整度低,所以需要反复修正,尤其是马蹄铁这种异形,对否?” 姜昭棠见他面色始终从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异色,难不成真是有了解决的办法? “平原侯,这些问题朕早就与你说过,也问过你,你能解决几个?” “臣不敢说彻底解决,至少能够改良冶铁术,让马蹄铁达到量产的程度,刚才臣也说过,我秦氏工坊专门负责此项的有四人,一日可生产六十枚。不过这都是后话,臣自然会将这改良法交给陛下,交付有司大规模生产,但眼下,咱们其实更该关注的不是质量问题么?” 姜昭棠愣住了,诸位大臣们也愣住了,这话秦渊轻飘飘的说出来,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呢? “这工艺有些复杂,我回头会做一个详细的教程……” 姜昭棠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摆手打断道:“秦侯……你如此说,朕可当真了。” 秦渊呼了口气,退后一步,作揖道:“臣愿意立军令状,若臣马蹄铁不能达成大规模生产的预期,臣愿意以死谢罪……” “咳咳!”裴相连忙站了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继而拱手道:“平原侯年纪尚轻,请陛下不要当真。” 姜昭棠呼了口气,微笑道:“无事,朕信平原侯,此事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朕也不会怪罪。” 秦渊朝裴令公使了个安心的眼色,而后继续说道:“陛下与诸位大人放心,臣已让自家侍卫试验过一遭,给马钉上此铁后,每日驱驰百里,马蹄未见磨损,速度反倒比往日快了些许。只是此物若要推广,还需经军中检验,毕竟军中战马需求量大,路况也更复杂。” 这话正说到姜昭棠心坎里,近来北莽异动,军中战马的损耗本就是他的心事。 他当即转头对身后的玄甲卫统领道:“去,从随驾的御马中牵两匹来,一匹钉上这马蹄铁,一匹不钉,让骑士在庄园外的山道上试上一圈,看看效果。” “喏!”统领领命,立刻吩咐手下牵马备鞍。不多时,两名玄甲卫骑士便各牵一匹骏马立于庄园外的空地上,其中一匹马的四蹄已牢牢钉上马蹄铁,另一匹则保持原样。 随着姜昭棠一声令下,两名骑士同时策马而出,沿着山道疾驰。 起初两匹马速度相差无几,可行至一段布满碎石的陡坡时,未钉马蹄铁的马渐渐慢了下来,马蹄踏在碎石上时明显有些踉跄;而钉了马蹄铁的马却依旧稳健,蹄声清脆有力,很快便拉开了距离。待两匹马折返时,未钉铁掌的马蹄连接处已有些水肿,而钉了铁掌的马蹄则完好无损。 玄甲卫统领上前查验后,躬身回禀:“陛下,经试验,钉有马蹄铁的马匹在崎岖路面上行进更稳,马蹄磨损极小,确有实效!” .................................................................................................................................................... 第249章 互得体面 “这路途太近,陛下可以多用几名骑士试验,这样才能看出马蹄铁的真正效用。” 姜昭棠心中飘飘然,整个人像是飘在云朵上,没事出来走一圈,结果还得到一个天大的惊喜,战马啊战马,每年要耗费多大的公帑,若是将这部分钱拿出来用做军费,那大军的实力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果真能够实现量产?” “是的陛下。” 姜昭棠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沉吟良久,缓声道:“如此珍贵的东西,就这么献给朕?” 秦渊连忙躬身道:“因为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下的所有学问,都可以为陛下所用,此物若能为朝廷所用,为军中分忧,便是臣的幸事。臣会将马蹄铁的打造方法与钉掌技艺记下,只需陛下吩咐,便可交由工部或军器监批量制作。” 左相在后面眯了眯眼,凝视秦渊片刻,终了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可惜,如此重宝,若是换成旁人,总该换一些筹码才是,白送,当薄情寡恩的君主会记得你的恩德? 纪羡拱手道:“陛下,此物实在难得,可以在极大的程度上减缓军马的更新换代,我们也不必过于担心战马的损耗,可以征伐更远的地方。” 裴相也拱手祝贺道:“这便是鬼谷学派经世致用的学问,果真实用,老臣为陛下贺!” 姜昭棠龙颜大悦,拍了拍秦渊的肩:“有忠君之心便是难得,此事由你牵头,朕会让工部全力配合,拨一部分公帑供你使用,今日既是纪翎的拜师礼,也是你这马蹄铁的亮相日,当浮一大白!” “谢陛下。” 说罢,便携着众人往殿内走去,姜昭棠心情畅快极了,原本略带审视的气氛,因这马蹄铁的出现,多了几分真切的融洽。 阿山凑在莫姊姝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嫂嫂,真正的冶铁技法我们自己留着呢,交出去的不过是一些入门技法,只是足够马蹄铁使用,有公帑最好,若皇帝拨用一千两,咱们可得其中七成,还能够保质保量的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莫姊姝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朝阿山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声张。 圣人更衣去了温泉殿,诸臣便先移步主殿。起初由秦渊领着众人四处参观解说,不多时便散作自由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不少人都晃到了秦府藏书阁附近,尤其是左相,竟径直迈步就往阁里走,谁料刚到门口,就被个“守门神”拦了下来。 公输仇对着左相深深一揖,沉声道:“见过相爷。” 左相挑眉一笑:“公输先生不是府里的幕客么?怎么在此处守着?” “回相爷的话,”公输仇垂着眼,语气平淡,“今日是家主的大喜日子,老夫身负杀孽,是个不吉之人,怕去前院冲撞了喜气,便来这清静处歇一歇。” 左相闻言,目光扫过藏书阁的朱漆大门,直言道:“本相想进去参观片刻,不知可否?” 公输仇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相爷说笑了,秦府各处尽可随意观览,唯独这藏书阁不行。阁中藏着秦侯爷亲手撰写的诸多文稿,皆是鬼谷学派的机要之秘,实在不便对外开放,还请相爷恕罪。” 左相脸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若是本相非要看呢?你还能拦着?” “老夫早已卸去官职,不过一介庶民,相爷若执意要进,自然拦不住。”公输仇不急不缓地抬手,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只是这藏书阁的题字,亦是圣人御笔亲书。相爷您看,真要硬闯,是否妥当?” 李康凝视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今日,这藏书阁我是没缘份进去了。” “相爷身份尊贵,若真要进,府中自然无人敢拦。”公输仇语气依旧恭谨,却没半分退让的意思。 “罢了罢了。”李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藏书阁的门扉,又落回公输仇身上,“公输先生可得把这里看顾好了,既然我进不得,旁人自然也别想轻易踏进去。” 公输仇微微颔首:“相爷说得是,老朽别的本事没有,但若论看顾东西的眼力与心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李康刚从藏书阁前的木桥上走下来,迎面就撞见了右相韦逊。 韦逊见他孤身折返,忍不住打趣道:“左相怎么这就出来了?莫非秦府的藏书阁不过尔尔?” 李康斜睨他一眼,语气淡然:“右相也是来凑热闹的?劝你还是往别处去吧——这里有人守着,进不去。” 韦逊挑眉:“这秦府里,还有人敢拦左相?” “除了那位‘夜台君’,还有谁有这本事?”李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 韦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巍峨的藏书阁,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半步,抬手邀道:“既如此,不如同左相一道往前院走走?” 二人并肩而行,韦逊忽然感慨:“小时候常听长辈讲鬼谷仙师的传说,总以为鬼谷门人是什么超凡脱俗的仙家门派,今日见识了秦侯,才知人家真正厉害的,是那包罗万象的博学广知,自从此子入长安,虽未入仕,但奇功一件接着一件,每次献策都能卡在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平原侯不凡呐!” 李康眉头微蹙:“您没想过么?他如此年轻,但却有这般学识,智计之深简直近乎妖异,右相不觉得反常吗?某认为,他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门,说不定这秘密就藏在那藏书阁里,右相难道就不好奇?” 韦逊闻言摇了摇头,失笑:“连当朝左相的面子都不给,难道我这右相的颜面,还能比左相更重不成?犯不着去碰钉子。” “某对他,真是好奇到了极点。” 韦逊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左相可得小心了,圣人将他当成珍宝,旁人不得觊觎,落在小公爷身上的是棍棒,落在你身上的,可不知道是什么了。” “这是说什么……” 韦逊笑了笑道:“就是给左相提个醒,你我已经位居人臣,没必要这么急功近利,多一分荣宠,或者少一分,都没什么,要是走的太急,惹得陛下不快,那就得不偿失了,左相可能还没意识到,陛下已经登基三年了,你我老臣,也该歇一歇,按照先帝的嘱托,应该留下这大好的河山,让他自己经营,如此方得体面呐。” “和光同尘?” “互得体面呐。” ........................................................................................................................................................................... 第250章 这就起了心思? 主殿内珍馐罗列。 红烧肉和叫花鸡自然不必说,这是秦渊的拿手好菜,炸的酥脆软嫩的鸡排与鸡块,琥珀色的蜜炙羔羊,清蒸鲈鱼衬着翠绿的葱丝,听说煨了鸡汤,汤汁鲜得能让人咬掉舌头,这烈酒的味道实在浓烈,醇厚果香飘远。 先前各怀心思的臣子们,此刻都暂且放下朝堂算计,拿起银筷专心品尝眼前的美味,席间不时响起赞叹声。 姜昭棠倒不似旁人那般讶异,他早尝过秦府的吃食,此刻反倒成了“解说员”,指着桌上的菜笑道,诸位尝尝这道茱萸肉末豆腐,秦氏的做法是用豆浆点卤后,再入蒸箱细蒸半个时辰,比寻常豆腐嫩三分,还有这桂花酒,是用秋露泡的桂花与糯米同酿,入口带甜却不腻。你们回去后,也可照着这个法子试试。” 这般热闹光景里,阿山自然没放过机会。她提着食盒穿梭在席间,给每位大人都递上一份伴手礼。 小巧的白瓷酒盅里盛着半盏酒,旁侧配着个琉璃小瓶,里面装着清透的香水。 虽看着分量不大,阿山却也有她自己的解释:“这是阿兄精酿的果酒,香水也是用鬼谷秘法调制而成,集天地之精华,每日夜间还需要沐浴月辉,两样都极费功夫,产量实在有限,还望大人们莫嫌小气。” 这话既说了稀有,又留了体面,把饥饿营销玩得滴水不漏,秦渊在一旁看了,心中骄傲极了。 早前时候,莫姊姝瞧着她独当一面的模样,索性彻底放权,将酒与香水的生意都交托给她打理。 众人听说这伶俐姑娘是秦渊的义妹,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只见她一身白色儒裙,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应对问答时从容不迫,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不少人当即动了心思,借着敬酒的由头问起:“姑娘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秦渊在旁听着,心里暗自叹气,这就有人动了心思,真是做梦,这孩子才多大,谈婚论嫁还早,怎么也得等她满了十八岁再说。 另一边,武昭儿黏秦渊黏得紧。这般热闹的宴席,她也不肯离秦渊半步,只依偎在他身侧,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品。 秦渊无奈,只得拿起小勺,舀了些软糯的枣泥糕,一口口喂她吃。 等她吃饱了,才唤来纪翎带她去外面园子里玩会儿, 大臣们见了,倒也不在意,在他们眼里,秦渊本就是超脱世俗的高人,以他的身份,就算再放浪不羁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崔贵妃坐在姜昭棠身侧,瞧着这温馨的一幕,忍不住探身低声问:“陛下,臣妾先前没听说平原侯有孩子啊,这位小姑娘是……” 姜昭棠轻声解释:“这是他故人的女儿,如今在秦府托管,孩子的父亲早已不在了,这事至今还瞒着她,往后便打算养在秦氏了。” 崔贵妃捂着嘴娇笑起来,眼尾的笑意藏不住:“臣妾瞧这孩子眉目娟秀,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又有平原侯亲自教导,将来必定不是寻常女子。看她年纪,倒与小十二相仿,不如咱们早早为他们预定下婚约?” 姜昭棠闻言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不妥,秦氏的家事,秦渊自有安排,你就别瞎琢磨了,等孩子再大些再说。对了,这次秦渊献马蹄铁,可是为朕立了大功,你说,咱们赏他些什么好?” 崔贵妃仔细想了想,悄然道:“陛下,秦氏庄园后面的荒林,再加上周遭那三百亩良田,便是最好的赏赐了,您想啊,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可繁花锦簇之下最易烈火烹油,他年纪还小,若是赏得太厚重,反倒容易招非议。不如先给这些实在的产业,等他年岁再长些,沉稳些,陛下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一码归一码。” 崔贵妃颔首,附耳低声道:“既如此,陛下可与他聊一聊,赏也别赏到空处,看看所求,合不合适,陛下您再考量,如何?” “那便如此吧。” 纪羡听说秦渊府上正在招募护卫,当即主动应下帮着勾兑此事,若论军方的关系,谁能有他的人脉广,他心里藏着私念,终究是怕自己的孩子在秦府受委屈,想找些可靠的人,暗中看顾着纪翎罢了。 殊不知勋贵们都有帮忙找寻护卫的想法,秦渊听得头大,心中冷笑。 这哪是送护卫,分明是各家都想往庄园里安人。 若真照他们说的,这家塞两个,那家放两个,往后这骊山庄园哪里还能清静?不用做别的,单是应付这些人背后的牵扯,防备彼此的算计,就得把精力耗光,最后怕不是要演变成无休止的内斗。 他连忙敛容,执礼愈发恭敬,对着几位勋贵一一躬身婉拒:“多谢诸位长辈美意,只是眼下庄园里的人手尚且够用,实在不敢劳烦各位费心。若是来日真有需要,晚辈必定第一时间联系诸位,绝不敢推辞。” 话说得周全,既给足了勋贵们面子,也明明白白断了他们“塞人”的念头。 一旁的姜昭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藏了丝笑意。他想起先前秦渊曾主动求过他,要调十个宫人进驻庄园,可没过多久又改了主意。 这小子心里门儿清得很,明面上塞来的人,谁都会带着防备心应对,想真正看清什么根本不可能。 反倒是暗中的监看,不声不响,才能瞧得更真切。此刻见秦渊利落拒绝勋贵们的“好意”,姜昭棠心里愈发清楚,这秦渊,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懂权衡,也更会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宴席散时,众人皆是来去匆匆,唯有姜昭棠临走前,特意留了秦渊在御辇旁单独说话。 “今日之事你办得妥当,又献了马蹄铁这等利器,说说吧,你有何所求?只要不甚逾矩,朕都可应允。”秦渊闻言心头一动,先前盘桓许久的念头瞬间清晰。 他上前半步,躬身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从如何布控,到需陛下配合的环节,连细节都未曾遗漏。 姜昭棠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秦渊说完,他愣了半晌,随即看向秦渊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不解道:“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让朕陪你做这些骗人的把戏?” 秦渊虽有些难为情,但仍硬着头皮说道:“这便是臣今日唯一的请求,您看,可否允准?” “你就这点出息?”姜昭棠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原以为秦渊会求朝堂职权,却没料到对方要的竟是这么一桩“荒唐事”。 秦渊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低头,双手交叠于身前,郑重地躬身作揖:“臣向往躬耕田园的生活,向来没什么大志向,只愿意跟着陛下的脚步往前走,这桩小小的请求,求陛下准允。” ....................................................................................................................................................................... 第251章 纪翎的骄傲 圣人拂袖而去,看秦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黄色不明物体。 没过多久,滕内侍回返,轻声道:“陛下说了,他不想陪你玩这小儿游戏,但侯爷的意思他明白了,既然做,不如就彻底一点,此事唯君臣二人知晓。” 秦渊心头一怔,刚想追问“彻底”二字究竟指什么,抬眼却见滕内侍已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追着御辇去了,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 他站在原地,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姜昭棠这话里的“彻底”,到底藏着什么深意?难不成,陛下是想借着自己这桩计划,顺势敲打甚至打击崔氏门阀?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彻底”要到什么程度?是只削去崔氏几分权势,还是要连根拔起,让崔氏彻底退出朝堂核心?帝王的心思本就深不可测,藏着太多变数,秦渊翻来覆去想了半晌,也没摸透姜昭棠的底线。 不过很快,他便松了眉头,罢了,猜不透便不猜了,只要自己的目的能达成,其余的倒也不必过分纠结。 若真能借此事让崔氏远离朝堂纷争,重回当年耕读传家的安稳日子,于崔氏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朝堂而言,少了门阀掣肘,或许也能多几分清明。 这场拜师礼相当隆重,足够莫姊姝和阿山消化一段时间,烈酒和香水的订单加起来超一万两,其中光左相便订了两千两。 阿山一边看订单,一边说:“嫂嫂,刘洵在藏书阁二楼值守时,见左相欲入阁,被公输先生拦在门外了。” 莫姊姝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却未动怒,只缓缓颔首:“左相此人从来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但二十多年来,他每次都能在风雨飘摇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他今日此举便是一种试探,既动了念想,就不会甘心空手而归。传我令,莫氏家卫分三班轮岗,藏书阁周边五十步内,昼夜不许断人,连飞虫都别让轻易靠近。” “嫂嫂何必如此紧绷?”阿山放下手中的订单册,来到她身后捏肩膀。 “阿兄早跟我透了底,阁里那些摆着的书,本就是饵。那些机关是真的,但记的都是些入门杂学,就算被人偷了去,没有阿兄的注解,不过是堆看不懂的墨迹,连门都摸不着。他要钓的,是藏在暗处的心思。至于真要紧的,都在地下两层,连公输先生都只掌外层钥匙。” 莫姊姝摇头道:“阿山,你看今日的情形,他们的眼底的贪念,笑容满面之下,又不知藏了多少觊觎,每个人都想要抢夺鬼谷学派的机缘。你阿兄说学问有轻重,可在我这儿,只要印着秦府的戳,沾着鬼谷的边,就没有舍的道理。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守不住这点东西,还算什么当家主母?” 阿山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桌角:“嫂嫂要守,我自然帮着。可咱们得想明白,防得住明闯,防得住暗偷吗?防得住勋贵,防得住宫里那位的心思吗?阿兄敢把饵摆出来,本就没怕人来偷。” “宫里的我管不着,也拦不住。”莫姊姝语气沉了沉,却没半分退让,“但这府里的东西,旁人休想碰。你阿兄愿意给皇家脸面,我认,可旁人想借着偷来占便宜,那不妨好好掂量掂量,让他们看看我的手段.....” ...... 秦渊这边回到了书房,将青铜牌镌刻在自己脑海中的《纵剑术》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其中的一些动作图画,也用炭笔画在纸上,用了一个时辰将其誊录在纸上。 这是真正的鬼谷传承的剑术,他掌握了理论,努力尝试过,实在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的经脉涌动的那股气,最后无奈只能放弃。 这世间大概还有另外一个青铜牌,里面记录着《横剑术》,鬼谷子是个阴诡之辈,立下了纵横相争的规矩,实在没有道理的道理,为什么非得一生一死,生者为鬼谷子,这个祖训他这个现代人可以不去遵循,但另外的门人也许会奉为圭臬,他自己已经废了,但不想让纪翎在这方面吃亏。 纪翎双手接过剑谱,凝神翻看半晌,却始终不得要领,不由得挠了挠头,为何这剑谱上的气息运转之法,和阿耶教他的全然不同? 究竟什么样的内息法门,才能做到全身贯通流转? 许是他年纪尚幼,从未接触过此类法门吧。 “师父,这剑法唤作什么名字?” “鬼谷先师称它为纵剑术。当然,你若觉得这名字不合心意,也可另行赐名。” 纪翎立刻端正身姿行礼,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先辈既定下名号,晚辈岂敢擅自更改?弟子知晓了,今后便称它《纵剑术》。” 秦渊眉头微蹙,直言道:“你师父我在外人面前虽装得恭谨有礼,回了家却随性得很。我也希望你如此,别整日端着架子、一板一眼的,小小年纪倒失了灵气。” “可是先生说过……” “先前先生教你的礼节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凡事都得听我的:每月给你两天休沐、两天探亲,其余时间要么练武,要么读书上课,一日也不许荒废。” “弟子无需休息,愿日日聆听师父教诲。” “你看,又顶我的话。你这年纪,正是该玩乐的时候。以后每日两个时辰用来读书练武,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纪翎心头一紧,再次拱手行礼,恭声应道:“弟子明白了,师父怎么吩咐,弟子就怎么做。” “别觉得入了鬼谷门就有什么特殊,没学成之前要学会藏锋藏拙,勿要骄傲自大,脚踏实地的,每天都要进步一点,从明天开始,首要是算学,其次是天然地理,百工杂学,偶尔也可以看看鬼谷前辈撰写的真理箴言。” “师父,可是大家都说鬼谷学派的学问独步天下,是上古以来一等一的学问,我阿耶也说了,这世间的学问,没有比鬼谷门的学说更加贵重的了。”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咱们的学问确实超出诸子学派……” 纪翎眼神一亮,挺直了腰板,一脸的期待。 秦渊瞥了他一眼,长呼一口气道:“好吧,你要以加入鬼谷而骄傲,天下寥寥,苍生涂涂,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我鬼谷至今已经传承千年,学问贵重,既入此门,且行且珍惜吧……” 纪翎激动的身体发抖,小脸通红,重重嗯了一声道:“必不负恩师教诲!” .......................................................................................................................................... 第252章 月饼 其实没什么感觉,纪翎的这种骄傲感秦渊并不能感同身受,旁人羡慕的眼神,同样也无法让他代入其中。 鬼谷子当然牛,那样的历史条件下能够树立起独一份的学说,人和人的关系能琢磨的这么透?这就是现代人很难理解的地方。 青铜牌里面的十三篇,其中包括天地人神鬼,山川河流和宇宙星辰,其视角极其庞大,但深究细节,却显得太过唯心,秦渊将其复刻下来,珍重的交给莫姊姝,并嘱咐,这本书只有纪翎一个人可以看。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这个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鬼谷子流传下来的学说,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跟脚,你不能号称鬼谷门人却连自家的学问都不能拿出来,教给纪翎的原因是里面包含了不少“接头暗语”,若是遇到正儿八经的门人,也不至于露馅。 莫姊姝拿着这份《鬼谷传习录》,手都在哆嗦,她当即就决定让纪翎闭关,她亲自带着纪翎来到湖心亭中,让莫氏家卫严阵以待,什么时候等纪翎背诵完成,再将其封存起来,等将来亲手交给自己的孩子。 纪翎也是很听话,这孩子的记忆力非常不错,只用了短短一周的时间就将天字篇,三千大字记在脑中。 可能太过晦涩,他的小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秦渊挥了挥手,让莫姊姝撤去限制,因为明日就是中秋佳节,按道理该给孩子放两天假期,让他们随意玩耍。 也该放纪翎回家和纪羡将军团聚,但纪帅却遣人传话,中秋节不必回去请安,在秦氏专心学问比什么都强。 好吧,中秋节在古人心目中确实算不上是特别大的节日,从宋代以后才会变成“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官员休沐,出门就能看见坊市人挤人的那种热闹。 在魏晋之后,还是专属于文人士大夫的节日,这一天对于他们,是赏月、祭月、宴饮、尝新的悠闲日子。 古人认为月亮是太阴神,中秋这一天神力最盛,百姓们会在这一天祈平安,丰收。 萧猎和沐风准备了原料,秦渊亲手制作了二十多盏兔儿灯,让家里的孩子们拿着玩耍,上辈子留下了的唯一优势,就是手巧,制作些小玩意不在话下。 中秋节不吃月饼就少了点味道,秦渊早就让墨韵准备了模具——是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式画了图纸,让府里的木工匠人雕的:有团花纹的,有玉兔捣药的,还有印着“中秋”二字的,木质细腻,纹路刻得深浅适中,压出来的饼皮能清晰显出图案。 头一日傍晚,秦渊便带着墨韵、阿山在厨房忙活起来。 先取来上好的水磨糯米粉,又将今年新收的红豆煮得软烂,过筛成细腻的豆沙泥,拌上融化的猪油和白糖,反复揉匀——这豆沙馅得有韧劲才不塌,秦渊手把手教着墨韵揉馅,“力道要匀,多揉几遍,吃起来才绵密”。 一旁的阿山则负责处理咸蛋黄,将蛋黄提前用白酒腌过,入陶制的“烤箱”略烤片刻,待油脂渗出,香气飘满厨房,才取出来晾凉,对半切开,免得烤时流油太多。 待馅料备好,秦渊取过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手掌心沾点熟粉,将剂子压成薄饼状,中间放上一勺豆沙,再裹进半颗咸蛋黄,慢慢向上收口,揉成圆球状,动作轻柔,生怕捏破了饼皮。 阿山看得手痒,也试着包了一个,结果收口时力道没掌握好,豆沙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秦渊笑着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别急,捏的时候拇指按住馅料,其余四指慢慢往上推,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急躁,不然会破坏咱们心目中预想的形状。” 阿山呼了口气,手上的力气逐渐控制,这才找到窍门,饼坯逐个放进模具,秦渊按住模具顶部轻轻一压,再倒扣过来,“啪”地一声,带着清晰花纹的月饼生坯就落在了铺着油纸的烤盘上。 墨韵在一旁看了半天,疑惑道:“侯爷这是打算做些样式独特的胡饼么,为何配方如此奇怪?” “这个啊,叫月饼,稍后多做一些,麻烦墨小姐给墨家的兄弟带一些回去尝尝,就是道小吃食,恰逢中秋,讨个喜气罢了。” 墨韵心底泛起暖意,蹲下身子,帮忙添了些柴火,美眸一挑道:“侯爷事无巨细,墨家上下,感恩戴德。” “偌大的工坊,你帮我管理的非常不错,是我该感谢你,平时,我也没做什么?” 墨韵意味难明的看了她一眼,真的没做什么?他们如今所谓的“工作餐”,丰盛的让人咂舌,上次皇帝过来,吃的也不过是这样的饭食,如今几个风景秀丽的大院落,他们墨者一人一间房屋,每个人的衣服,棉被,包括日用品,侯府都帮忙准备的妥妥当当,墨者中有手艺的,薪水已经翻了几倍,那些只会洒扫浆洗的妇人每月也有五百钱的例份。 更别说侯爷还会将自家的学问拿出来让他们研究。 这天大的恩德,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除了在工坊的管理事宜上尽心一些,别的事情也帮衬不上什么。 墨三十六说,这秦侯爷明显就是对她动了心思,所以才会如此卖力讨好,但墨韵自己又岂会不知,自己与莫夫人站在一起就像是凤凰和山雀的区别,这蒲柳之姿,侯爷怎么可能会看在眼里。 可这般尽心,又该如何解释? 她嗫喏片刻,声若蚊蝇道:“侯爷若是需要在下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墨韵不会拒绝。” 秦侯爷还没开口,阿山却耐人寻味的笑了起来道:“墨姐姐想多了吧,我秦氏看重那些可以为我们创造价值的人才,所以才会倾心相待,至于其他的心思,的确是没有。” 秦渊也微笑道:“墨小姐不必多心,墨家助我良多,烈酒香水还有马蹄铁,日后要仰仗你们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值得更好的待遇,你们能安居乐业,这是最基本的,其他的一些福利,也不值一提,至于薪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墨韵忙低下头,觉得有些尴尬。 阿山忍俊不禁,无奈的瞥了她一眼,用阿兄的话来说,人是灵醒的,就是认识的层面还没提上来。 二十多个月饼摆得满满当当,有甜口的豆沙蛋黄,还有秦渊特意做的咸口五仁,核桃仁、杏仁、瓜子仁提前用酒泡过,拌上芝麻、冰糖碎,咬着更有嚼头。 秦渊让厨房生起炭火,将月饼放进陶制的烤炉里,隔一会儿就开炉翻个面,免得烤焦,不多时,烤炉里就飘出甜香,豆沙的绵甜、蛋黄的油香、果仁的脆香混在一起,引得孩子们围着厨房打转。 武昭儿拉着秦渊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兄,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现在就可以了,昭儿乖,你呢,先去给嫂嫂送去一些,阿山你去给公输先生和沐姐,萧大哥他们送过去一些,曲九曲六,你们继续做,每个人都要分到两块,今天不用做别的吃食了。” 曲家兄弟乐了,他们学了半天了,可算是轮到他们上手了,这好,又学会一门新菜方,回头得赶紧记录下来。 纪翎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烤炉方向,等月饼烤得外皮金黄,秦渊才将它们取出来,放在竹筛上晾凉。凉透后,他用棉纸将月饼一个个包好,分给孩子们。 武昭儿拿到玉兔图案的,欢喜得吧唧嘴,纪翎接过一块五仁的,咬了一口,果仁的香脆混着饼皮的软糯,眼睛瞬间亮了。 秦渊看着他们的模样,嘴角也漾起笑意,上辈子自己一个人在超市买现成的月饼,总觉得少点滋味,如今亲手做来,看着身边人的笑脸,倒真有了几分中秋团聚的味道。 第253章 天长地久 不离不弃 秦渊格外贪恋这种众人相聚的暖意。 前世的他总是形单影只,孤独如影随形,只能靠短暂的欢愉与酒精麻痹自己,驱散心底的虚无。独处太久,连周遭的人都仿佛隔着一层疏离的雾。 陌生人的一响贪欢总是没办法给他带来满足感,最终只能陷入长久的恶性循环。 今夜的秦府却是一派热闹。秦渊执意将这场聚会称作“月饼宴”,兴致勃勃地亲自下厨,用手头有限的食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此前,他已让人将月饼分送给宫中,又给裴令公和莫家三叔各送了一份。 宴饮刚启,莫姊姝已备好台案,香烛贡品一一摆得整齐。 秦渊率先举杯,遥遥敬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鬼谷子”,又添了杯酒,敬给远在江州的老师与师娘,而后郑重地为凤九先生续上酒,感念他治好自己的跛脚。转身看向妻子莫姊姝时,他笑着拥住她,不顾她羞赧的嗔怪,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低声道:“谢你一路扶持,此生永不相离。” 他伸手捏了捏阿山的鼻子,对众人认真介绍:“这是我义妹,当年曾倾其所有,为我续命。” 目光落在粉雕玉琢的武昭儿身上时,秦渊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的父亲,本是自己的恩人,若没有他,或许自己早过不了沈大有那一关,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再度举杯,与萧猎、沐风轻轻一碰,只说了句“天长地久,不离不弃”。看着二人眼中的笑意,秦渊心底的暖意愈发浓厚。 公输仇下山去了,大概是回返公输家,但大概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公输甲被皇帝狠狠坑了一把,那些机关器具被冠以皇家的名头发放天下,将公输家想要以此谋利的想法彻底扼杀在摇篮中,可惜他们也没有办法去找皇帝讲道理,只能把怒火挥洒在公输仇这个中间人身上,他被彻底扫出了族谱,此生回返家族无望。 纪翎与刘洵恭恭敬敬地上前下拜,感念他的教导之恩。 秦渊伸手将二人扶起,抬眼望向天上皎洁的明月,悠悠道:“愿太阴神庇佑你们,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明日才是中秋正节,今日便提前摆下月饼宴,只因秦渊收到了皇帝的邀约,明日需携家眷出席曲江池盛宴。那宴席堪称长安盛会,满朝勋贵与官员皆会齐聚,谁也不愿错过。 平日里众人各忙各的,难得有凑在一起的机会,曲江池畔恰好成了信息互通的好去处。大家借着宴饮打探朝堂动向,哪家在永兴坊的势力涨了,谁又不小心得罪了权贵,更要紧的是从闲谈中摸准风向,好为家族日后的谋划定个侧重。长安城里的各式八卦,也总得有这么个地方倾泻流传。 这盛会对文人而言更是不容错失的机遇。文人立足全凭名声,弘文馆的学子、国子监的生员们,大多出身寻常,若想出人头地,唯有先博得名声。若是能在宴上作出一首惊艳的中秋诗,便会被满堂权贵记在心里。 为此,不少人提前数月甚至半年就开始准备,不求像秦渊那般一鸣惊人,至少要让大佬们记住自己的名字。 至于秦渊要去赴宴的缘由,却简单得多为了与崔伽罗相见。两人本就难得碰面,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肯错过。 他也懒得再掩饰什么,莫姊姝也一脸玩味的给他准备衣裳,一身月白色儒衫长衣,玉冠束发,腰佩琳琅,愈发衬得唇红齿白,俊郎非凡,好一派贵公子模样。 莫姊姝才不管他是不是要去和崔伽罗见面,本来就是避不开的事情,她只在乎秦渊的亮相能不能惊艳到全长安的勋贵,多赚几句夸赞,这就是家里的女人用心了。 有些时候他也有些为难,自家夫君现在是实打实的天子宠臣,又占了个高人子弟的名头,这出行的形象每次都得她下好一番功夫,佩兰和甘棠整备的行头她总不满意,虽是长安城里时兴的穿搭,但与众人趋同,总觉得俗气一些,衬不出秦渊超然的气质。 或许可以尝试特立独行一点? 比如抹粉佃红之类的,会不会太妖了呢? 秦渊答应了带孩子去长长见识。 纪翎和刘洵,听说要去曲江池,俩小子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孩子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热闹的场景。 武昭儿更逗,吵着要穿新做的粉色襦裙,还非要把那盏最大的兔儿灯也带去,说要让别的小娃娃都羡慕她。 阿山倒是淡定,她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自从接过了家里的烈酒和香水的生意,她就将此次的曲江池之旅当成一个推销产品的好机会,也趁此机会,多看多总结,自从看了《厚黑学》,她看待外人就换了个侧重点,谁是羊,谁是狼,谁是鹰,谁又是虎? 何时为仁德,何时该厚黑? 尽管秦渊警告过她,不要做这些无谓的试验,也不要自大到,读了几本书,就能玩转人心,她还差的远,再修炼几年还差不多。 阿山表面上唯阿兄的话是从,其实心里暗暗腹诽,阿兄除了上课,基本上不关注她的学习进度,也不知道她读了多少书,反正秦渊亲自编撰的那些箴言书籍,她都过了一遍,但最喜欢的就三本,一本是《政治经济学》,一本是《心理学》,还有一本就是《厚黑学》。 旁人不知道,阿山自己却是清楚,鬼谷的学问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苍生的学问,若是真正系统的学习,一定能够体会到它的超前和伟大。 秦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左说右说总是不听,干脆就一把揪起她的耳朵,皱眉道:“你还差的远,想要达到你的目的,至少学习到成年再说,看了几本书就觉得能将那些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做梦,像左相那种人,早就脱离了玩弄权谋的层次,他最擅长的就是一力降十会,做什么事情都是直来直去,你跟这种人玩心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痛啊!” “能不能老实点?”秦渊用了力气。 阿山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连忙求饶道:“知道了,只看不说话……” ....................................................................................................................................................................... 第254章 莫君澜 老丈人镇北公到了长安,被圣人留宿宫中,翌日一起去曲江盛会。 莫姊姝没表现出太激动的神色,因为从小到大,基本上没有跟阿耶正儿八经相处过几天,平时也有书信往来,所以并没有太期待,反倒是即将见到他的阿兄莫君澜,让他很是期待,自从离了长安娶了江州,悠悠岁月如白马,两个人也有许多年未见了。 一家人正往曲江池方向去,车队忽然被一骑黑袍人拦在路中。那男子勒住马缰,身形挺拔,黑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骑在高头大马上更显身姿颀长,约莫八尺有余,比周遭随从都高出大半个头。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有点武将的沉稳力道,又透着文人的清隽雅致。待他抬眼看来,只见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算不上惊艳,却胜在气质沉稳温润,一双眼眸深邃如潭,望向莫姊姝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莫家卫翻身下马行礼,萧猎和沐风也躬身行礼。 秦渊缓缓点头,这身份就不难猜了,也只有莫君澜才能让这群莫家卫下马行礼。 果不其然,莫姊姝眼底泛起喜意,挽着秦渊的手臂说道:“夫君,这是我兄长,莫君澜。” 秦渊点了点头,从车轿走出来,二人一同作揖道:““愚妹婿秦渊,见过大舅兄,蒙莫氏垂爱,得娶姊姝为妻,平日多赖内子扶持,早闻兄长大名,今幸得见,不胜欣喜。” 莫君澜郑重回礼道:“玄甲军副统领莫君澜,见过平原侯。” 待直起身,目光坦荡地看向秦渊,语气温和却郑重:“久闻秦侯年少有为,不仅得圣人器重,更能待我家小妹以诚,莫某心中早已敬佩。今日幸会,本该是我这做兄长的先向你见礼,一来贺你荣膺侯爵,不负师门栽培,二来谢你对姊姝的照拂,让莫氏少了一份牵挂。” 说罢,他再次颔首,微笑道:“此前只从书信中闻妹婿风采,今日一见,方知青年才俊四字,果然名不虚传。” “兄长过奖了。” 莫姊姝忍住激动,福身一礼。 “阿兄安好。” 莫君澜呼了口气,柔声道:“我很好,你呢,可还安好?” “妹妹过得很幸福。” 兄妹俩久别重逢,显然有一肚子积压的话要絮叨。 秦渊瞥了眼车窗外,见街角拐过去便是曲江池的方向,路程已不远,便干脆掀开车帘笑道:“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这车轿你们用着,我们几个步行过去便是。” 说罢便带着阿山,武昭儿,还有萧猎与沐风,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前走。 秋风微凉,路边绿栀垂到水面,偶尔还能遇见相熟的长辈,隔着几步路便笑着打声招呼。 莫君澜坐在车轿里,目光细细描摹着妹妹的脸,比起信中描述的清瘦,此刻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尾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光亮。 “从前信里总说不清楚,你在这边,日子果真过得安稳舒心?” 妹妹闻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兄,真没骗你,我嫁的就是我心心念念的人,他性子最是体贴不过,家里的气氛和乐,没有很复杂的关系,夫君平日里待我无微不至,就连我不小心蹭破点油皮,他都要皱着眉追问半天,又是找药膏又是叮嘱小心,真是把我疼到骨子里,我就没见过这样妥帖的男人。” 莫君澜安静听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那就好,方才看他看你的眼神,温和又专注,倒不像是个邪佞之辈。” “对了,妹婿……没有不开心么,你们成婚的时候,我正在西柳镇执行军务,没有到场,实在是无礼,还没来得及跟他道歉。” 莫姊姝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也别把他想的太小气,他自己也说,以后便是一家人,没必要在意这些虚礼,他出身高门,气量旷达,行事不似旁人,不拘一格,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便好,不过还是要找机会跟他致歉,免得让妹婿觉得莫氏对他不重视,从而心生芥蒂,影响了你们的感情。” 莫姊姝心头泛起暖意,兄长从小便是这样,凡事都为他考虑着,阿耶和两个叔叔整日里议事,而他却牵着自己的小手,四处带着自己玩耍,读书,写字,哄自己睡觉。 可惜长大了总是聚少离多,好在,总归在一城之中,或许将来能多些见面的机会。 “阿兄脖颈上又添了一道伤口,看来过得不太好。” “你我出身将门,本来就是一个杀场里搏命的差事,若是不拼命些,哪里能达到阿耶对我的要求,这些细枝末节,大可不必在意。” “唉……”莫姊姝如今已经嫁做人妇,也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转过街角,曲江池外围的盛景瞬间撞入眼帘。 秦渊觉得新鲜极了,眼前的景象韵味十足,古装剧演不出的鲜活和热闹。 水面上漂着无数莲花灯,烛火映得湖面上泛着暖光,与天边渐升的圆月交相辉映,湖边停着十几艘画舫,雕花窗棂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间或夹杂着宾客的笑谈与歌女的清唱。 长安的勋贵重臣,大抵都汇聚于此。 不知为何,秦渊刚一踏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周遭的喧嚣也骤然低了几分。 也就是片刻的功夫,不少人都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过来套近乎的。人太多,身边还带着孩子,萧猎和沐风怕出意外,提前一步簇拥着秦渊往曲江池走去。 大多数面孔都颇为陌生,秦渊抬手拱手致礼,随即径直向院内走去,真正的贵客都在里间,外头多是携家眷来看热闹的官署吏员,夹杂着些文人骚客。 在此处稍作停留尚可,待得久了,只觉吵闹得紧。 不远处一群身着暗纹玄衣长袍的人,同样盯着这个方向,他们身后石亭坐着一位身姿婀娜的白衣女子,察觉到动静,也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陛下到了没有?” “回圣女的话,还未。” “咱们也进吧,我要和秦侯爷打个招呼。” “喏。” 第255章 阴阳家会求雨? 曲江苑里面便清净了许多,零星人影或散坐闲谈,或对弈手谈。细看之下,席间竟皆是熟面孔——儒家钜子刘尚、法家代表李明言,乃至诸子百家的首领,竟齐聚于此。 秦渊甫一入园,各家侍从便纷纷俯身向首领低语。刹那间,原本静谧的园中嘈杂起来。 “秦侯既至,曲江园顿生光彩!”刘尚率先起身,广袖轻拂,朝着秦渊遥遥拱手。他身后的儒生们亦整齐起身,齐齐见礼。 “侯爷今日驾临,久闻您诗文绝代,看来我等今日可有耳福了!”李明言也随之拱手,语气中满是热络。 秦渊深深一揖,谦声道:“见过诸位长辈、首领,见过各位大家。” 其余各家首领见状,亦陆续起身相迎。刘尚枯瘦的手拉住秦渊,引他往亭中落座,李明言与诸位首领紧随其后。 “自上次宫中一别,已隔多日。老夫总想寻机向秦侯请益,奈何一直未有良机。今日得见,正好与诸位共叙一番。”刘尚抚须笑道。 这诸子之中,向来以儒家钜子刘尚为尊,他同时兼任天机府府主;法家与道家首领为天机令;兵、阴阳、杂、农四家则为司堂主。昔日墨家本也在列,后已被逐出天机府。 此前秦渊初入长安时,刘尚本提议让他任司堂主,却遭姜昭棠反对:“其学识远胜诸君,使之任一堂主,岂非屈才乎?” 这话虽在理——秦渊的学识的确远超诸子——但天机府的位置早已定死:儒、法、道三家稳居头部,动谁都不妥。要给秦渊的鬼谷腾出位置,实在无从下手。刘尚左右为难,索性一度避而不见,最终只能将秦渊视作特殊存在,地位与自己相当,却不涉足具体实务。 “老大人,今日为何诸位都在此处?”秦渊问道。 “陛下难得驾临中秋盛会,我等在家闲着也是无聊,便来此既盼聆听圣训,也让小辈们来长长见识、切磋诗词,为盛会添些繁华气象。只是在侯爷面前,我等可不敢班门弄斧啊。” 这话说的文绉绉,总结就两点,一个是过来拍皇帝马屁,另外一个就是过来为自己的弟子找门路,这一大把年纪了,也是牛。 “老大人过奖了,我不过侥幸作过几首顺耳的小诗罢了。”秦渊谦辞。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皆忍不住嘴角抽搐《将进酒》《鹊桥仙》《离思》这般千古佳作,在他口中竟只是“顺耳”?那他们的作品岂不是连狗屎都不如? 没人敢跟秦渊比诗词。这人本就是个全才妖孽,比什么都占尽上风,单看他“平原侯”的爵位便知,毕竟,敢说自己比曹魏子健公子更配此封号的,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个。 二人正闲谈间,远处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走来。她先向刘尚敛衽一礼,又朝秦渊颔首示意,未发一语便恭顺退下。虽蒙着面纱,那绝世容光却难掩分毫。 “这位是……” “此乃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前几日她往济州为旱地祈雨,这才刚返回长安。” 秦渊瞥向她的背影,轻笑道:“不知这雨可曾求来?” 刘尚颔首应道:“自然是求来了。说定卯时三刻降雨,便分秒未差。叶楚然虽年纪尚轻,却承袭了上一代谈天衍的阴阳秘术,观其行事,倒真有些道行。” 这般精准,倒让秦渊暗自意外。如今预报天气,无非观天象、测水汽,可天道难测,哪能说得这般准?他本就觉得钦天监一众神神叨叨,形同骗子,自知晓他们还向皇帝进献所谓“长生之法”后,更是半分敬意也无。左思右想,竟猜不透这祈雨的门道。 “秦侯,我等也十分好奇,这久旱之地,究竟如何祈雨成功?” 秦渊沉吟片刻,摇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术业有专攻,晚辈不通祈雨之法,实在无从置喙。” “那阴阳家的求雨秘术……” “老大人,我也不知,这天地之间有无数的隐秘,晚辈也并非全知全解,不管如何,这雨假不了,滋润大地,惠泽万民也假不了。” 这话让众人皆陷入沉思:连鬼谷传人都不会的本事,阴阳家却运用自如,这里头莫非有什么猫腻?可那雨确确实实降了,时辰更是分毫不差。 一旁的阿山听了也满心疑惑,她随秦渊修习许久,早已知晓水循环的原理,如今听闻竟有其他法子能促成降雨,只觉匪夷所思。 刘洵若有所思,见武昭儿与纪翎仍一脸懵懂,便开口为二人讲解起降雨的成因。 李明言无奈笑道:“儒家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们却总迷惑于天地之间的玄奇之处,秦侯说的对极了,不管怎么说,这雨总归假不了,这叶楚然,哪怕不是身怀异术,也该是个福将,派她去就对了,若是不能求雨,回来就论责罚,法度之下,或许有勇夫,但不会容许在律法之上沽名钓誉之人,久而久之,一定可以筛选出真正的合用之人。” 秦渊点了点头,缄默不语,不做置评,究竟事实如何,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尚思忖片刻,笑着说道:“秦侯若得空,还望来天机府一趟,指点指点府中这些不成器的晚辈。盼他们能受秦侯熏陶,多添几分聪慧,莫要再整日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天机府内名家云集,晚辈前去,唯有恭听诸位长辈箴言的份,断没有越俎代庖之理。” 这拒绝之意已是昭然。刘尚非但不觉得不悦,反倒暗自欣喜——如今诸子学派的格局本就安稳,若是有外力介入打破平衡,日后少不了生出诸多麻烦。 殊不知秦渊也不想揽这些破事,从古至今,文人是最会没事找事的一帮人,也是最虚伪的一帮人。 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坐在一起谈经论道时个个显得风骨卓然,可真要涉及学派纷争,资源利益,转眼就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暗地里搬弄是非、互相倾轧。你若顺着他们的意,便称你“明达睿智”;你若稍有不从,或是提出些不合他们陈规的见解,立刻就被扣上“离经叛道”“轻浮妄为”的帽子。 皇帝真的在乎诸子学派么,也不见得。 与其耗在这些无意义的虚礼和纷争里,倒不如趁早推拒干净,落个一身清爽。 第256章 中秋盛会 曲江苑的朱漆大门前,绫罗绸缎与珠翠环佩交织成流动的奢华。 贵人们携家带口罩前呼后拥地鱼贯而入。 秦渊目光却总在入口处不经意地逡巡。直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 许是真有心灵感应,崔伽罗刚随队伍踏入苑门,目光便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与刘尚同坐一席的秦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能踏足这曲江苑的皆是京中顶尖权贵。 崔家的队伍规制严整,最前边走的是崔老太爷,虽已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手中龙头拐杖每点一下青石板,瞅着极有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清河崔氏当代家主崔文斌,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身墨色锦袍衬得气度沉稳,他身侧并肩而行的,正是崔伽罗的父亲崔红叶,眉眼间与崔伽罗有几分相似。 队伍末尾跟着三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皆是面生得很,应是族中后辈。 秦渊和刘尚,李明言告别,来到了大殿之中,让侍从带自己寻到自己的位置落座,莫姊姝和莫君澜早已经在此坐定。 秦渊朝大舅哥颔首,而后握住莫姊姝的手,说道:“刚才被天机府的刘尚和李明言大人拉住,叙了会儿话,来迟了。” “好,快坐下吧。” 就在众人纷纷就座,交谈甚欢之时,一名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太监匆匆从大殿外疾走而来,手中拂尘轻轻摆动,高声喊道:“皇帝口谕!” 刹那间,原本热闹嘈杂的宴会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整齐跪地。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宣读:“朕闻今日中秋,诸卿齐聚曲江苑,共赏佳节。值此良辰美景,朕心甚悦。特命尔等无需拘谨,尽情玩乐,不必受宫中繁文缛节束缚,朕稍后便至,与诸卿同享这团圆之乐,钦此!” …… “今年这倒是头一遭。”莫君澜执杯笑道,“往年圣人总是待在宫中陪着先帝,曲江苑也从没有这般车马喧阗的热闹。” “第一年?”秦渊抬眸问道。 莫君澜俯身给他续上热茶:“嗯,妹婿有所不知,陛下当年在潜邸时,可是夙兴夜寐地苦读,连琴棋书画都少碰,更别说这类宴游盛会了——也正因这般沉潜,才得先帝青眼,立为储君。” 秦渊缓缓点头:“陛下的往事,家师曾与我提过几句,说他少年时便笃实刻苦,半点不耽于享乐,很是勤勉。” “对了,夫君今日备了什么诗词?”莫姊姝问道。 秦渊摊开手,一脸坦然:“半字未备,若是圣人要我作诗,全凭临场发挥。” “就会说些玩笑话,妾身才不相信!”莫姊姝轻嗔道,“如今长安城里多少文人墨客盯着呢,都盼着您趁这中秋盛会出新作,再拔个头筹当诗魁,也好让大家一饱耳福。” 秦渊挑了挑眉,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戏谑:“哪来那么多人盼?我瞧着,分明是你自己心心念念吧。” 莫姊姝脸颊一红,偷偷瞥了眼身后的兄长,伸手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许胡闹。” “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秦渊笑着辩解。 身后的莫君澜早已忍俊不禁,忙端起茶盏转向别处,假装没看见这小两口的打情骂俏,只留了个低笑的背影。 约莫三刻钟后,殿外终于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皇子殿下、列位大人随驾——” 通报之后,原本还低声交谈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皆起身整了整衣袍,敛声屏气地转向殿门方向。 秦渊垂眸间,能听见靴底碾过地砖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环佩叮咚与仪仗步伐的齐整韵律。 很快,明黄色的龙旗率先探入殿内,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宫灯的内侍,十二盏琉璃灯将殿门照得亮如白昼。 姜昭棠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腰束玉带,不知为何,面容好似带几分倦意。他身侧的崔贵妃一袭石榴红宫装,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显得很是端庄温婉。 二人身后跟着一位中年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被滕内侍搀着往前走。 看到他,莫姊姝与莫君澜眼中都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秦渊挑了挑眉,难不成这就是老丈人,镇北公莫青岩?怎么瞅着有点纵欲过度的模样? 在镇北公身后,皇子们按长幼依次排开,再往后,左相,右相,裴令公并肩而行,勋贵们居其后,刘尚与李明言走在文官列中。 待姜昭棠与崔贵妃在主位坐定,一众皇子、百官才依次按品级入列,对着主位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臣等(儿臣等)参见陛下、贵妃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娘娘凤体康泰!” 姜昭棠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透过殿内的藻井传来:“平身吧。” 待众人归座,他端起面前的玉杯,朗声道:“今日恰逢中秋,皓月当空,万家团圆,咱们君臣也许久没这般凑在一起耍乐了,今天都随意些,不必拘着礼数。只管酒足饭饱,赏这良辰美景,看这载歌载舞便是!”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应和,百官齐齐起身举杯,再次躬身:“谢陛下恩典!” “今日的安逸日子实在是难得,朕自登极践祚,倏忽三载光阴。赖列祖列宗庇佑,兼之朝野上下同心同德,方得今日国祚稳固,吏治清明,四方诸侯宾服,市井商旅往来不绝,此乃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之象。 其间虽有个别州郡遭逢水旱病疫之患,所幸,有能臣佐治,平定灾厄,朕已即刻颁下敕令,命户部开仓放粮,遣能臣前往赈灾抚民,而今,民心未乱,无伤国本根基。 当此之时,望众卿仍以社稷为重,在其位谋其政,文臣当竭尽才智,擘画安邦之策,武将当恪尽职守,戍卫疆土之安,尽心辅佐朕励精图治。朕在此立誓,赏罚必循国法,有功者或加官进爵,或赐田宅金帛,绝不虚言,有过者无论亲疏贵贱,必依律惩戒,绝不宽宥。今日设宴于曲江苑,与诸卿共举琼浆,同贺当前治世,亦共勉未来!” “喏。” 第257章 又作妖? “朕喝的这酒,名叫雾隐山房,浓香辛辣,滋味极为丰厚,入口还有一种别样的甘冽感觉,很是奇特,诸卿尝一尝。” 加了特殊炮制后的薄荷叶,自然有这种感觉,难得难得,皇帝居然会亲自帮忙打广告,看诸臣享受的模样,接下来销路就不愁了,再多做几种配方。 隋中丞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大步迈前,拱手道:“陛下,制酒极为耗费精粮,帝王之贵,饮一些自然无妨,但我规劝诸位同僚还是应该克制一些,我们少饮一些,百姓和将士们就能多一份粮食,多一份力气耕田,多一份力气挥舞刀剑” 坐立一旁的裴令公无奈的叹了口气,今日大殿聚会本来没请这位,但奈何人家不请自来。 这位谏言从来不分场合地点,常常能将人驳斥的无地自容,让陛下也下不来台。 秦渊也是皱了皱眉,这老头真是没完没了,难道就没人告诉他,秦氏也在控制产量?这点粮食,不足轻重,不会耽误任何事情,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手续和制作都是与姜昭棠交代过,获准自己才去制作售卖。 姜昭棠挑眉笑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和乐安居,仓禀丰裕,又正值欢庆的节日,按照隋公的说法,大家都饮不得酒了?” “自然饮的,不过以前喝的,自来酒,葡萄酒,八色酒,绿蚁酒等等,这些所需粮食与果品几何,皆在酒监有备案,而秦氏所酿酒,其号称雾隐山房的新品,一斤酒则需要三斤粮食,如此靡费,我们真的需要么,朝廷兖兖诸公,当为天下表率,不过是一个添乐的东西,难道比天下安定还要重要么?” “老臣附议。”崔老太爷也从台案上站起来,拱手道:“臣觉得,这酒滋味虽足,但终究可有可无,隋公说的很有道理,若是能从我们口中省出粮食,让百姓和将士们生活好一些,那便是我等的功德了,像以前一般就好,葡萄酒,绿蚁酒那些,大家一样喝的很有滋味,这酒当成贡品,唯皇家臻享便可。” 姜昭棠笑了一声,缄默不语,只是看了眼不远处的秦渊,后者即刻会意。 秦渊起身拱手,转头看向隋中丞与崔老太爷:“隋公说秦氏雾隐山房,一斤耗三斤粮,这话没错,但臣要先向诸位说明,这三斤粮,并非全是百姓口中的救命粟麦。酿造五粮液的原料,其中高粱占四成,大米、糯米各占两成,小麦占一成,这四种谷物里,高粱、糯米本就非百姓主食,往年多用作饲料或储粮备荒,即便不酿酒,也难直接入百姓炊灶,而大米、糯米的用量,秦氏会提前向户部报备,且全从秦氏自家名下的田庄采买,从未动过官仓的存粮,更未挤占百姓的口粮份额。” 隋中丞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秦渊已接着道:“至于隋公担心的靡费,臣倒想问问,去年秋收后,户部奏报天下粮仓储粮已超常平仓储量三成,其中兖州、青州等产粮大区,甚至因仓容不足,需晾晒防潮以防霉变。秦氏酿酒所用的粮食,若折算成天下总储粮,不过是九牛一毛,且臣与陛下早有约定,秦氏酿酒的产量,始终控制在,月耗粮不超百石的范围,这百石粮,还不够一州之地十日的常平粮周转,何来比天下安定更重要之说?” 他话锋一转,看向崔老太爷:“文若公说葡萄酒、绿蚁酒亦可饮,这话臣认同。但臣想问诸位,当年先帝推行劝农令,鼓励百姓在荒坡种果,在闲田栽桑,不就是为了让可有可无的物产,变成百姓手里能换钱的营生?秦氏这烈酒,除了用粮,还需雇百余名匠人,采买数十种辅料,这些匠人多是失地农户,靠酿酒营生,辅料采自南方各州,也让那边的山民多了一份收入,若只将此酒定为皇家臻享,这些匠人,山民的生计,又该如何着落?” 大殿内渐渐有了细碎的议论声,秦渊声音稍低,目光扫过满殿百官。 “臣更要提一句,秦氏酿酒的税银,陛下想必也知晓,每卖出一斤烈酒,秦氏需向朝廷缴纳三成税,这税银臣已与陛下商定,专款专用,一半拨给边军改善冬衣,一半用于修缮南方的灌溉沟渠。这里面,便有这靡费之酒的一份力。” 他顿了顿,重新转向主位:“陛下常说,治世当藏富于民,亦当兴利除弊。秦氏这酒,既未耗损百姓口粮,又能带动民生。充盈税银,更未逾矩,若只因一斤耗三斤粮的表面数字,便将其归为可有可无,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说,今日是中秋宴,陛下要与诸卿同乐,若连一杯合心意的酒都要因省粮而拘着,反倒失了与民同庆的本意。 诸位大人,真正的天下表率,从不是靠省一杯酒立起来的,而是靠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计干,有好日子过,才立得住。” 话落,殿内鸦雀无声。 姜昭棠看着秦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看向隋中丞与崔老太爷:“秦侯说的,户部可有备案?” 一旁的户部尚书立刻起身:“回陛下,秦氏的原料采买,税银缴纳,户部皆有卷宗,确如秦侯所言,未动官仓,未占民粮,且税银专款专用,账目清晰。” 崔老太爷被人讲说道理,本来有些不悦,刚欲开口,却看到不远处自己孙女朝自己露出央求的目光,他皱了皱眉,无奈一笑。 转念一想,圣人在上端坐,缄默不语,很明显就是有所勾连,这平原侯应对也有理有据,这腹中有货啊,怪不得这小囡囡会倾心,人家的确有见识。 崔老太爷捻着胡须,缓声道:“原来如此……是老臣只看耗粮数字,未查详情,目光短浅,失察了。” 秦渊见状,又补充一句:“隋公忧心百姓,文若公念及天下,臣敬佩不已。秦氏也愿立个规矩,日后每季度,都将酿酒用粮、税银去向公示于朝堂,若有半分逾矩,臣甘愿领罚。” 姜昭棠这才笑出声,端起酒盏:“既如此,这酒便不是靡费,反是兴利之物。诸卿不必再拘着,今日只管尽兴饮,这酒里的税银,还要靠它多赚些,好给边军添冬衣,给百姓修沟渠呢。” 隋公意味难明的说道:“罢了罢了,你总能找到道理,让人无法反驳,这才记得你出自鬼谷高门,若论游说功夫,兖兖诸公无一人是你平原侯的对手,我再问一句,秦氏的生意是谁在料理?” “秦氏只提供配方,不涉商贾事,一应事宜,皆由墨家来料理与经营。” “老夫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关于粮耗之处,请平原侯不要有丝毫逾矩之处,否则,这件事咱们再拉到陛下面前论一论。” “这是在下的荣幸,有人监管督促,才能杜绝隐患。” “老夫今日也有口福?” 滕内侍直接上前,给隋公倒了一杯酒,而后恭敬退下。 他品味一番,闭上眼睛感受一番,随口惬意的呼了口气,众人见状,皆大笑起来。 小波澜一过,大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秦渊回到席位,莫姊姝悄悄攥了攥他的手,眼底满是赞许,他这一番话,既摆了数据,又讲了民生,既没驳了老臣的颜面,又守住了秦氏的根基,更合了皇帝“兴利”的心思,当真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第258章 诗问 君臣闲谈,载歌载舞。 秦渊也找到机会来到镇北公面前,后者跟他说道:“贤婿,晚些时候回家再聊。” 姜昭棠忍俊不禁道:“你别着急,朕还没跟镇北公叙些话,晚些时候,跟随你回家就是了,太医随侍在旁,无须挂心。” “好,臣告退。” 从上退下之时,余光瞥见有人在看自己,他扭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绛纱袍的肥胖男子,束乌角嵌玉带,佩青白玉桂叶佩,他与自己对视片刻,轻笑一声,直接端起来一杯酒遥敬了一杯。 秦渊躬身一礼,而后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能坐到上位,再加上这衣服,依稀能猜出此人的身份。 这大概是三皇子,秘录上记载,此人在朝中势力庞大,三省六部中皆有他的手眼,皇帝却从未钳制,反而对其很是疼爱,不少次越过规制赏赐,坊间传闻,圣人曾赏赐四爪蟒纹袍。 按照大华礼制,这是储君才能穿的衣服,可惜未有顶饰三层金龙,衔东珠。 姜昭棠的心思在皇子间向来难猜:她欣赏二皇子的才学,偏爱三皇子的机敏,将十二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也曾盛赞五皇子洒脱不羁,颇有魏晋嵇康之风。 看似对谁都青眼有加,细品却又仿佛对谁都未曾真正属意。 秦渊思忖,或许正因帝王心如此难测,朝中众臣才不敢轻易押注站队。 这偌大帝国,气象丝毫不逊于贞观盛世,立储之事,的确容不得半分轻忽。 “陛下有旨,中秋佳节,献诗助兴!” 滕内侍的声音经黄门官传至曲江苑各处,在场的文人骚客与世家学子顿时沸腾。他们早有准备,纷纷执起纸笔,摩拳擦掌欲展才华。 大殿之内,几乎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秦渊身上,上次七夕诗魁便是这位平原侯,更有《将进酒》这般流传千古的祝酒名篇。 论诗才,满座之中谁能与之比肩? 远处的崔伽罗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她撑着下巴怔怔看着,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旖旎心思,以往阿闵作诗,她皆在现场,如今手中还藏着他的诗稿手迹,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珍藏。 崔伽罗很怀念在江州的日子,若是阿闵念诗,自己该在他身边才是,近距离的看着他那俊郎的侧脸,意气风发的眼神,感受狂浪不羁的气质。 想着想着,她的眼神就迷离了。 莫姊姝望着殿中投向夫君的灼灼目光,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自豪。 夫君出山,不过寥寥几首诗词,数量虽少,但却独步天下,无人能赶超,若是今日再能来一首佳作,那当世诗词第一人的名头,就彻底冠在自家夫君的头上,鬼谷,自然事事都在第一。 姜昭棠朗声笑道:“朕倒差点忘了,秦侯还是翰林侍诏。今日诸位可有耳福了——传朕口谕,中秋献诗若有能胜秦侯者,赏白银千两!” 左相上前拱手道:“陛下此令未免苛刻了些。珠玉在前,秦侯诗名远播,旁人怕是不敢轻易献丑,这赏赐恐怕难有人能领受。” 姜昭棠摇头道:“唉,诸位也当多点信心。诗词本是随性而发,秦侯能作,你们能作,旁人自然也能作。若非差距悬殊,优劣本就难分。况且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谁能保证平原侯身居高位后,还能保有往日的诗兴与洒脱?所以诸位不必畏缩,若有出挑的晚辈,尽管让他们登台展露诗才,说不定就此能博个好前程呢!”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从大殿角落缓缓走出,福身一礼道:“陛下,太阴神对于我阴阳家有特殊的含义,每逢中秋,我等皆要大礼参拜,臣不敢与秦侯较量,但愿抛砖引玉,献诗一首,为盛世贺,为陛下祈福,也祈风调雨顺,民生安康。” 姜昭棠定睛一看。不由得笑道:“少司命好气魄啊,好啊,那便来吧。” 叶楚然拱手,而后侧过身,看向秦渊的方向,一双美眸中满是清冷,丹唇轻启:“素魄悬空斡气机,阴阳舒卷夜何其。金风肃杀消残暑,玉露凝华应太仪。斗转星移分昼夜,潮生月满合盈亏。遥知故苑清辉里,谁共玄图论化机?” “此诗,秦侯可解?” 秦渊笑了笑道:“阴阳家观月,不独赏其皎洁,更重其为太阴之精的身份。月本是纯然太阴之气凝结,无半分杂染,而圆月在今夜能调和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中秋月满时,太阴气盛到极致,恰与白日残留的太阳气相衡,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把散在夜里的气理顺,这便是斡旋之妙。风不疾,云不扰,看似安静,实则阴阳二气在悄然流转舒展,夜色悠长,也是暗问这天地之气,今夜又将生出何种变化。” 叶楚然美眸泛起讶色,笑道:“秦侯对阴阳术知之甚深呢。” 秦渊轻轻摇头道:“我也只是略懂而已,并不如叶先生精深。” “敢问……还有何解?” “秋属金,金风带肃杀气,消去暑热,这是五行配四季的道理,太仪便是道归总天地之间的至理,若是解释的浅显一点,就比如那露水,夜里从气凝成珠,不是凭空来的。中秋夜太阴气重,地面水汽受其引动,往上蒸腾又遇冷,才凝成玉露,这不是偶然,而是顺应自然之道。 若是用天象解,北斗星的转向,是定昼夜,辨节气的标尺,今夜斗柄指西,恰是昼夜均分的秋分时节,阴阳各占一半,这便是分昼夜的真意。而叶先生刚才所说,潮生月满,这句更好解,海边潮汐总随月亮圆缺变吧? 月满时太阴气最足,能引着海水涨起最高的潮,这是阴盛则动,可月满之后就要缺,潮涨之后就要落,这便是盈亏,阴阳家最看重,盛极而衰、衰极而盛,月亮和潮汐,就是这道理最直白的样子。” 秦渊笑的耐人寻味,“你们,一直在追寻阴阳和通的道理,不知如今...可有所得?” (注:此段灵感来源于《伏羲·二十四节气大解录》《唐·大案牍术》) 第259章 天衍术 大殿诸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叶楚然僵在原地,目光怔怔锁在秦渊身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她是听错了么?这分明是阴阳门秘传的天衍术!为何秦渊一个外人,对其中奥义的体悟,竟比她这个少司命还要深刻? 这般晦涩的理论,她自幼研读时只觉如读天书,直到二十岁才勉强参透几分,他却能随口道来,仿佛稀松平常。 “秦侯……您连我阴阳门的天衍术,也知晓?”叶楚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秦渊语气平淡如常:“我不懂天衍术,也未曾见过贵门典籍。不过在鬼谷学派中,类似的道理归在一本《自然科学》的书里,其用处很简单——教导农人观天时、顺节气,尽可能避开水旱蝗灾,好让地里多收些粮食。” 这番话落在姜昭棠耳中,只觉得纷乱难解。 他眉峰紧蹙,只觉秦渊语速太快,上一句的疑云还没散开,下一句的新辞又接踵而至。 他抬手挥了挥,召来二皇子姜逸尘,压低声音问道:“这两人神神叨叨的,什么是天衍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姜逸尘躬身回话,语气也带着几分不确定:“儿臣也只懂些皮毛,听着像是秦侯在用阴阳家的说法,与叶少司命谈论天地间的自然规律,不过这诗句倒是极好的,儿臣很是喜欢。” 姜昭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身侧内侍吩咐:“来人!把秦侯与叶少司命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不得遗漏。回头朕要仔细看。” “自然科学?”叶楚然片刻之间便回过神,福身一礼道:“秦侯,待您有空,可否私下一叙?” “若叶先生有意,可以与内子聊一聊。” 叶楚然抬起头,看向他身边的莫姊姝,见后者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底蓦地泛起不自然之感,福身一礼,继而告退。 崔氏席位中,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起身,青年束发整冠,趋至殿中躬身行礼,声线清朗而恭谨:“臣,国子监丞崔彬,愿献拙诗一首,恭祝社稷康宁,圣人万寿无疆。” 话音落时,大殿内骤然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响里满是讶异。 崔彬?清河崔氏的才子!早年便在长安刊刻过诗集,十八岁上元节夺魁时,连先帝都曾赞他“诗有灵气,能活长安气象”,将朱雀大街的繁华都揉进字句里活了过来。 只是近年他似是辍笔已久,久不见新作问世,如今忽然重提诗笔,还能寻回当年的风采么? 姜昭棠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目光扫过席间端坐的崔老太爷,随即含笑道:“倒是没想到,崔监丞今日竟肯亲自登台。难得这份心意,快将诗呈上来。” 崔彬应了声,从内侍手中接过黄麻纸,提笔蘸墨时手腕稳如磐石,笔锋落纸簌簌有声。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跃然纸上。 滕内侍快步上前取过,展开卷轴,以清亮的嗓音朗念开来:“银仙腾辉浸碧岑,金风送爽入瑶琴。千峰泻玉寒生牖,一水浮光夜转深。桂子落时香暗度,星河淡处影孤沉。此宵若得同清赏,不负人间万里心。” 诗句的余韵还在殿中萦绕,崔彬已侧过身,目光落在秦渊处,抬手随意拱了拱:“秦侯品鉴,此诗还能入耳否?” 秦渊唇角噙着浅笑道:“崔监丞说笑了。此诗何止能入耳?意境清雅如月下空山,字句凝练如珠玉相叩,无论是千峰泻玉的壮阔,还是桂香暗度的幽微,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属上乘之作,在下佩服。” 崔彬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弧,沉吟片刻,又开口诵道:“孤馆灯残漏欲沉,霜风透牖冷侵襟。一轮寒魄悬空寂,千里清辉照客心。故苑菊开谁共赏,他乡酒尽自孤斟。雁声过尽无消息,独对苍冥泪暗侵。” 诵罢,他抬眸再问:“这一首,秦侯又以为如何?” “字字皆是秋凉,句句藏着客愁。”秦渊颔首,语气诚恳,“把异乡孤旅的凄凉意写得入木三分,与前一首的清美截然不同,却同样见功力,丝毫不输。” 崔彬轻声笑了,笑意里却藏着几分别样的意味:“秦侯眼光通透。不瞒您说,这两首诗,我攒了足有半载才敢拿出来。今日登台,只是想让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好诗句或许不少,但若论意境二字,却不是随手就能得来的。我总觉得,这恰恰是秦侯诗句里少见的东西。毕竟您骤登高位,先前多是山野间的见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沉郁,浸在江湖中的孤愁,怕是难有机会亲身体会吧?” 大殿中有不少人跟着低声轻笑,这崔彬性子狷介狂傲,这是故意嘲讽秦渊是个没见识的村野之辈呢,此人大概是深居读书,久不闻秦渊的名声,敢这么嘲讽鬼谷门人,如此不讲道理的羞辱,也只有崔家人敢如此了。 莫姊姝脸上泛起一丝愠怒,往对面崔伽罗的位置瞥了一眼,只见她同样的也是一脸愤慨之色,这才心知,崔彬此举,她大概是不知的,再看崔家人的神色,顿时便明了这是家族谋后定的事情, 秦渊笑而不语,只是径直回到座位上坐下,既然是来找茬的,那就没必要理会,你再有才,人家该嘲讽还是会嘲讽。 崔彬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退避三舍,嘴角笑意更甚:“倒是在下失虑了,竟忘了平原侯最擅作词。巧了,我有位族弟,平日也爱琢磨些长短句,秦侯今日既有雅兴,不如替他评鉴评鉴?” 秦渊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口热茶,依旧只含着笑意,半句不答。 崔彬却不管他应是不应,转头朝崔氏席位方向递了个眼色。很快,又一道修长身影从席间走出,那人身着月白儒衫,容貌虽算不得俊秀,可步履从容,脊背挺拔,倒自有一股清逸气度。 “臣,监察御史崔浩然,叩问陛下万安。今日中秋佳节,臣愿献一词,为陛下助兴。” 姜昭棠的目光先落在崔浩然身上,随即转向席间的崔老太爷,只见老人家垂着眼帘,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眼前之事与己无关。 他的眼底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到了此刻,他哪还猜不透崔氏的心思?这分明是借着献诗献词的由头,轮番来给平原侯难堪。 崔贵妃察言观色,连忙凑到姜昭棠耳边,轻声劝道:“陛下息怒,您看平原侯神色依旧平静,想来是早有应对的手段。不过是小儿辈们一时争强好胜,闹一闹也无妨,等会儿臣妾便去斥责他们,断不会让他们失了分寸。” 姜昭棠却没接她的话,只冷冷转过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对传旨内侍沉声道:“既然准备好了,便念吧。” 第260章 水调歌头 “灏气澄寥廓,素魄碾虚明。天开玉鉴无滓,万象入清泠。不碍孤云来去,何染纤尘半点,高洁自天成。风过松涛起,和月绕山庭。 调冰弦,烹石鼎,寄幽情。浮名浮利皆弃,心与素光宁。俯瞰人间灯火,遥揖银河星斗,今古一苍冥。独抱蟾辉坐,天地入吾庭。” 秦渊品味一番,不禁点了点头,还是不得不承认,崔氏两人还是颇有才气,遣词造句比较成熟,在当下的一些文体中,还有些创新的意味。 在他的认知中,词当为宋,诗则为唐,能融合些许,就已经是相当不错,此刻,他真真切切长了见识。 这首词的品味高洁,文风雅致,非常符合太阴神普照万物,毫尘不染的冷清意味,有韵味,文风也华丽,不得不承认,算的上是一首绝好的词。 正在思忖的功夫,崔皓然已经开始念诵第二首词,意境词藻同样不差,大殿中响起一片赞扬的声音。 圣人也是缓缓点头,虽是狂傲了些,但文采的确不错,当即就命书记官记录下来。 两首诗,两首词,着实不简单,众人见秦渊沉思不语,久久不回应,以为他在崔氏面前低了头,又或者此刻没有文思,所以才不能言语? 殊不知此刻秦渊心绪有些复杂,本来想着拿几首脍炙人口的诗句就足够碾压,没必要上来就用杀手锏,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身边孩子看着,妻子看着,对面的崔伽罗也在担忧的看着自己,这要是拿不到魁首岂不是让人看轻了自己和他们? 满殿的赞扬声里,崔彬斜睨着秦渊:“秦侯沉吟许久,莫不是觉得我崔氏子弟的词句,不足以让你品评?” 大殿众人目光立刻聚了过来,多是意味难明。崔老太爷依旧垂着眼,似是默认了这场挑衅。 姜昭棠目光在秦渊身上转了转,眉心皱的紧了几分,这小子在做什么,往日的文墨气都去哪了。 “二位大人文思斐然,请容在下思虑片刻,可否?” 崔皓然没回答,只冷笑一声,无语的回到自己的座席。 三皇子见状,站起身,随意地走到殿中,“秦侯向来落笔谨慎,不似旁人急于逞才。本王想着,他的胸中必有佳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诸位还请稍待,莫要干扰了他的思路。” 他这话既给了秦渊台阶,又没明着偏帮。 崔皓然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反驳,只是拱了拱手,应了句喏。 秦渊抬眸看了三皇子一眼,微微颔首致谢,随即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殿宇,落在了窗外那轮悬空的明月上,沉默片刻后,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臣请献中秋词,祝大华国祚绵长,陛下万万岁。” 姜昭棠饶有兴致的笑道:“秦侯这就有了思路,不用再多想想?” “臣幼时曾得一奇梦,至今清晰如昨,梦中忽有仙人立于榻前,着素色仙衣,眉目温润如月下清辉。他伸手牵臣,臣只觉身轻如羽,随他缓缓升向苍穹,耳畔是柔风,身旁是星辰,云絮在身前轻轻散开。行至高处,忽见一片缥缈宫殿群:白玉为阶,琉璃覆顶,飞檐垂铃无风自鸣。殿外仙女翩跹,广袖舒展间似有流萤环绕;仙乐悠扬,混着琼浆玉液的清冽甜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臣又惊又喜,正欲随仙人踏入殿中,一睹仙境全貌,梦却忽醒,只余下满室怅然。” 姜昭棠听后,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追问,朗声问道:“平原侯,你把这仙梦说得如此真实可感,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果真是一场幻梦?” “臣的师长曾告诉我,梦的一切都是现实的映照,这世间或许有仙界,但这也需要大机缘才能得遇,所以臣错过了这个机会,只能以词记之。” 姜昭棠眸色冷冽,他怕听不真切,缓缓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念来!” 秦渊开口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初时叩问,转而化作无尽遐思,到“何似在人间”一句时,又添了几分眷恋,让人有未尽之意。 大殿中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二皇子骤然起身,三皇子闭上眼睛品味,连滕内侍都屏住了呼吸,崔家的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这上阙,他们就落了下风。 秦渊停顿片刻,看着不远处的崔伽罗,继续吟出下阕。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崔伽罗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泪珠竟自眼角悄然滚落。“若是凡俗不得求姻缘,何向仙人共婵娟?”她默念着,心中滚烫——能与阿闵相守,拥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便是最圆满的期许。此刻的她,浑身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份沉甸甸的期待,重过一切仙途。 崔家老太爷无暇顾及孙女的情态,早已被词句攫住心神。那一字一句宛若勾魂的钩子,将他的精神缓缓抽离,只觉身躯愈发虚软,手脚冰凉彻骨,神台却清明得前所未有。 他猛地回神,心神激荡后的骤然平复让身体难以承受,当即大口喘息起来。可周遭的晚辈们仍沉浸在余韵中,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异样。 秦渊朝这边瞥了一眼,旋即走到滕内侍身侧低语两句。滕内侍心领神会,立刻传太医上前。崔家众人这才回过神,慌忙扶着老太爷退出大殿,到外间透气。 崔伽罗临走时回眸递去一个眼色,秦渊微微颔首回应。 没多少人留意到崔家的离去,多数人依旧沉醉在那空灵的意境里。就连高悬天际的月亮,此刻也仿佛蒙了一层缥缈的轻纱,朦胧动人。 少司命叶楚然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虔诚,她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灵机,旋即双手交叠按在肩头,朝着月亮的方向缓缓叩首。阴阳家众人随之纷纷向太阴跪拜,口中诵念起晦涩的祷词。 云层之上,当真有琼楼玉宇、仙女翩跹吗?人这一生太过脆弱,谁又不曾渴望脱去这副腌臜皮囊,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呢? 这该是太衍距离太阴最近的一次,叶楚然坚信,一定可以获得赐福。 姜昭棠怔立原地,目光紧紧锁着秦渊,半晌无言。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那轮悬于高空的明月…… 第261章 花有重开日 姜昭棠看着大殿众人百态,不由得皱了皱眉,一首词就能有这样的力量,大华的勋贵重臣便如此没有定力? 这词也太诡异了些,若是早知如此,崔氏还会让后辈下场比试? 他沉了沉脸,对身旁内侍吩咐:“鸣钟,丢人现眼,都像什么样子。” “喏。” 浑厚的钟声穿透大殿,盘旋而上。 那些沉醉在空灵意境中的众人如梦初醒,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赞扬。 二皇子姜逸尘脸色激动得发红,全然不顾皇子仪态,快步走下台阶握住秦渊的双手,声音都带着颤意:“平原侯大才!平原侯大才啊!这首词!是孤听过的最有意境的词,仅此一首,平原侯便可做我大华的诗仙!孤!恨不得与你早早相识!” 秦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躬身作揖:“殿下过奖。” 他话音刚落,一道闲散的笑声响起。 三皇子从上面走出,嘴角噙着一抹弧度,他朗声道:“二哥,平原候学究天人,他的本事可不在这些诗词小道上,若是每日与你讨论这些,社稷之事谁来看顾呢,莫要本末倒置,你我身为皇子,更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孤,希望有机会可以向平原侯请教朝政之事。” 二皇子脸上的热意稍退,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仍旧热络的对着秦渊说道:“三弟说的是,朝堂大事自然耽误不得,但咱们闲暇时,可以凑在一起谈论些文雅之事,孤与平原侯相识,日后必定时时有进益!” 此话音刚落,崔贵妃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这傻儿子,整天念叨这些诗词歌赋,丝毫不对储位上心,三皇子这眼睛里丢沙子的举动都看不出么,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多做几首诗词,能帮你夺得储君的位置么,往往提点过一次,几天的时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姜昭棠微笑道:“行了,都退下,请教什么也好,回头会让你们有请益的机会。” 右相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 他轻声叹了口气:“陛下,平原侯才思卓绝,此词确能流传千古,老臣亦心服口服。但老臣以为,词的内容却不妥当,老臣不建议广为流传,仙之一说终究玄虚缥缈,我大华根基在农桑,在吏治,也在万千黎民。切不可因一首词便沉迷于虚无之境,忘了根本才是。” 左相捋着胡须,笑道:“右相此言差矣!平原侯这词,刚柔并济,字字千钧,竟能撼动人神魂,老夫活了几十年,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如此好诗词,为何不可流传,我堂堂大华,又岂会因为此等旖旎诗词便受到影响?臣建议,快马将其传至各州府,天下共赏之。” “左相,未尽人事,便求仙事,此事可取?” “不可取,但这首词,可以彰显我大华天朝的气象,也可以看我天朝文风鼎盛!” 众人或附和左相的持重,或认同右相的赞叹,殿内又热闹起来。 唯有隋中丞始终端立在人群后侧,不发一语。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只静静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秦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隋公迈出臣列,朗声道:“词是好词,意境、文采皆无可挑剔。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崔老太爷晕倒的位置,又落回秦渊身上,“能让崔老大人心神激荡至晕厥,能让阴阳家当众跪拜祷祝,平原侯这笔力,怕不止在纸上吧?这也是鬼谷秘术中的一门学问么?” 秦渊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隋公此言何意,不如直说。” 隋公沉声道:“本官觉得右相方才所言极为在理,未尽人事,便求仙事,实非正道。如今朝堂尚有吏治待整,边疆仍需防备,社稷重任在肩,若因一首词便沉迷于虚无缥缈的仙境之说,人心浮动之下,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 “我等凡俗抵不住也就罢了,若是圣人被蛊惑,一心求仙问道,这天下,谁来治理看顾呢?” 他话锋一转,对着秦渊微微颔首:“我知道辩理辩不过你,所以言尽于此,请平原侯不必介怀,本官并非针对你,只是御史职责所在,见此苗头便需及时点破,还请不要误会。” 姜昭棠抬手摆了摆,打断了殿内即将再起的议论:“行了,不过是一首词的事情,何必扯得这么远。平原侯,将这首词的手稿写下,朕带回宫里珍藏。至于外传,便不必了。” “喏。”秦渊拱手道。 “平原侯得了今日魁首,赐宫牌,金鱼袋,赏赐百两金,红玉珊瑚两座,玉如意一柄,绸缎百匹……” 曲江苑盛会到了亥时末才结束,莫姊姝与莫君澜,扶着阿耶镇北公在戌时便已经离开。 姜昭棠命秦渊随驾送自己回宫,銮驾行至半途,他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外面清辉遍地的夜色,忽然开口问道:“你今日这首词做得极好,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们鬼谷,到底有没有仙界与长生的记载?” 秦渊垂手立在轿旁,语气坦荡:“陛下,没有。鬼谷历代先辈中,确有人痴迷于此道,耗费毕生心血钻研,可最终无一不是以惨败收场,非但求不得长生,反倒落得身陨道消的结局。那些研究的记载,早已被师门尽数焚毁,只留下一条训诫:长生不老,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姜昭棠,神情无比郑重:“臣愿以鬼谷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若在此事上有半句隐瞒,便让臣死后无颜见师门先辈,令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轿内的姜昭棠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中那丝光亮彻底黯淡下去。 他望着高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人生何其短暂,可朕还有那么多抱负没来得及实现……近来却愈发觉得,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像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下坡路,这种未知,让朕心里很不踏实。” “陛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秦渊轻声接道,“人生本就是从盛转衰的过程,如同四季更迭,江河东去,从无逆转之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姜昭棠反复咀嚼着这两句,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怪不得别人说你平原侯是当世谪仙人,这文采,怕是曹子建重活一回也未必压的过你。罢了罢了,朕已得九五之尊位,人不能太贪心,能得你辅佐,已是朕的徼天之幸,其余虚妄之事,不必再强求了,随缘吧。” 秦渊闻言,躬身行了一礼:“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实现所有抱负,不负陛下信任。” 第262章 强身药方 秦渊装模作样的为陛下把了把脉,他轻按片刻,又故作沉吟地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最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张药方,一张标注“益肾固本”,一张写着“健脾和胃”。 秦渊将药方递上,此二方看似寻常,却能对症调理。肾为先天之本,脾胃乃后天之源,把这两处根基养好了,大部分隐疾自会消解。 姜昭棠接过药方,反复看了两眼,听了下疗效,深以为然。 古代帝王的通病,后宫妃嫔众多,肾脏早已亏耗;御膳又日日山珍海味,堆砌滋补,脾胃早被折腾得虚浮。这不是单靠自律就能扭转的事,秦渊这药方,没有对症不对症,算的上通方。他当即招手唤来滕内侍,郑重嘱咐把药方好生收着,每日按方抓药,不得有误。 崔贵妃笑着对姜昭棠道:“陛下刚得了良方,臣妾也想请平原侯看看,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不知是何缘故。” 秦渊闻言心头一怵,后宫妃嫔的脉,最是容易惹忌讳,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他正想婉拒,姜昭棠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秦渊年纪轻,百无禁忌,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便给贵妃看看。” 秦渊没法推辞,只得再次上前,指尖刚触到崔贵妃腕间,便觉脉象平和,不过是后宫女子常见的气血稍虚。 他很快写了张通方,以当归、黄芪等温和药材为主,递过去时解释说,这是气血运行稍缓,按此方调理几日,再注意些作息,便无大碍。这药方谈不上多精准,却也是稳妥的保健之法,挑不出错处。 崔贵妃接过药方,随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方才宴上,你和小九眉来眼去的,没私相授受吧?” 秦渊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道:“臣不敢,娘娘放心,臣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违礼之举。” 崔贵妃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依旧压低:“崔家那边,我会替你去说项。此事急不得,你安心等着便是,明白么?” 秦渊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掩的喜意,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感激:“谢娘娘成全!臣必记娘娘恩情!” 说的场面话而已,皇帝可以勒令,也可以敕令,更可以下旨,但崔贵妃的地位尴尬,后宫第一人却发不出懿旨或中旨,只是说项,按照崔老太爷的脾气都不一定放在眼里,进一步说,自己的娘家,哪怕惹了自己不高兴,崔贵妃也没有吹枕边风的理由。 阿山,刘洵,纪翎,武昭儿,待在宫外,由内侍和千牛卫看顾着,几个孩子看见秦渊出来,乐呵呵的凑上来。 “看你们开心的,今天你们也该玩够了,现在宵禁了,哪里也去不了,回家吧。” 这个时间,除了平康坊灯火通明,其余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千牛卫中郎将林瑾泉是曾经纪帅的部下,他告了假,带着一队伍,执意的要将纪小公子送到骊山,这么晚了,小公子就不该走夜路。 “阿兄,崔氏今日在刻意刁难你。” “给个下马威而已,让我难堪,好断了娶崔伽罗的念头。” “真幼稚。”阿山嗤了声,别开脸。 “是吧。”秦渊啧巴啧巴,手指敲了敲桌面,“让人难堪就会打消念头?我脸皮没这么薄。” “要不要我去捉弄他们一下,给你出出气?” 秦渊挑了挑眉,抬手按住他胳膊:“算了,过段时间再说,我和陛下有计划要实施。” “哦。”阿山撇撇嘴,从腰间解下布囊,抓了颗蜜饯扔嘴里,又拿了一个塞到旁边的武昭儿嘴巴里面。 纪翎站在一旁,盯着布囊里的酸梅,喉结动了动,隔着距离,就能闻到酸甜的味道,这是师父亲手做的,他想吃已经很长时间了。 秦渊用余光瞥他,视线在他手和布囊间转了转,结果纪翎猛地转开目光,望向窗外的柳树,像是生怕自己看出来一样。 阿山看过去,无奈地叹口气,拿起一颗酸梅塞进纪翎嘴里,又抓了两个放他手心:“想要就说啊,在自己家里都不吭声,出去了,好东西岂不是都要拱手让给别人?” 秦渊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口,阿山把话说了,倒省了他再开口。 纪翎这种“想要却不敢说”的性子,若是一直没改,长大了很容易长成憋闷又被动的人。 这就好比他不会主动为自己争取,小到团队里分任务时抢不到合理的分工,大到职场上升职加薪时不敢跟领导提诉求,明明自己能力够,付出多,却总因为开不了口,把机会拱手让给更敢争取的人。 秦渊生怕自己最后养出这么一个性格的徒弟,这种“不敢索取”的心态很容易滑向“不懂拒绝”的深渊。 因为习惯了压抑自己的需求,他会下意识地优先迎合别人,生怕让对方不快。 在现代,秦渊见多了这种人,别人找他替班,哪怕自己早就约了人,也会硬着头皮答应,同事把额外的工作推给他,明明自己手上堆着活,也说不出“不”字,甚至朋友借钱不还,他都不好意思开口催,就像上学时,同桌总借他的文具不还,他宁愿自己凑合用,也怕提一句就惹对方不高兴。 虽然是大将军的儿子,但纪翎的眼中用透着一股莫名的“怯懦”,和人说话也越来越小声,大家对大将军之子的新鲜感也早已经过去,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活得越来越累,别人却未必真的感激,反而容易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反观现实里,“有礼貌的狼”才更吃得开。这不是说要蛮横霸道,而是像那些会清晰表达诉求的职场人,向上级汇报时,既礼貌地尊重对方,又能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业绩和晋升需求。 合作谈条件时,既顾及对方利益,也不委屈自己的底线,该争取的资源寸步不让。就像朋友聚会AA制,有人明明垫付了钱却不好意思要,而“有礼貌的狼”会笑着说“大家记得转我一下哦,账单发群里了”。 既不尴尬,也维护了自己的权益。这种人懂礼貌、守分寸,却从不让客气绑架自己的需求,自然更能在交际和生活里掌握主动权。 第263章 琉璃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下过之后,两月有余,骊山的绿意淡了大半,原先的郁郁苍苍被成片的金黄取代。 这期间秦渊见过崔伽罗两次,在郊外的玉泉山,二人都非常珍惜一个月见一面的机会,看着她纯美的模样,秦渊总是忍不住心中如骇浪一般的旖旎之感,最后总是罗裳半解,轻薄到骨子才肯罢休。 只因为崔贵妃的提醒,秦渊才没有突破到最后一步。 老丈人和莫君澜搬进了秦氏庄园。 莫青岩的身子骨远没表面瞧着那般孱弱,酒肉上桌时吃得比谁都香,可在外人面前,总装出一副气息奄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性子诙谐,待了几日便爱上了秦氏庄园,吃食精致、景致清幽,连日常起居都格外便利,索性决定多住些时日,好近距离打量女婿。只不过他的“观察”方式有些特别,每日泡在藏书阁里,对着那些满是生僻符号的“天书”翻来覆去地琢磨。 莫姊姝对此从不多言。这些书阿耶根本读不懂,要参透其中奥义,得先背熟鬼谷的各式口诀,而那些入门的基础典籍,全被锁在庄园的地下密室里。 比起父亲的“迂回”,莫君澜要实在得多。 他总爱待在秦氏的学堂外,扒着窗棂看里头的孩童摇头晃脑地读书,一笔一画地写字,常对着那热闹景象点头,“这才是秦氏最该有的样子。” 父子俩都没直接去找秦渊,只一个钻在书堆里,一个守在学堂外,拐弯抹角地搜罗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莫姊姝看在眼里,脸上越发挂不住。娘家人这般行径,跟偷偷摸摸的窥探没两样,她夹在夫君与亲人中间,左右不是人,连见秦渊的面都觉得手足无措。 秦渊反倒一脸坦然,直言这是好事。他抱着莫姊姝温声宽慰:“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见外。大舅哥和岳丈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那些书既然碍不着秦氏的机密,他们想看便看。” 有公输仇盯着,再加上阿山那机灵劲儿,想从这儿偷学走要紧学问,根本不可能。藏书阁外间摆着的,本就是些讲避世之道的闲书,还有《鬼谷子人教版》的册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是鬼谷学派的根源,其实不然,大多是绕来绕去的哲学理论,它的作用,就是让人头昏脑胀。 至于学堂里的孩子,也早过了蒙学阶段,如今学的全是深奥的算学,秦渊暗自觉得,大舅哥未必能听明白,甚至还半开玩笑地想,要是莫君澜真有兴趣,他倒很乐意好好给他普及普及这些新颖的世界观。 这两个月,秦渊每日泡在实验室,外面的琉璃太贵,而且还不纯净,这个需要手搓,做实验的瓶瓶罐罐都需要这个东西,况且之前还答应了公输先生把显微镜给做出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烧制出如此纯净的琉璃,但慢慢来就是了,反正这个老家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给他点盼头也好。 最后的产物就是一堆一堆的沙子堆满了一整个地下室,莫姊姝见了吓了一跳,直到阿山和几个孩子为她演示了一遍制作流程,这才让莫姊姝失去了兴趣,原来市面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琉璃都是这么烧制出来的,而且还不如这几个孩子烧制出来的纯净剔透。 夫君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图样,比如说这只怪模怪样的狸猫,又比如这只像人一样的鸭子,这些都是他送给孩子们的礼物,用特定的办法烧制,还能烧制出红宝石一样的珠子,放在琉璃兔子身上做眼睛,看着就让人爱不释手。 当天秦渊就带着一批,去皇宫献宝去了,这笔生意必须要和陛下一起做,好歹有个背黑锅的人,要坑也不能坑大华的百姓,卖给东瀛人,高丽人就没什么心理障碍,因为西域的胡商也是这么骗大华人的,姜昭棠那里一定有许多渠道。 不知君臣二人是怎么谈的,反正到了最后,秦渊是笑呵呵的走出的皇宫,看来谈的非常满意,后来问了才知道,依旧是六四分账,皇家六成,秦家四成。 这就是姜昭棠喜欢秦渊的地方,这还是第一个主动跟皇家做生意的臣子,而且每一桩生意都获利不菲,单单烈酒和香水,皇家三个月的收益就超过了十万两。 这琉璃烧制基本上没什么成本,五十文的成本卖几千两,这才是真正的暴利产品,姜昭棠很乐意和秦渊一起做这个“骗子”,将钱从胡商手里骗出来,转头去攻打北莽狼族,想想就让人觉得有意思。 秦渊也没什么损失,能得到四成已经是非常幸运,本来就是他做实验器皿必须需要的东西,顺手做出来卖钱而已,要让这个钱赚的后顾无忧,只能和姜昭棠合作,不然将来出了事情,他自己肯定是顶不住。 香皂也得有,这个是生活必需品,天然草本牙膏和猪毛刷,这个也得有。 古人用草木灰水这种普及的清洁方式,另外一种就是皂角,更是麻烦,加水煮成浓汁,放温后用来揉洗头发,讲究些的会在皂角汁里加少量桂花,菊花等香料,洗完后头发会带淡淡香气。 还有一种就是胰子,胰子是早期“肥皂”的雏形,由猪胰脏研磨后,混合草木灰、香料、油脂制成,去污力强且不伤皮肤。不过胰子成本较高,更多用于身体清洁,少数贵族洗头时也会偶尔使用。 但因胰子偏油性,洗头后头发容易发黏,不如皂角水清爽,所以并非洗头主流。 若是这个时候市面上出现一种洗漱完不油腻,而且泛着清香味的香皂,那一定非常受欢迎,然后再去包装精致一些,写上古方秘制,一颗造价只需要二十文的香皂就可以卖到二两银,平民也可以选择没有香味的普通品类。 小小的肥皂可以衍生一整条产业供应链,比如养猪业,比如花圃种植,原料采集加工等等,这些秦渊都可以自己做,或者冠上一个皇家工坊的名声授权别人去做。 他将这些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孩子们听,父母教养孩子,言传身教是根本,一条生财之道也是他们一辈子的财富,若是懂得了资本运营的一些浅显道理,他们便可以在古代这个贫瘠的市场纵横无双,无人可匹敌。 第264章 今日大凶 文宣三年秋,九月三十日。 圣人姜昭棠在明黄纸上大笔一挥,写下,“今日大凶,主刑杀”,一张圣旨在渐暗的天光里被三位龙骧卫带离长安,马蹄踏出城门的那一刻,风先一步裹着秋寒撞进长安,卷得朱雀大街的幌子噼啪作响。 翌日,黑冰台龙隐部一千人,踩着暮色进驻万年县。 那鬼面下看不清眼色,只听得见甲叶摩擦声,马蹄哒哒,在街巷间低低蔓延。没有百姓敢探头张望,连平日里喧闹的酒肆茶馆,也早早熄了烛火,只留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的烛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刮的晃来晃去,有点萧条的意味。 朝堂上更是静得反常。 往日里议事时的争论此刻全没了踪影,唯有殿外风卷落叶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大殿。官员们垂着手立在阶下,无人敢大口喘气,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殿外。 整座城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肃杀的气息漫开。连天边的云都沉了下来,乌压压堆在城头,风裹着雨意掠过,却迟迟不落,只把那股子迫人的紧张,越吹越浓。 左右骁卫奉命接管长安,长安城被彻底封闭,半分消息也无法传出。 滕内侍那高昂尖利的嗓音陡然响起,在空旷的殿中传得又远又清晰。 “昔我大华承天应命,抚御万方,以礼导民,以法肃纪,凡在臣僚,皆当恪遵王度,敬事君上。 今查崔氏一族,崔庆身居爵秩,不思感恩效命,反怀轻慢之心,行事悖礼,不敬君父,其罪昭彰,崔洪叶,崔弘毅、崔逸飞等同属崔氏,或列朝班,或受爵禄,却罔顾国法,朋比为奸,纵容族中失矩,致纲纪受损。 朕奉天承运,为正朝纲,为儆效尤,特颁此敕,崔庆除爵,削去所有封邑;崔洪叶、崔弘毅、崔逸飞,俱罢免现职,夺其爵位,永不叙用;崔氏一族一应在职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尽数罢黜,削去官身。 自敕下之日起,有司即行查办,不得迁延,不得徇私。尔等臣民当知,国法无私,王纲不坠,敢有再犯者,必严惩不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奉敕施行。”三省巨头面面相觑,而后躬身领命。 左相缓缓摇了摇头,晨光透过殿宇格窗,落在他鬓边白发上,他眯了眯眼,望着空荡荡的崔氏官员列班处,喉间轻叹:“至今未见崔氏一人入殿,这族,怕是没得救了。只是来得太过突然,圣人何时布的局,竟半点风声未漏?崔氏族人遍布朝野,长安啊……怕是要乱一阵了。” 右相上前半步,眉头拧着:“圣人乾纲独断,我等本不该多言。只是某尚有一事不解:崔氏一朝从云端跌入尘埃,宫中崔贵妃,又该如何自处?” 裴令公站在一旁,闻言抚须轻笑,声音压得略低:“老大人这话说偏了。崔贵妃既已嫁入皇家,便是天家之人,与外廷崔氏,早是两不相干了。” 右相一怔,随即恍然,低声应道:“是,不相干。” 秋风愈发紧了,惹得几位重臣心里都沉得发紧。 崔氏一族近三十万口,从京畿到地方,盘根错节了千年,圣人若不是谋算万全,断不会骤然动手。可众人思来想去,都猜不透这雷霆手段的缘由,究竟是什么,让圣人决意对这千年世家举起屠刀?难道如今大华的兵锋,已全然不惧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了? “这般动静,必生动荡啊。”有人轻声感慨,目光不自觉扫过朝列前方。 三皇子呢?他此前险些迎娶崔家嫡女,此刻……” 众人已往朝会前方看去,只见三皇子身着亲王朝服,正与左相并肩而立,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谈说间神色从容,竟半点看不出丝毫局促,更无半分异色。 这贵人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跟一团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明晰。 郑氏,卢氏,王谢为何缄默不语,难道他们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早知内情? 滕内侍从屏风里面闪出身,冲着朝臣躬身一礼道:“诸位大人,该退班了,陛下说,诸位回家该高乐便高乐,不过今天日子不太吉祥,还是尽量不要出门为好。” “大内官留步,我等告退。” ........... 平康坊的日头刚斜过酒肆飞檐,二楼雅间里,崔十七郎正把纶巾松松挽在肘间,左手勾着美姬的腰,说着轻佻话,逗得身旁两名女子笑作一团。 忽听“哐当”一声,雅间木门被人踹得撞在墙上。 两名皂衣不良人闯进来,玄色腰带缠着手腕,不等崔十七郎起身,左边那人已经探手揪住他发髻,粗粝的指节攥得他头皮发疼。 “放肆!”崔十七郎酒意惊散,挣扎着要挣开,“可知我是谁?我乃崔氏......” 话音半截卡在喉咙里。右边那不良人早掣出腰间短匕,只一抬手,匕首已贴着崔十七郎脖颈划过去,血珠喷溅在窗纸上,洇出一片暗痕。 周遭看客的惊呼刚冒头,又被吓得咽了回去,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崔十七郎瞪着眼,双手死死捂着脖子,指缝里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楼板上“嗒嗒”响。 他看着那不良人,喉间漏出“嗬嗬”的气音,腿一软,像摊烂泥似的从楼梯上滚下去,最后在楼下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揪发髻的不良人俯身,用靴尖踢了踢他的尸体,扬声冲围过来的百姓喊:“都看好了!某乃长安县不良人!此獠崔十七,妄诽皇室,言行不法,今日斩他,是按律行事!” 另一人收了匕首,往地上啐了口:“还当是从前的崔家郎?如今按名单拿人,下一个!” 长安县不良帅令传,大索长安崔氏,无论老幼,尽数押往大理寺。若有反抗” “格杀勿论。” 万年县。 黑冰台鬼卒将崔氏宅邸围的严密,一道妖娆的身影踏前一步,丹唇轻启,冷笑道:“圣人命,彻查崔氏。” .................................................................................................................................................................................................... 第265章 陛下的本意 崔氏宅邸朱门外,黑冰台鬼卒将朱门围得密不透风。 百姓从门缝偷瞄,见鬼面下眼神冷冰,又缩回去灭了灯烛。 “哎呀,吓死人了,这是要干嘛,抄家么?” “瓜婆娘,不要乱讲话,关上门打烊了。” “吱呀”,崔宅朱门打开。 崔老太爷拄嵌玉拐杖走出,花白胡须垂胸前,不怒自威。身后百余名私兵,玄色劲装罩薄甲,最前几名私兵肩甲绣崔氏云纹,个个怒目圆睁,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放肆!谁允你们私闯崔氏门房,我族历三朝辅大华开国,世代忠良,岂容尔等戴鬼面的粗鲁之辈围堵?让开!老夫要入宫面圣,问陛下我崔家犯何罪,竟受此羞辱!” 黑白双煞饶有兴致的看着崔老太爷,鬼卒也纹丝不动。 白魅笑道:“崔老太爷莫自误啊,这些人拿着横刀,真的吓死奴了,不过我等奉圣差,圣谕明说彻查崔氏,所以啊,今日只拿人不辨理。再阻拦,便是抗旨,斩。” “抗旨?”老太爷拐杖顿地,嵌玉杖头磕出脆响,“我崔家私兵只护院守宅,哪怕诸位挡住了我崔氏的府门,他们仍没有刀兵相向,这是我们的规矩,敢问二位将军的规矩在何处,崔氏门坊上书乃先帝所题,尔等不经同意便擅闯,这规矩在何处呢?” 黑煞微笑道:“抱歉,崔老太爷,您德高望重,若无圣命,我们不敢得罪,今天,我等奉命彻查崔氏。” 崔老太爷眉头皱紧了几分,冷声道:“一家之言,不足采信,尔等确定不是听错,老夫要确认一下,今日定要见圣人,见不到,谁也别想动崔家毫毛!” 白魅笑了,指尖绕银链转两圈,眼神变冷:“老大人不肯束手就擒,属下只好得罪。”话音落,她手腕扬,银链缠住前排私兵脚踝,刚才这男人喊得最凶,言语最恶。 那私兵惊呼倒地,被白魅一拉,朝着鬼卒长戟撞去。 “噗嗤”,戟尖穿透薄甲,鲜血溅在玄铁面具上,顺着纹路淌了一地。 老太爷见到鲜血,蓦地冷静下来,挥手喝止躁动的族人,他暗暗思忖,黑冰台是圣人隐军,崔家私兵悍勇,却缺阵法与默契,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老太爷看地上那具尸体,淡淡道:“虽然老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请让我见圣人,是非黑白,我崔氏都认,在此之前,还请二位将军暂收兵戈,容后再叙缘由,如何?” 黑煞从怀中掏出黄绢布,微笑道:“黑冰台监控天下,呈禀圣人,所定崔氏有十罪,其一,强占民田,兼并膏腴,其二,私设刑堂,草菅人命,其三,垄断漕运,哄抬粮价,其四,包庇恶奴,欺压乡邻,其五,偷税漏税,截留赋税,其六,放高利贷,利滚利逼债,其七,阻断水源,旱年逼租,其八,强征徭役,虐待民夫,其九,勾结匪患,劫掠商旅,其十,欺辱学子,垄断仕途,把控地方学宫。” 崔洪叶怒斥道:“十宗罪,闻所未闻,全是无稽之谈,我清河崔氏,晴耕雨读,书香世家,岂会有如此恶徒,这是污蔑!” 崔弘毅也怒道:“我等不认,信口雌黄!” 白魅挑了挑美眸:“尔等,已经没了爵位,也没了官职,哪里来的底气呢?” 黑煞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十宗罪,桩桩件件,物证人证俱全,尔等受缚便可,届时自有司与你等辨明此事,况且,崔氏有三十万族人,分族有十几家,谁犯的罪,某实在说不清楚,他们伏罪时只说,向来只听清河崔氏号令,陛下都动不得他们,好生狂妄啊,某想着,崔氏难不成要自立一国不成?既然关联如此之深,他们犯了罪责,难道主家不用担责,我等,也是闻所未闻呐。” 崔老太爷看清印玺的纹路,他看了大半辈子的纹样,此刻却刺得眼睛生疼。苍老的眼中闪过一瞬黯色,像燃尽的烛火骤然黯淡。 “如何,圣旨可有假?” 崔老太爷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将军,是我持家不严,族中子弟骄纵,下人妄为,万千罪责都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今日,只带走我一人可否?族中老幼无辜,还望将军网开一面。” 白魅哪里听得,娇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鬼卒们立刻一窝蜂上前,有的架起缩在角落的崔氏妇孺,有的拖拽着挣扎的族中子弟,推推搡搡往囚车里塞。 两名鬼卒架着崔老太爷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塞进最前头的囚车,木栅栏硌得他肩膀生疼。 他扒着栅栏,浑浊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崔宅那扇朱红大门,“我崔家......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陛下啊.....陛下.....老臣追随先皇时,何曾有过半分二心?为何今日要对我崔家赶尽杀绝啊......” ...................... 秦渊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他带着十余骑,忙不迭的驱马来到万年县,可惜最终只看到了一片狼藉。 “崔伽罗呢?”他心中涌起了浓烈的不安。 他的计划只是想要让皇帝给崔氏出些难题而已,但现在这个难题太大太大,已经到了不能收拾的地步。 他没敢多停留,调转马头便往长安疾驰。 赶到乾元殿时,秦渊靴底还沾着尘土,发丝凌乱。 姜昭棠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先拧了起来:“秦渊,你眼界还是太窄,崔氏盘踞朝堂百年,族人视律法如无物,欺压百姓,垄控学子,暗结党羽,连朕的立储之事都敢插手,前日还有人递密折,说崔弘毅在江南联络士子造势,要保三皇子上位!这般狂妄,与谋逆何异?!只敲山震虎有何用?此事不需你管,回去待着。” “陛下!”秦渊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声音急切,“崔氏确有恶行,可宅中老幼、府里雇工,多是无辜之人!惩其罪魁便可,何必将所有人都拖入死地?请您明查!” 姜昭棠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御台,靴尖猛地踹在秦渊肩头,将他踹得跌坐在地。 “你终归还是年纪小,想法幼稚!人心鬼蜮,世家盘根错节,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氏子弟享了我大华百年的特权,府里老幼靠崔氏的势力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哪一个是真无辜?” “你不是想要崔伽罗么?朕应你,她就在崔贵妃那里,你随时能把她带走。看看,咱们皆大欢喜,你的目的,这不是达成了?” 秦渊撑着地面,再次跪定,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臣的婚娶是小事,社稷的稳重才是大事,您登大位不过三年,根基未稳! 崔氏近千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地方州府的刺史,县令,半数是崔氏举荐或受其恩惠,国子监的博士,各州学宫的先生,多是崔氏同族或门生,连江南的粮商,漕运的把头,都唯崔氏马首是瞻。 您今日若将崔氏连根拔起,明日便会有百十个崔氏门生在地方怠政,千余名士子在坊间非议,说您苛待世家、不念旧恩!读书人最看重师生情分,他们会借科举发难受若明年科举,士子们集体罢考,或故意交白卷,陛下博纳英才的大略便会受阻,更有甚者,江南的粮商若因崔氏倒台闭仓停售,关中粮价必乱,百姓又会说陛下失德致灾。这些,难道是陛下想看到的?”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 ................................................................................................................................................................... 第266章 坦然 姜昭棠盯着秦渊,良久才开口:“你有何策?” 秦渊松了口气,挺直脊背:“陛下,对待崔氏,当用剪枝去疮之法,而非斩根伐干。” “查罪定刑,崔氏不尊律法,行恶乡里者,当抓拿问斩,抄没其私产,既显陛下律法严明,又能震慑其他世家。至于族中无辜老幼,府中无涉事的雇工,可许他们自寻生路,而非尽数关押。借修家之名,剪其羽翼。” 秦渊继续道,“崔氏名下有万亩良田,其中不乏侵占良田之举,有百家商铺,其中不乏偷税漏税,陛下可下旨,说崔氏家风不端,您为助其修家,暂代查抄不法资产,将强占的良田还给农户,追缴偷逃的税款充作赈灾粮款。这般操作,对外是帝王仁厚,帮世家整肃家风,对内则削了崔氏的经济根基,还能得百姓拥护,一举两得。 安抚士子,稳科举根基,可下旨令国子监,各州学宫,凡崔氏门生,只要无涉谋逆,贪腐之罪,一律照常任职,明年科举,仍按旧例取士,且明示不论出身,只看才学。如此,士子们便知陛下并非打压世家,只是惩恶扬善,自然不会再非议。” 秦渊叩首在地,言辞恳切道:“陛下,世家如大树,若贸然砍倒,树倒的震动会砸坏周遭房屋,若先剪去腐枝,挖去烂根,再慢慢引导其扎根于皇权之下,才能既除隐患,又保安稳。崔氏今日若能受恩于陛下的修家之策,其他世家,如郑,卢,哪怕是王谢!也会知陛下宽严相济,日后便不敢轻易妄为!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姜昭棠沉默地走回御案后,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殿内烛火跳动。 “果然是良策,只是……如此束手束脚,让朕好生憋闷啊……” “陛下,终归要为长久计,若大军压之,自然一了百了,只是重伤后,这元气如何恢复?” 姜昭棠呼了口气,将他扶起,皱了皱眉道:“你这么聪慧的人,为何总是脱不了儿女情长?” “陛下,国在家之前,自然也在儿女情长之前,臣分得清轻重。” 姜昭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朕便卖你个人情,先让他们尝够苦果,待气焰消了,你再出面求情,朕顺坡下驴,既除隐患,又让你落仁厚名声,两全其美。” 姜昭棠少考虑了一环,那便是读书人的利害,兵锋能杀死肉体,但杀不死虚妄的灵魂,他的思维陷入一个怪圈,总想着世家如藤蔓,它们会不停生长,寄生在帝国的躯干上汲取营养,不斩草除根终是隐患。 他的动作这么快,半月内便集齐崔氏不法证据,调黑冰台围了崔宅,但转过头来一想,千年世家,哪怕不积善,能够存在这么多年,也是有他的底蕴,但事情,做便是做了,帝王不会错,自然也不会后悔,既然迟早都是要削减门阀,还要在乎这一天两天? 这一次,不死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崔九娘,待在崔贵妃那,明日你来接走,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 承天门街之西,鬼军押着的囚车连成一串长队。 木栅栏后,崔氏族人的怓哭声断断续续,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压得空气都发闷。 秦渊勒住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下马,沿着囚车慢走半圈,见有老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孩童吓得直哭,他顿住脚步,终是停在最前头的囚车前,沉声道:“停一下。” 囚车里的崔老太爷闻声抬眼,浑浊的眸子盯了秦渊片刻,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这小子来得倒快,怕是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若敢有半句羞辱,此事虽无力,但还有一条性命为族人张目,他哪怕身死,也不能让贼子得意,绝不能让自己的孙女托付此人手中。 另一辆囚车里,崔洪叶蜷着身子,往日鲜亮的锦袍沾了尘土和血污,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偷偷抬眼望着秦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秦侯爷深得陛下信任,说不定能在圣上面前斡旋一二? 崔氏纵有过错,也不该落得满门被囚的境地。 前头督队的黑白魅听见动静回头,见是秦渊,忙快步上前。 白魅先摘了脸上的鬼面,露出一张娇媚的脸庞,她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秦侯爷,不知您今日驾临,有何吩咐?” 秦渊环顾四周,拱手道:“二位将军,这些人多是无涉重罪的族眷,还望手下留情,别苛待。” “侯爷放心!在接到新的圣谕之前,属下们定约束兵卒,保证老幼的衣食周全,绝不擅自用刑。” 秦渊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崔老太爷身上,对黑白魅道:“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与文若公单独一叙?” 黑煞皱了皱眉,面露难色,圣谕只令押解崔氏族人往大理寺,可没说许外人与囚首私谈。 白魅却悄悄瞥了眼秦渊来时的方向,见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忽然会意一笑,上前半步问道:“敢问侯爷,方才可是从宫中来?” “是。”秦渊坦然颔首。 白魅当即深深一揖:“既如此,侯爷请便!下官这就命人清场,为您隔绝耳目。” 说罢,他招了招手,两名鬼卒立刻上前,小心地打开囚车栅栏,扶着腿脚发颤的崔老太爷下了车。 一行人走到不远处的河边,垂落的杨柳枝刚好遮住往来视线,其余军卒在四周站定,彻底隔开了旁人的窥探。 秦渊转过身,对着崔老太爷郑重拱手,语气诚恳:“晚辈秦渊,见过文若公。” 崔老太爷踉跄了一下,抬手便要推开他的礼,苦笑道:“别叫什么文若公了...如今崔氏满门都是阶下囚,老夫不过是个待死的庶民,当不起侯爷这等大礼。” 秦渊扶着他缓缓坐下:“文若公此言差矣,晚辈虽年轻,却也知道您的功绩,龙武二年藩王作乱,国祚飘摇,您一介书生却敢孤身涉险,远赴漠南游说奚、契丹二部,晚辈听人说,您在那儿待了一年多,教他们说汉话,给他们的孩子办学堂,最终才让二部归心,自此成为我王师的番军,龙武二十七年定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是您力排族内反对,命令博陵崔氏打开粮仓,散金银,倾尽全族之力救济灾民,那年定州境内,竟没饿死一个百姓。这些功绩,晚辈记着,朝廷也不该忘了。” ....................................................................................................................................................... 第267章 崔家旧事 崔老太爷垂眸,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漫进脑海,那年真冷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这些碎片在眼前闪回,浑浊的眼中渐渐凝起泪光。 “原来,还有人记得这些旧事。”他笑容里满是苦涩,“可惜啊,此一时彼一时。这世上最易见的,便是兔死狗烹的戏码。旁人只瞧见我崔氏如今繁花锦簇,谁还肯回头想想,我辈当年是如何在乱世里步步为营,才撑着这家族走过百年?百年积善,好不容易攒下的功德,一朝便散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任人摆布的阶下囚,连明日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秦渊稍微皱眉:“文若公,花无百日红,人生也从无顺遂无忧。崔氏今日落到这般境地,说到底,还是错在不谨慎,对族中子弟的约束太松,对民生疾苦的敬畏太少。” “如何说?” “黑冰台列出的那些罪状,文若公想必已经看过了?”秦渊问道。 “看过。但老夫不信。族中子弟纵然有些骄纵习气,可结党营私,参与夺嫡,谋财害命这等天怒人怨的事,绝做不出来,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借机扳倒我崔氏。” 秦渊轻轻摇头,缓声道:“今日和文若公说一桩旧案,上个月被翻出来,博陵崔氏崔玄暐强抢民女颖儿之事。” “这事其实发生在六个月前,只是一直被崔府压着,最近才被有心人挖了出来,博陵崔玄暐看中了城东豆腐郎的女儿颖儿,非要纳她为妾,豆腐郎不过是个本分百姓,舍不得女儿入豪门受委屈,便婉言拒绝了。” “可崔玄暐何曾受过这等拂逆?当场便恼羞成怒,带着家丁闯进豆腐坊,不顾颖儿的哭喊、豆腐郎的阻拦,硬是把人强抢回了府。颖儿性子烈,抵死不肯从他,在他欲施暴时,拼死挠伤了他的脸。崔玄暐被惹急了,竟当场把颖儿打晕,不仅玷污了她的清白,事后还嫌不够解气,把她丢给府里的仆役,任由他们糟蹋。” 秦渊的声音渐渐沉得发紧:“颖儿醒来后见自己遭此奇耻大辱,万念俱灰之下,趁人不注意便跳了河。可崔玄暐竟还不肯放过她,派人把她从河里捞上来,他没让她痛快死去,反而让人砍去了她的手脚,再用门板把这血淋淋的人,抬回了豆腐郎面前。” “豆腐郎见女儿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当场便疯了,拿起菜刀要和崔玄暐拼命,却被崔府的家丁围殴,活活打死在自家门槛上。他的妻子亲眼看着丈夫惨死、女儿遭此横祸,没过多久便疯疯癫癫,上个月也在柴房里上吊自尽了。文若公,这桩事,黑冰台查得明明白白,当时在场的街坊、崔府的旧仆,都能作证。” “此事当真?”崔老太爷的声音发颤。 秦渊沉沉点头:“黑冰台已提审崔府旧仆,还有当时围观的街坊,证词、物证都对得上,容不得半分辩解。” “好!好一个崔玄暐!”崔老太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出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我崔氏百年门风,竟出了这等猪狗不如的贼子!若老夫能出去,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秦渊看着他怒极的模样,却轻轻摇头,语气更沉:“文若公,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继续道,“清河崔氏家主崔弘毅,前些日子给大中正写了封信,信里明着暗着说,陛下迟迟不立储君,恐生朝局变故。不仅如此,他还私下召集江南士子领袖,言辞间处处为二皇子张目,隐隐有拥二皇子争储的意思……这事,您知晓么?” 崔老太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缓过神。 他艰难地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囚车里的崔弘毅身上,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此事……老夫知晓。”良久,老太爷才哑着嗓子开口。 秦渊凝视他良久,无奈道:“文若公,您真的知晓么,以您的智慧怎么会做出这等狂悖之事,我劝您一句,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崔氏该削减那些腐枝烂叶,他们在不断汲取主干的营养,去恶留善,如此,清河崔氏大小房还有存续的希望,许州鄢陵房,郑州崔氏南祖崔氏,博陵安平房等等分族,这些可作为筹码交给陛下,这是您唯一的出路,只有断尾,才能求生。” “侯爷的意思是……我崔氏……还有一线生机?”崔老太爷望着秦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秦渊无奈道:“偌大的崔氏,陛下怎么可能赶尽杀绝呢,在下不敢断言崔氏最终境遇,但只要您愿意存干弱枝,主动割除族中祸根,晚辈定会尽力在陛下面前为崔氏转圜。不为别的,只因为晚辈知道,文若公心中始终存着家国大义,而崔氏虽有恶徒,却也并非全无可救药的子弟,不该因少数人而断了百年传承。” 崔老太爷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唇边竟牵起一抹释然的笑:“原先族里人总说,平原侯出身草莽,求学于山野,眼界定然窄浅。如今看来,我们这些困在樊笼里的人,想法才是真的荒谬。鬼谷学派的见识,藏在山海大川之间,看透的是世事兴衰的根本,哪里是我们这些守着祖业的凡俗之辈能比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罢了,你也不必去触怒圣人,若真如你所说,再怎么斡旋也无用,崔氏此番罪责,说到底是咎由自取,浩劫怕是躲不过。但只要能余下一丝微弱的灯火,哪怕只是几个清白的子弟,几支无涉事的分族,我们便能像从前那样,慢慢熬,慢慢等,总有再度燃烧起来的一天。千年下来,崔氏哪次不是起起伏伏,从绝境里熬过来的?” 说着,他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身形依旧苍老,却莫名透出巍峨大山的壮阔意味。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对着秦渊郑重躬身一礼:“秦侯,多谢你的肺腑之言。你快些离开吧,别在这里久留,免得被我崔氏的祸事牵连,这份情,崔氏若能熬过此劫,日后定当报答。” ............................................................................................................................................................................ 第268章 良人 崔伽罗几日前,便被崔贵妃召入宫中,连同自己的一个幼弟。 这日午后,崔伽罗正倚在窗边手绘丹青,她专注的捏着画笔,在宣纸上勾勒远山轮廓,侧脸映着天光,透着几分柔和的醇美。 崔贵妃站在她身后,望着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侄女生的当真好颜色,可惜就是运气不太好。 这又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进了这宫门不过几日,宫外的崔府已变成断壁残垣?幼弟明轩尚且年幼,或许能托庇宫中抚养,可小九呢?崔氏一倒,曾与她有过牵扯的三皇子避之不及,秦渊又会不会为了自保,忙着甩清关系? 往后,又能去哪里找个良人,托付她的一生?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崔贵妃终是轻声唤道:“小九?” 崔伽罗听见声音,放下画笔起身,伸了个懒腰,裙裾随动作轻轻晃动。 她快步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崔贵妃的臂弯:“姑姑喊我?” 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崔贵妃的心更沉了。 她张了张嘴,嗫嚅半晌,那些残忍的话卡在喉间,既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终,她闭了闭眼,还是硬着心肠说道:“小九,姑姑思来想去,终究不能瞒你。此番召你入宫,不是为了游玩,是为了避祸,崔氏被陛下下令彻查,此刻府门怕是已经被封了,老太爷,你阿耶,大伯他们,大概已经被押进大理寺天牢,等着候审了。” 崔伽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怔愣了许久。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蓦地轻轻笑了笑:“姑姑……姑姑就喜欢跟我开玩笑。阿耶前几日还说,要让我去找人淘换《平复帖》摹字呢,怎么会这么突然?” “你看姑姑像是在开玩笑么?”崔贵妃的声音发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崔氏,是真的塌了。小九,你往后……又该何去何从?” 这句话像惊雷,彻底敲醒了崔伽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先前的轻快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不可置信,眼底很快泛起痛色,鼻尖微微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头发紧。 “姑姑,真的真的没开玩笑么?” “这么大的事情,姑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 “为何……为何如此突然?”她的声音很轻,微不可闻的抽泣声传来。 崔贵妃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窗边坐下,将事情的缘由,一一说给她听。 末了,她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无奈道:“以陛下的性子,向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不把人打入深渊,是绝不会罢休的。” 崔伽罗垂着眸,她抬眼看向崔贵妃,美眸中满是哀色,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姑姑……姑姑能不能求陛下,网开一面?饶过阿耶,饶过老太爷他们?” 崔贵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殿门,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九,你这几日见过我出过这个大殿吗?陛下没把我打入冷宫,已经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了。此刻若我再开口求情,咱们娘俩,怕是连这妃子宫都待不住,得去冷宫里受苦了。” 遭逢剧变,崔伽罗的性情烂漫,不知该如何承受,一时间也拿不出一个好主意,只能抱着姑姑哭泣,她的悲伤也勾起了贵妃的泪虫,失去家的人又岂是小九一人,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皇帝口含天宪,乾纲独断,这哪里是妇道人家能置喙干涉的事情。更无奈的事情,他连这妃子宫都出不去。 “小九,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姑姑告诉你,咱们女人家的命就是如浮萍一般,往日有家里护着你,凡事都有人照料,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崔伽罗心思混乱,此刻满心挂念着家里的情况,哪里想的起其他,也只是摇头。 “崔家此刻失了势,众人避之不及,那秦渊究竟如何,他可还愿意娶你过门?” 崔伽罗抬起泪眸,沉思半晌,摇头道:“若真如姑姑所说,此刻我让他娶我,岂不是连累了他,侄女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此刻或者将来都好,愿意娶便好,但我说的关键不是这个,他至今,可还愿意娶你?他取悦与你,是否因为崔家的地位?若是别有用心,你嫁过去,也只能守着冷锅冷灶,半分体面都得不到,若是他心里真有你,那姑姑就去找他好好谈一谈,你好好想一想,这关乎你的一生,要是错付,你还不如嫁给平常人。” “他……”崔伽罗沉思片刻,坚定的说道:“阿闵是真心人,侄女绝不会看错。” “有何依据?” “姑姑,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种满眼都是你的感觉,只有彼此能看得到。” 崔贵妃觉得有些荒唐,人最会伪装,尤其像秦渊这种聪明人,岂能不懂的权衡利弊,此人初入长安,根基不牢,怎么可能自找麻烦? 不过既然崔伽罗态度坚定,那她便顺着这条路趟一趟,那平原侯眼眸温润,一丝戾气不生,看着便和煦,也许真的是一心一意,不论其他。 “好,姑姑便替你勾兑此事。” “姑姑,此刻崔氏深困囹圄,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不要将他牵累进来好么?” 二人正悲伤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宫女躬身进来,跪地叩首道:“娘娘,滕内官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秦侯今日晨时,风尘仆仆入宫,为崔氏求情,外间多闻争吵声,再出来之时,陛下已经将崔氏贵人们的牢房改成了曲江别苑,由监禁改成了禁足,除去主家嫡脉,其余人等已经回返万年县。” 崔贵妃苦笑一声,呼了口气,看向别处,努力不让泪水从眼眶流出。 “姑姑,如何,他从来都是在意我的,秦郎是不是我的良人?” 崔贵妃看过去,只见崔伽罗脸庞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夕阳透过她的发丝,这一瞬,真是美极了。 ............................................................................................................................................................................................. 第269章 流血千里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 大华皇帝敕令,门下拟令书,帝王承天御极,当肃纪纲以安兆民,振法典以惩奸慝。夫“邦之纪纲,在于明刑”,若有世族怙势作奸,蔑弃王法,必当穷治其罪,以儆天下。 今据大理寺勘得清河崔氏小房崔灞等三百三十一人、清河青州房崔广等一百五十三人、博陵崔氏崔日用等六百七十一人,及崔氏其余支脉一千九百八十六人等,世代受国恩荫,却不思忠君报本,多行不法。或贪墨聚敛,剥蚀生民;或结党营私,干预朝政,或欺凌郡县,虐害乡邻。其罪经大理寺三覆奏核,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实乃逆天悖理,蠹国害民之甚者。 兹依《大华律疏议·贼盗律》“谋大逆”条,“不道”条,及《名例律》“连坐”之制,敕曰: 清河崔氏小房崔灞、清河青州房崔广,博陵崔氏崔日用等涉罪之人,法不容诛,着即押赴市曹,处以斩刑,其亲眷依律连坐,免其死,尽数发配教坊司为奴,终身不得脱籍,子孙永隶贱籍,不得与良民为婚。 博陵崔氏一族,自崔日用以下,累世居功自傲,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民声鼎沸。着中正寺即刻削夺其“五姓七家”世家之位,除其宗籍,永不得复,所抄家产尽数入官,充作边军军需,其族中未涉罪者,不分老幼,一律举家迁移新州,不得擅自还归中原,违者以私离流所论斩。 大理寺、刑部,中正寺、京兆府及沿途州县,须各遵敕令,速行其事,不得迁延推诿,如有敢徇私舞弊、暗通消息者,与崔氏同罪。 一道圣旨,近万人头落地,漫天的血腥味席卷了整个朝堂。 …… 世人闻听崔氏结局,无不唏嘘,陇右清河一脉虽大体保全,却已被削去所有官爵,成了无权无势的寻常宗族,博陵崔氏更惨,族人流散,根基尽毁,称得上名存实亡。 曾稳居第一世家的崔氏,经此一劫,已痛失半壁江山。 曲江池边的禁足解除时,崔弘毅刚踏出别苑大门,便忍不住低声咒骂:“好个薄情寡恩的皇帝!” “啪!”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崔老太爷目光阴鸷如冰,一脸失望的说道:“身为崔氏家主,你连谨言慎行四字都记不住?老夫当初真是错看了你!” 崔弘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忙躬身低头:“是,孩儿知道错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忽然拦在前方——大理寺少卿甄远道拱手作揖,淡淡道:“文若公,诸位可自行离去,但他不能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齐刷刷落在崔弘毅身上。 崔老太爷面色一沉,未发一言。 一旁的崔洪叶忙上前半步,陪着笑试探:“甄大人,方才宫里传下的旨意,明明说放我等尽数离开,您看这……” 甄远道轻轻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诸位还是快些动身吧,天色渐晚,再耽搁恐生变故。崔弘毅必须留下,他身上还牵扯着未结的官司,断不能走。” “官司?”崔弘毅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往老太爷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先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为何还要留我?甄大人,从前你我也有些交情,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交情?”甄远道陡然冷笑一声,抬手挥向身后的衙役,厉声道:“拿下!” 衙役们当即上前,崔弘毅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老太爷的衣袖不肯松手,声音从慌乱逐渐变得凄厉:“老太爷!救救我!您快救救我啊!” 崔老太爷垂眸看着他颤抖的手,沉默良久,喟叹道:“我救不了你了。” 说罢,崔老太爷不再看被衙役控制的崔弘毅,带着崔洪叶等人转身离去。 刚走出曲江池别苑大门,便见百名身着青衫的学子候在路边,瞧见他安然出来,众人紧绷的神色才骤然松弛,纷纷上前半步,眼底满是关切。 方才里头消息不明时,已有性子急的学子红着眼嚷道,要去皇宫外静坐绝食,定要为崔氏讨要公道,这些人里,庶门子弟曾受崔氏接济的银两衣食,寒门士子得过崔氏递来的雅集名帖以拓人脉,就连士族子弟,也有不少蒙崔氏长辈亲自教导,才寻得入仕的康庄大道。 与学子亲厚,本是崔氏百年传下的传统,从未掺过半分功利。 可自崔弘毅暗中鼓动学子支持二皇子后,这份善意彻底变了味,从前的仗义资助,成了邀买人心,过往的铺路搭桥,成了结党营私。崔氏这回,竟是把朝堂上的忌讳,挨个犯了个遍。 崔老太爷心中泛起苦笑,身在局中,总是看不清到不明,当一切明了的时候,真的已经很晚了。 走在人群中,崔老太爷望着身边关切的学子,心中已做了决断,崔氏经此一劫,怕是要彻底沉寂。往后该重归山野,拾起晴耕雨读的旧传统,远离朝堂纷争,才能护住这仅存的血脉。 他停下脚步,对着学子们拱手,微笑道:“孩子们,都回去安心读书吧,崔氏此番境遇,说到底是罪有应得,被族中恶人牵累了,好在圣人明察秋毫,为我们揪出了恶徒,还了崔氏一个清白,这事便到此为止。尔等不必挂心,我等这就离开了。” 青衫学子们闻言,却没有立刻应声。 为首的少年眼眶泛红:“文若公,崔氏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遭此变故,我等怎能袖手旁观?就算不能入宫求情,也该守在这儿,护您一程!”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子纷纷附和,有人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就要当场写《鸣冤状》,说要递去御史台,替崔氏辩白。 “我乃临川邬温,在下愿意为崔氏写《鸣冤状》,诸位同窗可具名!” 崔老太爷心里急切,忙上前两步按住那执笔的学子的手:“不可!圣人既已还了旁支清白,便是给了崔氏生路,此刻再闹,反倒落人口实,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再加罪名,尔等也会被拖累,这不是老夫想看到的,也不是你们师长愿意见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语气软了下来:“你们感念崔氏的好,老夫记在心里,崔氏也记在心里。但你们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好好读书,将来入仕也好,治学也罢,做个清白正直的人,便是对崔氏最好的报答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学子们深深一揖,转身便要走。 那为首的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同窗悄悄拉了拉衣袖,方才崔老太爷的话里藏着深意,若再纠缠,怕真要连累了这位老人。 学子们终究还是退开了,纷纷对着崔老太爷的背影躬身行礼,目送着那队略显萧索的身影渐渐远去。有人望着望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第270章 昔日朱门 崔洪叶走在老太爷身侧,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学子身影,轻声道:“太爷,大哥……真救不得了么?” 崔老太爷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拿什么救啊,救不得了,此番我们能够脱身而出,全仗秦侯爷仗义相助,不要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咱们回家吧,收拾行李。” “去哪?” 崔老太爷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悠悠道:“京城这地方,如今是是非地,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咱们先回祖籍清河,把族里的田宅打理起来,让孩子们重新拾起书本,学着种庄稼,当年先祖能在乱世里撑起崔氏,如今咱们也能从泥土里,再把崔氏的根扎起来。”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崔洪叶心里一紧,下意识挡在老太爷身前,却见来者是圣人的贴身内侍,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滕内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文若公,陛下说您这几日都没踏实进食,特意让小的备了些酒菜,填一填五脏庙,也算是陛下的赔罪了。” 崔老太爷看着那食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让崔洪叶接了过来,对着侍从拱手:“多谢陛下,老臣……不,草民,感恩戴德。” 滕内侍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份餐食,只能您一个人吃。” 崔洪叶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他直接打开食盒,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肉食,蒸饼,还有几瓶烈酒。 他伸手欲想先吃,却被崔老太爷拦住,将食盒接过去。 “太爷,这是……” 崔老太爷直接打断道:“这是陛下的恩德,皇恩浩荡,改日,你要替我进宫谢恩。” 崔洪叶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老太爷已捧着食盒走到路边的石凳旁坐下,掀开木壁的时候,心中泛起浓浓的凄凉之意。 他活的够久啦,临走能得一份“送行礼”,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结束。 崔氏族人也都看明白了,有人悄悄别过脸,有人眼眶含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当真急死个人。 崔洪叶急得上前半步:“太爷!您不能……” “坐下。”崔老太爷抬眼,语气平静得没一丝波澜,“陛下的恩赏,哪有推却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滕内侍,拱手道,“有劳公公在此稍候,老臣……草民这就领受皇恩。” 滕内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微微颔首:“文若公慢用,小的就在此处等着。” 崔老太爷打开食盒,油纸裹着的肉食还带着余温,蒸饼松软,烈酒的醇香漫出来,可在众人眼里,这香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拿起一块蒸饼,慢慢掰成小块,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族人。 崔洪叶眼底通红,几个年轻子弟攥着拳头,连远处赶车的老仆都偷偷抹了把脸。 “洪叶,”崔老太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以后,你便是崔氏的家主。回了清河,先把族里的田亩清一清,给孩子们分好课业,上午读书,下午跟着农户学种庄稼,莫要嫌疲累,先祖当年在漠南,连草根都吃过,如今崔氏还有田,也有祖宅,已是天大的福分。” 崔洪叶涕泪纵横,哽咽说道:“太爷放心,我记住了。” “对了,还有伽罗这孩子。”老太爷拿起一块肉脯,放在唇边却没咬,眼神飘向长安的方向,“她还在宫里,秦渊是个可靠的人,你得托人递信,让他尽早把伽罗娶过门。崔氏如今虽没落了,可该给的聘礼不能少,哪怕变卖些田产,也得让伽罗风风光光的,别让她受委屈。” “我……我知道。”崔洪叶的声音发颤。 “最重要的是,”老太爷终于咬了一口蒸饼,慢慢嚼着,“往后崔氏子孙,若无宣召,再不许踏入长安半步,更不许沾朝堂纷争。咱们就守着清河的田宅,晴耕雨读,做个纯粹的农户也好。书生也好。只要记住,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些。 “卑以自牧,晴耕雨读,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族人都红了眼,有人忍不住低泣出声,却又慌忙捂住嘴,怕惹得滕内侍不满。 崔老太爷却像是没听见,一口饼一口肉,慢慢把食盒里的东西吃了大半,连最后一口酒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对着滕内侍拱手:“多谢公公,陛下的恩赏,草民领了,还请代为谢表,崔氏谢皇恩浩荡。” 滕内侍笑着上前:“文若公吃得舒心便好。陛下还说,您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以后只要规范好族人,不闹事,不生事,不会等太久,崔氏就可以重新崛起,陛下会一直看顾着,祝您长命百岁。” 说罢,他又躬身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直到马蹄声远去,崔洪叶才扑到老太爷身边,声音发颤:“太爷!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族人们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眼底满是担忧。 崔老太爷却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预想中的绞痛,也没有头晕目眩,反而因为吃了东西,先前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他又等了片刻,见身体依旧没什么异样,才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拍了拍崔洪叶的肩膀,“肉食真好吃,这是太爷我吃的最美味的一顿,刚才应该分一些给你们的,可惜可惜。” 崔洪叶愣了半晌,才彻底反应过来,眼眶一热,忍不住笑了:“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走,回万年县吧,洪叶你去给你妹妹写一封信,让她看顾着伽罗大礼成,咱们就不待了,明日一早就动身回清河。往后啊,咱们就守着自己的田宅,好好过日子!都平安呐,平平安安的!” 崔老太爷手里拿着马鞭,摇头晃脑,唱道:“昔日朱门映紫烟,今朝车驾出长安。雕梁转瞬成尘迹,金印须臾化废丸。天网暂疏留瘦骨,帝恩犹许返故园。残书重整耕前读,旧垄新锄雨后翻。莫叹家声今冷落,春深自有绿阴繁。” ................................................................................................................................................................................................... 第271章 胸无大志 崔氏高楼轰然倒塌,弥漫的尘烟飘散在长安城,数日不散,也沉淀在世家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发闷。 青楼楚馆,再也没有崔氏高谈阔论的身影,只余下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一国之尊,容不得任何人轻视,一言可定万人生死,往日獠牙未显,只是登基时日尚短,江山愈稳,凶态始现。 秦渊这几日干脆就住在了永兴坊,等候崔伽罗出来,其间多次去乾元殿等候,但去后宫这话却迟迟不能说出口,他是个外臣,去了后宫惹人非议,最好是姜昭棠亲自带他走一趟。 崔氏的事情已经过了七日,秦渊今日依旧来到乾元殿等候,这次带了一大盒好菜。 姜昭棠嫌弃的瞥了他一眼,老是有人在一旁跟他扯闲篇,根本无心处理奏折。 “我不是准了你去接她出来了么?” 秦渊忙不迭的躬身作揖道:“陛下,外臣不得进入后宫,臣不想违反规矩。” “就这般不懂得变通,你与滕内侍说一声,让他带你去啊?” 秦渊垂首不语,显然是不认可他的这个建议。 姜昭棠皱眉道:“你难不成想让朕亲自带你去?” 秦渊眼神一亮,微微点头。 姜昭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片刻,骤然斥道:“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还想使唤朕!” “陛下,臣也是有苦衷,希望您能谅解。” 姜昭棠嗤笑道:“朕就不明白了,堂堂鬼谷高人,半点矜持也无,如此聪慧的心智,不用在朝堂大事上,整天就琢磨着儿女情长,你要女人,想要多少朕就能给你多少,便是公主也未必不能许配给你,偏偏为了一个门阀女丧了心魂,早知如此,应该让崔九跟着去菜市口,如此方能断了你的念想!” “陛下,臣本来就胸无大志。”秦渊低眉顺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啊,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你的师门长辈是如何教育的你。” 姜昭棠将朱笔重重顿在御案上,他盯着秦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执礼甚恭的模样,为何总是透着一股蔫儿吧唧的感觉?也不知为何,对这小子总是讨厌不起来,也难怪,天底下也只有这么一个鬼谷传人。 姜昭棠冷笑一声,伸手将秦渊带来的食盒拽到面前,掀开盖子,浓香扑鼻,里面是水晶肘子、酱焖鸭,还有一碟脆爽萝卜,都是他上次去骊山觉得合口的菜,这小子记性还不错。 姜昭棠夹起片好的水晶肘子放进口中,哼了一声道:“没出息,换成别人,要什么朕便给什么,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陛下,臣的大志,从来不是位列三公,执掌权柄。能护着在意的人安稳度日,看着天下百姓不遭饥寒,于臣而言,已是圆满。” “你这算什么大志,位列三公,权柄荣耀,那要有配得上这些的品格,你这黄口孺子,至今仍被儿女情长牵绊,还差的远呢。” “陛下所言极是,臣有自知之明,年纪尚小,还需磨炼。” 姜昭棠不再说话,任由内侍布菜,并让秦渊坐下跟他一起吃,食间不语。 今日姜昭棠觉得很有胃口,秦渊总共带了七道菜,每道菜都去了一半,秦渊这边也只敢端着米饭,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你如何看待崔氏门阀?” “臣初涉世事,对世家之事并不太了解,平时只从和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了解一个轮廓,只知道崔氏是当今的第一世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读书人的心目当中,很是有声望。” 姜昭棠放下玉筷,接过绢布拭了拭唇角,淡淡道:“这才是天大的笑话,论声望,崔氏比起孔孟颜等世家如何?他们连正统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味收买人心罢了。若再放任他们这般行事,将来天下学子恐怕只认崔家,不认我姜氏。他们愚蠢,竟还把朕当成耳目不清的愚人。所以,积压到如今才出手处理,朕已经算得上非常宽仁了。这一点,日后你与崔九成婚时,务必跟他讲清楚。” “这是自然,陛下这是在体谅臣呢。” “的确如此。说起来,也是朕对不住你。你当初定下计划,本想让朕先给崔家设些绊子,再由你出面相助,打的是循序渐进的主意,这本是件颇为有趣的事。可朕回来后反复思索,却觉得此事愈发不对劲,不仅太过儿戏,行事也实在没必要如此麻烦。 更何况,咱们君臣为何要去讨好门阀世家?他们早已占尽了天下红利。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行事就该干脆利落,看准了目标便一鼓作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才是该有的气魄。况且崔家那几位夫子,除了文若公,其余皆是贱骨头。若论学识,他们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又何必如此委曲求全?你看,如今事情不就简单了?你得偿所愿娶得佳人,朕也除去了心头隐患,这便是君臣佐使,彼此得益。” 秦渊听得这话,忙起身离座躬身行礼:“陛下为臣思虑至此,臣铭感于心,比起您的深谋远虑,臣还差的远,以后还望陛下多多提点。” “你还需要朕来提点?” “自然,陛下掌一国之政事,眼光和见识自然比臣要高远的多,臣只是多读了几本书,在您面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这话说的姜昭棠心中熨帖,高人就是高人,拍马屁也能拍的如此清新脱俗,让人听了不仅认同,而且还感同身受。 “跟朕来吧,今天你带走她直接入门也好,若是没准备好,先将她留在贵妃那也好,怎样都好,只要不要再因为这等琐事过来烦扰,这是皇宫,不是你撒泼玩闹的地方,若再闹,仔细你的皮。” 秦渊心中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二人从乾元殿出行,一路步行,只有千牛卫伴驾,沿途朱墙蜿蜒如赤色长龙,墙顶覆着鎏金瓦当,行至月华门,迎面见三座汉白玉拱桥横跨金水河,桥栏上雕刻的游龙鳞爪分明,桥下流水澄澈,映着岸边的碧桃树,粉白花瓣落在水面,随波漂向远处的宫苑。穿门而入,两侧皆是连檐宫室,明黄色的窗纱垂落,偶有宫女捧着描金漆盘低头匆匆走过。 再往深处,便是贵妃所居的瑶光殿,殿前种着成片的木槿花,殿门两侧立着鎏金铜鹤灯,远处的角楼矗立在云雾间,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鸾鸟。 “贵妃特别喜欢木槿花,说此花飘摇,像是身着霓裳的仙子一般,朕便从北域寻来的良种,可惜不管怎么看顾,如今也快凋零,花季太短。” 秦渊凝视着这景色,只见木槿花已经不复娇艳,天气渐冷,个个耷拉着枝体,蔫蔫的模样…… 第272章 木槿花 这木槿花倒有几分像崔贵妃,崔氏是贵妃的娘家,寻常日子里,贵妃与陛下也算恩爱,可一旦触及社稷安稳,她的心意便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这便是帝王家最凉薄的无情。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芬荣何夭促,零落在瞬息。岂若琼树枝,终岁长翕赩。” 姜昭棠眼中霎时亮起光,细细品味着诗句,惬意地眯起眼。可这份舒心不过转瞬,她便品出了别样意味。 这分明是借槿花朝开暮落的景象,暗喻人事无常啊。 “若论诗才,秦侯当得我大华第一人。” “臣妾见过陛下。” 一道女声骤然打断二人对话。秦渊与姜昭棠回身,只见崔贵妃正目光复杂地望着姜昭棠,她身后跟着的崔伽罗,脸上满是憔悴之色。 秦渊躬身:“臣,拜见贵妃娘娘。” 崔贵妃却未看他,目光只牢牢锁在姜昭棠身上,空气中的气氛悄然凝滞。 秦渊察觉得出二人之间的微妙张力,近来变故迭起,这两位贵人想必有私密话要说。他识趣地拱手告退,顺势牵起崔伽罗的手,慢慢走远。 二人来到一处池塘边,秦渊驻足凝视崔伽罗片刻,抬手轻轻为她拂开耳边散乱的碎发。 崔伽罗眼眶泛红,垂着头,紧紧牵着他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秦渊察觉到她心中的不安,安慰道:“你阿耶、阿娘,还有太爷都平安无事,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返回清河郡。崔家的事,并未牵连到他们。” 崔伽罗猛地环住他的腰,将头轻轻抵在他怀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都知道。是你冒死上谏,才护住了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清楚,那些人是罪有应得。崔氏能获准返回祖地,已是皇恩浩荡,我不敢再奢求其他。” 秦渊轻轻抚过她的脸庞,皱眉道:“看你这模样,憔悴的不像话,以后心放宽一些,外面的风风雨雨,自然有我在前面给你挡着。” “这才是我忧心的地方,陛下施以雷霆,你初入长安,不晓得其中利害,我知道阿闵是为了我,但若是牵累你,我又如何安心呢?” 秦渊轻轻拍了下她的脑门,“这就为难我了。” “哪里为难。” “你的家人难道不是我的家人?为家人奔忙不是应有之义?而且,只要是你的事,我没办法不上心。” 崔伽罗嘤咛一声,将他抱的更紧了些,双颊满是幸福的红晕。 “我不愿意趁人之危,但此刻崔氏已经撤出长安,我也实在不想再等待,今日回去,我便请陛下赐婚,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么?” 崔伽罗轻拍了他胸膛一下,蹙眉道:“我朝朝暮暮都想的是如何嫁给你,如今如愿以偿,哪里会不愿意,只是我崔氏没落,是我该问你,如今崔氏官司缠身,阿闵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么,真的想要娶我过门,不担心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不担心。”秦渊懒得再解释什么,直接将她搂在怀里,用力的亲下去,手也不停的上下乱摸,崔伽罗被惊了一跳,只能一边被他轻薄,一边看着周遭的动静,这要是被人看见,可是大不敬之罪。 怕什么来什么,姜昭棠凭栏远眺,恰见二人亲昵模样,眸色微沉,不禁冷哼一声,侧对崔贵妃道:“这秦渊,面上瞧着恭顺,骨子里的山门狂性半分未改,君前失仪,私下调情,全没个朝臣的规矩。朕看他是太顺遂,早晚得寻个由头治一治。” 崔贵妃望着远处相携的二人,目光幽幽,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陛下当年待臣妾,也曾这般不顾规矩,御花园里为臣妾折过带露的牡丹,雨夜还曾亲自为臣妾拢过披风。那时臣妾只觉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恩宠,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只是如今臣妾颜色渐衰,怕是早已入不得陛下的眼,连这点偏爱,也再盼不到了。” “老夫老妻了,还要这些不觉得别扭?还有,你也不是矫情之人,到如今还在说这些,是心中仍有怨气?”姜昭棠淡淡道。 崔贵妃忙屈膝垂首:“臣妾不敢。臣妾知晓崔氏子弟枉法,本是罪该株连,陛下却只削了族中爵位,除了首恶,连臣妾父兄都留了性命,保了体面,这已是陛下顾念旧情,臣妾感激尚且不及,怎敢有半分怨怼?” “你明白就好。”姜昭棠语气稍缓,“朕整治崔氏,是为肃清朝纲,若真要铁面无私,清河崔氏怎会只损些皮毛?可你是朕的贵妃,是朕放在后宫的人,朕若连你的亲族都赶尽杀绝,不仅寒了你的心,更会让天下人说朕薄情寡义,这点权衡,你该懂。” 崔贵妃抬眸,低眉道:“臣妾懂。江山社稷为重,臣妾不敢让陛下因私废公。若为天下安稳,陛下本该乾纲独断,不必顾及臣妾的私情。往后臣妾只求一心一意辅佐陛下,管好后宫,绝不让私念绊了陛下的脚步。” 姜昭棠闻言,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可朕与你,终究是夫妻。秦渊曾说家国天下,这话朕深以为然,没有国,哪来的家?可这后宫也是朕的家,你是这家里的人,也是吾妻,朕若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又如何治理天下?这些年你在后宫,既要应对妃嫔间的纷扰,又要为崔氏的事提心吊胆,过得本就不易。”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着,帝王之家从没有事事如意的道理。朕既要护江山安稳,又要顾念身边人,难免处处掣肘,你是朕的贵妃,往后还要陪朕走很久,这些身不由己,你得尽量习惯。” “臣妾明白,必不会成为陛下的掣肘之人。” 姜昭棠缓缓点头,抬手轻拍两下。殿外的滕内侍立刻迈着规整的小碎步进来,手中端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上覆着块明黄色绢布。 “去,打开看看。” 崔贵妃心头微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起身移步上前。指尖触到黄绢的微凉质感,她缓缓将其掀开,木盘中央,一顶十二珠花树凤冠静静安放,金枝交错间缀满莹润珍珠,凤凰衔珠的纹样錾刻得栩栩如生,宝石点缀的花树错落有致,日光洒在冠上,折射出光泽。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喉间像是堵了什么,连屈膝施礼都忘了,只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姜昭棠见她这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在朕身边这些年,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这凤冠,算是朕给你的赔礼,爱妃可还喜欢?”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担此殊荣……”崔贵妃声音微颤,眼眶已泛起红意。 “不必多言。”姜昭棠直接打断她,目光转向一旁的滕内侍,语气骤然变得郑重,“一个月后举行封后大礼。滕伴伴,即刻传朕旨意:命礼部全力筹措典礼事宜,门下省拟诏昭告天下——册立崔氏为大华皇后,往后母仪天下,统摄六宫。” …… 第273章 余音绕梁 文宣三年,清河崔氏大房女,崔雯被正式册封后位。 朕绍膺大统,抚临四海,聿遵古制,必立中宫,以承宗庙,以母仪天下。咨尔崔氏,系出清河望族,门传诗礼,族秉忠良。昔年入宫,册为贵妃,夙夜匪懈,恭谨温淑;事朕以敬,承顺无违;统摄后宫,肃整秩序,体恤妃嫔,恩威并施。于朕理政之暇,常进贤言,分忧解劳,有贤后之风。 今社稷安定,宫闱有序,朕察崔氏德冠后宫,性秉柔嘉,足以承宗庙之祀,当母仪万方之任。特昭告天地宗庙,册立崔氏为大华皇后,授以金玺金宝,正位中宫,统摄六宫妃嫔,主持内廷事务。 望皇后嗣后秉持初心,益修德业,辅朕以仁,率下以礼,共固皇家基业,以安黎元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宫中钦差奔赴天下,昭告盛事。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讯号,不是简单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姜昭棠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因为早就决定了崔贵妃要登大位,所以才削减她的娘族?还是另有用心? …… 皇帝虽已发话,准许直接将崔伽罗从宫中接出,秦渊却仍派侍卫追上崔氏迁徙的队伍,将一纸婚书递到崔老太爷手中。 老人乐呵呵地挥毫签字,把婚书交还的同时,还将长安遗留的百亩良田、二十间未被官府查收的店铺作为纳礼,托侍卫一并带回。 “就这么把小九嫁了,我这做父亲的,心里实在不甘。”崔洪叶沉声道。 “洪叶,你仔细想想,”崔老太爷缓缓开口,“秦渊虽看似与世无争,却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近臣。他本可直接将小九从宫中接回府中做妾,以咱们崔家如今的境况,圣人想必也不会反对。可他偏要郑重递上婚书,这是明摆着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小九啊!能遇此良人,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哪里是良人?不过是咱们崔家虽没落,声望仍在,况且我妹妹已是皇后,他不敢放肆罢了!”崔洪叶仍不服气。 “你啊,还是见识短浅。”老太爷摇了摇头,“圣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后崔雯是崔雯,与咱们崔氏一族早已不相干,各论各的。如今皇后的体面或许能让旁人高看一眼,但在圣上和秦渊眼里,咱们崔家早已不足挂齿,况且人家愿意顶着风口浪尖迎娶小九,这就足以说明人家的看重,秦渊这孩子不错,我看着,顺心,顺耳,顺眼,未来不可限量,咱们能把女儿嫁给他,是咱们的福分,不是他的顾忌,咱们该感谢他才是。” 崔洪叶听罢,重重叹了口气,胸中郁闷得几乎要朝天呐喊。为何老天如此不公?难道真应了那句“富不过三代”的老话。 百年又百年,崔家终究逃不过没落的命运吗? 骊山庄园。 镇北公莫青岩与汾国公立于檐下,秋雨绵绵。 “子元,崔氏倒了。” 席亮并立一旁,望着层叠的远山,脸上的褶子愈发明显:“崔氏倒了却出了个崔皇后,三皇子最终也没获得崔氏的助力,二皇子本有优势,但此刻却情势不明,大皇子总是沉迷武事,至今不肯回返长安,朝堂上一下子空出那么多位置,暗流涌动,各个红着眼睛,却无一人敢先开口,乱乱乱,难难难呐。” 莫青岩唇角勾了勾:“争有什么用呢,终究还是得看圣人的意思,勾心斗角无益,不如做个纯臣。” 席亮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缓声开口:“大皇子……还是不肯回返是么。” 莫青岩点了点头,淡淡道:“有可能是皇帝不愿意他回返呢,朔州可有二十万精锐边军呢,大皇子走了,我莫氏立马就变成出头的橛子,众矢之的之下,难保平安。” “世家啊,早不复开国之初那时候,如今五姓七望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何况我们呢,没点自保之力可不行。” 莫青岩笑了笑,缄默不语。 “别故作玄虚,你向来是有主意的,说说。” 莫青岩嘴角噙着笑意,抬手虚指四周:“我莫氏的应对之策,便藏在此地。” “此地?这骊山庄园里……你说的难道是秦渊?”席亮诧异。 “论谋略手腕,这天下谁能及得上纵横门传人?捭阖之术一出手,前路自会畅通无阻。我虽已年老体衰,思路不及当年清明,但我笃定,只要护住秦渊,我莫氏一族便能安稳无虞。” “可他才多大年纪,值得你如此看重?” “眼下秦渊展露的才能,不过是冰山一角。即便如此,他已能让圣人倚重信赖。这段时日我仔细观察,他的本事远不止于此。他太过特殊,行事做派看似特立独行,可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极有章法道理。就连他教给孩子们的学问,也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东西。” “你可知那个叫阿山的小姑娘?竟能将星象与命格相糅合,以此推算人的性情与未来。我曾让她试过一次,未来虽不可知,但单论性情的推测,结果竟分毫不差。那本事诡异得很,仿佛能窥探天机一般。你说,这秦渊,真像是活在当世的人吗?” 席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出身鬼谷,能有这般本事,似乎也不算奇怪吧?” “唉,子元啊,”莫青岩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怅然,“你我都是活了半辈子的人,这世间流派你还不清楚吗?道家,阴阳家,杂家,包括那个新兴的神鬼门……哪一个不在特异之处上做文章,个个号称能窥探天机,可实情呢?多半是谎话连篇、神神叨叨,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可鬼谷纵横不一样。他们从不大张旗鼓,神秘得像藏在深山里的神仙,却仿佛什么都擅长,什么都懂,且每一步都非无的放矢。就说秦渊,若有朝一日他开口说,我有长生之法,我都不会觉得突兀。” 席亮看着远处抱着红花圈在奔跑的秦渊,虽然也知道这小子有才华,但却丝毫不见此人有什么特异的气质,反而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这是在做什么,筹备婚事么? “他要娶崔家女过门。” 席亮睁大眼睛,诧异道:“崔家都倒了,还要他们家的女子做什么。” “你看,这就是他的特异之处,你我不了解,就不要管,不要问就是了。” ...................................................................................................................................................................... 第274章 如何自处? 秦渊和莫姊姝两人忙忙碌碌,满府都在忙活着,崔伽罗入府的大事,岳家由皇后娘娘一手操办,这就是天大的荣耀。 只是仆役们仍旧议论,这娶过来以后,难不成要做个平妻,往后府里有两个女主人?崔氏这大门阀,治家甚严,其家嫡女,进了门岂不是要比莫家的嫡女更加苛刻? 莫君澜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自己夫君纳妻的事情上这么尽心尽力,心中有些不喜,于是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问道:“崔家女入门是妻是妾。” “妹妹不知。” “这家里要多一个女主人,你将如何自处。” “阿兄,你不了解,这崔伽罗性格懵懂烂漫,哪里会管这些治家的琐事,况且她也是妹妹最好的朋友,如今重聚在一起,我开心还来不及,其间种种,很难说得清楚。” 莫君澜看着妹妹无所谓的模样,不禁有些无奈,他干涉不了秦渊的家事,也知道秦渊是真心对自己的妹妹好,但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好像所有人都对这件婚事秉着无所谓的态度,操心的只有自己,这是为何? 三叔傍晚时分来到骊山庄园,看到自己的侄子闷闷不乐的样子,稍微一思忖便知他心思所想。 “我有没有教过你,心里所思所想,不要显露在脸上?” “三叔,崔家女要进门。” “这又如何?” “小姝该如何自处?” 莫清砚淡淡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将她当个妾,不就好了,关小姝何事?” “三叔,这可是崔家女。” “崔家的基业已经塌了,长安再无跟脚,崔家女又如何,不过是收纳了一件姿容不错的花瓶而已,平原侯府的主母只有一个,陛下敕封的也只有一位夫人,这是事实,不容更改,在三叔看来,这些都是小事,但你身为莫氏将来的掌门人,这般沉不住气,这才是大事。” 莫君澜沉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三叔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不喜欢韩家女,但已经木已成舟,所以只能给你心爱的邵雅一个妾的名分,你担心秦渊也跟你一样,重蹈你的覆辙,所以才会如此忧虑,对么?”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叔笑道:“那你就想错了,小姝和秦渊二人也是交心相悦,三叔这双眼睛不会看错,秦渊此人性格沉厚,不会厚此薄彼,只管放心就好。” 莫君澜沉思片刻,终于不在此事上纠结。 莫清砚见他想开,而后直接去山居中和自己的兄长汇合,兄长来到长安已有两天,兄弟二人都没来得及叙话,近期长安出现了许多变故,他要和家主商量一下。 秦渊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正踮着脚往院中的树上挂灯彩。 沐风与萧猎在树下相帮,稳稳地给他递着各色材料。 另一边,莫姊妹已提前入宫,打算先跟崔伽罗把话说开,总不能等她嫁进门,二人还冷眼相对,时常闹僵,既惹下人看笑话,传出去还会说秦氏家风不正。 萧猎将最后一盏灯向上抛去,看着秦渊接稳挂好,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感慨:“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当年在江州,我就瞧着你俩有夫妻缘分,站在一块儿格外般配。崔九娘待阿闵也上心,如今果真要入门了,往后二人长长久久,我都替你欢喜。” 沐风听了,抬腿就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冷哼道:“夯货!会不会说话?什么夫妻?只有夫人才能是阿闵的正妻,崔九即便进了门,也只能居于夫人之下。你这话若是让公爷听见,非得扒了你这层皮不可!” 萧猎连忙赔笑:“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夫人那才是咱们自己人,刚是口误,口误,你们别往心里去。” 秦渊手上没停,一边调整着灯彩的位置,一边温声开口:“说的什么糙话,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哪有你们说的这些弯弯绕,和睦相处哈,谁也别给谁眼色看。” 沐风笑道:“那怎么可能,若是稍有不敬,夫人要扒了我们皮。” 秦渊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浮尘掸去,而后扶着木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脚掌刚沾着地,他便转过身,抬眼扫过满院的布置,院中的老树枝桠间,挂满了各色灯彩,或缠在枝上,或悬在梢头,错落有致地铺开,他望着这景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 此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余晖透过枝叶洒在灯彩上,将纸糊的灯面染得暖融融的。 秦渊歪头看着,只需再等半个时辰,待天色稍暗,他便让人将灯里的蜡烛点上。 那时,星星灯的棱角会映出细碎的光,月亮灯的圆面会泛着柔和的晕,风一吹,灯影晃动,满院都会浸在这般诗情画意里。 这些灯彩的样式,都藏着特殊的小心思。星星灯的角是钝圆的,怕勾破了衣料,月亮灯的纸是加厚的,耐得住夜风,就连灯柄上缠的绳,都是软棉的,握在手里不硌人,全是从前崔伽罗在江州山居时,常摆在窗边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时崔伽罗总说,喜欢这些小灯,蜡烛烧得久了,纸皮会被烘得微微焦黄,暖光裹着淡淡的烛香,能让她心里踏实,像揣了个小暖炉似的。 旁人都说,不过是些装饰,随便弄些灯挂着便是,何必这般费神。 可秦渊不这么想,他亲自画了灯样,找墨家定制,连蜡烛的粗细都特意选了不会烧太快的,虽多花了些功夫,却觉得值当。 从前是崔家嫡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如今家道中落,从云端跌下来,心里哪能没有落差? 这秦府对她而言,终究是个陌生的地方,若是处处见不到熟悉的东西,难免会觉得孤单黯然。 他想把这些细节都做妥帖,让她一进府,就能看到熟悉的灯彩,闻到熟悉的烛香,哪怕只是这一点点暖意,也能让她少些不安,真心觉得这桩婚事是欢喜的,而非委屈将就。 ................................................................................................................... 第275章 家和万事兴嘛 “绢花在谁那?” “公输先生和几个孩子在弄。” 秦渊往耳殿走去,还未走进去,便听见公输仇正在教几个孩子怎么弄绢花,这老头儿没孩子,所以对这几个孩子极其上心,隐隐有将其培养成自己娃娃的想法,尤其是阿山和武昭儿,这两个女娃娃他最喜欢,刘洵和纪翎就算了,一板一眼,看着就没劲。 “颜色可以简约,也可以搭配一下,让他鲜艳一点。” 秦渊走进去,公输仇随意的拱了拱手,而后又低下头忙活。 “不需要太多,几个木盒里摆满就行了。” “家里的绫罗绸缎多的用不了,我想趁此机会让孩子们练练针线活,这也是修炼耐力的一种方法。” 阿山哀求的看着阿兄,秦渊见状很自然的坐在她身边,替她拿针线扎了起来。 公输仇皱了皱眉,又从布条里面拨出新的一部分放在阿山面前。 “你还差二十三朵,不要偷懒。” “哦……”阿山叹了口气,重新又坐了下来。 “也不必如此苛刻,孩子们每天要练武,读书,这样下去都没了玩耍的时间,他们的负担很重。” “某从未听闻钻营学业,还有玩耍的时间,侯爷对这些孩子太宽松了些,除了您教的学业,其余时间该练武,榨到一丝力气都没有,这才算没有荒废时间。” 秦渊看了一眼阿山,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自己确实比较忙碌,纪翎还好,他需要背诵大量的鬼谷秘录,也要修行纵剑术,至于阿山,跟着公输收收心也好,省的每天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般排场,老夫早年倒听说三皇子曾为崔家女筹备过一场,可惜崔家没应允,圣人也没点头,他那番心思终究落了空。”公输仇一边打磨着手中的木件,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崔氏一落难,三皇子却避之如蛇蝎,唯恐沾染上半分牵连,甚至在朝堂上还参了崔家一本,满脸都是嫉恶如仇的模样。你说这世间事,想要时趋之若鹜,不想要时弃如敝履,真就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秦渊:“老夫倒一直想问您,如今崔氏没落,用不了多久,圣人怕是也要切断他们与天下读书人的联结。这般境况下,您执意要娶崔家女,到底是何用意?” 秦渊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绢花材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我娶她定有别的心思?就不能是我单纯喜欢这姑娘,想把她娶回家过日子吗?一件简单的婚事,倒被你们想成了满盘算计。” 公输仇放下手中的工具,皱眉道:“像你这等聪明人,向来走一步谋三步,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真会为了单纯的喜欢,就娶一个没落门阀的女儿?” 秦渊见他不信,也不再多辩,只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你们怎么想,与我没什么相干。反正我想做的事,如今已然成了。” 真的没办法和这些满脑子阴谋论的古人讨论这些花前月下的东西,像是公输仇,他就认为自己娶莫姊姝,娶崔伽罗,都是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会往人最基础的情感层面去考虑。 难道二者不能兼得?顺手的事儿而已,成年人为什么要做选择题,都拿过来便是了。 一旁静静听了许久的阿山,忽然笑着开口:“伯伯啊,您还是没看清,崔氏门阀像是陷进了个魔咒,百年兴旺之后,总会落得一段极衰的光景,周而复始。可即便他们如今退出了权力场,在天下读书人心目里的分量,依旧重得很。从开朝到现在,百余年的经营,他们不知拢了多少读书人的真心。我阿兄从前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用在崔家身上再合适不过。繁盛时的崔家,就像朵带刺的娇花,贸然去采,只会扎得自己满手伤;可如今它枯萎,再娶崔家女,反倒没了那些忌惮,而崔家在读书人心里的声望,就像花的香气,非但没散,反倒因这份枯萎更显醇厚,不过是外表看着不如从前风光罢了。” 公输仇听完,眼睛猛地一眯,刚要开口追问:“难道说,崔氏这一连串的变故,都是……” 话还没说完,秦渊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慑。 公输仇心头一凛,连忙闭上嘴,低下头继续埋头打磨木件,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许多,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难怪近来关于崔氏的传言一日高过一日,连市井里都冒出不少打油诗调侃崔家,圣人怕就是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才下定决心对崔家降下雷霆手段的吧? 这背后,难道真有推手? 秦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手中刚扎好的一朵粉白绢花轻轻放进木盒,微笑道:“公输先生,您可别想多了。崔家的事,跟我半分关系都没有,真正的始作俑者,另有其人,我这人,外面的风雨怎么搅弄都好,就是不要波及到咱们自己的家人,家和万事兴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几人正在说话间,武昭儿直接来到秦渊怀里趴着,很明显这就是累了,不想动弹了。 “先生,今天就到这吧,这也有上百朵了,够用了。” 公输仇点了点头,朝几个孩子点了点头,霎时间一片欢呼,惹得先生又冷了脸,众人连忙躬身作揖,恭敬告退。 秦渊带着几个孩子刚走出府门,阿山便凑近他身侧,小手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阿兄,那三皇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渊脚步未停,低头看了眼身旁蹦蹦跳跳追蝴蝶的孩童,语气平淡:“处置?人家是金枝玉叶的皇子,我不过是个侯爵,哪有处置皇子的道理。” “可他对崔九姐姐心思重得很啊!”阿山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他王府里连正妃都没纳,整日为崔九姐姐茶不思饭不想的。自古都说夺妻之恨最能恼人心,他要是记恨上,往后定是个大隐患,不能不防的。” 秦渊闻言,脚步稍顿,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话,倒也在理。”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但眼下我确实没什么主动出手的由头。他若安分守己便罢,真敢再对伽罗有半分非分之想,自然要让他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况且,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人。伽罗当初没嫁给他,反倒是躲过了祸事。为了自己的权位,他眼里从来没有不能出卖的东西,权柄在前,更是毫无底线可言。” 第276章 我来娶你了 秦渊让几个孩子在庄园前的小河洞里捞鱼,承诺了今晚上可以给他们做几道小菜。 阿山将倒钩匕首后面绑上细绳子,一直盯着水面,直到瞥见了动静,猛的掷出匕首,一拉绳子,一条鱼就被拉了上来,武昭儿欢喜的蹦蹦跳跳, 纪翎拉着武昭儿去旁边小溪玩耍,希望可以在石头下面捉一些小螃蟹和小虾米。 刘洵侧头看了一眼,缓声道:“崔伽罗嫁给了家主,在外面人眼里,秦氏已经和三皇子势同水火,总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我们将来支持谁也不能支持三皇子上位。” 阿山皱了皱眉道:“以后支持谁的这种话,不许再提,免得给咱们惹来大麻烦,一切看阿兄的想法。” “对了,让你给我找的人呢?” “既然你想要丫鬟仆役,为什么不去长安坊市找靠谱的牙人?我去哪里给你找,而且年纪小,外貌端正,而且要家境贫苦,你要是这个标准,只能去找良家子。” “天杀的,就说你笨,我将来要去从军的知不知道,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班底,按照阿兄的那些兵家训练之法,好好培养培养,什么丫鬟仆役,你压根就没明白我的意思。” “哦,要多少人合适?” “五十人吧。” “多少!?”刘洵睁大了眼睛。 “你喊什么。”阿山左右看了看,悄声道:“这个计划我已经和嫂嫂报备过了,她愿意支持我,阿兄不喜欢这些,所以就瞒着他,我要五十人绝对忠心的班底,教他们读书写字,熟读兵法谋略,将他们培养成一等一的好人才,我有大用,所以这个人选必须要好好挑,品性是第一位,绝对不能放狼崽子进来。” 刘洵露出一副苦瓜脸:“你怎么保证这五十人,每个人都对你忠心耿耿?” 阿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你这是养家卫还是养死士?” “有什么区别?” 刘洵丢了块儿石头在水中,悠悠道:“我大华北地读书人很少,一千人里面有一个识字的,一万人里面有一个饱读四书五经的,至于像那种文武兼修的全才,十万人里面也不一定能挑出一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人不适合当家卫,也不适合当死士,太浪费,可以做幕僚,也可以去做官,人一旦身居高位之后,就变的不可控,最后也只能结个善缘。” “束手束脚,什么都不用做了,我懒得跟你解释这么多,你帮不帮忙吧。” “当然帮,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咱们私下做,不能让阿兄知晓,告密者是小狗。” 刘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为朋友守密是大义,我自然不会做那小人。” ..................... 圣恩颁赐,因崔氏罚罪敕免,崔伽罗得封平原侯府平妻,将赴侯府成婚。 pS:平妻制度多参考于《晋书?贾充传》,贾充原配李氏因父亲牵连被流放,贾充后娶郭氏,李氏获赦返回后,晋武帝特诏贾充可将两妻都留下,分称左夫人和右夫人,是古代官宦人家出现平妻类似情况的典型实例,对研究古代平妻现象的产生背景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具备史实价值,古人还是崇尚一夫一妻,正妻只有一位,此处剧情需要,请不要被误导。 今日,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嫁娶。 朱雀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秦渊一身正红仪典喜服,金纹绣于襟袖,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跨坐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接亲队伍从骊山出发,侯府仪仗在前,百人在后。 行至街心,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四方百姓郑重作揖。 “吾乃平原侯秦渊,今日迎娶心悦之人崔伽罗,大喜之日,诸人见证。”他动作从容,气度温雅,惹得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 待礼毕,秦渊重新上马,调转马头朝皇宫方向行去。 不多时,玉关桥遥遥在望,桥那头已停着一列盛大的送亲队伍,明黄仪仗开道,宫娥内侍持幡执扇,其后跟着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最末一辆红轿尤为惹眼,轿身绣满缠枝连理花,那便是崔伽罗的车驾。 秦渊忙翻身下马,整理好衣袍,快步上前,对着队伍前方端坐于凤驾之上的崔皇后深深一揖,执礼甚恭:“臣秦渊,拜见皇后娘娘。” 凤驾内,崔皇后掀了掀垂落的珠帘,目光落在他一身喜服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平原侯今日,当真是得意得很。” 秦渊抬头,深深一揖道:“能娶伽罗为妻,是臣毕生夙愿。今日夙愿得偿,自然得意。这份恩典,全赖陛下与娘娘成全,臣感激不尽。” 崔皇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本宫今日,倒要跟你说桩旧事。伽罗从江州回到长安,连崔府的门都没来得及进,第一桩事便是奔进这宫里来,红着眼眶求本宫,说想嫁给你。” “本宫起初如何肯应?本宫便明着告诉她,这桩婚事断无可能,她生在崔氏,门第便是天堑,千年门阀的名声也是束缚,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可你猜她怎么说?她跟本宫说,若崔氏的富贵,门第是阻碍,那她便抛了这富贵,亲手割了与崔氏的牵扯,往后不做崔家嫡女,只做个寻常贫家女,这样总该能嫁你了。” 秦渊喉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阿耶知道后,把她关在房里怒斥了好几回,禁足,绝食,规劝,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可她半分都没改初心。她偷偷给你写了好几封信,想告诉你她的心意,可那些信,全被崔氏的人拦了下来,一封都没送到你手里。她却半点不知,只当是你事务繁忙,还在崔府里一厢情愿地等着你的回信,日日盼着能有好消息。” “今日她穿的那身嫁衣,你可知是谁绣的?” 秦渊摇头,她便轻声道,“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夜里就着一盏孤灯,绣了足足三个月,指头上扎了多少针眼,她半句都没跟人提。本宫劝过她,说万一你那边有变故,这番工夫岂不是白费?可她却笑着跟我说,阿闵答应过我的,他定会克服万难来娶我。” 皇后的目光落在秦渊脸上:“在她心里,那个当年在江州跛着脚的阿闵,从来都不是寻常人,是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男子。” “如今说这些,其实也无甚意义。”她顿了顿,稍叹气道:“伽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晚辈,今日将她托付于你,只望你往后能真心疼她,惜她,莫要辜负了这桩姻缘。将来二人琴瑟和鸣,方能不负这般佳儿佳女的相望相守。” “臣谨记娘娘教诲,定不负伽罗,不负娘娘所托。”秦渊垂首道。 崔皇后看着他模样,终是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秦渊应声起身,脚步轻快地朝队伍后方的红轿走去。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眼中只剩那抹耀眼的红,走到轿旁停下,抬手轻轻扶住轿身,声音放得极柔,似怕惊扰了轿中人。 …… “伽罗,我来娶你了。” 第277章 不合规矩? 滕内侍见秦渊竟要伸手去扶轿中新娘,眉头顿时拧起。 按宫中送亲规矩,新娘需由喜娘搀扶至侯府马车,哪有新郎直接近身相携的道理? 他刚要上前阻拦,却被崔皇后抬手止住。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出声,且看秦渊要做什么。 轿帘被秦渊缓缓掀开,只见崔伽罗身着大红绣金嫁衣,头顶的红盖头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从轿中缓缓走出。 她身姿婀娜,却因心底翻涌的激动,肩头不时微微颤抖。 “阿闵是你么?” “是我。” 崔伽罗羞赧的低下头,轻嗯了一声。 秦渊上前一步,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我背你出这宫门,好么?” 红盖头下,崔伽罗猛地一怔,盖头边缘的珍珠轻轻晃动。 她似乎没料到秦渊会有这般要求,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这……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的。” 秦渊却不管什么规矩,只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稳稳蹲下身体。玄色喜服的衣摆铺在青石板上。 “不必顾虑旁人,只需随我便好。” 崔伽罗轻轻掀开盖头,望着他的背影,怔愣了许久,眼眶渐渐发热。 她抬手扶住盖头,不让泪珠砸湿嫁衣,片刻后,终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秦渊的肩头,缓缓伏在他背上。 当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脊背时,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秦渊肩头的衣料,倏倏落下,无声却滚烫。 秦渊感受到肩头的湿意,歪头笑道:“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说过,定会来娶你的。” 崔伽罗趴在他背上,只是轻轻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唯有压抑的啜泣声, “侯爷,您这……”滕内侍上前一步劝道。 “是坏了规矩了,不过烦请大内官行个方便。” 滕内侍侧头看了眼皇后,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于是点了点头道:“没事的,您路上当心些,沿途上有什么吩咐,尽管与侍卫们交代,奴婢祝侯爷新婚大喜,奴婢这就回宫跟陛下复命去了。” 秦渊点了点头道:“您慢走,改日为您补一杯喜酒。” 滕内侍福了一礼,而后退远,吩咐送亲的内侍们小心伺候。 秦渊背着崔伽罗,歪头说了声,我带你回家,他稳稳地往宫外走去,晨光落在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边走,一边朗声吟诵:“长慕崔闺玉露妆,骊峰月照蕴清芳。笑靥轻开融雪色,凝睇,眸中星子落吾膛。愿将余生化做笺,相牵,山河为契写情长。汝是人间无双景,频念,朝朝暮暮共流光。” 崔皇后捂嘴一笑,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跟滕内侍嘱咐两句,而后凤驾返宫。 送亲队伍见状,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宫娥内侍面面相觑,喜娘也攥着帕子愣在原地。可看着前面那道背着新娘的身影,无人敢上前打断。 最后还是管事嬷嬷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众人:“快,收拾妥当,跟着侯爷与崔娘子!” 话罢,原本规整的送亲队伍,缓缓随行,跟在二人的身后。 宫门至朱雀大街将近一公里左右,秦渊已经有些体力不济,但勉强维持着说笑,没让崔伽罗看出来,出了玉关桥,路过了秦府的接亲队伍也没停留,仍旧背着继续往长安城门口走去。 崔伽罗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缓声道:“阿闵,快把我放下吧,要把你累坏了。” “哪里累,我恨不得这么背着你一辈子。” 崔伽罗心中极其欢喜,嘤咛一声,头埋进他的脖颈边。 “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啦。” “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咱们一直到城门口,我要让全长安的百姓为咱们做个见证,以后我要让崔伽罗变成整个大华最幸福的女人!” 崔伽罗一脸娇羞,朝他侧脸亲了一口,而后继续埋下头。 “随你,累了就将我放下来,咱们牵着手回家也好。” “哈哈哈哈。” 后方队伍,萧猎对着沐风调侃道:“我赌阿闵最多到安仁坊,到了光福坊就得歇菜。” 沐风正感动着呢,闻言横了他一眼:“这便是一种珍惜的态度,阿闵又没练过武,哪里能真的背到明德门去,一会儿咱们上前面看顾一下,免得伤着了。” 长安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热闹,一时间都涌出门看,其中不乏官吏和勋贵,一直目送走远,众人心中想,这平原侯对自己这小娇妻也真是疼爱,这礼制规矩直接不管不顾了,哪有让女人趴在自己背上的。 “我若是能寻到这样一位郎君,让我死也愿意。”一位闺房小姐在阁楼上长吁短叹。 “世间最难寻有情郎,像平原侯这般人才的更是万里挑一。” “哎呦,整个大华也不一定挑的出来呦,二位想想就行了,回去做场美梦,梦里或许可以心想事成呢。” 弘文馆的学子们也都在围观,二人路过之时,纷纷作揖行礼,恭祝平原侯新婚大喜。 “平原侯这样的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反倒觉得颇有魏晋高士的风骨,洒脱不羁,不拘一格。” 一位瘦弱的学子笑道:“咱们学不来侯爷的学问,但高人风范倒是可以模仿模仿,如此,多么的洒脱快活。” “这崔家娘子的运气算是不错啊,崔氏倒了,但却嫁入了鬼谷高门,又得夫君如此疼爱,人生前面锦衣玉食,后面幸福美满,让人艳羡呐。” 秦渊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后背的肌肉也绷成了一块硬石,可脚下的朱雀大街才走到中段,遥遥望去,明德门的城楼还隐在人群与坊市的轮廓后,好心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伏在他背上的崔伽罗却毫无察觉,她的眼底满是讶异。 她贴着秦渊温热的脊背,只觉他脚步虽慢,却稳得半点不晃,全然看不出吃力模样,便忍不住轻笑出声:“今日才发现,阿闵的体力竟也这般好。” 秦渊喉头滚了滚,强压下手臂的酸意,咬牙挤出一句:“那当然,体力好不好,你今晚便知道了。” 这话落进崔伽罗耳中,让她脸颊微微发烫,眸底却泛起狡黠的俏皮。 她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秦渊的额头,嗔道:“哼,嘴硬什么。你这般硬撑着背我,真到了城门口,怕是早就脱了力。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偏生到了正事上就不行了,看你怎么说。” “怎么可能!”秦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脚下的步子都下意识快了半分,“这点路算什么?别说背你到城门,就是再绕长安走一圈,我也……也绰绰有余!” 第278章 你能辅佐哪一个? 秦渊终归是强撑着将崔伽罗背到了明德门,至此,完成了对佳人的承诺,也暗自思忖,再也不逞能了,体力也被榨的一丝不剩。 崔伽罗嗔怪着,将她扶着坐在城门处的茶摊处,拿着红绢帕为他擦着汗水。 秦渊朝他笑了笑,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暖意,这也没什么关系,少年的力气消耗的快,来的也快,总之不会耽误今夜的洞房花烛夜就是了。 城门口处出奇的安静,原本看热闹的老百姓不知何时散了去,只看到两个身影,一肥一瘦,画面有些不和谐。 “秦侯。”肥胖的身影转过身,笑眯眯的说道。 秦渊看清是谁,深深一揖道:“臣,见过殿下。” 三皇子往秦渊身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新婚喜乐,本王专来贺你。” 李雀儿更实在些,直接送上一份礼单,交给旁边侍卫手中。 “恭贺新婚,祝二位百年好合,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我是个俗人,索性送金子,回头可以给晚辈打制个平安锁。” 崔伽罗瞥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回返到喜轿里面坐下。 三皇子不以为意,微笑道:“秦侯的运气比本王要好,我曾三次求娶,前两次父皇总是不允,第三次求娶的时候,崔老太爷委婉拒绝了我,可惜啊,人呐,真的要看命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劝殿下,顺其自然。” 姜凌岳眼中一亮,仔细咂摸了这句话,赞许的点了点头。 “秦侯一出口就是金句良言,实在是令人倾慕,罢了,为了不耽误吉时,我便有话直说,今日,我来送贺礼。” 说罢,姜凌岳摆了摆手,后方的侍卫双手递上一份礼单。 “秦侯打开看看。” 秦渊打开礼单,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字,“左拾遗”,他怔了片刻,而后迅速的合上礼单,将其递还,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这个官位,谢山长曾担任过,可惜他早就告老还乡,不然今日左相的位置,该是他的才对。” 秦渊微微一笑,认真道:“臣也有话明说,我初入长安。时事未明,无意参与党争。” 三皇子找了个石墩,费力的坐下来,微笑道:“秦侯,你能辅佐哪一位呢,我大哥?他沉迷武事,守在边疆,总是不想回来,我二哥?性情懵懂,整日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又或者四弟,那就是一位侠客,与贩夫走卒称兄道弟,狂放不羁,哦,还有十弟,他什么都喜欢学,但什么都学不精深,你看,这很难选么,将江山交给一位将军,还是书呆子,还是侠客?” 秦渊淡淡道:“陛下乾纲独断,在立储之事上,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你不愿意辅佐我?” “若殿下所愿得偿,臣没有不辅佐的理由。” “也就是说,你效忠的是大华,效忠的是圣人,是这个意思么?” “是,殿下。” 李雀儿在一旁皱眉劝道:“秦侯,锦上添花者,大有人在,但你这么聪慧之人,为何不愿意做这雪中送炭之人呢,难不成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山野,再也不出世了?” “三皇子如今地位稳固,在下只给一个建议,那就是谨言慎行,这样就可以了,凡事不要太激进,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记住这一点,说不定距离自己目的地能更近一些。” 李雀儿还要再劝,却被三皇子阻住。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多谢殿下。” 三皇子笑着点了点头,闪开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误了吉时,早些上路吧,本王身体不适,便不随你去饮酒了。” 喜轿从三皇子姜凌岳身侧缓缓驶过,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轿身那方垂落的窗帘上。眼底深处,一抹细碎的痛色飞快掠过,唇瓣动了动,似有一声呼唤要冲出口,最终却只是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咽,什么也没说。 姜凌岳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耳边仿佛总回荡着自己未说出口的声音,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寸寸收紧,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着闷痛。 李雀儿见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沉稳:“殿下,欲成大事者从不拘泥于小节。此刻若不能舍,将来失去的,或许会是您耗尽心力想要守护的一切。” 姜凌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苦笑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这二十一年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我总抱着希望等,盼着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可总是噩梦环绕,梦中全是空,每次惊醒,那种失重感让我发疯,父皇,您究竟还在等什么?儿臣.....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殿下,眼下棋局已近终局,最忌心浮气躁。若此时失了耐心,此前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还请您再忍耐些时日。” 姜凌岳唇角勾了勾,盯着远去的车队,笑道:“你猜,他中意本王的哪位兄弟?崔氏与莫氏,大哥?二哥?” “秦渊是真正的聪明人,此人走一步,思虑三步,他不愿意辅佐殿下,说明他看不到您能够得登大位的理由。” “六部我掌其三,十六卫我亦掌其三,朝臣多有支持者,民间的呼声同样不低,这些他难道看不到?” 李雀儿沉思片刻,试探性的说道:“殿下,刚才他说让您谨言慎行,行事不要太激进,难道是暗示我们的步子迈的太大?” “他的话,本王虽不认同,但要好好想一想,激流勇进和藏锋纳芥之间,或许,真的需要找寻一个平衡。” ..................... 迎亲队继续出发,秦渊琢磨了一下刚才姜凌岳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对劲,平静的太过了一些,换成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别的男人,亲眼看着能够无动于衷?好言拉拢却被拒绝,依旧执礼甚恭? 有些不对劲。 秦渊侧头和沐风吩咐道:“沐姐,今晚怕有变故,让侍卫们顶盔披甲,严阵以待。” “有人要来闹事?” “闹事倒不至于。” 沐风刚松一口气,秦渊却说道:“杀人还差不多。” “杀谁?”沐风唇角抽搐几下。 萧猎冷笑道:“三皇子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里子都过不去,自然是要朝阿闵下手,今夜人多杂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好久没动手了,正好手痒,今晚人不妨多来一些。” “只是通知大家做好防范,但不要防守太过,影响了今日的大喜事。” ....................................................................................................................................... 第279章 大礼 崔洪叶夫妇终究没能拗过秦渊。 半道上便被他派去的人截了下来,一路护送到了骊山庄园。 “管您二位之后要往哪儿去,总得先看着大礼办完再说。”秦渊这话里带着不容置喙,上次和莫姊姝成婚,高堂就没在跟前,如今娶伽罗,崔家再想玩避而不出的把戏,那是万万不能的。 就这么着,崔洪叶夫妇被半劝半请地推到了庄园里。 整场婚礼上,二老脸上的笑都带着几分勉强,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看着秦渊与崔伽罗拜堂,敬茶,把全套礼数走下来。 礼刚一结束,两人便急着要走,偏巧被莫清砚等人拦了个正着,“两位亲家,喜酒还没喝,哪能就这么走?”架不住众人热情相劝,更抵不过桌上佳肴勾魂,杯中美酒沁脾,几杯下肚,二老竟醉得忘了归意,反倒在庄园里乐呵起来,再也不提离开的事,非得再多住几日,和诸位勋贵高乐几日才能离开。 崔伽罗当然知道这是阿闵对她的关爱,心中更是熨帖。 另一边,沐风和萧猎正领着莫家卫门在庄园四周布防,个个严阵以待,神色紧绷。 汾国公路过瞧见这阵仗,不由觉得稀奇,拉着人问了缘由。 听完前因后果,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玄甲军副统领莫君澜在这儿,镇北公在这儿,军方的纪羡今晚也特意过来了,更别说还有我这个管着皇宫守卫的汾国公,再加个专好割人皮肉的夜台君……” 他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笃定,“真要是有贼人不长眼,敢打这儿的主意,那这长安城里,大伙儿也别再混了。” 话是这么说,今夜的骊山庄园自然是万无一失,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可众人心里都清楚,等这一晚过去,宾客散尽,该觊觎的人,终究还是会盯着秦氏,就像狗盯着肉包子一样,得不到,总是恶狠狠的凝视着。 看着崔伽罗踏入秦府大门,莫姊姝反倒悄悄松了口气,夫君在这件事上总是格外小心翼翼,说话时会下意识放缓语气,做事前也总忍不住多几分试探,那副生怕惹她不快的模样,让她又好笑又无奈。 她莫姊姝身为秦府当家主母,岂会是拈酸吃醋的妒妇?其实打心底里,她倒觉得夫君能娶到伽罗,是桩再好不过的事。 论私交,她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的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脾性素来合得来。 论家族,崔家虽是旧日望族,却仍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底蕴,声望与娘家势力都在,往后与自家莫氏一文一武相佐,要撑起秦氏这小小的门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论后宅琐事,莫姊姝更无半分顾虑,伽罗性子本就天真烂漫,从前女夫子教管家理事时,她总爱走神,半句章程也没往心里去。 往后这秦府后宅,自然还是她掌事,伽罗只管自在耍乐便是。更别说,伽罗生得那般好颜色,往后同出同入,秦氏面上也添光彩。 今日大婚,夫君的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身上飘,那眼神里满是刻意的“卖好”,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又忍不住想笑。如今好了,伽罗总算顺利进门,他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该歇一歇了。 莫姊姝为崔伽罗挑的新房,是整个骊山庄园里最雅致的一栋小楼。推窗便见骊山叠翠的壮阔景致,楼的右侧是一片盛放的花田,粉白黛紫的花瓣被风卷着,时不时飘到窗棂边;往前走到凭栏处,又能看见小桥跨着流水,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柱上雕着缠枝黄花,檐下挂着细碎的金玉饰件,日光一照,便晃出细碎的光,这般精致雅洁,比从前崔家的宅院还要胜上几分。 秦渊也想得周全,早早就把从前江州尼山山居里伺候崔伽罗的绿萼、蓝燕等人,一股脑全接到了庄园里。熟悉的人在跟前,端茶递水、说话解闷都合着她的心意,崔伽罗住进这陌生的小楼,倒也少了许多局促与不适。 可谓处处下了功夫,如此也算是极用心了。 秦渊在别人敬酒的时候使了个巧劲儿,将自己喝的酒换成了低度的果酒。 谢尚书显得非常兴奋,喝趴了崔洪叶,转头就拉着汾国公过来,行了酒令,唱了豪迈的歌,这才让他们兴尽而归,大舅哥莫君澜举着杯便走了过来,也没个喝头,就是你一杯,我一杯的这样喝,他的酒大概是五十多度,自己这果酒不超过五度,结局很明显,最后直愣愣的倒下了,凤九往嘴里丢了颗豆子,从包袱里拿出一颗药丸,粗暴的塞到莫君澜的嘴巴里,而后摆了摆手,示意仆役将这个傻大个抬走去休息。 一点脑子都不动,自己喝的是烈酒,人家喝的是果酒,味道都不一样,这还猛猛喝,喝死了也活该。 刚才给他喂的药丸,是从秦渊撰写的鬼谷医科百家录中找寻而来,有疏肝理气,健脾利湿的功效,只是其中一部分药材很难找寻,现在也只能做平替。 莫青岩与莫清砚今夜滴酒未沾,只捧着盏温热的药膳慢饮。趁周遭人声稍歇,二人悄悄拉过凤九,声音压得极低:“凤九先生,姊姝与秦渊成婚有些时日了,至今仍未有子嗣……莫非是二人身体有什么不妥?” 凤九捻着胡须道:“放心,他俩身子骨康健得很,半点毛病没有。老朽先前也旁敲侧问过,行房之事也素来如常。眼下不过是差了点机缘罢了,急不得。好事不怕晚,再说小姝那面相,将来定能给秦家添个大胖小子。” 莫青岩听罢,眼中的忧色散了些,嘴角勾起一抹会意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新妇崔伽罗刚进门,旧妇莫姊姝却还没给秦家诞下子嗣,心里终究不踏实,后宅之中,腹中空空,莫氏在秦府的话语权便少了几分底气,总觉得像是欠了秦家什么,抬不起头来。 他又往前凑了凑,拱了拱手道:“凤九先生,往后还劳烦您多费心,替他们好好调养着。若是来日姊姝能顺利有孕,我莫氏定有重谢。” 凤九冷哼道:“你们别光顾着担心他们,都是好孩子,子嗣之事早晚能成。倒是你,上次我给你把脉时,身子虽不算强健,也没这般虚弱。这才过了多久,脉象里竟隐隐透出些五脏衰败的征兆,这可不是小事。” 莫青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依旧淡然,只轻声道:“我的身子,先生您是知道的,本就不算好。” “还是老毛病!忧思过甚,郁结于心。人身上的病,十有八九是想出来的,心思重了,心力耗得快,正气弱了,病邪自然会趁虚而入。你若是连自己都不爱惜,不肯放宽心,就算我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法子把你这身子调理好。” 一旁的莫清砚听得脸色愈发凝重,满眼忧虑地看向兄长,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280章 氤氲 虽说是度数浅淡的果酒,可架不住前来贺喜的人多,一轮轮劝下来,秦渊终究还是被灌得脚步虚浮。 他踉踉跄跄晃到洞房门外,手刚触到门帘,又猛地顿住,浑身酒气,发髻也有些散乱,这般模样见新妇总不妥帖。 于是他转身往院中走,蹲在水渠边掬了捧凉水浇在脸上,沁凉的水意激得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又从等候在旁的丫鬟手里接过木梳,对着水面粗略理了理凌乱的发,确认模样不算狼狈,这才深吸口气,推开大门进了洞房。 房内并未见红盖头覆身,端坐床沿的景象,崔伽罗正临窗而立,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望着远处隐在墨色中的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渊放轻脚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柔声道:“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崔伽罗身子微顿,随即放松下来,反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阿渊,这里的一切都好熟悉,好精致……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秦渊思忖片刻,低笑出声:“我的心思哪有这么细。这些都是你师姐一手操办的,她怕你初来乍到不适应,特意照着江州尼山山居的样子布置,只是比从前添了许多方便生活的物件,住着能更舒坦些。” 崔伽罗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些:“我知道她用心了。从前那些事,我也明白是身不由己,都是家族的安排,怪不得她……可我试过了,好像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跟她亲近了。如今见了面,我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半步,总觉得中间隔了点什么。” 秦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问:“若是当初,是你先嫁进秦家,成了我的妻,你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崔伽罗垂眸,良久才低声道:“应该……不会吧。” 正当她想回头问什么的时候,自己的衣带被一下子解开,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上,莫名间有了一种滚烫的感觉。 “怎么穿了这么多层?”秦渊皱了皱眉。 崔伽罗垂下眸,羞赧的说不出话,只任凭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心里痒麻的想要笑出声,五味杂陈之下,崔伽罗骤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她纤细的指尖点在秦渊的唇上,吐气如兰道:“和你相会那几次,看你那急色的模样,就知道你是个登徒子,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秦渊手直接伸进她的衣襟里面,顿时心中像是被触电了一般,眼眸充血,呼吸愈发粗重,崔伽罗一下子就软在他的怀里,嗔怪的打了他一下道:“坏蛋。”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半拉半扯的解开她的束缚,随手往旁边一丢,看着她羊脂玉一般凹凸有致的身体,心头涌起强烈的燥热感,他将崔伽罗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从锁骨的位置一直吻了下去。 崔伽罗用力的抓紧床褥,口中发出猫儿一样的叫声。 月光斜斜的照在窗外的桃枝上,昏黄的灯笼照出橘黄色的光线,氤氲满室,映出床榻上正交叠的两人,伴随着满地的衣裳,要多旖旎就有多旖旎........ 今夜秦渊非要把子孙仓里的公粮全部上缴,一次两次完全不够,几番腾挪相抵,终于无力的躺在床上,拥着这朝思暮想的玉人沉沉入睡。 .......... 小院的墙头爬着几个脑袋,黑黢黢的影子凑在一块儿。 孩子王阿山眯着眼往院里望了半晌,眉头渐渐拧成个小疙瘩,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动静,方才灯一暗,里头就啥也瞅不见了。” 旁边的纪翎托着腮,语气里满是羡慕:“师父可真好福气,能娶到崔九娘那样好看的姑娘。等我长大了,也要寻个这般模样的娘子。” 武昭儿鼓着腮帮子哼唧道:“昭儿现在就很漂亮,将来肯定比崔九嫂嫂还要好看!到时候我要找个像阿兄一样厉害的男子当相公。” 纪翎听了,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喟叹一声,故意逗她:“那你的要求可有点高喽,师父这样的人大华国只有一个,将来怕是很难实现哦。” 武昭儿被他说得眉头一皱,小脾气顿时上来了。 她悄悄把脚往纪翎那边伸了伸,趁着纪翎不注意,猛地一脚踹过去。 纪翎早有防备,身子一轻,借着力道一个漂亮的后滚翻从墙上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地上,还冲墙头的武昭儿做了个鬼脸。 墙头的孩子们闹作一团,远处的刘洵却看得直皱眉。 他手里攥着根树枝,远远地放着哨,心里压根不想加入这个“罪恶小队”。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趴在墙头偷看师父和师娘,实在是大不敬的举动。万一被公输先生发现了,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保准要被狠狠整治一顿,到时候可有苦头吃了。 刘洵盯着远处的地面,脑子里还在回放上次受罚的光景,自己是让洋辣子顺着手臂爬,那瘆人的滋味至今难忘。 阿山更惨,得把拔了毒牙的毒蛇绕在脖子上,光想想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就头皮发麻。 公输先生向来只偏疼武昭儿,整个院里,也就她从没尝过受罚的滋味。 这念头刚转完,刘洵就走了神。 下一秒,一块鹅卵石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剧痛瞬间窜上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不是公输先生是谁? 刘洵强忍恐惧和疼痛,立刻尖声吹了个口哨。墙头的几个孩子反应极快,噌地一下全跳了下来,可还是晚了,数块鹅卵石接踵而至,精准砸中他们。 孩子们疼得倒在地上直哼哼,只有阿山凭着灵活的身手左右腾挪,躲开了所有攻击。但见同伴们都被打倒在地,她也没了逃跑的心思,只能满脸无奈地蹲下身。 公输仇慢悠悠的来到跟前,笑眯眯的看着阿山,一脸和蔼的说道:“好孩子,不跑就对了,畏罪潜逃会受更重的惩罚,说说看吧,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老夫会以此量刑。” 阿山冷哼一声,刚想开口,旁边的刘洵捂着肩膀喊道:“是我的主意,跟他们无关!” 阿山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他哪有这个胆子,是我的主意。” 公输仇拍了拍手,满意的笑道:“好啊,好极了,既然有两个主谋,那便跟我来吧,一定让你们好好受用受用。” 第281章 敬茶 公输仇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骊山庄园,他无处不在,只要有人念叨,他就一定会出现,实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阿山等人规规矩矩的跟在公输仇的身后,莫青岩远远的看着,笑道:“你看,秦渊亲自教导,还有夜台君教授规矩,这几个孩子将来的成就一定小不了。” “阿兄,鬼谷的学问贵重,秦渊不可能将这份要紧的传承随意给出去,我听说,他的弟子也只有纪翎一个人而已,也只有这个少年,继承了正统的鬼谷学问。” “老纪家的孩子?” “对,咱们晚了一步,应该早早的把桥儿送过来的。” 莫青岩摇了摇头道:“不合适,老纪不知道舍弃了多少才将孩子送过来,桥儿是我莫家的孙辈独苗,就这么送过来,以圣人的心思一定会多虑,等桥儿再大一些吧,而且这件事要提前和秦渊商量一下,不然太突兀,也无礼。” “我们是亲家,没什么关系吧。” “就因为是亲家,所以更要避嫌,早些年还没什么,现在……圣人的性格有很大的变化,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咱们不要给他一个谋党营私的印象,且再等等吧,有小姝在,桥儿会有个着落的。” “好。” 莫青岩笑了笑道:“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几个孩子学习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算学是他们的基本课程,我猜着,这应该是打开鬼谷学问的钥匙,不然秦渊不会让每个人都去学习。” “那是算学么,都是一些怪异的符号,我一直以为是鬼谷暗语或者是掩人耳目的域外文字。” “其名叫阿拉伯数字,学习方法太过晦涩,而且我也不知它的效用在什么地方,或许,它就是打开某一门学问的钥匙。” “问问小姝不就知道了?”莫清砚皱了皱眉。 莫青岩瞅着灯火通明的主殿,长叹一口气道:“罢了,既然已经嫁做人妇,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回头惹得秦渊不喜,往后不和岳家来往,这才是咱们的损失,随缘吧,如果能说,小姝不会瞒着我们的。” 莫清砚苦笑道:“小姝啊,如今一心长在夫家,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我这个三叔也藏着掖着,生怕我接触到了什么隐秘,也不知道咱们这个姑爷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死心塌地。” 莫青岩咳嗽了一声,微笑道:“这不是应该的么,本就该如此,就像莫家侍奉先帝一样,一心一意,到最后什么都不会缺少,该有的都有了,三弟啊,分寸很重要,不要太急躁,我还能再撑几年,你一定不要恶了秦渊,将来咱们说不得还得指望着他。” 莫清砚皱了皱眉,眼中掩饰不住的哀色,嗫喏许久,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道:“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兄长长命百岁,还能再看顾我和二哥几十年。” “几十年……”莫青岩仰头望天,无奈的摇了摇头。 …… 翌日清晨。 崔伽罗在一阵酥麻感中悠悠转醒,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四肢百骸间流窜。 她费力地睁开惺忪睡眼,朦胧间见阿闵仍在辛勤耕耘。 她嗔怪一阵,只能任他作为。疾风暴雨之后,只留急促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阿闵不累么……”崔伽罗侧卧着以手支颐,伸出纤指轻点他的鼻尖,为他拭去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渊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情难自禁,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我遮起来?”崔伽罗眼波流转。 “那倒不用,我就要日日看着。往后若是心情不佳,便来好好欣赏我家伽罗的倾城之貌,没别的,就是养一养眼睛。” “哼。” 崔伽罗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秦渊起身的模样,纤纤玉指留恋地划过他肌理分明的背脊。 虽非习武之人,他的身材却修长挺拔,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绯红了双颊,忙用锦被半掩娇颜。 从前虽也亲近过,但终究不及如今这般毫无保留地肌肤相亲,这种毫无隔阂的感觉让她沉醉不已。 她下床洗漱时,身体有些别样的酸痛,让她不禁蹙起娥眉。 秦渊有了一遭经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温泉室走去。 候在外间的绿萼等人连忙进来收拾这一室狼藉。 “你的阁楼后连着的便是温泉室,”秦渊边走边解释道,“引了天然温泉,特地打造了一套铜管水循环系统,这样冬日里阁楼也能温暖如春。” “铜管?”崔伽罗讶然,“这得耗费多少铜料?未免太过奢靡了……” “其他房间用的都是百炼铁管。铜的导热性远胜于铁,唯有你这里用的是铜管。我说过,我答应过你,关于你的一切,都要用最好的,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崔伽罗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怀中,像只小猫般幸福地蹭了蹭,唇角扬起甜蜜的弧度。 其实不然,公平很重要,不可能厚此薄彼。 崔伽罗的这座阁楼三百六十平米左右,大概需要三百六十公斤铜,大华铜器的价格每斤约一百六十钱左右,按照三百六十公斤算,大概一百多贯就足够。 莫姊姝那里有,阿山那里有,几个孩子住的房间也有,萧猎房间有,沐风房间也有,墨韵的房间也有自制的水循环系统,甚至包括不少高档一些的山居也都有,总花费七千多贯,只不过崔伽罗这座阁楼铺设的比较密集,制热效果最好而已,夏日切换冷泉,也可以保证清凉。 这也是最漂亮的一座小楼,秋日依旧能维持繁花锦簇,外间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崔伽罗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崔伽罗梳洗妥当,菱花镜里,她轻拢鬓边垂落的碎发,戴上秦渊昨日送来的玉簪,温润的白玉雕成缠枝莲,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 今日是她嫁入秦府后,头一遭随夫君秦渊去拜见父母。 崔洪叶正坐在八仙椅上,神色比起昨日初见时,倒多了几分不自在…… 第282章 阿山的志向? “你二人既已成亲,往后便要夫妻和乐,凡事多商量着来。伽罗性子偶尔执拗,姑爷你多担待,姑爷被圣人器重,少不了在外奔波,伽罗也得守好家,兢兢业业,莫要失了礼数。” 秦渊上前一步,躬身行了礼:“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好好待伽罗,只是清河偏远,日子要艰苦一些,岳丈岳母此番既然来了,不如就在秦氏多住几日,小婿定会亲自安排,仔细伺候二老的饮食起居,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也好让伽罗多尽尽孝心。” 崔伽罗忙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俏声道:“对啊,阿耶阿娘,秋花正好,秦氏还有温泉,每日泡一泡,身子都松快。你们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女儿陪你们逛逛,好多有意思的物事呢。” 崔洪叶与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的心动几乎藏不住。自打昨日住进秦府,他们便尝尽了舒辛。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早晨起有温热的各色米粥,样式独特的包子,午后精心烹制的美食,味道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香浓,能和老友在山居里晒着太阳品新茶,后院的温泉水滑,洗去了连日赶路的风尘,府里的厨子手艺更是精湛,即便是寻常的青菜豆腐,也做得鲜香可口,更别提那些窖藏的佳酿,入口绵柔,不烈却暖。 连住的阁楼都雅致,窗下栽着兰草,夜里能听见窗外竹影轻摇,连时光都似比在崔家慢了许多,连日来因掌事操劳的疲惫,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崔氏在曲江苑羞辱秦渊,崔洪叶担心秦渊心怀芥蒂,心中总是隐隐防着一手,女儿嫁过去,若再被埋汰一顿,那可真是狼狈透了。 若不是心里还记挂着寄人篱下的分寸,怕惹得秦渊不快,他们真想就这么长久住下去,躲开崔氏那些繁杂的事务。 可崔洪叶心里清楚,清河的差事还等着他回去料理,族里的大小事也离不得人,哪里能真的在此久留。 他沉思片刻,缓声道:“住几日还是没关系的,也让你阿娘歇歇。待过几日,我便回清河掌事,左右这边有秦渊照拂女儿,我们也放心。” 崔夫人心中却有些发酸,他是女人,自然也了解女儿的痛楚,若是遇得知冷知热的良人还好,若是碰见个强势的,暴戾的,待女儿家如牛马的,届时满身伤痕,崔氏又落魄,不能为女儿提供后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又该如何是好。 “也得抽空去宫里陪陪皇后娘娘,唠唠家常,她从小就疼你的紧,知道么?” “知道了阿娘。” 二人出来后,绿萼提醒,按规矩该向莫姊姝去敬茶。 崔伽罗沉吟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渊见状,立刻握住她的手,试探性的说道:“你们本就是师出同门的姐妹,哪用拘这些俗礼。你要是心里不乐意,咱们就不去,我带你把整个骊山庄园逛个遍,熟悉熟悉住处,等过些日子得空了,再找你师姐闲话家常便是。” 崔伽罗缓缓垂下眼眸,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怎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我和她自小一同长大,即便是有隔阂,也没到结下大仇怨的地步。规矩终究是规矩,她既比我先入门,这便是命数,这杯茶,我该敬,也得敬。” 秦渊闻言略感意外,沉吟片刻又补了句:“决定了我就不再劝,我话说在前面,你师姐本就不是拘小节的性子,你呢,在我这儿更没什么必须做的规矩。你只管随心,我盼着你活得自在些。” 崔伽罗心底瞬间涌过一阵暖意,垂眸时嘴角已弯起浅浅的弧度,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知道啦,你先去忙你的。这趟我自己进去就好,我和她攒了好些话要讲。” “哦?”秦渊挑眉,故意逗她,“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自然是闺房话!”崔伽罗眼尾微微上挑。 “你们的闺房话,难道能和我没关系?”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戏谑。 “哎呀,你快走吧!”崔伽罗被逗得脸颊微红,嗔怪着将他往外推了几步。 秦渊顺势退出门外,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呼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他暗自思忖,真能和好才好,不然同在一个庄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躲着也实在尴尬。 好姐妹,一辈子嘛。 干嘛要因为一个臭男人影响了彼此的闺蜜情呢,不至于的。 吃早饭的时候没有看到阿山他们的身影,问了下甘棠才知道,几个孩子犯了错,被公输仇关起来了,后天才会结束受罚。 公输仇的刑罚对外人来说有些恐怖,凌迟是他的傍身手艺,听说片三百刀之后仍能够让人意识保持清醒,自搬到骊山庄园后,他又新创了一种名为“万蛇噬心”的刑罚,让仆役挖了口二十米深的井,井壁用青石垒砌,壁上凿了三十六处蛇窝。 那些饿了许久的蛇,只要闻到一丝鲜血味就会涌进井中,不消一刻钟,井下的人便会被活活啃死。 听说最近又开始收集个头大的蜈蚣,他想试验一下,一百条黑蜈蚣的毒性会不会腐蚀人的身体。 下人们怕极了公输仇,和他说话都哆哆嗦嗦的说不利索。 公输仇对孩子们的刑罚,倒比对外人温和得多。打手心,在瀑布下站桩,蹲马步,或是倒吊起来抽屁股,提着重木桶往返,关几天禁闭,再不然就是让洋辣子爬手臂,把无毒蛇绕在脖子上,这些看着唬人,实则基本没什么杀伤力。 唯独对阿山,他向来格外“特殊”。上次阿山深夜晚归,公输仇特意托大理寺的同僚送来了一名死刑犯,就在阿山面前,亲手将那恶徒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直至其变成一具白骨。 那场景太过骇人,阿山受了极大的刺激,之后整整三天,一口东西都没能吃得下去。 公输仇像是找到了阿山的弱点,从那之后,隔三差五的走后门,让以前的同僚送死刑犯过来,甚至创意性的阿山搬着死刑犯的头颅绕着他的山居跑三圈。 秦渊为此和公输仇吵了一架,惩罚归惩罚,不能给阿山的精神造成伤害。 公输仇当时只说,侯爷真是不懂阿山的志向在哪…… 第283章 皇子登门 公输仇培养孩子的方式和旁人不同,自从阿山说想要从军,他便认为阿山是个可造之材,并且认为应该未雨绸缪,从各方面将阿山培养成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格。 这样,他才认为是可用的人才。 说不清公输仇是对还是错。 这个世界历史运行的轨迹一切都是不明了的,秦渊没有可以参考的文献和资料,自然也不能告诉阿山他们怎么做是对的,安稳很重要,强大自身也很重要,操蛋的古代,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一人之手,皇帝生杀予夺,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这对于现在的秦渊来说,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莫氏手握军权,但一旁还有大皇子掣肘,纪羡是军方第一人,但也只是在声望方面而已,汾国公执掌宫廷宿卫,但却没有宫卫的调动之权。 像是戴着镣铐跳舞的大象,身姿庞大,只能取悦观众。 姜昭棠是个很聪明的皇帝,他登基时日不长,首先做的就是将兵权归拢于一人之手,再强大的将帅也不过是工具人,权力平衡玩的相当不错,当你有了不臣的心思,立马就会有人在角落里冷冷的盯着你,其实没有跳弹的余地,这种无声的管控十分让人窒息。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渊陪着崔伽罗在山水间散心。两人时而依偎着讲些闲逸小故事,时而摘野花编顶草帽,或是到河边捉几尾小鱼小虾,兴致来了便喊上莫姊姝一同野外烧烤。他们什么要紧事也不做,只单纯想趁这段时光好好休憩。 一日,二皇子姜逸尘与九皇子姜沉鱼率先到访骊山庄园。谁知不过片刻功夫,三皇子姜凌岳、六皇子姜皓轩与李雀儿也接踵而至,两拨人前后仅隔了几刻钟。 彼时秦渊正在骊山,和莫姊姝,崔伽罗一起赏秋,手绘丹青,顺便采药。 镇北公则先一步出面招待,外头,一长队车马满载着礼物,黄门官唱喏着礼品名目,侍从们正将礼物一件件往里搬。 三皇子姜凌岳刚踏入正厅,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梁柱上的雕纹,壁上悬挂的字画,连廊下侍立的仆从都没漏过,末了才收回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这地方倒算雅致,本王还是头一回来。” 二皇子姜逸尘慢悠悠接话:“空谷藏幽兰,鹤唳伴华亭,玉阶连楼台,青烟绕庭柯,连长安的喧嚣都隔在了山外。这般清净地,果然配得上鬼谷高士的身份,说一句羡煞旁人,倒也不算夸张。” 镇北公莫青岩被侍从扶着坐下,胸口还微微起伏,喘着粗气道:“秦渊去山上采药去了,不知何时才归,几位殿下若是不嫌弃,骊山庄园到了暮时才见真景,晚霞漫过骊山巅,美轮美奂呐,不如王爷们留下用顿暮食,也赏赏这山间景致,如何?” 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虚扶着他的胳膊:“公爷既有心,本王自然应下,幼时还记着公爷的模样,长枪一挺,虎虎生风,在长安街上策马而过,那股潇洒,多少人看着眼红。可如今瞧着,您倒该好好将养身体才是。北疆的安稳,还得靠您和纪帅撑着大局呢。” 莫青岩猛地咳了两声,勉强挤出个笑:“三殿下说笑了,哪里还去得北疆?我老了,实在不中用了。别说上马提枪,如今连上轿都得人扶着费劲。我和纪帅啊,终归是熬不过岁月,这天下,早晚得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二皇子笑道:“公爷何必担忧,鬼谷门人向来有奇能,平原侯连天花都能治得,您这点体弱,他难道还没办法?” 莫青岩摇了摇头道:“你们也别把我这姑爷想得太神,他那点医术,不过是皮毛罢了,鬼医凤九都瞧过,说我这是油尽灯枯,连他都没办法,秦渊又能如何?罢了,我也不图别的,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这长安的天,足够了。” 三皇子眼底浮起一层悲戚,却故意把头瞥向窗外,让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落:“莫氏一族,世代都是为大胤披荆斩棘的人,战场上死不旋踵,可偏偏.....子嗣凋零。公爷如今又这样,倒叫人心疼。” 九皇子姜沉鱼忽然扯出一声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三哥啊,公爷如今本该颐养天年,何来可惜一说?莫氏世代为大华赴汤蹈火,老臣劳苦半生,如今能歇下来,是该贺的事,不必如此悲戚。” 话落,厅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微妙的沉默漫开来。 众人面上仍挂着笑,谁也不肯先接话。三皇子依旧望着窗外,淡淡一笑,谁也瞧不出喜怒。 六皇子姜皓轩端着茶盏,慢悠悠啜了口茶,才缓缓开口:“九弟莫急,三哥也未必有别的意思。莫氏一族的不易,大华谁不知道?三代十子上战场,最后只余公爷一人归来,这般惨烈义举,若没有莫家,大华的国祚哪能这么稳当?依我说,便是让咱们这些做皇子的轮流供养公爷养老,也是该的。” 二皇子姜逸尘自始至终只捧着茶盏,眼帘半垂,仿佛没听见厅中争执,一声不吭。 莫青岩见气氛越发紧绷,忙撑着扶手起身,拱手打圆场:“诸位殿下谬赞了,这些都是臣子该做的。为君效死命,本就是莫氏的家训,便是全族都葬在沙场,于我们而言,也是荣耀,实在当不得‘供养’二字。” 三皇子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绽开温和的笑:“公爷太过谦逊。我等后辈,还盼着公爷身子康健些,往后朝堂内外,少不了要靠您多照拂一二。” “臣不敢当!”莫青岩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只剩这残躯,但若能为诸位王爷,为大华效力,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殿下们的厚待。” 话音刚落,他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冲门外扬声吩咐:“来人,去前厅催一催秦侯,说几位殿下都等着呢。” 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他一把,笑道:“不必催。想来秦侯定是有要事耽搁了,我等多等片刻无妨。今日本就是我们几个不请自来,做了回恶客,仓促登门已是失礼,哪能再催他。” 第284章 避而不见 秦渊早已知晓几位皇子到访的消息,只是今日的日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昨日便与崔伽罗约好要陪她画完《金菊图》,此刻宣纸铺在石桌上,朱砂调的菊瓣色、花青衬的叶片色都已备好,刚在纸上勾勒出枝干走势,正是构图的关键时候,哪能说停就停。 除此之外,他还得抽空去后山一趟。 莫姊姝前几日从鬼谷医典里翻出一副滋补药方,特意叮嘱要采一株十年以上的野灵芝,磨成细粉入药,药方里还需配微量曼陀罗毒素调和,说这方子对镇北公那油尽灯枯的身子大有裨益。 这灵芝长在峭壁石缝间,旁人采他不放心,必须亲自去寻。 算下来,今日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哪有多余精力应付不请自来的皇子? 对方本就没提前通报,他忙着正事走不开,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回,纵有不满,也怪不到他头上。 石桌旁,莫姊姝正低头分拣刚采来的草药,见秦渊握着画笔迟迟未动,侧头轻声问:“夫君,要不要派个侍从回去说一声,免得几位殿下等急了?” 秦渊正握着崔伽罗的手,配合她描菊花的叶脉,闻言轻轻吐了口气:“不接触才是对的,有些问题我不能不答,答了就会有麻烦,所以不见面是最好的。” 莫姊姝沉思片刻,随即了然点头,皇子们登门,哪是单纯做客,不过是借着拜访的由头,行拉拢之事就对了,帮这个就得罪了那个,所以干脆不接触就是了。 崔伽罗听得糊涂,停下画笔抬头看他,眉梢带着疑惑:“他们……来者不善?” 秦渊见崔伽罗满眼疑惑,伸出手刮了下她鼻尖,俯身在她脸颊印下一个轻吻:“别分心,专心画你的菊。眼下这几笔最要凝神,心无旁骛才能把菊瓣的劲儿画出来。” 这话刚落,一旁的莫姊姝放下手中草药,故意嗔怪地瞥了两人一眼,指尖捏着片紫苏叶轻轻晃了晃,轻哼道:“啧,这院里的醋味都快盖过桂花香了,真是酸死个人。看来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合着我这旧人在这儿,倒成了碍眼的了。” 崔伽罗被说得脸颊微红,却也不服气地挑了挑眉,往秦渊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娇俏:“那也是阿闵自愿疼我,谁让他就是更喜欢我。” 秦渊听着两人拌嘴,自然知道莫姊姝是故意逗趣,更不愿让她觉得被冷落。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莫姊姝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自己另一条腿上坐稳,不等她反应,重重的在他唇上吻了下去,直到莫姊姝觉得呼吸困难,这才努力从他腿上站起来,脸像熟透的苹果,回到石桌上继续摘药。 “这下就不酸了。” 莫姊姝无奈的摇了摇头,自打嫁了这个旷达不羁的夫君,从前恪守的那些规矩早被抛到了脑后,往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闺房中的那些羞人的事情,如今做来竟也觉得寻常,倒像是本该如此。 崔伽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出身崔氏望族,年少时见多了名士风流,那些文士故作风雅却丑态百出的模样,她至今记得清楚。比起他们,阿闵已经算的上是相当不错。 石桌上草药还摊着,莫姊姝指尖捻起一片艾叶,头也不抬地开口:“我算好了日子,夫君这几日把旁的事推一推,专心在家忙正事吧。” 秦渊刚要问“药膳......” 话没说完就被莫姊姝打断。她美眸一挑:“早就按方子备好了,每日三顿,错不了。” “咱们.......”秦渊还想追问去处,莫姊姝已接着道:“咱们去温泉山居那边,清静。您要吃的药我也分装好了,夫君就当是闭关几日,安心待着便成。” 秦渊听得嘴角抽了抽,无奈点了点头。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可瞧着莫姊姝这般周全的准备,心里反倒莫名发慌,温泉山居那边最是方便净身洗浴,再想起凤九调配的那辅助怀孕的药,每次喝完都浑身发烫,精力旺盛得像不知疲惫的牛马,他就忍不住犯怵。 从前他还怀疑药里有副作用,直到某次当面看着凤九调配,才彻底打消顾虑,那药方分明就是他自己抄录的肾气丸方子,一样的中药配伍,不过是古代的草药纯天然无掺假,药效来得比后世猛烈些,实打实的正牌产品。 “夫君,有顾虑?”莫姊姝见他走神,狐疑地瞥过来。 “怎么可能!”秦渊立刻回神,拉过她的纤纤玉手,柔声道:“我只是在想,自己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你们两位贤惠又美貌的夫人。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命,是我的骨骼,是我身体里缺不得的一部分,别说闭关几日,便是为你们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这话肉麻,崔伽罗最听不得,当即嘤咛一声,抬手捂住了发烫的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莫姊姝也没好到哪儿去,面色不自然地垂下头,指尖飞快地拨弄着草药叶片,故意装作忙碌,掩去眼底的羞意。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何,他与莫姊姝身子都康健,无半分隐疾,可成婚这些时日,却始终没能盼来一个孩子。 起初秦渊倒看得开,只觉顺其自然便好,他们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可莫姊姝却彻底慌了神,这份着急渐渐没了分寸,有时甚至不顾秦渊的身体,非要强行唤起他的精神,那股执拗劲儿,瞧着竟有些魔怔了。 难不成,真要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 镇北公莫青岩见女儿如此焦灼,便给了个主意,让他们去城郊的慈恩寺拜拜送子观音,说那寺庙求子向来灵验。 秦渊听了,连半分考虑都没有,直接摇了头拒绝。 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求子寺庙,谁知道背地里藏着什么猫腻?城里住着的和尚,表面上诵佛念经,暗地里未必都守着清规,倒不如道教来得坦荡,七情六欲也好,贪嗔痴念也罢,从不刻意遮掩,反倒多了几分纯粹,少了些装模作样的虚伪。 第285章 刀尖上跳舞 暮时的残阳已沉进山坳,诸位皇子枯等半日,平原侯秦渊的身影仍未出现。 “都这会儿了,便是钻了深山老林也该寻回来了。”九皇子姜沉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我倒猜着,许是这里头,有平原侯不想见的人?” 三皇子闭目凝神,指节在扶手轻叩,半晌才缓缓开口:“九弟,慎言,平原侯初入长安,与我等素无牵扯,何来偏憎?” “这可不好说。”姜沉鱼勾唇似笑非笑,目光扫过二皇子,“二哥是奔着诗文辞赋来的吧?听说平原侯精于此道。可若论朝堂上的钻营,那些蝇营狗苟,平原侯大抵是不屑沾的。” “九弟,过了。”三皇子倏然睁眼,话虽然是对九皇子说的,视线却牢牢锁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会意点头:“九弟,安分些,再等等。” 姜沉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坐回原位,挥了挥手让丫鬟添茶。 正殿里刚静了片刻,三皇子忽然看向二皇子,笑意温煦:“贵妃娘娘晋封皇后,还未恭喜二哥。往后你的前程,怕是要比兄弟们顺意得多。” “父皇恩宠母后,与我无干。”二皇子笑得和煦,语气却带着向往,“我素来不爱那些劳心的腌臜事,只盼学平原侯那般——出有豪车美姬,入有雅致宅院,闲时赏景作赋,才算不负此生。” “只可惜了崔氏,更可惜了崔少卿。”三皇子端起茶盏,雾气模糊了眼底情绪,“听说他为二哥处处经营,最后却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当时我若在,定会为他求情,或许能免了那重罪,如今想来,二哥也是唏嘘的吧?” “可不是!”六皇子凑话进来,“谁能想到,偌大的崔氏,竟一夜之间就塌了?” 姜逸尘不解笑道:“我从未让他为我经营,是他一厢情愿,我毫不知情,这等愚人,自以为做了好事,殊不知我志向并不在此,事发了,父皇怪罪,反倒牵累了我,杀得好,这种自作聪明的人还是少一些好,诸位兄弟也得好好看看,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若有,尽快除之,免得受到连累。” 三皇子点头笑道:“二哥说的对,肯定是有的,回去我便找找看,免得让这些人坏了咱们兄弟间的和睦。” 二皇子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不聊这些,秦氏的美食,父皇都夸赞,今日咱们既然来了,就品尝品尝,若是今日实在无缘得见秦侯,那便回返吧,免得被有心人看见,届时在父皇面前又是一些妄语,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 …… 秦渊回返庄园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主殿方向灯火通明,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朝岳父的山居走去。 莫青岩正在看书,手中拿着一本《三国演义》看的津津有味。 “岳丈。” 他抬了抬眼,疑惑道:“贤婿怎么来了?” “外间有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来岳丈这边避一避。” 莫清砚似笑非笑道:“小小年纪,思虑却如此周全,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圣天子如今正是鼎盛的年纪,尚未立储,说明正在观望,哪里容得旁人参与他老人家的家事呢?” 莫青岩将书页轻轻折了一角做下标记,随手搁在案头,而后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了些:“自你入长安,不过短短时日便为圣人解了积年难题,这开局已是极好。我远在钜鹿听闻此事,都忍不住为你拍手。你这一步,不仅把自己安在了绝佳的位置,更在众人心里留下了神乎其神的印象。” 他顿了顿,眼神添了几分郑重:“如今圣人特意将你与旁人隔离开来,便是明着告诉天下——你秦渊,只属帝王。旁人纵有觊觎之心,也得先坐上那龙椅再说。这,便是你最硬的底气。” “外间那些皇子,谁人能让他们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谁人让他们等这么久仍旧能够心平气和,也只有你。” 秦渊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岳丈这般夸赞,倒要把我宠坏了。” 莫青岩指尖轻挑灯花,灯火晃了晃,映得他笑意温和:“并非虚言。自打你三叔带回那本兵书,我的目光便常落在你身上。活了这数十年,眼光总还剩些。从潜邸算起,我伴圣人十六载,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若非真心喜爱看重,断不会在你这年纪便敕封一品国侯。说句不敬的,咱们陛下,向来吝啬,惯于索取,而非给予。这一点,往后你自会明白。” “岳丈……莫氏有何打算?” “说实话,我已神思衰竭,再也没办法想出一个更好的道路,我找了个好女婿,将来钜鹿莫氏便准备跟着你的步伐走,你走一步,我们便跟着走一步。” “这么草率么?”秦渊无奈笑道。 莫青岩拿起桌上的《三国演义》,笑道:“草率么,只看这本书便觉得不草率,一切的一切都十分明朗,若没有卓越的大局观,又怎么能写出这等惊才绝艳的典故?” 秦渊尴尬一笑,眼神瞥往别处:“岳丈不要误会,此书,也是我一位名叫罗贯中的师门长辈所写,我哪里能写出这等传奇典故。” 莫青岩挑了挑眉,耐人寻味的说道:“岳丈是自家人,你便不用藏拙了,好坏我都替你撑着,哦,忘了告诉你,红楼梦我也是看过的,能写出那种鸿篇巨制,足以看出你的水平,自家人,不用藏着掖着了。” 秦渊睁大眼睛,嗫喏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解释,若是每个典故都要编出一个前辈,往前数一千年,师门的长辈够糟蹋么。 “我一直有个问题。” “说。” “众人皆知,莫氏的子嗣凋零,为何还要将大舅哥送往玄甲军呢,据我所知,这支部队的战损率极高,平时训练都会有军卒牺牲,若是莫家独子发生意外,谁来撑起家族的大旗呢?” 秦渊说话的方式和独特用语让莫青岩觉得很别扭,不过好在还能听得懂。 “以贤婿的聪慧,看不出么?” “这样的莫氏,不会让圣人忌惮?” 莫青岩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点头道:“没错,富贵险中求,军中的势力,除了纪羡便是你二叔,如此权重,哪怕再忠心耿耿也会被猜忌,莫氏一直小心翼翼,而且我们认为,在刀尖上跳舞总比在烈火中要安全的多。” 第286章 更稳妥的办法? 莫青岩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贤婿可有更稳妥的办法?” 秦渊抬眸道:“没有,除非莫氏从此彻底不掌兵权,效仿纪羡大将军,亲手交出手中兵符,自此退居幕后,做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又或者,恰逢天下大乱,那二十万边军,倒能成为莫氏逐鹿中原的筹码。” “嘶……”莫青岩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斥责道:“疯了不成?这种犯忌讳的话也能随口说出口?” 莫青岩见秦渊不说话,试探性的问道:“认真的?” “岳丈面前,岂敢妄语,未虑胜先虑败,这也是最终没有办法的办法。” 莫青岩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晌才问道:“贤婿,听说你擅长星卜之术,可是预测到什么?” 秦渊怔了片刻,无奈道:“岳丈想多了,道理很简单,如今天下太平,兵权非但不是什么安稳的筹码,反倒像一味慢性毒药。若是真想求个稳妥,那便只有一条路,陛下要平衡朝局,莫氏尽管配合就是。陛下怎么吩咐,莫氏便怎么做,凭着过往的赫赫功劳,必然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当然,若是事情不像是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发展,我们也会有应对的办法。” “明日之事谁也说不准,手中握有刀兵,心里才踏实。莫家,不能没有军权。” 秦渊缓缓嗯了一声:“您还是得把心思放安定些,过于忧思焦虑,您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位高权重,未必就真是烈火烹油的险境。况且狼族异动频繁,正是朝廷用兵之际,就当下而言,莫氏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将来的事情,便交给我们这些后来者去应对吧。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莫青岩沉默了,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纹路。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歇?这担子扛了几十年,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秦渊端起桌上的茶,递到他面前:“扛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岳丈要相信信君澜兄长。” “我确实已经没有几年好活,君澜的秉性耿直,希望你能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岳丈您不说,看在小姝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不管不问的。” 世家与帝王之家,是对立又共生的矛盾共同体。帝王如同栽树人,为保王朝主干茁壮,必须不断修剪那些抢占养分的旁枝——今日被剪除的是崔氏,明日又会轮到哪家?这正是所有世家不得不深忧的隐忧。 人一旦陷入这种忧虑,自然会主动设防。可过度的防备,往往会变成刺向王朝主干的利刃,不经意间便划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秦渊对此全然理解。莫氏一族凭血汗拼来的荣耀,怎甘心任人轻易褫夺?他还记得,当初姜昭棠驾临骊山庄园,曾将镇北公与文若公相提并论,这是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提醒?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的戏码反复上演,越王勾践灭吴后赐死文种,汉高祖刘邦称帝后诛杀韩信,汉初异姓王因惧祸而心生反意,反倒坐实了帝王的猜忌,最终落得族灭下场。 莫姊姝中途来过一趟阁楼,见父亲与夫君相谈甚欢,眉眼间不见往日凝重,便悄悄退下吩咐后厨备了桌餐食,连秦渊常喝的药膳也细心炖上。待仆从将碗筷摆好,她又亲自叮嘱左右:“看好这山居,无论谁来,都不许靠近打扰。”说罢才轻步离开。 廊下,莫君澜望着阁楼方向,眉头微蹙:“阿耶和妹婿这都聊一个时辰了,还是头回见父亲跟人谈事这么入神。” “阿兄有所不知,夫君是在给阿耶治心病呢。”莫姊姝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 莫君澜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浮出几分愧疚:“都怪我,常年在外,不能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 “跟这个无关。”莫姊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了然, “阿耶本就心思重,一点小事都要翻来覆去思忖半天,肝郁积久了,心脉也跟着堵,这病就是这么熬出来的。咱们做儿女的,能让他多些安心,他才能慢慢放下肩上的担子,好好颐养天年。” “这次回来,我跟阿耶提过,想辞去玄甲军的差事,可他不允,只让我再留几年。”莫君澜声音低了几分。 “再留几年……”莫姊姝沉思片刻,忽然美眸一亮,像是想起什么关键事,忙压低声音:“阿兄,玄甲军统领李墩儿都五十多了,此人旧疾缠身,不堪病痛,早到了该致仕的年纪。他若真告老,军中上下,还有谁有资格、有胆子跟你争统领之位?到时候,这一万玄甲军,可不就稳稳落在你手里了?” 莫君澜却没舒展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我是怕,将来我若有个意外,留阿耶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不忍心。” “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莫姊姝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阿耶这个人执拗的很,不可能允准你离开玄甲,他精心为你挑选的部曲,还有那几位隐世的高手跟着,都会全力护你安全。再说,还有桥儿在,我也在,夫君更是重情重义的人,这么多人帮衬着,看顾着,你有什么好忧虑的?” “刚劝完岳丈放宽心,阿兄倒先把心病又拎起来了。”话音刚落,阁楼门被推开,秦渊扶着莫青岩走了出来,莫青岩脸上虽还有些倦色,眼底却比先前亮了些。 “问阿耶安。”见莫青岩出来,莫姊姝与莫君澜忙上前一步,躬身恭谨行礼。 莫青岩目光先落在莫君澜身上,眉头微微一蹙,恨铁不成钢道:“男儿志在四方,该把心思放在该做的事上。你总这般惦念我,瞻前顾后的,将来还能成什么气候?” 莫君澜深深一揖道:“阿耶身子素来弱,我却常年在外,连日常起居都不能近身侍候,连份孝心都尽不到,心里实在愧疚。” “傻孩子。”莫青岩叹了口气:“你若能在玄甲军里站稳脚跟,将来有个好前程,莫氏能安稳传承,我这心里一松快,身体自然就好了。我还没到老得动不了的地步,哪用得着旁人时时看顾?” 第287章 束手束脚? 诸位皇子在骊山庄园久候秦渊,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终究没见着人,只得带着几分不耐与不甘离去。 三皇子走在最后,转身望了眼暮色中愈发幽深的庄园,眼底沉沉地漫开一片阴霾。 他放缓脚步,对身侧低声问:“崔九现在的情形如何?” 李雀儿上前一步,摇头道:“不清楚。有公输仇那老贼在,咱们的人根本没法渗透进去,连半点消息都探不出来。” “会不会是你们的手段太委婉了?”三皇子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被弄得这么复杂,何须这般束手束脚呢?” “三哥这话在理。”六皇子从旁凑过来,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他平原侯不肯为咱们所用,那咱们也没必要跟他讲什么虚礼,直接来硬的便是。” 一旁的姜凌岳听着,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却透着疏离:“你们想怎么做便怎么做,随意发挥就好。此事我一概不知,也与我无关。” 李雀儿道:“我觉得不太妥当,强行渗透有什么意义呢,打草惊蛇?还是说咱们要杀掉谁?又或者咱们想要抢夺什么?我等所图,秦渊不可能想不到,我觉得他现在可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咱们一头钻进去,抓到咱们得把柄之后再去圣人面前告一状,届时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六皇子冷笑道:“你是不是把他想的太神了,小小的一个侯爵而已,来长安才多久,他有什么根基?” “六殿下,请你不要总是给三殿下出馊主意好么,小小的侯爵?您是不是忘了镇北公还在此地,他的好大儿莫君澜也在,更遑论那些武艺超绝的莫家卫,这些人护卫着这所庄园,秦渊随便给他们出几个谋略,摆几个阵法就能将咱们派去的人杀尽,敌情不明,岂可轻举妄动。” 李雀儿越说越激动,六皇子脸色有些挂不住,这般不给颜面,此人若不是左相之子,他非得好好整治一顿不行。 三皇子笑了笑道:“行了,咱们这边还没章程呢,你们倒是先打起来了,不要内讧。” 李雀儿皱眉,深深一揖道:“三殿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对于秦渊,若是拉拢不成,我们也需交好,不能得罪,否则以他鬼神莫测的手段,我等必然招架不住,殿下,为了长远计,一定要忍耐。” 三皇子将其扶起,笑道:“这是做什么,我有哪次没有听你的谏言么,这次也一样,依你所言。” 六皇子冷哼道:“真是被吓破胆了,本王怎么没看出他有何特殊之处,一介酸文人而已,做得几首诗,献了个马蹄铁就与众不同了?看他那孱弱的模样,本王轻易就能将其挫骨扬灰,今日忌惮,明日避之不出,他日转投到老二门下,咱们还有什么经营的余地,怕这怕那的,大家都不必折腾了,将大位拱手让人好了,我提醒一句,崔贵妃如今已经登上了皇后位,这距离,已经拉开一大截了。要我说,干脆除了此人,大家各安其位,重新比过,何必被此人牵扯心神?” 李雀儿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舒,满心无语,竟一时懒得再开口——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物,六皇子竟动了除之的念头?这念头荒唐得让他都不知该如何辩驳。 三皇子望着骊山庄园的灯火渐次阑珊,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光。他静立片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六皇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三哥,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三皇子眼眸骤然一亮,方才暗下去的两盏灯火,竟又幽幽亮起,像一双藏在夜色里的眼,正隔着昏沉望过来。 “我在看骊山庄园,。”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秦渊这人,我瞧着没什么大志向,他大概掺和这浑水。”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们说他可能投向老二?我倒不这么看。老二那边看着势头盛,可崔皇后刚上位,圣人最忌外戚与皇子勾连。老二越是拉拢秦渊,越容易引火烧身。秦渊若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做这等选择。” 李雀儿一愣,试探着问:“殿下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三皇子打断他,“我明说,我只要秦氏藏书阁里的鬼谷密录。但不是今夜,更不能硬闯,不过秦渊何等精明,真正的要紧典籍大概不会摆在明处,定是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不明的地方。” “殿下说得是。”李雀儿点头附和,“咱们对内里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动手实在不明智。” “偌大的秦氏,真能铁板一块?”三皇子语气悠悠,话里藏着机锋,“打败敌人,最好的法子从来是从内部瓦解。那些仆役丫鬟里,仔细挑总能选出几个机灵可用的。许以财帛美色,不愁他们不上钩。多几个这样的人,秦氏自会像筛子般,什么都藏不住。” 姜凌岳眉梢微动,补充道:“只是此事需借他人之手,万万不能牵连到我们身上,务必做到干净利落。” 六皇子仍有不解,嘟囔道:“三哥,至于这么麻烦吗……” “急什么?”三皇子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李雀儿说得对,你那主意本就是馊的,秦渊这种人百年不得一见,你竟然要杀了他?” “杀了他如何,秦渊抢了三哥心爱的女人,还如此狂妄不羁,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既然不愿意辅佐您,那将来他也要辅佐其他人,杀了一了百了,干干净净,谁也别惦记。” 三皇子眸底泛起一缕痛楚,闭眼缓神,须臾,轻笑道:“一个女人而已,比起咱们的正事还是无关紧要,崔氏倒的时候我怕被牵连,从那时开始我跟她便再也不可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护不住她,她另寻良人也是应有之义。” 李雀儿叹了口气道:“殿下,崔氏……从拒绝了亲事,他们便不值得你再费心思,说起来很无奈,但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成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三皇子笑了笑道:“意思都明白。” 六皇子悻悻地闭了嘴,没再反驳。 第288章 盔甲 莫君澜过几天就要回返军中,秦渊答应给他一做一身盔甲,其实这件事情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但这要紧的事情,能够参与的没有几个人,只有秦渊自己,公输仇,墨韵,阿山,还有萧猎与沐风。 秦渊的灵感来源于后代的一档节目《锻刀大赛》,于现代来说,已经可以将刀具锻炼到杂质微乎其微的程度,但于当下的条件,实在没办法实现。 从脑海中的图书馆总结出了五种办法,但这条生产链很难按照意愿铺下去,况且帮工的就这么几个人,能够打造出一柄刀,一具盔甲就已经是极限。 大华的铠甲质量一言难尽,比魏晋稍强,比起唐锻造就差了一大截,就是一块块脆铁片缝制在一起,沉得压肩膀,关键是成本太高。 大华的传统铠甲太过笨重,生产成本太高,那新盔甲的改良方向的核心应该在于高防御,高灵活,轻量化。 原先那熟铁、镔铁,秦渊实在不想用,单一料子要么软要么脆,这不是一个能够有效防御的盔甲应该用的材料,它和炒钢渗碳的方法区别在于,去买鞋,原厂货和p田c货的区别。 手工制品也不都是靓货,古代的局限就在这里,老工匠打甲全靠手,甲片歪歪扭扭,淬火还容易裂。 所以,只要有一个简易的液压锻模和淬火温控器,这下甲片又规整又耐用,最关键的是美观一些。 在观摩了莫君澜的旧盔甲之后,秦渊又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体式的老甲穿脱费劲,维修也极其不方便。 可以尝试用模块化,拆换方便,多场景都能使用。 至于关节处,那用嵌套鱼鳞甲和小铰链,比老札甲灵活十倍,胸背弄成弧形甲,再加个凸起的护心镜,防得更严实,不重要的地方打些小孔减重,整副甲才十五斤不到,比明光铠能轻快一半左右。 最后的成品让秦渊非常满意,他的印象里,铠甲就该是这种威风凛凛的模样。 莫姊姝蹙眉道:“这种样式的铠甲,妾身还是第一次见。” 秦渊挑眉一笑道:“一会儿让大舅哥穿上,试验一下性能如何。” 莫姊姝嗔怪道:“随便找个身量差不多的就能试验,哪里用的上阿兄?” 秦渊的指尖从鳞片上抚划而过,满意道:“你啊,对我不放心是么?这具铠甲,集合了鬼谷最奥深的工艺,这是给他量身定制,别人不配。” 莫姊姝美眸一亮:“十分坚固?” 秦渊从容笑道:“穿上它,你就能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不过这是初创版本,我再琢磨琢磨,工艺还会继续改进。” “哦。”莫姊姝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他认为夫君做什么都像模像样,但认为刀枪不入还是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当世的盔甲工艺已经经历了许多尝试,就连一些工匠大师的锻甲,也不敢说能真正的做到刀枪不入。 夫君哪怕再神乎其神,这样的年纪,能将锻甲之学钻研的多深?这是杂学中的杂学,向来最高深的工艺只有皇家的匠作司才有。 墨韵拱手道:“夫人,侯爷的锻甲法与众不同,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很大的改良,对其坚固程度,在下十分有信心。” 莫姊姝点了点头,笑道:“夫君做的自然是好的,让阿兄试一试吧。” 整副铠甲被装在厚重的木盒里,送到了莫君澜跟前。 莫青岩凑过来端详半晌,眉头渐渐皱起,这铠甲的样式,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 “军中如今有这般样式的甲?”他转头问道。 “玄甲军的甲已是军中最优,孩儿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莫君澜答道。 莫青岩伸手拿起一块肩甲,指尖划过拼接的纹路,满是疑惑:“这怎么穿?为何要分成这么多部分?” 一旁的萧猎上前一步:“公爷,这铠甲比咱们一体的那种方便多了,穿脱简单。卑职来给小公爷穿戴,您一看便知。” “嗯,你来。”莫青岩点头。 萧猎动作熟练,将拆分的甲片一一递到莫君澜身上,卡扣衔接间干脆利落。穿戴完毕,莫君澜抬手挥了挥,又屈膝试了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倒是灵活,比原先的甲轻了不少。” 莫青岩望着穿甲的儿子,眼中倏地掠过惊艳。 莫君澜本就身材高大,这一身黑甲上身,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势,仿若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甲片如鳞,泛着沉稳的哑光,连关节处都嵌套着锁子甲,防护得密不透风。 “小公爷,还有头盔和面甲。”萧猎又递过配件。 头盔样式倒与寻常差别不大,只是多了副面甲卡扣,脖颈处还连着与铠甲相契的锁子甲;眼部位置嵌着两颗红宝石,戴上后面甲落下,红光从眼缝透出,瞧着愈发凶悍。 “这是把全身都护严实了?”莫青惊叹道。 萧猎随即捧过木盒,笑道:“没错公爷,不过这还不是全套,木盒里还有一副金丝软甲,小公爷日常出行也能穿,轻便还护身,这是侯爷使用鬼谷锻造之法制作的盔甲,整体的防御能力相较于以前大大提升,” 莫青岩拍了拍盔甲,感慨道:“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礼物了。” 莫君澜左右低看,也是极其满意,这具铠甲贴合他身体的轮廓,肩背,胸腹处的甲片均随身形弧度自然延展,和以前比较,没有冗余的凸起或松垮的缝隙。 整体线条呈现出隐约的流线型,胸甲的弧形轮廓与腰侧的收束设计衔接流畅,连臂甲,腿甲的边缘也做了弧度处理,看起来威武极了。 “秦侯呢?” “他在校场等待小公爷,想要测试一下这具盔甲的防护能力。” 莫青岩诧异道:“让君澜亲自试?” “对,侯爷是这么说的。” 莫君澜笑了笑道:“阿耶,我去试试,妹婿既然如此说,肯定不会让儿有什么意外。” “好吧,一起去。” pS:此段资料来源于《中国甲胄史》,《现代铸铁技术》,另有某音黄埔课堂手搓一百个小妙招。 2:以唐朝为例,唐朝的侯爵没有自己打造盔甲的权利。 唐朝时期,盔甲的制造和管理由官方严格把控。贞观六年,唐朝设立“甲坊署”,专门负责铠甲的生产,《新唐书?百官志三》中记载,“甲坊署,令一人,正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掌出纳甲胄、綅绳、筋角、杂作及工匠,监作二人”。同时,北都军器监也负责缮造甲弩之属,成品会纳入武库。 而且唐律明确规定严禁私人拥有盔甲,“诸私禁兵器者,徒一年半”,“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唐朝的侯爵虽然有一定的爵位和身份,但在这种严格的制度下,也不能私自打造盔甲,否则将面临严重的法律制裁。 第289章 防御点? 校场之上,秦渊正拎着各式兵器瞎抡,长枪被他使得四不像,却惹得周遭莫家卫一阵起哄喝彩。 “不练了不练了,太丢人。”他把枪一扔,摆摆手道。 莫姊姝忍着笑,上前将长枪归位。崔伽罗则递过手绢,轻轻为他擦去额角汗水:“夫君方才可威风凛凛呢。” “我自己还不清楚?”秦渊刮了下她的鼻尖,话锋一转,“但我是真打算学点武,哪怕练不出内劲,学点招式防身也好。我年纪又不大,说不定悟性高呢?” “好啊。”莫姊姝无奈笑道,“夫君要学,我定好好教,保准您成万中无一的高手。” “哪儿用那么厉害,能防身就行。”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莫君澜身着那套新黑甲,威风凛凛地走过来,对着秦渊拱手笑道:“多谢妹婿,这盔甲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秦渊上下打量着,“穿着有没有哪儿受限?有的话尽管说,咱们再改。” 莫君澜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这可是用鬼谷学问造的,哪儿能不合用?是真的称手!” “这话可说得早了。”秦渊挑眉,“盔甲终究是用来防身的,走,咱们试试它的能耐。” “妹婿,我不觉得不用,盔甲穿习惯了,材质坚硬与否摸一摸就知道,这一身,一定比我那一身铁甲要坚硬多了。” 秦渊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你能摸出来?原先你那盔甲铁衣的厚度要比这些铁鳞片看着厚实的多,对这薄铁片这么有信心?” 莫君澜微笑道:“这下面还有你说的所谓的金丝软甲,没有防不住的道理。” “大舅哥,试一试吧,兵器我都备好了。”秦渊冲不远处的萧猎招手,萧猎立刻让人抬来一长排兵器架,横刀、长枪、短斧、铁骨朵样样俱全,连那张弓都搭着磨尖的木箭。 “好,今日听妹婿的,怎么试都行,给我留一条命就可。” “没这么夸张,放心行了。” 莫青岩瞅了半晌,拿起木箭头的箭矢,笑道:“既然要试,这个要换成铁的,上了战场,人家可不会拿木箭头来对付你。” 莫君澜挺胸站定,笑道:“没错!尽管来,我倒要瞧瞧这甲有多结实!” 秦渊点了点头,他先抄起一把横刀,掂量两下,周遭的人都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哪怕甲胄再坚硬,真刀真枪的真的不会出意外么,这可是莫家的小公爷,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秦氏的天就塌了。 莫青岩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身黑甲,半晌后抬手摆了摆,声音沉得像铁:“既是对自家造的甲有底气,便放手砍,别犹豫。真出了岔子,有我担着。” 秦渊深呼一口气,攥紧横刀的手骤然发力,对着莫君澜胸前的护心镜狠狠劈下,“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麻,刀刃被弹得往上跳,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转瞬便几乎看不见。 “怎么样?”秦渊忙问道。 莫君澜活动了下肩膀,笑着扬声道:“妹婿尽可再使力,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半分感觉没有。” 莫青岩瞥了眼秦渊略显单薄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侧头朝队列里喊了声:“萧猎!” “卑职在!”萧猎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 “你来试。” “喏!” 秦渊连忙上前一步,急道:“岳丈不可,我这力气刚好在可控范围,换他来,怕收不住力道!” “无妨。”莫青岩摆了摆手,笃定:“这甲是要上战场的,就得经得住真刀真枪的折腾。放心,君澜扛得住,他若不受些苦,哪里对得住你的重礼?” 萧猎撸起袖子上前,冲秦渊递了个“放心”的眼色,随即抄起横刀,双脚前后错开成弓步,手臂绷得青筋直冒,显然是攒足了力气。 “小公爷,您站稳了,卑职来了!” 莫君澜面不改色,甚至还勾了勾唇角:“尽管来。” “喝!”萧猎大喝一声,刀身带着破空的锐响劈落。莫君澜闷哼一声,竟被这力道撞得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脚跟。 秦渊和莫青岩几乎同时上前,指尖抚过被砍的甲片,只见上面多了道细细的划痕,却连一丝凹陷都没有。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只是这冲击力,怕得让莫君澜胸口发闷。 “好!”莫青岩眼中掠过一抹惊色,他原以为外层鳞甲少说要崩开几片,最后还得靠内甲兜底,没成想这般力道竟连皮毛都伤不到。他自己穿的上等铠甲,也万万做不到这点。 他难掩心中激动,莫青岩朝人群大喊:“程云凤!将你的长枪拿来!瞄准甲缝刺!” “喏!”程云凤大步上前,拎起长枪在掌心转了个圈,冲莫君澜抱拳道:“小公爷,得罪了!”话音未落,枪尖已瞄准肩甲衔接处,借着助跑的力道狠狠刺出。 “火星子“嗤”地溅起,枪尖撞得微微弯折,却连甲缝都没钻进去半分。 莫君澜被这股直透内里的力道震得又退了几步,肩膀一阵发麻,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莫家卫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踮着脚往前凑,莫姊姝和崔伽罗也攥着手绢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那身甲上。 莫青岩差点笑出声,又朝身后唤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用铁骨朵!砸腰侧!” 那汉子拎着沉甸甸的铁骨朵,嗷呜一声扑上前,借着腰腹的力道狠狠砸在莫君澜腰侧的冲孔甲片上。 “嘭”的一声闷响,莫君澜竟被直接砸得飞出去半尺,重重落在地上。 他歇了好半晌,撑着地面爬起来,咧嘴一笑:“没事儿!就跟被壮汉推了一把,不疼!” “行了,别试了!”秦渊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冲上去拦着,“兄长身子快受不住这折腾了!” 莫青岩却朝他笑得意味深长:“不妨事,这小子身子骨结实。这铠甲当真极品,远超我的预料,我倒要瞧瞧它的极限在哪。贤婿,允我再试最后一次?” 莫姊姝快步上前,指尖搭在莫君澜腕上诊了片刻,回头朝秦渊轻轻点头。 秦渊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那岳丈可得把握好力道,万不能伤着兄长。” “我尽量。”莫青岩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转头对侍卫下令:“取我的陌刀来!” 第290章 独一无二的优势 侍卫不敢耽搁,扛着柄锃亮的陌刀快步上前。刀身足有七尺,沉甸甸压得木架微微发颤,寻常人单手压根拎不起来。 沐风在旁低声解释:“公爷,这刀是您当年斩将夺旗的利器,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的。” “贤婿,用这刀试,可行?”莫青岩看向秦渊。 秦渊默算片刻,点头却不忘叮嘱:“可用,但岳丈得拿捏好力道。您肯定劈不开这甲,可陌刀的渗透力太强,怕大舅哥受内伤,一场试验而已,犯不上。” “征战半辈子,力道分寸还是有的。”莫青岩应得笃定。 莫姊姝却蹙紧眉:“阿耶,务必避开要害!力气太猛会震伤阿兄肺腑,留下暗伤可难调养。” “放心,我有数。” 莫青岩亲自握上刀柄,手腕微微一沉——这刀劈砍时能借全身力道,当年连身披两层重甲的敌将都能劈开,寻常铠甲在它面前堪比薄纸。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在莫君澜胸前的护心镜上,沉声道:“君澜,站稳了。” 莫君澜攥紧拳头,腰背挺得笔直:“阿耶尽管来!” 场间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声。崔伽罗下意识捂了嘴,莫姊姝的眉皱得更紧。莫青岩双脚蹬地,腰身猛拧,陌刀带着破风的呼啸,狠狠劈向护心镜的凸起处! “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刀身被弹得剧烈震颤,险些从莫青岩手中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虎口发麻,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难以置信。 莫君澜则直接被震飞倒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好在他歇了片刻便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甚至还能抬手揉了揉胸口,看着倒无大碍。再看那护心镜,除了一道比之前略深的白痕,仅隐隐有些微凹陷,连条裂纹都没有! “有事么?”莫青岩急声问。 “儿没事。”莫君澜哑着嗓子答。 莫姊姝立刻上前把脉,随即掏出银针袋,两根细针飞快扎在他手颈两处。片刻后,莫君澜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这怎么可能?!”莫青岩再也绷不住,失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他征战半生,见过的好甲不计其数,却从没一具能硬抗陌刀一击,还这般“轻松”!金丝软甲的原理他能看懂,可这外甲为何如此坚硬?是用了什么奇材? 他快步冲上前,手指反复摩挲护心镜,又扒开肩甲、腰侧的缝隙细看——甲片依旧严丝合缝,连拼接处的铜扣都没松动半分。 “贤婿,这是什么甲?为何硬到这般地步?” 秦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护心镜:“岳丈,这护心镜是双层复合钢锻的,外层硬,内层韧,能卸去大半力道。” “双层复合钢?是什么材料?” “您姑且当是精心锻造的玄铁便是。” 莫青岩长长吐了口气,望着黑甲的眼神,早已从审视变成了狂热的珍视。他沉思片刻,试探着开口:“如此极品,若能……” “不能。”秦渊截住话头,像是早猜透他的心思,“这甲制作极难,自家人尚可配几副,大规模打造,眼下的工艺根本做不到。” “若是……”莫青岩还想追问。 秦渊笑了笑:“若是将来工艺成熟,我会和三叔商量,先在莫家军中试配。不止甲胄,刀剑、弩箭也能小范围置备,自然先紧着咱们自家人来。” 莫青岩眼中精光一闪,耐人寻味地笑了:“你不错,真的很不错。既然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兵者,国之大事,于秦氏来说也是一等一的大事,将来若有别的谋算,记得找你三叔,莫家倾尽全族之力,也会帮你达成。” “岳丈,长安大,居不易,我也只是想守护咱们一家人的平安而已,自从来到这里,发觉大家都走的如履薄冰,每个人都在悲观的看待一切,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不认为这种不安是不可逆的,所以尽可能的利用我的学识,为大家填补一下空缺处,尽可能的让咱们的底气足一些,仅此而已。” 莫青岩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世事如棋,哪里由得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会明白的,我的想法跟你一样,自保,自保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心思,谁不想踏实过日子呢。” 秦渊笑了笑,没接话。 人站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天差地别,莫青岩的心思,实在算不上错。论忠心,他对大华绝无二心;可身为世家掌舵人,他更得拼尽全力经营家族,攒下足以自保的底气。谁也不愿看着自家基业沦为历史尘埃,后代子孙连半点尊严都留不下。 世家大族能绵延百年,靠的本就是这份“经营”。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皇帝默许世家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不越界夺权,便不会轻易出手打压。 可帝王的猜忌,从来都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刀。哪怕莫家曾为朝廷流尽血汗,依旧逃不开这“猜忌与自保”的恶性循环。纵观中华五千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反复上演。 范蠡留候的旧事,早给所有人刻下了警示,太平年月里,最该提防的恰恰是帝王。这无关君主是否英明,而是封建社会里,皇权与世家利益集团之间,本就横着一道绕不开的死结。 大华是个博纳广通的朝代,四方来朝,国朝取长补短,在工匠技术层面上进步迅速,但还是做不到跨越式的进步。 多倍力手弩改良,火药术,冶炼钢铁术等等,秦渊这里大概是这个世界头一份。 此时西边的地界正乱得有意思,零星的手艺往来,并不得改善整个行业的技艺进步。 欧洲脱去了罗马的金色外衣,拆成堆日耳曼小王国,日子过得不要太粗糙,工匠们也就捣鼓些铁器农具,连像样的锻炉都少见,文化全靠黑暗的教会撑着。 阿拉伯像头疯牛,只要积攒起一些势头就猛冲,端了波斯老巢,最终的战利品也不过是捡了些波斯的锻甲,制弩手艺,偶尔通过丝绸之路的商队,跟大华工匠换些淬火的门道。拜占庭死扛阿拉伯时,也偷偷托人买过大华的水力鼓风炉图纸。 东边是我大中华的工匠叮叮当当造着明光铠、曲辕犁,西边是群势力撕来撕去顺带偷师。 这是一个蒙昧的年代,科技领域仍旧是一片荒芜的贫土,寸草不生,这就是秦渊的优势,独一无二的优势。 第291章 秦氏的甲士 秦渊投身盔甲打造后,莫姊姝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她牵头让阿山与墨韵主事,冶铁工坊的叮叮当当声从此昼夜不绝。 作为家主,秦渊自然要有一身最为精细的盔甲;莫姊姝、崔伽罗与阿山也必不可少;萧猎、沐风、刘阿铁等人更不能落下;白夜行武功高强,公输仇虽年老却身手不减,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嘛,这二人也各得一套。就连忠心耿耿的老莫家卫,莫姊姝也索性一并安排了盔甲。 “不患寡而患不均”,其他莫家卫也算家人,自然也该人人有份。这般统筹下来,到了年底,府中但凡有些武艺的人,都分到了一身专属盔甲。 不知莫姊姝从何处寻来二十余名哑巴工匠,冶铁工坊的规模日渐壮大。起初工坊只专注于盔甲生产,后来秦渊在纸上绘出数款样式霸气的刀剑图样,还为其起了“渊虹”“太阿”“天问”“赤霄”“干将莫邪”等雅致名号,墨韵见了顿时心生兴致。 秦渊索性给了她一本锻造古籍,墨韵自此每日潜心钻研,工坊里每天都有大量“废弃”的刀剑产出。 起初众人只当是废品,直到有位莫家卫心血来潮,拿起一柄“废剑”试着左右互搏,竟将自己原本的佩剑砍出了豁口。 此后,莫家卫们十分默契的从这些“废品”中寻觅合手的武器。 墨韵对此满心疑惑,为何大家会把这些炼废的武器视若珍宝? 在她看来,这些确实是失败品。 秦渊要求刀剑既要坚硬,又需具备一定韧性,这已触及合金冶炼的门道,她至今未能参透,故而这些武器在她眼中绝非成品。 莫姊姝特意在骊山庄园深处修建了一座武库,所有锻造成功的兵器与各式盔甲,都会被妥善收纳其中。随着锻造技艺日渐精进,武库中的兵器也在不断更新替换。 秦渊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检验方法搬了过来,武器可以刺入铠甲才是真正的神兵,才有资格放入武库,新型盔甲能够抵御神兵的攻击,这才算的上是合格的防御品。 武库的钥匙由公输仇保管,如今他每日最上心的事,便是擦拭刀剑与盔甲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望着满库寒光闪闪的凶器,反倒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秦渊的日子过得愈发安泰,他没再踏足长安,姜昭棠那边也未曾召唤。 这段时日不乏访客,其中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来得最勤,秦渊却始终避而不见。这女人瞧着便透着股不对劲,他的直觉向来精准,索性连面都不愿与她照。 余下的时光里,他每日教导孩子们读书,给两位夫人讲些改编的爱情故事与武侠典故,陪着他们游山玩水、在田野间嬉闹,日子过得舒心惬意。 转眼临近冬日,草木日渐萧条。暖阁内,莫姊姝正伏在书桌前核对账本,崔伽罗则捧着秦渊新写的典故翻看,手边摆着刚腌好的蜜饯,她边读边吃,偶尔还会塞一颗到秦渊嘴里。 忽然,莫姊姝低低咳嗽一声,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将账本轻轻一搁,快步走出暖阁,刚到外间,冷风一吹,便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秦渊与崔伽罗闻声赶来,忙上前为她顺气。“怎么了?”秦渊急声问。 “许是中午吃的……”莫姊姝话未说完,美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忙对一旁丫鬟吩咐:“快!去请凤九先生过来!” 崔伽罗心头一动,讶异道:“师姐……莫非是怀了?” “怀了?”秦渊只觉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莫姊姝抬手给自己号脉,可心神激荡之下,竟探不出半分头绪,只得摇头道:“还不确定,等凤九先生来了便知。” “好端端的怎会呕吐?大概率是有了!”秦渊猛地回过神,眼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忙搀着她回暖阁坐下,一双手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安抚。 莫姊姝轻轻点头,眼中漾着期许,笑道:“但愿如此。” “最近可有什么别的症状?”秦渊追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莫姊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按理说该犯懒困乏,可我并未觉得精神不济,反倒一切如常。” “这可说不准!”崔伽罗插话道,“我娘亲怀我的时候就什么感觉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有的人却反应极大。师姐你是练武之人,体质许是本就和旁人不同。” “说得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莫姊姝笑着应下,“等凤九先生来了便有准信了。”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秦渊的心神。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脚下的地砖被踩得咚咚响。手心早沁出了一层薄汗,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只能不自然的晃来晃去,深呼吸然后吐气,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 他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恨不能立刻听见凤九先生的脚步声。目光更是黏在莫姊姝平坦的小腹上,一会儿想“这里面真有个小的?” 一会儿又怕“万一不是,姝姝会不会失望?”,纷乱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把往日的从容淡定搅得粉碎。 “夫君,别紧张。”莫姊姝瞧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忍俊不禁。 秦渊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竟出了汗。 他强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背着手站定:“嗯!我不紧张,你放轻松就好。”话刚说完,又忍不住朝门口望了一眼。 崔伽罗蹙了蹙眉,将其拉到身前坐下,轻轻为他捏着肩膀,缓声道:“好啦阿闵,不要这么紧张好了,凤九先生不是说过么,师姐的身体向来健康,有身孕是必然的事情,秦氏有了后代,你该高兴才对啊,这么紧张做什么。” 秦渊的肩膀被她温热的小手捏着,紧绷的身子却丝毫没松快。 “心就跟悬在半空似的,落不下来。” “急也没用呀。”崔伽罗笑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凤九先生的脚程再快,也得穿过前院那片梅林。”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秦渊几乎是弹着站起身,两步就跨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却见只有那去请人的丫鬟回来了,身后并无凤九先生的身影。 他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些,悻悻地缩回脚,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凤九先生呢?” “先生正在给庄里的老仆瞧病,听闻消息已经往这边赶了,让奴婢先回来报个信。”丫鬟躬身回话。 秦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却还是扒着帘子不肯放,眼神直勾勾盯着通往暖阁的那条石板路。 崔伽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冲莫姊姝递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看他如此紧张,自己反而没了那种紧张感…… pS:关于盔甲与武器,在古代一件好的防具,基本能做到代代相传,到了孙辈甲胄就生了锈,但缝缝补补继续使用。 像秦氏这种几百人武装到牙齿的甲士,属于凤毛麟角,首先靡费实在不小,其次,三百甲士就是极限,再多皇帝就会找秦渊的麻烦,因为主角改进了冶铁和锻钢技术,这才提升了效率和整体成本,特此说明。 第292章 腹中有子 凤九捏着脉,仔细查探了一番,微笑的朝秦渊点了点头。 “有了?”秦渊忙不迭的问道。 凤九抚须道:“确实有了,喜脉已经很明显,既然已经开始了孕吐,那大概已经一个月有余,从今天开始,起居饮食都要格外注意,要找专人看护着,不要出差错。” 崔伽罗噘着嘴,也伸出自己的手臂,说说先生我也要诊脉,万一我也有了呢? 凤九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道:“这还用诊脉么,看你这红润的模样就知道没有,你身体也健康,且等着吧,双喜临门,阿闵还没这么好的福气。” “哦。”崔伽罗噘着嘴伸回手,撑着下巴看着,阿闵这个模样,让她有些吃味,自己也想被这样偏爱。 师姐太霸道了些,一句到了日子,就让阿闵耗在她那里三天三夜再出来的时候,黑眼圈都有了,整个人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难道自己要怀上,阿闵也得走这么一遭,那身体岂不是要虚空坏掉了,这还有什么趣味可言,宫里的嬷嬷教给自己的那些取悦夫君的招数哪里用的上? 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本来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秦渊呼了口气,来到莫姊姝身边,当着凤九的面,就在她的额头亲了一口。 凤九唉啧啧的摆手走了出去,这秦渊还真是孟浪,这小儿女,看着就喜人。 “对了,咱们这有经验的嬷嬷少,我这就去找三叔,让她找得力的婆子过来伺候,你从今天开始,什么操心事都不要想,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每日的餐食我亲自给你做,想吃什么马上就告诉我,知道么?” 莫姊姝反握住他的手,哭笑不得道:“我哪里有这么娇气,这才刚怀上,不耽误什么的,家里这么多事情,师妹一个人自己看顾不来。” “这事儿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家里最尊贵的人,你就该歇着,养尊处优,不要劳心劳力,家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和阿山就好,保证一切都妥妥当当,不会出乱子的,当然了,你要是实在无聊,那可以看看账本调剂下自己的心情。” “怀了咱们的孩儿就是最大的事,从今天起,你的饭食得按少食多餐来,晨起要加碗小米粥养脾胃,晌午得有清蒸鱼补气血,晚上熬银耳羹润着对了,那些辛辣的、寒凉的,全给我从食谱里划掉,连后厨的调料罐都得收起来。” 莫姊姝听得无奈,却也知道他劝不动,只能笑着点头:“好,妾身都听你的。不过也别太折腾,府里厨子的手艺本就好,寻常清淡菜色就够了。” “那可不行!”秦渊回头瞪了她一眼,又怕语气重了吓着她,连忙放软,“我得亲自盯着。孕期得多吃些新鲜蔬果,等会儿我就让人去附近的菜农那儿订,每天送最新鲜的来,还得挑那些软和好消化的,。” 一旁的崔伽罗见他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打趣:“阿闵,你再这么安排,怕是要把师姐宠成个小祖宗了。” “你们本来就是家里的宝贝,怀了孩子更是金贵,本来就该宠着,若你中了也是一样的待遇。”秦渊理直气壮,又转向莫姊姝,语气瞬间软下来,“一会儿你就搬到西阁,那里温暖也不会太燥。还有床边的踏板,我让木工再垫高些,你起夜时也方便。往后走路慢些,别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的,要是想逛园子,我陪着你慢慢走,一步一步数着石子路都行。” 莫姊姝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知道你心细,可也不用这么紧张。我身子底子好,凤九先生也说了,只要寻常养护就好。” 秦渊蹲下身,平视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咱们都要小心一些。”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莫姊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崔伽罗凑过来,挑眉道:“没看出你有多开心。” 莫姊姝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说道:“你不懂,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突然心愿得偿,心里边激动,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假装的平静一些。” “挺好的,秦氏真正的有一个后代,我的压力也能小一点,出宫的时候,娘娘让我一定要争气,秦氏现在只有阿闵一个人,子嗣艰难,所以让我生个男丁出来,可这个哪里由我说了算呢,我就没有师姐你有优势。” “咱们的压力都不小,男人在外面打拼,家族要枝繁叶茂,子嗣繁盛,这样男人才会有底气,有动力,这也是你我的职责,你我的必须完成的使命,从今天开始,你也要每日喝药膳,将身子调养到合适受孕,早日生个男丁出来。” 崔伽罗倚在窗边,蹙眉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从你口里说出来,都是必须要怎么怎么样,什么都是使命,师姐,你还是这么淡漠,你看你折腾的那几天,阿闵几乎要扶墙才能走路,身子都虚空了,难不成以后要变成一个病秧子?我才不要,这就是过犹不及,凡事要讲个度,我就觉得,顺其自然比较好。” 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偌大的秦氏,堂堂的鬼谷高门,要是我也像你整天懵懂天真,早就被人透成筛子了。” 她顿了顿,挑眉道:“你想怎么玩闹我都不管,我告诉你,延续香火是大事,这件事不由得你马虎,否则出了门你都抬不起头。” “我自然会生,但我肯定不会像你这么这么功利,一连三天不出温泉殿,累都累死了,闺房之乐都体验不到。” 莫姊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但:“我才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只要上心就行了,我们女子只要能够为夫家延续后代,就不会犯大错,这句话你记得,兢兢业业些。” “跟你说话就是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像个老夫子一样,罢了,你安心养胎,我要回房看书去了。” “一会儿替我去趟工坊,拿这个月的账单过来。” “哼!”崔伽罗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第293章 平安宴 莫姊姝有孕的消息传开,秦氏阖府瞬间被喜气裹住。 曲家兄弟一早便召集了所有厨工,扬言要备一桌大宴,让府里上上下下都沾沾这份福气。 公输仇听闻喜讯,当即转身将刚送来的“试验品”押回地牢。 今日府中忌见红、不动刀兵,既是老规矩,也算他这个长辈给未出世的小公子积份心意,秦氏这般宽厚人家,本就该有福报。 等会儿他还得去巡上几圈,喜宴上免不了饮酒,得盯着侍卫们别喝醉误了职守。 秦渊本就没打算写请帖邀亲朋庆贺,一来怕人多吵闹扰了莫姊姝。 二来醉酒后言行无状的场面实在烦人;更关键的是,别有用心者混进来,反倒要让她劳心费神。倒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府里,让有经验的婆子贴身照料,他再去翻些古籍里的养护法子,按章法来才稳妥。 莫清砚得了信,几乎是第一时间赶了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女护卫,还有两个举止娴静的老嬷嬷,随行的两大车药材更是堆得冒尖。 凤九上前一瞧,竟全是安胎养身的名贵药材。 “这四个护院,寸步不离守着小姝的安全,那两位嬷嬷是家里的老人,照顾孕妇最是周到。”莫清砚眉眼间满是笑意,自家女儿有了身孕,莫氏也算有了底气。 若将来生了男丁,秦渊少不得要送些厚礼,冶铁工坊里那几套锻造技法,莫氏可是眼馋许久了。 兄长已返回钜鹿,莫君澜也归了军中,如今长安只剩自己。莫清砚暗忖,若下手再慢些,秦渊不定又把宝贝一股脑送进宫去,那才真叫可惜。 他索性厚起脸皮,直截了当开口:“鬼谷学派的冶铁秘法,你打算如何处置?” “三叔想要?”秦渊抬眸看他。 莫清砚眼神闪烁了下,语气略显不自然:“我岂会如此不知分寸,不过是问问你的打算。” “岳丈临走前与我聊过此事,”秦渊缓缓道,“我与他约定,冶铁工坊产出的盔甲兵器,先供自家人使用。” “这个我知晓。”莫清砚应着,话锋一转,“我是想问,侄女婿莫非没有将秘法献给朝廷的意思?” “若大华与草原狼族爆发大战,我定会与朝廷合作。”秦渊语气笃定,“这等能提升将士生存率的东西,绝不能藏私。” 莫清砚皱眉追问:“怎么个合作法?” “我会直接禀明陛下,军器监出产的兵器太过落后,可交由秦氏工坊统筹管辖。”秦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在朝廷许可与监管下,为将士打造合用的甲胄刀剑,而朝廷的国帑,需一分不少付给秦氏。” “那陛下若要秘方呢?” “也可。”秦渊轻笑,“但这是另一笔生意。陛下不会强抢,定会选择购买。可秦氏的冶铁术会不断改进,他便需持续支付专利费用。” 莫清砚沉思片刻:“若陛下要一次性买断呢?” “那冶铁术的对外研发便到此为止。”秦渊笑意更深,“往后再有新颖技艺,只供自家人用。陛下不会这般短视——他若想再从鬼谷学派得些什么,便只能与我合作。” 莫清砚听得无奈,苦笑道:“侄女婿,恕我直言,我觉的以你的聪慧,应该能够考虑到一个咱们大家都绕不开的问题,帝王的权利需要得到制衡,这样他才会有忌惮,才不会肆无忌惮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与皇家合作,这会打破各方势力平衡,你为他造的刀剑,过不了多久,或许就会变成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刃,你想过吗?” “咱们说句不恭敬的,王朝更迭是历史规律,没有千朝万代的王朝,姜氏的江山,能坐多久呢,侄女婿,我的意思是,你大可不必和皇室走的如此近。” 秦渊忽然一笑,反问:“三叔,我问你,那些铁疙瘩锻成的冷兵器,哪怕再锋利,当真已是兵武的极限?” “侄女婿的意思是……” 秦渊笑道:“武备这条道路,永远没有尽头,也许将来会有三叔想象不到的武器出世,届时在看吧。” 莫清砚一怔,与秦渊对视良久,眼中骤然亮起,他没再多说,只悄然点了点头。 “三叔,我每拿出一项学问,你们都觉是我的极限。可学问一途博大精深,你所见的,或许只是起点。在我眼里,这冶铁术说不定根本不值称道。放宽心,咱们不必藏得太严实。” 莫清砚望着秦渊嘴角那抹深不可测的笑,心头愈发茫然,原先竟然没觉得,这个年轻人,现在为何给他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见过三叔。”莫姊姝立在温泉殿门口,裙摆轻垂,盈盈行了一礼。 秦渊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扶稳,责怪道:“三叔是自家人,哪用拘这些虚礼?往后府里再来客,你就在后屋歇着,不必出来。这弯腰起身的动作本就不稳妥,万一有个磕碰,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姊姝被他半扶半搀着进屋坐下,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不过是怀了身孕,怎么在他眼里,自己倒成了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莫清砚跟在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暗摇了摇头。 虽是自家侄女,可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把妻子疼惜到这份上的男人。 想当年他夫人有孕时,自己整日埋在官署的公文里,连陪她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何曾有过这般细致的照料? 可惜那孩子终究没能留住,如今想来,或许正是那时自己太过疏忽的缘故。 这般模样,当真是少见。 秦渊这人,行事处世,果然处处透着与旁人不同的气质。 当夜,莫清砚便留在了秦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早已摆满了精致吃食,两人一边就着时局机要闲谈,一边慢品佳肴,莫清砚自己也承认,有时他专程来秦氏,除了和侄女婿议事,多半也是惦记着这一口别处尝不到的美味。 闲谈间,秦渊忽然笑着拍了拍手,阿山立刻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盘中衬着一方莹润的白玉碟,碟里卧着块模样新奇的吃食。“三叔,尝尝我新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 “此物名叫蛋糕。” 莫清砚抬眼细看,那蛋糕瞧着有些像蒸饼,却比蒸饼瞧着更蓬松些,表面泛着淡淡的乳黄,边缘还带着点焦色,未等凑近,一股混着奶香与麦香的焦甜气息便飘了过来,勾得人舌尖生津,胃口瞬间被吊了起来。 阿山将玉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莫清砚执起竹筷,先轻轻挑了一点蛋糕顶上那层白腻的膏状物,入口先是绵密的凉,随即化开满口清甜,竟比蜜饯还要润些。 他这才夹了块蛋糕送进嘴里,牙齿刚触到,那松软的糕体便顺着舌尖化开,内里细密的气孔裹着温甜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焦香余韵,不齁不腻,口感竟比最细腻的蒸糕还要爽口几分。 莫清砚不自禁地闭起双眼,细细回味着口中的滋味,半晌才缓缓睁开眼,连连点头感慨:“真绝了,世间居然有如此香浓的吃食,今日开了眼界了。” 第294章 雾女 阴阳家的叶楚然再度来访,这已经是第三次递拜帖。 秦渊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请少司命在云中殿稍候,我马上就到。” “喏。” 今日正是喜庆的日子,这女子也是很会挑时候。 莫姊姝转身朝后院走,临走的时候朝崔伽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看住这个女人,后者即刻会意,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在这点上,她和师姐有着同样的默契,不需要过多嘱咐。 叶楚然姿容卓绝,坊间早有传闻,说此女身怀内媚,精修阴阳炉鼎之术,更善采补之法以求青春永驻。 这般人物,于床榻间定是能勾魂摄魄的。只是她此番到访究竟有何目的?万一用了什么手段,勾得自家夫君神魂颠倒,那她们这些人可就亏大了。 “侄女婿和阴阳家还有来往?” “没什么来往,我和他们的少司命仅有两面之缘。” “还是少来往,他们怪异,走得近的勋贵基本上没什么好下场。” “这里面有什么典故?” “两年前,旬国公在一次祭天礼上相中了阴阳家的雾女,非要娶回家当妾,阴阳家当然不肯,旬国公一怒之下让部曲冲击殿司,将雾女抢回家去,时人还称公爷是个真性情人,结果没过多久,意外就发生了。” “雾女是什么?” “雾女号称阴阳两界的引渡人,一旦发现阳间有亡魂滞留,或者是阴界有邪祟闯入人间,雾女便会施展引渡术,维持秩序的稳定。 两年前,万年县闹过一次诡异事,有一户人家姓许,是度支部的一位小吏。他家水井里的水忽然变得漆黑如墨,打上来的水还泛着土腥气,烧开后更是飘着一层灰絮,喝了这水的人先是恶心反胃,没几日就浑身乏力,精神萎靡,连官府派来的郎中都查不出症结。 后来阴阳家去查看才知,原来这家人的地下有一处被封印的古墓,因为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墓中的尸气渗进了水井,恶鬼借尸气作祟,吸食许家人的生气。 这雾女得知了以后,即刻在井边设坛作法,念了半个时辰的咒,又往井里撒了一把驱邪符灰,次日再看,井水竟恢复了清澈,喝着也没了怪味。雾女说恶鬼已被她重新封印回古墓,又给许家人喝了一碗符水,没几日他们的病果然好了。而后这个宅邸被彻底封禁,此后只留下阴阳家在此看守。” 秦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但他光凭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就知道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伎俩。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词,土腥味,灰絮,恶心反胃,不对,怎么没有咕咚咕咚冒“血水”,哦,忘了,这是民国时期升级版的骗局。 阴阳家的历史上有石刻碑记载:采阴壤以荐幽灵,祀先魂而祈存者。冀冥府安其灵,尘世康其生,庶几阴阳各得其所,吉凶相离,福泽绵延。 这阴壤就是现代的黑土,也就是古人常说的尸土,在古人眼里这是阴土,死者怨念所化,常常用于冥节祭祀。 用它浸泡的黑水,其中含有的单宁和微生物会让水变腥,泛灰絮,水底漆黑如墨,这事儿老一辈的东北人江湖人很有经验,那时候有个假道士冯家就是这么骗老百姓的钱,为此祸害了不少水井。 让水变清更简单,要么是阴阳家提前在井边藏了过滤用的细沙袋,趁作法时悄悄放进井口,要么是等腐殖土沉淀后,假意撒符灰掩盖痕迹。 给许家人喝的符水,大概率是加了少量草木灰的温水,草木灰有轻微的中和胃酸、缓解肠胃不适的作用,本就因肠胃问题生病的人,喝了自然能缓解症状。 什么封印古墓,看守宅邸,大概是发现了此地有珍宝,怕被人察觉,才编出恶鬼作祟的谎话,借封禁之名独占宝物。 这骗局,现代人都不一定能识破,更别提古人了。 “三叔您继续说,那旬国公如何了?” “说来也怪,旬国公自从娶了这雾女回家,他家上空就总飘着一股乌云,不大不小,刚好笼罩着整个公爷府。大家都说不吉利,让旬国公玩一下就放雾女回家就是了。但旬国公是战场上下来的老杀才,哪里管这些。 我记得应该是纳妾之后的一个月后,正值午夜子时,整个亲仁坊都听到了厉鬼的尖叫声。打更人和巡街武侯循着声音来源去看,只见旬国公家的上空阴云下起了血雨,整个公爷府都笼罩着一片血色。 丫鬟仆役都像疯了一样,见着人就像野兽一样啃咬。奇怪的是,旬国公像是没受什么影响,却也如同着魔一般,拿着横刀四处砍杀,府中的人几乎都被他杀尽了。直到他砍下雾女的头颅,血雨这才停止,白日也再看不见那片乌云了。后来有人猜测,说雾女失了清白之身,法力不在,那些作祟的阴魂过来报复,牵累了旬国公府遭受此劫。总之,此事过后,大家都对阴阳家更加敬畏,也对雾女这类神秘存在避之不及。” 崔伽罗听的有些害怕,不由得靠的秦渊近了一些,女儿家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别和她见面了。” “等会,乌云……血雨?疯魔?”秦渊眼睛倏地睁大,这话太玄,迷雾那东西,他还能琢磨出些人为操纵的门道,可这阴云蔽日、血雨漫天,怎么看都不像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你看,如果你都识破不了,此事大概就是真的。” 秦渊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又追问道:“那这事可有确凿凭据?总不能是底下人传岔了,添油加醋编出来的吧?” “我当时也是如此想的,所以特地派了最稳妥的心腹去查,但事实就是事实,绝非虚言,回来的人说,那阴云压得极低,那雨更是殷红如血,落在地上还带着股怪味,好些坊民都亲眼瞧见了。看来这阴阳家,倒真有几分旁人说的通鬼神的本事。” 秦渊见他说得笃定,反倒勾起唇角笑了,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行,这么看来,人家确实有两把刷子。既然如此,回头我倒要问问那阴阳家少司命,能不能劳烦她通融通融,帮我跟阎罗王递个话,给我多添个十年八年的寿数。” 莫清砚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端过桌上的果酒,浅啜一口,酒液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 “你这想法,咱们陛下早年也有过。只是那少司命当时回得滴水不漏,说帝王乃九五之尊、人间人皇,百年之后自有天命归位,定能位列仙班,这般尊贵命数,她们阴阳家万万不敢沾染,更不敢随意干扰,只能在殿司中设下法坛,日日为陛下祈福,求上仙多赐些顺遂福运罢了。” 秦渊听完,忍不住摇了摇头,玩味道:“这回答,可真是天衣无缝,连半分挑错的余地都没有。” 莫清砚笑道:“阴阳家对鬼谷学派如此憧憬,三拜不得入门,难道侄女婿,也有不为人知的法门?” “我哪有人家这手段,只是个凡人罢了,不过三叔说的这些,反而让我觉得很是好奇,我想和这位少司命好好聊一聊,看看究竟这特异之处,到底玄奇在什么地方。” 莫清砚忍俊不禁道:“那你可得小心说话,别得罪了人家,回头再咒了你。” 秦渊勾了勾唇角:“三叔提醒的对,我还真的要做一些准备,免得中了手段还不自知。” 第295章 十万两 少司命立于殿前青石上,月华素白衫自肩颈垂落,发间仅一支羊脂玉簪绾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瓷,眉峰似远山雾,眼睫纤长如蝶翼,莹润如玉的脚踝,踝间一串黑绳串起的玉珠静静垂着,墨黑绳线衬得肌肤愈发雪白。 她唇色偏淡,说话时语调像冷泉一般,明明姿态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那眼波流转间又藏着种不经意的风情。 秦渊目光在少司命身上驻留片刻,蓦地勾唇轻笑,赞叹道:“少司命姿容绝代,宛似云端仙子。” 叶楚然美眸轻抬,敛衽应道:“秦侯俊逸非凡,亦是如玉公子。” 秦渊心中却暗自纳罕,当真奇了,此女明明周身透着清冷圣洁的气韵,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眼波流转的瞬间,眉梢眼角又漫开几分若有似无的媚态,那抹风情藏得极深,却像淬了火的钩子,悄无声息勾得人下腹一阵燥热。 他有种想要上前紧紧拥抱住这个女人狠狠疼惜的冲动,正当想要迈步的时候,脑海中的蓝晶树骤然发散处蓝色的光点,一阵清凉感传来,片刻的功夫,他的神台恢复了清明。 秦渊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须臾,自顾自的来到首座坐定。 叶楚然美眸中掠过一抹意外,这么多年,她的媚术还是第一次失效,此人心性强大还是早有准备? “此前少司命两度到访,偏我俗务缠身,未能得见,倒是失礼了。” “侯爷倒真让我刮目相看。”叶楚然语调拖得略缓,尾音软而不腻。 “哦?何以见得?” 她抬眸笑道:“若换作旁人,此刻早陷在迷障里,哪还能像侯爷这般,清清醒醒与我说话。” 秦渊唇边笑意转冷,眸底掠过锐光:“少司命倒是坦诚。你我初次相见,便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觉得失了分寸?” 叶楚然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往前挪了半步。 她素白裙摆轻扫过地面,露出的脚踝上,黑绳玉珠随着步履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响。 “若您连这点小伎俩都扛不住,那咱们确实没什么深聊的必要……侯爷以为呢?” “曼陀罗花汁,仙灵脾,还有一味来自南疆的禁忌药物,那是天下一等一的毒物,能够让人迷失心智,我就不细说了。”秦渊声音沉了几分,“我劝你,还是少用为妙。” 叶楚然忽然低笑出声,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挨着案几,锁骨处的衣料因动作微微下坠,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 她眼尾微微上挑:“无妨,这些东西,我阴阳门自有防护之法。倒是侯爷,果然对我阴阳家知之甚深,连这等机密都了如指掌。” “人皆有嗅觉,这般特别的气味,如何闻不到?” “这气味早过了特殊炮制,寻常人闻着,只当是我身上的熏香呢。” 她身子微侧,声音压得更低,“再者说……即便闻出异样,能像侯爷这般,将成分一一道明的,又有几人?” “说正事,你到底过来有什么事情,难不成就是过来勾引我的?” “……”叶楚然唇角抽了抽,呼了口气道:“侯爷上次用我门中的天衍术推算五行规律,所以,今日特来请教。” “我之前便说了,这个法门来源于鬼谷学派中《自然科学》的科目,天下间的学问,其实算得上是互通的,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天衍术,也对你们的学问没有任何兴趣,如若你们要请教,可以去道门,老子的天地人之学,更适合你们精进自家学问。” 叶楚然去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她稍缓心神,福身一礼道:“侯爷,我知道您的学问贵重,此人请教,实在是有缘由,百年前,阴阳门的先辈跟随晋人南迁,途中遭遇横祸,丢失了许多典籍,传至如今,所遗留典籍不过十之二三,尤其是天衍术,只能靠历代首领口口相传,其中真意已经流失不少,上古时,阴阳门与鬼谷学派往来甚密,想来以秦侯的学识,所得传承定然完整,所以,还望侯爷不吝赐教。” 话音稍顿,她身姿微倾,语调软了些,带着隐晦的暗示:“自然,侯爷若需什么交换,小女子绝无二话。” 秦渊沉思片刻,抬眼时眸底藏着几分玩味:“什么都可以?” 叶楚然心头一怔,随即掠过一丝冷笑,还以为多高洁呢,终归还是伪君子一个,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依旧端庄,缓缓点头:“侯爷尽管开口,只要不过分,我们定然会好好斟酌一番。” “付十万两学费,此后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您……要钱?”叶楚然愣住了。 “不然呢?”秦渊拿起颗葡萄,指尖一弹,葡萄划着抛物线落进嘴里,挑眉道,“学问本非金钱能衡量,这已是友情价,你好好思量。” “十万两……您便愿意倾囊相授?” “仅限于阴阳家的学问。”他慢条斯理嚼着葡萄,语气淡然,“若是其他各家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了。” “侯爷……”叶楚然表情意味难明,嗫喏片刻,“侯爷真是个性情中人,十万两便十万两,不过若是我们付了这所谓的学费,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么?” 秦渊唇角微扬,语气轻松:“最好先把你们现有的天衍术典籍给我看一看。” 叶楚然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别误会。”秦渊抬手示意,语气坦然,“我总得先知道你们眼下掌握着什么,才能判断你们缺了哪些,进而有针对性地告知,总不能盲目补充。” 叶楚然眉头蹙得更紧,狐疑道:“恕我无礼,侯爷这番话,倒让我生出几分江湖骗子的感觉。” “你不信我?”秦渊抬眸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叶楚然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敛容正色:“小女子失言了,以侯爷的眼界,自然不会将我们这等学派的学问放在眼里。” “阴阳家可不是什么小门派,且不说先秦时你们本就是显学,单论将来,你们的学问也有极广阔的发展方向。只是眼下,你们的积累终究不如鬼谷学派深厚,所以不必忧心我会觊觎什么。” “侯爷便这般笃定?” 秦渊思忖片刻,随即笑了:“别的暂且不论,你们那些对外称道的神异之举,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儿把戏罢了。要破掉,实在没什么难度。” 叶楚然美眸骤然一缩,掠过一抹明显的惊异,只是须臾便压了下去,重新恢复平静。 她微微前倾身子,蹙眉道:“倒是要请教,侯爷究竟看出了什么?” 第296章 交换 “你且看我猜得对不对,比如用靺鞨的黑壤,或是紫草药搅成的黑浆水,再配上硫磺硝石,掺着燃料与铜镜,借着天象之势,便能在空中折射出幻境来……” “好了!”叶楚然后背骤然沁出冷汗,声音里带了丝急促,下意识打断了他。 “对么,如果猜错了就当我没说。” 她垂眸稳住心神:“侯爷,何必要拆穿我们这些用来自保的小把戏呢?” “我没打算拆穿。”秦渊语气平淡,“那旬国公强抢民女,本就罪有应得。只是下次再策划这类事,记得别波及无辜百姓便好。” 叶楚然连忙敛衽福身,面色仍有些不自然:“侯爷心怀仁念,小女子记下了。还请您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否则阴阳家在长安,怕是难以立足。” “你们手头的黑壤,还有多少?” 叶楚然眼中满是疑惑:“侯爷是如何知晓黑壤的?” 秦渊眉峰微蹙:“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小女子不知黑壤具体产自何地,只知是从鬼市购得。此物本是不吉之物,但阴阳家的先辈偶然发现,用它栽种曼陀罗花,不仅生长周期短,效用也更强。如今我们还剩方三尺二寸左右,侯爷若有需要,尽管拿去。” 秦渊听罢,脸上泛起一丝失望,轻轻摇了摇头:“太少了。你们自己留着种曼陀罗吧。” “回头,小女子便将十万两送来,还请侯爷怜惜吾等艰苦,勿要失言。” 看她楚楚可怜的娇媚模样,秦渊转过头不看她,叹了口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也别忘了将现有的天衍术送过来,免得耽误你我的时间,另外阴阳家与鬼谷门的学术交流,必须报于陛下知晓,并且,不管你学到了什么,都不能用鬼谷学派的名声宣扬,你若是能做到,那咱们便约成。” “侯爷真是无情。”叶楚然眸底泛起无奈之色。 “小心行事,永不为过。” “小女子晓得了,侯爷若无其他要求,小女子便告退了。” “不送了。” 叶楚然袅袅聘聘的离开,一身洁白的衣衫,在月下显得愈发冷洁,头发也是随意的挽着,但瞅着就有一种别样的秀美。 秦渊压住心头旖念,转身往后院走去。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家里已经有两个美娇娘了,其中一个还怀着他的种,这就对其他女人起了心思了。 果然,男人这种本能就是压制不住是么,秦渊自忖要做一个好男人,要对两位夫人一心一意,如非必要,绝不会有二心,渣男才会见一个爱一个。 莫姊姝有了身孕,反而更闲不下来,白日里看账本,夜间便用心的钻研医书。 “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反而觉得比往日更有精神一些。” 秦渊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盼了这么久,虽然面上表现不出来,但心里还是很激动是么,总想找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发泄一下自己的喜悦,对么。” “对,夫君真的很懂我。”莫姊姝环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秦渊身上,惬意的呼了口气。 “妾身已经迫不及待了,我想知道,这是个女孩还是男孩,一想到将来他会调皮的到处跑来跑去,张开手臂叫我阿娘的模样,我就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会是世界上最和蔼的娘亲,而我将会是最睿智严厉的父亲。”秦渊说的豪情万丈。 莫姊姝忍俊不禁道:“我好像没见过夫君严厉的样子呢,印象里,好像永远都是和善的模样。” “也有凶的时候。” “我怎么不记得。” “你再好好想想?”秦渊挑眉,坏笑一声。 莫姊姝瞬间了然,两颊泛起一抹绯红,嗔怪的拍了他一下道:“以后说话可得注意些了,回头再教坏了孩子。” 秦渊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道:“哪有这么夸张,回头咱们该亲热就亲热,孩子稍微大一些就让他们自己玩去,别打搅我们。” “你啊,就是个这么个顽皮性子,以前我真是一点都没看的出来,总觉得是个守规矩的如玉公子。” 秦渊摩挲着她的秀发,调侃道:“以前你在我眼里还是个生人勿近的冰美人呢,我当时还想着,要是结婚了还是这样,该怎么办,没想到成了婚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温婉贤淑,凡事都替我考虑着。” “我不喜欢和人亲近,但夫君当然除外。” “好了,该休息了。” 莫姊姝抬眸道:“夫君睡觉磨牙打呼,而且总是翻来翻去,搅得妾身也不得安宁,你白日可以陪着我,晚上还是去崔伽罗那休息。” “我磨牙打呼?”秦渊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对啊,夫君睡得熟,自己不知道而已。” 秦渊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行,陪着你睡着了我再离开。” 莫姊姝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没必要非得把夫君推到别的女人那,哪怕是崔伽罗,自己心里也怪别扭的。 想定,看着夫君温润的侧脸,心底泛起浓浓的幸福感,搂着夫君,真是踏实极了。 秦渊隐约察觉到身边女子的心思变化,他就说嘛,自己只有感冒或是嗓子不适时才会打呼,至于磨牙,倒真说不准,毕竟睡熟后自己什么都察觉不到。” 这聪慧的女子无非是想找个由头,把自己推到崔伽罗那边去。 古代封建社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早刻进了世家女子的骨子里,为夫君绵延子嗣、壮大宗族,是她们自小被教导的“本分”,容不得半分推诿。 古代对男子的宽宥,在婚嫁之事上尤为明显。世家女子自及笄起,便要学《女诫》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遵《内则》习“奉舅姑、和叔妹、相夫教子”,一生都绕不开“侍奉”二字。 她们的才学,心思,往往要先让位于“为家族延续血脉”的使命,即便心中有私念,也多会被“女贞”的规训压下去,就像史书里写的“夫者,妻之天也”,女子依附男子而生、为宗族传嗣而活,早已是普遍默认的轨迹。 像崔伽罗这等活泼性子,也不敢在这所谓的“大义”面前怠慢。 此时还好,女子好歹还有人身自由,到了宋代,真演变成了夫为天,闺阁的规矩已经演变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当然,世间从无绝对。 就像沈素,性子倒和后世女子有些相似,敢冲破礼教束缚去寻自己想要的情爱,说她敢爱敢恨也不为过。只可惜,她终究是错付了人,落得个所托非人,芳华错付的遗憾。 第1章 赘婿 大华皇朝的残阳与二十一世纪的落日,并无二致,一样被岁月晕染成温浓的橘色,一样在余晖里与夜幕悄然相拥,两个时空,近得仿佛只隔了一场梦。 秦渊是个跛子,走起路来,身子一高一低地起伏,步伐踉跄,头发乱糟糟的,一侧紧紧束着,另一侧却肆意散落,好似枯草般杂乱无章。 远远望去,像个正在思考人生的智障儿。 这几日秦渊眼神空落,“生存还是毁灭”的诘问像片阴云悬在头顶,从日出到日落,在脑海里兜兜转转总没个尽头。 谁也道不出命运的运行规则,它像个精神分裂症加智障患者,谁也猜不透,谁也看不清。 他实在很难接受现在身边的一切,仿若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现实又是如此真实,找谁说理去呢? 前世他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多年跟着业界闻名的教授深耕修复技艺。 记得那日,不知从哪来了位鹤发老者,捧着一套破损得几乎支离破碎的祖传古籍,颤巍巍地问他们是否有法子让这些残卷重获生机。 陈教授说这套古籍是古文写的是志怪杂谈,并不是经史典籍,他懒得弄,划了个c优先级,而后直接丢给了秦渊,让他尝试做一下修复。 秦渊乐呵呵的看了半天,只觉得古人写这种奇闻轶事特别有趣,正准备开启修复工作时候,古籍封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他以为是熬夜出现了幻觉,还没等他细看,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只是须臾的功夫便一头栽了上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却发觉已然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惶然不知所措,出门都不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懵了几天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这方大世界,绝非史书中描写的任何一个朝代,每一寸肌理都在诉说着与典籍里王朝们截然不同的心跳。 从五胡乱华大劫难开始,历史的正常演进轨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转,蝴蝶在太平洋彼岸扇动了一下翅膀,时空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或许是天道终存慈悲,竟教一个叫姜余的草莽儿郎,如划破长夜的流星般,轰然坠落在这错位的时空裂缝里。 他凭借着铁血手段,在乱世的腥风血雨中披荆斩棘,成功终结了长久以来狼群撕咬中原的局面,建立起了大一统皇朝——华朝。 悲剧的开端,往往是荣耀的起点,时光悠悠流转,如今华国的国祚已经顺利传承到了第三代。 一百多年的时间,在这三代君主的悉心治理下,四海之内一片太平祥和之景,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而安稳。 虽塞外蛮夷常怀觊觎之心,偶有扰边犯境之举,然朝中良将辈出,边塞烽火台昼夜守望,铁甲军枕戈待旦。 那些来势汹汹的进犯,在固若金汤的防线前,终究不过是惊鸿掠影,无损这盛世根基分毫。 好一个惊艳的朝代,它有唐宋文昌景明的诗情画意,又有些许大明君主守国门的铁血铮铮,就像是个被时空老头儿闲着没事缝制的五彩衣。 一想到自己如今这赘婿身份,秦渊苦涩难言,上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好歹算是个正常人,结果重活一世落得个猪狗一样的身份,士农工商,这赘婿地位低到了尘埃里,甚至连“商人”都比不上,不过比奴仆略强那么一星半点罢了 。 家仆们正搁在不远处洒扫庭除,看见他这模样情不自禁的嬉笑起来,心想这书生又在发呆了。 其中一个白胖的家仆歪鼻子斜眼从他旁边路过,不知道的以为他得了羊癫疯,最旁边那个瘦小仆役更是夸张,学他跛着脚走路,踉跄的模样极其滑稽,差点要跌进湖里。 没人将他看成主家,因为就没见过这么傻的。 这读书人身份多金贵,他非得上赶着自降身份入赘进来,自甘下贱被革了功名暂且不讲,在这府中处处遭人白眼,幼童都能嗤笑他几分,最可笑的是小姐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跛,但好歹是个模样周正的读书人,谁知道他图什么,“嫁”进来这么久,夫妇二人拜堂之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吃饭都是遣派仆从给他放置在屋外面,等他觉得饿了,出去拿的时候,木盘中就只剩一个冷馒头,菜汤都一点不剩。 前两天更是可笑,他踉跄着从屋中走出,刚要拿碗中的馒头,没成想被狗先一步叼走,看他呆愣在原地的模样,惹得趴在墙头看热闹的仆役们一阵大笑。 可能是饿坏了?原来就傻,这几天更傻了,没事儿就坐在那发呆,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像是犯了癔症似的。 “可别这样说,人家可是读书人,将来要当状元嘞。” “呵,一介赘婿,当什么状元,读再多的书也是下等人。” “咱们得地位比他还要高贵些呢,至少不自甘下贱。” “仆役还不下贱?” “你下贱,我不下贱。” 这秦渊是个通过州府解试的举人,一听了不得,举人老爷呢。 可实际上如何呢,大华皇朝的举人并不同于明清时候的举人,华朝类似于初唐,朝廷为了抑制门阀,为此施行新政,由此放开寒门入仕的口子。 此时科举制度并不完善,不举不纳,出蒙学则为举人也,即礼部贡举,初试筛过之人,其地位约等于明清时期的秀才公身份,看似名头高贵,实则也只是获得了参加尚书省科举考试的资格,还不是最终科举及第的身份。 但如此也着实不简单,在他那出身县城里,也算是当地读书人比较靠头的那一拨,将来再不济,也能混个公务员,当然,到底能不能旱涝保收全看州府政绩。 他翻看记忆,村中的老人总称他傻书生,因为此人不仅身体是残的,脑袋好像也不是那么灵光,遇见人总是会呵呵笑,父母白天在农忙,他就坐在田埂上读书,整天念叨着之乎者也,经常拉着村头的李老汉说胡话,说他,幼时为何不读书,庸碌一生,等到耄耋之年才知悔恨。 一年山贼洗劫村子,父母实在不舍得交出家中苦苦攒下的粮食,于是被穷凶极恶的二当家绑在村头老槐树上活活晒死,从此他就没了父母。 十三岁的秦渊终于笑不出来了,但也没有哭鼻涕抹泪,他拿着父母给他藏在地下的两贯钱,拿上过所,还有村长给开具的品行证明踏上了考试之旅。 也不知道是运气使然,他从县衙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州府,拿到了参加尚书省的科举考试资格,自此终于有了正儿八经读书人的身份,华朝有个说法,不过乡试,皆为白丁。 按理说该继续进学,没成想这货居然是个恋爱脑,在一次游园诗会中,他看上了江州商业巨贾沈天一的女儿——沈素,自此一见倾心,非伊人不娶,端的个痴情种子。 沈素年方二八,正是“及笄”之年的待嫁年华。好在华朝没那“女子必困闺阁”的死规矩,这姑娘偏生爱往热闹里钻,隔三差五就跟着县城的公子哥儿们凑作一堆,每次出门都打扮得鲜亮极了,乌发上簪着金花玉钗,裙摆缀着细碎银铃,不知情的远远望见,还道是哪家姑娘瞒着人会情郎去了。 久而久之出了名,然后就没正经人家敢上门提亲,整天和那些吊儿郎当的所谓“才子”待在一块,谁知道娶回来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这时候秦渊来了波让人大跌眼镜的操作,他站在沈天一面前,极为认真的说,我要娶她。 “你是跛的,不行。” “我乃举人,读书人,将来登科入仕,必是要做官的,你将她许配于我,将来不会亏待了你家女子。” 沈天一犹豫许久,看眼前书生眉眼俊美非常,心想不过是个跛的,也无伤大碍,他正待松口,沈素面带白纱面罩走出来,那肌肤如雪,眉目清媚的模样,勾的秦渊心痒痒。 “我不同意。”她语气平淡说道。 “阿耶,我凭什么要嫁给一个“蹇足”之人,读书人也不行。” 沈天一还是很宠女儿的,想了想将来或许有更多的选择,此事就此作罢。 这秦渊也是脑回路清奇,多多少少有点偏执型人格。 他铁了心般,不达目的不罢休,三番五次的登门遭拒之后,也是爱极了这沈素,也考虑着当下穷困潦倒,实在没有多余资财去往长安赴试,自己拖着这残疾的身躯就算到了长安,通过了科举考试,也注定过不了选官这一关,他斟酌利弊之后,干脆提出了入赘的方案,放话说,如果再不行,那就此作罢,此事绝不再提。 沈天一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敌不过天人交战,让厚脸皮的秦渊得逞,自此他就成为一枚卑贱的赘婿,读书人的耻辱,也成了江宁城的天大笑柄。 成婚后,沈素压根就没把自己这夫婿看在眼里,翻看记忆,秦渊觉得,这女人可能都忘了自己已经结婚这么一茬,正经过日子没有整天不着家的。 她神色平淡的说道:“为了你读书安静,所以将你居所换在这偏僻之地,” 然后秦渊就从客房搬到了沈园东北角的院落,初搬来的时候,这里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无人帮他收拾,原身自己乐呵呵的,一瘸一拐的收拾干净,但实在能力有限,那些摆在院中的大物件儿,实在是搬不动。 这事儿传到沈天一耳朵里边,他叹了声气对女儿道: “你已有夫君,当恪守妇道,一个读书人入赘沈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咱们是做生意的门户,面上至少得过得去吧,你将夫婿安排在仓房那边,将来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在苛待读书人,这名声咱们不能担。” 沈素蓦地冷笑道:“难道不是他上赶着非要进来?我又何曾强迫过什么,阿耶你当初就不该答应,放这个残废进来碍眼不说,而且也误了我的名声。” “你的名声,你有何名声啊,整天和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呆在一块儿,这难不成传出去就好听了?” (求催更,书架,评论,对小孟真的真的很重要,小孟在这里跪谢各位读者大大。) (因为是新书,请各位读者大大勿要关注评分,字数多了会涨上来的。) 第2章 童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沈天一皱眉:“到底是对这桩婚事不满。” 她唇角扬起讥讽弧度,眼底寒星似的冷意一闪:“阿耶眼里只看得见那读书人,脏的臭的跛的都成,连女儿眉头皱没皱过都懒得问,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只见他每日呆瓜一般,我除了谢恩,还能说什么?” “你偏要惦记给冯司马家公子做妾!” 沈天一重重拍桌,望了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上赶着往火坑里跳,人家几时正眼瞧过你?听为父一句劝,安分守己过日子!成天与那帮浮浪子弟混闹,沈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阿耶何必动怒?”沈素笑意凉薄,“女儿不过是因娶了跛脚赘婿,在春游会上被人戳脊梁骨罢了,那些好事的编了打油诗贴在园子里,女儿也只当秋风过耳。” 话音未落,便见秦渊扶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前院经过,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响。 父女二人瞬间闭了嘴,唯有檐下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贤婿啊!”沈天一快步走出明堂,行至他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 “岳丈何事?”秦渊淡淡说道。 沈天一还未开口,沈素立在门口冷声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规矩都不讲了?” “岳丈有事么?”秦渊并未理会,像是未看到她一般。 沈素眉尖蹙得更紧,心道今天真是奇了,往常这人哪怕多说两句话都会红着脸傻笑,今日却垂着头闷声走路,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莫不是病了一场,愈发呆傻了? 沈天一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过头却和善笑道:“听说贤婿前段时间身体抱恙,卧床不起,我因为生意繁忙,所以只遣阿素送了些名贵药材,如今看着,像是大好了?” “药材?”秦渊皱了皱眉:“从未见过什么药材。” 沈天一滞了滞,转头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问询。 沈素眸色稍微不自然,别过脸去道:“前日东院役首沈大病得厉害,我便把药全赏他了,秦渊不过是体虚,并无什么大碍。” 话音落地,她又觉得语气太硬,补了句:“反正...他一贯如此,几服药管的了什么。” 秦渊差点被气笑,还恁娘的体虚,人都嘎嘣一下往生极乐去了,你管这叫体虚? 也不知道“原身”为何如此看重这沈素,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蛇蝎心肠,你饭不正儿八经送就算了,你但凡送点药呢,他也不至于穿到这具可怜人的身体中来。 以前还做梦穿越做个王侯过过瘾呢,现在可好,一切皆空。 “告罪。”秦渊随意拱了拱手。 沈天一抬手欲留:“贤婿行动不便,可要喊个仆役随侍左右?” 沈素唇角勾了勾说道:“拿个文书要什么仆役陪护,他们又不是没有活计要做,各自忙正事罢,让他自去。” 秦渊冷笑一声,懒得说更多,扶着拐杖欠了欠身,竹杖在青石板上叩出轻响:“劳岳丈挂怀,不过去驿站取些文书,片刻便回。” 言罢转身,他扶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向府门,身后传来沈素婢女仆役的嗤笑声。 “小姐您看他这态度,丝毫没有入赘的自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走正门的大爷。” 沈天一冷冷瞥了她一眼,婢女连忙垂头闭嘴。 “管他作甚,我只盼着他不再回来,此后再也不相见才好。”沈素淡淡的笑了一声,转身回屋,沈天一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也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一丝风采。 秦渊费力的往前走着,婢女的嘲讽声像针尖般扎进耳孔,竹杖受力太重,他大病初愈实在太虚,每叩击一次青石板,都震得他掌心发麻,夜风卷着廊下灯笼轻晃,将他歪斜的影子拖得老长。 原身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只记得是困顿的厉害,一觉睡了过去, 有人下毒?又或者是食不果腹导致身体过于虚弱? 反正不管是哪一样,都不算太美好,重返地球地球的可能性太小,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重活一次,要想以后有所建树,首先就要摆脱这赘婿的身份! 等回去就商量着让沈大小姐写休书,女休男,在古代讲出来实在是个笑话,不过他不在乎,反正如今已是泥潭里的蝼蚁,管外人怎么非议,也不能再难堪一些。 仰头未看脚下,一不留神,手中拐杖突然磕到石阶,他踉跄半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呼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翻看原身的记忆,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本朝代为官做宰的人都有些颜控,飞黄腾达之人必有过人风采,但就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将来还有个屁作为。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朝这边跑动的速度很快,他刚要开口让孩子们慢些,却见五六个小萝卜头刹住脚,冲他挤眉弄眼地拍手: “跛脚书生软骨头” “嫁入商户做马牛” “一步三晃像醉汉” “不如田间老黄牛” 童声很是清亮,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趴在院墙上的仆役们爆发出哄笑。 胖仆沈七摸着油光光的下巴吹口哨:“姑爷这是要去哪啊?需不需要小的们抬着您?路不好走啊,省得摔进茅坑,脏兮兮的,小姐更不肯跟你同房咯。” “你别瞎说,说的好像不脏兮兮小姐就愿意与他同房似的!” 另一个瘦子挤眉弄眼,“没见小姐屋里的灯,夜夜都不往姑爷房里照么?再说了,看他走路都费劲儿,底下那物件儿还好用么,哈哈哈。” 他们的哄笑声浪卷过街角,连卖馕饼的王婶都拿袖口掩着嘴乐,不是第一次看这赘婿吃瘪了,这大宅门的热闹,看的挺有意思的。 秦渊的拐杖停在原地,他望着孩子们蹦跳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司功学官为自己出具蒙学肄业文书时,也是这样一群孩子,追在身后笑喊道:“秦相公,何时可做官嘞?”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几步,躬下身子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一众仆役们见他捡石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常这书生受了气只会傻笑,从未见过他生气,与谁都是一副恭顺模样,所以他们才敢如此放肆。 “呦,姑爷捡石头作甚,可别累着了。” “大概是想要跳脚打人,却又够不着吧,大家都少说两句,看把咱们姑爷累的。” “哈哈哈,不行,这是个乐子。” 这呆子还敢动手,借他俩胆儿罢。 秦渊抬头盯着墙头上的几张脸,瞄准其中笑最欢的沈七,手臂猛地发力将石头砸过去,哪怕身形虚弱,所幸他是个男子,这点力气足以让石头带着风声破空而出。 瞅那边,石头狠狠砸中沈七的面门,瞬间在他脸上绽开道血口,鼻血“呲”地窜出来,浸透了衣领。 沈七愣了好半晌,忽觉痛感顶上脑门,才才摔倒在地,双手捂着鼻子发出驴叫般的惨叫。 旁边仆役们也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慌忙凑过去查看沈七的伤势。 “野狗攮的,他敢动手?” “彼其娘之,快去禀告沈役首,说姑爷得了疯病要杀人了。” 听着墙内的哀嚎声,秦渊稍解心头烦闷,呼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帮狗才,我真是给你们脸了…… 第3章 种因得果 没有文书可取,秦渊只是单纯的想出来透口气,在那大宅院里边实在太压抑,谁能想到,他每日需要跟狗抢食? 他那所谓的岳丈,看似嘘寒问暖,实则只顾着自己手头的生意对他并不上心。 正值春末夏初,秦渊沿着秦淮河的青石板小道缓缓独行。 江宁就是后世的南京,最有故事的大概就是这条河,它贯穿一座城,碧波流淌间,承载了后世无数朝代的兴衰变迁,也是千古最有诗意的一条河。 暮色渐浓,霭霭雾气轻柔蔓延。细碎的波光闪耀其中,恰似无数碎金在水面跳跃。 一艘画舫,周身披着朱红的帷幔在河面上缓缓划过,亭台楼阁与炊烟袅袅结合成一幅完美的古秦淮画卷。 没必要过多细致的描绘,只需联想周董《青花瓷》中所勾勒的江南烟雨,那如诗如画的意境便已跃然眼前。 舫内的歌姬唱着南调,如若没有原身的记忆,秦渊绝对是听不懂这些中古语,更别提古语延伸出来的方言。 他驻足看了会儿,只见处处是繁华的景象,弦音混着胭脂香飘向岸边,惹得河畔柳树下的骚气书生们纷纷驻足,半旧青衫下摆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不少人身上都打着不明显的补丁。 他们朝着心仪的画舫大声喊着自身所作诗词,看似氛围怪异,其实这是在“求凰”,穷书生们盼望着某位歌姬娘子相中自己,邀自己上船一叙,如若谈得来,便赠自己盘身钱,以供科考之用。 别觉得奇怪,古时科举渐兴,市井间出现新的“投资方式”,后唐野史记录,当时流行青楼工作者投资书生,给一笔行路费,遇见实在喜人的,自荐枕席的也有不少,待书生金榜题名之后回转,便将其纳入房中为妾,文书为证,如若不守约,那不会有不懂事纠缠你,也没人闲的没事喊你陈世美,人家也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边,广撒网多捞鱼才是王道。 看了一会儿,没一个成功上船的,秦渊咂巴咂巴嘴,心里实在替他们尴尬,一个比一个寒酸,那些模样出挑的青楼娘子又不傻,你们心仪的清倌人都在富家公子哥怀里低吟浅唱呢,哪里能轮得上你们穷酸鬼,真没意思,这戏不好看。 一直走到夫子庙的位置,就能看到河中若隐若现的荷花灯,这是女眷为家祈福的花灯,跟姻缘无关,多用于求福,求平安,不过大多到了这个位置就都被河水扑灭了,还亮着的属实是凤毛麟角。 跛脚隐隐作痛,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这歇会儿,不远处这荷花灯一盏盏的,整得还挺浪漫的。 秦渊瞅见旁边有棵老树,背面有一根横生的粗大枝丫,刚好够躺下一个人,于是他一瘸一拐的坐了上去,试了试韧性,还不错,于是他就躺了下来,眯缝着眼,听着弦乐声,似睡非睡的打着瞌睡。 半醒半梦之间,听到河边传来一道女声。 “师姐,我们就在这放吧,上面人太多。”此女声娇俏可人。 “也好。”一道清冷的声音答道。 “嗯……素纸会不会有些奇怪,要不要题首诗上去?予河神一观,望他老人家保佑江宁城风调雨顺。” “妹妹可有准备。” “小妹临时起意,并无准备,姐姐才华横溢,不如一试?” “嗯……不如题清平盛世,岁岁平安如何?” 她们在后边商量,秦渊也在大树后面叼着狗尾巴草跟着思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更好的词句,索性就闭上眼,哪怕想出来又如何,冷不丁的走上去,人家还以为是猥琐痴汉呢。 他闭上眼刚要睡,脑中忽一晕,漆黑后便是刺眼光芒。抬手挡了挡,身前竟有台液晶电脑。他惊睁着眼回头,身后是一排排书架,望不到头。 这不是自己工作图书馆么? 我……这是回来了? 秦渊心神激荡,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的液晶电脑,刚碰到一瞬间,大脑猛的一阵剧痛,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一个硕大的彩色旋涡,转瞬之间全部消失不见,无数数据条涌入自己的脑海。 一切恢复如常,像是一场幻觉。 “靠!” 这一声不自觉的惊呼,将不远处二女吓了一跳,周围一群身着半甲窄袖圆领袍,腰佩横刀的武侯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目标精确的朝声音来源冲去。 “何人窥伺。” 秦渊被无数刀尖指着,身体顿时僵住,只剩一双眼珠左右转动。 两个女孩也凑了过来,好奇的看着。 “误会误会,我是个路人,因为实在疲累,所以在此休憩,不想惊扰了二位小姐,实在抱歉。” “既然先到,没有怪罪的道理,林副尉,让他离开吧。”少女声音显得有些柔弱。 林副尉不苟言笑,伸了伸手,那些搁在秦渊脖颈上的刀尖缓缓离开。 “莫要逗留,快些离去。” 秦渊松了口气,刚才背着身,未看清说话二女的长相,此时回过头却看了个真切。 二女身量相差无几,左方女子一袭素白长衫,眉如远山含黛,眸色淡然清冷,雪肌欺霜,亭亭而立若广寒仙子,周身散着疏离尘世的清冽,竟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右方女子模样同样出挑,淡粉纱衣裹雪肌,睫羽沾露似小鹿初醒,眼尾泛红若桃花酿蜜。樱唇微张凝水光,唇角梨涡浅陷,鬓边碎发缠玉颈,纯与魅在眸光流转间融成春水。 这二女子的姿容,比他家那刁蛮的沈素不知强了多少倍。 自沈府沿河岸行不过两里路,沿途所见多是身着麻衣粗布的寻常妇人,偶尔遇见年轻些的,顶多算中规中矩的清秀模样。 便是勾栏里的姑娘,姿容倒是出众些,却也只如后世素面朝天的清秀姑娘,少了几分摄人心魄的亮色。 二女样貌超然,令人赏心悦目,可惜,自己如今这境遇,实在没什么旖旎心思。 “无礼,速速离去。”林副尉见他一双贼眼左右乱眺,差点又要拔刀。 “这便走,这便走。” 秦渊艰难的起身,缓步前行,跛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响,行至巷口,不知想起什么,忽顿住脚步,转身长揖。 “方才无意听二位小姐商量词句,在下略通文墨,私以为‘清平盛世,岁岁平安’虽好,若换作‘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更有韵味一些。” 清冷女子眉间轻蹙,垂眸思忖一番,俄顷螓首轻点道:“公子所改确有意境,多谢指点。” 望着那道跛足身影在暮色里渐成剪影,清冷女子眉尖微拢:“师妹,你瞧他步态,莫不是沈家那位入赘的跛脚书生?” “师姐认得此人?”娇俏少女疑惑道。 “山长曾在讲学时提过此人,叫众学子引以为戒。”清冷女子眼尾掠过一丝笑意,“这是个典故了,去年他拒听学官规劝,执意应了沈家招婿之帖,被褫夺功名,毁了大好的前程,实在不知该如何作评。” “大概是爱极了那沈家小姐吧,可哪怕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又如何呢,最终也没换来良人真诚以待,听说他那娘子对他很不上心呢。” 莫姊姝望着远处他那破旧的衣衫,莫名的心生怜悯,良久,无奈道:“种因得果,当初他一意孤行,所受苦楚也只能自己受着。” 第4章 迟来的金手指? 秦渊不想回到沈园,但当下一穷二白,实在无处可去,腹中饥饿难耐,也没走多远,跛脚处总是隐隐作痛,额头上泛起汗珠,黏着发丝,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到此刻的狼狈像。 懒得回去看门口的吃食,想都不用想,今天得罪了那些仆役,保管一点残羹剩饭都不给留。 摸出腰间干瘪的钱袋,几粒碎银硌着掌心,十几枚铜钱在指缝间叮当作响。踌躇良久,他只捏出两枚铜钱,拐进街角面馆要了碗馎饦(面片汤),看着客人多,想来味道不差。 热气腾腾的粗陶碗推到面前,周遭食客大快朵颐的声响刺耳得紧。 秦渊勉强舀起一勺,酸味的气息直冲鼻腔,面团混着隐隐的抹布腥气,再加上用糖腌过的碎鱼肉,配着猪油的味道,莫名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这味道就像是馊了许久的面包蘸了蜜浆。 更教人作呕的是,老板正将一块黑黢黢的盐醋布在沸汤里反复揉搓,浑浊的泡沫翻涌间,他喉头发紧,强忍着不适将一海碗面片扒拉到嘴里,汤就算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入乡随俗,没什么好讲究的,既然大家都能吃,他的胃也不是金子做的,他或许该买个芝麻胡饼或者蒸饼,配一碗凉面和粉粥也是好的。 “客官下次再来。” 来个蛋蛋,看见你拿盐醋布搅来搅去就犯恶心,不过也是无奈,不能完全怪他。 五代之后,平民可购官盐,私盐,偏远地区的大多用的自制的土盐,官盐价格过高,不适合商贩大批量进货,私盐价格稍微便宜一些,不过卖的人家少,因为买卖非法,害怕被官府查获,土盐杂质太多,吃几次就会腹泻不止。 所以,用盐卤浸泡制成的盐醋布这种成本低廉的办法,基本上还是普通老百姓获取盐的主要途径。 江南虽向来以富庶闻名,然而财富大多聚集在豪门士绅与商家巨贾之手。 基层老百姓的生活,实则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诗,恰如其分地描绘了整个封建王朝贫富悬殊的残酷现实,这种现象贯穿始终。 如果想凭借现代知识,制作优质食盐来发家致富,那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如果没有官方专门发放的盐引,私自贩卖食盐一旦被发现,必定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盐政司还会想尽办法夺了你的配方,再把你头割下来送上去表功,比如,某今日擒获盐匪一人,并向州府敬献改良制盐法。 没人提起你的名字,身体早凉了,人头也许正在被一群绿头苍蝇围着,一群吃瓜群众评头论足,告诫自家晚辈一定要做个好人。 不过,若是自家制作食盐,仅供自己使用,倒也不会惹来太大麻烦。 沈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透着股莫名的压抑感。 秦渊踩着青砖往内院走,沿途撞见的仆役们纷纷顿住手中活计,众人如同被定格的提线木偶,唯有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淬了冰的针,不带半分温度。 他扯了扯嘴角,嗤笑出声,心中丝毫不在意,了不起弄死他,说不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反正比现在拖着这病秧的身体,顶着一个赘婿的身份要强得多。 沈园的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朱漆雕花的垂花门檐角飞翘,鎏金彩绘的梁枋上花鸟栩栩如生。后园太湖石错落成峰,蜿蜒的青石板路穿竹林而过,引向一池碧水。 移步换景间,可见各处点缀精巧的景致,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刻着“四君子”的纹样。 微风轻拂,宫灯摇晃,仿佛在努力的跟来客解释,请不要把此间主人看成一个不识文墨的下九流商贩。 不过秦渊住的这偏院却是和整体格格不入,原先是个堆积货物的库房,后被改成人居。 至今,天井处仍堆放着一堆朽木箱子,下方潮湿,有时能看到蚰蜒和鼠妇虫钻进钻出。 最怕碰见梅雨天,堂厅东北角会渗水下来,这么一泡,木质地板基本上毁的差不多了,他这脚走路都费劲,更别说上房修补。 之前“秦渊”与役首反应过这个问题,后者一脸不耐烦的说会安排匠人去修,这都过去多久了,仍旧没影,很明显就是没放在心上。 他往门口看去,只见窗台位置的餐盒已经被人打开,里面只有几个空盘子,上面零星的食物残渣。 秦渊神色未动,甚至连眼角都未多抬一分,径直转身踏入卧房。 他随意扯松领口,整个人重重陷进柔软的床铺,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散漫地盯着帐顶暗纹。 白日里意识突然坠入图书馆的奇异经历,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涌。 他阖上双眼,屏气凝神,试图循着记忆里的感觉再次叩响那扇神秘之门,可任凭他如何集中精神,意识始终在混沌中打转,再难触及那片熟悉的空间。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除了有些许疲惫,身体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但当他试着回忆那些晦涩的古籍知识,竟发现无数典籍内容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 秦渊猛然睁眼,瞳孔剧烈震颤,凝滞的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胸腔回荡。 三秒后,他突然翻身坐起,喉结急促滚动着吐出一连串古籍名。 “《论语》《诗经》《千字文》……《岳阳楼记》……” 话音未落,那些尘封千年的文字脱离了纸张,在他脑海中一字不漏地铺陈开来,朗朗读书音如此悦耳,连句读间的抑扬顿挫都清晰可辨。 “有意思!”他眼底迸发出意味难明的光芒,随着好奇心的暴涨,秦渊开始肆意试探这份神秘能力的边界。 当他随意回想起高中课堂上偷瞄过的窗外梧桐,那抹斑驳树影竟真如全息投影般浮现在意识深处。 转瞬又忆起春晚的小品,每个动作细节清晰可见。 他像个旁观者,只需要心念一动,那些包含着记忆的画面就可随意切换,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若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得到一些。 秦渊喃喃自语,又悲又喜,他痛苦回不到曾经,又庆幸自己脑海的变化。 “这是属于我的金手指么?过目不忘的超忆症,移动的图书馆……” 第5章 奴欺主? 残夜未尽,秦渊的意识仍沉在记忆深处。直到檐角雀鸟啁啾,晨光穿透窗纸,将被单烘得微暖,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一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半梦半醒间倒像是被揉碎了又重塑,可待睁眼时,灵台却清明得不可思议,连指尖都透着股通透的清爽。 忽听得“咚咚咚”三声叩门,轻而急促。 “姑爷,可醒了?”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女声。 秦渊撑着酸胀的腰背起身。 木门吱呀轻响,门外立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鬟,宽大的靛青襦裙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细如麻秆的手腕。 那双手背沾着油垢,指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柴灰,显然是刚从灶间匆忙赶来。 “阿山,今日怎起得这般早?”秦渊扫过她鬓角未绾好的碎发,温声问道。 阿山忙将油纸包往他怀里塞,耳尖泛红:“后厨还没开饭呢,趁着旁人没醒,姑爷快些垫垫肚子。若是叫沈三那几个泼皮撞见,回头又要跟嬷嬷告状呢。” 秦渊心底泛起暖意,从钱袋里拿出两个铜板,递给了她。 阿山连连摆手,退后几步道:“姑爷这是作甚,阿山不要,您回头多教我几个字就好啦。” “好,知道了,快些回去,不要被人看见。”秦渊点了点头,却是不能被那几个狗才看见,不然给小女孩惹麻烦。 “嗯,姑爷,晚上有炖肉,如果有西厢剩的,我给你送来。” “阿山,以后不必送了,我有饭食的。” “姑爷,没关系的,我知道沈三他们几个不会好好给你派饭,我在厨房帮工,很是方便的。” 秦渊叹了声气,这哪有方便和不方便,主要是怕给你惹麻烦,这小姑娘心肠好,就是思虑的不够周到,被那些个恶仆看见,还指不定怎么针对呢。 “回去吧,多谢你了。” “姑爷客气。”阿山有些羞赧,心想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哪有跟她们这些下等人道谢的。 阿山今年十三岁,是家生子,是东院马夫与丫鬟所生,十岁那年父母闹了疫病,役首怕传染,秉了沈大爷之后,将二人打昏,用草席卷了送出去了,往上报了一个病入膏肓,不治身亡。 因为阿山姿容清秀,故而被役首留了下来,准备给自己儿子做个童养媳,本是二等丫鬟,不知为何,又降了等,成了杂役,被发往厨房帮工。 秦渊入了沈家,受尽白眼,也就是这个阿山对他有所照顾,前段时间他卧病在床,无一人过来探望,也是这个小姑娘花光了所有的例份,为他买了半截人参,含在嘴里,这才撑了那么久。 有天傍晚,她拿着一本《千字文》过来请教,所问者,不过是封皮那三个字如何读而已。 她说,这本书被油污了,是小姐赏她的,阿山视为珍宝,成日里用一块红绸布包着,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看,只是身份低微,无人愿意教她。 吃完早饭,秦渊打算出去步行,锻炼身体是主要目的,顺带着了解一下江宁的风土人情。 方至沈府门前,便见沈七头戴素白麻布,面色阴沉如晦。 一旁沈三斜倚门柱,正跷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沈七瞥见秦渊,眼底腾起森冷戾气,十指攥得骨节发白,周身散发出择人而噬的凶煞之气,似随时要扑上来拳脚相向。 秦渊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顶块白布,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大清早就见这副丧气模样,真是晦气。” 言罢,轻蔑一笑,自他身侧径直走过,衣袂带起的风卷着轻蔑,重重扫过沈七紧绷的面颊。 “你……”沈七手指打着哆嗦。 秦渊回过身来,冷笑道:“怎么,狗奴才,还想朝我动手?” 沈三一把扯住暴起青筋的沈七,利落地撑身站起,挑眉嗤笑。 “好个威风的姑爷!沈役首近几日便回府销差,您把沈七打成这副模样,等他老人家问话,可得备好周全说辞,否则,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秦渊闻言,缓步逼近。四目相撞时,沈三仍挂着轻蔑冷笑,分毫不让。 “啪!” 一记脆响惊破凝滞的空气,秦渊收回发麻的手掌,在沈三衣襟上虚擦两下,仿佛嫌脏了自己的手。 沈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先是怔愣,继而双目猩红如野兽,狠狠揪住秦渊衣领:“你这野狗攮的!敢动手?” “啪!”又是一记耳光甩在他另一侧脸上,因角度刁钻,使不上什么力道,却将羞辱之意碾进了骨子里。 “我又动手了,你能怎么样?”秦渊神色淡然。 “我要宰了你!”沈三彻底癫狂,原地暴跳如雷,疯了般在地上搜寻棍棒石块。 秦渊却神色自若,垂眸扫过被攥皱的衣领,慢悠悠开口:“我这身子骨弱,大病才好全,你但凡碰我分毫,即刻瘫在地上,到时候,奴杀主,乱纲常的罪名扣下来,凌迟之刑……你可想好了?” 沈三顿时愣住,正在跃跃欲试的沈七也停住脚步。 “岳丈虽是商贾,但向来憧憬诗礼之家,治家甚严,要是他知道家里多了你们几个不知纲常的狗奴才,你觉得他会不会羞惭,这奴可欺主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你觉得他会不会像你现在这么愤怒,你们…届时又有怎么样的下场?” “你……不算家主人。”沈三仍硬气的说道。 秦渊怒斥道:“夯货!不学无术的狗才,来来来。你告诉我,大华律哪一条言明,女婿非主?!带你去衙门问问如何?看看青天大老爷如何判罚你们?” 话音方落,秦渊倏然扣住二人手腕,拖着瘸腿便往府外踉跄而行,活脱脱要将他们扭送官府。 沈三被拽得跌跌撞撞,后颈冷汗浸透衣领,他哪懂什么《大华律》,只晓得杀人偿命的粗浅道理。 草民尚且畏官如虎,更何况他这贱籍之身,见他一脸肃然,不像是开玩笑,顿时慌乱起来,此刻双腿直打颤:“姑、姑爷!先松手,方才都是玩笑话……” 沈七更是肝胆俱裂,猛地挣开钳制,慌不择路地朝侧门狂奔。 沈三见状,也如惊弓之鸟,拼命甩脱秦渊的手,跌跌撞撞追着同伴的背影逃去。 秦渊立在原地冷笑,目送两道狼狈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掸了掸衣袖,继续信步前行。 待逃回府中,二人瘫坐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对视时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沈三抹了把额角冷汗,喃喃道:“这窝囊废生了场病,倒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任咱们怎么拿捏都不吭声,如今倒会咬人了。” “三哥,他要是真去报官……咱们真会被凌迟?”沈七声音发颤。 “天晓得!”沈三啐了口唾沫,“就算不判极刑,官老爷哪会向着咱们?别忘了,他顶着读书人身份,随便编排个罪名,咱们拿什么辩驳?” 他猛地一拍大腿,“赶紧传话下去,让弟兄们别再去抢他饭食!别再给这煞星逮着由头……” 第6章 丐者 所谓役首,乃府中仆役总领,统御家丁丫鬟一应杂役,执掌赏罚之权。 沈役首,真名沈大有,其父早年追随沈老太爷行商,曾于险境中舍命相救,自此深得倚重,获任府中总管。 沈大有儿子继承老子事业,稳坐仆役魁首之位已有二十多年。 秦渊对其人印象淡薄,唯记得修缮屋顶时,曾与他打过一回照面,此后再没什么交集,亦未交谈片语。 然从阿山口中得知,这沈大有生性刁钻狠辣,驭下严苛,凡府中清闲肥差,皆私相授受予亲信党羽,苦累不讨好的差事,则悉数派给未纳孝敬之人。 更兼其广结人脉,与本地漕帮过从甚密,听说,他将胞妹送予漕帮大头目为妾,借此攀附势力,在府中更是霸道,家中不少有姿色的丫鬟都被他祸害过,但惧于他的威势,大都敢怒不敢言。 甭说秦渊一个赘婿,就是有时沈老爷不顺他的意,他也得暗地里给自家生意使点手脚,当然这点肯定不会摆在明面上,他还得靠着沈家的营生过活。 沈七是他的远房堂弟,打了他,沈大有大概率不会轻轻揭过,这倒是个难题,万一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用硬手段,那他还真拿捏不住。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这个沈大有上门“讨说法”,得想办法提前布局,找点由头先打他一棒,打不死也得让他断个手脚,凭白的人家肯定不能束手就缚,现在他需要给自己制造些前置条件。 他思忖半晌,忽然想起沈园东北角有个乞丐,仆役们称他“万事通”。 此人成年累月都在这里,从不挪窝,卖胡饼的王婶说他神神叨叨的,问什么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而且说话的口气不像个乞丐,倒像个算命的先生,前段时间沈园丢了十匹锦缎,仆役们去问他,可有看到什么贼人。 当时他只是懒洋洋的朝东院一指,说了声你们要的东西没丢,只是卸货的时候夜色太黑,没有搬到货仓,货郎们为了图方便,放在了西厢走廊的角落,被一块儿麻布盖着而已。 仆役们回去看,果然如这个乞丐所言,众人大喜,转眼又觉得奇怪,这叫花子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后来去问,乞丐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请大家伙不要再问了。 这乞丐应该不简单。 秦渊缓步走到沈园东北角,果不其然看到了那道污赖的身影,他走近,丢了两文钱在他碗里,只见他缓缓抬起污秽的脸庞,定眼一看,给秦渊磕了个头,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模样。 “问你个事儿。” “您问。” “沈大有知道是谁么?” “知道,沈院公。” “我想知道他的底细。” 乞丐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将碗往前一推。 秦渊会意,又掏出两文钱放在他碗里。 “他叫沈大有,妹妹是漕帮斜老古的第六房小妾,至于他其他事情,我也知晓不少。” 秦浩轻笑,心里想着这还真是找对人了,继而又问道:“你知道多少?” “这江宁城大户的事情,我多少都知道些皮毛,如果想了解的深一点,我也有门路,只要你舍得花钱。” “你知道我是谁么?” “公子叫秦渊,高淳县溧水村生人,父母早亡,江宁府永嘉学署出身的童生,座师李松文先生,公子十四岁一鸣惊人,位居雁榜一甲第六名,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堰台书院,可惜时也命也,您来这做了名赘婿,主动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你是个乞丐么?”秦渊皱了皱眉。 “公子缘何有此问,我是个乞丐,天下间乞丐和生民一样多,我们无家可归,唯有抱团取暖,我们看的多,耳朵也多,所以知道的也多。” “丐帮?” “没听过,但公子这名起的贴切。” 秦渊凝视他片刻,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得到麻木,须臾,他直接问道:“我想知道沈大有的所有底细。” “明白了,公子想知道他的短板,要的是猛药。” 秦渊瞳孔微缩,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自心底翻涌,眼前蓬头垢面的乞丐明明衣衫褴褛,浑身散发酸腐之气,可那垂眸抬眼间的从容,竟让他生出一种直面巍巍泰山而岿然不动的错觉。 这是个乞丐能拥有的气度? “对,敢问先生如何教我。”秦渊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乞丐一愣,笑了笑道:“公子折煞我了,我当了十多年的乞丐,学会了故弄玄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并不是什么先生,言归正传,只需十两银,我会与你说个明明白白,而且桩桩件件都有证可查。” 秦渊拿起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全部翻出,也不过一两多一些。 “我只有这么多。” “那抱歉了,小人就当公子没来过。”乞丐眸底掠过一瞬失望,旋即惬意的往后一躺,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你这也太贵了。” “有些事轻易不能开口,因为我们是水沟里的臭虫,将安身之本送与人手,只怕被人一脚踩死,所以只能挪窝。” 秦渊呼了口气,蹲下身子,问道:“十两银?” “恕不还价。”乞丐打了个哈欠。 “先生可有适合我赚钱的门路?”秦渊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真蠢,我在干什么,问一个乞丐怎么赚钱? 果不其然,乞丐也叹了口气,看着天空,一副无语的模样,外面传这书生脑袋不太正常,现在看,好像看着还真有点痴的味道。 “公子可会诗文。” “略知一点。” 乞丐枯槁的手朝东一指,心不在焉的说道:“尼山书院脚下有处墨澜轩,其间主人豪言,若有人能以妙笔为阁中石刻碑填文,他不吝千金相送,即便诗文寻常,也愿赠些盘缠。正巧今日阁中设雅集,公子不妨去碰碰运气。” 这事儿秦渊确实知晓,毕竟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就曾凑过热闹,轩主是个相当有实力的江湖人,在江南相当有名气,当时接待的是一位奉茶的女子。 只记得那女子,先是伺候他净手,又专注地为其研磨,自始至终,都未曾发出一言一语。 待他将诗文写好后,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请稍待”,便恭敬地站起,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退了出去。 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女子就端了个盘子回来,掀开红布,其上二两银,致谢,并将诗文奉还,委婉的告知诗文并未取纳,欢迎公子下次再来。 前来此处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然而石碑仅有二十座,其中刻有诗文的,却不过区区十座罢了。 由此可见,墨澜轩主眼光极为刁钻,寻常凡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你给我的东西,真的值得这个价么?”秦渊皱眉问道。 乞丐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再直白一点,公子现在的处境不好,打了沈院公的心腹,你担心他回来会怪罪你,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我猜的可对?” 秦渊眉头皱的更紧,退后一步,也不说话,只拱了拱手。 乞丐从容一笑,继续说道:“我并不怕得罪人,直接告诉您也无妨,沈院公在外面办事疏漏不少,行事只求速成,却懒的善后。经年累月下来,把柄越来越多。这些事虽是我们丐者口口相传,不过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有证可考的。至于如何借势而为,还望公子自行看着办。” 秦渊沉思半晌,点了点头道:“好,既如此,我这便前往此处。” “那小的就在此地静候公子。”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平平无奇,实在不觉得他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墨澜轩主另眼相看。 “公子,如果这笔生意做不成,就当咱们从未见过,我俩今日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会给彼此招惹祸患。” “好。”秦渊会意一笑,朝他拱了拱手,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 乞丐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长得倒是俊美,可惜了这跛脚和这赘婿的身份。 第7章 字谜 秦渊踩着青石板拐进车坊,檐下悬着的牛皮灯笼在风里轻晃。 他抬手唤住一位束着皂色头巾的管事:“敢问去墨澜轩车资几何?” 管事拱手行礼:“两地相距十二里,皆是平整官道,八十文钱便可包来回路程。” “既如此,备车。” 这尼山脚下远在郊外,腿脚方便的人都得走好一阵,如今拖着这副病弱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雇辆马车吧。 马车有些简陋,前方栓了个皮包骨头的黑马,鬃毛偏黄,臊眉耷眼,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公子,快些慢些?” “快些。” 秦渊在半路上有点后悔,咣当咣当的晃来晃去,只觉得脑浆子都要被甩出来了,刚才路过一地面凹陷处,更是直接将他的头碰在了车顶的横木上,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梳理好的发型也被弄得一团糟。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简单整理了一下,付了马夫钱,而后在他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嘱咐他在原地等候,随即往前走去。 秦渊依着原身的记忆,拐过飞檐斗拱的朱漆大宅,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天地。 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嶂,山脚下鳞次栉比的二层楼阁绵延两排。 街巷间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的甜香混着酒肆的肉香让秦渊直咽口水。 雕花木楼上,醉意朦胧的文士搂着轻纱覆面的美娇娘,肆意的笑声冲破窗棂,青石台阶前,一方棋台摆开,杏黄旗随风招展,上书“手谈对弈,品茗会友”八个苍劲大字。 转角处,三五文人正围聚在画轴前,时而抚掌赞叹,时而拈须推敲题诗,任谁来了都要说,好一幅人间烟火浮世绘。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远比他记忆里银屏上的影像来得生动。 在二十一世纪的诸多影视作品中,张艺谋镜头下的浓墨重彩、李安营造的水墨意境,虽皆是影史经典,可此刻眼前晃过的提灯仕女,街头杂耍,还有青石板上洇开的茶汤。 每一处细节都颠覆着他对古装的想象——原来真正的古时画卷,竟是连最顶尖的镜头语言都描摹不出的鲜活。 大华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尚武,用兵如神,人称神武皇帝,第二位皇帝跟他老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不动就指着文臣骂彼其娘之,入汝祖宗十八代等等粗鄙的话,在位三十一年,终其一生都在整治武备,死后谥号章武。 龙朔年间,圣天子仿佛一下子开了窍一样,一改前朝尚武之风。 他广开贤路,任人唯才,允百家争鸣以开民智,革新官制,裁汰冗员。面对士族豪强肆意圈占田亩之弊,以雷霆之势整饬,铁律如山,寸土不让。 同时降赋税、宽徭役,颁数道谕旨,疏浚河渠,兴修水利,举国上下重农桑,一时间阡陌新垦,仓廪渐丰,盛世气象尽显。 学署先生所讲授的第一堂课,开篇便是“今圣天子在上”。 整堂课,无不是在宣扬皇帝是如何的圣明睿智,对文人学士又是怎样的优待有加,对天下老百姓那就更没的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诸如此类的颂赞之词,不绝于耳。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对读书人极为友好的朝代。 整个民间,崇文之风盛行,最为显着的体现就是,曾经兴盛一时的武馆,如今大多门可罗雀,到了快破产的境地,因为学武没什么出路,现在朝廷需要的是文人。 就连沈天一这样的商贾,也不得不附庸文雅,倘若不然,便会遭人轻视,被视为粗鄙无文之辈。 墨澜轩坐落于尼山脚下,黛瓦飞檐隐于竹影之间,一块块诗碑矗立在碧水之畔,这里不禁行人,但基本上平头老百姓闲的没事不会靠近这里,所以驻足此地基本都是身着儒衫玄袍的文士。 踏着青石小径前行,便至轩主院落。 朱漆门前,一男一女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秦渊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在下秦渊,特来应石碑之试,烦请通传。” 守卫目光扫过他微跛的步履,却无半分轻慢,接过名帖便疾步入内。 少顷,手持几块木牌返回:“今天家中有不少贵客,所以暂不开石碑之试,但家主人还说了,他出了几则字谜,若能答对,四则答对三则,便可入园。” 言罢,将木牌工整挂于石台,又恭敬铺好宣纸,摆上狼毫。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品鉴石碑的文士,他们三三两两的凑了过来,跟秦渊一块儿看着石台之上的字谜,不多时就聚集了几十人在此。 秦渊看向第一个。 上书:春雨连绵妻独宿。 这是个“一”字。 秦渊还没怎么思考,脑海之上直接浮现出答案,他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在白纸落笔。 女守卫诧异的挑眉,这人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看了一眼就直接写答案? 莫不是过来捣乱的吧。 秦渊身后的文士也在看着字谜苦思冥想,有敏捷的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因为不是应试之人,所以只能强忍住不开口,不然就是对此间主人的不敬。 待他落笔,众人凑过去一看,连忙惊叹,可不就是个“一”字? 说透了原来如此浅显,既然有雨那就肯定没有日,既然妻子自己个睡觉,那就说明夫君不在家,都去掉,这不只剩个“一”? 此人如此竟如此敏捷,怪不得敢来应石碑之试。 第二则稍有些难。 一阴一阳,一短一长,一昼一夜,一热一凉。 有人猜这可能是“冰鉴”,可纳冰,也可引火烹煮。 有人驳斥他:胡搅蛮缠,这如何能对得上? 也有人猜可能是“平旦”,正是昼夜交替的时辰,阴阳不是凑在一块儿么。 其实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秦渊这次佯装思考了一分钟的时间,而后才上前落笔,写下了一个“明”字。 众人见他又猜出来了,连忙凑过来看,可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个瘦小的书生一拍脑袋,捶手顿足的解释。 周公有云,“日”为阳、短、昼、热,“月”为阴、长、夜、凉,那“日”“月”组合,可不就是个“明”字? 人群中骤然炸开声浪。有人拊掌大笑,有人扼腕长叹。 那悬于石台下的谜面原是藏了这般机巧,答案呼之欲出却教人绞尽脑汁,思及方才种种并不搭边的推敲,众人皆是又羞又愧,只道“妙极!妙极!” 这边的喧闹声如涟漪散开,不知不觉间就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口口相传,后来人知晓了怎么回事之后,皆叹秦渊的文思敏捷。 这要是让秦渊自己琢磨,肯定够呛能猜得出来,得亏有个作弊器,瞅着众人赞叹的眼神,心里也实在是熨帖。 转眼来到第三则谜语前。 上书:半部春秋。 仍是个单字谜…… 文士们也懒得猜了,直接就看着他落笔,两个持剑守卫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只要再答对这一道,他便可入雅集会…… 第8章 曲水流觞 秦渊从容落笔。 这是他的姓,是个“秦”字。 众人凑前看了看,顿时了然。 这就显得顽皮了,取了个机巧,“春”字取一半为“日”,“秋”字取一半为“禾”,合起来就是“秦”字。 秦渊看出来了,这墨澜轩主是个诙谐之人,至少不古板。 女守卫上前收起纸张,朝秦渊拱了拱手道:“公子稍待。” “这还有一道呢,不如全猜了再送进去吧。”看客们起哄,这才哪到哪,都没看过瘾。 女守卫顿住脚步,看向秦渊,目露询问之意。 秦渊点了点头,转而走向第四道。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笔力骤变,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凌厉之感,也难怪,这是诅咒之语,讽的是乱臣贼子,说的是东汉末年老百姓诅咒董卓注定不得好死。 谜底自然也是“董卓”。 “千里草”合为“董”,“十日卜”合为“卓”,同样也是一个合字游戏类的字谜。 其实说破了确实不难,古人猜字谜不比今人要强多少,他们大多学识有限,因为交通不便,见识更是有限,如果不是顶级豪门,很少有人能做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程度。 再者,出题人一般不会给你划定范围,你只能硬猜,比如像一些生僻的字谜,你除非能将许慎的《说文解字》倒背如流,不然很难灵活使用。 女守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四块字谜这个月搬出来无数次,让不少名士抓耳挠腮不得解,目前也只有这书生全部答了出来。 看来是高士,怠慢了主人会怪罪,她缓步接过纸张,施了一礼,紧接着往门内走去。 场间诸多看客心生波澜,都在讨论此人究竟是谁,大概率不是无名之辈,每道字谜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给出答案,实在是让人敬佩,有点曹三公子七步成诗的那味儿了。 “我知道了,你看他那跛脚,是不是沈家那赘婿?” “胡说八道,那腌臜东西怎么跟这位公子相提并论。” “我听说那沈家赘婿也是跛脚呢。” “不可相提并论,这位兄台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辈。” “可别这么说吧,那赘婿也是头榜生,只是听说身有残疾,难以赴考,家中又实在贫困,这才选择入赘。” “诸位,这可不是皇城的榜下捉婿,他这入的可是商贾之家。” “也是,实在可惜了,只盼他早日回头是岸吧,若选择和离,或许还有再入仕的机会。” “听说了么,那赘婿在沈家地位还不如一条狗呢,狗有的吃,他没得吃,还有人说呢,至今他和沈家小娘子还没圆房呢。” “哈哈哈……还有呢?” 这话题聊着聊着就偏了。 秦渊在前面听的清楚,额头上冒出黑线。 他深深呼了口气,闭眼凝神,就当是什么都没听到。 自从魂穿过来,他已经尽力的在适应周围白眼和鄙视,既然木已成舟,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用处,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想想办法,争取打破目前的窘境才是正经事。 穿越者的优势还是别人不能比拟的,看这字谜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不过盏茶功夫,女侍卫已折返而来。 “秦公子,主人有请。” “烦请带路。”秦渊整了整衣襟,跟在她身后迈步前行。 墨澜轩处处透着宋徽美学的雅致,飞檐斗拱简约却不失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布局如棋局般环环相扣,一步一景皆是匠心。 行至九曲长廊,尚未踏入内院,嬉笑喧哗声便已穿透雕花窗棂,夹杂着丝竹之音,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 “主人说,正逢雅集盛会,秦公子不必拘礼,可随意挑地方安坐。” 秦渊点了点头,与女侍卫告别,四处看了看,见诸多身着华服之人,不羁的坐落在溪水两旁,谈笑风生。 还有不少女眷在前方不远处的亭台,蒙着白纱,看不真切。 这便是古代文人聚会所谓的“曲水流觞”局,这种雅韵聚会比较随意,寻一处花树林,有潺潺流水相伴,并配以轻巧的羽觞。 如果羽觞停留在某位雅士面前,他就需要捞起酒杯,紧接着赋诗一首,负责记录本次雅集的笔者会将他们的作品一一记录下来,并且流传出去。 这种聚会一般不公开,偏向于私人聚会,攒局的主人只会邀请亲近的朋友前来赴约,所以场间也不过二三十人,放眼望去,却见个个气度卓然,考究的衣料,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无一不在昭示着非富即贵的身份。 “小友请上前一叙!”石台上忽有清朗之声传来。 循声望去,居中而坐的高大男子身着玄色暗绣长袍,腰间羊脂玉佩随动作轻晃,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笑眼相看。 秦渊整衣拱手,拖着微跛的右腿拾级而上。 那男子望见他蹒跚的步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抚须浅笑,意味深长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逡巡。 秦渊拄着石阶扶手,膝盖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半月板隐隐作痛,正当他喘息着准备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玄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阶前,白皙的手掌突然探来,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带。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灼得他一激灵,生平头一回被男子如此亲昵地触碰,秦渊只觉汗毛倒竖,整条手臂瞬间绷得像张满弦的弓。 他强压下抽手的冲动,古代文人雅士这动辄牵手揽臂的做派,都是跟两晋南北朝那些自诩高士的瘪三学的,好像不这样,就显现不出情谊深厚一样。 好在石阶已到尽头,甫一踏上平整的石台,男子便松开了手。 秦渊暗暗舒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袖口蹭了蹭方才被握住的地方,心里暗忒一口,你最好不是个真玻璃。 “多谢先生,还未请教……”秦渊拱手作揖,恭敬问道。 玄衣男子爽朗一笑,递过来一杯茶道:“少年郎不必拘谨,我便是此间主人,墨澜轩主,颍川庾舟。” 秦渊诧异的睁大了瞳孔,怪不得都说墨澜轩背景深厚,原来身后是颍川庾氏,一流的士族,知名的儒道与艺术双修世家,东晋中期达到权势巅峰,九品中正制废除以后才渐渐衰落。 “原来是庾氏高门,失敬。” 庾舟洒脱一笑道:“哪里算的上什么高门,早没落了,你来便来了,别再拘泥这些礼数,扭捏着实在看的人不爽利,少年郎该如东升的旭日,应当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来!请落座攀谈。” 秦渊刚在石凳落座,目光扫过石桌另两位。 一位银须如雪的老者,一位鬓边斜簪玉兰的气质清冷的美妇。 他抱拳躬身,声线清朗:“在下秦渊,见过各位大人。” “你可是入赘沈家那位?“庾舟折扇轻点桌面,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 “正是在下。”秦渊无奈一笑。 美妇眼波流转间闪过一抹嫌恶,白发老者轻轻一笑,垂眸啜茶不语。 庾舟却神色如常,挑眉笑道:“我说看着像呢,也就是头榜的神童才有这机灵劲儿,罢了!不提这些,方才侍卫禀报,说你猜字谜时,每见木牌不过几个呼吸,便从容落笔,可有此事?” “不过运气使然,刚好今日神思泉涌。”秦渊垂首谦辞。 “是不是运气使然,一试便知。”庾舟朝白发老者拱手:“莫老大人一向爱才,何不试他一试?“ 莫大人端茶的动作微顿,淡淡的目光掠过秦渊微跛的右腿,良久才摇头轻笑:“不必了,既是文思如泉涌,且留着力气,待一会儿流觞曲水时大展身手,莫在这平白耗费心神。” 这便是连试都不愿试,摆明了就是不想跟这个赘婿有半分的来往。 庾舟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长身而起,广袖挥向远处溪畔。随着他的动作,早已候在九曲回廊各处的侍从们同时抱拳,清亮的嗓音穿透暮色。 “宴启——!” 此起彼伏的呼声沿着蜿蜒的溪流扩散开来,惊起竹林间栖息的白鹭,也惊碎了倒映在水面的漫天晚霞。 第9章 考较 流觞局来了个不速之客,这书生长相俊美,可惜是个跛脚,他安坐在十曲溪的角落处,此位置最不显眼,往往是侍者清理水盘所用的地方。 席间众人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无一人看向此处,也无人上前搭讪,大家的目光纷纷停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上。 事实证明,甭管是哪个朝代,漂亮小姐姐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比如亭台上那些女眷。 大华朝的文人才不管什么“非礼勿视”的狗屁道理,长得美不就是让人欣赏的么? 秦渊循声望去,恰逢一阵晚风穿廊而过,轻纱帐幔被掀起。 只见朦胧白纱后,女子侧脸若隐若现,眉似远山含黛,唇角漾开的浅笑比春日新酿的桃花酿还要醉人,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直教人无端生起几分旖旎遐思。 她身旁的女子正低首执壶,素手翻转间晕染出淡雅意韵。 这二女秦渊也算是“熟悉”,毕竟昨日才见过,在那秦淮河畔。 不远处,有位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捋着胡须,向身旁同伴拱手。 “敬明兄,你初至江宁,人生地不熟,我为你介绍一下,瞧见亭中那两位娘子了吗?白衣执卷的是尼山书院的斋长莫姊姝,此女博学多识,连当今圣上都曾赞叹其才学,其母出身太原王氏,其父出身军武世家——钜鹿莫氏。” “再看她身边那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娇美人,来历更是不小,清河崔家长房的嫡女,礼部崔侍郎的孙女,名唤崔伽罗,这女子出了名的温婉可人,江南不知有多少贵公子过来提亲,传说如今的三皇子也十分中意此女,有意结姻亲,不知可否如愿。” 一文士打开折扇,轻笑道:“出身贵胄难得,如此倾城佳人,更是难得中的难得。” 一人举起杯中酒,附和道:“西河先生最擅词句,是我们中的佼佼者,一会儿说些艳词,说不定能引得佳人青眼呢,哈哈哈哈。” “唉!不妥不妥,如此豪门良媛怎可冒犯,诸位给在下留些颜面吧。” “如何不妥,此间,女眷身贵者不过这两位,其余不过泛泛之辈,西河先生初到江宁,正缺个红袖添香的女伴,如此聚会,兄长可一定要把握时机,弟等着看兄长的本事。” “哈哈,如需一个研墨的伴读女郎,那秦淮河画舫上面多的是,多花些银钱就是了,此事交于我,定让兄长如愿!” “归远兄,越说越不像了,那搔首弄姿之辈如何能与西河先生相提并论,失敬了。” “对对,你看我这嘴,多喝了几杯就口无遮拦,多谢提醒,西河先生别放在心上。” 话音虽轻,却让一旁初来乍到的秦渊听得真切,不由得多看了亭中二女几眼。 昨天看她们的排场就知道不一般,没想到原来她们是这等贵重的身份。 他往后一靠,继续闭目养神。 他不是宴会正儿八经的客人,此行只为应石碑之试,拿了主人家的奖金回去,这二位女子身份再怎么高贵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曲溪中央石台传来鼓声,众人望过去,只见庾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说道:“今日良辰美景,承蒙诸位好友赏光,相聚于此,实乃吾之荣幸,诸位随意,饮胜!” “饮胜!” “谢庾轩主。” 他旁边的白发老者也站起身,行至他身旁:“谢庾轩主所请,昔兰亭之会,群贤毕至,流觞赋诗,传为佳话。今日吾等亦效前人之雅举,望诸君尽展才情,不负春光,不负主人家盛情。” 众人此起彼伏的应和起来。 不多时,一个白袍女童,面敷白粉,拿着鼓锤舞动几下,咿咿呀呀好一阵,身体夸张的扭动着,而后轻轻的敲动起来。 侍者垂首恭立而入,将一盘盘美味佳肴与美酒放入曲溪之中。 规则很简单,三杯酒,放入浮木盘之上,顺水流而下,停在哪个隔栏处,该座位主人就要饮酒赋诗一首。 因为是临场发挥,没什么佳品,也没有什么爆款,大部分都是些勉强符合平仄的打油诗。 水流突然湍急起来,一只铜殇在停了几次又被水流冲出隔栏,流向宴席的末尾处,这才终于停了下来,这位置,恰好是秦渊的坐席所在。 庾舟笑眯眯的拍了拍手掌,跟众人介绍道:“诸君,请容我介绍,这小友名唤秦渊,连破四道字谜,每个木牌只用了几息时间,所以,今日破例让他过来应墨澜轩的石碑之试。” 他的话音刚落,席间便泛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面色各异,多少都有些不自然,如此低劣之人,实在耻与为伍。 “应石碑之试?”一位戴襆头的中年人捻须轻笑,“我道是哪路才子呢,原是沈家赘婿,我听闻沈娘子连喜帕都不愿盖,你大概是很不如意啊,再说你这身子骨,竟还有闲心舞文弄墨?” 席间哄笑声更盛,讥笑嘲讽不绝于耳。 亭台之上莫姊姝蹙眉,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庾氏论才,不问出身,何必出言不逊让主人家不痛快呢? 崔伽罗冷哼道:“这西河先生,枉为高士,此番话实在有失体面。” “继续看吧,这个秦渊不像个才学浅薄之人。” “何以见得?”崔伽罗疑惑道。 莫姊姝轻笑道:“面对这么多人的质疑,依旧面不改色,能有这份气质,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便是文采绝伦之人……” 崔伽罗眨了眨眼睛,托着下巴说道:“我倒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 庾舟面色稍冷,轻笑一声,折扇指向曲溪末尾处:“诸位听我一言,既然来了,那就是朋友,就当是给庾某面子,一块儿做个观礼之人,看他如何赋诗破局,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语,谁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墨澜轩的石碑之试向来讲究“文无第一”,无论寒门士族,但凡胸藏丘壑便可登坛应试。 若诗赋得轩主青睐,便能刻石勒名,与前贤墨宝并立溪畔。 此等风雅事传扬开来,既成天下读书人的“试剑石”,也让庾氏门第的清誉更盛。 无奈轩主庾舟眼界极高,纵是名动一方的宿儒来试,也多是乘兴而来,抱憾而归,十载光阴,石碑上不过新增三五篇佳作。 如今竟有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登门?席间客人交头接耳,有人捻须摇头:“他一个寄人篱下的书生,能有几多斤两,这不是儿戏么,庾氏石碑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江宁城稍有文名者,谁不曾在墨澜轩的石碑前磨过笔尖? 今日席间诸客,纵是诗未刻石,也多有“曾题佳句在溪头”的雅事。 如今见一个跛足赘婿跻身其间,众人心中皆有芥蒂,纵是庾氏标榜“英雄不问出处”,可这门槛放得太低,难免叫人心里膈应。 莫大人缄默许久,许是不忍看庾舟如此尴尬,终于开口道:“既然诸位高士觉得此人没有应试资格,不如下场考较一番,就当是个游戏。” 庾舟却不理会席间暗流,心中暗骂,老子做事何须你们来教。 他骤然起身,踏前一步朗声道:“小友既来,可愿接受考较?” 秦渊扶着竹杖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晚辈虽驽钝,愿受考较。” 第10章 所谓玄理 “好,有志气。”庾舟一改散漫气质,负手在身后,朗声问道:“哪位做这考官?” 莫大人缓缓起身,微笑道:“既是我的提议,我来吧。” “莫大人,请。” 莫大人白发白须,肃立在石台上,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沉思片刻,缓声问道:“也不为难你,问: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出自哪一经,哪一篇?” 秦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做何解?” “周虽是传承已久的邦国,但其承接的天命却焕然一新,此句阐明天命随德行流转,周人以“明德”取代商纣“失德”,故获天命眷顾。政权更迭非凭武力,而在“顺天应人”。 莫大人抚了抚胡须,沉思不语。 一旁的西河先生突然冷笑出声:“你曾经也是名教子弟,魏晋注疏以有无之变,自然名教释此句,你却弃玄理不谈,年纪轻轻却一口腐朽老木之谈。” 他折扇轻轻敲在石案上,“不如,我来告诉何为雅解。” 秦渊拱手道:“请赐教。” 西河先生站起身,伸出手道:“若以玄理观之,旧邦为有,维新为无,天命流转恰似阴阳消长,岂是一句明德失德便能敷衍?只道其浅显本意,却对其精髓之处避而不谈,你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秦渊目光清湛:“玄理虽妙,然此句出自《文王》,本为周人自述受命之由,彼时尚无玄学之说,若以魏晋之论强行解读西周典章,不啻刻舟求剑。” 他转身指向墨澜轩外秦淮河,“正如这河水东去,前代典章自有其时势,强行嫁接反失本真。治国之道当以经世为要,空谈有和无,恐非夫子立诗之本意。” 莫姊姝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意,轻轻点头,这书生不仅学问扎实,说话更是掷地有声,浑身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崔伽罗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往日总是趾高气昂的西河这回碰了钉子,光是想想就让她心情大好,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畅快。 “伽罗,你崔家祖上可是谈玄的大户。”莫姊姝调侃道。 “哼,我才不管呢。” 女儿家的心思就是如此,是非黑白哪里有这么重要,西河这气量渺小,活该被打压。 莫大人听闻此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微微点头,对这赘婿终于表示了一些认同。 晋朝早已消逝在漫漫历史长河之中,然而本朝的一些文人,为了彰显自身所谓的高士风范,动辄便谈论玄学。 不管什么典籍字句,都非要冠以玄理之名,致使正儿八经的圣贤之言被解读得面目全非。 朝廷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实实在在做事的臣下,对于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不过是表面敬重,实则敬而远之罢了。 庾舟闻言抚掌大笑:“好个刻舟求剑!西河先生,这年轻人倒是比你更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道理,既然自诩名士,那就不要做老学究之谈。” 这是很明显的驳斥了,西河先生面色阴鹜,阴晴不定,他淡笑一声道:“倒是我审题不明,在下受教。” 他言语仍难掩倨傲之色,语调也是阴阳怪气,说是错了,心里却丝毫不以为意,谈玄是世家主流,他自认错,但谁也不能说他错。 莫大人不理会场间纷争,继续问道:“我再考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句作何解?” 秦渊踏前一步,答道:“出自《尚书·大禹谟》,此为圣贤至理,人心似渊,私欲纷扰暗藏险谲,道心若星,幽微难觅却藏至理。惟以精诚专一之志,拨开迷雾探本真;秉持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方可执天地之枢,于纷繁世事中守得澄明之境,终达天人合一,至善至美的理想境界。” 莫大人眼底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缓缓拍手道:“年纪轻轻,却是兼修数经,难得难得。” 华朝的读书人一般都是专精某经,鸿儒才会兼修数经,比如学官问你所治何经,就是问的你主修五经中的哪一经,类似问你大学什么专业,得到回答后,才会针对性的问你问题。 当然这不意味着你就能偏科,该背的都得背,只不过选一科,深入研究而已,在隋唐,明经科是主流,《左传》《论文》《孝经》都会考,考较的比较全面,只背一两本书肯定是不能入仕的。 秦渊垂首,缓声道:“因腿脚不便,难以踏足远方,便只能困守书斋,不过是比旁人多费些功夫,多读了几卷书罢了。“ 话音落地,莫大人神色微怔,眼底泛起一丝怜悯。他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心中暗自叹息。 世人只知嘲笑他入赘的身份,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生活困顿难以求学,腿脚残疾阻断仕途,上天对这满腹才学的年轻人,实在太过苛刻。这般境遇,着实令人唏嘘。 一声长叹在席间散开,众人皆陷入沉默,望向秦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也多了几分理解。 如此博学的少年郎,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选择入赘这条路? 莫大人侧身笑道:“庾轩主,老朽觉得无须再试,此少年郎文思灵敏,难得的好人才。” 庾舟望着碧波荡漾的清风湖,唇角勾起一抹怅然笑意:“清风湖东隅的第二块石碑,是在下双亲当年亲手所立,二人伉俪情深,本来打算共题诗文镌刻其上,留作白头之约。” 他的声音忽地低下去,眼中含泪道:“文宣二年,家母骤然长逝,父亲思念成疾,竟也匆匆追随而去。这石碑从此成了未竟之憾,二十年来一直空置,连园中仆役都不许靠近。” 他忽而转头,目光灼灼落在少年身上,“还有几天就是乞巧节,说来也是应景,今日见小友既来应石碑之试,不如以此为题,成与不成,我皆有重金相赠。” 席间骤然炸开一阵议论声,杯盏相撞的脆响都被压了下去。 众人皆知,庾舟之父曾官拜江州刺史,其母更是尊贵的洛河郡主,这对璧人相濡以沫的佳话,在士族圈子里流传数十年,那方夫妻共立的石碑,早已成了情深义重的象征,怎能容一个赘婿随意染指? 五经倒背如流又如何?吟诗作赋讲究的是灵气与才情,岂是整日埋头故纸堆的书呆子能驾驭的? 那么多诗词大家都铩羽而归,这赘婿做的诗词又怎么可能被选的上?庾舟却偏偏要将人推上前,这不多此一举么,要他们说,反正也选不中,随便找块石碑走个流程就算了。 “庾轩主,可否再斟酌斟酌?” “对啊,先君地位尊贵,如果地下有知,想来也不会同意的。” 庾舟拱手作揖,说道:“庾氏石碑之试,不问出身,此为古训,后辈皆不敢违背,诸位不要再劝,也不要再出言打扰,就请这少年郎开始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照不宣地收了劝诫之语,彼此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私语,或掩袖轻笑,或摇头咂舌,目光似鹰隼般锁定角落的赘婿。 既然架好了戏台,他们就只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 庾舟挥了挥手,示意侍者将笔墨纸砚奉上…… 第11章 名声初显 庾舟点题,范围划定在情爱诗中,旨在歌颂父母鹣鲽情深,为乞巧致辞作诗,其实这种诗体并不入主流,古人一般也不会出这类题目,一般只作为雅趣之谈。 在华朝,女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柔弱闺秀,文人士子也都追慕魏晋南北朝时那种洒脱不羁的气质。 整个社会风气开放,在这样的大环境里,浪漫的爱情故事自然越来越多。 不过,这种现象大多集中在士人阶层。虽说九品中正制已经废除,朝廷也给平民、寒门子弟打开了晋升通道,但这么多年过去,士族千金下嫁寒门,穷小子高攀豪门的事儿,还是少得可怜。 直到当今圣天子即位,明令诏旨花鸟使从民间挑选姿容上佳的良家女入宫,自此之后,风气才慢慢有了变化。 士族豪门开始留意那些有才华的寒门子弟,派人考察过后,会把家族里旁支的女儿嫁过去。 就像堤坝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曾经森严的门第观念,也开始松动。 自那以后,市井间兴起大量旖旎诗词,直白吐露爱慕的求爱之作,大胆示好的告白之篇,乃至盟誓相守的定情之句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将闺房私密之事入诗成文,这类因触及礼教禁忌被斥为“秽词”的作品,却在文人雅集中悄然风靡,诗人们常将其当作席间笑谈,或调侃友人,或互开玩笑。 类似冯梦龙的《三言两拍》,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又比如说《喻世明言》中,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大胆热烈的文字,反而深受闺阁女子喜爱,在茶坊酒肆、街巷坊间广为流传,成了市井间最鲜活的谈资。 果不其然,诗题甫一落地,亭台间平日里端庄自持的贵女们,此刻却如偷望戏台的孩童,个个竖起耳朵,眼底燃起灼灼兴致,这类缠绵悱恻的情爱诗句,最能撩拨深闺女子的心弦。 庾舟大手一挥,喊席间文士也可共同参与,众人乐呵呵的拱手相和,曲水流觞席,自此才有了几分滋味。 白面号官三声鼓响罢,侍者鱼贯而入,将笔墨纸砚放在众人面前。 秦渊呼了口气,笔尖悬于白纸之上,迟迟未落下,闭眼凝神,看似在苦思冥想,实则陷入了选择困难症,适合的诗句太多,一时不知道选哪个。 就这么一迟缓,半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侍者穿梭席间,陆续收走了不少诗卷。 庾舟端坐案前,逐一审阅,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轻声沉吟,每逢读罢佳作,便毫不吝啬地向作者投去赞许的目光,口中连连称赞“好诗才”。 然而,纵使他言辞恳切,褒奖有加,却始终未吐一个字表明要将这些诗作收入石碑的意思,显然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平庸之作。 暮色渐浓时,秦渊才搁笔交卷。 未等侍者上前,庾舟已携莫大人疾步而来。只见宣纸上工整遒劲的正楷如青松立雪,笔锋流转间透着沉稳气度,单是这一手漂亮字迹,便引得二人微微颔首。 庾舟逐字读罢,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身旁的莫大人更是瞪大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渊,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庾舟伸手去拿诗卷的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泛起水光,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泪珠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声音哽咽道:“居然如此贴切……” 众人见庾舟这般失态,好奇心如燎原之火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拢过来。 人群中,一位身着白袍、头戴纶巾的青年凝神读完诗句,忽然阖目长立,良久才幽幽叹息,诗中字字泣血写尽离思,从追忆往昔到生死相隔,意境之深、笔法之妙,当真是千古难觅的绝唱。 这居然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所写? 众人觉得落差有些大,心中既是佩服又是感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绘此刻的心情。 忽见一名侍女疾步上前,附在庾舟耳畔轻声低语。 庾舟神色微动,顺着侍女示意的方向望向亭台,目光与远处某个身影短暂交汇后,缓缓颔首。 须臾,他执起诗卷,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中清朗诵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字字如珠玉坠地,亭台方向霎时陷入死寂。 良久,才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似春蚕食叶般细碎,却在静谧中揪扯着众人的心弦。 庾舟喉间滚动,喉结上下滑动数下,强压着哽咽退至一旁,挺直脊背,竟朝着秦渊深深一揖到地,长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舟,谢过秦小友!” 当众人还沉浸在诗句带来的震撼与哀思中,此起彼伏的叹息声里,一道冷冽质问突然刺破凝滞的空气。 循声望去,西河先生已拂开众人缓步上前。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渊:“这等浸透生死血泪的文字,岂是你能写得出的?” 话音未落,已然抓起诗卷:“自古好诗皆由情生,你不过束发之龄,未经世事风霜,哪来的这般断肠离思?” 干嘞娘,秦渊在心中暗暗骂道,这人就跟个脑残一样,真是闲的蛋疼。 不过有人质疑,他必须得做出回应,不然别人会跟风,跟着怀疑,一旦种子种下,今日得到的一切都会打折扣。 秦渊垂首道:“诸位有所不知,晚辈自龙武三十七年负笈江宁,有幸拜入长卿先生门下。 修习期间,先生曾详述江州旧事,其中庾刺史与洛河郡主相濡以沫的伉俪深情,令晚辈感怀至今。这些年,我将这份触动深埋心底,反复琢磨,才有了今日之作。” 他抬眸望向西河先生,目光坦荡:“以先生浸淫诗坛数十载的造诣,应当明白,创作灵感往往如流云变幻,可遇而不可求。” 话音未落,秦渊忽然挺直脊背,拖着微跛的右腿,一步一叩地走向花鼓。鼓声如骤雨突至,他清越的嗓音裹挟着沧桑,将《离思》五首尽数谱入同一曲调。 西河先生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之色,正待再开口,却被莫大人抬手制止。 “杨公既出身名门世家,又历遍山河饱览诗书,胸中丘壑想必非凡。你既质疑此作非少年手笔,可曾想过,这般惊世绝句,若早已流传,岂会无声无息?敢问杨公,这些年周游各州府,可曾在别处听过只言片语?” “不曾。”西河眉头紧锁。 莫大人淡淡说道:“杨公初至江宁,为长久计,还请为庾氏留些颜面吧。” “……”西河先生听着这似是威胁一样的话语,心中又羞又气,嗫喏半晌,终究懒得再说什么,直接拂袖而去,今天这颜面可谓是丢尽了。 莫大人瞅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什么狗屁名士,沽名钓誉的彘犬。 “好啊!好啊!”庾舟激动得大步上前,稳稳扶住秦渊的臂膀,眼中满是欣喜,脸上皮肉也因为兴奋微微颤动。 “真是无心插柳,竟让我寻得这般大才!” 秦渊不敢有丝毫倨傲,连忙后退一步,恭恭敬敬长揖至地:“所幸,不负所托。” 曲水之畔的宾客们见这少年备受礼遇,眼神中既羡慕又惊叹,心中虽暗生妒意,却也只能将讥讽之语尽数咽下。 若再置喙,便是公然驳了庾舟的面子,在江宁城得罪了庾氏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少年当真是天纵鸿运!待那五首绝句錾刻于石碑之上,墨痕入石三分,秦渊之名必将随着清风明月,传遍大江南北,自此名动天下。 ……………………………… 第12章 履约 江南庾氏,簪缨世家,门楣显赫冠绝一方。庾舟祖父曾高居尚书左仆射之位,执掌枢要;其父亦官至江州刺史,坐镇一方,显赫一时。 及至文宣宗即位,庾氏子弟虽多任清贵之职,鲜少涉身具体政务,却借此潜心治学。他们或醉心经史典籍,或精研诗词书画,于江南文坛自成一派,声名远播,备受文人墨客推崇,俨然成为江南文化界的执牛耳者。 庾舟说话算数,果真赠了千两支票,上面有庾氏特有的花押,这支票做不了假,因为支取银钱的手续繁琐,首先钱库会遣小吏前往庾家确认,庾家会再遣一人回转,确认秦渊的身份。 今日肯定取不出现钱。 秦渊斟酌了一下,干脆直接开口。 “庾轩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小友不必客气,请讲。” “可否暂借十两现银,我有急用。” 庾舟大笑,让仆役拿五十两过来,微笑道:“我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如若有难处,勿要客气,可随时过来寻我。” “多谢轩主。” “今日还有家眷,不留宿了,我遣两仆役送你回去吧。” “告退。” 沈园的麻烦事儿,跟庾氏这种世家大族压根沾不上边。 就算秦渊开口求帮忙,人家恐怕也不会为了个仆役自降身份,搞不好还觉得他不懂规矩,刚认识就拿这些破事儿来麻烦人,实在没眼色。 人情可不是这么用的,既然好不容易送出去一份,就得留着关键时刻派用场,随便浪费就太可惜了。 庾舟虽然瞧出秦渊日子不好过,但根本没放在心上。对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关心的是庙堂风向,问的是文坛雅事,至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路边野草似的,连弯腰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他离开后,厅堂的卷帘后方闪出两道倩影,正是莫姊姝和崔伽罗。 莫姊姝安坐饮茶,崔伽罗则从庾舟旁边拿过《离思五首》,仔细端详起来。 “妹妹勿闹,快还给我。”庾舟一时急了。 崔伽罗将原稿藏于身后,浅笑轻吟道:“表哥,我看了欢喜的紧,不如赏我吧,我用簪花重新为你抄录一份。” “你啊你,将外男之物藏于身成何体统,再说这诗词是要刻碑的,不能送你,你和莫先生去宝库挑你们喜欢的,这个就还给表哥。” 崔伽罗娇声笑道:“既然到了我手,岂有还你的道理,什么外男,现在分明是表哥的珍藏物件儿,我就当您疼我,送我了,回头家中的红珊瑚送给表嫂,她都提了好久了。” “你啊,总是如此顽皮,将来肄业返回长安,看看崔氏门规能不能管的了你。” 崔伽罗哼了一声道:“吾家太爷安在,谁敢管我。” 说罢,她将原稿递与莫姊姝,二女一同观赏。 莫姊姝凝眸端详片刻,忽而阖上双眼,良久,她轻缓睁眼,朱唇微启赞叹道:“形神皆备,诗品卓绝!” 庾舟端着茶喝了一口道:“莫先生所叹,正是我心中所想,江宁有如此才士,可惜今日方能得见。” 莫姊姝轻扶鬓边玉簪,缓身立起,莲步款移至雕花窗前。 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目光悠远,语气似裹挟着几缕山岚般淡然:“庾轩主可曾知晓?他原是堰台书院学生,只因执意入赘,才被学官削去功名,此后,也没了进学的资格。” “竟有这般曲折?”庾舟闻言,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莫姊姝无奈一笑:“堰台山长若早知他腹有锦绣,当初只怕是得拿铁链将人锁住,也不能让他下山。” 庾舟倚着太师椅,神态慵懒地笑道:“这有何难?不必苦恼,不过是商贾门第的婚约,我修书一封,让他即刻和离便是。再递句话到堰台书院,恢复他的功名易如反掌。” “庾轩主且等等,此人心性怪异。”莫姊姝收回远眺的目光,眸中泛起思索之色,“且再观望些时日,如真是璞玉,可不能使之蒙尘太久,即便要进学,也该来尼山书院。” “成!一切都听莫先生的。”庾舟朗笑应下。 秦渊照旧乘坐来时的马车返程,车子在沈园东北角缓缓停下。他结清车钱后,又特意转身向墨澜轩的侍者拱手致谢。 正待离开时,侍者突然取出一块鎏金府牌递过来:“公子,这是轩主吩咐赠与您的。往后若有任何事,持此牌可直通墨澜轩。” 秦渊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多谢轩主厚赐!劳烦您代为转达谢意。” 侍者恭敬行礼:“公子留步,小人告退。” 一旁角落里的乞丐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得那身绣着暗纹的华服,分明是江南望族庾氏的家仆装束,他攥着破碗的手微微发抖,难不成,这个跛脚书生所作入了庾轩主的眼?这可能性太小了吧? “公子……” 秦渊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乞丐就在旁边,跟墙壁一个颜色,这也太不起眼了。 “你看我,刚才没注意到你。” 乞丐:“……” 秦渊从包裹里取出十两银,直接递了过去。 乞丐看着印着庾氏标记的官银,皱了皱眉,疑惑道:“公子,银钱也不急,敢问,你此行可顺利?” “题目不难,侥幸通过。” 乞丐睁大了眼睛,伸出去的连忙又收了回来,站起身,谄媚笑道:“公子胸有沟壑,真人不露相。” “唉,你就别夸了,我着急。” 乞丐无奈一笑道:“公子,您这就玩笑了,您既然跟庾氏搭上了关系,再有难处,吱一声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来找我老乞丐买消息呢,那沈院公在蛮横也不过一介仆役,那庾轩主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秦渊摇了摇头道:“你不必过问,我自有盘算,十两银,分文不少,你该履约了。” 乞丐面露为难之色,呼了口气,还是接过这十两银,皱眉道:“公子可想清楚了,这银钱我可不会退。” “如果你确实言之有物,我必不会找你麻烦。” 乞丐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用肩膀抵住斑驳的土墙,闷哼一声抽出半块青砖。砖缝里赫然藏着油纸包裹的一沓文书,他反复确认巷口无人窥视,才小心翼翼抽出三张泛黄的纸张,指尖还沾着墙灰。 “沈大有这些年勾结漕帮放印子钱,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库房里的货物明着入库,暗里全往漕帮销赃,连接头暗号和账本都在这儿。” 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滚动:“更狠的是私盐买卖,和东川帮合伙拐卖妇孺,逼良为娼...这些折子上都记着时辰、地点、经手人。” “等等!这些都是沈大有干的?”问话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乞丐猛地竖起四根手指,对着天空重重叩首:“我对天起誓!每一笔都能找到苦主和赃物,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他不过一介仆役……” “胆大包天呐,这还是以前,只怕如今更是过分,听说要离了这投奔漕帮去呢。”乞丐凑近,神秘兮兮的说道。 “这些如此细致,你都是如何统计出来的。”秦渊狐疑道。 “公子,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消息渠道,看在您是贵人的份上,我再告诉您一个消息。” “你说。” 乞丐声音压的极低,凑在他耳边说道:“你的问题,沈园的主人也曾问过我,只不过那时我还未在这些事情上面留心,而且他是个买卖人,不会给我这些赏钱。” “我岳丈是么?” “正是他……” 第13章 阎王点卯 秦渊摩挲着泛黄的纸张,目光沉沉落在乞丐身上:“沈大有在这地界盘根错节,你把他的恶行抖得一干二净,就不怕我若失手,他转头找你报复?” 乞丐往墙角一蹲,随手扯下块破布擦了擦鞋底的泥,露出豁牙笑道:“我这条贱命早该埋在乱葬岗了,还怕他折腾?真要出事,我卷起铺盖连夜跑路便是。倒是公子你……读了一肚子诗书的文雅人,做事可别太心急。那些腌臜玩意儿被逼急了,咬起人来可没轻重。” “听你谈吐见识,倒不像常年混在街边的。”秦渊目光带着探究。 乞丐头往墙上一靠:“都是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来还债罢了。公子何必揪着我的来历不放?放心,我不是个江湖骗子,这些罪证桩桩件件都能对上,您尽管去查便是。” 深夜寒露重,老乞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麻衣,秦渊叹了一声道:“此事一过,你若无家可归,你可来我身边做个帮事,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老乞丐一怔,反应过来,面色不自然的笑道:“公子好心,希望您多福多寿,无病无灾。” “对了,这份罪证,我手抄一份,可有什么办法交给我的岳丈?” “恕我直言,我认为如果事发,你得岳丈大概也没有什么办法,此事必须官办,还得找寻跟漕帮无牵扯,还得能料理此事的官。” 老乞丐示意他附耳过来,轻语一阵。 “多谢。” “收了钱财,自然竭力为您消灾。” 秦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夜色愈发浓稠死寂。 老乞丐佝偻着背,许久未发一言。 忽有一阵阴风吹过,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浮现——三人皆头戴宽檐斗笠,黑布覆面,夜行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阎王点卯。”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无常勾魂。”第二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三人踢了踢乞丐脚边的破碗:“小鬼该纳贡了。” 老乞丐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新收一幅恶鬼图,眼盯着我家的墙。”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欺身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揪着他的后衣领。 那人足尖一点地面,裹挟着乞丐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三丈外的古树枝桠间。 “细讲。” “沈园有个赘婿,今日不知有意无意,今日过来找我买消息……”老乞丐将今日所闻之事尽数托出。 “如此才学竟甘心做赘婿,还有庾氏的石碑……你到底有没有听错?” “听他是如此说,是否有错漏,还需你去核实。” “竟是如此怪异……好,知道了,今日你所做之事不妥当,以后只管收集情报,勿要再理会这些闲事,再有逾矩之举,一碗孟婆汤为你送终。” “不必孟婆汤,我已病入膏肓啦。” 黑衣人猛地旋身,鹰隼般的目光剜了老乞丐一眼,两根手指重重扣在他腕间脉门。不过几个呼吸的光景,他便像甩开腐肉般松手。 “又是个短命鬼。” 老乞丐无奈道:“给我那苦命丫头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黑衣人不再多言,拎着他后领纵身跃下树梢。落地时枯叶翻飞,只抛下一句冰冷的话:“从今往后,不用再上缴供奉了。” 老乞丐额头重重磕在碎石路上,他翕动嘴唇,道了声谢,起身后,他拖着佝偻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中走去,忽然记起,今日囡囡应该还未吃晚饭…… 话说这边秦渊回沈园,刚到府门前,便瞧见沈素的马车辘辘驶来。雕花车门掀开,沈素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车。 他眼神只在那抹倩影上轻轻一掠,转身便跨过门槛。 “去哪了?”沈素蹙眉,喊住了他。 秦渊淡淡横了她一眼,接着往前走去。 沈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旁边的丫鬟却不乐意了,呵斥道:“无礼!” “若觉得不和顺,你可以和离啊,我没意见。” 沈素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话驳斥,气的浑身发抖,片刻,蓦地轻蔑一笑道:“现在倒是不装了,本身就是个无赖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死乞白赖的做这个赘婿。” 秦渊转过身,轻蔑一笑道:“你问我这是什么时辰,我倒想问,你又是为何晚归?哦,我想起来了,又去参加宴饮了是吧,我秦渊的娘子倒是如此受欢迎。” 沈素行的正坐得端,与其他人皆是君子之交,并不忌讳人说,只是,这一句娘子让她破了防。 “浮浪小人!谁是你的娘子。”沈素柳眉倒竖。 “看,我俩互生厌弃,既然不想要这婚姻之实,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要么和离要么写休书,自己选一个。” 沈素喘着粗气,手指哆嗦着:“好,你记住,这是你的要求,可不是我逼你的,即便阿耶过问,也由你分说缘由。” “好,我来担当。”秦渊甩了甩手,而后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去。 沈素气得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连府门都忘了进,死死盯着秦渊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她才被丫鬟轻声唤醒,恍如梦醒般迈动脚步。 “小姐,我瞧着他是故意气您呢。”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沈素攥紧绢帕,柳眉倒竖:“管他是不是故意!这婚是非离不可了。原本还念着情分,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如今他既这般不知好歹,倒省了我的麻烦。一拍两散,往后眼不见为净!” 丫鬟怯生生地问道:“可老爷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答应吧?” 沈素长叹一声,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苦笑:“这么些日子了,爹爹也该看清了。他一心想找个知书达理的乘龙快婿,天底下还能缺了人?迟早能遂了他的心愿。” “小姐英明!离了他,定能寻个真正的好郎君!”丫鬟眼睛发亮,早看那赘婿不顺眼的她,此刻难掩喜色。 沈素佯怒地戳了戳丫鬟额头:“你这小蹄子,倒比我还心急!莫不是想先给人当通房?” “小姐就会打趣人!”丫鬟顿时羞红了脸,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跺脚,挽着沈素的手臂直晃,“奴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哪儿都不去!” ............................................................................................................. 第14章 噩梦 秦渊到了偏院门前,一个黑影骤然从身边闪出,差点把他吓昏厥过去,定睛一看,只见阿山正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阿山啊,下次记得打个招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秦渊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姑爷,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今晚厨房做了炖羊肉。”阿山怯生生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餐盒,又说道:“因为嬷嬷盯得紧,所以只取了这些,可惜已经凉了,有些腥膻,姑爷凑合吃吧。” 阿山踮着脚尖仰望着秦渊,单薄的身影只堪堪到他胸口。少女怀中紧紧抱着偷藏的饭盒,发梢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 在前世不过是上初中的年纪吧,也是个苦命人,从厨房偷了饭食不自己享用,反而过来送给他这个姑爷,自己做过什么,不过是教过她几个字而已。 “阿山,往后想学认字,直接来找我便是。”秦渊轻轻按住她递饭盒的手,“不必再送吃食,要是被发现,可怎么得了?” “没事儿的姑爷!”阿山咧嘴一笑道:“嬷嬷最疼我,顶多骂两句就过去了。” 秦渊喉头微哽,伸手抚过她枯黄打结的发顶。接过饭盒时,他忽然认真问道:“若有一日我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同我走吗?” “姑爷要去哪儿?”阿山的眼睛瞬间睁大,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角。 “这赘婿当得了无趣味,姑爷打算继续去读书。” 阿山先是露出向往的神色,随即又垂下头:“我多想跟姑爷走...可我的身契还在沈家,私自逃走会被当成逃奴,要被活活打死呢,那板子打在身上,疼得能让人昏死过去呢!” 不知想到什么,阿山又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不过姑爷的选择是对的,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不该被这群下贱人欺负,脱了这里,去皇帝老儿那当大官儿,到时候如果还记得阿山,就来接我,我把你当成爹娘伺候。” 秦渊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小脸:“就冲你这碗羊肉,我也不能把你给忘了。” 阿山羞得直往后躲,边跑边回头喊:“姑爷,我走啦!“ “路上小心,别摔着!“秦渊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意未散。殊不知,远处湖边的芦苇丛中,两道黑影正悄然隐入夜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瓷碗里的羊肉浸在琥珀色汤汁中,炖得酥烂脱骨,浓郁的腥膻直往鼻尖钻。秦渊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碗筷推到一旁。 并非信不过阿山,而是沈园里的每一口吃食,每一滴水都可能存在问题,觉醒了金手指,连带着原身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如昨。 记得那天不过咬了口馒头,喝了碗米粥,意识便如坠深渊,昏迷前最后一眼,窗棂外晃动的黑影,似在暗处死死盯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原来,竟有人觊觎他的性命。可究竟是与谁结下了这般仇怨呢?一时间,诸多人物皆有嫌疑,然而细细想来,很多人却又没有太过明确的作案动机。 平日里给他送饭的,是厨房的李伯。此人看着就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也常常沦为沈三、沈七等人欺负的对象。 那几人每日都会在路上拦住李伯,口口声声说着要检查,可实际上,饭盒一打开,便将里面可口的饭菜一股脑儿塞到嘴里。 至于那帮仆役,他稍微吓唬两句,便被吓得胆战心惊。如此怯懦之人,想来是没有胆量下毒害命的。 倒是他的娘子沈素,看起来嫌疑颇大。若害了他的性命,沈素便能成为寡妇,从而重新开启自己的新生活。这般推理,看似顺理成章,可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隐隐有些怪异。 不对,晕倒的那天餐盘里只剩馒头和米粥,两盘菜都被那些仆役哄抢了,没听说谁中毒身亡,那就是从他这个院门到堂屋前的这段距离,只有李伯有下手的机会,就算不是他,他也该知道有谁碰过馒头。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仆役们早知道馒头和米粥有毒,所以才没有碰,不过这也说不通,下毒之人不可能告诉这么多人,事以密成这个浅显道理他应该是懂得。 那应该就是院门到屋门这段二十几步的路程,关键人物就是李伯。 连日的思虑像沉重的铅块压在肩头,秦渊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这一觉仿佛被时光拉长,浓稠的黑暗中,梦境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他惊讶地发现,那只常年跛行的脚竟恢复如初。 金色的油菜花在梦中铺天盖地,微风裹挟着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迈开双腿,欢呼着向前奔去,感受着久违的轻盈,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花瓣掠过发梢又纷纷扬扬飘落。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灿烂花海,阳光倾洒而下,将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金色,美得令人心醉。 金黄花海突然扭曲变形,前方小径上拄杖的老丈身影佝偻。 秦渊喉间莫名泛起铁锈味,踉跄着上前讨水,却见老丈脖颈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沈大有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骤然逼近,三角眼里翻涌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 “听说,你想害我?”沈大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半截泛黄的牙,“你命真大,居然没死。” 秦渊掐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陷进皮肉:“狗东西!果然是你下的毒!” 他将人狠狠撞向身后枯树,震落满地惨白花瓣,“今天老子非把你这烂心肝挖出来喂野狗!” 沈大有却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尖笑,袖口寒光一闪,匕首已没入秦渊腹部。温热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在油菜花上绽开狰狞的红梅。 “现在...该你下地狱了!”沈大有将匕首又旋了半圈,溅起的血珠染红了他扭曲的脸。 ………… 秦渊骤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股湿潮味充斥在鼻尖。 “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他拍了拍脑袋,去外面的井水打了一桶冷水,正待洗漱的时候,外面院墙传来一道声音。 “贤婿可在?” .......................................................................................................................... 第15章 岳丈劝和 “贤婿啊,这又是闹哪般呢?” “岳丈。”秦渊放下水桶,拱了拱手。 “你腿脚不便,我来帮你。”沈天一帮他提起水桶,挪到屋中。 秦渊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昨夜阿素深夜来找我,说是要与你和离,好端端的这是为何啊,听我说,夫妻吵架实属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嘛,何至于闹到这番境地。” “岳丈,既然您来了,正好与你分说清楚,我来沈家已有一年多了吧。” 沈天一点了点头道:“一年有余,没错。” “您说床头吵架床尾和,那您可知,我连她的闺房都未曾进过,别说闺房,她那小院,也是明令禁止我入内。” 沈天一面色有些不自然,头偏向别处,片刻,他抬头笑道:“她这孩子性情执拗,你们还年幼,也是需要一个过程,久了,熟悉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此事急不得啊。” 秦渊笑的很是开心,无奈点头道:“好,此事先不讲,沈素很是喜欢饮宴游会,我记得那是成婚后第三日,夜半子时,她被一男子送回,听说那是冯司马家的公子,名叫冯炀,当时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便被他家仆役推到一边,跌倒水沟中,寒冬腊月,我病了七八日,我这妻子,未有丝毫关怀之语,我只能强撑着病体去买药,当初蒙学肄业的赏钱,今天已不足百钱。” “圣天子即位,普天同庆,沈素更是彻夜未归,我实在担心,出去寻找,我记得当时她在宝月楼,与一男子并肩站在二楼,不知在谈些什么,一脸娇羞的模样,我又急又愤,欲上楼理论,可惜被他的随从沿着楼梯推了下来,又躺了半月之久,至今仍觉头部隐隐作痛……”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沈天一听不下去了,满脸涨红,蓦地站起身,喘着粗气说道:“且跟我走!今晚你就去她那睡,阿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 秦渊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岳丈,这一年你常在外奔波,无暇顾及家事,殊不知这家中主仆纲常都乱了套,我的分例被沈三沈七他们拿去喝酒,我的配餐被他们一扫而光,我只要稍晚一步,家犬就会吃掉饭盒里仅剩的馒头和米粥,我堂堂举人,如今竟沦落到与畜生抢食的地步。” 沈天一顿时将桌上茶壶扫到地上,瓷片顿时乱飞,他怒极反笑,一言不发,直接走出门去。 “今日我必须将那几个狗才杖毙。” “和离的事儿你是一点都不提啊……”秦渊看着地板上的碎片,呼了口气,耸了耸肩,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又梳理了一下这难搞的长发,这才走出门去。 几个恶仆倒是好整治,但沈大有是个难啃硬骨头,他背后搭着漕帮,还跟东川帮这等恶势力有所勾连,一旦事发,这不是沈天一能应付的了的,必须要借助官府的力量。 为了避免事情变得更糟,还得找那种能办实事的官儿,昨天那个莫大人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莫大人名为莫邵然,出身钜鹿莫氏,曾官拜度支部(户部)左侍郎,退隐之后来江宁养老,现任江州长史。 长史是个什么官儿? 在江州这一等州郡,长史是刺史的副手,理论上分管“军事行政”,但实际权力由刺史说了算。 若刺史是资深官员,长史可能被架空,沦为“高级顾问”,若刺史是宗室或文人,长史可能实际操盘军政。 莫大人出身士族,他恰好就是属于那种实权派,虽然老了,但是你到什么位置就得鞠躬尽瘁,偌大的家族不会同意你躺平安享晚年。 长史的权力并不小,咱们举个生动的例子,就拿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举例,他每天忙活的就是军国大事,他的长史王珪则负责“挑刺”。 比如某部呈上的公文有错别字,王珪直接打回:“字写的这么潦草,谁能看的懂,重写,写完了再给我看!” 中央且如此,地方上长史只会更加霸道。 文宣三年,江州刺史想在秦淮河上游建一片桃花林,莫长史委婉拒绝,意思大概是,让他自己负责经费,不得动用州府钱库。 刺史面色不悦,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家也不过是三等士族,实在没什么底气跟手握兵权的钜鹿莫家叫板。 九品中正制不是废除了么,怎么还整天士族这,士族那的? 有些东西啊,不是朝代更迭就能改变的了的,人家士族的地位一直很超然,这个跟九品中正制度没什么特别大的联系,废除还是不废除,对人家的影响也不大。 相反,甭管谁当皇帝,都得跟这些家族搞好关系,中国讲究的是家天下,相当一部分的资源都掌握在豪门的手里边,有时候对于他们,皇帝老儿说话也不一定能好使。 到了莫府,给阍者(看大门的)递了名帖,而后他进去禀告,秦渊等待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以进入,后来才知道,这位莫长史喜欢睡觉,往往要睡到巳时末才起。 “小友来的正好,今日家人准备了鲜鱼哙和鼋羹(王八汤),你可有口福了。” 秦渊闻言后退半步,双掌交叠于胸前,右手拇指抵住左手腕,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承蒙大人错爱,某一介寒士,岂敢叨扰这般盛馔?实在惶恐!” 见他礼数周全,莫大人捋着三缕长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更深,抬手虚扶道:“秦小友不必拘礼,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得见,实属相宜,还请勿要推辞。” 这是二次相邀,表示主人家是真的想留你吃饭,一般就不能再拒绝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大人赐宴私邸。” 在礼法森严的古代,邀人入门用餐绝非易事。 影视剧中频频出现的“请上座,备酒食”场景,实则是经过艺术渲染的想象。 古人对饮食之礼极为看重,若无深厚渊源或特殊缘由,轻易不留客用餐,每一顿家宴,从备菜到席位都暗含礼数,绝非仓促可成。 唯有四种情况,方能让主人主动延客入席:或是多年知交,血脉至亲,或是位高权重的显贵,亦或是文采斐然的文人雅士,又或是曾施恩于己的贵人,以珍馐美馔聊表寸心。 除此之外,即便外头暴雨倾盆,冰雹砸瓦,主人也多是让出檐下一隅供客人暂避,奉上一盏清茶稍作招待。茶烟袅袅间,待天气稍缓,便客客气气地送至门首,在古人看来,这已算尽足了待客之道。 第16章 道阻且长 鱼哙是古代高端的美食,银刀细切的生鱼片薄如蝉翼,淋上陈年鱼露,点缀茱萸,青韭,混着特制的酱料下肚,很是鲜亮,如果不怕得肝吸虫病,那你可以多吃点。 这个王八汤也不能多喝,因为秦渊大病初愈,虚不受补,倒是几盘山野小菜,很是合胃口。 “秦小友今日所来何事?”莫长史拿手绢擦了擦嘴,随手将其丢在丫鬟端着的盆中。 秦渊躬身一揖,袖中滑出几张泛黄信笺:“在下这有一桩官司,还请大人公断。” 莫长史捏着纸张扫过几眼,眉峰骤然拧紧:“沈大有……沈园的役首?” “正是。”秦渊话音未落,只见案几轰然震颤,长史怒拍案牍,震得茶盏叮咚作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容这般恶徒!来人!速传萧都尉!“ 转瞬,铁甲铿锵声自檐下传来。萧都尉跨步而入,玄铁鱼鳞甲泛着冷光,鎏金狴犴兽首吞吐猩红流苏,腰间双短刃随着步伐轻晃,恍若随时出鞘。 “卑职在!”声如洪钟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莫长史将证物重重掷去:“命,慎刑司探官十人,秘密查探虚实,一桩一件的不可有错漏,你亲自盯看,人赃并获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莫长史将纸张递了过去。 萧都尉铁手套稳稳接住纸张:“诺!”甲胄相撞的铮鸣中,已大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此人勇猛。” “哦,长安萧猎,江州折冲都尉,跟随我多年了,不过一介不通文墨的粗野之辈,与我等不可相提并论。”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垂眸颔首,心中却暗诽,没有这帮粗野之辈守护,你们早被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团灭了,哪来的今天这太平日子,最是无用是书生,真是绝妙的反讽。 “可有表字?”莫长史的询问打断思绪。 秦渊恭敬躬身:“回禀大人,在下虚度十六春秋,尚未行冠礼,故而暂未得表字。” “可曾有小名?”莫长史捻须问道。 秦渊喉结微动,往昔记忆如陈酒漫上心头,垂眸低声道:“幼时双亲怜爱,唤作阿闵,不过十年前的旧称了。” 他叹气,似藏着未言尽的怅惘,檐外雨丝斜斜掠过,将少年眼底的涟漪晕染得愈发朦胧。 “尊堂……”莫长史试探性的问道。 秦渊摇头道:“龙武三十七年,父母被山贼所害。” “是某失言了。“莫长史喟叹着重重拍了拍少年肩头,见他肩头仍绷得僵直,又放缓语调,“尊公令堂若泉下有知,又岂愿见你委身商贾之家?” 他忽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听说那沈氏娘子,醉心诗会宴游,这般不知珍惜......阿闵,你且与我交个实底,往后可有打算?” “我……” 莫长史见他似有犹豫之意,蓦地皱眉:“你才学斐然,将来必有作为,这赘婿的身份是套在你身上的沉重枷锁,捆住你的血肉,令你不得寸进。” “晚辈……当时年少无知,误入歧途。” 莫长史脸色稍缓,嗯了一声道:“找个机会,跟你那岳家说明缘由,早日离了那儿,既然能养出如此天怒人怨的恶仆,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如有不谐,来我这讨个条陈,无人敢说你什么。” 秦渊躬身再拜,眸中泛起水光,声线微颤:“大人这般垂顾,晚辈当结草衔环以报!” 莫长史见状,笑意终于漫上眼角,一把牵起少年的手,温热的掌心裹着不容抗拒的亲昵:“说这些倒生分了!” 他拉着人往书斋走去,温声道:“且把昨日那《离思五首》的遗憾补了,留一手稿,你只管挥毫,我来磨墨!” 秦渊惊声道:“这如何使得。” 莫长史微笑道:“如此雅事,哪有使得使不得?我可是有要求的,留存在我这的手稿,要比墨澜轩的更工整,且要用印,我为你用上好的硬黄纸,莫要辜负。” “既如此,晚辈从命。”秦渊无奈点头。 秦渊踏入书房,檀木特有的沉木香混着墨韵扑面而来。泛黄的线装书层层堆叠,偶有几卷歪斜着露出靛蓝封皮,书脊处被摩挲得发白。 长案上,青铜笔架横陈,七支狼毫斜倚如雁阵,笔洗里的残墨凝结成暗紫色,似干涸的血迹。 莫长史就肃立在那,一脸骄傲,秦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卷残旧的绢帛悬于壁上,边缘处毛边翻卷,纸面墨色斑驳,仅存的字迹却苍劲有力,棱角分明的笔画间似有锋芒流转。 秦渊睁大眼睛,诧异道:“大人,我如若没看错,这是卫夫人《笔阵图》……” 看到秦渊识货,莫长史笑意更甚:“阿闵果然眼光毒辣,此确为《笔阵图》,可惜是飞白残卷,今日你有福了,既然看到,不如趁机鉴赏一番。” 秦渊凝视许久,赞叹出声:“虽是女子所做,但韵味十足,墨色浓淡相宜,浓处如点漆般沉郁,淡处若云雾般缥缈,正所谓,上通自然之性,下取万物之象,笔落兴亡定三端之妙,墨写清白尽六艺之奥。” “居然有如此体会,果真是妙人。”莫长史如饮琼浆,抚着长须,摇头晃脑。 秦渊负手而立,空手虚画:“卫夫人心慧,其书有灵气,更兼具时代风范,第一用笔,第二识势,第三裹束,三者兼备,然后为书。” 他是真的喜欢书法,前世闲暇时,总爱临摹几笔当作消遣。 魏晋书法备受后世推崇,许多书法家都爱临习那个时期的字帖。 秦渊自己就尤为崇尚钟太傅的《力命表》,对其中楷书笔法爱不释手,那种朴实忠厚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是舒坦。 “想不到阿闵短短几句,却道尽了书法奥义,卫夫人如在世,你该是她的知己。”莫长史来到长案前,将这几句直接写了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有感而发,一家之言,不成体统。” “唉,莫要过分谦逊,这短短四句,汝可为师矣。” 秦渊缓步踱至长案前,目光触及案上墨迹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滞。宣纸上的字迹似隶非隶,似草非草。笔锋游走间章法凌乱,墨色枯润不均,全然不见书家应有的气韵,可偏偏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他望着这四不像的字迹,心底泛起无声苦笑,这般字竟能让莫长史写得如此自得? “如何?”莫长史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期待。 秦渊垂眸敛去眼底笑意,拱手正色道:“大人所写书法自成一派,笔力雄健,别具风骨。看似不拘一格,实则暗藏奇趣,倒叫晚辈想起‘大巧若拙’四字,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阿闵羞煞我了,我这书法,不成,向来为人所诟病。”莫长史无奈笑道。 秦渊皱眉正色道:“大人,书法这东西,随性所书,不拘哪一派,字如其人,您的字雄浑间又透着婉约,正气凛然又洒脱不羁,非是浸淫其中几十年,是万万写不出这样的笔锋,晚辈是真的很喜欢,可否赏我一副墨宝,由我仔细鉴赏。” 莫长史抚须轻笑,心中的兴致骤然高涨,他是愈发喜欢这个少年郎。 他遣人拿来宣纸,挥洒之间,“道阻且长”写在纸上,犹豫片刻,又给用了印。 “此四字,且放心间,时时自勉,不可懈怠。” …… 第17章 来自边关的萧都尉 莫长史对秦渊的喜爱溢于言表,午膳过后,又执意留他用晚膳。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话题从秦汉明月下的金戈铁马,聊到魏晋风骨里的名士风流。 秦渊饱览后世百家学说,见解独到新颖,往往信手拈来的只言片语,便能引经据典、推陈出新,令莫长史时而颔首赞叹,时而抚掌称奇,不住感慨后生可畏,直恨相逢太晚。 “天色已晚,晚辈该回家了。” 莫长史朝外看了看天色,果真不早了,今日居然聊的如此痛快。他轻笑一声,而后解下腰间羊脂玉佩,牡丹叶脉雕刻得纤毫毕现:“我对你甚是喜爱,这见面礼莫要推辞。” “这……”秦渊后退两步。 “长者赐不可辞。”莫长史手往前一伸。 “既如此,晚辈谢过大人。” “好啊,今日尽兴,我也乏了。”莫长史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中笑意不减,“你且回去好生歇息。不久后便是乞巧盛会,届时江宁城的豪门士族,文人墨客皆会云集于此。诗酒酬唱、珍宝琳琅,难得的风雅盛事,你尽可去开开眼界,到时我派人去接你。” “是。” “去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秦渊微跛的步履,神色微凝,当即吩咐家丁抬出自家雕花暖轿,朝萧都尉招了招手,又点了四名精壮军士随行护送。 “路上照应仔细些。” 待行至府门,暮色已染透檐角。 萧都尉远远望见轿帘掀开,近前行一记利落的叉手礼,秦渊整了整衣袍,身姿挺拔地躬身回礼。 “见过公子。” “萧都尉有礼了。”秦渊颔首致意。 “公子腿脚不便,请上轿。”萧都尉抬手示意。 秦渊却笑着摇头:“萧都尉如此猛士,我岂敢托大?若不嫌弃,愿与都尉并肩而行。” 这话倒让萧都尉愣了神,他浓眉微蹙,盯着眼前少年坦荡的目光,最终无奈地笑叹一声,拱手应下。 萧都尉目光不经意扫过秦渊微跛的步履,试探着开口:“公子,这腿脚……“ 秦渊神色未改,唇角勾起一抹温煦笑意:“不打紧,不过是幼时跌伤落下的旧疾。当年家中拮据,实在无力延医问药,一拖再拖,如今早已回天乏术。“话音平淡,仿佛在说件不相干的闲事。 萧都尉喉头微动,眼底浮起一抹惋惜。眼前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谈吐间尽显才情,偏生被这顽疾拖累。 如此璞玉蒙尘,叫人忍不住扼腕长叹。 “这个不提,萧都尉是哪一年兵?” “长安萧猎,朔州二十一年兵。” 这话惊得秦渊瞳孔骤缩,诧异道:“都尉来自边关啊。” 萧猎微笑道:“在下曾是一养马杂役,幸得莫韶山将军赏识,历经大小战事十九场,曾斩获十七颗奴贼头颅,大军换防回转,得御封江宁折冲都尉。” “失敬。”秦渊长揖,赞叹道:“早就看你气度非凡,果然没看错,萧都尉是真正的猛士。” 萧猎面色有些不自然,嗫喏着问道:“公子不嫌我粗俗?” “这话从何说起啊,你们是华朝的功臣,没有你们的舍生忘死,哪来的大家的安居乐业,哪来的这国泰民安,我们又去哪雅集,吟诗作对。” 萧猎喉头猛地发紧,眼眶泛起潮热。戍边数载的铁血汉子,此刻竟被一句话烫得心头微颤。 自数年前从朔方关隘调回,他做了莫府家臣,日子却似陷进泥潭。每日周旋于峨冠博带的文人之间,听他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玄奥辞藻于他如天书。 初时,他遭遇嘲笑还会涨红脸据理力争,可换来的是满堂讥笑,甚至因顶撞“雅士”遭府中责罚。 渐渐才明白,这些看似文弱的墨客,背后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一个都不是他这糙汉子能得罪的。 “公子这话说的在下心中熨帖。” “若大华能多些萧都尉这般的虎狼之士,草原之乱何愁不平?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秦渊双目灼灼,挥袖间似有长风呼啸,连暮色都被他的豪情染得炽热。 萧猎望着少年涨红的脸庞,心道真是个有意思的少年郎。 戍边二十载的风霜刻在他眼角的皱纹里,那些浸透鲜血的长夜,啃食冻硬干粮的清晨,还有倒在突厥弯刀下的袍泽面容,此刻都在记忆里翻涌。 若狼族当真如此不堪一击,大华又怎会在北疆防线陈兵近百年,耗尽无数钱粮与儿郎性命? 不过这少年赤诚的模样,倒像极了当年初上战场的自己,胸中燃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 萧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腿,随后站起身来,神色认真地说道:“往昔,我们朔州军中曾有一位郎中,军中上下皆尊称他为鬼医。 此人治病颇为独特,从不用药物,单单凭借针灸之法。我记得,队里有个不幸身中七箭的兄弟,被他用银针扎了几处穴位,仅仅过了一个月,那兄弟竟然就能下地试着慢慢行走了。如今,这位鬼医就在尼山书院,公子您这腿疾,不妨找他试一试。既然是后天伤病造成的,说起来大概还是有治愈的可能。但切不可再拖延了,随着年龄增长,筋骨逐渐定型僵化,到时候就越发难以医治了。” 秦渊目光骤然一亮,手指下意识攥紧衣摆:“我这腿......当真还有治?“ 萧猎微眯起眼,盯着少年跛行时受力不均的胯部,沉声道:“在下粗通正骨之术,公子这腿......” 他探出手虚虚比划,指节在空气里描摹骨骼走向,“应是幼时接骨错位,经年累月才落下病根,若能重新接续,再辅以药浴调养,或有还有治愈的机会。“ 秦渊呼吸陡然急促,连咳几声才压下激动:“今日与萧都尉相逢,当真是天赐机缘!那位,不知可否请都尉代为引荐?“ 萧猎闻言苦笑,抱拳致歉:“实不相瞒,那鬼医虽暂居尼山书院,但性格古怪,不爱与人交往,只身在大山之中,行踪飘忽,在下也无从寻起,不过莫府有位贵人或许能牵线。” “哪位?” “莫大人的亲侄女在尼山书院执掌斋长,不仅医术精湛,更与鬼医交情匪浅。公子若求诊心切,不妨请莫大人出面斡旋,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斋长姓莫,名姊姝?” “公子认识?” “不认识,不过有过两面之缘。” 秦渊脑海浮现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美眸,莫名的心生旖旎之感,他呼了口气,将念头甩出脑袋,继续往前走去。 第18章 柳清澜 暮色初合时,江宁城的长街已浸在一片流霞之中。 临近乞巧节,秦淮两岸已经被千盏灯彩织成绮丽星河,妙龄少女挽着竹篮穿梭其中,驻足打量精巧的乞巧果模具,对着并蒂莲的香囊低语浅笑。 还有少女举着刚买的莲花灯,与同伴商量着该选哪副作为供奉织女的祭品。 秦渊也凑热闹,买了一盏织女望月造型的花灯,准备回去的时候送给阿山。 他向店家借来狼毫升铺开素笺,几行小楷跃然纸上:“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唐朝杜牧的七言诗,虽是描写宫怨的一首诗,但此刻拿出来却很是应景,不过阿山大概是不认识这些字,回头还得念给她听。 这丫头平日里连胭脂水粉都舍不得买,更别提这些好看却不实用的物件了,这礼物也算是应景,算是酬谢她的送饭之恩了。 在古代,女子处处受礼教束缚,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乞巧节就像困在深潭的鱼儿终于能浮上水面透口气。 这天,家中长辈大多会默许女儿们尽情玩乐,不再像往常那样管束。老辈人常说,若在乞巧节苛责女子,织女会降下厄运。 “公子留步!“布帘掀起细碎声响,掌柜追至门槛,灯笼映得他眉眼发亮,枯瘦手指轻点灯面墨迹:“这祝诗......可是公子亲笔?” 秦渊负手转身,嗯了一声道:“是我所书。” “好诗才,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掌柜哈着腰,绸缎马褂上的盘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秦渊似笑非笑道:“店家,若我是个无名之辈,这诗你就用在你这些彩灯上了,是也不是?” “喔呦,岂敢岂敢呐!“掌柜喉结滚动着挤出笑意,“小人斗胆,愿出十两纹银买下这首诗,不知公子......” 他搓着双手,一副又局促又期待的模样。 “抱歉,没兴趣。”秦渊说完就往店外走去。 店家一看急了,连忙上前继续说道:“公子,是这样,对面绒花楼的清澜姑娘付了定金,让我今夜送一盏花灯过去,要求请人题诗上去,刚好付了十两银,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约定时间,但我请的书生今日爽约来不了了,实在交不了差,公子一看就是心善之人,可愿帮我度此难关?” “什么狗屁话,拿我的诗去讨好青楼女子?“秦渊墨色长衫猛地旋起,眉间寒意如腊月冰霜。 掌柜脚下一滑,险些跌坐在摆满花灯的竹筐里,慌忙扶住歪斜的灯架“柳清澜姑娘……她…她是未开过脸的清倌人……” “让开!”秦渊斥了一声。 掌柜缩着脖子退到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背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他拿起狼毫将刚才的祝诗记下,端详半晌,蓦地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可惜。 “那人不是沈家那赘婿么?”一个伙计凑了上来。 “再说一遍,他是谁?”掌柜侧目问道。 “就是九江路口那沈家,他们家的赘婿。”伙计又说了一遍,将头探出去看了看,回来又说道:“东翁,错不了的,就是沈家那赘婿,有些呆傻的那个书生。” “哼,我还以为是啥了不起的体面角色呢,不过是猪鼻子插葱,装象的腌臜玩意儿罢了,比起窑姐又能高贵多少。” 掌柜的不屑地啐了一口,旋即转身,从后面的灯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盏造型别致精巧的玉兔灯。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将刚才秦渊所写的祝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题写在了灯面上。 “掌柜,我的彩灯可好了?” 掌柜的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子迈着婀娜的步伐,款款而来。 她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眼尾点着青黛,眼波流转似春水,朱唇微翘似笑非笑,纱衣半掩雪肤,细腰盈盈不堪一握,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似带着无形的钩子,轻易便勾走了人的三魂七魄。 “好了好了,清澜姑娘,说好了送过去,怎么亲自来啦?” “恰好路过。” “您瞧瞧满不满意。” 柳清澜拿起彩灯看了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抬高了些,看见上面的题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她朱唇轻启,念出诗句的尾音时,尾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杏眼如春水凝波,一瞬不瞬地盯着锦布,又低头反复吟诵了两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掌柜的,这诗有意蕴。” “清澜姑娘真有眼光,这韵律,这意境实属上等,难得一见呐。” 柳清澜勾起丹唇,从婢女手里接过钱袋,从中拿出一锭银,拿在手中晃了晃道:“办事得力,赏你的。” “姑娘满意便好。”掌柜的见钱眼开,谄媚的躬身道谢,正待双手接过,柳清澜却又抽回了手,似笑非笑道:“你从哪请的书生?” 掌柜的眼珠一转,面不改色的答道:“回姑娘的话,不过是街边落魄书生,为了求生计,这才应了这差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柳清澜佯装不可思议道:“随手拉一个便有如此诗才啊?” “对……” “掌柜的不要扯谎了!”旁边的婢女鄙夷道:“刚才还看见你跟那跛脚书生理论呢,看人家那冷脸模样,莫不是你贪了人家的润笔费,那可不厚道呢。” “我没有……” 又来回掰扯了几句,漏洞百出,掌柜犹豫片刻,叹了声气,还是将实情一五一十的托盘而出。 柳清澜斜倚在雕花榻上,烛火在灯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她眉间的花钿忽隐忽现。 她凝视着灯面诗句,良久未发一言。 作为绒花楼头牌,她素日里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消息最是灵通。 前些日子庾氏举办的石碑之试闹得满城风雨,那《离思五首》虽尚未大肆流传,她却早从相熟姊妹的恩客手中,辗转抄录了一份。 那缠绵悱恻的词句,最是能挑动怀春女子的情思,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灯面,忽然蹙紧眉头,眼尾的青黛晕染出几分惑人的风情。 既然能写出这般凄婉诗句的人,本该是名动江南的才子,怎会甘愿入赘,做那受尽冷眼的上门女婿? 这其中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她眸光流转,心底已然升起几分探究的兴致。 “姑娘,这诗词是不是极好?”婢女一边挑起纱帘一边问道。 “是极好。” “和青玉坊门前挂的那几盏彩灯如何呢?” 柳清澜嗤笑出声,无奈道:“天壤之别。” “我怎么瞅着都一样呢。” 柳清澜嗔怪的点在她眉心处,没好气道:“反正都是一样的看不懂是吧。” “那我去挂。” “不必挂了,没听那掌柜讲么,作者不喜自己的诗作出现在风月之所,既如此,我们何必故意惹人恼呢。” 婢女无奈道:“那又怎么办,客人们都去青玉坊了,留了不少字画在那边呢,咱们这边都没生意。” 柳清澜将彩灯挂在二楼凭栏处,无奈道:“小妮子真是不晓得事,跟那帮卖皮肉的有什么好比的,怎么,春心荡漾了,不如我把你身契送过去,你也体会体会什么叫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滋味?” 婢女苦着脸道:“不要啊姑娘,我说错话了……” 第19章 阿山的礼物 今天阿山带来的饭食是豆羹加醋芹,还有两块面饼。 秦渊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阿山也不怀疑,在院落中寻了个地方,大快朵颐起来。 “乞巧节快到了,这是送你的礼物。” 阿山嘴巴张成了一个“o”的形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什么呢,快拿着。” “姑爷,这是送给我的?”阿山仍是觉得姑爷在开玩笑,这盏彩灯,至少要五百钱吧,更别说上面还有字,带字的更贵。 秦渊干脆将放在她身边,找了个木凳坐了下来,呼了口气道:“彩灯是我买的,上面的诗是我题的,你可要留好了,莫要被其他人看见抢了去,我这残胳膊残腿的可没有办法帮你主持公道。” 阿山感动的眼眶发红,她小心翼翼抱起彩灯,碰了一下流苏,又碰了一下,痴痴笑了起来,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姑爷放心,这灯像是我的命一样重要。” “也不至于如此夸张。”秦渊朝她笑了笑。 她拿了块大黑布将彩灯蒙了起来,而后探出头去看周围有没有人,紧接着抱起来就往自己那跑去。 她住的是大通铺,只能交给自己的嬷嬷帮忙保管起来,这要是让人看了去,肯定要乱摩挲,脏了可就可惜了。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礼物,她心里开心极了,想着,以后甭管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姑爷留着,哪怕被责罚也在所不惜。 小丫鬟真容易满足,送个灯笼就感动的不行,这要是趁机提出一起去看金鱼的请求,她大概率不会拒绝。 沈天一又找上门来,义正言辞的说那几个恶仆已经被责了三十大板,打发他们从此不得踏入院门,只能在后门处倒夜香赎罪。 “贤婿啊,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感情这种事,古来今往,他都是需要培养的,更何况阿素这想法一直没拐过弯来,老是觉得你不是他的夫婿,回头我帮忙劝劝,这事儿就算了,如何?” “岳丈,我意已决,请不要再劝。” 沈天一刚在女儿那吃了闭门羹,此刻又被女婿拒绝,心中隐隐泛起怒火,这怎么就好说歹说都不听呢? “离了沈家,你又去何处?” “回去求恩师,拜学官,继续进学。” 岳丈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骤然就消散不见,爷爷的,差点忘了这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雁字榜有名的举人,人家确实是没必要在这耗着,这身份对人家是种拖累。 “贤婿,你喜欢读书,在家也是一样的,我回头把你这小院修缮一番,每月再给你加五两月钱,访亲会友都随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呐,阿素心里也是有你的,时间久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秦渊垂首不语,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 沈天一也是人精,见状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 “阿素是个面硬心软之人,贤婿你只要投其所好,见了面谈些诗文歌赋啊,聊一些你以前求学的趣事,慢慢的她就收了心,将精力都放在你这,得有耐心呐。” “两个人过日子,必是有一心软之人托着这家,硬心肠的人做话事人,你还年轻,看不透这些道理,年纪稍长些就能明白了。” 秦渊不为所动,淡淡道:“岳丈,我三番五次的与你讲说道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再劝,那就难堪了。” “这姻缘要断,这婚得离。” “唉,你真是……唉!”沈天一拂袖而去,殊不知他心里也是愤懑极了,这问题就是出在自家女儿身上,这任性妄为的做派,放在哪个男人身上能受得了? 刚走到府门处,便见身着靛蓝短打的小厮正弓着腰,恭恭敬敬将沈素往府外引,这人他可不要太熟悉,正是冯炀的贴身仆役。 “去何处?”沈天一呵道。 小厮拱手行礼,声线却镇定如常:“沈老爷,我家公子在万汇楼买了一席宴,请沈千金前往一叙。” 沈天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缓步上前,强忍着怒气道:“怎么又去,前日不是刚去过么?” 沈素美眸中倏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说道:“阿耶,此番前去可是要忙正经事的,我们得商议乞巧盛会的相关事宜,倘若没有冯公子,我又怎能踏入那高士云集的会场呢?” “就算是要参加宴饮游会,你也该挑个合适的时机吧!”沈天一凑近她,附在耳边,压低声音却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那夫婿正闹着要和你和离呢,你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添乱,火上浇油吗?” “无用之人就是火气大,闹他的去,和离文书我随时奉上。”沈素神情淡淡,直接上了冯家马车。 “阿耶别再拦了,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冯司马家得罪不起,沈天一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那小厮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斜睨了沈老爷一眼,紧接着口中一声“驾”,扬鞭策马,驱车缓缓离去。 沈天一伫立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思绪如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沈素,那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疼爱她本也无可厚非。然而,她这般行事作风,若放在任何一个家庭,恐怕都会如同一颗火种,将整个家庭搅得如熊熊燃烧的火海,不得安宁。 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辗转反侧,暗自思忖。或许,自己对秦渊确实有失公平。 有这样一位妻子,于他的前程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拖累。 既如此,又何苦一直拖着人家,耽误他的大好前程呢? “罢了,和离便和离吧,这书生将来要是真的能身居高位,不至于想起今天的腌臜事,回来再苛责自己的女儿,如今也做不了更多,让人家顺心顺意吧,和气方能生财。” “老爷,金陵那边苏老爷来信说,绸缎价格压下来了,问您这边有没有空去一趟。” 沈天一抚了抚眉心,呼了口气道:“准备行装,出发吧。” 他走了两步,蓦地想起什么事,回头问道:“沈役首回老家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 “沈役首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明日就到。” “叫他整顿一下,家里边乱糟糟的也没个规矩……” 第20章 冷香奇缘 翌日未时初至,清风不燥。 莫长史府上的家仆捧着贴匣匆匆前来,大人邀他共赴尼山,同赏烟霞以绘丹青。 秦渊正在临摹王右军的字帖,听罢,只能随小厮前去,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出门,每次回来,自己的脚都会隐隐作痛,搅得自己睡不安稳。 古人没什么娱乐项目,无非就是宴饮狎妓,然后把臂同游,早年间还嗑五石散,后来被禁了之后文人们就更加无聊,只能没事就递帖子,甭管写的多华丽,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朋友,出来咱们一起愉快的玩耍呀。 跟随仆役来到尼山,又沿着山路往上走了半个钟头,秦渊的背后已经被汗浸湿了,发丝在粘在额头上,一来身体太虚,二来跛脚实在不便。 石阶蜿蜒至瞰景石台,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穹顶,将烈日严严实实挡在树冠之外。 森凉的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清芬,暑气顿时消散几分,秦渊紧绷的脊背也随之舒展。 沿着覆满青苔的小径再行片刻,飞檐翘角的道院赫然入目。院中早有宾客往来,有人围坐石桌烹茶论道,棋子落盘的脆响混着谈笑声,在回廊间悠悠回荡。 穿过雕花木廊,一座六角石亭豁然出现。 此处地势极佳,极目远眺,层峦叠嶂尽收眼底。 庾舟负手立于亭中,而崔伽罗半倚在斑驳树影下,青白交领襦裙随着山风轻扬,羊脂玉簪在青丝间泛着温润光泽。 她盈盈眉眼忽地望向石径,瞥见被仆役搀扶,步履蹒跚的秦渊,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莫大人有心了,竟然将秦小友也给请来了。” 莫长史开心笑道:“此子与我亲近,庾轩主唤他阿闵即可,尚未有表字,此为小名。” “好,阿闵。” 秦渊单膝微屈撑住颤抖的腿,勉力深揖至地,声线还带着未平的喘息:“见过莫大人,见过庾轩主。” “这仆役要不得了,瞧这汗湿的襟口,他竟不知背你上来?”莫长史皱了皱眉。 “我身量高,他踮着脚要扶我时,倒像个被我拎起的幼崽。”秦渊用袖口擦去额角汗珠,“实在不忍折腾这孩子,便自己挪上来了。” 话音未落,婢女就拿着一柄湘妃竹折扇递到眼前,秦渊刚要致谢,忽的发现刚才这婢女不是站在崔伽罗身旁? 没等他细想,莫长史叹息一声,眼底含着三分怜惜:“阿闵,是我疏忽,让你受累了。” 秦渊长揖,肃然道:“大人这话折煞我了,能亲眼得见您挥毫泼墨,丹青手绘,便是三步一喘爬上来,也是甘之如饴。” 莫长史闻言,眼角笑纹里盛满欣慰,侧身向庾舟低语:“这后生不掺半点虚浮,倒合了我脾性。” 庾舟爽朗大笑,掌心重重落在秦渊肩头:“何止赤诚,更是心怀慈悲,只是不必考虑下人,你的身体才是千金难换!” “谢庾轩主关怀,晚辈前段时间大病,如今痊愈,病去如抽丝,身体是弱了一些,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崔伽罗听闻,从婢女手袋中取出一精致的木盒,附在她耳边低语两声,婢女点头,拿着木盒上前来。 “秦公子,我家小姐赠予你冷香丸一盒,可以滋补病弱的身子。” 秦渊稍微一怔,连带旁边庾舟也是愣了片刻。 后者回头望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似是嗔怪不知礼数,却见她倚着朱栏,葱白指尖正捏着枚青玉棋子,眼波盈盈落在棋盘上,唇角噙着的笑意,教人瞧不出半分逾矩的忐忑。 “阿闵,这是我的表妹,姓崔,名伽罗,如今在尼山书院读书,她从小身体不好,这冷香丸是皇宫御医特制。” 秦渊脊背绷直,拱手作揖时衣摆扫过石阶:“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在下断不敢收。” 话音未落,崔伽罗已踏着环佩叮咚款步而来,月白襦裙掠过满地碎金般的日光。 “刚才还说你是个真人!”她杏眼微弯,葱白指尖轻点木匣,“不过就是是寻常滋补草药调的丸子,何必如此扭捏?” 说罢纤手一抄,径直将药盒塞进他掌心,腕间银铃清脆作响,“喏,你的手沾了,可不许再往外推了。” 庾舟望着表妹与外男这般交谈,眉峰瞬间蹙成冷川,这实在尴尬极了,上前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来到莫长史身边,看他作画。 “冷着脸作甚。”身旁莫长史见状,却将狼毫搁在笔洗边,轻笑道:“年轻人自有他们的妙趣,让他们自耍去吧。” “唉,我这表妹顽皮的性子,养成如此脾性回转长安,定是要被家中责罚,说不定也得连累我受责怪。” “她也是闷坏了,放心罢,崔家那几位太爷疼爱这孩子到骨子里了,顶多也就责备两句就是了。” 莫长史心里明白庾舟所担忧的缘由。在往昔,士人与寒门,庶族等级划分极为森严,彼此之间连通婚交友都是被严格禁止的。 不过,那都已是几十年前的旧规了,如今的年轻一辈,早就不把这些陈规旧矩放在心上。 现今,时常听闻有仕女嫁给今科甲榜的某位书生,亦或是某豪族公子迎娶了寒门女子。 况且,就这两个年轻人的情况而言,也实在扯不上什么姻缘关系。 秦渊是个知进退的,又怎会不知崔伽罗那贵女身份,想必他定然不会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无非就是想结交个朋友,平日里相互聊聊天,解解闷罢了。 话说秦渊真是如此想的么? 莫长史可真是小瞧他了,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一直秉持着“有美妞不追,非人哉”的观念。 遥想大学时期,当同学们都只是对着校花过过嘴瘾时,他已然开始精心策划各种偶遇与搭讪。 仅仅花了一周时间,他就成功约到校花一起吃饭、看电影,而后,他还打趣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老太太跳广场舞。”至于后续情节嘛,就多少有些少儿不宜了…… 话说回来,听闻崔家为维系家族血脉的纯正,向来只与固定的几个家族通婚。偶尔会放出一两个倒霉鬼进入皇家。 像崔伽罗这般身份的贵女,将来必定会与颍州庾氏、钜鹿莫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类豪族联姻。 只不过,因朝中三皇子有意与崔家联姻,所以目前此事尚未尘埃落定。 第21章 一则小典故 “你果真是个赘婿么?” 秦渊点头道:“如假包换。” 崔伽罗撑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可是,我记得赘婿不是被关着不能出门么?” 秦渊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道:“崔小姐,本朝并没有明文规定赘婿应该被限制人身自由,你说的大概是秦汉时期,那时候的赘婿没有人身自由,也没有社会地位,遇见战事还得去军中当民夫,要被前锋兵驱赶着在最前排当死士呢。” “啊,那不是必死无疑?” “对的。” “好残忍。”崔伽罗咬住嘴唇,流露出不忍之色,须臾,又蹙眉问道:“我一直想要问你,你才学如此斐然,为什么要去当赘婿?” 这个问题秦渊不知已经回答过多少回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小时候,家中一贫如洗,父母又不幸遭山匪残害。实在没有亲人能够供养我读书,再加上我身有残疾,根本无力长途跋涉去长安参加应试。那时年纪尚小,只觉人生悲苦万分,一时行差踏错,便做了这赘婿。” “你是真的很喜欢沈家娘子吗?”崔伽罗扑闪着她那双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 这个问题着实把秦渊给问住了。毕竟“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与如今的自己又有什么关联呢?说不喜欢吧,可当初又为何不顾脸面去入赘;若说喜欢,那无疑是违心之语。 思索片刻,秦渊开口道:“少年慕少艾,本就是人之常情。那时的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恰逢佳人出现,便一心倾慕于她。后来才明白,这不过是从一个困境,又掉进了另一个困境罢了。” “哦,其实很不幸福。”崔伽罗也没有多想,望着远山幽幽道。 秦渊侧头看去,不由得看入了神,她的侧脸绝美无瑕,鼻尖到下颌的弧线浸着薄暮的柔光,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泛着细碎的莹光,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趁她没注意,悄然的转过头。 “这冷香丸的功效是什么?”秦渊问道。 崔伽罗浅笑轻盈道:“哦,太医说,这个可以健脾养神,益中补气,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喝。” “你说起这冷香丸我倒想起了一个配方,也叫冷香丸,不过配伍繁琐,制作很是麻烦,不过是个典故,不足为信。” “如何繁琐?” 秦渊稍微思忖,给她说红楼梦中薛宝钗制冷香丸的情节。 崔伽罗不禁被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含嗔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典故,分明就是胡诌嘛!哪有什么药需要如此繁琐的炮制工序,单说这雨季的雨水,就根本难以长久封存,更别提还得留存四种花瓣了。倘若真有这样的药,恐怕也只有神仙能吃的丹药才会如此讲究。” 她稍作思忖,而后侧过头,好奇地问道:“可这女子究竟为什么要吃这种药呢?” “此女名叫薛宝钗,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只是她自娘胎里带来一种热毒,幸而有一个癞头和尚送了她一副配方,依此制药服下,方能压制体内的毒火。” 虽说只是简单的几句介绍,却成功勾起了崔伽罗浓厚的好奇心。 她微微蹙眉,略带不满地说道:“秦公子,你讲的这个典故如此简短,才寥寥数语,实在让人意犹未尽。” “不短不短。”秦渊最是反感别人说他短,他心念一转,一本完整的《红楼梦》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凝神注视了片刻,随后便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话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 这故事讲了许久,起初只是崔伽罗在听,而后丫头也凑了过来,庾舟也忍不住好奇,和莫长史一块近前来,这一听,众人都入了迷。 秦渊的语速慢,又隐去了一些旖旎情节,直到天边出现晚霞,不过才讲到了第十五回,冯姐弄权铁槛寺。 “今天就讲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崔伽罗指尖攥紧裙角,眼尾还凝着未散的兴味,“才到凤姐收银子呢,再讲半回也好!左右山风凉快,又不碍着什么。” “抱歉崔小姐。”秦渊望着渐暗的天色,无奈道:“太阳眼看要下山了,我腿脚实在不方便,总不好摸黑下山,下回再讲吧。” “下回是哪回,总得有个具体时间?” “咳咳!”庾舟朝她皱眉使眼色,让其闭嘴,而后转移了话题:“这书里的贾家倒稀奇,钟鸣鼎食却荒唐至此,敢问这是哪朝的豪门?难不成真有此等风流人物?” 秦渊低笑一声道:“满纸荒唐言就道明,不过是杜撰,是虚构,当不得真。” 庾舟又笑道:“阿闵可得注意了,咱们私下听个风流即可,莫要被长安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那帮北佬不通文雅,烦躁的很,小心判你个离经叛道之罪。” 一旁的莫长史抚须笑道:“虽不纳正统之言,不过我听着也是有趣,阿闵这故事,倒叫我想起了我的故友,他是太原王氏的贵公子,当年也是这般厌弃功名,偏生爱往丫头堆里钻,倒与这宝玉有几分像。” 说罢低笑两声,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个歪斜的“痴”字,倒比先前的山水更添了几分意趣。 崔伽罗美眸泛起异彩,心生向往:“我倒是觉得宝玉可爱,不通世事,却真实率真,就是这好在胭脂堆里混惹人不喜,除此之外,果然翩翩公子。” 秦渊笑而不语,这才哪到哪,给你讲到金钏儿跳井你就不会觉得他可爱了,也能知道,这富家公子的率真和封建礼教结合在一起,也是能吃人的。 崔伽罗满眼的不舍,也顾不得再看表哥的眼色,凑前一步道:“秦公子何不将这故事落于纸笔?若嫌誊录麻烦,我即刻差人寻来最擅笔录的先生,你只消慢慢讲,哪怕每日只说半回也好。”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典故,像是看那些被禁卖的传奇一样,有一种突破枷锁的快感,又有一种对真心的痴,对自由的盼,想把藏了十几年的泪,痛痛快快的流出来一样。 怪不得秦公子会写出《离思》那样凄美的诗词,听了这故事才知道,他竟是这样懂女儿家的心思。 莫长史摇头道:“不妥,不必遣人,将来文作必定要流传下去的,手稿要留,不然这文名算谁的,就阿闵自己写,空暇的时候就写一点,不必太过劳累。” “好吧……”崔伽罗尾音拖得老长,指尖绞着锦帕,粉白的帕子被揉成团又展开,莲花瓣在指缝间歪歪扭扭地蜷着,像极了她此刻皱巴巴的小心思。 第22章 你且看我整治恶仆 下山之时,是萧猎将秦渊背在背上,一步步往下走的。 秦渊只觉得羞耻万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那副模样惹得同行众人哄笑不已。大家都觉得这个少年郎实在有趣,不仅才华出众,性格更是讨喜。 “辛苦萧大哥了。” “阿闵勿要客气,这点事儿,哪值得道谢。”萧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崔伽罗像只活泼的蝴蝶,在他们身边轻快地穿梭,时不时就缠着秦渊询问后面的章回情节。 实在拗不过,秦渊只好又给她讲了半章内容,讲完之后,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便借口后面的情节还需好好构思一番,此时脑袋都有些发木,今天无论如何是讲不了了,崔伽罗这才放过他。 都说,连载的作者都是海王捞女,每天只发个两章吊着读者,而帅气的读者大大们,早就懂得寄刀片了。 下山被邀和莫长史共坐一轿,秦渊小心翼翼的坐上去,本来觉得轿夫会不堪其重,但看到他们健步如飞的模样,才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阿闵,觉得崔家九娘生得如何?” “是很好看。”秦渊实话实说。 莫长史望着远处飞檐下的柳影,声线混着轿杆晃动的轻响:“少年人谁不爱红妆?可对那姑娘,你却该收了心思,虽说如今天子鼓励士寒庶通婚,但崔家嫡女的姻缘不在此列,从来都是要系在五姓豪族身上的,都说长安那位三皇子有心思,我猜着,大概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句大不敬的话,士族里的金枝玉叶,有时候比宫里的公主更金贵,将来你即便是做到宰相又如何,若不是豪门郡望,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够不着联姻的门槛。 远的不说,单说我这钜鹿莫家,虽说执掌朔北二十万边防军,可递了联姻帖子过去,人家大概也会委婉拒绝。” 他望着秦渊发怔的模样,语气缓了缓,从腰间抽出“钜鹿莫氏”的玉牌,在手中摩挲了两下:“觉得夸张是么,可惜这是大实话,不是咱们没本事,是人家那门槛,早拿千年的族谱垒成的。” 秦渊缓了缓神,垂首道:“学生不敢存非分之想。” 莫长史拍了拍他的臂膀,语重心长道:“阿闵莫急,待你文名传遍大江南北,我会为你介绍才貌双绝的高门良媛,必让你称心如意。” 士族门阀的根脉,自秦汉埋下,魏晋时抽枝展叶,南北朝时已撑成遮天巨荫。纵是如今朝廷明里暗里打压,那五姓七望的门楣,却仍是悬在天下人头顶的朗朗明月,有个典故说的就特别形象,有崔氏老妇与人论辩时,腰背挺得比簪子还直:“我身出博陵崔氏,何须借夫家姓氏张目?” 他们骨子里的矜傲,都融在世代相传的通婚规矩里——议亲必优先王、谢、卢、郑诸家,便是龙袍加身的天子,在这等事上也得退后半步。 莫长史的话说的很浅显了,甭管你有意还是无意,都得给你提个醒,不要对她动想法,不然会很麻烦。 路过沈园的时候众人停下脚步,秦渊下轿与众人依依惜别,崔伽罗还好奇的探出头看了看。 只听院中传来嘈杂的尖叫声,秦渊回头看去,莫长史也皱了皱眉,朝着萧都尉吩咐留下照看,而后让轿队继续前行。 萧猎撩起衣摆便往门里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阿闵,你先进去看是何情形,我带人隐在你的周围,你只需喊一声我们马上出现。” 秦渊嗯了一声,来不及道谢,缓步朝月洞门走去。 只见阿山趴在青石板的长椅上,鸦黑的头发拖在地上,后背的粗布衫裂成碎条,鞭痕蜿蜒如紫蛇,臀部也被血污了一片,旁边立着沈素的贴身丫鬟,指尖还攥着半盏歪歪斜斜的彩灯,正是前日他送给阿山的生辰礼。 院落中摆了张太师椅,其上坐着个穿麻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膝头盖着玄色氅衣,慢条斯理地转着茶盏,正是沈府役首沈仲。 沈三、沈七几个小厮握着枣木棒分站两侧,木棒上还见有隐隐的血迹。 秦渊不可置信的踉跄上前,指尖按上阿山颈侧,脉搏细如游丝,吸气时胸口几乎贴住长椅,呼气却像漏了气的破风箱。 “姑爷来得正巧。”沈大有抬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且看我整治这不懂规矩的贱奴,来人,接着打。” “贱人说的可是你自己?” 秦渊忽然冷笑,而后缓缓踱步向他走来,声音像淬了冰似的发寒:“她犯了什么罪,总到不了杖毙的程度,而你又犯了什么罪,归拢在一起,便是滔天大罪,万死莫赎。” 天空乌云密布,隐隐可见雷光,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看他一步一步的靠近,沈役首莫名多了些紧张的感觉,袖下的手掌悄然攥紧,不可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但神色自若的问道:“我有何罪?”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中知晓,而我,又何必跟贱人解释。” 沈大有骤然站起身,怒目圆睁,一脸冷厉的看着他。 “腌臜东西,你还敢编排我。” 秦渊不理会他,径直来到沈素丫鬟翠兰面前,指着压扁的彩灯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翠兰冷笑着翻白眼道:“她偷的小姐的彩灯,小姐心善,好言相劝让她还回来,结果她还死命抱着不给,好像跟她自己的东西一样。” “只为此事才动的手?” 翠兰环抱双臂,嗤笑道:“她还每日从厨房偷吃主家的饭食,好没有规矩的东西,杖毙也是活该。” 沈三嬉皮笑脸的扒拉着阿山的脑袋,而后揪着头发将她的头强行仰起来,喊道:“你还能睁眼么,快看看,你的姑爷来救你了,醒醒啊?” 丫鬟们捂着脸不敢看,沈家兄弟们却都笑了起来,沈五还起哄把她的衣服扒了,吊在树上,供大家观赏。 秦渊露出悲戚的表情,攥紧了拳头,长叹了一声,转身又朝沈役首问道:“你吩咐的什么处罚?” “不多不少,三十鞭,三十实棒,伙计们手法不行,实在比不得使水火棍的那些好手……” 秦渊没等他说完,疾风骤起,瞬间抄起桌上的茶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沈大有脸上砸去。 只见沈大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砸得愣住,呆立当场。 秦渊见状,不假思索,转身便去搬一旁的太师椅。 ……太重,搬不动。 他当机立断,干脆直接抄起旁边的圆凳,高高举起,朝着沈大有头上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一众仆役们都看呆了,还是沈三骤然从身后抱住他,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制住秦渊。 “大哥!” 沈大有捂着头,艰难的起身,从怀中掏出匕首,一脸痛苦的朝他走来…… 第23章 危机 沈大有面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右手迅速探入怀中,“唰”地一下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森冷的光。沈三与沈七瞧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两颗铜铃,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大哥,这事儿还不至于动匕首吧,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啊!”沈三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惊恐劝道。 “滚开!”沈大有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沈三、沈七二人身躯一颤。 秦渊站在原地,神色冷峻,目光如冰,就这么冷冷地凝视着沈大有。 当沈大有举着匕首,气势汹汹地逼至近前三步之时,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自远方凌空疾射而来,精准无误地射中了沈大有的胳膊。 他来不及喊痛,只是诧异的盯着月洞门方向。 只见萧都尉带着二十个半甲武侯从月洞门闯了进来,将场间仆役全都控制住,一时间,场面更是复杂。 “你们……是何人。”沈大有被压在地上。 “奉江州长史府之命,缉拿不法,尔等勿要挣扎,免得伤及无辜!” (pS:长史府属于地方行政机构,而折冲都尉是府兵制下折冲府的主官,二者职能范畴有所不同,通常不会出现“长史府派折冲都尉缉拿恶徒”的情况,因萧猎为莫氏家臣,故有此刑案遣派,特此说明。) 沈大有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将脸贴在地上束手就擒。 他不清楚这些兵士都是从哪里来的,就算事发,为何来缉拿他的人不是捕快?貌似他的主家跟长史府也没什么交集。 “阿闵,没事吧?” “萧大哥,劳烦您能否帮忙查看一下她的伤势。”秦渊神色焦急,抬手郑重地指向阿山说道。 萧猎听闻,立刻快步上前,缓缓蹲下身子,神情专注地为阿山号脉。 秦渊暗暗祈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良久,萧猎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伤势实在太重,已然不中用了。” 秦渊听闻此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刹那间,他的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愤怒,神情变得异常狰狞,紧接着,他一把旁边武侯腰间抽出佩刀,随后,他踉跄着朝着沈大有走去,那架势像是要把人给劈碎。 萧都尉见势不妙,急忙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臂将秦渊牢牢阻住,同时轻声劝慰道:“阿闵,冷静些,他已然是命不久矣,注定难逃一死,莫要再多生事端,惹莫大人不喜,听哥哥的话,把刀给我……” 说着,他眼神满是关切与担忧,小心翼翼地从秦渊紧握的手中拿过佩刀,赶忙归还给武侯。 然而,萧都尉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见秦渊一个转身,猛地抄起一旁的圆凳,二话不说,朝着沈大有没头没脸地砸了下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闷响,那动静异常骇人,仿佛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她何辜,为何要下此狠手!?” 一直砸到鲜血直流,再不动弹了,惨叫声也渐渐微弱,又目眦欲裂的走向沈三他们几人,挨个的砸了下去,顿时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提着彩灯的丫鬟翠兰早已经被吓呆了,在原地不敢出声,眼见着那煞星又朝自己而来,恐惧到了顶点,跌坐在地上一直往后退,裤腿里流出一道淡黄的液体。 “是沈役首教我这么说的,姑爷饶命啊……” “小姐喜欢这个彩灯,但阿山不给,小姐也没强要,是沈役首!是他非要夺来献给小姐,姑爷饶命啊……” 秦渊双眼通红,带着满腔悲愤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彩灯,迅速回转过身,疾步走到阿山身旁,轻轻将彩灯放在她身侧。 “阿山,彩灯我给你要回来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彩灯……”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阿山口中传出,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秦渊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有救!”秦渊瞬间泪如雨下,眼眶泛红,猛地拉住萧都尉的手臂,声泪俱下,苦苦哀求道:“萧大哥,尼山上不是住着那位鬼医吗?他医术高超,肯定可以治好阿山的,求你了,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看着秦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萧都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迅速伸手从腰间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轻轻倾倒,倒出些许黏稠的青绿色液体,动作轻柔而又谨慎地将其均匀涂抹在阿山的伤口处。 随后,他又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小心翼翼地喂阿山服下,接着在她的肩颈部位精准地点了两下。 “我这金疮药乃是大皇子赏赐的,听闻效用绝佳,说不定能帮这小姑娘撑到尼山。”萧都尉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弯腰抱起阿山,转头朝着武侯们大声招呼道:“把这帮恶徒统统送到慎刑司去!” 说罢,他迈开大步,朝着外面的车马行飞速跑去。 也不知秦渊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居然紧紧跟上了他的步伐。 二人赶到车马行,急忙雇了一辆马车,三人便朝着尼山方向疾驰而去。 可天公不作美,途中忽然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层层水花。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此刻变得愈发泥泞难行,马车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来。 瞧着那马夫一副无精打采,蔫头耷脑的模样,萧都尉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直接把马夫踹下了车。 紧接着,他一把抓过缰绳,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用力一挥,“啪啪”作响,催赶着马车加速前行。 轿内,阿山虚弱地蜷缩在秦渊怀里,眼皮微微颤动,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姑爷……能不能……把我和这个彩灯……埋在一起……地下……太黑了……” “没事的,阿山,你肯定会没事的!只要你能坚持住,以后想要多少彩灯,我都给你买。”秦渊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安慰着她,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阿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右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秦渊心中一紧,赶忙探出头去,焦急万分地问道:“怎么了,萧大哥?” “咱们不用去尼山了,前方是我家小姐的马车。”萧猎一边说着,一边勒紧缰绳。 “莫先生?”秦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对,稍等,我去请示一下。”萧猎说着便要下马。 然而,秦渊哪里还等得及,他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阿山身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紧跟着萧猎往前走去。 还没等萧猎靠近,他便直接朝着马车大声呼喊,叫停了马车。 “萧猎见过小姐。”萧猎恭敬地说道。 “何事。”马车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女音。 “在下携秦渊前来求医问药,这小女孩伤势过重,命在旦夕。”萧猎焦急地回道。 “求莫先生救命。”秦渊也焦急的说道。 须臾,轿中出来一女剑士,将阿山从秦渊手里接过,抱入其中。 过了几刻钟的功夫,清冷的女音再次响起。 “最要紧的地方伤在五脏,我只能先用银针稳住,此地缺药少具,须得回书院开方子,你们扶着轿杆,随我抄近路返回书院。” 第24章 暂居尼山 此后的路程似被雨赶着,马车踩过青石板的声响愈发急促。 穿过廊坊,尼山书院偌大的石坊大门撞入眼帘,女剑士隔着轿帘轻叩两下,车队便拐进西侧小径,直往后山而去。 众人穿过半里烟色的竹林,雨幕中忽有雕花木角挑出,往前看去,只见三两座阁楼错落在竹影里,飞檐垂着断线似的雨珠,廊下灯笼随山风晃出暖黄的光。 “莫先生正专心医治,你们去东边阁楼暂且歇息。”一名持剑的女侍卫神色冷峻,话语冰冷,如同一堵墙般挡在门口。 秦渊心急如焚,满心都是阿山的安危,然而此地显然是对方的闺阁禁地,他纵有万般无奈,只能在原地等候。 萧猎拉着他来到最角落这边的阁楼,看他熟练点灯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三座阁楼是小姐建的山间别苑,平时轻易不会放人进来,我之前有幸因为伤病来过一次。” “萧大哥,你说阿山能治好么?”秦渊皱眉问道。 萧猎眉头微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阿闵,不是兄长故意要打击你。方才抱着她进阁楼的时候,我暗中仔细探查,已然感觉不到那小姑娘心脉的跳动。你想,寻常男子若是遭受这般重伤,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更何况她只是个身形如此瘦弱的女子呢。倘若真的无力回天,还望你能多多节哀顺变。” “尽人事,听天命吧。”秦渊神色黯然。 萧猎一脸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你如此在意,此人与你关系定是极为亲近吧?” 秦渊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说道:“这女子叫阿山,是沈家厨房的一个杂役,她乖巧懂事,心地善良,我在沈家备受旁人白眼的时候,唯有她挂心我腹中是否饥饿,拼着受责罚也要为我偷来饭食,我生病卧床之时,也只有她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只为了给我买药。她不图别的,只想让我多教她几个字罢了。” 萧猎重重点头,说道:“即是如此重义的女子,自然不能薄待了她,你做的对!” 山间夜雨浸着凉意,侍者携两件衣衫来至檐下——一领玄色士子儒衫,一领粗麻长袍。 萧猎熟稔地取过后者披在肩头,秦渊则持儒衫入厢房更换。 因这处乃莫先生的阁楼别业,不便随意走动,二人便在一楼正堂静待天明。 檐角雨线如帘,淅淅沥沥叩击着窗外修竹。 秦渊听着这碎玉般的声响,不觉间倚着雕花木墙沉沉睡去,待他从浅梦中醒来,檐下铜漏方滴至寅时三刻。 往旁边看去,只见萧猎正仰躺在青砖地上,鼾声如雷,衣襟微敞露出半截中衣。 秦渊取过榻边薄毯,轻轻为他覆上,而后起身推开堂屋木门。 大雨后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往西楼方向看去,却发现仍亮着灯。 那位女护卫仍站在门口,秦渊缓步向前,深深一揖,问道:“请问,昨夜那小女孩如何了?” 女护卫指尖轻按剑柄,欠身还礼:“性命已无碍,只是瘀血未清,仍需施针,莫先生此刻正在内室照料,本欲通传,却见二位昨夜枕藉而眠,便想着容你们多歇些时辰,还望海涵。” 秦渊闻言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再次揖首时额头几乎贴至手背,声音里裹着几分发颤的哑意。 “谢过莫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感激涕零。” 阁楼上倩影稍动,那道清冷的声音随之飘落:“秦公子是家叔的好友,不必言谢,昨夜奔波劳累,请在歇息一下吧,沐风,你为秦公子在东阁准备床铺。” “是。”沐风躬身领命,侧身引导:“公子请跟我来。” “添麻烦了。” “秦公子不必客气。” 沐风从中间阁楼取出床褥,抱着去了东阁,看见厅堂地板上萧猎恶劣的睡相,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懒货,起了。” 萧猎嗯了一声,挠着脑袋起身,看清是谁后,叹气道:“阿沐,既然有床褥为什么昨晚不给,睡的我腰疼。” 沐风懒得理会他,上楼铺好了床褥,又整理了一番,这才下楼来。 “你们二人认识?”看二人如此熟稔,秦渊疑惑道。 “当然,以前在莫家,阿沐是我的剑术师傅。”萧猎憨厚一笑。 沐风拱手道:“秦公子,此为先生别业,有几句话需要嘱咐。” “请讲。” “此为东阁,供您歇宿,中间阁楼是莫先生的书楼,西侧是先生平素安寝之处了,饭食每日有人来送,如若无必要事,请勿靠近。” 说罢,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说道:“尼山书院读书的都是士族豪门子弟,守卫森严,需凭此牌进出书院。” “在下晓得了。” 萧猎大巴掌往沐风肩上一拍,粗粝的掌心蹭得对方青衫猎猎作响:“巧了么不是,阿闵刚跟夫家掰扯清,正没个安身之处呢。这尼山书院多好,满院皆是执卷的书生,山也灵秀水也清,最紧要的是你这腿脚……” 沐风眉峰一挑,冷冽的目光斜斜剜过来:“萧都尉这般热络,莫非想在这长住?” 萧猎笑容一滞,指尖挠了挠后颈,面皮上红一块白一块:“咳……阿闵若有事,径直去长史府寻我便是。我这武人粗坯,久留书院怕扰了斯文,这便下山去。” “谢谢萧大哥,等我下山,请你吃酒。” “好嘞好嘞。”他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说道:“阿沐替我盯着点阿闵,他那腿脚不便,下山可得看护着点。” 沐风抬手揉了揉额角,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晓得啦,你自去忙你的,啰嗦个没完。” 萧猎哈哈一笑,冲二人抱了抱拳,发出清冽的金石之音:“告辞!” “萧大哥慢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沐风疑惑道:“秦公子唤他萧大哥?” 秦渊嗯了一声道:“他要比我大个十岁,我喊一声大哥,应无不妥之处吧。” 沐风点头,淡淡说道:“您倒是个奇人,他这人大大咧咧,向来跟文人雅士相处不来,没几句就要被说的面红耳赤,尴尬离场。” 秦渊微笑道:“萧大哥为国驻守边关多年,立下战功无数,这是英雄,为人虽粗犷,但却古道热肠,这是个真人,他是个可交的朋友。” “我以为您这样的雅士,向来看不起我们这种粗鄙的武人。” “文人雅士写几句诗词歌赋,动动笔杆子就能安邦立国么,这并算不上什么真本事,安定天下还是靠你们武人,没有像萧大哥这样的热血男儿保卫边疆,像我这样的人迟早葬身狼族铁蹄之下,某种程度上说,武人是根本。”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江山社稷不需要文臣?” 一阵幽香传来,二人向门口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倩影。 第25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莫姊姝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秦渊后颈微微发烫,暗自嘀咕这美人怎的还有听壁角的癖好。 “见过莫先生。”他抬手一揖。 “秦公子不必多礼。” 秦渊笑了笑:“在下并无此意,文武缺一不可,文知武,武知文,相互配合才能治理好天下,例如,文人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便难知如何排兵布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战事瞬息万变,哪是读几本书就能指点大军的?武人若能学文,才算全才;文人不屑学武,却空谈兵事,那便是花架子。不过话说回来,这山河锦绣,也需诗词赋其灵魂,武人善冲阵杀敌,但大多不擅守成,所以需要知文事,晓典故,不求了解甚深,只知道何事对,何事错,知其厉害关系即可。” “纸上得来终觉浅……”莫姊姝眼尾微扬,轻轻吁了口气,“叔父说你才思通透,亮拔清通,我原先还存疑,如今看来,果然不虚。单这一番话,便胜过朝堂上许多夸夸其谈的显贵了。” 秦渊拱手:“过奖了,不过是个人浅见。” 她抬眸轻笑:“那公子这句‘绝知此事要躬行’,究竟何解?” “其实道理直白——莫先生可知‘纸上谈兵’的典故?” 莫姊姝略一沉吟,颔首道:“自然知道,赵括空谈兵法不知变通,出自《史记》。” 秦渊应了声,续道:“莫家世代领兵,在下不敢妄言,却也知行军作战,粮草、地形、敌我优劣皆是根基。这些学问,圣贤书里教不得,须得亲身经历、实地勘察。兵士性命攸关,每道军令都容不得半分草率。” 莫姊姝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指尖轻点案几以示赞许。 沐风却忍不住慨叹一声,目光灼灼:“秦公子这番话鞭辟入里,倒像是真在沙场上滚过几遭的。” 秦渊垂眸望了望自己不便的腿脚,眸中掠过转瞬即逝的黯然,低笑一声:“我这文弱身子骨,纵有报国心,也是力不从心。不过也是空谈罢了。” 莫姊姝指尖忽然轻抬,示意他不必多言,素白衣袖掠过案几,已在他对面坐定:“公子掌心带青,脉息里似有滞涩……方便的话,可否容我一观?” 秦渊微怔,见她指尖莹白如贝,正虚虚悬在他腕脉上方,只得依言伸出手去。 她指尖按在他脉上时的温度,凉中带着些微暖意,像春雪初融时落在掌心的细流。 莫姊姝指腹刚触到他腕间皮肤,眉峰便轻轻一蹙,指尖顺着寸关尺缓缓游走,忽然在尺脉处顿住:“秦公子。半月前是否中过乌头之毒?” 秦渊皱了皱眉,摇头道:“在下不知,不过半月前确实病过一场,且卧床不起,病重时,昏迷不醒。” “可曾吃过什么药?” 秦渊心中苦笑,就服过几片人参,可也不是解毒的药,原身早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正迷糊着,依稀记得有位江湖游医给了几服药,吃完便能起身了。” 莫姊姝眸色稍沉,嗯了一声,无奈道:“算你命大,毒虽解了,却留了三分寒毒淤在筋脉里,尤其这右腿…此处委中穴的脉络,可是时常发麻作痛?” “幼时腿脚受过伤,久而未治,走路就变得一瘸一拐,但确从未痛过,但从这次病愈,右腿总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入睡前。” “那便是了。”莫姊姝淡淡说道。 她忽然起身,袖中翻出个蓝布小囊,倾倒出几枚褐色药丸:“你的旧疾我暂时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问过鬼医凤九再说,不过乌头之毒最伤气血,你又拖了这许久,明日起,每日卯时初刻来书阁,我替你施针通脉,不久便可痊愈。” “请问莫先生,我这跛脚,真有的治?”秦渊眼中燃起希望。 莫姊姝微微摇头道:“不知,不过既然有病痛,就要积极治疗,且要遵医嘱,不可轻慢,不过,秦公子需要在此处多住些时日,如果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沐风即可。” “莫先生……”他忽然唤住她的背影,喉间有些发紧:“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礼。”说完,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莫姊姝闻言转身,端正回礼:“秦公子若能卸下这副病骨的负累,脱离樊笼,应该更加风神秀彻才是,能医治公子,是吾之荣幸。” ……………… 二人离去后,旋即有仆役持着扫帚,捧着铜盆鱼贯而入,将东阁角角落落扫得纤尘不染,又从廊下抬来雕花木架,把笔墨纸砚,镇纸笔洗等物事一一摆得齐整,连案头青瓷瓶里都插了支新折的竹枝,竹叶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 得知阿山脱离生命危险之后,秦渊终于有心思观赏这山间别业,不是太华丽,只是三间木搭的阁楼,前面是浩瀚的竹海,后面是山林溪谷,穿过竹林小路,往下便是尼山书院,亭台楼阁成群群,颇有自然之趣,也极具观赏性。 华朝的建筑风格沿用魏晋南北朝。生活美,文化美,建筑也要美,山间风景当然也很美,所以隐居在其间,不需要太多华丽的雕琢与装点。 王维曾在《山水论》中提“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能够涵盖大部分的山间隐居,而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种隐士心境也有体现。 生活方不方便呢,跟现代是一个道理,如果有钱就方便,没钱就不方便。 秦渊坐于书桌前,伸手捏起一枚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艾草,竟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将药丸纳入唇间,药衣在舌尖化开时先是微苦,待咽入喉中,却有回甘顺着舌根漫上来,混着暖意沉进腹内,像是有团小小的炉火,在胃里轻轻漾开,连指尖都跟着发了暖。 过了半个时辰,秦渊起身走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右腿的痛感似乎淡了些,膝盖内侧还泛起隐隐的痒意,像有细蚁顺着筋脉轻爬。 他终于明了所中为何毒。 可知,乌头毒性极烈,三至五毫克即可致命,即便是精心炮制过的,若处理不当仍存隐患,中毒时舌头发麻、心跳紊乱的症状,正与那日“秦渊”的感受分毫不差。 到底是谁要谋害自己?沈大有?还是沈素?凶手未必以杀人为乐,背后定有因由。 线索如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瓷,虽未拼完整,却在脑海中泛着微弱的光芒。 只是此刻,他还没摸到那根串起碎片的线…… 第26章 和离 漕帮又称水运盟,麾下多是运河上撑篙的船夫,扛包的脚夫,及靠漕运讨生活的苦哈哈,这班子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打八王之乱时便有了苗头,待衣冠南渡,南北漕运吃紧,竟成了运河上跺跺脚能溅起水花的势力。 水运盟里有个堂主叫斜老古,今儿个被州府衙门的勾票锁了脖子。 公堂上司法参军拍案时,惊堂木几乎要把枣木长案砸出裂痕,怒喝他勾连沈大有放印子钱、贩私盐,更兼逼良为娼,无恶不作。 斜老古磕得青砖咚咚响,额头渗出血珠子:“大人明察啊!小的哪敢碰那掉脑袋的营生?每日里只盯着漕船装卸,本本分分给朝廷运粮!定是那沈大有借我名头在外招摇,这事小的当真不知情啊!” 沈大有在一旁也不辩解,一副全然认命的架势,擒他来的兵士早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了清清楚楚,既然是莫氏要拿人,哪有辩白的余地,老老实实上路就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心里立誓,再有下辈子,绝不小看任何一个读书人,那赘婿也真会藏拙,平时笑呵呵的,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却没想到,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不,太不贴切,应该是一头沉睡的猛虎,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是钜鹿莫氏和颍川庾氏的亲友,真他娘的是怪了,正常人要是有这背景,谁还会选择入赘? 此獠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包的,不过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司法参军却没功夫听他喊冤,长史府早把案子定了调子,更何况人证物证摞得比漕粮还高,任他舌头嚼烂,也辩不脱这满身的官司。 斜老古死命的喊冤,司法参军抬手挥了挥,两侧皂隶立刻拖起他往牢里拽,铁链擦过青砖的声响混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号,惹来衙门口不少吃瓜的群众。 这厢州府衙门派了捕快直奔水运盟的囤粮码头。 话说,水运帮的漕工们早得了风声,正带着一众人往运河里沉木箱,箱中装的哪是普通货物,全是白花花的盐引和记着印子钱的账目。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三名捕快遣派一众不良人将贼窝堵的水泄不通,甭管出来什么人,只要问清了是斜老古的手下,不问三七二一都一股脑的拿下,押送大牢等待审判。 一时间哭爹喊娘不绝于耳,还有一伙人抄起兵器准备反抗,可惜人数太少,不过只是须臾的功夫就被弹压。 至此,萧都尉耐人寻味的一笑,将刑名册一合,回长史府复命去了。 沈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捂住了喧嚣,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园中那原本微微晃动的花枝,此刻也似静止了一般,连鸟儿都仿佛噤了声。 沈素静静地坐在那儿,在听完翠兰一五一十地讲完事情的经过后,已然出神了好久。 她双眸凝视着前方,眼神却有些空洞,思绪似乎被扯进了一团迷雾之中。 最让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并非沈役首那包藏的祸心,而是秦渊近来的这一系列举动。 她先是听闻秦渊所作的诗词,竟被庾氏收纳,而且不日便要精心地刻在那庄严肃穆的石碑之上,供众人瞻仰诵读。 又听说秦渊与江州长史莫大人交往密切,关系匪浅,平日里往来密切。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陌生的拼图碎片,在她的认知里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在她长久以来的印象里,秦渊不过是个走路一瘸一拐,脑袋似乎也不太灵光,性格还软弱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厌烦的人,不过是个读了几天书,穷酸气十足的普通书生罢了。 但如今眼前这些新知晓的事实,却无情地打破了她以往的认知,让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彩灯我不是说不要了么,为何非得闹到这般田地?” 翠兰苦着脸道:“小姐,跟奴婢无关啊,是沈役首说一介低贱的杂役,居然敢跟您唱反调,实在是没规矩,不施刑以后下人就没法管了……” “行了行了,我头疼的厉害,你下去吧。”沈素抚着眉心说道。 临近黄昏时分,余晖将沈园染成一片昏黄。 萧都尉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园中,径直走到沈素面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一份《和离牒文》置于她眼前,神色冷峻,语气冰冷地说道:“让沈家主事之人签字画押,一刻钟之后,本都尉要回去交差。” 沈素看着眼前的牒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惨白过后,又涌上一阵羞愤的红晕。牒文之上,竟将她描述成一个扰乱纲常、严重败坏地方风纪的不知廉耻的女人。这般污蔑之词,她怎能轻易签字? “签。”萧都尉伸出两指,轻轻点在文书之上,神色淡漠,语调平静地说道。 沈素嘴唇微张,还欲辩解些什么,目光扫去,却见周围兵士们已将佩刀抽出一半,刀刃闪烁着冰冷的光。她心中一凛,无奈地闭上双眼,而后狠狠一咬牙,颤抖着拿起笔,在牒文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萧都尉见状,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挑了挑眉,缓缓开口道:“阿闵让我转告你,自此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阿闵是何人?”沈素疑惑道。 “好一个腌臜婆。”萧都尉不屑地冷哼一声,嘲讽道,“你连自己夫君的乳名都不知晓,可见平日里对他是多么不上心。” 语罢,他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 签了这文书,沈素心中有些释怀,庆幸重获自由,再也不必和这跛脚之人有任何牵扯,但也有些莫名的憋屈,早知如此,就不该听父亲的一拖再拖,要是早立了这和离文书,何必受此屈辱。 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被敲得“咚咚”直响。 沈素不禁微微皱眉,缓缓起身,迈着迟缓的步子走去开门。门一打开,便见阿耶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怒色。 “阿耶,您不是去谈生意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素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 “我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就彻底散了!”沈天一冷冷地说道。 “女儿此刻心情实在糟糕,有什么事能不能改天再说?”沈素语气疲惫的说道。 沈天一简直被气笑了,“咚”的一声,猛地将手砸在桌上,大声呵斥道:“你可真是心大!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了,还这般轻描淡写。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沈素神色淡然,缓缓说道:“我什么都没想,沈家现在不也挺好的嘛。不过就是除了个居心不良的沈役首,又走了个没什么用的赘婿罢了。” “他没用?他要是真没用,能跟莫氏,庾氏关系那般亲近?往后上哪儿再找这样的女婿去?”沈天一提高音量,语气愈发急促。 沈素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反问道:“阿耶,您总是说得冠冕堂皇。既然您这么看重他,那秦渊来了之后,您为何不闻不问,一门心思都扑在您的生意上?如今人走了,倒好,所有过错都往我身上推,这是什么道理?” 沈天一面色涨红,喉间滚着未出口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木门被他摔得“哐当”作响,震落的浮灰在逆光里打着旋儿。他盯着自己在青石板上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半生攒下的生意经,竟换不来家中半分和顺…… 第27章 鬼医凤九 卯时初刻,秦渊还在睡梦中,依稀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一个面色阴鹫的老头正在自己头部上方看着自己。 “我靠!”秦渊瞬间清醒,退到了床铺角落。 老头喉咙里滚出几声笑,像老鸹啄着枯枝般刺耳,指尖敲了敲腰间的铜针囊:“卯时初刻都过了,还等着我把金针喂到你嘴里?” 秦渊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您……可是鬼医凤九?” 那老头一听,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傲然道:“正是老夫。” “实在是在下失礼了,方才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受了惊吓,还望先生莫要见怪。”秦渊赶忙说道。 鬼医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呐。” 秦渊闻言,面色微微一滞,显得有些不自然。他迅速穿上鞋子,对着鬼医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先生您这是说笑了。” “起来作甚,脱掉上衣,趴下。”凤九皱了皱眉。 秦渊赶忙又麻溜地脱掉上衣,迅速趴在了床上。 他用余光瞥见凤九缓缓靠近。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淅淅索索声,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后背像是被细细的银针轻轻扎了几下。 随后,他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凤九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拿捏脉搏。又过了一会儿,凤九的手移到他受伤的腿上,沿着腿部肌肤,轻柔且仔细地上下摩挲起来。 秦渊强忍着不适,任他施为。 “这头几日呐,穴位特殊,需要脱光上衣,莫先生不太方便过来,所以由我先扎着。” “先生,我这腿……”他喉间动了动,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莫忧心,不是跛,是断骨接歪了。” 凤九指尖敲了敲他胫骨外侧的凸起,须臾,他又露出琢磨的神色:“要说麻烦是麻烦,得先剖开旧伤,把骨茬挫正了重接,再配一个月药浴,每日跟着我踩桩练步,所幸你才弱冠之年,骨头还未长死,不妨事。” “既如此,多谢先生。” 凤九露出一个阴森的表情,凑近道:“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要剖开旧伤,把骨茬挫正了重接。” 秦渊从容道:“昔日汉寿亭侯中箭贯臂,听医者说要刮骨去毒,不过是笑饮一杯酒,伸臂教旁人剖割,某虽不才,却也知筋骨之痛,不过是寻常事,敢效其举。” 老头枯瘦的手指捏起三根金针,针尖在火上转过三转:“呵,到时候你便知道厉害了。” “何时开始。” “不急不急,先将余毒肃清。” 说话间,又是三根针扎了下来,秦渊抓紧了床褥,身上冷汗直流,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身下的锦被已经湿透。 “受得住?”凤九枯瘦的指节又叩了叩他腰间穴位。 “在下好命得遇神医,我只担心先生辛苦,请尽管施为。”秦渊咬着牙说道。 凤九枯木似的脸上露出一抹弧度:“有意思,你这人讲话倒是让人心中熨帖,再坚持坚持罢,再有半刻钟即可。” “来吧。” 如此推拿了好一阵,凤九这才收手,宣告第一天的排毒工作完成。 “明日继续。” “辛苦先生了。” 他出门去,秦渊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众仆役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步伐整齐地走进屋内。 与此同时,几个丫鬟也快步跟上,其中一个模样俏丽丫鬟手持温热的巾帕,轻轻为秦渊擦拭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那巾帕的温度恰到好处,既带走了汗水,又不会让秦渊感到丝毫凉意。 另外几个丫鬟则默契地配合着,手脚麻利地将用过的床褥撤下,换上崭新且散发着淡淡熏香味道的床褥。 被这么无微不至的伺候,秦渊有些不自在。 “请问,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一名丫鬟赶忙上前,恭敬地回道:“回贵客的话,是沐风姐姐吩咐我们来伺候公子沐浴更衣的。另外,稍后莫先生有请,想请公子到书院一叙,轿夫已在门外等候了。” 看着丫鬟们眉清目秀的模样,秦渊耐人寻味的笑了笑,没再说拒绝的话,人家来都来了,体验体验吧,入乡随俗嘛。 古人士人沐浴很是麻烦,在木桶里铺着荷叶,而后撒上花瓣,这水也有讲究,得用菖蒲或者艾草煮水,没有洗发水,只有“潘”,也就是所谓的淘米水,沐浴露是皂角和澡豆,真正的草本精华,蕴养肌肤不刺激。 沐浴之后,丫鬟们为他打理发鬓,随后秦渊换上崭新的玄袍,墨色衣料衬得肤色白皙,腰间玉带勾勒出修长身形。 他抬眸时眉峰微挑,唇红齿白间透着温润,玉冠束起的乌发垂在肩头,端的是丰神俊朗,好一个翩翩如玉的公子。 丫鬟们看了眼前一亮,连忙又躬身低下头。 轿夫也是有意思,大家有没有看过东方不败出行,就是那种步辇,四角垂着半透的素纱,绑上“安全带”之后就稳稳当当。 方便走山路,也不会违反朝廷禁令。 从山居到书院不过一里,穿过竹林小径,绕过潺潺小溪上的石桥,便是书院后门。轿夫稳稳落轿,书童上前引着他穿过月洞门,直入前头雕梁画栋的大殿。 莫姊姝正拿着一本书籍,专心致志的看着,她旁边有位老者正在临摹字帖,秦渊凑前一看,嚯,只见封面上写着《周易》。 “来了?” “在下迟了,告罪,莫先生继续研读即可。” “不读了,有些晦涩了。”莫姊姝合上书本,揉了揉眉心。 秦渊缄默不语,点头道:“是难读,所以先生总教导,先读此书,心无旁骛才能有所收获。” 莫姊姝蹙眉笑道:“秦公子对周易了解多少?” “莫先生也说了此书晦涩,我虽有所涉猎,不过也是粗通而已。” “那依秦公子,此书该如何解读?” 秦渊摇头道:“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如果真的仔细观读,大概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理解。” 那老者笔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下狼毫,跪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莫姊姝眼神一亮,端坐问道:“可否具体些。” “在下的粗浅之见,此书的精髓在于乾坤二字,引申开来就是阴阳平衡与变化之道,万物生长各有其规律,事情的变化也有理可循,如果通晓了这些道理,那我们看待世间的一切就都有了可以遵循的义理,懂周期之道,晓天地之变化,趋吉避凶……” 第28章 尼山书院 莫姊姝听的聚精会神,只觉得秦渊的解释要比那些解释句意的注解要有意思的多,只觉得越听越入神,越来越令人发人深省。 秦渊从脑海中搬了一本《周易全解》,口若悬河,讲了近一个时辰。 《周易》作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是咱们老祖宗深邃的智慧结晶,历经数千年的岁月洗礼,在现代许多学者眼里,它在特定的领域,要比《史记》的地位还要尊崇。 如果只是把他当成一本算命改命的教科书,那可真是太肤浅。 华朝的知识体系还是继承魏晋南北朝,那时候的士人喜欢讲玄理辫难(理解:引经据典,思考人生,杠精互怼,最早期的辩论。) 但对《周易》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因为时代思想的限制,压根没有系统的说明其核心和精髓所在。 如果看过唯物主义的实在,也了解过唯心主义的浪漫,那就能了解,阴阳观念是对世间万物对立统一关系的高度概括,如白天与黑夜、晴天与雨天、男人与女人,万事万物皆可分为阴阳两面,且阴阳之间相互依存、相互转化。 古人思想像是困在樊笼中,现代人的眼光就像是从天穹俯瞰大地,甭管是《周易》还是《易经》,现代人往前总结归纳了几千年的糟粕与精华。 最终才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我们在看待问题时,要辩证地分析,既要看到事物积极的一面,也要留意其消极的一面,思考如何将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就像黑夜过后便是黎明,低谷之后可能迎来高峰。 莫姊姝浅笑轻盈,身旁的看着也是抚须颔首,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老者开口问道:“果然博学,看来你是深读过的,既如此,老夫问你一难如何?” “先生请讲。” 老者思忖片刻,说道:“潜龙勿用,你作何解?” 秦渊心中突然泛起笑意,天龙八部中的降龙十八掌莫名的浮现在脑海,这要讲出来,不知道这老者作何反应。 “潜龙勿用出自《周易·乾卦》初九爻辞,晚辈以为,它的核心在于潜藏蓄势。潜龙象征有才德却未显达者,再说这勿用,并非不可用,而是告诫此时应沉潜收敛,如幼苗破土前需扎根,君子在实力未足、时机未到时,当韬光养晦,专注积累学识、品格与能力,避免盲目冒进。” “潜龙深潜渊底积蓄能量。这既是对厚积薄发的践行,也蕴含以静制动的深刻道理,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在时机来临时飞龙在天,避免因冒进陷入亢龙有悔的困境。本质上,是提醒人在潜的阶段守得住本心,方能在用的时刻担得起重任。” 老者眸中赞许之色更浓,闭目沉吟片刻,似在反复琢磨秦渊的解读,良久未发一言。 “秦公子见解独到,不知师从哪位高人?”莫姊姝眼尾微扬,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 “在下龙武三十七年初至江宁,曾在东城嘉明学馆暂栖一年,若论恩师,唯有李松文先生。”秦渊垂手而立,言辞谦谨。 “可是那位李长卿?”老者忽然睁眼问道。 “正是长卿先生。”秦渊颔首。 莫姊姝眉梢微挑,老者则摩挲着胡须陷入沉默——这李松文,表字长卿,虽出身堰台书院,在江宁也算薄有虚名,却屡屡赴长安应试铩羽而归。论才学,不过中规中矩,算不得出类拔萃,只是一介教书匠,如何能教出这般通透的弟子? 莫非是他们看轻了? 老者目光再度落在秦渊身上,只觉得这少年郎风姿卓越,玉立如松,言谈举止大方,胸有沟壑,此子一眼不凡,给他的第一印象极好。 莫姊姝微笑道:“秦公子,这位是尼山书院山长——谢子陵。” 秦渊稍微一怔,反应过来,深深一揖道:“拜见山长。” 尼山书院名动江南,山长谢子陵,表字玉衡,出身陈郡谢氏门阀。先生年逾六旬,龙武十六年曾官拜门下省谏议大夫,兼领太子左拾遗之职。 当年龙武皇帝惜其才学,常于延英殿召对,言及治道时击节称善。奈何谢氏簪缨累世,朝中党议纷纭,天子权衡之下,终将其外放为地方闲职。 谢公深谙进退之道,未待纶音落地,便自请解绶挂冠,携琴负书南下,于尼山之麓辟庐建院。 有王谢支持,或赠银钱,或捐田亩,或赠典籍,也为其扬名,加之先生才学斐然,执经讲学间名士云集。 二十载光阴倏忽,尼山书院的师生规模竟越过本地的堰台书院,成为江南士子心中首善文苑。 “你的名声不小,我虽远在尼山,也听过你的一些事。”谢山长微笑道。 “让山长见笑了。”秦渊心中尴尬极了,心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这入赘的名声好像没有人不知道。 谢山长看他窘迫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哈哈,不必介怀,少年风流,行事洒脱不羁,谁还没个不堪言的往事呢,不过终归要走正途的,该舍的舍,该弃的弃,往后可不许行之踏错了。” “多谢山长教诲。”秦渊垂首道。 莫姊姝眸中笑意微漾,侧身至山长耳畔,声线轻如落絮般低语几句。 但见谢山长捋须颔首,目光凝在少年身上,苍老的眉峰间泛起温和之意:“少年郎,你年岁小,又是身无长物,怕是难置房产,我倒有个提议,既到了尼山,便是与此地有缘,不如留下?书院自会为你置办好一切,一应吃穿用度无需挂怀,你意下如何?” 秦渊躬身道:“多谢山长收留,在下愿暂居尼山进学。” “暂居……”谢山长目光微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忽而喟叹一声,“也罢,到底先有个安身之所。你才学出众,这身份倒不好拘着——平日里闲时,既可入堂听课、研经治学,也能登坛讲学、参与辩难。届时,书院自会备下束修薄礼,聊表心意。” 秦渊心中正在权衡利弊,抬眼时,却见莫姊姝垂眸间指尖轻叩案边,极隐晦地朝他颔了颔首。 秦渊会意,拱手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得山长如此厚待,实在感激涕零。” “莫要客气了,能得英才,也是尼山之幸事……” 第29章 文武双修是王道 “秦公子,你是不是不想留下?”回去的路上,莫姊姝问道。 “莫先生,不必敬称,我不过一介无功名的庶民,以后唤我阿闵即可。”秦渊微笑道。 “好。”莫姊姝淡淡的应了声,继而又道:“家叔告知,已发牒文,为你割离了与沈家的关系,自此海阔天空,任君大显身手,这尼山书院是江南文萃之地,也是士族子弟聚集之所,将来不管是入朝为官,还是往来应酬,要避一些麻烦,要促成什么事,终归是脱不了与他们的联系,所以,留在此处,大有益处。” “明白了,就是积累人脉,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 “人脉?”莫姊姝思忖片刻,只觉得话虽是古怪,但很是贴切,蓦地轻笑道:“对,是这个意思。” 秦渊看着她的白皙侧脸,只觉得像月宫仙子一样冷艳绝美,一时间心神荡漾,鬼使神差的问道:“敢问莫先生今年芳龄几何?” 莫姊姝怔了片刻,不见恼意,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平淡道:“不过痴长你三岁。” 痴长三岁,那就是今年刚好十八岁,她这年纪,倒是女子最好的时候,只是在这古时候,女子到了十八岁还未成婚,相较普遍婚龄,着实是有些晚了。 莫姊姝似是突然忆起某事,微微侧过头,面带浅笑说道:“家中有个小弟,年纪恰好与你相仿,只是生性顽皮,整日只知贪玩,对学业毫不上心,论起才学来,可比你差得远。” “莫家世代皆肩负镇守边疆之重任,没想到竟对文教如此看重。” 说来也觉奇怪,常听闻莫家上下,无人不精通武艺,可如今自己遇见的两位莫家人,一位是莫长史,一位是莫先生,却都在文人圈子里颇为活跃。 “像你所说,先文后武,文武双全才是王道。”莫姊姝美眸一瞥,耐人寻味的一笑。 “果然如此。” 二人说话间,就回到了山居。 “阿闵,委屈你暂居此处,待伤腿痊愈,我再为你立新居。” 秦渊心想这哪里委屈了,有丫鬟仆役无微不至的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不就是他梦想的日子? “挺好的。” 莫姊姝嗯了一声道:“习惯就好,有什么需求,跟仆役讲就好。” “莫先生,阿山如何了?” “基本已经无碍,还在养着,不宜见风,先在我那待着吧,等大好了,再让她见人。” 秦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拱手道:“谢谢莫先生施以援手,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莫姊姝叹气道:“咱们算是同辈,礼数不必如此周全,既是相逢,便是有缘,既然相识,那我施以援手也是应有之义,你尽管自然些,不要过于拘谨。” 秦渊点了点头,他也是觉得自己过于客气,上辈子同龄人相见,甭管男女,早就嬉笑调侃起来了,哪有拘谨这么一说。 见人施礼多了,反而让人看轻了。 “师姐!我都等你好久啦!”西阁二楼,一道曼妙的倩影浮现,远远地就朝着二人招手。 莫姊姝与秦渊听闻,下意识地一同朝西阁望去,只见崔伽罗正立于窗边,微笑着招手示意。 崔伽罗目光扫到秦渊的瞬间,仿佛时间停滞,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回过神,原本轻快挥动的手,也骤然定格在半空。 但这状态仅仅维持了片刻,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急忙关上窗户,转身匆匆朝着楼下快步奔来。 “秦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崔伽罗一脸惊讶地问道。 “我……”情况实在太过复杂,秦渊皱了皱眉,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莫姊姝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伽罗,阿闵是过来治病养伤的。” “好巧。”崔伽罗美眸掠过一瞬俏皮,她浅笑轻盈道:“正逢偶遇,不知可有红楼梦的新章节?” “这两日琐事缠身,还没有构思后续的章节。” “好吧……”崔伽罗美眸中闪过一瞬失落,这几日脑海里全是宝哥哥林妹妹,睡也睡不着,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辗转反侧,实在心燥的很,恨不得立马遣人将秦渊抓到面前,一口气听个痛快。 “红楼梦?”莫姊姝疑惑道。 “嗯……师姐,我听阿闵讲了个特别动人的故事,比戏文还要精彩,很是勾人呢。” 莫姊姝侧眸,轻笑道:“你还会讲故事?” “不过是胡诌的闲笔,难登大雅之堂。”他咳嗽一声,刻意放轻了语气,“伽罗姑娘听得入神,倒叫我惭愧。” 崔伽罗心思一动,挽起莫姊姝的手臂,俏皮道:“师姐既然没听过,阿闵不如再讲一遍可好,我那日有些地方没听仔细呢。” 秦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早上起的太早,施针让他大汗淋漓,身体因为大病初愈疲乏的厉害,他这还想回去睡个午觉呢,再说讲故事也得看对象的,这莫姊姝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哪里会对这种故事感兴趣。 “再讲一遍也无妨,不过莫先生事务繁忙,咱们不如改日如何?” “师姐,你不忙的对吧。”崔伽罗眼尾微弯,拽着衣角晃了晃,像只蹭人掌心的软猫。 莫姊姝无奈地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回秦渊身上时,眉峰已染了几分温软,唇角扬起的弧度似被春风揉过:“伽罗说得这般勾人,我倒真动了好奇心,阿闵若有空闲,便讲讲吧。” 三人移步石亭,莫姊姝命丫鬟端来茶点,秦渊清了清嗓子,便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重新讲起。 只见她一直入神的听着,一会蹙眉,一会又勾起唇角浅笑,没发现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反观崔伽罗早托着腮蜷在竹椅上,发间绢花随晃荡的小腿轻轻颤动,听到精彩处便猛地坐直身子,眼底亮得像落了漫天繁星。 分明是听过的故事,偏生像头遭听,连指尖捏着的糕点碎了满地都浑然不觉。 这一讲便是一个时辰,见二人听得入神,眼尾都凝着专注的光,秦渊索性又添了一章。 莫姊姝蹙起娥眉,沉思片刻,忽的低笑两声,美眸中泛起亮色,朝他轻轻颔首。 “不说儿女情长,只说这荣国府金玉其外,其中却是空幻和苍凉,如此腐朽不堪,纵有千金萦绕,终将一朝散尽,我认为其中的精彩处在于众多的隐喻,如秦可卿那部分,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此句更是空缈,似有许多未尽之意,我很期待后续的情节。” 秦渊赞许的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莫先生,这才是高知读者催更,瞬间就能Get到作者的点,别人都当是故事,她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不过才十六回,她就已经有了如此深的体会,实在难得。 “林黛玉会不会和宝哥哥结亲?”崔伽罗眼睛亮闪闪的问道。 你看,差距这一下就出来了,这就是个只懂得听故事的花痴少女………… ............................................................................................................................................................................... 第30章 诗谈 阿山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看着周遭的一切,又看见不远处还有两个九天仙女一样的小姐正在写字,只觉得自己肯定是死掉了,现实哪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这是阴司么?” 莫姊姝正在誊抄红楼梦的诗句呢,她耳力极好,听到了病榻上的呢喃细语,缓步来到她身边,为她号了号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负我的灵丹妙药,可算扛过来了。” “我不是被打死了么?”阿山回忆起前日发生的事情,眼角划下两道泪痕。 “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前日是你家姑爷拼了命把你送到了我这医治,你也是好命好运,不负我给你吃的灵丹妙药。” 阿山看到了自己的彩灯就挂在床上,可是已经歪歪扭扭的被压的不成样子,不由得有些悲戚,她努力的爬起身,试图将彩灯上的竹条复归原位,可惜努力了半天只让彩灯变得更加奇形怪状。 崔伽罗走过来,奇怪的看着小姑娘的举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你是在修这彩灯么?” 阿山嗯了一声,仍在拿小手拨弄着。 莫姊姝蹙眉问道:“我看你睡梦中也念叨着这彩灯,看来对你很重要。” 阿山忽然想起什么,唇角蓦地扬起笑来,指尖轻轻抚过灯布边缘:“这是姑爷送我的,上面的题诗也是他亲手写的——从小到大,我只收过这一份礼物。” 那日的滂沱大雨早将灯布上的墨色洇成了一团团浓黑,崔伽罗凑近些瞧了半晌,指尖戳了戳斑驳的纸面:“一个字都辨不清啦。” “可我记得清楚!”阿山胸脯一挺,眼尾扬起得意的光,喉间溢出的诗句像浸了蜜的流萤,轻轻扑棱着飞起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是姑爷教我的乞巧节诗!” 她掰着手指数,指尖因常年劳作泛着薄茧:“他一句句念,我一句句学,连扫地时都在心里默背,如今连每个字的笔画怎么弯、怎么勾,都刻进了心里边!” 那日姑爷拿着彩灯朝她递过来的模样仍是很清晰,这几句诗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它像颗埋在心底的星子,历经苦痛折磨仍亮堂堂的,让她说起时,眼角眉梢都沾着藏不住的欢喜。 莫姊姝和崔伽罗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艳,后者更是来到了长案边,将这首诗完整的写了下来。 “以后不要喊姑爷了,他与你家小姐已经和离,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再提沈家与他的瓜葛,不然会影响他的前程,你须记在心里。”莫姊姝皱了皱眉,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给她讲了一遍。 阿山听罢重重颔首,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早该如此的笃定:“早该散了!小姐从不与姑爷同屋,又总瞧他不起,让他住库房,吃不饱穿不暖……被仆役们欺负,还要跟狗抢食呢,可姑爷偏生痴心得很,事事顺着小姐,可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呀,小姐那样冷淡,换了谁能受得住呢?” 她将秦渊的遭遇,添油加醋的都讲了出来,那言语间的可怜劲儿,直让二女觉得阿闵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如。 “沈家真是瞎了眼,提不上台面的肮脏彘犬,如此才学之士去哪不被奉为上宾,他们竟然舍得如此糟蹋,真是气死我了。”崔伽罗义愤填膺。 “噤声,注意风度,阿闵本来就是沈家的过客,此后,你也莫要再提。”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 其实,莫姊姝心里同样愤慨,只是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来。 那份和离牒文下笔还是过于留情委婉,若是言辞再犀利几分,然后公之于众,将那沈家娘子打入尘埃中才好。 众人不再讨论,改向鉴赏诗词。 “此诗,如果拿到过两天的西江苑盛会上,必能一举夺魁。” “这是阿山的诗,你拿到那去算什么事儿。” “如此好诗词,藏着掖着不为人所知晓算怎么回事,让大家一起鉴赏,也算是为阿闵积累声明嘛..........” 二女出了屋,阿山挣扎的爬起来,悄默默的张望,来到长案前,将刚才崔伽罗所誊抄的诗词一股脑的拢到怀里,将他们折叠起来放在自己枕下,而后轻轻的哼了一声,心里暗绯,你们也想抢我的诗词,休想。 阿山仿若能闻到纸上的墨香,一脸惬意的沉睡了过去。 尼山书院有三百二十名学生,讲师的数量则不固定,今天邀请这个名士过来讲几天,明天又邀请这个,常备的只有二十几人而已,皆是当世大儒。 古时候的书院不像现在学校分年级,那时候书院更像“名师工作室”或“学霸自习室”。 学生年龄大小不一,有刚识字的小孩,也有准备考科举的大人,大家混在一起学习,没有固定的“班级”“年级”标签。 讲学的老师会根据每个人的水平单独教,打个比方,比如给小孩讲《三字经》,给大孩子讲《论语》《诗经》,或者大家围坐一起讨论一个话题,想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更靠自己主动和老师引导,不像现在按“年级”统一进度。 (pS:三字经创作于宋朝,此处只做举例之用。) 简单说,就是“跟着老师学本事,想学啥学啥,学到哪儿算哪儿”,没那么多“年级”规矩。 统一授课,那是宋代以后的事情,明朝就有了分批次入学,蒙学,童生,秀才等等,按照你的进度安排班级。 自从山长亲自考较之后,秦渊有了个特权,在这不受束缚,他准备去书院的藏书阁走一遭,现代收录的古籍文献大多都是残本,流传下来的不多。 他需要知道本朝的主流思想是什么,那些所谓的饱学之士都读一些什么书,这才是融入圈层的关键,不然整日看着脑海里的那些现代人思想过日子,开宗立派的可能性不大,被人嗤笑是迟早的事情。 而后他来到藏书阁,向守阁人递了自己的通行牌,因为是莫姊姝给的铜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看过去,一本书快速的翻看,一目十行,大脑像个光刻机一样将这些文字记录了下来。 因华朝完整承袭了魏晋南北朝的文化脉络,未经历隋唐对《尚书》学的体系化整合,此时古本《尚书》的诸多异文与散佚篇章的残卷精义仍有留存,并非后世定论的“伪尚书”范畴,这意外发现令他眸中泛起惊喜。 了解古人思想,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这些文字,甭管哪个学派,总归得着书于文字,可以不采纳,但是作为一个穿越客,他不能不了解。 ............................................................................................................................................. 第31章 可有所得? 旁边一个年轻人看了他好一阵了,见他翻书飞速,还不时的嘴角上扬,像个失心疯似的。 “兄台,实在冒昧打扰。请问你这是在做何事呀?”年轻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看书啊。”秦渊颇感奇怪,瞥了他一眼。 “你这般读书,能记住些什么呢?”年轻人不禁微微皱眉,满脸疑惑。 “我从小看书就快,能做到一目十行。”秦渊坦然回应。 “若是对学问没有敬重之心,倒不如不读,免得有负圣贤先辈的谆谆教导。”年轻人神色严肃地说道。 秦渊嫌弃他聒噪,索性换了个书架。哪料到,这个年轻人竟也跟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鄙视。 “你看你的书,我看我的书,咱们互不打扰,行么?”秦渊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兄台,看书需细细观之,这样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深刻意味,不求甚解,不是读书之道。” “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天水赵沛然。”年轻人拱了拱手。 好吧,弄了半天还是个末等士族子弟,这么较真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样吧,赵兄,你让我翻完这本书,然后你考我,如果答不出来,那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赵沛然摇了摇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不需你跪,如果答不出来,只请你以后敬畏圣贤之言,莫要如此轻率。” “好,约成。” “约成。” 秦渊指尖轻捻书页,不过盏茶功夫,已将班固的《汉书》翻至末页,纸页翻动声轻如蝴蝶扇动翅膀,在赵沛然轻蔑的笑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要看看你是真才还是假充。” 赵沛然先是挑了《汉书·食货志》里的疑难词句,不想话未落,秦渊已应声而答,连典故出处都分毫不差。 他眉峰骤挑,索性翻到《艺文志》里冷僻的诸子注疏,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刚出口,便被对方如数家珍般接了去,连“某字当读破”的训诂都精准无误。 赵沛然忽而眯起眼,从书斋角落抽出一本蒙尘的《谈玄集录》,这是南朝梁代隐士的小众文集,连书院藏书楼都少有人问津。“读第三卷第五行。” 他将书往案上一推,墨玉镇纸撞出清响。 秦渊垂眸扫过泛黄的纸页,指尖甚至未触到纸面,便已开口:“夫玄者,幽眇之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此处用了《淮南子》玄眇之典,下句当接搏之不得,不可为象。” 话音落时,他抬眼望向对方,平静得仿佛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 赵沛然惊骇的睁大双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人翻书时连停顿都无,那些生僻的人名,拗口的哲思,竟像刻在骨子里般顺口而出,如此强记,这是怎么做到的? “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溧水村秦渊。” “庶族……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入赘的书生。”赵沛然睁大眼睛说道。 秦渊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孩子真不会聊天,他懒得再理,直接拂袖离去。 “兄台,莫走,可有什么技巧?” “圣贤教你扰人读书?”秦渊回身皱眉道。 赵沛然一愣,深深一揖道:“抱歉,是在下失礼,兄弟可继续读书。” 这点小插曲丝毫未乱秦渊拷贝的节奏。 这藏书阁里的卷帙丰富,左是圣贤注疏,右为官家藏书,中间还有名人私录的随性笔迹,连僻处的玄思杂谈都带着岁月磨旧的纸香。他拷贝的忘神,从日头爬过窗棂到月色漫上书案,竟未沾一口饭食。 守阁人望着他青衫下的清瘦身影,又想起他拿的是莫斋长的铜牌,终究忍不住遣小童提灯,往山长那报了信。 没想到山长竟提着饭盒亲自前来,守阁人连忙行礼,却见谢山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脚步压的极低,缓缓的来到秦渊的身后。 他从身后定睛看去,此刻秦渊手中正拿着一本《老子指略》。 谢山长见状,不禁抚须点头。这《老子指略》乃是曹魏时期王弼所着的玄解录,堪称注解《老子道德经》的理论纲领。 殊不知,秦渊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早就留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谢山长。他听闻谢山长极爱谈玄,而恰好不远处就放着一本《老子指略》,投其所好嘛。 谢山长柔声说道:“夜深了,阿闵,先吃些饭食补充补充体力,再接着读吧。” 秦渊佯装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清是谁,忙不迭的放下书籍行礼。 “不知山长到来,未能相迎,实属不该。” 谢山长抬手轻抚道:“无妨,你认真是好事,不过…你该读些儒家经典,这等玄理注解,早年间虽然盛行一时,但放到如今,已经不合时宜了。” 简而言之,就是谈玄已经过时了,如今君王崇尚儒家思想知世,治世,读书人要想做官,想要出头,当然要读儒家经典,也就是“官方教科书”。 要是哪天你家祖坟冒青烟,你通过了尚书省的考试,皇帝要亲自面试你,问你一些时政,然后你张嘴就是无为而治,让老百姓自化自足,为君者更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云云。 皇帝乐了,指着你说道:“狗日的讲的好有道理啊,你如此大才,发配岭南做个土民安抚使吧,你家圣贤会保佑你全须全尾的归来的。” 谢山长出自陈郡谢氏,家族地位与王氏并肩,为了显示自己弄潮儿的风范,与众不同的品味,最喜欢的就是谈玄论理,带动了相当一部分的士人也跟着讨论天地玄理,那时候想要进入这个圈层,想要品状排名高一些,如若不会谈玄,那没人愿意另眼相看的。 …… 秦渊垂首道:“学生认为,儒经可经世,但玄理可填充精神世界,所以在完成了每日的课业之后,总是喜欢看一些先辈们的精粹之言,体会他们对天地至理的探究。” 谢山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欣然笑意,他微微抬手,轻轻点了点《老子指略》的封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可有所得?” ....................................................................................................................................... 第32章 武功高手? “山长,学生见文中说以无为本,又言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可这无究竟是虚无空荡,还是藏着什么实在的道理?若无是本,那世间万物的有又该如何与无相联?还请山长解惑。” 山长稍微沉思片刻,笑着指了指案头盛茶的竹篮笑道:“你瞧这竹篮,竹条编的有是外框,可竹篮能装东西,靠的是里头空的无。要是竹条密密麻麻编死了,没了无的空处,这竹篮还能用吗?王弼说的以无为本,就像这篮子的空——看着什么都没有,却是让有发挥用处的根本。 “再比如咱们书院的坊门,门框是有,门里的空是无,人能进出,靠的是无的空处,要是门里塞满木头,没了无,这门就成了摆设。 “老子讲,道是无,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说万物的根本道理,没办法用具体东西形容,就像风虚无缥缈,但树摇、旗动都是风的作用。王弼借无说道,就是要表明,别只盯着我们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要想想背后那个让万物能发挥作用的本质所在。” 谢山长越讲越有兴致,在长案处安坐,在纸上写写画画,将重点记录下来,而后递给秦渊,现在喜欢谈玄的年轻人不多了,每个都死命的往官禄囊虫堆里钻,那破官儿有甚好做的? “儒经讲如何待人接物,经世致用,那读《老子》想的是为什么农耕要顺节气,又为何待人要守本心,这无啊,就像一根线,把有的千头万绪串起来,没这根线,珠子散成一片,有了这根线,珠子才能连成串。” 秦渊所有所思,须臾,惊喜道:“多谢山长解惑,您的意思是,从无中见有,无并非单纯条件,而是万物的本根,有是本体的显现,两者紧密相连,需辩证来看,对么?” 山长愈发欣喜,开怀道:“孺子可教也,果真是个聪明的少年郎,你既有如此理解,那便可以谈玄了。” 虽已至深夜,但谢山长谈兴正浓,他将秦渊带到书阁三楼处,看着远处江宁城的万家灯火,说道:“人生苦短,但所行之处是一条长河,像这秦淮河,满则溢,溢则亏,于亏处又增补,暗合至理,此为玄妙之处,于大见小,从小见大,大小自如变化,君子不器,则天地可纵横矣。” 秦渊一怔,心想这便是传授人生道理了,蒙师开蒙,经师授业,人师解惑领路。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如果不是极其欣赏之人,上位者绝不会轻易传授人生阅历,看来这谢山长是有意亲近了。 虽然有些突然,秦渊也没犹豫,垂袖退后半步,正了正衣襟,深揖在地。 “学生愚钝,幸得山长点拨。” 话音未落,秦渊已屈膝跪地,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行稽首礼。 谢山长看着少年伏地的身影,怔了片刻,顿时就知道这阿闵是会错了意,一时间哭笑不得,一看就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老师教授这些道理,他这高门身份,哪能轮到这穷苦出身的庶族拜人师? 不过这拜也拜了,由他去吧,给他点上进的动力也好。 “阿闵请起。”谢山长轻拍他头顶,而后说道:“教者,非授业而已,乃渡人过川,既入尼山,尔今后当严于律己,更加上进。” 他言语稍顿,又补了一句:“在吾心中,尔等尼山学子都是一样的,莫要觉得在外有什么特殊之处,你曾有功名,如今重考再取也非难事,努力进学吧。” “多谢先生教诲。” …… 古代没有夜灯,秦渊只能一瘸一拐的步行回家,刚走到竹林小径处,只见沐风迎了上来,呼了口气道:“秦公子可算回来了,要是再看不见你人,我家小姐就要遣人出去找了。” “是我不该,应该告知一声的,我在藏书阁读书误了时辰,劳烦沐风姐姐在此等候了。” 沐风不以为然道:“秦公子勿要客气,这山间小道看似平坦,但还是有野兽出没,竹林看似静谧,其实藏着不少毒物,可是要注意的。” “有毒蛇啊。”秦渊睁大眼睛,前后两辈子,觉得这些软体爬行的冷血动物最是瘆人。 “有啊,其他的还好,关键是竹叶青通体青绿与竹色一般无二,难以分辨,毒性却是极强,被咬一口,如果得不到及时医治,神仙难救呢。” 二人边走边聊,沐风见他行走困难,满头虚汗,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干脆扶着他走。 “失礼了。” “我乃武人,不拘小节。” 秦渊感受着她手臂的力量,问道:“沐风姐姐会轻功么?” “略通一些。” 秦渊笑而不语,古人就是这样,明明是蛤蟆跳,非得说是轻功,在他眼里,至少要像武侠片里演的那样,飞檐走壁,一跃十丈才算得上轻功。 他指了指前面六米高的翠竹,问道:“这么高能一跃而上么?” 沐风不语,松开搀扶他的手臂,也不见如何借力,脚尖轻点便一跃而起,双脚立在摇晃的竹枝上,像个不倒翁一般。 秦渊此刻表情像是木了一般,眼睛睁得老大,缓缓抬起手指着她道:“你……那个……好像是……那个什么……” “怎么了,被吓到了?”沐风张开双臂,缓缓落地,随即一脸得意的看着他。 “真的是轻功?”秦渊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完全不符合牛顿定律。 “轻功哪有假的?”沐风唇角瞥出一抹笑意。 “那你会挥剑发出剑气么?” “剑气是什么气?” “就是将内力凝结于刀剑之上,挥出一道无形的剑意,伤人于无形,练到了化境,无视防御,可以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沐风听的目瞪口呆,她就是剑术中的佼佼者,又是在边疆呆了多年,但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这得练到什么层次才能达到剑气外放,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见过?” 秦渊摇头,认真道:“我没见过,所以才问你。” 沐风骤然松了口气,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真的有这样的人,那招募大军的意义何在,身手再厉害的高手,一群覆全甲的兵士蜂拥而上也能将其砍成肉泥,不须多,一百人足矣。 而且能硬刚百人队的高手,她至今都没有听说过,长安皇宫的那帮太监们大概也做不到。 “江湖上有没有六脉神剑的传说,降龙十八掌,凌波微步……” 沐风都快疯了,这个死跛子,都是从哪听说的这些武功,他都是从哪听的戏本,真要是有这些武功秘籍,那江湖还是江湖么, 第33章 从未尝过的风味 回去之后,沐风便将此事告知了莫姊姝。 莫姊姝对镜梳妆,轻轻摘下耳坠,随后缓缓散开头发,原本透着清冷的面容,此刻竟隐隐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不要见怪,其实我能明白他的心境。他并非是真疯,只因无法如常人那般自在地行走坐卧,故而对渴望之物的追求,往往会更为极端。” 依她看来,一个循规蹈矩的读书人,是决然写不出《红楼梦》这般传奇的话本的。想必是平日里无事时,脑海中便充满奇思妙想,如此才能创作出这些虚构奇幻的内容。 上天夺了他一样东西,必然会赐予他一样东西。 “对了,秦公子尚未用过饭食,让小厨房给他做一些清淡粥和小菜。” “您今晚也未用餐,需要多准备一份么?” “过午不食,你总记不住。” 这话音刚落,就闻见一阵浓郁的菜香,丝丝缕缕地从窗外飘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皱眉,顺着香味的方向,不自觉地朝窗外望去。只见秦渊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阿山,在东阁门口的位置慢慢坐下。 随后,秦渊又极为细心地在阿山的屁股底下铺上了一块棉垫。 那股浓郁得勾人食欲的菜香,正是从他们身前的木桌上传来的。 “这菜是咱们小厨房做的?”她不禁疑惑地喃喃自语。 “崔妈早就睡下了,这会儿小厨房里就一个帮工的小厮,也就只能做点简单的吃食。”沐风同样满脸困惑地回应道。 “难道是阿山做的?”她又猜测道。 “她也是刚下楼去呢。”沐风摇了摇头,片刻,她蓦地想起一件事,秦渊早上跟仆役的吩咐的差事,他给了仆役银钱,让他们下山去买野猪肉,还特意的强调,一定要野猪肉,还有怀香(八角),月桂叶(香叶),桂皮等中药材,让人弄不清他是想制药还是烹饪。 难不成是秦渊亲自下厨做出来的? 莫姊姝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她随手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披上一袭黑袍,便缓缓走下楼去,准备一探究竟。 刚下楼,只见秦渊一瘸一拐的从东阁厨房往外端菜,阿山努力的想要起身帮忙,最终还是无力的坐了下去,可能是坐到了痛处,她微不可察的哀鸣了一声。 秦渊看见莫姊姝后点头致意,旋即邀请一同落座。 “我做了一些乡野风味,莫先生可要尝一尝。”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缕讶异,看向木桌上几道色泽鲜亮的菜品,香味浓郁,让人看了特别有食欲。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表情有些奇怪。 “对啊,这是阿娘教我的酸汤鲈鱼,红烧肉,茴香羊肉,红烧排骨,这些都是小时候常吃的风味小吃。” 前世自己独身一人,研究厨艺是他放松的一种方式,美食配啤酒是种享受,可惜,美食美酒仍可享,但置身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再也不复以前那种心境了。 “你……还会治馔(炒菜烧饭)?” “对,莫先生尝一尝味道如何?”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邀请,莫姊姝不好再推辞,只得入座。 她微不可察的朝沐风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心领神会,率先拿起竹筷,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才咀嚼了几下,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筷子又急切地伸向其他菜肴。 每尝一口,都觉得是从未领略过的美味,虽说只是简单吃了几口,却好似把腹中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难不成这是在为主人试毒? 秦渊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 而阿山既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她一介粗鄙之人,自然也不懂上位者先食的规矩,早就迫不及待地端起米饭,大快朵颐起来,不过才吃了几口,她的眼泪便簌簌落下,带着哭腔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比管事嬷嬷做的还要好吃一千倍,一万倍!” 见两人吃得这般津津有味,莫姊姝也忍不住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她轻轻咀嚼了片刻,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隐藏在身体深处的味蕾神经,仿若一刹那的功夫便欢呼跳跃起来。 紧接着,她将筷子伸向其他菜品。 每尝一道菜,她都会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要全身心地沉浸其中,用味蕾去感受每一丝滋味,半晌后才缓缓睁眼。 她感觉这饭食比外面顶级的酒肆饭庄还要美味的多,确实是独特的风味,含在口中竟是如此香浓,莫名让人有一种心情愉悦的感觉, 不过,莫姊姝只是浅尝辄止。 而秦渊此前已在藏书阁用过饭,如此一来,这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便便宜了阿山和沐风。 只见二人如同饿虎扑食一般,风卷残云地吃着,尤其是沐风,让人着实惊讶,第一次发现她竟有着如此大的饭量,眼看着她都快要吃完第三碗米饭,但观她腹部,没有丝毫隆起,不像是阿山,早已吃的肚儿圆。 华朝此时尚未兴起油炒的烹饪,对美食的追求仍在探索阶段,基本以煮,烤,哙等手法,调料配伍也没有那么讲究,盐菜就是盐,糖菜就是糖,酸菜就是酸,讲究的是个纯粹臻享,所以比起后世少了太多滋味。 唐太宗宴请贵客,菜单上有道菜叫“浑羊殁忽”,号称鹅羊双鲜,堪称“肉中裹肉,香中套香”,这是当时的顶级名菜,但现代有学者点评,这是人吃一口就能吐出来的菜,吃的是香料,吃的是荤油,不是食材本身,有一说一,当时上流社会的菜单实在一言难尽,要想真正的吃一口像样的美食,你还是得走出家门,去大马路上去找地道的大排档。 古来今往,对味蕾享受的追求从没有止境,口腹之欲常常与精神世界紧密相连,对男人如此,对女人而言更甚。 隋唐以前没人会跟你念叨“君子远庖厨”这种话,你烹制一桌好饭食,人家反而会觉的主人家礼数周全,对自己也是极为重视,这是一种表达热情与尊重的一种方式。 但科举制度全面兴起后,社会风气逐渐转变,以“四肢不勤”为雅。 到了宋明时期,这种观念愈发根深蒂固,若是有君子亲自下厨烹饪,真真切切会遭到他人的耻笑。 pS:君子远庖厨,常指君子需要远离杀鸡宰羊切肉等厨房事务,需要保持一颗仁慈的心,但单句拿出来,多用于君子远离厨房这么一说,加上见其生不见其死,这句话的意思就变了,特此解释。 第34章 裴令公 秦渊和阿山饭后聊了好一阵。 “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阿山睁着大眼睛点头道:“当然了,我哪也不去,就留在公子身边伺候。”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要好好养病,等身体大好了,我教你读书写字,咱们以后也要做才女名媛的。” 阿山听了,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她微微垂眸,眼眸中却藏不住那满心的欢喜,轻声说道:“我哪有那样的好命……”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翌日凌晨,天色依旧墨黑如染,万籁俱寂。鬼医凤九已然早早地静候在床边。 按照他的说法,趁着清晨时分早早施针,之后病人再睡个回笼觉,是极为有益的。睡眠乃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在睡梦中,人体的五脏六腑皆处于相对平和的休息状态,此时施针,能将医者的治疗效果发挥到最大。 凤九神色平静,语气淡淡的,缓缓说道:“余毒已清,今日是最后一次施针。待这之后,你调养几日,咱们便要着手治疗你的伤腿。” “很是期待。” “到时候有你痛的。”凤九嗤笑道。 秦渊心里也怵,古代没有麻药,就是生割,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出血过多而死,也担心因为医疗条件无法正确消毒,感染而亡,事后发炎怎么办,也没有消炎药退烧药…… “你对我不放心?”凤九不觉得提高了音量。 “我不是对您不放心,我是对我自己这身子骨不放心。” 鬼医凤九哼了一声,从容道:“我这圣手活人无数,基本没有过什么差错,没有本事,我也不会应这个差事,不然岂不是砸了老夫的招牌?” “那当然,前辈是高人,我看您第一眼就知道。” “不要把老夫和那些庸医比肩,我不光让你的伤腿恢复,还要让你更加健壮,无遗留之症才好,如此才能彰显我的名声。” 偌大的尼山从来不缺来客,今日听说来了贵客,具体有多贵不知道,反正山长都要亲自去迎接,问了沐风才知道,原来是朝廷的裴令公过来视察来了。 裴令公,裴嗣明,表字策安。时任中书令,三省巨头之一,与侍中、尚书仆射并为宰相,因中书省掌机要诏令,贴近皇权,故称“内相”(这里的“内”指宫廷核心决策层),负责草拟诏令,比如国家要发布重要政令,或敕什么官啊,发布通知什么的,都是由中书起草,严格意义上算是中枢决策的起点。 通俗点说就是皇帝的笔杆子,这是一帮实实在在,不掺水分的文官群体。 如今皇帝不喜欢用士族当官,这个裴令公出身寒门,正儿八经一步一步的考上去的,早年间是太子右拾遗,后来左拾遗辞官返乡,他就被扶了正,根正苗红的从龙班底,所以很自然的被委以重任,掌三省其一。 他此行来一是考察地方学政,二来是过来拜访他曾经的老领导谢山长,对,那个辞官儿的左拾遗就是这个老头。 这样大的领导下来视察,书院里该来的都来了,恭立在坊门广场等着迎接。 远远的看着一辆蓝布马车行来,打头的清道兵穿着簇新的皂色短打,后方跟着本地刺史,长史,司马等官员的步撵,坊门内外早已扫得纤尘不染,平民乌泱泱的皆跪于两侧,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显是今早刚泼过清水。 轿辇稳稳停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轿中缓缓走出。 当他目光触及台阶上的谢山长时,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涕泪纵横。 他忙不迭地挥动着手臂,急切地向谢山长示意,紧接着,用力甩开侍者的搀扶,脚下步伐匆匆,迫不及待地朝着石阶快步走去。 “玉衡兄,好久不见……”老者声音颤抖,满是激动与感慨。 “策安啊,想煞我也!”谢山长同样激动不已,身子颤巍巍的,却也快步走下台阶相迎。 秦渊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场景颇为好笑。瞧这两人那火急火燎的模样,他忍不住暗自思忖,一会儿该不会冲动得要亲嘴儿吧? 光是这么一想,那画面便让他觉得辣眼睛。难道大佬们见面,都是这般让人觉得尴尬的画风吗?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 “阿闵,庄重些。”莫姊姝瞧见秦渊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 秦渊赶忙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然而,越是被提醒不能笑,他心中那股想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只能拼命忍着,憋得满脸通红。 后方,头戴玉冠的青年将这方情形尽收眼底。他望见莫姊姝与秦渊低声相谈的瞬间,眉峰不由得轻轻一蹙。 莫姊姝素日清冷如霜月,对人向来疏淡少言,此刻却对那少年流露几分亲昵,倒像是极熟稔的模样。 难不成是莫氏族中晚辈? “看那边,斋长身旁的少年是何人?”他朝身后惯来消息灵通的同学招了招手。 “他啊,此人姓秦名渊,原是江宁城里的赘婿,前些日子刚与妻家议了和离,还是莫长史亲自批的牒文,还有更稀奇的,前段时间墨澜轩雅集,他当众应了庾氏的石碑之试,居然还被庾轩主给采纳了,最近那首《离思》就是他的,听说诗才很是了得。” “哦……”玉冠青年点了点头,眉目间流露出不喜之色。 …… 谢山长与裴令公并肩安坐于讲经台朱漆案后,江州大小官员位列其后。 前方青石广场上,百余名经层层遴选的学子肃穆盘坐,衣袂在晨风中泛起细浪,尽皆敛衽垂眸,静待上训。 “奉上喻!”裴令公抬手拂开明黄锦缎。 “兴礼——”书院管事执木铎长呼,学子们齐齐俯身稽首,袖摆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里,皇诏声如洪钟展开。 “朕惟教化乃治国之根,庠序为民生之脉。今遣中书令裴嗣明持节巡抚江州,察学政之得失,问民瘼之冷暖,宣朕崇文重教之旨。 尔当亲至州学县塾,观诸生握管临帖之勤,考师长授业解惑之慎,擢贤才于青衿之列,正怠惰于讲席之间……” 这圣旨的意思是说,皇帝派我过来考较孩子们的学业如何,还要鼓励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顺便再看看百姓民生,日子过得苦不苦啊,穿的什么衣服啊,有没有人欺负你们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第35章 生僻处作问 接下来就是考较学业,和后世没什么不同,尼山书院把品相最好,名列前茅的学生摆了出来,给调皮捣蛋的学生放假,让他们游山玩水。 小众的门课裴令公不屑去考,他本来就是儒门的得意门生,要考,就考圣贤教诲的那些微末之处,对于这些江南学子,自然是哪些知识点偏僻就考什么,这样才能考较出地方文教真实的水平。 “策安,还请手下留情啊。”谢山长拱手笑道。 裴令公眼中闪过一瞬狡黠之色,哈哈笑道:“玉衡兄何出此言,尼山书院为江南首善文苑,人才济济,我观学子风貌便知都是饱读诗书之辈,不过一些观风的粗浅问题,我想定然应付的来的。” 谢山长听闻,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却并未言语。 虽说尼山书院学子的整体水平确实不低,然而真正愿意在儒经上潜心钻研的,却着实没有多少。毕竟书院中的学生大多出身士族,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对于他们而言,并不强求通过科举入仕当官。 “我与诸位初次相见,不知各位名姓,所以不点名,谁愿接受考较,往前一步。”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有近乎一半的学子拱手踏前,一时间自报家门的声音不绝于耳,显得很是嘈杂。 “好,有气度。”裴令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从石阶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随手点了个年纪小的男子。 “所治何经?” “晚辈精通大经《左传》。” “精通?”裴令公笑了笑,抚须思忖,问道:“《左传·僖公五年》唇亡齿寒之论,所涉‘虞、虢’二国,其封地在何州?属周室何姓?” 这裴令公不按套路出牌,常人考察一般考较篇章出处,要么考较背诵,要么考较注解文意,往深了考就是提炼思想,一般不会像他考的这么细。 “学……学生答不上来。” “少年郎,老夫送你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虚怀若谷,戒夸饰妄言,治学的态度,也需要谨慎。” “学生受教。”少年冷汗直流,此刻特别想要告辞,找个砖缝钻进去,一次主动,换来终生内向。 “再考你个简单的,《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后两句,背。” “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少年磕磕巴巴的背了下来。 “算你过了。”裴令公微笑道。 少年赶忙匆匆退下,这第一道问题,就如同一声响亮的警钟,在众位学子耳边骤然敲响。他们已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位裴令公此次前来,绝非仅仅是走走过场,敷衍了事,而是实实在在地要考较他们的学问。 裴令公迈着沉稳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敏锐如鹰,专挑那些在人群中畏缩不前,目光躲闪的学子。 只要稍稍打量,便能看出谁的面色不自然。在他看来,若是一个人的学问通明透彻,内心坦坦荡荡,自然会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毫无惧色。 谢山长在讲经台上看着这砸场子似的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头苦笑道:“这裴策安可恶,这做派像是北派魁首过来拆家来了。” 他敢吐槽当朝一品,别人可不敢说这样的话,没看圣人内侍还在这看着呢,言语不慎,说不定过个几天就传到圣人的耳朵里。 莫长史见宋刺史端坐不语,皱了皱眉,无奈,只能他来打圆场。 “裴令公身负庙堂之重望,讲求务实笃行,今次莅临考较学子,实乃为圣上广察天下之俊才,江南之地文风鼎盛,然欲求通览百家者,诚为难觅。而裴令公此番考较,恰似明灯,为江南士子指引前行之方向,更如春风化雨,带来砥砺奋进之治学精神。学问之道,本就致知之道,亦在于克己复礼,二者兼修并蓄,方为治学之正途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两头卖好,谁也不得罪。 秦渊觉得这才是人生智慧,这一手打太极功夫炉火纯青,得好好学。 未过多时,裴令公面上带着满意之色,款步走了回来,兴许是留意到谢山长神色略显凝重,他当即抬手,恭敬地拱了拱手,而后身形微倾,凑近谢山长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那声音压的极低,旁人难以知晓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山长听闻,原本紧蹙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在思忖着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怎么如此咄咄逼人,并不像老友的以往的温润作风,这才知道,这考的哪里是经义,分明是传的圣人教训,要借他的书院,给江南的学子们上一堂“务实”的课。 不过这场面也着实难堪。 裴令公连点十人,七人被生僻考问噎得面红耳赤,余下三个磕磕巴巴答得漏风。 谢山长望着阶下学子发窘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莫说这些孩子,便是自己闭门翻上三日《左传》注疏,怕也未必能将“虞虢封地属何州”“某句典出何年”答得周全,寻常读书谁会抠这般细碎的经史边角? 尼山书院考较砸了场子,若传出去说“江南首善文苑”连经史细节都吃不透,他这山长日后如何在士林抬得起头? “谁还愿意接受考较?”谢山长将目光瞥向先生群体中的几个教授经义的大师傅。 “算了,玉衡兄,不再问了,今日你我好不容易相见,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谢山长一看他这模样反而来了脾气,曾经二人是同僚的时候就总是明争暗斗,在才学上彼此谁也不服谁,此番他虽说的大义凛然,谁知道这老混蛋是不是挟私报复。 “策安,你来了自然有好宴,不过今日为时尚早,还未到接风洗尘的时辰,书院上下眼巴巴等着你指点,先生们也罢,孩子们也罢,都盼着在您这位儒门魁首跟前,讨些经世治学的真章呢。” 裴令公笑了笑道:“好,学问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依旧会尽力而为。” 谢山长爽朗一笑道:“我偌大的书院,文萃之所,尽管放马过来!” 尼山书院的几位经义师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高瘦的认命似的叹了声气,正待踏出,没成想,却被一个少年郎抢先一步。 “溧水村秦渊,请令公考较!” 第36章 才惊四座 秦渊话音方落,众人目光便齐刷刷凝在他身上——有人眼底浮起不屑,有人面露讶异,更有人压低声音与身旁人窃窃私语,嘀咕着这人究竟什么来历。 莫姊姝美眸掠过一丝焦急,偏偏她此刻背对着那人,阿闵瞧不见她的神色。若此时开口劝阻,难免落了不敬的话柄。她在心底暗骂一声“呆子”。裴令公分明是来刁难的,他却偏要凑上去触霉头,难道不知此刻站出来,便是要替人背那黑锅么? 崔伽罗与表哥庾舟也在陪客之列,面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二人对视一眼,后者抿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莫长史皱了皱眉,使劲的朝他使眼色,让他找个由头退下,谢山长这明摆着要遣将斗阵,这傻小子出来冒这个风头做什么,这要是出了洋相,这乐子可就大了。 谁也没有谢山长无奈,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人选,谁能想到这孩子怎么蹦出来的? 罢了,时也命也,今日尼山书院,这面子是丢定了,回头再说吧。 “溧水村秦渊……”裴令公抚须,我以为他这老友要派什么名士出来,结果却来了个庶族平民,没有家学传承,年纪又是这样小,能有什么积累。 算了,不为难了,再出那些生僻问题倒显得自己为难了。 “你听好了,《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曹刿以肉食者鄙论政,然鲁庄公纳谏用之,此二人言行可称明君,贤臣乎?何以见得?” 莫姊姝在后面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不过是普通的问题,以他的才学应付得来。 秦渊不卑不亢,躬身答道:“贤臣以才辅政,明君以虚纳才,贤臣清醒知责,躬身践行,明君自察其短。借才成事,此即纳谏与识才的核心,贤在“以才济世”,明在“以容成治”,晚辈愿称其为君臣共治的经典范式。” 裴令公看他年纪虽轻,但气度从容,面对他丝毫不见怯场,一时间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答得还算是妥帖,算你过了,可容我再问?” “请令公指教。” 裴令公轻笑一声,发问道:““戎狄豺狼,不可厌也。” “出自《左传·闵公元年》,是管相国对齐桓公说的话,喻戎狄如同豺狼,欲望无法满足,诸侯国相互亲近,不能舍弃,当时狄人攻打邢国,管相国借此劝说君上救援邢国。” 裴令公的话音未落,秦渊已应声作答,言辞流畅间透着稔熟至极的笃定。 “倒是小觑了你。”裴令公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眉峰微挑,旋即祭出惯用的刁难之法,从九经注疏到四史掌故,生僻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不料秦渊应对自若,每一题皆不假思索、对答如流,言辞间毫无滞涩,那模样,竟似将经史子集融于血脉,张口便是典故,举目尽是学问。 场中众人早惊得目瞪口呆,果然是有依仗的,不过此人为什么如此博学,问什么都能答得出来,这是打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吧,纵是把吃饭睡觉的功夫全耗在书上,怕也难精熟到这般地步吧? 莫姊姝此刻也早就愣住,喉头似是哽住了千万句话,不知如何表述,等缓住心神,只剩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究竟是怎么读的书,怎么做到如此博闻强识的。 崔伽罗也将目光凝在秦渊身上,久久未曾离开,看到他应答自如,一脸平静的模样,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谢山长早就反应过来,瞅见裴令公在瞅着他,顿时做了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模样。 “你究竟是何人?”裴令公目露疑色,这般年岁,比常人聪慧些尚可归为勤勉,可眼前人远超常理的博识,却叫他生平罕见。 他执掌中书省数十载,阅尽天下奇才,却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能将经史子集融于唇齿,自己抛出的问题,从正经九经到旁支兼经,乃至杂学野史,对方竟无一丝滞涩。 虽有几处见解与先儒注疏大相径庭,细品之下却逻辑自洽,言之有物,恍若胸藏万卷却不拘陈规。 “学生溧水村秦渊,江州雁榜一甲第六名。” “莫要多言了,我来告诉他。”谢山长大手一挥,拱手笑道:“策安,我也不瞒你了,此人是我言传身教的弟子,只是身有残疾,所以从未示人。” 这话丢出去,众人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二人身份差距悬殊,怎么就成了师生关系。 一介庶民拜陈郡谢氏的谢子陵为师,这传出去还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说。 “原来是玉衡兄的爱徒。”裴令公叹了声气道:“早就该知道是有来处的。” “他虽不才,但应该禁得住你问的,你可再考。”谢山长得意的眉飞色舞,刚才的一幕他还没看够。 裴令公怎么可能再给他得意的机会,无奈一笑道:“罢了,今日才领教江南学子风范,玉衡兄文教有功了。” 说罢,他站起身,从腰间玉带中取出一块玉佩,上前道:“你年纪虽轻,但我观之才学斐然,风度非凡,今日考较,你为头名,希望你早日走出雁榜,跻身龙榜,来日琼林宴,你我共饮一杯,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汝既是玉衡兄的爱徒,那也算是我的晚辈,可惜我身无长物,这是圣上登基时赠我孩儿的平安玉,可惜他早夭,无福消受了,今日我转赠与你,希望他能护佑你健康如意。” “裴公此举不妥!此等圣赐重礼,策安如何敢受?这是折煞他了。”谢山长见状,忙不迭出声劝阻。 “见此等英才,我实在欢喜难抑。”他抬手虚按,将玉佩径直塞向对方掌心,唇角笑意未减,“权当今日考校的彩头便是,我想圣上若知有此等才俊,怕也会替我高兴呢。” 话音落时,他转眸望向身着浅绯色少监服的宦官,温声问道:“滕内侍,你看此事当如何?” 滕内侍正将今日所见所闻记录在册呢,听到裴令公喊他,连忙出列躬身,为难的笑道:“哎哟我的老大人,您怎的问起我这粗笨奴才来?您要送便送,我回去吩咐登记造册就是了,那少年郎肚子里的墨水儿,可是实打实的出众呢。” 秦渊得知此玉佩贵重,后退一步,深深一揖,谢道:“裴公厚爱,学生受之,实在感激涕零,君之期望,我必当写在纸上,时时自勉,绝不敢忘,来日琼林宴相见,必要讨一杯喜酒喝!” “好好好,玉衡兄收了个好弟子,我实在是羡慕,罢了罢了,我要去吃酒,你也随我来吧。” 华文宣二年,记尼山考较事毕,携其同赴山麓接风宴,席间觥筹交错处,公屡顾座中少年,目含嘉许问其时政策论,渊亦有其独特见解,裴令公拊掌大善,连斟三爵,“吾尝阅遍千卷,今见尔胸藏万壑,方知后生可畏四字,原是这般气象!悔见之晚矣。” 宴罢月上松梢,公捋须目送少年衣摆消失于竹影。 ................................................................................................................................................................................ 第37章 将进酒 今夜喝的是葡萄酒,度数不高,比米酒的度数要高一点,因为此次主要招待裴令公,所以此次用的是玉碗,当然也可以用琉璃盏,不过市面上流通的不多,价值不菲,多用于收藏。 这玉碗大概十五厘米左右,三分之二碗,装酒大概两百毫升左右,也就是比啤酒杯大一点。 本来就想尝尝味道,毕竟还在长身体,但在裴令公的再三顾问之下,秦渊也成了今夜的主角,觥筹交错间被灌了不少酒,喝到尽兴,只见谢山长与裴令公正在一起跳一支不知名的舞蹈,莫长史还在一边帮忙打着拍子,席间众人也彻底放开胸怀,一时间很是热闹。 当时谢山长面色涨红,大喊道:“良宵美酒,岂能没有祝酒词?!” 只见众人大笑,庾舟两指一并,点向秦渊,说道:“莫要藏拙了,来来来。” 秦渊跌跌撞撞的起身,一挥袖,醉眼朦胧的站定。 “今夜……多谢款待,实在荣幸,寥作一首祝酒诗,一祝尊长福寿,松鹤同春,二祝友朋顺遂,肝胆照雪,三祝此夜尽兴,不醉不归!待明日酒醒,再论那经史万卷、山河万里!” 言毕,他潇洒地拱了拱手,而后单指悠然指向天上那一轮皎洁明月,随即转过身去,口中念念有词:“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秦渊则侧过身,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崔伽罗举起酒杯示意,唇角微微勾起,吟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崔伽罗不禁捂住嘴巴,眼中泛起熠熠异彩,只觉得眼前之人是如此风神俊雅,才情出众。 众人仿佛瞬间从微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个个聚精会神,目光紧紧盯在秦渊身上。 此刻的秦渊,气质洒脱不凡,浑身透着一种名士特有的风流不羁之态。 待这两句诗念完,身后那轮明月仿佛也颇为应景,恰好移至他头顶前方,苍穹浩瀚,点点夜星闪烁,仿若与他浑然连接成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秦渊的眼神瞬间凌厉如刃,透着一股豪迈与决然。他高高举起手中玉碗,声若洪钟般怒呵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席间众人仿佛被这股豪情壮志深深感染,一个个热血沸腾,纷纷霍然站起,高高举起手中玉碗,齐声高呼:“饮胜!” 一番激昂吟诵之后,秦渊似是耗尽了气力,拖着腿,一瘸一拐地缓缓坐在地上。 一旁的侍者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搬来一个圆凳。 秦渊并未就坐,只是斜倚在圆凳之上,继续沉醉在诗意之中。 “裴策安,谢玉衡,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他的声音虽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充满着动人心弦的力量。 谢山长嘶了一声,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连他自己都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这首诗仿佛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心也像是被人揪着一样。 自圣人身畔侍奉的滕内侍,此刻神情专注,手中毛笔如飞,在洁白的纸张上奋笔疾书,力求将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裴令公与谢山长当真有福啊,此诗若能名扬千古,二人的名字也会千古流传,这礼,实在太贵重了些。 好诗好诗啊,仿若喝了仙酿般醉醺醺,又仿若置身于云端肆意飞翔,滕内侍稍敛神,努力集中注意力,抬手蘸墨,笔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秦渊,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仿佛只要稍一分神,就会遗漏掉任何一个珍贵的字眼。 此诗,只要让圣人一观,此次江南就算没有白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秦渊的声音随着诗句的推进,渐渐低沉下去。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少年郎不知何时竟已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几分沉醉的安然。 “怎么睡着了,此诗何名啊?”谢山长轻拍他的头。 “哎呦,各位大人看呐,真是睡熟啦。”滕内侍捂嘴娇笑,喊一旁的侍者给他盖个毯子,山风凉,莫要冻着了。 “此诗……可传千古。”裴令公幽幽的说道,他侧头,耐人寻味的看着谢山长,“怪不得玉衡兄非要留在江南,此地人杰地灵,诗情画意,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谢山长嘴角上扬道:“策安若致仕,尼山给你留一间山居,让你也享受一下得英才而育之的人间乐事。” 莫长史抚须微笑,从怀中取出另外一首《离思其四》,献宝一样递到了裴令公身前。 “此子诗才斐然,这首诗,也是他所写。” 裴令公忙接过来一看,鉴赏片刻,赞叹不已:“好啊,这是首悼亡诗,这是……” 庾舟掸了掸衣袖,从长案出来拱手道:“此乃庾氏石碑所纳之诗,为我亡父亡母所作。” 裴令公闻言神色一凝,良久方缓声道:“原是为庾刺史与洛河郡主而作……” 他目光里漫过几分怅惘,“当年尊堂伉俪鹣鲽情深,先帝曾夸赞举案齐眉之景。如今虽天人永隔,却有此诗勒于石碑,待后世行人驻足碑前,便知当年佳话非虚,音容虽远,情却长留,这便算是以诗传心了。” 裴令公紧接着又问道:“悼亡诗作的不错,此子可曾婚配?”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连带谢山长的面色也略显不自然起来。 莫长史察觉到气氛微妙,赶忙上前,凑近裴令公耳边,低声细语了一番。 裴令公听后,顿时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原来他还有这般往事,此事确实不宜为外人道,不过是小儿玩闹罢了。” 在古时,入赘之举被视为奇耻大辱,即便和离之后,当事人身上也仿佛带着难以磨灭的标签。 裴令公以他这般尊贵的身份说出这话,便相当于将秦渊入赘这一被视作丑事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年少不懂事时的玩闹。从某种层面而言,这便是在为秦渊正名。 至少在官场层面,往后不会再有人胆敢以此为借口,对秦渊进行刁难与阻拦。 不过当事人早已醉倒,不然肯定得磕头感谢一番。 宴会毕,当夜回转山居,秦渊乘步辇,莫姊姝与沐风在后山间步行,本来崔伽罗也要跟着回来,却被庾舟一个眼神阻止,只能老老实实的下山,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看着很是可怜。 “阿闵今夜作的诗真好听,听完有种醉死又何妨的感觉。”沐风感慨道。 莫姊姝微笑道:“气势磅礴,雅俗共赏,的确是很难得,幸甚至哉,能得遇阿闵这等才学之士。” .................................................................................................................................................................................................. 第38章 酒醉之后 秦渊只感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即便如此,那难受劲儿却丝毫未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你才大病初愈,身子骨正虚弱着呢,怎能这般毫无节制地牛饮,也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一道清冷的女音从耳畔响起。 “说我虚?”借着酒劲,秦渊平日里的怯懦全然消散,他虽然晕的睁不开眼,但仍旧能辨别声音的方向。 他猛地伸手,直接将身旁之人用力拉进怀中,双手肆意地在对方身上上下摩挲起来,手掌不知停在了哪里,只觉的清凉柔软,心中升起了强烈旖旎感。 变故陡生,也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他只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若被什么利物狠狠扎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麻意如同电流一般,瞬间蔓延至半边身子,整条胳膊乃至半边身体都麻酥酥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动弹不得。 莫姊姝紧捏着银针,慌不迭地往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那双眸子里,满满都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怎么了,小姐?”恰在此时,沐风刚从楼下打了水上来,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赶忙关切地询问道。 “哦,没什么事。”莫姊姝美眸中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神色恢复平淡,语气淡淡的说道:“时辰不早了,让仆役们上来照料吧,咱们回去。” 沐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没事的,小姐,有我在这儿看着就行,您先回房休息吧。” “嗯。”莫姊姝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楼下走去。 这究竟是谁惹小姐不高兴了呢?沐风歪着头,暗自思索起来。难道是在接风宴上出了什么状况?可仔细回想,宴会上似乎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呀。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醉倒在这儿的阿闵?但又觉得不太可能,瞧他都醉得人事不省了,还能做出什么冒犯小姐的事呢? 况且平日里阿闵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惹人生气的人。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糊涂。 翌日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悄然洒落在床榻之上。 秦渊半倚半坐在床上,伸手缓缓揉着自己的左臂,眉头微微蹙起。他总感觉左臂有些异样,那种别扭的感觉挥之不去,恰似落枕一般,隐隐作痛。 一阵踩踏木梯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只见沐风稳稳地端着一盆水拾级而上,笑道:“阿闵醒啦,快来洗漱吧。” “沐风姐姐,我觉得胳膊不太舒服。” 沐风走过来摩挲了几下,疑惑道:“可是昨夜睡姿不当压着了?” “谁知道呢?” “我给你推拿一下。”沐风撸起袖子。 “管用么?” “试试看吧,不是什么大问题。” 沐风话音未落,指尖已狠狠捏了上来,那股子力道似要将他的骨头碾作碎末。 秦渊闷哼一声,指甲几乎抠进枕头边沿,牙关紧咬着强撑着不喊出声。 沐风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嗔怪道:“气血果然凝滞了,都结了硬块,该是与你昨夜贪杯有关。阿闵你年纪小,身子又虚,往后少喝些酒,便是推不掉的场合,也莫要像昨晚那样一杯接一杯地灌,纵是海量之人,这般喝法也必醉无疑。” “知道了,喝着喝着就没了分寸,以后我会注意的。” 也不知道沐风哪来的力气,手上的力道完全不见任何衰减,疼痛之后感觉身体的乏感尽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舒畅感。 “好多了吧?” “真的很管用,沐风姐姐手到病除,以后就喊你沐神医如何。”秦渊调侃道。 “你还敢取笑我。”沐风没好气的在他身上掐了一下。 “哎呦,痛痛痛,再也不敢了。” 莫姊姝在书阁中听着东阁传来的嬉笑声,心底腾起无名火。 她闭目凝神静了片刻,再度拾起书卷,目光却在纸页上虚浮游走,竟无一个字能落进眼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合了书本,装入布袋,搁置回书架,缓步退回西阁。换了身玄色长袍,背起竹篓往山上行去——耳不听,心便不烦。 也不知这两人何时竟这般亲近了,那女侍卫从前的冷淡全然没了踪影。难不成……是看上阿闵了?念及此,莫姊姝蓦地收住脚步,蛾眉微蹙。 若在从前,二人倒也算登对。 可经了昨日那事,她只觉阿闵日后定当名动天下——既能被当朝一品青眼,将来怕是要入仕拜相的。 既有这般锦绣前程,又怎会看得上一个舞刀弄枪的武人? 哪怕是她莫家的武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若沐风知晓自家小姐的心思,怕是要啼笑皆非。 于她而言,不过觉着阿闵生得文质彬彬,性子率真可爱,周身透着股子让人亲近的和气罢了。若有人硬要将她与秦渊强凑鸳鸯配,她反倒要慌了——自己一介粗莽武夫,怎配得上这般腹有诗书的读书人? 在她看来,自家小姐与阿闵才是真正登对的。 莫家向来没有那些腐朽规矩,对门户之别也看得极淡,家主眼光毒辣,最是重才惜才,几个嫁出去的表小姐如今都过得顺遂美满,姑爷们更是争气,从军有战功,在朝有权柄。 莫家虽为武将世家,根基却深植朝野,全仗历代家主的筹谋经营。 “阿闵,昨夜你念得那首诗叫什么名字,很是有气势呢。” “那首诗……”秦渊犹豫片刻,笑道:“名叫《将进酒》,梦中有位李仙人一字一句教我念的。” 沐风冷哼一声道:“就会哄我,难不成你腹中的诗书文采,也是仙人教你的?” 秦渊长呼了一口气,心中暗忖,我说了实话你们也不信,这个时空的李白还不知道在旮旯待着呢,说不定……在哪个坊市卖羊肉汤呢…… …… 华夏诗国的先贤们,我秦渊是你们最赤诚的粉丝。今日将诸位的诗篇携来此间,定不会教这字字珠玑蒙了尘埃。 我不知这是哪一片时空,唯有安慰自己你们都不在,也许是你们早已羽化登仙,成了那逍遥天地间的真仙。那我便是你们在尘世间的化身,请保佑我平安顺遂。 ................................................................................................................ 第39章 竹叶青 古时文人雅士尤为热衷于收藏名人手稿。为了彰显自身与众不同,同时凸显与原作者的特殊关联,手稿的第一稿往往价值连城,即便第二稿,也尚可勉强作为收藏之物。 于是,就在这一大早,谢山长的老仆便匆匆来到了莫氏山居之外。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崔伽罗早已等候在此,正与莫姊姝闲适地闲谈着。 这位老仆名为邢三丈,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崔伽罗,可眼下也只能佯装未见。 只见他恭敬地向莫姊姝行礼,说道:“莫先生,有礼了,敢问阿闵可在?” 彼时,莫姊姝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采药的器具,听闻此言,神色淡然地回应道:“他正在东阁洗漱,此刻不便见人,您还请稍作等候吧。” “好的,那我去楼中等候便是。”邢三丈言罢,赶忙转身,步伐匆匆,仿若逃命一般迅速离去。 “三丈叔,您跑这么急做什么呀?”崔伽罗轻抿一口茶,微微挑眉,好奇地问道。 邢三丈听闻,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说道:“九娘,是山长吩咐我来办些事情。” 崔伽罗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意,手中轻轻晃着那纸卷,俏皮地嘟起嘴,脆生生地问道:“您该不会是来讨要手稿的吧?” 邢三丈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又像哭又像笑,最终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无奈地应道:“是了是了,九娘。您瞧瞧,您府上向来不缺名家手稿。可阿闵与山长关系亲近,山长这不就想着,让我来讨份手稿,顺便考较他的字写得怎样。” “说不通啊,那让阿闵写一篇《论语》,又或者……《尚书》,都可以啊。”崔伽罗佯装无辜道。 莫姊姝看邢三丈快要被逗哭了,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您回去吧,阿闵早就应承了九娘了,君子无信不立,就这么回禀山长即可。” “唉,好吧!”邢三丈臊眉耷眼的往外走去。 待他走远,莫姊姝无奈摇头:“倒像只小狐狸似的,他何时给你写过手稿?瞧你装模作样的。” 崔伽罗抖开那张空无一字的黄宣纸,鼻尖轻哼:“昨夜阿闵可是对着我念的诗,与旁人有什么相干?这手稿本该是我的,便是天王老子来要,也绝不松口。” 昨夜阿闵垂眸念诗的模样,当真是叫人瞧得痴了,恍惚间,连他身后的漫天星辰都落进了那双眸子里,碎成了揉不开的温柔。 她何曾见过这般旖旎光景? 寻常男子礼数刻板,甚至要对她行下跪礼的程度,同辈友人往来也尽是些枯燥的文章酬答,当真乏味得紧。 “你这是哪来的霸道性子。”莫姊姝点了点她的鼻尖。 “反正我不管。”崔伽罗无所谓道。 莫姊姝冷声道:“说的这般的亲昵,难不成庾轩主为你解禁了?” 一句话直接将她打颓了,崔伽罗双手托着下巴,叹了声气道:“我也想交友嘛,表哥烦人的紧,这不让我去,那也不让我做,入了夜都要遣人看死了我,我那山居虽精致,但对我来说像个牢笼一样,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不是崔家女就好了。” “只是想交友,没有别的想法?” 崔伽罗眼尾轻嗔:“师姐又打趣我,不过是觉得,与有些人相处,日子便像浸了胭脂色的宣纸上落墨,处处透着鲜活。你瞧阿闵那性子,偏生能把平平无奇的日子过成传奇,连笔下诗词都藏着三分跳脱的妙趣,总让人猜不透下一句要落怎样的惊鸿笔。” 莫姊姝指尖敲了敲石桌,唇角微扬:“倒的确是个妙人。” 正说着话,秦渊便从东阁中走了出来,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衫,那轻柔的面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为他更添几分飘逸之感。这身装扮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温润如玉,自带一股儒雅温和的气息。 可惜这美中不足就是这腿脚。 “阿闵。”崔伽罗招了招手。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她缓缓起身,背起竹篓,神色淡淡说我要上山采药去了,你俩自聊吧。 “师姐不要走,我二人独处如何说的清,而且我不善言谈,会很尴尬的。”崔伽罗睁大眼睛道。 莫姊姝嗔白了她一眼,心想你话比谁都多,哪里会尴尬。 …… 秦渊走过来,微笑道:“莫先生早安,崔小姐早安。” 莫姊姝垂眸摆弄器具,神色淡淡的,缄默不语,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早安。”崔伽罗将手中宣纸递了过来,笑道:“阿闵,我是来求手稿的。” “手稿?”秦渊疑惑道。 “昨夜你那首祝酒词,只念了,不知有没有手稿。” 秦渊本来想说这是自己临时所作,但想了想如此说好像过于夸张,于是说道:“以前倒是斟酌过不少草稿,不过一直也没机会用,久而久之,自己又烧掉了。” 崔伽罗眸底漾起细碎的欣喜,身子微微前倾:“那正巧,今日你便留幅手稿与我,我为你扬名,不日,你这首诗和你的名字就会名扬天下。” “好,稍候片刻。”不过一幅手稿而已,秦渊自然晓得古人偏爱收藏墨宝,当日宴饮的高士皆非俗人,何况有崔家照拂,总不至于教好诗埋没了去。 “我这儿备着笔墨纸砚。”崔伽罗熟稔地从石亭基座下捧出个朱漆小木盒,里头崭崭新的文房四宝俱全,素白宣纸还带着淡淡竹香。 “便在此处写么?” “正是,随意些才好——太刻意了,反而失了笔墨间的灵秀之气……啊!” 话音未落,她忽然一声轻呼,踉跄着撞进秦渊怀中。只见她身侧的青石柱上,不知何时盘了条碧莹莹的竹叶青,蛇信吞吐间,正对着她嘶嘶作响。 秦渊哪有心思细品怀中温软,掌心轻拍她颤抖的肩,低低安抚:“崔小姐别怕。” 说罢,他往四周看了看,想找个趁手的“兵器”,心想只要找个长木棍,他就能英雄救美,好好出一番风头。 “退后。”莫姊姝斜睨他一眼,指尖利落翻转,竟似熟稔此道,只见她缓步上前,两指一掐蛇七寸,那竹叶青还未及摆尾,便被妥妥丢进竹篓旁的粗布囊里,袋口紧扎时,只余下几声闷闷的窸窣。 “一条蛇有何可怖。”莫姊姝无奈看着缩在秦渊怀里崔伽罗。 “蛇走了么。”崔伽罗捂住眼不敢看。 “被莫先生捉起来丢布袋里去了。”秦渊轻声细语安慰道。 “……哦。”她这才敢抬眼,目光刚撞上对方衣襟,猛地惊觉自己还蜷在人家怀里,慌忙撑着石桌起身,耳尖的绯红顺着脸颊漫开,连指尖都透着无措的烫意。 “失礼了。”她声若蚊蝇的垂眸道。 这娇羞绝美的模样让秦渊顿感一阵失神,这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似的,放在前世早就搂过来亲了,大不了挨一巴掌,放在此时此刻却是只能强忍住,莫长史的话尤在耳边,这可是崔家贵女啊…… 莫姊姝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唇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冷笑…… ................................................................................................................................................ 第40章 探监 崔伽罗得偿所愿,一脸娇羞的拿了手稿快步走出莫氏山居,那架势像是后头有人在追。 “今日情绪不佳?” 秦渊心思敏感,从下了阁楼就注意到莫姊姝神色淡淡的模样。 莫姊姝蹙了蹙眉,凝视着他的双眼,只见他眼中只有关切与坦然,好似昨夜那般无礼举动真的是醉酒无意识的举动,貌似一细想,饮了那么多,当时他又闭着眼,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哪是哪? 大概是无心之举,如此年纪懂得什么?且恕了他吧。 但被如此轻薄,她心中实在别扭。 “鬼医说何时为你整治伤腿?” “他说要准备一些药材,要等到乞巧节之后了。” 莫姊姝低低应了声,起身负手而立:“此前山长应了替你置房产,你是想住山间别业,还是江宁城里?” “我偏爱热闹些的地界,就江宁城吧。” “嗯……我莫氏在秦淮河畔有座三进院落,平素只作待客之用,仆从器物俱是齐全的。你若瞧着合意,便送你了。” 秦渊忙不迭摆手:“这如何使得!” 莫姊姝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不妨事,这笔开销自会从书院公中走账,我让牙行办妥户契,你只管搬去住便是,就当我莫氏与阿闵交个朋友,往后,还望彼此照拂。” “真是个富婆。”他喃喃嘀咕。 “富什么?”莫姊姝眉梢微挑。 “呃,我是说莫氏底蕴深厚,当真是豪阔。” 她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倒也不算豪阔,不过三百万钱而已,我莫氏还算拿得出手,再说区区银钱何足道哉,你昨日不也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么?” 秦渊突然不想说话了,有钱人说话好像都是一个语气。 穷人正在幻想有钱以后如何如何,有钱人只会说:“我对钱不感兴趣。” 送便送了,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他现在正需要这个,这人情回头再还就是了。 莫姊姝今日也实在没什么交谈的欲望,于是二人不欢而散。 阿山的伤势恢复的很快,每日灵丹妙药外敷内服,现在已经能强撑着下楼行走,只是莫姊姝仍不让她大动,前段时间伤了元气,年纪轻轻的调养不好,将来很难长寿。 阿山被吓坏了,很乖巧的趴在药房里,如果没人喊,她能一动不动的趴一整天。 秦渊今日要下山,临行前和仰着脖子和她聊了好一会儿,嘱咐她不能乱动。 “我回来给你带胡饼吃。” “少爷,我想吃你那晚做的红烧肉可以么。” “没问题,你乖一点。” “我最听话啦!”阿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山路崎岖,你行走不便,让沐风陪着你。”莫姊姝从书阁二楼探出头来说道。 “多谢。”秦渊也没拒绝,他和沐风挺投缘的,路上可以交流一下江湖趣事,自从看了真正的轻功,他对这一切都好奇极了,幻想着自己的伤腿恢复,将来能学个一招半式,过过当大侠的瘾。 “哪有什么快意洒脱的江湖,哪来的这些超然的门派,就算有,也在朝廷的钳制之下,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想象力。”沐风嗤之以鼻。 “华朝早年间尚武,那些上州的巡街武侯各个都有些武艺在身上,你街头拔个刀试试看,哨子一响,不出一刻钟你便会倒毙在地上。” “沐风姐,你说话也不必如此直率。” “我要是不说的直白一点,你早晚被你所谓的江湖梦给害死。”沐风蹙眉道。 莫长史今日陪裴令公去泛舟秦淮河,所以府中无人在,阍者将一份铜牌递给了他,并说凭此牌可以进出监狱,畅通无阻,这是主家早就吩咐好的。 “萧都尉可在?” “萧大人负责守卫左右,也跟着大人过去了。” 沐风勾了勾唇角,撞了下他的臂膀道:“寻那呆子作甚,我还护不了你的安全?” 秦渊微笑道:“从那天分别就再未见过萧大哥,心中实在想念,今日恰好有机会来到此处,心想着总是要打个招呼的。” “那呆货性子大大咧咧的,而你细腻灵通,完全两个极端,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处得来。” 二人拿了通牌就往江州狱去,沐风拿通牌给牢头看了一眼,后者就恭敬的将二人迎了进去。 狱门铁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霉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牢房内铁栅森冷,粗粝的石墙上渗出青苔,仅靠几盏摇曳的油灯照亮。 来到牢房深处,只见角落蜷缩着一道身影,他披散着缠结如毡的长发,发丝间还沾着斑驳血痂与草屑,褴褛的破碎单衣下,溃烂的伤口正汩汩渗着黄绿脓水,蚊蝇嗡嗡在他身上乱飞。 “沈大有,有贵人探监,过来跪!” “既是探监,有没有吃食,我饿了。”沈大有仍坐着不动,早就不复当日风采,眼神中满是麻木。 “这就喂你吃一顿!”牢头猛地挥鞭,鞭梢破空的脆响惊得四周囚犯瑟缩。 秦渊抬手示意,待牢头退至暗处,才晃了晃手中纸袋,油纸透出胡饼的焦香,混着烤羊肉的油腥气散开。 秦渊朝牢头使了使眼色,示意他退下,而后缓步上前,晃了晃装着胡饼的纸袋。 “有啊,你过来闻闻香不香?” 沈大有鼻子动了动,这才缓缓站起,往这边走来。 “是姑爷啊。”他分开头发,终于看清来人。 “沈役首,想不想吃这胡饼,对了。我这里还有烤羊肉,一口饼一口肉,咸香鲜,味道实在是不错。” “想吃。”沈大有眼中满是渴望,蓦地伸出黑污的手,眼看就要碰到纸袋,结果秦渊却往后退了一步。 “别闹,快给我。” “想吃可以,先给我讲讲乌头毒是怎么回事。”秦渊凑在羊肉上闻了口,惬意的哈了一声。 沈大有探出去的手骤然僵住,黢黑的指甲悬在距离油纸袋三寸处微微发颤,须臾,那只手如同被霜打蔫的枯枝,缓缓垂落回去。 他往潮湿的草堆里缩了缩:“有人给你下毒了么,我不太清楚。” “沈大有,是你想害我么。”秦渊凑前一步,似笑非笑道。 “我为什么要害你,你不过是一介赘婿,对我没有丝毫威胁。”沈大有移开目光。 “那我换个问题,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沈大有一反虚弱之态。骤然跳了起来,骂道:“秦渊,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不是我不是我,你还是不依不饶……” .................................................................................................................................. 第41章 让我钻狗洞? 秦渊皱了皱眉,旁边的沐风早已按捺不住,他吩咐牢头打开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鞭子,进去没头没脸的抽了上去。 她本来就嫉恶如仇,尤其是知道了秦渊在沈家的遭遇,现在看到一个恶仆害了人之后居然还如此嚣张,仿佛做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心中的愤怒到达了一个极点。 “腌臜东西,我看你也挨不到秋后了,今天我就结果了你。” “饶命饶命,我没有撒谎,真的不是我,是厨房李伯,他受人吩咐,每天在粥里下毒,有一天被我发现了,然后他告诉我,有人给了他十万钱,叫他如此做的。” “既然知道有人下毒,为何不阻止。”沐风听了更气,直接抽出了宝剑搁在他的脖子上。 “因为……”沈大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秦渊蹲下身子,淡淡的说道:“因为这毒是下给我的,无关紧要,死便死了是也不是?” “不是……” “我猜,李伯下毒被你发现,为了不让你将此事闹开,所以只能拉你一起下水,他将钱分一些给你,以此作为封口费,而后你呢,担心你那些兄弟们,因而又嘱咐沈三他们,不要再碰我的饭食,哪怕要吃,也不要碰白粥和馒头,是也不是?” 沈大有眼底泛起惊骇,他说的丝毫不差,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秦渊拿脚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冷声道:“我再问你,是谁指示李伯下毒?老实说,不说我让你老头再给你准备几道小菜,让你好好受用,哦对了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个儿子,依稀记得应该是寄养在长安,你们想不想团聚啊?” “有个为你披麻戴孝的人也是好的。” 看着他阴鹜的表情,沈大有趴在地上将头磕的咚咚响:“秦大爷!这个小人是真的不知道,我压根就没问过,那李伯只说叫我拿了钱什么都不要问,否则会给我惹来大麻烦!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求您了,我真的真的没有任何欺瞒!” “你再好好想想……” “对了,我记得李伯经常和一个小厮凑在一块儿交谈,那个小厮常见,三天两头的过来接小姐,但是不是他我就不清楚了。” 秦渊嗯了一声,他闭眼凝神,照此为线索,努力的挖掘这具身体的记忆,可惜翻找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 “李伯人呢?”秦渊目光如炬。 “小……小人真不清楚!他兴许还在沈家……” “腌臜泼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沐风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扬手便是一鞭。鞭梢破空如惊雷,结结实实抽在他的天灵盖上,因用力过猛,竟直接将人抽得两眼一翻,瘫软在地。 “唉……”秦渊无奈抚额,斜睨道:“姐姐,话还没问完呢。” “问什么问!”沐风柳眉倒竖,“直接去拿人,押回去审不就得了!” “总得先套出赃银藏处吧?”秦渊哭笑不得。 沐风恍然,耳根泛红,尴尬地别过脸。 她抬腿朝地上的人狠狠一踩,靴底精准碾过对方鼓胀的肚皮。沈大有“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虚弱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反正要死的,求你们了,不要再打我了。” “你的那些脏银,藏在哪?” “李伯给的在……” “蠢材,我说的是全部!”沐风作势又要抽。 “都寄出去了,我没有存银。”沈大有蜷缩在墙角,浑身都在颤抖,认命般的垂下头。 “算了,咱走吧。”秦渊拉住了要施暴的沐风,这钱没戏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寄到长安供养他那个读书的儿子去了。 临离开时,牢头满脸谄媚,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朝着沐风堆起一脸笑,讨好地说道:“小人还是有些手艺的,一定会把他照料得妥妥当当。” “机灵。”沐风唇角勾了勾,从腰间拿出一串钱丢给了他。 “谢贵人赏。” ……………… “我瞧着沐风姐,比我还怒三分。”秦渊拧眉说道。 按说沐风出身名门莫家,又追随莫姊姝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早该浸染出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可方才她那副模样,比深陷事端的自己还要沉不住气。 沐风幽幽一叹,眼中满是愤懑:“这些日子听阿山讲了你的经历,当真好生不平!你这般腹有诗书的君子,竟遭这群腌臜小人折辱。尤其是那恶仆,下毒害人后毫无悔意,瞧他神态,仿佛做下这等恶行不过是寻常小事。若当真让他得逞,世间便少了一位饱学之士,这该是多大的憾事!” 好吧,也解释的通。 还是那个道理,她出身莫家,又跟在莫姊姝身边,估计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这一碰到了,就觉得世界观被狠狠碰撞,觉得碰到了一堆十恶不赦的恶人。 殊不知,这样的人可不要太多。 “那个李伯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向官府说明缘由,让他们派人抓捕?” “先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要是让背后主谋察觉,肯定会有所防备,到时候事情就更难办了。” 秦渊让沐风先回去,他想要回沈家去打探点消息。 “阿闵,小姐让我跟着你,如若自己回去,我没法交代的。” “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秦渊皱眉看她。 “不必见外,咱们算是朋友,我帮你。”沐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的说道。 “好吧,那多谢。”秦渊不再劝,跟着也好,探一探沈家而已,估计也没什么危险。 话说二人一路来到沈园。 秦渊环顾四周,找了个较为隐蔽的角落,靠近沐风,在她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沐风听后,眉头瞬间紧皱,满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天杀的,我没听错吧?你居然想让我提着你飞过去?”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秦渊眼中亮闪闪的。 “你觉得呢,我把你丢过去倒还行,可要提着你越过这园子,实在没那个本事。” “那这可怎么办?”秦渊犯起愁来,难不成真要找个梯子?可这样一来,目标似乎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 正发愁时,沐风像是看到了什么,微微朝一处努了努嘴。 秦渊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狗洞。 他眉头一皱,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姐姐,你开什么玩笑?我堂堂七尺男儿,你竟然让我钻狗洞?” “那我也没办法呀,我倒是能自己进去,可我压根不认识那个李伯。” “罢了罢了,钻就钻吧。”秦渊咬了咬牙,一脸无奈,真的朝着那狗洞爬了过去…… ...................................................................................................................................... 第42章 诡异的剪影 洞口狭窄逼仄,秦渊弓着身子往里钻,腐叶混着青苔在他衣袍上蹭出斑斑污渍。 更要命的是洞里零星散布着干结的狗屎,他不得不踮着脚尖,像走钢丝般小心翼翼挪动。 好不容易蹭到洞口,冷不丁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狗眼。 那只守在墙根的土狗正吐着舌头,喉头发出低沉的呜咽。 老朋友了,秦渊悬着的心猛地落地,伸手在怀中摸索出油纸包,半块油润的羊肉裹着热气滚落掌心,再撕下金黄酥脆的胡饼碎屑,撒在青石板上。 土狗瞬间竖起耳朵,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狼吞虎咽的模样逗得他忍不住揉了揉毛茸茸的狗头。 他缓缓直起发酸的腰,朝躲在树后的沐风打了个手势。 两人贴着长廊阴影缓缓前行,每当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沐风总能眼疾手快地将他拽进月洞门。 李伯乃是沈园里的一等仆役,在沈家已经待了将近五十余载,很受沈天一看重,这老仆的资历与沈大有不相上下,同样是老资格。 若非这般深厚的资历,以沈大有的性子,根本不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爬满紫藤的回廊,李伯独居的小院便映入眼帘。青砖灰瓦间点缀着几株遒劲的松柏,门扉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比起秦渊那间由仓房仓促改建,墙皮剥落的栖身之所,这里雕梁画栋,处处透着雅致,宛如云泥之别。 秦渊刚要往里迈步,沐风便拉住了他,轻声提醒道:“里面有人。” 他连忙蹲了下来,果然,看到窗台那有个人影在那坐着。 “要不要进去,擒住他?” 秦渊摇了摇头,目光盯在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我主要想弄清楚是谁想要害我,咱们别着急,待他离屋,先搜证再动手。贸然打草惊蛇,反而失了先机。” “好。” 暮色渐浓,蝉鸣愈发聒噪。 两人屏息伏在月洞门后的冬青丛里,衣料被露水浸得发凉。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窗内人影仍保持着最初的姿态,连指尖都不曾颤动,倒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木雕,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有蹊跷……”沐风蹙了蹙眉,侧头道:“他这么大的年纪,跪坐这么长时间,他的腰受不了,看他那僵直之态,不像是活人的样子。” “说的对,他这么大的年纪了……” 他这还在想着,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定眼一看,只见沐风像只狸猫一样轻盈的贴近窗边,附上耳朵轻轻听了一会儿,不知听到了什么,她蹙了蹙眉,朝秦渊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怎么啦?”秦渊低声问道。 “我没听到呼吸。”沐风表情有些凝重。 “死了?” “别猜了,进去看看。”秦渊压低声音,掌心已沁出冷汗,心里蓦地慌乱起来,他暗忖着,这不是影视剧,我就是来探个消息,你可千万别出事儿。 可惜事不遂人愿,越不想什么什么偏偏碰上头来。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李伯仰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望着梁间蛛网,右手还握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茶盏翻倒在案,深褐色的茶水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痕迹,却未形成完整的水迹——显然已干涸许久。 “唉…”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沐风蹙眉,思忖片刻缓声道:“阿闵,看来对方有点手段,这人刚被勒死不久,这手法并不高明,不像是练家子,这时间也卡的刚刚好,我估计着,就是咱们去江州狱的那会儿,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抢先咱们一步。” 秦渊四处在房间内搜寻,每个角落都翻遍,连李伯手里的糕饼也没放过,但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所持的采买账本也消失不见,幕后指使之人非常谨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线索。 沐风同样未察觉到异样,低声道:“先回山居,此地不宜久留。” “好。” 二人刚要离开,秦渊蓦地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吸入鼻中,先凉又暖。 “等一下,沐风姐,有没有闻到香味。” 沐风闭眼感受一番,点了点头道:“确实奇特,有苏合香,还有淡淡的龙脑香,很少有人会将这两种香料配在一块儿,而且能将两种相克的香料竟能调出这般层次,调香人绝非寻常匠作。” “这香料,价值不菲吧。” “确实珍贵。” 秦渊又折返,在李伯身上闻了闻,只有厨房的烟火味,不是他,香味不像香水,不能留存太久,经久即散,这么短的时间还留存在这屋中,大概率是凶手遗留下来的。 “此事不能藏着掖着,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知莫长史,请他安排专业的人手勘察缉凶。” 沐风点了点头道:“好,这凶手在暗处盯着,你不能走单,我先将你送回尼山,禀明了小姐,再去寻莫长史道明缘由。” 二人说完便沿着原路返回,一路平安无事。 暮色吞没两人身影后,街角茶摊传来粗陶碗底磕在木桌的脆响。 青衣小厮冷笑一声,几枚铜板叮当作响地滚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他刚直起腰身,忽然重心一歪——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缠上他的小腿,一股陈年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滚!”小厮青筋暴起地踢蹬,皂靴在乞丐肩头碾出几道泥印。蜷缩在桌脚的身影却如八爪鱼般死死箍住不放,乱发下翻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我给你吃的?”青衣小厮直接抄起板凳就要砸下去,风声骤起的刹那,乞丐如泥鳅般滑开,枯瘦的脊背弓成诡异的弧度。“您消消火!小的这就滚!” 踉跄的脚步拖沓着远去,佝偻的背影却在转过巷口时陡然挺直。苍老指节隔着粗布摩挲着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摸着给人一种踏实感。 秦淮河水泛着碎金般的光,乞丐利落地跃上船舷。他将白发沉入河面,好好清洗了一番,而后褪去补丁摞补丁的单衣,换上一身干净的麻布衣。 他费力的撑着船,往河中央的一栋画舫走去,好不容易划到了地方,还得费力的爬上去,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吃力的事情了。 “花猫来送萝卜。” 一个丫鬟从门帘处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还没到送萝卜的时候啊。” “新拔出来的,很是鲜亮,送给姑娘尝一尝。” “带泥么?” “已经洗干净了。” “那拿进来尝尝吧……” .......................................................................................................................................................... 第43章 缘由 画舫中雕花铜炉腾起袅袅青烟,纱帐如水波轻漾。榻上女子支着羊脂玉般的手肘,猩红蔻丹划过鲛绡帐幔:“花猫,你不是快死了么?” “我快死了,但差事不能不办。” 女子檀口轻启:“真是可惜了你这忠心的狗奴才。” “上次禀告有关那秦渊,听说姑娘对他感兴趣,今日特来禀告,今日此人身上又多了一道官司。” “说。” “秦渊曾中乌头毒,此毒乃沈家老仆李伯受江州冯司马之子冯炀指使所下。今日秦渊从江州狱拷问沈大有归来,与莫氏家卫沐风同往沈家查探。观其神情,似是未获关键线索,查探一无所获。” “为何要毒害此人?” “说来也是一桩风流韵事,这冯炀本想纳沈素为妾,可惜被秦渊抢了先住进了沈家,二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冯炀心里膈应,就想着除了这个阻碍,这秦渊也是命大,居然扛过了这一遭。” “也就是说,这沈素是为了冯炀守身如玉,不让秦渊近身?” “大概是。” “真是污了我耳,家里守着这么个如玉公子,偏偏心挂在人家身上,宁愿去做妾,果真是贱人。” 花猫拱手笑道:“姑娘说的是,不过这秦渊也是有点怪,昨日裴令公驾临尼山,考较众学子,刻意出一些偏僻的考题,学子们被难倒一大片,可这秦渊却主动请缨,甭管多么生僻的难题,他皆是对答如流,听说还做了首祝酒诗,直接镇住了全场,这么有才学的人,偏偏要做那赘婿,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好在,现如今也和离了,裴令公也亲自给他正了名。” “他又有新诗了?”话音未落,白纱帘掀开一角。朦胧纱影间,只见若隐若现的凝脂雪肤,一弯黛眉似远山含烟,朱唇轻点如将绽红梅。 这魅人的模样让花猫这等老汉也不禁垂下头,不敢直视。 “知道姑娘爱好诗词,早就誊录下来了。” 丫鬟从他手中接过,递进了白纱帘中。 “人生得意须尽欢……”神秘女人久久不语,不知看了多久,骤然轻吐一口气。 “只看诗,我只觉得他是谪仙人。” 花猫见她喜欢,嘴角微扬道:“此人心善,他见我乞丐模样,说如果将来孤苦无依,可以分我一席之地养老。” “将死之人,你就莫要再去冲撞他。罢了,你好歹也立过些功劳,本座便开恩赏你个好去处,为你购置宅邸,往后便带着女儿享清福去吧。规矩不要忘,此间事,半个字都不许吐露,哪怕对女儿也不行。” 花猫伏地如捣蒜,额角撞得青砖作响,连磕三个响头:“属下明白!从此天高路远,唯愿姑娘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退下吧。” 待脚步声渐远,柳清澜自白纱后款步而出。她目光仍停留在诗词之上,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派人盯紧,若他的病有假,即刻处置。” “喏。” “姑娘,这首诗也很好么。”丫鬟撑着下巴问道。 “当然好,绝顶的好诗。”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给咱们写一首诗,挂在大厅中,吸引一些文人雅士过来鉴赏?” 柳清澜蹙眉瞥了她一眼道:“开青楼是你的梦想么?” “不是啊,我只是看不惯青玉坊那老鸹整日跟咱们耀武扬威,要是咱们能压他一头就好了。” “实在看不惯,挑个夜黑风高之夜将她丢在河里不就好了,总跟个卖皮肉的比什么?” 丫鬟露出小虎牙,开心笑道:“就这么办,今晚我就把她丢在河里,用水草将她绑起来,先淹死,再喂鱼,泡的发白咸滋滋的,鱼虾最喜欢了。” “这细节就不用讲了........” .................... 这边秦渊回到山居,沐风不敢耽搁,当即把来龙去脉向莫姊姊和盘托出。 她眉间紧蹙,神色凝重:“竟这般错综复杂.......阿闵所言极是,既然牵扯到人命官司,那断不能瞒着叔父,即刻修书禀报,容不得半点拖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得敲打敲打沈家的人,让他们把嘴严实封好,莫要乱说添是非。” 秦渊上辈子就是个朝九晚五的小市民,当影视剧中杀人封口的事情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感,不知道该如何调和此刻的心情。 自穿越以来,这是秦渊头一回如此真切地见识到人心的深不可测。 尤其想到暗处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他胸腔里翻涌着怒焰,却又被不安紧紧攥住,两股情绪交织纠缠,让他坐立难安。 他在石亭中枯坐良久,暮色一寸寸爬上他的肩头。 阁楼上,莫姊姝静静望着亭中人影,虽隔着一段距离,那人眉间凝结的愁绪却清晰可见。 她轻叹一声,暗自思忖,到底是年纪小,又是个读书人,未经风雨,一时间难以适应,也是人之常情。 她是莫家人,自小耳濡目染,得知许多事情要办的妥帖就必须在水面下悄无声息操办,偌大的家族能走到尽头这种程度都是经历过无数明里暗里的刀剑血雨,所以听了不觉得怪,如果关系到她,一个仆役而已,杀也就杀了,心里不会有半分负担。 莫姊姝缓缓走下阁楼,行至石亭处,淡淡说道:“出门晴空万里,归来却是阴云密布了。” “沐姐都与你说了?” “事关重大,她自然不会瞒我。” 秦渊呼了口气,微笑道:“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被人在暗处盯着,虎视眈眈,实在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此事未查清之前,你还是待在山居,这里有我莫家守卫,必定能护你周全。” 秦渊冷笑一声道:“东躲西藏,岂不是让幕后黑手得意,既然是麻烦,总归要解决,不然寝食难安,我管他是哪里的蛇虫鼠蚁,我必定要将它揪出来,碾成肉泥,以消我心头之恨。” 他平日里总是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此刻莫姊姝却见识到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心中暗自无奈,倘若真挖出个“大鱼”,就凭秦渊,又哪能轻易将其拿下?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反倒会被拖下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情没解决之前,让沐风跟着你。” “那你呢。” 莫姊姝唇角微勾道:“我能保护好自己,而且现在有风险的是你,不是我。” …………………… 第44章 我这人挺努力的 “阿闵,我有个不情之请。” “莫先生客气了,请讲。” “可否……”莫姊姝言语稍顿,嗫喏片刻说道:“可否也给我写一副《将进酒》的手稿。” 秦渊看她犹豫的表情,会意笑道:“是莫大人不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让你来索要吧。” 莫姊姝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对,家叔实在心喜,故而委托我来索要。” “这有什么,莫大人也是我的长辈,跟小辈要东西如此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东阁没有像样的纸张,所以麻烦莫先生提供了。” “正该如此。”莫姊姝说罢,朝丫鬟招了招手。 笔墨纸砚整齐摆开,莫姊姝握着墨锭轻轻研磨。 秦渊拿起毛笔悬在半空,稍作思索后,选择了最擅长的行草,楷书太规矩,行草却不受拘束,下笔力道重些,正能衬出《将进酒》的豪迈。 砚台里墨汁一圈圈晕开,莫姊姝磨着墨,目光却不自觉落在秦渊脸上。 其诗可赏,其字可赏,少年俊秀的模样亦可赏。 秦渊全神贯注,神情从容,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整个人透着文雅又洒脱的气质,毛笔在宣纸上起落的姿态,如若不是眼角的稚气未褪,真像是浸淫多年的书法大匠。 书写既毕,莫姊姝凝眸细细端详了良久,旋即,美眸一亮,满是赞许之色,朝着秦渊轻点螓首。 “此笔法洒脱飘逸,我着实未曾料到阿闵在书法一道竟也如此造诣非凡,隐隐间颇有王右军的笔韵风骨。” “不过是平日里临帖次数多了些,熟能生巧罢了。” 待笔墨渐干,一旁侍奉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其置入檀木盒中,而后恭敬行礼,悄然退至远处。 “阿闵,日后有何打算?” 秦渊斜倚在石亭栏杆旁,神色悠然,悠悠开口道:“我嘛……没什么大志向,将来就想每日数钱,直数到手指都抽筋,睡觉也能睡到自然醒,总之,最好无人掣肘,能够安逸一生。” 莫姊姝不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说道:“这算什么打算?你满腹经纶,难道从未想过入朝为官,施展一番抱负?” “唉……当官有何妙处?整日里勾心斗角,还得时刻留意皇帝的脸色,我实在不喜欢。” 听闻此言,莫姊姝瞬间紧张起来,目光如电般迅速朝四周扫视一圈,见并无旁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柳眉紧蹙,面露担忧道:“你怎如此口无遮拦,竟敢议论陛下,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陛下远在长安,哪里能听到我这区区草民说的话。” 莫姊姝眉头皱得愈发厉害,她凑近秦渊,压低声音,郑重告诫道:“这种话以后切莫再提,要知道隔墙有耳,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听到,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秦渊原本还欲调侃几句,可侧首瞧见她那肃然的神色,到了嗓子眼的话语,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抬手拱了拱手,应道:“知晓了,必定谨言慎行。” “倘若你实在不喜在朝中为官,当个地方官倒也不错,相对而言能自在许多。” “像莫大人那般?” 莫姊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说道:“大致如此吧。只是家叔年事已高,行事上便显得宽松些。” “以后的事,以后再议,当下我对此并无兴致。”言罢,秦渊缓缓起身,舒展身躯,伸了个懒腰。 “阿闵……”莫姊姝轻唤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若是日后你有心成就一番事业,我莫氏还算有些门吏,可为你铺就门路。” 秦渊闻言微微一笑,拱手示意,并未言语。 这话他不能轻易应下,莫氏一族当年倾全族之力辅佐太祖爷平定天下,家族后人因而有斜封官的名额。 可这并非仕途正途,一旦应下,身上便会被烙下莫氏的印记,日后注定要与莫氏荣辱与共,同进同退。 莫姊姝看他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阿闵不必如此谨慎,莫氏军武世家,从不接触党争,不需想的太复杂。” “我自然明白。” 话题止于此,秦渊没有深聊的欲望,莫姊姝也会意的没有继续聊。 夜已深,他答应了今夜做红烧肉。 阿山守着灶火蹲了半个时辰,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还在泛着水光,秦渊隔得大老远都能瞥见她眼里的饿火。 “刚沾过阴晦,且去净了秽气再碰炊具。”莫姊姝轻声提醒。 这句话倒是让秦渊想起一件事,自初次见面那日起,她身上的月白便始终纤尘不染,难不成是有洁癖?当大夫的好像都多多少少的有一些心理障碍。 “我去净手。” “最好还是要沐浴更衣。” 秦渊眉心跳了跳,面上浮起一抹无奈,终究还是折返回楼中,仆役们见状,立刻手脚利落地去烧热水,他刚褪下的衣衫,也被人急急收走付之一炬。 这般繁琐折腾,转眼便耗去一个时辰。阿山立在一旁,粉唇高高噘起,眼波流转间皆是委屈。无需开口,秦渊眉也能读懂她眼底那无声的控诉。 “少爷,要是再不吃东西,阿山的肚皮都快饿瘪啦!”阿山可怜巴巴地嘟囔着。 “阿山别急,我这就去做。”秦渊微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 莫姊姝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意。她着实很少见到有男子对自家丫鬟这般纵容与体贴,这画面透着一股别样的温馨。 只见秦渊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忙活,动作略显艰难。莫姊姝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上前,熟练地将衣袖绑起,随即动手帮忙清洗起蔬菜来。 秦渊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一连串娴熟的动作,心里不禁想,瞧这样子,倒像是经常下厨的熟手。 “阿闵,你这厨艺,都是你母亲传授的吗?”莫姊姝一边洗菜,一边好奇地问道。 “没错。小时候家里穷,好在房子挨着大山,每个时节,各种山珍野味都不缺。只要烹饪方法得当,做出来的那可都是难得的美味。”秦渊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这些做菜的本事,都是他跟着网络视频一点点摸索学习的,做得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估计莫姊姝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她也不会懂这些。 莫姊姝果然没怀疑,只是感慨道:“你也算的上奇士,我总觉得,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你。” “那就有些夸张了,没有生而知之的人,也没有全知全解的人,当你觉得一个人有见识,有学识,只能说明他努力的程度到了你不能理解的层次。” “我当然知道你很努力。” “是,我是挺努力的……”秦渊耐人寻味的笑道。 第45章 以后你跟着他 对美食的向往,仿佛是镌刻在女孩基因里的本能。 莫姊姝向来恪守过午不食的规矩,可自从尝过秦渊亲手烹制的菜肴,她便破了例。哪怕只是浅尝几口,也要解解馋,那被勾起的馋意,实在难以抗拒。 此刻,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竹筷,眼中满是意犹未尽。 这猪油炒制的菜食是她从未体会过的风味,那种感觉不亚于看到一首好诗词给她心灵带来的那种悸动。 秦渊见状,笑着劝慰:“不用觉得难为情,享受美食本就是人之常情。趁着年轻,就该大胆追寻热爱,想吃就吃,想做就做。人越长大,许多美好的憧憬反而会慢慢消逝,到那时才是真的可惜。” “克己复礼,仁也。”莫姊姝神色淡然,轻声回应。 秦渊挑眉,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放进阿山碗里,继续说道:“若事事都被规矩束缚,活着也太无趣了。战国时杨朱就说过,‘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克制又能带来什么?莫姑娘,一味压抑欲望,不过是给自己套上无形的枷锁罢了。” 莫姊姝轻笑一声,还是推开了饭碗,她虽觉得秦渊说的很有道理,但她自己不希望自己身边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包括自己的衣食住行。 秦渊也不再劝,此时沐风恰好从竹林小径走出,她朝莫姊姝躬身行礼,三言两语交代完差事,便径直坐到旁边的小饭桌前。 白瓷碗被他盛得冒尖的白米饭堆成小山,筷子尚未夹菜,喉头已忍不住发出饥肠辘辘的轻响。 “等等!”秦渊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转身疾步走向厨房,片刻后端出三个青瓷盘,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郁肉香扑面而来,浑圆紧实的红烧狮子头,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透亮的酱汁,酸甜香气直钻鼻尖。 “哪能让你吃剩菜。”秦渊将盘子稳稳搁在桌上。 “这样的饭食,最好每天都有。”沐风一脸享受,恨不得将竹筷都要吞下去。 莫姊姝轻笑道:“这有何难,你以后便跟着阿闵就是了。” 话音未落,沐风猛地呛了口饭,瓷碗“哐当”磕在桌上。她“腾”地起身跪倒,额头重重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小姐恕罪!是沐风失言,求您别往心里去!” “小姐,是沐风说错话,请您不要怪罪。” 秦渊皱了皱眉,这怎么说跪就跪,刚才她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调侃,难不成就因为这一句话就要被怪罪? 他正待上前扶一下,却听莫姊姝淡淡说道:“起来吧,我不是怪罪,阿闵是家叔的好友,也是莫氏山居的贵客,如今有恶人环伺在旁,虎视眈眈,我遣你在他身边护卫周全,并无他意。” 沐风有些为难,她虽是武人,不拘那些小节,但毕竟是个女子,常伴一个男子左右,将来再回到莫家岂不是遭人口谈是非。 不过莫姊姝既然开了口,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沐风领命。” 莫姊姝看向秦渊,神色认真说道:“沐风乃我莫氏家卫,曾是龙武三十六年朔方凤戟卫中人,大小战功累积十余件,于剑术一道造诣颇深。如今暂派至你身旁护卫,还望阿闵能善待于她。” 此事来得虽有些突然,不过秦渊反应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这哪里有拒绝的余地,说不需要,沐风面上定然难堪。 他当下便做出一副感激模样,深深作揖道:“那是自然。我与沐姐相处极为投缘,往后必定将她视作亲姐一般,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山也在一旁帮腔道:“沐风姐姐,我家少爷读过许多书,而且能写出特别好听的诗词,呆在他身边能学好多东西呢,他的性格也特别温和呢。” 沐风抬头瞥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当下叹了口气,再次磕头领命。 突然要脱离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男人身边伺候,她心里不太舒服,这顿美味的饭食也骤然没了胃口,变得不那么吸引人。 她清楚,小姐看似是话赶话这么一说,但以她的性格,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她必然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由不得自己辩驳,只能从命。 莫氏家卫六十二位,有三十二位常驻本家,其余人都被遣在各处,她本来觉得待在小姐身边,将来就不会被遣派出去,没成想还是没逃的了这宿命。 沐风心中莫名有些凄寒,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复杂的心境。 秦渊自然也能体会到沐风的不自在之处,这就跟在一个单位待了很长时间,跟同事处好了关系,适应了环境,没过几年又被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心里是会觉得有点凄凉之感。 “沐姐,先吃饭吧。”秦渊说着,夹起一块儿鲜嫩的鱼肉,轻轻放入她碗中。 “谢谢阿闵。”沐风赶忙道谢。 莫姊姝神色平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沐风心头一凛,连忙垂眸,慌不迭地换了个称呼,恭声道:“谢谢少爷。” “喊什么少爷,这么叫可就生分了,咱俩投缘,喊阿闵,或者喊闵弟都成。”秦渊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柔和之意。 沐风心中稍定,略微一笑,埋头吃饭。 …… 翌日是乞巧节,女儿家今夜比较忙碌,莫氏山居也不例外, 巧果、花瓜等供品是首先要准备的,巧果就是面粉做成的点心,花瓜也挺有意思,就是将西瓜或者冬瓜雕刻成鲤鱼啊鸳鸯之类的形状,以此当成供品,祈求织女娘娘赐福,望上苍降好运于己身。 崔氏一脉独留尼山的崔伽罗,她婉拒了庾氏女眷邀约,并告知今夜已有去处,她会与莫氏一块儿祈福。 夜色深浓,她亲自携着流光溢彩的彩绸布,来到莫氏山居,和莫姊姝谈笑一阵后,将自己的彩绸披挂在临时搭建的乞巧楼上。 而后,莫姊姝与崔伽罗一起筹备祈福宴,准备妥当之后,二人身着红衣,郑重捧出早已备好的福盒,将其放置在供桌上,眉眼低垂,似将一生的祈愿都凝入这一方锦盒之中,烛火摇曳下,映得二女神色愈发虔诚。 此时,秦渊身处东阁二楼,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远处这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种女儿家的风俗不许男人参与,所以从仪式开始直至结束,他的目光未曾移开。 他所关注的并非风俗,而是那身着红衣,姿容秀丽的二位女郎,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这夜色中,似是比那盛大的仪式更为夺目。 第46章 孔明灯 阿山和沐风也在东阁前祈福,秦渊决定给他们添些兴致,只凭祷告如何能让九天之上的织女娘娘知晓,得换个灵巧的法子。 此刻没有什么比孔明灯更合适的了,此灯虽冠以孔明的名字,但最早有真切的记载却是在宋代,还有一种不明确的说法,讲隋唐便使用一种漂浮灯,主要用于军事目的,是传递战场信息和测量风的方向与速度的重要工具。 晋书曾有记载,辛未,辰时日陨于地,这话怎么理解都成,反正感觉跟孔明灯搭不上边。 还有学者表明,古人十分向往飞天,如果真的创造出一盏会漂浮的灯,那肯定不会记录的如此模糊,也不会寥寥几笔就带过,所以宋代以前就有孔明灯这种说法其实并不考究。 秦渊感受了一下风向,确定不会飘进大山引起山火,而后精心挑选了质地轻薄又坚韧的纸张,用剪刀细心裁剪成合适的形状,接着找来竹篾,将其弯成框架,再用细绳仔细捆扎固定。框架完成后,他把纸张小心翼翼地糊在竹篾上,严丝合缝。 只是这燃料支架有点问题,条件实在简陋,不过动物油脂便可以代替,实验了一下,效果还不错。 不一会儿,一盏雏形初现的孔明灯便在他手中诞生,拿了一个木炭块,用素描在两盏灯纸上画了两个婀娜多姿的飞天织女,而后一瘸一拐的走下楼梯,将这两盏灯送到两个女孩手中。 这种小玩意儿小时候经常制作,也就是时间匆忙,不然还能做的更精致一点。 “这是何物?”阿山与沐风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秦渊面带微笑,解释道:“此乃孔明灯,乃三国时期诸葛武侯所创,对着它许下心愿,说不定能传至织女娘娘那儿呢。” (pS:孔明灯是诸葛亮所发明这说法并不考究哈,此处为剧情需要,请勿较真。) “阿闵,我没听错吧?它……竟能飞上天?”沐风满脸都是怀疑之色。 阿山亦是瞪大眼睛,觉得少爷莫不是在打趣她们。 “空说无凭,咱不妨一试。你们先对着它许个愿。” 二女神情略显不自然,缓缓走上前,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念叨着自己的心愿。阿山盼望着如少爷所言,早日成为江南名媛,沐风则期许往后在阿闵身旁,平安顺遂,诸事皆如意。 许完愿后,她们满含期待地看向秦渊,等着看他如何操作。 只见秦渊掏出火折子,神色得意地吹了下去,却不见火苗燃起。他尴尬一笑,又用力吹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两个女孩见状,忍不住想笑,心想着这火折子哪能这般吹。 阿山在厨房帮工多年,对吹火折子最为熟悉,于是伸手接过,轻轻一吹,火折子便亮起了火星。 秦渊拿起几根秸秆,用火折子点燃,而后从孔明灯底部点燃,只见灯身晃了几下,而后果真缓缓从手中飞起。 阿山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孔明灯已经飞过头顶,她骤然拍手欢呼起来。 “真的飞起来了。”沐风眼中满是惊愕。 西阁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两盏明灯悬浮半空,宛如坠落人间的星辰,将众人惊得瞳孔骤缩。 丫鬟们先是屏息,继而爆发出细碎惊呼,裙裾摩擦声混着讨论声。 “师姐,那是何物?”崔伽罗美眸中满是奇异之色,绣鞋也不自觉往前半步。 莫姊姝望着渐渐升高的光晕,喉间发紧:“我...从未见过这般奇物。” “去看看。”话音未落,崔伽罗已提起裙摆快步向前,茜纱裙在月光下绽成摇曳的红蝶。 …… “喜欢么?”秦渊得意的说道。 阿山和沐风重重点头,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奇异的事物,明明很简单的构造,为什么可以飞起来? “它能载着心愿直上云霄,”秦渊仰头望着渐远的灯影,语气染上几分神秘,“若正巧被织女瞧见,愿望便能成真。” 阿山兴奋得直跺脚,沐风却悄悄抬手按住心口,眸底泛起浓重的激动之色。 “阿闵……”带着喘息的软语惊破寂静。 秦渊转身,见崔伽罗裙裾微乱,发间步摇还在轻晃,显然是疾奔而来。 “这……是何物?”她盯着半空,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灯火。 “这叫孔明灯,是诸葛武侯的杰作!”阿山抢着回答,胸脯挺得高高的。 莫姊姝不知何时立在崔伽罗身侧,墨眉微蹙:“孔明生平着述,我遍览群书,从未闻此发明。” 秦渊抬手虚按,目光沉静:“这个孔明灯不过是我从古籍《异物志》中偶然得见,是否真为孔明所创,尚无定论。” 话音落时,最后一盏孔明灯正没入云雾之中。 崔伽罗见此状况,心中更是激动难耐,指着夜空说道:“阿闵,此物竟是如此奇特,你可以……可以也给我做一个么?” 秦渊点头,温声笑道:“崔小姐不必客气,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只做一个哪里够呢,不如我教你们,咱们多做一些,一起放飞,共观阔大的景象如何” “谢谢阿闵。”崔伽罗强忍住欣喜,后退一步,福了一礼。 莫姊姝也稍微躬身表示感谢。 哪个女儿家不想在这一天得到织女娘娘青睐,得到她的祝福?用如此方式上达天听,恰似将隐秘心事系在流光之上,让绵密情思随着暖雾攀向九重云霄。 秦渊仔细教大家制作的方法,而后又为大家演示了几遍,所幸结构简单,很快大家就学会。 不多时,十几盏孔明灯次第被捧上高台。烛火点燃的瞬间,竹篾骨架裹着黄纸面鼓胀如帆,昏黄光晕从细密的竹纹间渗出,将持灯人的眉眼染得朦胧。 第一盏灯率先挣脱掌心,带着灯纸上未干的祈愿墨迹晃晃悠悠升向苍穹。 紧接着,更多暖光次第亮起,在黛青色天幕上织就流动的灯河。 少女们欢呼雀跃,远处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秦渊觉得惬意极了,感觉这夏夜的燥热都酿成了带着松脂香的温柔。 崔伽罗皓齿轻咬下唇,可那唇角却似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她的美眸熠熠生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激动之余,她几次抬手,似要欢呼出声,却又猛地将手攥成拳头,生生忍了下来,那模样仿佛在竭力压抑内心喷薄而出的喜悦。 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奇异的景象。 莫姊姝的目光,却悄然落在秦渊脸上。 此刻的他,同样仰首凝视夜空,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深邃无比,仿若能将整片夜空尽数容纳。 少年郎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轻轻撩拨着人心弦,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阿闵,实在是生的好人才。 第47章 莫家往事 今日西江苑盛会,也是江宁城最大的乞巧聚会,应邀而来的江州名士们或执团扇漫步九曲回廊,或倚着汉白玉栏杆谈诗论画,绣楼高处传来箜篌叮咚,与远处秦淮河的桨声遥相呼应。 莫长史早早的就遣派萧都尉来接秦渊赴会,莫姊姝和崔伽罗要沐浴梳妆之后才会过去。 “萧大哥,昨天我去找你,但你不在。” 萧猎爽朗一笑道:“我听门子说了,也是不巧,昨天裴令公泛舟秦淮河,我去守卫去了,今日宴会罢了,咱们一块去吃酒,这才几天不见,我想你的紧。” 古人就是热络,现代人哪里会说想你的紧这种话,听着怪别扭的。 “阿闵,今日西江苑来了不少达官显贵,莫大人嘱咐你要谨言慎行,到了之后跟在他身边即可。” “裴令公不在?” “他说已吃了好几场了,肠胃不适,要缓一缓,我估计他也就是这几日红香软玉在怀,身子骨不济就是了。”萧猎说完便大笑起来,仿若讲了一个特别逗人的笑话。 “这话你跟我讲讲便罢了,在外面可切莫这般编排大人。” 秦渊一脸无奈,斜睨了他一眼,心想着,你不过只是个折冲都尉,居然就敢这般调侃堂堂宰相。 “怕他作甚?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穷酸书生罢了,整日就知道吟诗作赋,哪有闲心来管这些俗事。阿闵,你日后若是入朝为官,切记莫要得罪左相和右相,不然啊,事情可就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自然知晓。” 萧猎笞了一鞭在马身上,侧过头,压低声音道:“这是莫大人说的,这二位权柄极甚,三省政令皆出于这二位大人之手,更兼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如千年古树一样盘根错节。” “当今圣人励精图治,亲躬政事,哪怕这二位身居左右……”秦渊突然住了嘴,这话自己哪里能说。 萧猎耐人寻味的笑道:“不必忌讳什么,圣人虽英明神武,但毕竟初登大位,朝堂上正是一团乱麻,一个人全揽过来,哪里能理的清呢,左右宰相,皆是龙武爷留下来顾命之臣,多帮衬一些也是应该的。” “莫氏家主现居何职?”秦渊好奇道。 “嗯……家主久不涉实务,先帝曾赐封镇北公,食邑三千户。如今朝堂之上,二爷任朔方节度使,总领二十万边军;三爷官拜兵部郎中,主理武选诸事,大少爷任玄甲卫大统领,其余官吏不计其数。” “莫长史呢?” “他是家主的堂弟,旁支主家。” “原来如此。”秦渊感慨道:“外界传言莫氏乃军武大族,现在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阿闵你可知,为何莫氏如此被圣人如此信任?” “愿闻其详。” 萧猎叹了口气道:“莫氏一门随太祖爷伐虏,功不可没,太祖爷亲征,当年牛井岭一战,莽族联军设下十面埋伏,箭矢如蝗遮蔽天日,太祖爷的銮驾被困在峡谷中央!第一任家主扯断披风系在枪头,高呼莫家军随我死战,领着三千铁甲用身躯筑成一道肉墙,为太祖爷赢得生机。” “那一战直杀得血流成河,老太爷身中十七箭仍屹立不倒,最后被钩镰扯下马来。第二日清晨,太祖爷回望牛岭,只见老太爷的头颅悬在旗杆上,连盔带甲被寒风卷得叮当响,整整悬了三十日,眼窝里都落满了积雪。” “这一战整整打了十年之久,莫家先代嫡系十三人,从老太爷到他那三个未成年的嫡孙,每逢大战必扛着莫字大旗冲在前头。都道马革裹尸是为英雄壮举?可莫家的男丁真真切切将这句话落到了实处,不是被砍成肉泥填了沟壑,就是被箭矢钉在城墙当活靶子!” “太祖爷登基那日,他望着跪在台阶下断了右臂的现任家主,眼圈通红地说莫家该歇歇了,确实该歇歇了,莫家满门男丁几近死绝,那一代,只留下一个在襁褓中的孩童。” “莫氏当年不过三等士族,但原意倾全家之力帮助太祖爷,每逢新皇登基,必立重誓效忠,迄今为止,莫氏的兵符从未被收缴过。” 怪不得当今圣上对莫氏如此看重,其中缘由,听完后便豁然开朗。 莫姊姝平日里行事低调,从不张扬,丝毫瞧不出她竟出身于这般壮烈的家族。秦渊听后,顿感热血在胸膛中翻涌,内心对莫氏的英勇壮举满是赞叹。 五胡乱华是中华民族史上一场空前的大劫难,天朝子民的尊严被踩进泥地里,时至今日,人们依旧不愿回首那段不堪的悲惨过往。提及那段历史,心中的恨意与畏惧交织,难以用言语详尽表述。 正因如此,众人对姜姓皇帝带领他们摆脱苦难满怀感恩,同时也深深感激莫氏一族在驱除胡虏的战事中所做出的巨大奉献。 “萧大哥出身莫氏,应该与有荣焉。” 萧猎自豪道:“那是自然,谁不憧憬老太爷当年的壮举,我当年去到边疆,只要看到莫字旗,心中就有无限的力量,恨不得直冲莽族的王帐。” “我心中实在向往。”秦渊一脸的羡慕。 萧猎摇头道:“唉,战场可不是你们这些书生去的地方,鼓声一起,大军冲杀,兵士们杀红了眼敌我不分,变数太多,九死一生啊,阿闵如有意向,将来可做行军长史或参事,居于大军后方,这样或许平安一些。” 二人且说且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西江苑。 这西江苑毗邻秦淮河畔,还未踏入园门,一股热闹喧嚣之气便扑面而来。欢声笑语与婉转歌声交织在一起,隐隐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脂粉香气,直往人鼻端钻。 大门处,诸多书生手捧着自己精心撰写的行卷,神色热切。 但凡瞧见有乘轿而来的达官贵人,便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而后赶忙递上手中作品,眼中满是期许,盼望着能得贵人赏识,就此平步青云。 然而,绝大多数贵人皆脚步匆匆,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瞧都懒得瞧那些书生一眼,这些满怀期待的书生,大多被仆役们逐个拦下。偶有那么几位停下脚步,与书生们交谈的文官,在一番考较之后,也都带着失望之色,转身步入园中。 在古代,投送行卷这一途径,门槛着实极高。若不是才学极为出众,人家根本不会理会你。这并非求取功名的正途,倘若一个人当真胸有锦绣,那为何不走科举这条堂堂正正的道路呢? 第48章 劝离 秦渊独自行走,不知该往何处落座,遂向一旁侍者问询。 侍者抬手往前指了指那座三层楼阁的方位,告知若为莫长史的义故,便可前往那边就座。 他依言走去,只见楼阁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已坐了好些人。 广场两边摆放着两排长案,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瓜果珍馐。 场中不少人瞧见了他,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瞬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上席处,一位公子哥神态慵懒闲适。他头上戴着乌纱幞头,身上穿着月白色锦袍,锦袍之上以金线绣就云纹,腰间束着红犀角带,脚上蹬着黑缎高靴,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与风流。 这公子哥朝身旁小厮低语吩咐了一声,旋即一脸淡漠地凝视着秦渊。 小厮领命后,疾步走上前来,扯着嗓子大声道:“此处不欢迎赘婿,我家公子请你即刻出去!” 他扯着嗓子喊,刹那间,场间的男女皆不由自主地朝这个方向投来目光,众人面面相觑,紧接着便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渊稍微一怔,反应过来皱了皱眉,心想他招谁惹谁了,这么莫名其妙,当即回怼道:“回去转告你家公子,就说,我想坐哪管他屁事,再送他一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放肆!我家公子乃是江州冯司马之子!”小厮怒目圆睁地吼道。 秦渊呵斥道:“冯司马高风亮节,德操清拔,他会在乞巧盛会做出无故驱赶人的行径么?再者说,身为人子,不知谨言慎行,动辄假父辈威名为之行事,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再问!父官居司马,那其子又官居何位,再补你一句,一并回去转告,帮我问问他算什么官儿,谁给他的权利在这西江苑赶人出去。” 这话席间众人听得真真切切。一时间,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面露惊讶与错愕。此人竟有这般胆量,竟敢如此直白地怼冯炀。 不等小厮回去禀告,冯炀一句不落的都听入耳,他直接负手站了起来,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玩味的盯着他。 “你哪学来的这些伶俐话呢,都说了让你出去,那就乖乖出去就好了啊,还要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看看这席间贵宾,不是出身高门望族,就是久负盛名的名士,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赘婿,你呆在这,大家会觉得不舒服,会影响我们的心情。” “请问这位公子,你算名士还是江南望族?” “我乃江州司马之子。” 秦渊似笑非笑,无奈摇头道:“你看看,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一句,实在没什么新意。若说你是名士,可从你身上,却瞧不出丝毫旷达雅量,若说你有文采,可至今也没见你写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更是连个功名都没考取。虽说你自称出身江南贵族,可听闻冯家当年不过是给太祖爷牵马坠蹬的马官罢了。 你今日能坐在这儿,完全是仰仗你父亲的身份地位。就凭这点,竟能狂妄至此?西江苑乃皇家园林,圣上降下恩德,让诸位贤达齐聚于此,共襄盛会,冯公子张口便要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皇家之人,你究竟是仗着什么,才如此张狂?” 冯炀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靠近,抬起手带起一阵香风。 “你有胆,不如再说一遍。” 他的同伴也站起身指责:“大胆,你一介腌臜之人,竟然敢如此说冯公子,谁给你的胆子。” “果真没有半分体面。” “哈哈,他如果要体面,又何必去做那赘婿?” “冯公子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吧,和这种人说话也是自降身份。” “听说和离了?” “和离了又如何啊,被妻家抛弃,岂不是更加丢人?” “哈哈,如此无耻之人,快些赶出去吧。” “……” 秦渊懒得理会这些帮腔的人,他从冯炀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记忆的触角潜入脑海,蓦地记起,苏合香与龙脑香相结合的味道,这不是那日李伯屋里残留的香气么? 难不成是他?之前是猜测,如今却有了八成的笃定,心中怒意泛起,眉头皱紧了几分。 冯炀冷笑一声道:“你看,大家都不欢迎你,你若是还有一丝一毫的廉耻,趁早滚出去,如此,还能保有体面。” 秦渊缓步上前,直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与你又有何异?说这些又与我何干?若不是凭借冯司马的权势,谁又会知晓你是哪号人物?瞧你整日乐呵呵地陶醉在众人阿谀奉承营造出的虚荣氛围里,连自己究竟是何本质都看不清,唉,可悲可叹。” 冯炀听罢,眼神冷冽似腊月寒霜,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森冷。 “你好像生气了,我哪里说错了么。”秦渊勾了勾嘴角,继续说道:“像你这种只会狐假虎威之辈,没有半分用处的废物,活着浪费空气,死了也占土地。” 冯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体面,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揪住秦渊的衣领,双眼通红,怒喝道:“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 秦渊其实早就盼着他动手,见此情形,毫不犹豫地迅速抬起单膝,直朝冯炀的要害之处顶去。此刻的他,可顾不上这手段阴不阴损,讲不讲武德。 “冯公子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月洞门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喝阻声。 冯炀下意识地微微分神,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秦渊瞅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提膝的动作又加了几分力。 可惜事与愿违,那小厮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提前一步冲上前,一把将冯炀拉开。秦渊这极具杀伤力的一击,就这么硬生生顶在了空处。 冯炀看清秦渊这狠辣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愈发阴沉,眼底多了几分阴鸷之色,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暗沉。 恰在此时,莫姊姝和崔伽罗脚步匆匆地从后方赶了过来,稳稳地站在了秦渊身旁。 席间众人见状,赶忙纷纷行礼,齐声说道:“见过崔小姐,莫先生。” “诸位有礼。”二女也稍微欠身。 莫姊姝蹙眉道:“冯公子,阿闵是我莫氏贵客,这是何故,请给我一个交代。” 冯炀收敛了眉间冷意,作揖道:“无事,刚才这位贵客口出不逊,在下一时心急,冲动了些,还望莫先生不要怪罪。” 莫姊姝狐疑的看了眼秦渊,正待问的时候,却被人抢先一步。 崔伽罗却淡淡说道:“无缘无故的阿闵为何要口出不逊,他腿脚不便,凡事习惯恭让,定然是有人先欺于他,所以他才会做反击之举。” 说完,她朝秦渊甩了个安心的眼色,后者会意一笑。 冯炀嘴角微扬,笑道:“崔小姐实在冤枉在下了,他如若不是口出不逊,我又何必做这无礼的动作……” 第49章 恶人先告状 冯炀张口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赶忙起身,随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衬着冯炀,将那虚假的说辞说得煞有其事。 席间众人缄默不语,冯炀的父亲冯司马在江州权势颇大,位居当地官场第三把交椅。且此人出了名的气量狭小,外界都传言他睚眦必报。 这事儿一旦卷入其中,恐怕后患无穷。即便有些知晓事情真相的人,也都选择明哲保身,不想无端搅进这趟浑水,平白增添是非。谁都不想回头因为此事被冯家报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渊眼中冷不丁闪过一抹浓烈的嘲讽,语气带着丝丝质问:“照你们这说法,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巴巴跑到这宴会之上,什么缘由没有,就只为了劈头盖脸骂冯司马之子一顿?是这意思吧?” 这时,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慢悠悠拿起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一脸不屑道:“正是如此。谁晓得你是不是犯了失心疯。” 冯炀嘴角微微勾起,佯装出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叹着气道:“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竟让我遭此无妄之灾。” 恰在此时,宴席角落霍然站起一位身着天青儒衫的书生,只见他气得手指微微哆嗦,疾步走上前来。 “呸!气煞我也!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刚刚秦先生才走进来,话都还没说上一句,这位冯公子就指使小厮要将他驱赶出去,还拿赘婿身份羞辱他。我们尼山书院的学子都清楚,就连裴令公都评价此事不过是年少轻狂,并无大碍,可你们却这般不依不饶,究竟是何道理?” 这人秦渊认识,那日在尼山书院藏书阁遇见的书呆子,天水赵沛然。 冯炀几人顿时看过去,皮笑肉不笑的凝视着他。 “赵兄,你眼神一向不好,要不要再好好想想,大概是看错了吧?”冯炀阴恻恻的说道,言语间隐隐透着威胁之意。 “我这双眼睛雪亮!从头看到尾,我愿对夫子立誓,刚才我赵沛然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妄。” 他这话音刚落,席间响起一阵哗然声,这至于么,不过就是斗嘴的事情,居然将重誓都给搬出来,更何况还是对着夫子发誓,这分量极重了。 “好好好,天水赵沛然,我记住你了。” “公理自在人心,为人需浩荡,我并不惧什么。”赵沛然拱了拱手,而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生平最敬正人君子,在下衷心祝愿你以后平安无事。”冯炀脸上阴鹫之色愈重。 莫姊姝蹙眉笑道:“冯公子,这是作甚,我还在这呢。” 冯炀垂眸一笑,作揖道:“莫先生,勿要见怪,刚才我并无他意,不过简单争吵罢了,不至于放到台面上,还请不要再细究了。” “既然破了案,是你无礼在前,不该道歉么?”崔伽罗挑眉道。 冯炀皱起眉头,满脸不解道:“崔小姐,何至于此?我出身弘农冯氏,要我向一介草民道歉,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福分承受,日后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那时,我冯氏的声名又将置于何地?” 崔伽罗冷哼一声道:“明明是你先无礼,道个歉又何妨?” 莫姊姝神色淡然,缓缓说道:“君子行事,以礼为贵,遵循礼仪必先明事理。昔日冯氏先辈曾躬身向卖炭翁请教天时,传为一时佳话,如今他的子孙,为何就做不到呢?” 冯炀冷笑几声,强压住怒火,咬着牙道:“好,很好,看来二位小姐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赘婿了。罢了,罢了,我向这位秦公子致歉便是,还望秦公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啊。” 说完便拂袖而去,虽是道歉之语,可他神情却依旧倨傲,语气阴阳怪气,任谁都能听出,他根本毫无致歉的诚意。 “阿闵,刚才他们动手了?”崔伽罗关切的说道。 秦渊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多亏你们来得及时,还没来得及动手。” 莫姊姝深叹一口气,蹙眉道:“不是让沐风跟在你身边么,她如今在何处?” “你别见怪,早上她去凤九先生那拿药去了,因为是汤药,要讲究火候,她此刻在盯着呢,是我安排的,不要责怪她。” 秦渊说罢,朝着崔伽罗深深一揖道:“多谢崔小姐帮忙解围,在下,感激不尽。” 崔伽罗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这一礼,噘嘴说道:“明明是相识的朋友,偏偏要这么多礼,这不是故意生分么?” 秦渊一怔,点头笑道:“好,知道了,既然不喜欢,那以后自然些。” 她笑语嫣然道:“对,我们同辈间不拘这些,如果真的有值得你感激之处,不如多写几首好诗词,多讲几章《红楼梦》,如此,比什么感谢都要熨帖。” 莫姊姝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无奈道:“好了,该入宴了。” 秦渊跟在二人身后,往前走去,路过赵沛然座位的时候,朝他拱手道:“多谢赵公子。” 赵沛然坐直身体,端正的拱了拱手道:“见不平则鸣,秦学长客气了。” “往后,多多来往。” 赵沛然眼中泛起欣喜,垂首道:“在下求之不得。” …… “阿闵,这冯炀为何非得刁难你?”崔伽罗一脸好奇地问道。 秦渊沉吟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缓缓说道:“从前,冯炀和沈家小姐关系颇为亲近,而我又是沈家赘婿……” 崔伽罗一听,顿时意识到这事儿大概有些复杂难明,甚至带点男女之间的纠葛,赶忙摆了摆手,娇嗔道:“啊……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莫姊姝亦是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无语的神情,她转移了下话题。 “今晚文人雅士齐聚,会有乞巧诗会,有彩头可赢的,阿闵可有好诗词?” “什么彩头?” 莫姊姝思忖片刻,说道:“去年是一条玉簪,是汉宫陈贵妃之物,今年的彩头同样是头饰,乃是当今皇后赏赐给岐山县主的金凤钗,驸马今日特意将它带来,用作诗会彩头,阿闵如有意,可以一试。” “金子啊,还是贡品……”秦渊顿时心动起来,这价值肯定不菲,能当成传家宝用。 “诗会需要报名么?” 崔伽罗解释道:“不用报名的,晚些时候宴会开始,前方会有取诗的文童,只需要将其写在纸上,标上名姓,而后他们会挂在那边的阁楼前,由大人们评选优劣。” “没有暗箱操作吧?” “何为暗箱操作?”二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 第50章 比试 “祈。”女眷齐齐下拜。 江州刺史宋珂在主楼张开祈表,身后大小官员表情肃穆。 “臣江州刺史宋珂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织女娘娘,值此乞巧良辰,星垂河汉,针缕寄愿。伏愿天施甘雨,泽润桑麻,商贾通达,黎庶安康;更祈家宅宁和,灾疠永弭,文运昌隆,吏治清明。臣不胜惶悚,谨奉表以闻……” 宋刺史一字一顿,将祈表念完,至此,这场备受瞩目的乞巧盛会正式拉开帷幕。 也不知道莫长史在忙什么,说了让自己跟着他,结果他自己正逮着一位老妪谈天说地,言辞间很是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姘头。 正好,他还是出去和同龄人坐在一起,跟老头坐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好聊的,出去看歌舞也是好的,也不知道今天这个局是谁攒的,请来这么多歌舞姬,长袖轻摆,身段窈窕,很是耐看。 “堰台书院林瑾泉为乞巧献诗!” “芜湖方辰为乞巧献词!” “……” 每一首出挑的诗词都会在主阁楼之顶被人大声朗诵,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扩音装置,竟使得整个西江苑的每一处角落都能听得真切,念完之后就挂在阁楼前供大家鉴赏。 乞巧节自然少不了女眷,对于男人来说,有异性就会有表现欲,胜负欲,这是原始本性,可别说今日场间有如此多的贵女,娶一个回家少奋斗半生。 女儿家今日也会关注着场间才子,如果能趁此机会觅得心仪之人,回家告知父母,说不定就能事成。 “瞧那边,牵着小孩的中年文士,名叫庄泽,在江州可是颇负盛名的诗词大家。”莫姊姝轻声为秦渊介绍着席间的名士。 单从这场西江苑的盛会,便能真切感受到,江州确实不愧是文萃之地。 但凡是略具文名的人,几乎都在今日赶来凑趣。整个场地熙熙攘攘,到处人头攒动。苑内还算好些,可外面早已拥挤得摩肩接踵。那些今夜出来参加盛会的女眷,可着实倒了霉,众人挨得这般紧密,也不知有多少登徒子趁机占她们便宜。 长席中段,一个男子醉态醺醺地站起身来,高高举起酒杯,大声说道:“诸位,酒已喝至半酣!你们瞧那主阁之上,已然挂满了不少诗词佳作。咱们这席间,也该热闹起来了!在下听闻,尼山书院的秦渊,作了一首绝妙的祝酒诗,名为《将进酒》,那诗气势磅礴,笔调肆意洒脱,实在令人赞叹。不知秦公子今日,又能否再展才情,拿出新的好诗词呢?” 上席处,冯炀轻抿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慢悠悠说道:“说起来,这事儿可真有些可笑。秦公子来到江州也有段时日了,此前一直籍籍无名,平日里写的经义文章,也不过是些平庸之笔。可奇就奇在,短短几天之间,又是《离思》,又是《将进酒》,佳作频出。以前倒是在杂谈里看到过,说人有时候会突然开窍。难不成,秦公子恰好就赶上这等稀罕事了?不然,这前后的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些。” “素闻庄先生博闻强识,敢请教,一个人前后如此反差,正常还是不正常。” 庄泽这边正在喂女儿吃羊肉呢,听到冯炀问,他擦了擦手道:“冯公子的问题在下回答不了,人的灵窍说不清,道不明,古人倒是有一朝悟道的例子,不过这也是需要大量的人生阅历和学识的积累,这样才能抓得住转瞬即逝的灵感,厚积薄发就是如此。” “庄先生真知灼见。”冯炀神情散漫,慵懒的靠在坐背上,指着对面的秦渊说道:“秦公子大才,今日不如给大家展示一番,省的别人老说你沽名钓誉之类难听的话,实在是人听了气闷。” 秦渊挑眉道:“本来就是作诗的日子,不过既然邀我作诗,咱们不如再增加些乐趣,以文会友,比试一番,有点彩头可好。” 冯炀冷笑道:“你想赌什么,再给你一千两银子?哈哈哈哈。” 这话是在嘲讽秦渊就是一没见识的草根,不通文雅之辈,一身铜臭气。 秦渊面色如常,似笑非笑道:“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你既然如此出挑,你来和我比试吧。” 冯炀摇头笑道:“我不和你比,我们庄先生还在这呢,正好,二人一尼山一堰台,江南的两大顶级文院,你们比试一番,为今日盛宴添些彩色如何。” 这话说完,他便庄先生使了使眼色,起身深揖道:“先生总是要留下诗词的,不过趁此机会来一首吧。” “这意思太浅显了吧,庄先生乃浸淫诗坛多年的大家,整个江南文人皆知,这秦渊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跟孩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怎么可能敌得过?”席间不少人都在议论。 “如果那两首诗真的是他做的,那这姓秦的就不会怕,如果不敢应这比试,那就说明心虚呗。” “大家想想看,他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就能做出《将进酒》这种诗词,这种诗词也唯有酒中神仙才能做得出来,我怀疑许久了,这遭正好看看真伪。” 莫姊姝听着后方的议论声,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冯炀起哄,席间众人的心意随他而转,但这一遭就是把阿闵架到了火上炙烤。 阿闵并非超凡入圣之人,怎可能保证每一首诗词皆为上乘佳作? 万一此次作品未能尽如人意,日后众人将会如何风言风语?“沽名钓誉”之嫌怕是难以逃脱,甚者或许还会被冠上“卑劣抄诗人”的恶名。 都说了是莫氏贵客,这姓冯的还是如此咄咄逼人,此番踩的不仅是秦渊,连带着莫氏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此人居心叵测,实在令人憎恶! 莫姊姝柳眉紧蹙,美目含煞,如利刃般的目光向对面狠狠刺去。 冯炀似有所感,顿觉芒刺在背,面色瞬间一滞,忙将视线移向别处,佯装未曾察觉。 “阿闵勿要理会,这庄泽诗才名动江南,与冯司马家相交匪浅,别有压力,玩乐就好了,有我和师姐在这,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崔伽罗悄声说道。 秦渊倾身欲谢,不小心凑近了些,差点碰到崔伽罗耳畔。少女倏然红了脸颊,轻拍他肩头,似恼似羞:“凑这么近作甚,讨打……” 冯炀看着秦渊自顾自的在打情骂俏,对他也不理会,顿时怒从心头起,正要发作,却看到莫姊姝的匕首般的眼神又瞅了过来…… 第51章 鹊桥仙 庄泽衣袂轻扬,长身而立,朝席间宾主团团一揖:“承蒙诸君所请,泽敢不效芹献?今以拙笔敬颂,愿山河永固,九域同春;祝高堂鹤寿,松柏长青,更祷我的小女岁岁长宁,一生得沐皎皎月华,不沾人间风雪。” “纸来!笔来!”言罢抚须含笑,自有一派名士风流。 席间侍者搬来两案,一左一右放置,秦渊和二女低语几声,在她们不解的眼神中起身,往场间走来。 秦渊朝庄泽作揖:“学长先请。” “学弟有礼,诗词之道,贵在情真意切。且将纷扰抛却,心无旁骛方能笔落惊鸿,此番旨在以文会友,胜负皆为虚,尽兴方是真。” 秦渊拱手微颔,眼中泛起笑意:“受教。” 庄泽显然是早有腹稿,此刻手握毛笔,略作思忖,便毫不犹豫地挥毫落墨。不多时,一首精巧的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众人见他停笔,好奇心顿起,刚要围拢过来一睹为快,庄泽却微笑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同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后,他往旁边斜瞥了一眼,示意众人秦渊还在凝神构思,切莫出声打扰。 莫姊姝眸底掠过一抹欣赏:“这庄泽,倒是颇具君子之风。” 崔伽罗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师姐,他是不是君子与咱们何干,又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最好输掉,省得害阿闵丢脸。” “这庄泽名声动江南,绝非浪得虚名,此人极擅诗词,如若他胜算不大,这冯炀也不会请他出山,此番要赢,并非易事……” “唉,师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悲观呢,不要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好么,我不想听这些泄气的话。” 她言语稍顿,美眸一亮,又说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这首诗就不错嘛,如果即兴发挥为难了些,将它拿出来也可以惊掉他们的下巴,也是难得的佳作,总之呢,我感觉阿闵会赢,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再过几年,也必定会名动江南。” 莫姊姝不禁狐疑地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暗自诧异,自己何曾见过师妹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 “妹妹,你……” “怎么啦,师姐?”崔伽罗一脸奇怪地问道。 话到嘴边,莫姊姝却犯了难,这要怎么问出口呢?罢了,还是别问了,万一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没事。” “哦。”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冯炀等人早已按捺不住烦躁,心中暗自腹诽:既然文思枯竭写不出,何必在此空耗光阴,痛痛快快认输才是正理。 正当他们准备上前出言讥讽时,忽见秦渊手中毛笔终于落下,笔尖游走如行云流水,在纸上肆意挥洒,墨痕倾泻间,一篇文字跃然纸上。 庄泽立在一旁凝神观望,起初还面色如常,渐渐眉头却越皱越紧。待看到结尾处,他神色复杂难辨,似是被强烈震撼的痛苦,又似是喜极而泣的动容,更像是被惊得魂飞魄散的骇然,平日里那副从容优雅的名士气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渊刚一搁笔,庄泽便迫不及待地抓起纸张,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竟是一阕词?” “正是。” 庄泽嘴唇翕动,神色恍惚:“这是什么韵律,为何结构如此奇怪,是何词牌啊?” “即兴之作,鹊桥逢仙,仙凡相见,不如叫他鹊桥仙如何。” (pS:“鹊桥仙”词牌名源自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北宋时,欧阳修、苏轼等开始用它写词,秦观的“纤云弄巧”更是让这个词牌广为人知,固定下格律,成为经典词牌,在此之前,没有这个词牌哈。) “这……这毫无格律规范啊,既无传唱,也无前人沉淀,你……自创?” “学长,我这首词写的如何?” “毫无疑问,上等佳品!” “好,前人并没有说一定要遵守格调,我自创,有何不妥么?” “可!可!”庄泽言语间难掩激动,仿若看到什么珍宝一样,他握住秦渊的手,感慨道:“既然写的好,那就不必拘这些,盛名之下无虚士,秦公子果然大才,今日我见识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道:“泽!甘拜下风。” 席间众人见他如此表现,早就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来,冯炀这边也在皱眉,心想这是写出了何等的佳品,才能让这庄大家如此反应? 众人还是慢了一步,崔伽罗早有安排,早已遣心腹候在一旁。 待二人话音刚落,她便命人将手稿取回。匆匆一瞥,崔伽罗美眸瞬间亮起,动作麻利地将那卷诗词妥帖收进檀木盒中。而后她眨着清澈灵动的大眼睛,神色无辜,仿佛做了错事般望着她。 莫姊姝见状忍俊不禁,被这小女儿姿态逗笑了,这诗会上的佳作,本是扬名的契机,何苦藏得这般严实?如此一来,阿闵的才名又该如何传扬出去呢? 众人一愣,皆瞪大了眼,服了,你是崔家贵女还是强盗? “崔小姐,这是作甚啊,给我们看看吧。” “究竟是何词啊?” “急死我了,到底写的什么啊?” 崔伽罗见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脸色瞬间染上几分紧张,双手紧紧将檀木盒搂在怀中,怯然的往后缩了缩,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众人下一秒就要将盒子夺了去。 庄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侧头对秦渊低声道:“秦公子,不如我执笔誊抄,你在旁诵读,咱们重新写一份便是。” 秦渊颔首应下:“学长所言,正合我意。” 这边二人商议着,那边冯炀也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他面上一派悠然,举杯与同伴谈笑敬酒,可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不漏分毫。 秦渊清了清嗓,轻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莫姊姝敛住了笑意,轻轻蹙眉,只听这上阙便觉不凡,含意深涌,似有无尽的情思在其中,哪怕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也会心头悸动。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崔伽罗眼眸中溢满了星星,只觉得听这一首诗,心都要化了。 莫姊姝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檀木盒子,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冲动,她要抢过来,回去之后安排匠人炮制,将其长长远远保存在自己身边。 第52章 贡诗送京 众人听完这首词,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皆是心悦诚服。秦渊文采之出众,已毋庸置疑。 一位年长的名士站起身来,以那饱含韵味、抑扬顿挫的语调,重新朗诵起这首词。 待他念毕,不禁发出由衷赞叹,直言此乃当今第一乞巧词。放眼这偌大的大江南北,竟寻不出一首词可与之相媲美。即便那些名震当世的大家,怕也难出其右。 而秦渊,年仅弱冠,便有如此惊人文思,着实令人惊叹与叹服。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庄泽的小女儿,迈着稚嫩的步伐,亲昵地抱住父亲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阿耶,你赢了么?” 庄泽满是宠溺地微笑着,轻轻将女儿抱起,在她小脸上蹭了蹭,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说道:“阿耶没本事呀,这次输咯。” “哼!我阿耶才是最厉害的!”小女儿不服气地嘟起小嘴,奶声奶气地反驳着,说完,还俏皮地朝秦渊吐了吐小舌头。 秦渊见此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温和地说道:“你阿耶逗你呢,他怎么会输呀。” “我就知道。”小女儿开心地笑了起来,像只慵懒的小猫般,将头埋进父亲的胸膛。 庄泽抱着女儿,苦笑着向秦渊致谢,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暗自叹息。 单这一首词,便能将自己全方位碾压,自己又怎配与人家相提并论呢?更何况,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过弱冠年纪。这般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实在难以言表。 庄泽这般想着,心中对冯炀先前的行径愈发不满。 这冯炀实在是心胸狭隘,毫无雅量。回想起方才他那副咄咄逼人的丑恶嘴脸,事后越琢磨,越觉得厌恶至极,弘农冯氏怎么出了这一号人物。 “冯炀呢?”这时,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半刻钟前,冯炀听了这首词后,心里清楚以即便是庄泽之才也绝无胜算,自知再留下来不过是徒增羞辱。于是趁着众人都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诗词的美妙意境之中,他便悄然离席而去了。 ………… 文童与侍者恭谨地将那首诗悬于楼阁显眼处,又誊抄一份,呈入主楼供诸位大人品鉴。 莫长史听闻此乃秦渊所作,倏然离席,疾步上前从侍者手中接过诗卷。 他屏息凝神,反复摩挲,时而颔首,时而低吟,良久才抚须展颜,笑意难掩。 “传与各位大人共赏。”莫长史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凉州刺史宋珂目光灼灼,眸中光华大盛。他阖目凝神,似要将字句间的韵味尽数吸纳,忽而长叹:“咱们江州府,真的是好久没出这等乞巧词了!” 席间诸位副官亦纷纷击节赞叹,满堂皆是称许之声。 莫长史轻笑道:“这孩子也算是我的晚辈,初见时竟未发觉,原是深藏不露的璞玉,只是年纪太小,尚需雕琢。” 诸位官员面上有些不自然,这莫老头行事也真是够奇葩,但凡遇见个有几分才学的,便一口一个“晚辈”,这些年打着惜才的幌子,不知往莫氏宗族输送了多少栋梁之材。 这般拉拢贤士,实在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莫家的求贤若渴,还是如同贼窝在网罗党羽? 今日亦是如此,那少年不过初来乍到,与莫长史相识不过寥寥数日,竟也被纳入“晚辈”之列。 众人心中腹诽,如此迫不及待的宣告,也不怕吃相太难看? 真是醉了,要不是看你是莫家人,真该好好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宋珂微微颔首,耐人寻味的一笑道:“还是邵然兄有眼光啊,单一首《将进酒》便足以名动江南,如今两首佳作并出,只怕要掀起文坛惊澜。” “哈哈!” 莫长史爽朗大笑:“子为兄,圣上谕,天下广袤,英才辈出,但凡地方贤才的奇思妙作,皆应广为流传,让群贤共赏这珠玉之辉,莫要叫佳作埋没于草莽之中,江州不过一隅……” 宋珂心领神会,顿时笑道:“邵然之意我了然,咱们助推一把,将这些诗词送往各州县,邀天下文人共品?” “知我者,子为兄也!” 宋珂大手一挥:“哈哈哈,如此风雅盛事,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来人!速遣擅书能吏,精心缮写副本,备快马三十匹,二骑星夜兼程,直送长安呈于圣上御览,其余二十八骑分赴各州府,务必将佳作传遍天下,彰显我江州文萃之盛!” …… 文童出来禀告,说大人们赞誉有加,并且已安排人手将秦渊的诗词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呈给圣上御览,同时分赴各州府,要让天下文人共赏这等佳作。 莫姊姝缓声笑道:“昔日王右军《兰亭集序》也是通过此等方式风扬天下,自那之后,文人雅士皆知其文名,如此看,阿闵要发达了。” 秦渊心中暗自窃喜,在这地方蹉跎了这么久,总算往前迈进了一步。至于当官,且看形势发展,先把路数盘算清楚总是没错的。实话说,他本就没什么官瘾,官场里人人削尖脑袋往上爬,你不防着别人算计,别人就会把你踩下去,整日里勾心斗角,实在是令人厌烦疲惫。 不如齐头并进,两头都不落下,先把名声攒起来才是关键。倘若能有陶渊明那样的文学声望,任谁都不敢轻慢,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 只是州府派快马为个人宣扬名声,这等事着实少见,因为其规格极高。 平日里,也只有文学作品达到贡品的水准,州府才会动用这等传递急信的马使传扬,这个“好”,还要大家普遍认为的“好”,不然呈上去,圣人要是不喜欢,说不定认为地方是在消遣他,会降下罪责。 听起来怪怪的,但也没有办法,古代没有电视机、手机这些便捷的传播工具,消息传递全靠快马奔波。 听说当年唐玄宗喜好民间八卦,各州府便每日派人搜集趣闻,快马加鞭送往京师,想来这便是新闻最早的雏形。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悬挂在主楼前的《鹊桥仙》,使得秦渊的声名在西江苑内愈发响亮。 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再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直接将女儿的心思化成了绕指柔,也将心中对朦胧爱情的情思,化成了和风细雨,淅淅沥沥的掉落在心头,滋生出广袤的花田。 女儿家捏着娟帕,羞赧道:“这位秦公子在哪呢,哪位姐妹可以指一指?” “不知秦公子可有妻室?” “此人文采如此斐然,为何沈家小姐偏要和离,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话不该说,一介商家女,能有何见识,她大概是看不懂吧,凭白错过了珍宝。”一女捂嘴娇笑。 …… 第53章 又是典故 诗会结束,秦渊领着二女,寻觅到一处静谧的湖边小聚。有侍者搬来长案和美食,三人于此尽情畅谈。 不多时,秦渊去莫长史那里问安,顺便去拿此次诗会的彩头,便暂且告退。湖边顿时只剩两位女子,她们相互依偎着,静静仰望夜空。 “妹妹,今可开心呐?”莫姊姝率先打破宁静,微笑着问道。 崔伽罗一脸疑惑,反问道:“开心什么呀?” 莫姊姝佯装嗔怪,轻轻点了点崔伽罗的额头,说道:“你呀,手还挺快,阿闵这几封手稿,你一样都没落下,全收到自己手里了。你可得小心着点,万一哪天圣人问起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留得住。” 崔伽罗鼻子一哼,满不在乎道:“圣人要是问,那我就进宫,亲自跟圣人解释去,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给出去的。” “那你打算怎么说?说这是我的好友送给我的?这理由,分量可不够呀。难道要说这是我情郎写给我的?要是这话传到崔老太爷耳朵里,他老人家估计立马就坐不住咯。”莫姊姝打趣道。 “哎呀,师姐,你说什么呢!我都不想理你了。”崔伽罗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娇嗔一声,直接缩进莫姊姝怀里,像只害羞的小猫。 莫姊姝被她这可爱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没别的心思,不过你也得注意矜持点。不然让阿闵误会你对他有意,他要是也往你这儿凑,万一被崔家知道了,阿闵可就有苦头吃了。” 崔伽罗听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师姐,我其实真没那种想法。我就是觉得阿闵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男子。他不仅会写诗作词,还会讲特别动人的故事。他说话和别人都不一样,既诙谐有趣,又很有道理。而且他见识广博,知晓好多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师姐,你难道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我……当然也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或许是他经历丰富,所以气质才这般独特吧。”莫姊姝目光有些悠远。 崔伽罗噘着嘴,嘟囔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你也这么觉得。咱们能碰到这么有趣的人,和他交朋友,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无聊。” 莫姊姝微微蹙眉,抬眼望向浩瀚夜空,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预见了某种特别的际遇。 她所想自然与崔伽罗不同,像秦渊这般才华横溢的人,将来若入朝为官,必定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莫氏若能与他交好,对家族而言,定是大有裨益。当下趁他处境尚未如意之时,多多施以援手,才是明智之举。 “二位在聊什么呢?”这时,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就是些女儿家的悄悄话。”莫姊姝转过头,微笑着回应。 秦渊好不容易在离她们不远处安稳坐下,轻轻笑道:“今夜星河璀璨,如此良辰美景,这儿倒真是个赏景的绝佳之地。” 莫姊姝微笑道:“阿闵博览群书,不知有没有好的典故?” 秦渊思忖片刻,说道:“还真有一个,跟咱们尼山书院有点关联,不过大概只是同名。” “讲讲看。”崔伽罗美眸一亮。 “话说晋人南迁,各自定居,这上虞有一大族祝家,这天晨雾未散,祝家绣楼传来一阵清脆的争执声,十六岁的祝英台倚着窗台,乌发未绾,正与贴身丫鬟银心据理力争,她说,女子为何就不能读书识字?那班昭能着《汉书》,谢道韫能咏柳絮,我祝英台怎就比不得男儿?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掀开胭脂盒,将眉黛抹作剑眉,又随手扯过兄长的襕衫套在身上,青丝一挽,竟化作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这故事悠悠讲了一个多时辰,二女都听入了神,一时愤慨,一时又眼含热泪,直到听到祝英台与梁山伯双双化蝶,崔伽罗再也绷不住,拿出娟帕擦拭眼泪。 莫姊姝也是垂眸叹气,丢了块小石头在湖面上,惊起阵阵涟漪。 “阿闵这故事,是杜撰还是确有其事?” 秦渊嗯了一声道:“对,虚构之言,经不起考证,二位当个故事听就好,不要代入任何人。” “既然是杜撰,为何不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崔伽罗泪眼婆娑。 “化蝶双宿双飞,这难道不是最后的圆满?身得大自在,再也不会有人拘束他们了。” “可终究不是人身。”崔伽罗完全无法代入其中。 秦渊似笑非笑道:“做人有什么好的,人是最不美好的东西,人心险恶,终其一生,尔虞我诈,蝇营狗苟,倒真不如做两只蝴蝶,天地之大,随处可去。” 崔伽罗垮了一口气道:“不畏礼教,这个祝英台好勇敢。” “情郎难得,她也只是不想错过而已,我以前听人家说,爱情很珍贵,胆小懦弱的人肯定得不到,勇敢的人哪怕最终得不到有情人,将来回想起来,也不会太后悔。” 莫姊姝美眸中闪过一瞬意外之色,她本来从秦渊的诗词中,能看出几分细腻,却是没想到一个男子居然对男女情爱考虑的这般透彻。 “好啦,恕不奉陪了,我今夜打算与萧都尉小聚一番,大概要晚归,告知一声。”秦渊转头,对着莫姊姝说道。 莫姊姝轻声提醒道:“昨夜才刚喝过酒,今日还是吃些清淡的食物为好,勿要贪杯。” “好,我记住了。”秦渊笑着应道。 崔伽罗听了,快步走上前,轻轻牵住莫姊姝的长袖,像个小孩子般撒娇道:“我也想去。” 莫姊姝轻拍她的手背,劝慰道:“师妹,庾轩主方才已经派人过来催促了,你还是和我一同回去吧。” “可是今日是乞巧节呀,一年就这么一次,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回去。”崔伽罗不依不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着莫姊姝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期待。 莫姊姝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凑近她耳边,附耳低语道:“阿闵此次是去与萧都尉相聚,你一同前去,他们相谈多有拘谨,不如改天来莫氏山居相聚如何?” “那好吧。”崔伽罗抬眸看了秦渊一眼,转瞬又低下了头,一副难过的模样。 秦渊看着她柔美的面庞,微笑道:“崔小姐,这几日有空,你来莫氏山居,我给你讲红楼梦,今日我已有约,改日再聚。” “那你可要多讲几个章回。”崔伽罗顿时开心起来。 “这是自然。”秦渊拱手告别。 莫姊姝又喊住了他:“阿闵,勿急,等沐风过来再走吧,不然萧都尉万一有公务在身,不方便送你回尼山……” 第54章 这酒可烈 秦渊讲完故事,神色自若,仿若无事发生。 反观莫姊姝与崔伽罗,却像被抽走了魂魄般,神情黯然。那些曲折的情节似带刺藤蔓,时不时便在心头缠绕,惹得二人眼眶常泛泪光。 当沐风匆匆赶到西江苑时,正巧撞见崔伽罗抬手轻拭眼角泪痕。她家小姐亦垂眸静坐,整个人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恹恹之气。 沐风刚屈膝欲向众人问安,手腕突然被秦渊牢牢攥住,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沐姐,萧大哥说要找个好酒庄,咱们寻他喝酒吃肉去!”秦渊语调轻快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沐风不安地回头,目光在两位神情落寞的小姐身上打转,满心担忧:“可是……她们……” “不妨事。”秦渊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不过是聊了些烦心事,等会儿就缓过神了。” 说罢,拽着她大步离去。到了西江苑外的路口,萧猎早就在那等着,一身铠甲,身下的骏马同样披甲。 “阿闵,上来,我带你骑马。” 秦渊顿时兴奋起来,咧着嘴刚要上前却被沐风拦住。 “夯货,阿闵这身子能骑马么?你和马儿身披重甲,再加上阿闵的重量,这如何能扛得住?万一摔倒,你叫我如何交代。” 萧猎挠了挠头,憨笑道:“好像是如此,那你们坐轿,我在后方跟着你们。” “马儿跟着你,真是悲哀。” 秦渊这时蹲下身子,看向马蹄处,端详半天,疑惑的皱了皱眉。 “战马的寿命几何?” “怎么了?” “没什么,问一下。” 沐风回答说:“马儿寿命基本都在二十年左右,但如果在边疆,基本五年就要大轮换,因为马蹄的磨损严重,不堪大用了。” 秦渊更是疑惑,他以前读过相关文献,马蹄铁最早的记载就是在魏时期,如今已过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没有普遍应用? “既然磨损严重,为何不想办法保护一下马蹄呢?” “当然想过,匈奴的军官马会用一种马蹄木涩的东西,就是一个木片,不过这东西不堪用,跑一趟就会脱落,而且马儿跑起来也会不舒服,特别容易摔倒,当时用过,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取消了。” “原来如此。” 那就是马蹄铁的原始形态,古人不是挺聪明的么,明明再多想想就能琢磨到马蹄铁上去,何必等到元代让鞑子广泛推行呢? “想什么呢,这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儿,你一介书生能有什么办法,走了走了,美食美酒早就备好了。”萧猎从马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吧,先不想了,这个小插曲先放一放,回头整理整理相关的资料,整理一个详细的条陈出来,如果真的交出去,肯定影响深远。 “去哪儿?” “绒花楼呗,那里的全羊宴可是一绝,还有歌舞可看呢。” 沐风抱着剑,蹙眉问道:“听着跟青楼名字似的。” “就是个青楼,不过阿沐你可别误会了,里面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是个正经去处,接待的都是些文人雅士,专为聚会所设之所,里面的吃食也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沐风柳眉倒竖,眼看又要暴走,秦渊连忙拉住她劝慰道:“沐姐,没事的,萧大哥还能带我去那不正经的场所么?定然是没事的。” 萧猎不知为何,特别怵他这个曾经的剑术师傅,看她生气的模样,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不多时,就到了所谓的绒花楼。 一踏进就闻见檀香混着胭脂香扑面而来,偌大的阁楼上悬着鎏金宫灯,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碎金箔,映得满室恍若流霞。 朱漆楼梯蜿蜒向上,红绸自栏杆垂落,大厅中央设着雕花戏台,三两名舞姬正踏着羯鼓节奏旋转。 二楼雅间半掩的雕花窗里,能瞥见纱帐低垂,隐约有女子倚着檀木榻,鬓边绒花簪子颤颤巍巍,手中团扇半遮面,眉眼盈盈望向楼下新客。 “哎呦,萧都尉今日怎么得空来了。”一个青衣美娘迎了上来,浅笑轻吟的福了一礼。 萧猎大手一挥道:“邬娘子,今天我宴客,给我在大厅找个好位置,好酒好菜端上来,莫要糊弄。” 邬娘子团扇半覆面,娇笑道:“这是自然,这公子生的俊俏非凡,这位娘子也实在是英武,贵客贵客,请上席安坐,好酒好菜马上就端上来。” “莫要聒噪,快些。” “好嘞,客先饮些茶水,我去安排。” 她领三人在舞台中央正前方坐定,而后恭敬退远。 沐风猝了一口道:“呸,看她笑的那狐媚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夯货你带阿闵来这种地方,回头我禀明小姐,让她打断你的腿。” 萧都尉叹了口气道:“唉!阿沐,你怎么老是煞风景,青楼迎来送往的管事娘子都是这般模样,难不成你没见过?” “你看那舞姬,屁股蛋儿都要露出来了,这地方你自己来也就罢了,如今带着我俩来这埋汰地方,好好的少年郎都要学坏了!” 他俩争吵了起来,秦渊自顾自饮茶,饶有兴致的看着周遭的一切,只觉这热闹喧嚣的烟火气,比平日里那些沉闷场合有趣百倍,只是有一点让他怀疑,果真有那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 铜镜前,柳清澜指尖正将珍珠耳坠轻轻摘下,水葱般的玉指悬在半空,忽闻丫鬟急匆匆奔来。 “姑娘,您猜猜谁登门了?” “谁?” 丫鬟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声。 “他?”柳清澜黛眉微蹙,耳坠在掌心轻轻摇晃,“他来做什么?” “是萧都尉做东的宴席,邀了他,还有莫氏的沐风剑卫。”丫鬟压低声音道。 “萧猎?”柳清澜手中动作一顿,眼尾突然漫开笑意。 她重新将耳坠勾上耳垂,指尖蘸过胭脂,在唇上细细描绘,朱唇微启时,嗓音染上几分慵懒,“换一队舞姬过去,要耳灵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密谈,即刻来报。” 说着起身整理云鬓,“另外,再把青玉浆送两盅,就说……” 她顿住片刻,说道:“就说难得见萧都尉来一趟,平日里多亏了将士们守卫安宁,阁主请吃酒,请务必要尽兴。” “姑娘,这酒可烈。” “他们不喝尽兴,我怎么出场会友?”柳清澜对镜梳妆,特意补了水粉,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第55章 绒花楼 沈园之中,静谧得有些压抑。 沈素已然被禁足好些时日,不然今日乞巧佳节,她定会现身西江苑,与那心心念念的冯公子一同吟诗作对,共享风雅之趣。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沈素正独坐闺房,满心烦闷。忽的她听到闺房门口传来铜锁响动的声音。 她缓缓抬眼,目光淡漠地望过去,只见父亲沈天一打开门锁,踱步走了进来。 “这几日府里状况频出,实在不太平,尤其是李伯死得太过蹊跷。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还是在房间里多待上几日。等官府查明真相,爹自会放你出来。”沈天一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沈素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道:“不过死了个老奴,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把我锁在这房间里吗?阿耶,你无非就是怕我去找冯公子,不妨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怜冯公子见不到我,不知该有多伤心难过。” 沈天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说道:“今日西江苑举办乞巧诗会,这是夺得头筹的第一乞巧词,你看看吧。” 沈素略带狐疑地将纸张展开,轻声念道:“《鹊桥仙·纤云弄巧》,秦渊……秦渊!?”她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什么令人厌恶之物,毫不犹豫地将纸张丢开。 “什么第一乞巧词,阿耶你何苦拿他的诗词来恶心我?”沈素蹙眉道。 “你先仔细看看。”沈天一表情依旧平淡,俯身从地上捡起纸张,再次轻轻放在她身前。 沈素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可看着看着,眼中竟渐渐闪过一抹讶异之色。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惊到,猛地一把拿起纸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天一望着女儿,眸底泛起浓浓的惋惜之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道:“阿耶之前就说过,这个秦渊绝非等闲之辈,论起文采,那绝对是一流水准,所以当初才同意了你们这门婚事。可谁能想到,最后竟闹到这般田地。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咱们家没这个福气。” “不,阿耶,你肯定拿错了,就他那点本事,绝不可能作出这样的诗词。”沈素依旧不愿相信,拼命摇头。 “我可是听说,刺史大人已经安排快马,将秦渊所作的诗词送往各处,要传遍天下。对了对了,还有一首《将进酒》,你不是曾说作此诗的人堪称天下第一风流吗?可惜啊,你许久未出门,没人告诉你,这首诗同样出自他手。”沈天一面色平静地说道。 “不可能!?我与他相处时日不短,还能不知他的斤两?平日里他呆头呆脑,像个傻子似的,任人欺负,就是个死读书的囊虫罢了!”沈素情绪激动的说道。 一个人前后的反差怎么能如此之大,曾经让他做诗词,他憋到脸红也吐不出一个字,如今怎么能作出如此绝品,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也许……父亲仍不甘心,想让自己高看他一眼,再将亲事结回来?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阿耶,不管您怎么说,我俩缘分已尽,再无重续的可能!” 沈天一脸疼惜地看着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阿耶我身份低微,进不去那西江苑,也没办法帮你去求证。你若能借此自我安慰,倒也算是好事。” 说罢,他像是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走出她的闺房。 “不必禁足了,你自便吧。” …… “这个冯司马家到底什么来历?” “阿闵,问他家作甚?” “我今天和那个冯炀在宴会上相谈甚欢,听说是冯司马家的公子,但我不甚了解,还望二位解惑。” 萧猎听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说道:“哼,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家。那冯司马为人阴恻恻的,平日里从不参加各类宴会,也鲜少与人交流,活像个闷葫芦。倒是他儿子冯炀,时常抛头露面。不过啊,听说这冯炀性格乖张暴戾,可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主儿。我劝你啊,还是离他们远点,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沐风也喝得有些上头了,下颌抵着竹筷,目光呆呆地接过话茬。 “他们家如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面事儿。想当年弘农冯氏,凭借精湛高超的马术纵横疆场,那可是声名远扬的大家族。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家中没几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后辈,早已没了往昔的大名声。而且这些年,还听闻他们一门心思沉迷于炼丹之术,整日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原来如此。”秦渊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在冯炀身上闻到了异香,这种味道令人印象深刻,曾经在遇害的李伯房间里面也闻见过。 这种香料特殊,很少有人会如此配伍,听莫姊姝说,闻久了会觉胸闷气短,不过它的好处在于可以疏肝解郁。 那暂定,这个冯炀就是第一嫌疑人,自从秦渊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而且自己的跛脚也有希望能治愈,他就想好好活下去,对于任何影响到自己的不稳定因素,他觉得,还是除掉比较好,至于怎么除,这办法慢慢想,总能想得到。 一阵湿气从门窗扑在面前,驱散了甜腻的檀香气。 “客对今夜餐食可满意?”一个窈窕的倩影在身旁笑道。 秦渊闻声转头,眸光骤然凝滞。只见眼前女子一袭烟青色襦裙勾勒出曼妙曲线,抹胸处若隐若现的雪肤与深邃沟壑勾的人挪不开眼。 她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唇角梨涡轻旋,柔媚中透着江南烟雨般的恬淡,美得惊心动魄。 她这一出现,大厅中几乎所有男人的眼光都停在他身上,隐约还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挺满意的,你是……” 柳清澜垂眸,浅笑盈盈道:“奴叫柳清澜,是这绒花楼的东主,今日得知萧都尉前来,特来送些酒食,请客尽兴。” 秦渊顿时会意,朝身侧挑了挑眉,这萧都尉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艳福不浅,竟有此等红颜知己,真是羡煞旁人。 殊不知萧猎此刻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疑惑的挠了挠头,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女人之前虽见过,但也从来未交谈过啊,这又送酒,又送菜的,这所为哪般? “秦公子,久仰大名,奴有礼了……” 此话音刚落,大厅众人目瞪口呆…… 第56章 来历 听闻柳清澜十岁的时候便来到了江宁城,自那以后,她便追随一位胡女,专心学习西域舞蹈,时光流转,到了十五岁那年,柳清澜凭借一支灵动曼妙的蛇舞,于江宁声名大噪,一时间成为城中众人热议的焦点。 不过这般风光并未长久,此后的日子里,她好似隐匿于尘世,渐渐没了声响,有人说她跟着长安一贵公子收拢进了家门,还有人说她被仇家追杀,抛尸乱葬岗了,众说纷纭,皆是小道消息。 直至三年前,柳清澜再度现身,在秦淮河畔盘下一块地角,开设了这绒花楼。 绒花楼立有一个规矩,楼中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说来着实有趣,这里的姑娘们不仅生得各个俏丽动人,模样姣好,而且在乐理方面造诣颇深,诗画亦是双绝。 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齐聚一堂,怎能不让那些文人雅士们心中泛起旖旎情思,不少人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将姑娘们拉过来亲昵一番。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绒花楼看似温柔乡,实则暗藏“铁律”,但凡有人胆敢越界,瞬间便会被护卫拿下,免不了一顿拳脚相加,随后直接被扭送至官府。 不管你是出身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还是官家子弟,在这绒花楼的规矩面前,一概没有例外。 起初,这些人还叫嚷着要找柳清澜的麻烦,可事后却都悄无声息,不了了之。日子一长,此类事情听闻得多了,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这柳清澜绝非等闲之辈,其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在她的地盘上,还是收敛些为好,切莫太过放肆,以免惹祸上身。 再说这柳清澜对男人不假辞色,向来只在众人面前露一面,而后谈论几句诗词歌赋,或弹一曲清音,再无其他,有人说,她是江宁第一花魁娘子,也有人说,莫要将她与青楼放在一起,此女子就是江宁第一美女。 “秦公子,久仰大名,奴有礼了。”柳清澜盈盈下拜。 秦渊也起身作揖道:“柳姑娘有礼。” 这一举动可把众人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也算是常客,哪里见过柳姑娘主动和人打过招呼,这秦公子究竟是谁啊? 沐风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将宝剑往桌上重重一搁,“咚”的一声将秦渊吓了一跳,也将萧猎酒意醒了几分。 “阿沐,做什么?你吓了我一跳。” 沐风冷声道:“没什么,怕剑丢了。” 柳清澜像是没看到一样,仍旧笑盈盈的说道:“奴听闻过《离思》《将近酒》还有今日西江苑的《鹊桥仙·纤云弄巧》,实在是感佩至深,今日得知公子来到绒花楼,不胜荣幸,不知可有荣幸,和公子喝一杯清酒?” “柳姑娘过奖了,我大病初愈,不适合饮酒,所以抱歉了。”秦渊客气的说道。 柳清澜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转瞬便恢复如常,轻笑道:“看来是小女子没有这荣幸,不过绒花楼最敬重文士,秦公子如果喜欢这里的饭食,以后不妨常来,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就行了。” 秦渊不喜欢无缘无故上来套关系的陌生人,上辈子不喜欢,这辈子也一样,总觉得这样的人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漂亮女人也一样,穿越到古代,处处都有风险,更别说青楼这龙蛇混杂之地,自己什么规矩都搞不清楚,还是经营好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就好。 “多谢姑娘厚待,在下感激不尽,如有机会,定然再次光顾。” “公子不必客气,奴告退。” 柳清澜自然敏锐地察觉到秦渊并没有多大兴致与她深入交谈,于是很知趣地选择离开。她确实欣赏秦渊的诗才,可若是对方无意结交为友,她也不愿过于主动,失了自己的分寸。 “切。”沐风满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狐媚子上赶着,还不是没讨到好脸色。” 柳清澜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仿佛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随后继续缓缓往楼上走去。 “呵,钜鹿莫氏……”她唇角勾了勾。 待柳清澜离去后,周边瞬间围上来许多文士。 只见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恭敬地作揖,有的大方地拱手,还有的忙着自我介绍。 《将进酒》与《离思》这两首佳作的名声,早已在江州大地广泛流传。 此刻众人竟亲眼见到了原作者,每个人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想上前攀谈几句,期望能给对方留下印象,与之结下一份善缘。 看人家,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成就,这名声就跟不要钱似的,那些青楼女子得知奉若珍宝,自发的为其宣传,这南来北往的走一遭,来来回回的这秦渊的名气很自然的就传遍江宁,照这情形看,要不了多久,传出江南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过,听闻此人曾做过赘婿。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裴令公都说了,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不过是年少轻狂,追求些新鲜感罢了,完全能够理解,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仔细琢磨琢磨,反倒还能算得上一桩风流雅事呢。 秦渊身边被围的水泄不通,连带着萧猎也被推搡来推搡去,他不耐烦了,大喝一声道:“有完没完了,都说了没空没空了,你们还是不依不饶的,你们这些穷酸,实在聒噪!惹急了老子薅掉你们的头发,把你们丢到河里边!” “呸,我们跟秦公子说话呢,关你这粗胚何事。”一个中年文士打开折扇,一脸不屑。 “唉…彼其娘之。” 萧猎目光一扫,看清了中年文士的穿着打扮,又瞥见他腰间的配饰,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二话不说,他猛的伸出手臂,一把揪住中年文士的头发,丝毫不理会他的惨叫,左右开弓,冲着他的脸来回扇去,直打得对方脸高高肿起,这才像丢破布袋一般将他扔到一旁。 “呸,只会拽文的死穷酸,看老子锤不锤你就完了。” 秦渊强忍着笑意,对着躺在地上已人事不省的中年文士,恭恭敬敬地作揖赔礼:“这位兄台,实在抱歉,我代朋友赔个不是。他性子急,还望您别往心里去。” 众人见状,皆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沐风醉醺醺地,临走时故意撞了几人肩膀,随后摇摇晃晃地跟在秦渊身后走了出去。 第57章 跟踪 能看出酒的后劲儿是真不小,沐风和萧猎是真的醉了,此刻二人正在勾肩搭背的唱着歌,颇有点美女与野兽组合的意思。 “烽火燃战火残” “多少儿郎把命捐” “黄沙下英魂眠” “这战场太凶残” “家难还亲难见” “白发高堂盼儿还” “这一战为哪般” “只留伤痛心中缠” 唱着唱着两个人就哭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一堆名字,说不知弟兄们在地下安稳否,花销紧否,改日一定为你们再烧几个大宅子,烧几个屁股大好生养的纸女云云。 又哭又笑的,秦渊也不知道该安慰还是陪着笑。 “夯货,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们回山居,路上有野兽……我这双手之力,可以撕碎猛虎!”萧猎睁着醉眼朦胧的眼睛,说罢,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前走。 “你送什么啊,你快回去睡觉吧,小心莫大人责罚你,咱们改日再聚。” “萧大哥,先送你回家,然后我们乘轿回去。” “阿闵啊,我开心啊,圣人都要看你写的诗,你这样的才学之士,居然愿意跟我交友畅谈,咱们聊的居然还如此尽兴,不像那些野狗攮的狗才士,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鸟给揪下来!”萧猎龇牙咧嘴。 “大哥,言重了言重了。”秦渊哭笑不得。 沐风甩了甩手气愤道:“唉!不言重!那些文人雅士瞧不起我们,让萧猎给他们提鞋,让我给他们当书案,如若是我,定会帮着一块儿揪,丢给莫家那匹爱吃肉的马儿。” 秦渊重重叹了口气。天下承平已久,重文轻武本就是大势所趋。朝廷刻意抬高文臣地位,武将的话语权被不断压缩,手中的权力也被逐步分割。 上层权力结构一旦变动,整个国家的风气都会随之改变。文人主政,自然不会允许武将的地位过高。 “回家休息吧,这种牢骚以后少发,被人逮到把柄,还不知道怎么整治你们。” 萧猎的脸不受控地抽搐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沐风目光呆滞,直勾勾望着虚空,眼底尽是化不开的颓丧。 遥想当年,他们在瀚漠边疆策马扬鞭,肆意纵横,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处处谨小慎微,被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高士们呼来喝去,久而久之,空有一副躯壳,再没了半分鲜活气儿。 送下了萧猎,家中仆役帮他卸了甲,看他躺下,秦渊这才带着沐风回去。 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在他们四周的屋顶上飞速移动,如影随形地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黑影们在屋顶踩踏时,发出的声音极其细微,几不可闻。 三名斗笠黑衣一路尾随,直至跟到城外。此时,他们骤然隐去身形,旋即,为首的黑衣人猛地一抬手,一把飞刀如闪电般朝着沐风的后背掷出。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飞刀从隐蔽的暗处疾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与那把袭来的飞刀撞击在一起,风声雨声,秦渊没听见,沐风醉醺醺的垂着脑袋,自然也没听见。 为首的黑衣人不禁一愣,冷眼朝着飞刀射来的方向看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随风摇曳的竹林,夜色深沉,竹林幽黑一片,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动静。 他们一直潜藏着,直到秦渊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那戴着斗笠、身着黑衣的人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竹林走去。 “不知阁下是何人,能否现身一见?”黑衣斗笠人对着竹林发问。 竹林黝黑处隐约晃动,从中传出一道玩味的声音:“黑冰台胆大包天呐,你们的肃清计划都落到莫氏头上了。照这势头,下一步是不是王室也在你们的清理范围之内?” “阁下,我们此刻大大方方在明处,可你呢,却藏头露尾,躲在暗处不敢露面,这是何道理啊,不如出来,我们畅谈一番。”黑衣斗笠人冷笑道。 “算了,我这面目见不得人,只是想提醒一句,你们行事须得注意些,万一行之踏错,将来莫氏问责,长安的贵人怕是也得吃些苦头。” “你是谁?” “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走咯!”竹林间淅淅索索几声,再无声响。 “追?”后方一斗笠黑衣按住剑柄,瞳孔映着空荡荡的竹林。 “收势。”为首之人捡起飞刀,在刀身纹路上摩挲了两下,淡淡道:“暗处藏着多少獠牙都不清楚,况且对方知道我们的底细,贸然追上去,风险不明。回!把今夜见闻原原本本报给听风使,半个字都不许漏。” “姑奶奶脾性也太大,被点了两句也得让咱们出手帮忙教训一下,万一被人发现是咱们干的,回头脑袋都不一定在了。” “你竟敢如此编排大人。”为首的斗笠黑衣回头就是一巴掌,低声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想死,别拉着我们俩。” “属下失言。” …… 秦渊肩头沉得发颤,半拖半扶着醉成烂泥的沐风,贴着山居墙根绕行。 主楼廊下灯笼明明灭灭,他却不敢多看一眼,专挑暗影处走,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一楼东阁客房。 若是被莫姊姝撞见沐风这副醉态,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惜终了还是没逃掉,早有仆役丫鬟捧着干衣候在廊下。 秦渊抬眼望向书阁,二楼的烛光刺破雨幕,在窗棂上投下莫姊姝伏案的剪影,看来她已等候多时。 正暗自叫苦,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仆趋步上前,抱拳行礼:“秦公子,莫先生早有吩咐。您一回来,便要伺候您服下驱寒汤药,稍作沐浴更衣再歇下。此时贪睡易招湿气,夜里恐难安枕。明日卯时三刻,凤九先生便要来为您诊治腿脚顽疾。” “有劳。”秦渊无奈一拱手。 老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奴名叫莫韬,待公子新府落成,往后便由我贴身伺候,今日特地赶来露露脸。” 秦渊目光一滞:“你往后都跟着我?” “正是,今日特意来拜见公子,莫先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将公子的衣食起居照料周全。”莫韬笑呵呵的说道…… 第58章 幻想 秦渊觉得莫姊姝越来越热心,适当的帮助,会让他感激,但现在已经帮助的有点过劲儿,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 难不成要自己以身相许? 也不是不可以,这妞长得是真好看,清冷美人让人特别有征服的气质,是不是这段时间念了几首诗,让她彻底倾倒于自己的才华?还是自己的相貌实在英俊,让她一见钟情? 想着想着就陷进幻想不能自拔,他的思想变得空远,一万个问题爬上岸头,他想,万一要是莫姊姝主动要求贴贴,那自己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也不合适吧,自己是个大老爷们,哪有让人家姑娘主动的,更何况还是个富婆,娶回家少奋斗半生呢,对,自己得主动点,将来生几个孩子,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唉,没办法,多生几个也好。 将来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显得有文化?莫家的长辈好不好相处…… (pS:此处是主角不要脸的幻想,请勿较真) “秦公子,秦公子啊,您看看老奴。”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歪歪,睁开眼只见老头一脸怪异的看着他。 “哦,我知道了,麻烦回去禀告莫先生,我不需要伺候的,我喜欢独处。” 莫韬躬身行礼,微笑道:“好,一定会转达,但秦公子治疗期间,可否让老奴伺候?不然这一个人也不方便呐……” “老丈且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我会喊你。” “老奴聒噪了,这就退下。” ………… 莫韬躬身退出东阁,踩着满地积水疾步转入书阁。 二楼烛火摇曳,莫姊姝倚案执笔,朱砂批注在密函上洇开暗红的痕。 “回禀小姐,秦公子婉拒了贴身伺候。” 莫姊姝轻点头道:“既如此,你便不必去了。“ “小姐,”莫韬压低声音,“莫长史前日已将秦公子名讳传至长安。家主飞鸽传书,命您再细察些时日。说诗赋才情不过末技,唯有经世安邦方见真章。若此人确有大用,便要不惜万金结纳。另外家主特意叮嘱,务必让秦公子与崔家保持距离,免得折了好人才。” 莫姊姝轻翻书页,慵懒道:“知道了,回禀阿耶,我自会看着办。” “小姐,还有一事。” “说。” “今夜秦公子与沐风出城返回尼山的路上,遭到黑冰台的影卫攻击,好在让莫氏家卫拦下来了。” 莫姊姝眸色一凛:“奇了,他们与莫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是何缘由?” “回小姐的话,影卫掷出一把飞刀,目标是沐风,但却不是朝要害去的,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一样。” “沐风就这么呆愣愣看着。” “她喝醉了,无力反击。” 莫姊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书往桌上轻轻一放,而后用布袋套上,起身放回到书架上。 “沐风玩忽职守,杖二十。” “是。” 莫姊姝转身来到凭栏处,看着雨滴淅淅沥沥打在阁楼前的竹林里,丝丝缕缕,隐入黑暗再也不见。 “莫氏从未与黑冰台有过任何牵扯,如今既然他们主动送礼,我们自然也得还一份礼。” “小姐请吩咐。” 莫姊姝淡淡吩咐道:“让江宁的莫家人动起来,找出这位掷刀人,砍去他的双手,随行之人挖出眼睛,找一个檀木盒装好送给他们的听风使,这礼,应该够重了。” “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莫滔恭敬退下。 夜雨霖霖,滴沥不止,修篁摇翠,寒声碎玉。 莫姊姝凭栏而立,月光与雨丝勾勒出她绝美的轮廓,眉眼如画,远处的雷鸣轰轰作响,忽明忽暗,为这张倾世容颜更添几分朦胧,只看那人与景相融,唯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翌日,卯时三刻。 凤九提早就来到莫氏山居,命仆役摆起香案,他秉着三柱细香,朝四方拜了拜,嘴中念念有词。 “这是在拜佛求神?”秦渊有些紧张,皱眉看着楼下。 “阿闵莫怪。”莫姊姝轻笑安抚道:“这是凤九先生的规矩,他出身药王谷,每当诊治要紧的病症,都会焚香祷告,祈先祖保佑顺遂。” 手术前,秦渊这一颗心忐忑不定,如今看着他的主治大夫临时抱佛脚,更是紧张到了极点,前世做个阑尾炎手术都要签个免责协议,避免主刀大夫失误割到不该割的地方导致病人死亡,后世都有意外,更何况什么保护都没有的古代。 莫姊姝柔声道:“阿闵不必紧张,凤九先生医术高明,活人无数,从不夸大其词,他说可以医,那必可以医。” 秦渊皱了皱眉道:“我倒不是怕凤九的医术,而是……” “怕痛,对么?”莫姊姝莞尔一笑。 “我讲个题外话,莫先生可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偈语?” 莫姊姝沉思片刻,搜刮了毕生所学也不知该佛偈出自何处。 “在下才疏学浅,请阿闵指教。” 秦渊看她一脸疑惑,顿时了然,这句佛偈是现代人总结而出,古人哪听过这个,刚才走神,直接脱口而出,没想它的出处。 “曾经有个杂谈先生谈起一桩趣事,他说,咱们平时所得疫病,皆是由一种疠气引起,这种东西难以解释。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种极其微小的虫豸(zhi),它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 秦渊指向凭栏处泪竹上的一滴水珠,继续说道:“这么一滴水,就有亿万个虫豸,它们互相吞噬,相互融合,也存在群体,有害虫益虫,也有分好坏之分,有些我们人的身体不可或缺,还有一些可是了不得,无论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 “所以病弱之人,长辈总要提醒离他们远一些,免得传了病气,这个病气,其中也都是对身体有害的微小虫,他们会通过你的鼻子,嘴巴,眼睛进入你的体内,让你得同样的病。” 莫姊姝美眸瞪大,须臾又蹙了蹙眉道:“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龙武二十一年,济州大旱,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白骨蔽川,其后有大疫,莫先生可知,为什么大灾之后,总是会有瘟疫传播?” 秦渊说完这段话,楼下的凤九也竖起了耳朵。 “不知。” “尸体腐坏会滋生微小虫豸,形成疠气,灾民向来都是成群结队,疠气很轻易的就在其中传播,一传十,十传百,虫豸不断繁殖,疠气传播非常快,所以会形成大规模的疫病。” 莫姊姝眉头蹙的更紧,她觉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学了这么久的医术,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可莫名的觉得很有道理…… 第59章 治疗 莫姊姝黛眉微蹙,眸光流转间尽是惑意:“你所言,与凤九先生的医术有何干系?” 秦渊喉间微动,尚未及答,忽闻阁楼下传来一声冷冽清喝。 凤九负手而立,银发随风轻扬,仰首直视他道:“这小子是指,待我剖开他皮肉,便会有肉眼难辨的秽虫趁虚而入,令伤势雪上加霜,可是如此?” 秦渊心中一震,暗叹这老头虽然已年逾古稀,却一点即透。这般复杂的医理,即便已简化阐释,若无经年累月的从医造诣,又如何能一语中的? 他当下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晚辈对先生唯有高山仰止之心,岂敢有半分质疑?但凭先生施术便是。” 凤九叹了口气道:“老夫历经灾厄无数,疫病一旦中招便极为凶险,我曾经看过无数人的生命从我眼前消逝,老夫每每遇见都痛苦的不得自已,!想过同样的问题,但一直没想明白传播疫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如今你这么一说,我心中通透了许多,那既然元凶是虫豸,那我们看不见他们,又当如何杀死呢?” “在下认为,可用火烧,可用开水浸泡,也可以用石灰粉覆之,如此可以稍微减轻疠气的传播速度……” “阿闵阿闵。”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秦渊。 三人往下看去,只见谢山长带着老仆在楼下。 “还未开始医治?” 秦渊连忙下楼,拱手致礼道:“见过山长。” 谢山长轻抚他的头顶,柔声笑道:“你双亲不在,也无长辈在侧,今日是要紧的日子,既然喊我一声山长,那我便来陪护在你身边,心中好歹踏实些,你师娘本来也要来,但她见不得血,所以此番只有我过来了。” 秦渊想尽了自己的悲伤往事,努力挤出几滴泪,躬身道:“学生不过庸碌之材,何幸得山长垂青眷顾?此等厚恩,没齿难忘,唯愿长承照拂,以报慈怜。” “痴儿痴儿,一同上去吧,莫要让凤九先生多等。” 秦渊与谢山长联袂登上二楼。莫姊姝见状,立时敛衽躬身行礼;凤九却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正说到关键处,你若不来,我们早该谈完了。” 谢山长无奈地笑了笑,调侃道:“你这老顽固,我不过是担心你医术不够精湛,误了我弟子的大好前程。你们接着聊,不过片刻功夫,能耽误什么?” 凤九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谢山长侧过身,好奇问道:“方才在聊些什么?” 莫姊姝恭敬行礼,将方才话题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听罢,谢山长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朗声道:“竟还有这般新奇的谈资,我着实从未听闻,请继续讲!” 秦渊继续侃侃而谈:“既已探明疫病根源是疠气作祟,那首先便是切断其传播路径。腐尸易滋生虫豸,唯有付之一炬或深埋地下,方能杜绝后患。晋代傅玄早有‘病从口入’的警言,这就要求我们务必勤净双手,饮用沸后之水,一旦疫病爆发,更要迅速甄别病患,即刻隔离,病患的衣服和日用品也该妥善处理,烧掉最为妥当。” 谢山长皱了皱,抚须不语,他听的最多的说法就是,上天会衡量君主与臣民的德行,如果不满意,便会降下灾祸惩治,从未听说疫病除了医治,还有遏制之法,此举岂不是与上天作对? “如此说法,听起来有些儿戏,是否有待考究。”谢山长问道。 秦渊似笑非笑道:“回山长,不过是杂谈,具体如何,还需要实验,灾厄无情,多一个人想办法也是好的。” 凤九继续问道:“我从医多年,认为阿闵说的很有道理,冥冥中却是存在一种让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使人染病,控制人的生老病死,虫豸之说将其具象了些,不过,具体效用如何却是无法估量,问一下,如此…便可阻断疫病的传播么?” 秦渊摇了摇头道:“只能尽可能的遏制,少死一些人罢了,要说彻底阻断,有些不切实际了,要是想彻底解决祸患,还是需要在药材配伍上面多下些功夫。” 哪有这么简单,古人缺医少具的,对疫病实在束手无策,再加上贫困落后,平时缺衣少食,营养不均衡,一个普通的流感都会要了人的性命。哪怕到了近代也没有大规模统筹的治理,一旦老百姓赶上了,只能麻木的等死,有钱人也一样,只能喝些对症的中药延缓症状,有个说法,瘟疫肆虐,医者,救十人为圣,救百人为仙,活千人可封神。 日子久了,人们将大规模爆发的疫病视作无可抗拒的天灾。 哪怕君主赶忙呈上祈天表,颁布罪己诏,祈求上苍赐福,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无法阻挡疫病的蔓延。 莫姊姝眸光闪动,沉吟良久后,轻声试探道:“阿闵,你今日所言的防疫之法极有见地,不如将这些法子细细梳理成条陈,呈递给朝廷?如今虽称太平盛世,可天灾频仍,疫病也从未绝迹。若你的法子当真奏效,那可是泽被苍生,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这是自然,既然有利于万民,我从未想过藏私。”秦渊微笑道。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说到底,他提及这个杂谈,不过就是想让凤九动手术之前谨慎一点,别到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受了折磨,这跛脚没治好,伤口处理不恰当,身体反而添了新毛病,这年代可没有消炎药,万一感染,那秦渊不认为自己虚弱的身体能够扛过去。 莫姊姝美眸掠过一抹喜色,拱手道:“好,还请谢山长与凤九先生具名,由我莫氏呈交有司。” 谢山长手指点了点秦渊,嗔笑道:“你这小子,看杂谈居然还真看出点东西来了,如果此法有效,可算是造福万民,有功于社稷了。” 秦渊佯装腼腆的笑了笑。 凤九负手而立,方才秦渊的一番言论如醍醐灌顶,令他思绪万千。沉吟良久,他匆匆取来纸笔,将脑中迸发的灵感与见解一一记下,枯瘦的手指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到底是上了年岁,生怕一个疏忽,便忘了这些精妙的想法。 凤九忽地抬眼,目光如炬地锁定秦渊,沉声道:“阿闵,我鬼医行医半生,从不说大话。既应下医治,便必能药到病除。不仅要治好你眼下的病症,更要连根拔除病根,保你日后与常人无异。只是这治疗过程,会如万蚁噬骨般难熬,你可受得住?” 秦渊听闻,眉峰狠狠一抖,转瞬便别过脸去。他字字铿锵:“先生但请放手施为!无需顾及我的生死,即便九死一生,在下也绝无半句怨言!” 第60章 痛苦 凤九所言不虚,那治疗之痛如附骨之疽,秦渊两世为人,竟从未尝过这般蚀骨钻心之苦。五脏六腑被人用针扎一般,喉头涌起阵阵恶心,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后背,寒意与剧痛交织,直教人魂飞魄散。 谢山长一直小心翼翼的看着,表情极其丰富,一会儿不忍直视,一会儿又叹气不已,眉心从始至终就没松解开过,心里琢磨着,如此痛楚,当年汉寿亭侯是如何一边刮骨一边谈笑自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还是神经的自我保护机制,到了后半程,秦渊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光影斑驳如破碎的琉璃。朦胧间,似有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自己。 他努力睁眼,却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就在他竭力辨认之时,后颈猛地一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刹那间天旋地转,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直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你把他点晕了?”凤九诧异道。 “先生莫要怪罪,我看他疼的实在受不了。” “没事,晕了也好,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流了这么多血,没关系么?”莫姊姝蹙眉问道。 凤九面色凝重,手中银针泛着冷光:“凶险是凶险,但这关他非过不可。”话音未落,指尖已如飞般扎下数针,暗红血珠渐渐凝住。紧接着,他利落地抽出羊肠线,三两下便将狰狞伤口缝合,又取来三块温润玉板,以绷带牢牢捆扎妥当,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宗师风范。 一旁仆役见状,忙战战兢兢捧来水盆。凤九擦拭双手时,谢山长早已按捺不住,急切问道:“这腿脚当真能痊愈?” “死不了。”凤九淡淡扔下一句,随手将沾血的布巾掷于铜盆。 楼下,阿山踮着脚直往楼梯冲,沐风却死死拽住她后衣领,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她后臀还贴着止血膏药,二十板子留下的淤青火辣辣作痛,却抵不住小姑娘的蛮力。 “阿山呐,你乖一点好不好”沐风咬牙劝慰道,“鬼医和小姐在上面守着,你家少爷断然无恙!” “唉呀!”阿山噘着嘴顿住脚步,鼻尖剧烈颤动,“血腥味这么重!而且刚才少爷的惨叫声好大,定然是痛到极致。” 沐风无奈道:“我当然明白你的关切,但你上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你家少爷的跛脚是个大问题,如今既然能医治,那再痛苦也是福气,你跟姐姐在楼下等着,不要打扰他们,好不好?” “唉,到底怎么样了呀。” 秦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只觉浑身烧得如坠火海,连骨头缝都透着灼痛感。朦胧间,似有微凉的湿布拂过额头,带着清水的湿气驱散些许滚烫。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呢喃:“我发烧了……” 莫姊姝俯身凑近,耳尖几乎贴上他唇边,仍未听清那“发烧”是何意,只见他脸色潮红得异常,指尖烫得惊人。 她正欲再问,却听他又喃喃一句,声息微弱得像游丝:“给我一片……布洛芬就好了……” “阿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否讲清楚些?”莫姊姝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按上他腕间脉搏,那脉象急如鼓点,震得她心头一紧。 莫姊姝这哪里听得懂,急命人绞来冰水敷额,又翻出珍藏的薄荷膏涂在他太阳穴,望着他因高热而蜷缩的身子,眸中满是焦灼,这症候,比想象中更棘手。 秦渊气若游丝,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我两辈子孤苦伶仃…不想这么死去……”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尽恐惧。 莫姊姝心口猛地一揪,指尖抚上他汗湿的鬓角,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此刻蜷缩在榻上的模样,脆弱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阿闵,无事的。”她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木梯突然发出“吱呀”声响,鬼医捻着银针踏步而来。 他粗粝的手掌覆上秦渊的腋窝,又探向发烫的脖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沉吟片刻,他摸出怀中黑玉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丝丝寒气裹挟着药香漫开——里头躺着颗莹润如玉的丹药,其上泛着丝丝缕缕的冷气。 “小子你有福气了,冰魄续命丹…” 这话说完,鬼医喉结滚动,苍老的手指捏着丹药迟迟未落,眼中满满都是不舍之意。 莫姊姝见状,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抹焦急。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丹药。 鬼医惊得瞪大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啊”,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她已经掰开秦渊干裂的嘴唇,将丹药迅速喂了进去。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啊!”鬼医跳着脚嚷嚷,枯槁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万一一会儿退热呢,不就不用浪费这个丹药了?这可是我十年来的心血啊!” 莫姊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玉指掐着秦渊的人中,语气冷硬:“热毒入髓,刻不容缓!您老行医半辈子,怎的关键时刻犯糊涂?” 鬼医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可惜。 说来也奇,丹药入喉不过片刻,秦渊滚烫的额头竟渐渐有了凉意。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潮红的面色褪去,苍白的唇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莫姊姝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转头狠狠剜了鬼医一眼:“先生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唉……你这小妮子还说我,心疼死我了……”鬼医捂着胸口,一脸疼惜。 当夜,阿山和沐风守在楼下,凤九和莫姊姝待在楼上,照看了整整一夜,每过半个时辰就号一次脉,直到脉象不再起伏,这才松了口气。 “先生,我家少爷怎么样了。”阿山在楼下问道。 “没事了,阿山你旧伤未愈早些休息,沐风你留下看护。”莫姊姝朝楼下淡淡说道。 “我可以留下照顾少爷的。” “你旧伤未愈,回去休息。”莫姊姝蹙了蹙眉。 “哦。”阿山一步三回头的往西阁走去。 沐风一瘸一拐往楼上挪。 在楼梯转角处恰与莫姊姝撞个照面,只见对方垂眸盯着她后臀渗出血迹的裤料,冷不丁问:“可知道为何受罚?” 沐风“噗通”跪坐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凉木板:“属下玩忽职守,护主不力。” 膝下旧伤牵扯得她脸色发白,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莫姊姝袖中手指微动,终究没去扶她,只淡淡道:“话,我只说一次,你以后长些记性,再犯,就不是这么轻的处罚了。” “沐风省得。”她伏在地上叩首,磕在木阶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61章 长安 秦渊这边还在昏睡之际,呈送贡诗的快马终于赶在了早朝之前赶到了长安。 寅时初刻,长安晨光未出,皇宫的飞檐角仍浸在青黛色的薄雾里。晨钟自承天门沉沉荡开,宫墙根下的露水凝着碎星,被值夜的宦官提着灯笼一照,便泛起点点金芒。 御道两侧,早朝的官员们身着各色官服肃立朝堂,乾元殿前,执戟的金甲卫士站立官员两侧。 “朕自即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唯恐政事不勤,下有疏漏,辜负了先帝的谆谆教诲。所幸,民生安泰,边疆宁和,如此算是有些薄功了。” 玉阶下紫袍官服突然一动,李康踏着青玉阶大步而出,此人身高八尺,络腮胡,他恭立道:“圣上此言过于谦逊!太祖皇帝铁马金戈定乾坤,龙武皇帝挥师漠北拓疆土,自先帝开始重文治天下而我皇圣上内修仁政,外服四夷,文治武功皆胜前朝,实乃千古圣君!” 这话惊得廊下执戟武士都悄悄侧目,朝官神色各异,多有鄙夷。 此人名叫李康,表字寺肇,尚书左仆射,时人称左相,爵称卫国公,身兼数十职,中枢财政、军事、人事等各领域皆有重任在身,权柄极盛。 “此言,朕就当是卫国公的殷切期许。”姜昭棠微笑道。 一个白须老者笑了几声,缓缓走出队伍,作揖道:“左相讲说的过于笼统,圣上的功绩岂是寥寥几句就能盖过的。” “哦?”李康似笑非笑的看着老者,说道:“右相此言极是,是我阐述不周了,圣上圣明之处浩如烟海,不过朝时如此短暂,您教我如何讲说的清呢?” 右相微微颔首,抚须道:“圣上泽被苍生,功绩实在无法细说,但其可分为文治与武功,武功自然不必说,自从圣上登基以来,边疆安宁,莽族再无犯边之举,十二州的百姓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这皆是圣上降下的福运,臣再说文治,今晨朝列御道旁,我与一江州信使交谈一番,他说是过来呈贡诗的,哈哈哈,我听了实在是感慨莫名,我华朝立国将近百余载,只有今朝有贡诗入长安,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大华文治之盛么。” 说罢,右相深深一揖道:“此盛景,全赖圣上英明。” 李康轻笑,朝他拱手道:“是,右相所论的确详尽。” 姜昭棠半歪在御座上,瞧着两位丞相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透着股漫不经心。那些歌功颂德的话,听了不知多少遍,早没了兴致。见两人突然住了口,他微微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心里暗自可惜:这刚有点火药味,怎么就吵不下去了? 他调侃道:“行了行了,何至于如此夸张,难不成朕可功比尧舜了?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可言,你们啊,身为百官之率,以后少些阿谀之词,对官署之事多些关注吧。” “喏。”左右二人相视而笑,恭敬地拱手退下。 “究竟是什么贡诗,竟然还要用快马专程送来?” 这时,一旁的内侍赶忙凑近,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姜昭棠听后,缓缓点头。 “看来裴令公此次江南的文采之行收获颇丰。既然如此,那就把诗呈上来,朕与诸位大臣一同品鉴品鉴,瞧瞧到底好到何种地步,竟能让内相亲自具名推荐。若是诗写得不好,哼,那就治江州刺史一个浪费公帑的罪名。” 而后信使入殿,内侍双手捧回玉阶之前。 “念。” “喏。” “臣江州刺史宋珂谨奏,辖境偶得少年才俊,名曰秦渊,其文思泉涌,诗才卓绝,惊为天人。臣不敢蔽贤,谨将其诗作恭呈御览,伏惟圣上圣鉴……其一首《鹊桥仙·纤云弄巧》……” 大殿之上文臣们摇头晃脑,如饮琼浆,像是磕了五石散一样心醉,武臣们丝毫Get不到文臣们的爽点,抓耳挠腮者有之,嗤之以鼻有之,其怪状如同吃了几坨狗屎一样恶心,心中想,一两首酸诗也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跟闹着玩一样,也就是这首《将进酒》还说的过去,有气势,最适合喝酒的时候听,下次会酒宴的时候就念给同僚们听,要是不给面子,就把他们的头按在酒缸里边。 最享受的是御史翰林们,如此婉转情思实实在在的打在他们这帮文艺老青年心坎里,为官多年,他们自忖还是写不出这等好诗词,当下,心中只有羡慕。 姜昭棠心中愈发舒畅熨帖,他对《将进酒》这首诗尤为喜爱。此诗不仅文采出众,斐然成章,更难得的是读起来朗朗上口,当真是诗词中的绝品。况且秦渊在与裴令公的问答中,应对自如,丝毫不落下风,在经义方面更是展现出博闻广识的深厚底蕴。这般灵气,相较弘文馆里那些拘泥刻板的书生,实在是强出太多。 “这少年郎才学斐然啊,有翰林之才,只可惜身有残疾,朕实在不忍心有才之士长途奔波跋涉,实在是令人惋惜……” “圣上,臣请言。”文臣前队有一中年人出列。 “莫侍郎请讲。” 莫清晏恭敬地躬身启奏:“圣上,此子乃是臣家长女的好友,他们一同在尼山书院求学。臣女曾修书告知,这位少年郎的腿脚正在由鬼医凤九先生悉心诊治,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姜昭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哦,原来是小姝的好友……竟有这般渊源。既如此,朕也不拘着了,擢他来入翰林做个侍诏吧,待他身体康复,即刻启程前往长安赴任,不得延误。另外,赏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御马两匹。中书省依此拟旨。” 莫侍郎赶忙点头称是,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 李康见此刻圣人心情好,即刻笑道:“江州不仅物产丰富,文教居然也如此出众,实在是令人艳羡,圣上向来教导臣民文经知世,既有如此好诗词,不如发给长安各文苑,让学子一观,好从中吸纳些江南灵韵之气,圣上意下如何?” 姜昭棠笑道:“左相思忖周到啊,依你所言吧,诸臣牢记,诗词虽是盛世之表相,但诸文苑当以经义为重,勿要本末倒置,好事变成了坏事,诸位爱卿还需仔细品味。” 第62章 伤情好转 半月光阴如白驹过隙,秦渊却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高热反复,伤口溃烂,每一日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所幸终于熬了过去,至此,他早已形销骨立,往日神采尽失,仿若经霜残叶,再无半分生气。 阿山在一旁仔细的为之擦拭身体,轻柔的为其梳理枯黄的头发,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家少爷,虽是脸色极差,但嘴角仍挂着和煦的笑容。 鬼医凤九拆了线,又把脉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可算熬过来了,之后只需好好将养,食用些滋补品,慢慢就好了。” “先生,您与我有再造之恩,在下不知该如何报答。”秦渊虚弱的说道。 凤九甩了甩手,桀桀笑道:“老客气什么呀,你当官了知不知道,皇帝亲封你为翰林侍诏,真是天大的运气,老夫呢,就当是沾沾你的福气,再者说,好好的一个人儿,全须全尾的,我看着就爽利,不必客气了。” 话虽如此说,但秦渊还是努力的半撑起身体,艰难的施了一礼,阿山见状,也很懂事的跪在一旁,用力的磕了一个响头。 “大恩不言谢,如有机会,一定报答。” 瞅着秦渊一脸认真的模样,凤九稍微一怔,而后阴鹜的脸露出一抹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算要报答,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 他转身离去,走到楼梯处,蓦地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这段时间你要注意,不能食荤腥辛辣,也不能剧烈运动,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就在床上躺着,我已经将注意事项嘱咐给了莫先生和阿山,你好好养着吧。” “这是自然,谨遵医嘱。”秦渊垂首道。 待他出去后,阿山便在一旁坐下,扒着石榴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秦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问道:“伤好些了么?” 阿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欢快地说道:“早无事了!在这里吃得香,睡得好,我感觉比以前康健的时候还有力气呢。如今我就盼着少爷你能快点好起来,这样就能教阿山读书写字,以后阿山也想和少爷一样,成为有才华的人。” 秦渊微笑着点头,说道:“这有何难,趁我现在躺在床上行动不便,就可以教你写字。不过你可得努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都需要坚持。” “嗯!”阿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山是个话痨,她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个遍。 “前些日子,府上来了位公公,那嗓音尖细婉转,与常人截然不同,说起话来倒像戏台上的名角儿,有意思得很。只见他抖开一卷明黄绢布,众人噗通一声全跪了,我自然也跟着俯身叩首。那圣旨上的文辞皆是之乎者也,很是晦涩难懂。后来莫先生才告诉我,原来是陛下恩典,封少爷做了官,还是能近身侍奉圣驾、专为陛下作诗的近臣!” “对了!还有件事。五天前,沈素寻了过来,说是要见少爷你,但却被侍卫们挡在山门外,谢山长亲自出面,言辞严厉地警告她,往后在外切莫再提与少爷的过往,否则沈家在江州怕是再无立足之地,当时她便灰溜溜的跑掉了,我都替她尴尬,哈哈哈。” 说到这儿,阿山眼波流转,神色愈发活泛:“还有啊,少爷昏迷那阵子,崔家九娘常来探望,那日我过来给你擦身,远远瞧见她撑着下巴,倚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你,那眼神儿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真的,崔九娘生得仙女似的,少爷你就没动过心思?日后若娶了她,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少夫人啦?” 秦渊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叹道:“别瞎想,我与崔姑娘绝无可能。阿山,这话出了门可千万别乱说,免得给她招来祸事。她的身份尊贵无比,便是公主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阿山却不服气地撅起嘴:“那又怎样!少爷会写诗词,也读过好多书,皇帝都欣赏呢,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未必配得上你!” 这怎么能一样,皇室就那么多公主,世家大族都不够分,哪里会许配给他,再说崔伽罗,清河崔氏要是知道自己玷污了他们的嫡女,这天就塌了,届时说不定将他挫骨扬灰都不够。 “少爷在想什么?” 秦渊回神,朝她微笑道:“没想什么,就是想着我这腿脚什么时候能好,出去走走看看。” “凤九先生说了,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呢,要是想完全康复,最少要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啊,那不是太无聊了?”秦渊叹了口气。 “对了,沐风呢?” 阿山努力将一大把石榴籽吐出来说道:“嗯……前天就去城里了,她说要出去打架,别的没说。” “打架?”秦渊皱了皱眉。 阿山蹙眉道:“对啊,前天这里来了好多青衣人,各个都跟不会笑一样,冷冰冰的,他们腰间还别着横刀呢,看着特别骇人,然后沐风姐说要去打架,晚些时候就回来,让我看护好你。” “那莫先生呢?” “哦,她去山上采药,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传来“咯吱咯吱”的踩踏声,老旧的木梯不堪重负般发出呻吟。紧接着,一阵叩门声响起,莫姊姝清冷的嗓音随之传来:“阿闵,可方便?” “请进。”秦渊应道。 雕花木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盈盈而入。秦渊侧眸看过去,只见莫姊姝乌发松挽,几缕青丝垂落额前,一袭云青色长衫剪裁简约,不着繁复纹饰,却将她衬得清雅脱俗。 “采药这等事,还需要你亲自上山?” 莫姊姝解下肩头竹篓,指尖轻轻拂过篓边沾着的草屑,解释道:“阿闵有所不知,药铺里的药材虽现成,可上品难得,陈货倒占了十之八九。哪比得上自己进山采的趁手?这些都是我挑的佳品,能活血通络、固本培元。” 秦渊看着她忙碌的倩影,轻笑道:“莫先生如此体贴,将来的夫家有福气了。” “阿闵,莫要说这些轻薄话。”莫姊姝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秦渊疑惑不解道:“其实,我于你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但你如此事无巨细的关心,我相信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今天我冒昧问一句,为什么?” 莫姊姝捡拾草药的动作一顿,周遭的空气突然凝滞,她僵在原地,微不可察的蹙眉,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63章 不必多想 莫姝姝须臾便回神,利落地将草药码放整齐,转身时眉眼含笑,神色从容自若。 “阿闵不必多想,你既是家叔重视的晚辈,又是谢山长爱徒,自然也是我莫氏的贵客。如今暂住尼山,我作为东主,理当尽心招待,这不过是分内之事,况且,咱们打交道的日子也不短了,我当阿闵是好友,为友尽心,为友竭力,理所当然。” 秦渊目光柔和地颔首回应:“对,是好友。” 莫姝姝心中愈发不自在起来。她本就生得七窍玲珑心,看阿闵的诗稿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那字里行间流淌的皆是缱绻情意,分明是个比寻常女儿家还要细腻的性子。方才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莫不是存了凤求凰的心思? 她暗啐一口,强将这些无端思绪驱出脑海。这般臆想实在孟浪,若总怀着这等旖旎念头,日后还如何与阿闵正常相处? 当下正了正神色道:“阿闵,前些日子圣上亲临宣旨,黄绫敕旨、告身文书,还有你的官服,我都妥善收着。因着要你近前侍君,特赐银鱼袋,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圣上开恩,特许你待腿伤养好再往长安谢恩。你且先写一封谢表,遥向圣上致谢才是。” “翰林侍诏……”秦渊皱了皱眉,这不就是皇帝的企划秘书?平时甩一个命题,然后写些诗赋、歌功颂德什么的,又比如祈天表等等,这是个陪侍皇帝身边的文散官,算得上是清贵差事,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这是个从六品的官职,在文人心目中荣誉极高,但比他文名大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侍诏,难不成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三日前,莫姝姝收到家中三叔的密信。 信中他提及朝堂举荐之事,特意叮嘱她,寻个合适时机,向秦渊言明——他此番入仕,走的是莫氏的门路。 这话落在莫姝姝耳中,却似块烫山芋般难处置。方才还同秦渊剖白将他视作挚友,此刻若直言利害关系,岂不是自毁情谊、徒生嫌隙? 这些时日相处,她早瞧出阿闵这人,面上虽和煦好说话,骨子里却藏着股傲气,性子更是执拗如牛。若强行把这层关系挑明,将他与莫氏仕途牵连,往后相交,怕就落了“挟恩图报”的下乘,反倒生分了。 “阿闵,将来侍奉御前,当谨言慎行,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行事勿要倨傲,如此方能长久。” 秦渊嗯了一声,认真道:“莫先生真是贤惠。” 莫姊姝又是一怔,旋即眸底泛起愠怒之色,冷哼一声道:“首先把你喜欢说轻薄话的习惯改掉。” “莫先生误会了,我说的是贤慧是,贤能交友,秀气慧中,这哪里算得上是轻薄话?” 莫姊姝被气笑了,似嗔似笑的瞥了他一眼,心想此人惯会强词夺理,让人也怪不起来。 “师姐,你在上面么?” 莫姊姝朝外看去,看清是谁之后,无奈的蹙了蹙眉。 “上来吧。” 崔伽罗提着裙摆,像个蝴蝶似的往楼上走来。 “阿闵,师姐……”她从门外探出身笑道。 “崔小姐。”秦渊点了点头。 “可好些了?”崔伽罗提了一个包袱,轻放在桌上,顿时满屋飘着药香。 “今天好多了,多谢崔小姐多次看望。”秦渊朝她笑道。 “前几次过来看你,你都是在睡觉,能知道我过来?”崔伽罗疑惑道。 “他虽然不知,但阿山自然知晓,难道不会禀告?”莫姊姝无奈一笑。 “好吧,我遣人从家中带来不少滋补的药品,师姐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我希望阿闵早日好起来。” 莫姊姝凑到包袱里一看,顿时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龟甲,阿胶,燕窝,百年老山参,鹿茸,藏红花,居然还有雪莲丹,这里面有将近一半都是女人家用的,还有一半阿闵这个病体根本享用不了,强行服用,血脉堵塞,反而会造成大问题。 “怎么样!有了这些,阿闵是不是就能很快恢复了?”崔伽罗美眸中满是期待。 “这些……都是极佳的药材……”莫姊姝的脸上浮现为难之色。 崔伽罗哼了声道:“还是师姐你比较懂,我要的时候,表哥还不愿意给我,说根本不对症,他就是心疼,就是吝啬,这么名贵的药材怎么可能没用?” 秦渊望着案头那几味不知品名的药材,心头忽涌过一阵暖意,忙整衣拱手,言辞恳切:“崔小姐这般挂怀,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总这般见外作甚!”崔伽罗柳眉轻蹙,嗔怪道,“早同你说过,唤我伽罗便是。” 秦渊轻抚着伤腿叹道:“如今我这残躯无用,实在无以为报。若二位小姐不嫌弃,正值今日得空,不如多讲几回《红楼梦》,可好?” 这话似投进湖心的石子,崔伽罗眸光顿时亮若星辰,忙不迭的站起身,也不顾圆凳沉重,费力拖到近前,端端正正坐定,目不转睛盯着他,模样像极了等着听书的孩童。 莫姝姝则倚着窗台缓缓坐下,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药材,面上一派淡然。 秦渊想了想,蓦地问道:“上次讲到哪了?” 莫姊姝一边摘药叶,一边佯装不在意的说道:“上回说那小耗子变了个俏小姐,身旁的耗子说变错了,该变香芋的。” 崔伽罗也捂嘴娇笑道:“对对,说那盐课林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阿山在房外听见要讲故事,也搬了个小板凳来到门口坐了下来。 “咱们接着讲,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话说那日耗子精的故事讲罢,宝黛二人正互相打趣……” 今天秦渊状态不错,一口气讲了五个章回,又挑了个极勾人的地方停住,极其欠揍的说了句:“欲知究竟,下回分解。” “唉呀,气死了,阿闵你怎么能这样。”崔伽罗正听的入神呢,骤然停住,不上不下的心中痒的很,也不顾男女之别,上来就摇晃他的手臂撒娇,央求着再讲一章。 “拜托拜托。” 阿山也听的入神,噘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诸位且饶了我吧,不讲了,下面的情节,且让我好好构思一下,明日再讲。” 崔伽罗叹了口气,一脸的失落,今夜,又该睡不着觉了。 莫姊姝眼眸中掠过一抹失望之色,须臾,她缓了缓心神道:“阿闵该休息了。” 第64章 家族发展 养病的日子也不算无聊,阿山活泼,还有崔伽罗这个超级粉丝,有时候秦渊觉得,听故事就是现在崔伽罗唯一的追求,每日准时准点的到此,讲故事的时候像娇艳的花朵,讲完的时候像枯萎的落叶,她的喜怒哀乐仿佛全部寄托在故事上。 莫姊姝也是每日打着盯看病人的理由待在房间里面听故事,她见解敏锐而独到,总能透过故事表象,洞悉其中深层意蕴。 她细听故事,一种隐隐的危机感萦绕在莫姝心头。 她常将莫氏家族与那钟鸣鼎食的贾府相类比,每日听完故事,便伏案疾书,撰写大量读后感。 正如她所言,这是为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借他人兴衰,观照家族命运。 如今的莫氏家族虽处于显赫地位,看似根基稳固,然而圣意难测。 当今圣上既对士族心存芥蒂,又忌惮游离于朝纲之外的五姓豪门。莫氏家族虽未列五姓,但重压之下,同样走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日,暮色时分。 莫姊姝稍微躬身道:“总觉得阿闵所讲《红楼梦》含义深刻,如果以作者角度该如何谋家族发展要义,请阿闵教我。” “这就是个故事,何必要如此较真呢?” “阿闵,听者无心,言者有意,我听的很仔细,如果没有深刻的构思,绝想不出这样的兴衰大事,我莫氏如今也有不少同样的问题,所以,特来请教你。” 秦渊沉思片刻,回答道:“莫先生,我虽未窥得莫氏全貌,但世家兴衰之理,古今皆然。烈火烹油时最易失却警觉,唯有常存临渊履薄之心,力戒奢靡,以教化滋养根本。 家族的枝叶繁茂更需权衡枝干,莫将命脉系于他人篱下。若能广开财源、精于节流,修睦四方以立威,破除门第成见、唯才是举,方能让家族之树,在风雨中长青不倒。” 莫姝唇角轻扬,眸中含笑颔首:“阿闵胸中丘壑,着实令人叹服。你往先展露的才学,怕不过是冰山一角。” 秦渊只觉坐立难安,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坐姿,神色诚恳道:“莫先生谬赞,我经历特殊,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与你们有所不同。” “着眼点?愿闻其详。”莫姝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 秦渊目光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面对难题,若始终困于固有思路,难免一叶障目。唯有跳出局限,以俯瞰全局的视角审视,方能避免误入歧途。” “阿闵……”莫姊姝还想继续问。 秦渊无奈笑道:“莫先生,不如明天再聊,我现在还是个病人呢,我可以休息了么。” “哦,抱歉抱歉,请休息。”莫姝猛然回神,尴尬起身,脚步略显僵硬地朝外走,顺手带上门时又忽然顿住——“对了,阿闵,还有一事。” “请讲。” “今晚你我二人商谈,不足以为外人道。” 秦渊瞬时了然,她这是将今夜对话视作莫氏兴衰的问策,想将这些见解独占为家族所用。这莫姊姝啊,倒是比族中许多主事男子还要为家族殚精竭虑。 “这是自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秦渊忍住尴尬症说出这句话,说完了忍不住想笑,不过就是说了一两句读后感,这跟得到多好的策略一样。 “多谢。”莫姊姝隔着窗纸拱了拱手。 ………… 秦渊已在病榻上辗转近月,每回试着起身,总在阿山搀扶下踉跄难行。右脚似被无形重物坠着,明明能感知到力量渐长,落地时却仍绵软无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絮云上。 阿山稳稳托着他的手臂,打趣道:“等少爷腿脚利索了,再换上身云锦华服,那些深闺小姐怕不是要追着您的衣角跑!” 沐风抱着剑跟在二人身后,她望着秦渊苍白却依旧清隽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何须锦衣华服装点,这满腹经纶的风流气度,本就是最动人的招牌,倘若往夫子庙前一站,怕是整条秦淮河畔的花魁娘子,都想争相一睹翰林侍诏的风采。 “沐姐,等我腿脚痊愈,能跟着你学剑术吗?” 沐风微笑道:“阿闵,不是我打击你,剑术讲究童子功打底,你这年岁筋骨已长定型,要达上乘境界怕是难如登天。不过每日挥剑强身,倒也能活络筋骨。” “不求能以一敌百,能打十个就可以。” 沐风蹙了蹙眉道:“以一敌百?” “对啊,最上乘的武功不就可以以一敌百么,我的要求不高,能简简单单的打十个就可以了。” 沐风猛地睁大双眼,只觉三观轰然崩塌,怔愣许久才艰涩开口:“你说有人能以一敌百?当真见过?” “并未亲眼所见。”秦渊坦然摇头。 沐风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道:“阿闵,真不知你这些奇思妙想从哪听来的!我倒是听闻,宫中藏有位绝顶高手,身披重甲的情况下,能在三十人的围攻中全身而退,这已是武人中口口相传的传奇。百人围战?人力终究有极限,即便杀红了眼能多拼几个,也绝无胜算。” 秦渊闻言,眼底的期待转瞬化作失落,这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原以为这方天地藏着不为人知的惊世奥秘。 见他神色黯淡,沐风忽而展颜一笑:“不过,这世上倒真有一种武功,可抵千军万马。” 秦渊眸光骤亮,急切追问:“何种武功?” “这武功名叫文韬武略。”沐风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运筹帷幄,战旗指处皆为疆场,阵旗一指,所向披靡,阿闵向往武学是好事,但莫韶山将军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真正的强者从不轻易涉险,若真到了不得不战之时,也必定谋定而后动,布下万无一失之局,那些靠着自身武功高强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投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秦渊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是,我早该料到的。”话锋一转,他好奇问道:“不过,莫韶山将军究竟是何许人?” 沐风神色肃然:“他是莫氏二爷,现任朔方节度使,手握二十万边军,戍守北疆。” “原来如此。”秦渊眸光微动,又追问,“那你们家小姐……” “莫小姐是家主镇北公之女。”沐风耐心解释,“镇北公膝下一双儿女,少爷如今官拜玄甲卫大统领,正是莫小姐的胞兄。” ………… 第65章 阿山练字 “只有长房后继有人?”秦渊疑惑道。 沐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染上几分怅然:“二爷原本也有血脉传承,只可惜小公子刚落地便夭折了,后来二爷夫人遭鲜卑谍子算计,在外出途中遇伏身亡。至于三爷,自幼体弱多病,多年来药石不断,至今也未能诞下子嗣。” “也就是说,家中扛旗的只有大少爷一人。” “镇北公甚少过问族中事务,二爷常年驻守边疆,三爷虽身虚体弱,却独撑家族内外诸事,莫小姐从旁襄助打点,大少爷身在玄甲卫,若无圣上旨意,半步也不得离开军营。” 秦渊皱了皱眉道:“怪不得你们小姐对家族事宜如此上心,这偌大的莫氏,竟维系的如此艰难。” 秦渊心中虽知此事与己无甚关联,却仍莫名生出惋惜之意。玄甲卫向来专司险重军务,终日在刀尖剑锋间谋生,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若这独苗真有个三长两短,莫家嫡脉岂不断了传承?何苦偏要走这条血火交织的从军路?这莫家也着实固执,竟将满门荣耀尽押在军旅之上。 他忽而想起导员曾说过的话:“智者谋事,必留三分退路,方求七分进益。若一味孤注一掷,即便侥幸功成,所失亦必多于所得。莫信那些‘瞅准机会就冲’的浮泛之谈,十有九败皆是由此而起。” 算了,总归是家族的选择,别人没资格去置喙,只能发表下感慨就是。 申时末。 阿山蜷在石亭的石凳上练字,墨汁不知何时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涂了左一道右一道的墨痕,活像调皮的花猫。 她攥着毛笔的小手青筋微显,那杆羊毫在她掌心里颤巍巍地抖,倒像根被风雨吹弯的细竹枝。笔尖在宣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墨迹,时而凝成团,时而洇成雾。 今儿个她铁了心要写满十张描红,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沾着墨星的笔尖还在一下一下往前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写好了个歪歪扭扭的“善”字。 谢山长携夫人踏入石亭时,恰见这般趣景,忍俊不禁立在檐下观望良久。 只见那女童攥着毛笔如握柴棍,落笔像是洗衣服一般,近前一看,果然,墨汁在宣纸上晕出歪扭的痕迹。 “小姑娘,执笔当如拈花,哪能像握棍棒般使蛮力?”谢山长终是看不下去,上前轻声教导,“运笔需得轻灵,方能流转自然,你且看我来写——”说罢取过羊毫,腕间微转便在废宣上勾出道劲笔画。 山长夫人林娇莲则拾起阿山写就的字幅,见其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人之初“三个字。 “阿山给山长磕头啦!”女童忙不迭爬伏在地,小脑袋磕得石砖咚咚响。这白须老者已来过数次,她早认得是书院山长。 “起来,记得我与你说的要领,接着练吧。”谢山长含笑扶她起身。 林娇莲忽而轻叩字幅笑道:“子陵,你且过来一观,这人之初,性本善写得极为有趣,小姑娘,可是你自己想的句子?” 阿山咧嘴一笑,脆生生仰头背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这是我家少爷前日刚教我的!” 谢子陵与林娇莲对视一眼,彼此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光听前面这几句,很是朗朗上口,还真是适合阿山蒙学所用,他们听惯了《千字文》,如今一听有新鲜的,顿时起了兴致。 “阿山啊,山长考考你,下面的可背过了?” 阿山用力摇头,悄声道:“少爷只教了阿山这几句,要我这两日会背,会写,后天会考较。” “你家少爷呢?” “莫先生刚为他施了针,此刻他服了药,已睡下了。” 林娇莲苦笑一声道:“看来此番,我又是来的不巧,本想着和阿闵亲近亲近,叙些情谊。” 谢子陵微笑道:“他是晚辈,等他伤腿痊愈去拜见你吧,病人作息是紊乱的,还是不要打搅他的休息。” “我听说他年少孤孑,独行于世,一路艰辛备尝。再看他如今才藻富赡,斐然成章,其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心酸,好不容易成了个婚事,或又遭逢不良之家。每每思及,不禁喟然兴叹,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彼既拜汝为师,吾忝为师娘,自当多施体贴眷顾之意。假如我们的孩子尚在,计其年岁,想必亦与阿闵相若也。” 说完,林娇莲眼睛泛起泪光。 “别提旧事了,实在是不堪回首。”谢子陵也是长叹一口气。 阿山撅了撅嘴,这两个老人在这,她的压力很大,原本记住的字也不会写了,此刻只期盼着他们俩赶紧走,死了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老在这里哭天抹泪的做什么,她又有什么办法,呜咽声实在打扰她练字的心情,后天少爷就要考较了,到时候背不过又要被打手心。 “谢山长,林夫人。”莫姊姝身背竹篓,款步自小径姗姗而来,见二人神色悲伤,不禁面露疑惑之色。 林夫人赶忙迎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切说道:“小姝,何苦亲自去采药呢?这山上野兽时常出没,危险重重。你若有所需,告知书院药房,让他们送来便是,又何须如此辛劳?” 莫姊姝莞尔一笑,轻声解释道:“阿闵所用的几种药材颇为特殊,书院药房储备的皆是些存放已久的陈药,自行采撷更为便利些。” 言罢,她将竹篓轻轻置于地上,有条不紊地吩咐仆役们将其拿去进行干煸炮制。 “你这小女子倒也是尽心。”林夫人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朝东阁二楼方向瞥了一眼。 “今日他已休息,我们不多呆了,改日再来。” “阿闵醒了,我会告知您二位来过。”莫姊姝轻笑道。 谢山长吩咐随从将两担书留下,说道:“阿闵喜欢看书,我从藏书阁挑了一些玄理辩难类的书籍,你且交给他,闲在病榻上总是无聊,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 “知晓了,我替阿闵谢谢山长。”莫姊姝福了一礼。 .......................................................................................... 第66章 贤内助? “子陵,你看小姝刚才那动态,像不像是家中理内务的贤内助?” 谢山长抚须微笑道:“夫人细腻啊,你若不提,我还真没注意,又是采药,又是行针,又是代为致谢的,咦,这倒像是我年少时得了风寒,夫人你在做的事情啊。” 林娇莲嗔怪道:“还提呢,亏你出身陈郡谢氏,满门皆是名士,当初说是得了风寒,我父遣我去看望,我不过住了几日,你便花言巧语哄骗我,强要了我的身子,这下不嫁都不行了。” “说小姝呢,怎么又提起旧事来了?”谢山长老脸一红。 “我只希望你的弟子不要学你的风流,不然当真是一桩好姻缘,虽说阿闵如今已然有了官职在身,但以莫氏的门第来看,他的身份仍稍显单薄。依我之见,最好由你出面做保,以男方亲长的身份向莫氏提亲。不过在此之前,不妨让他们二人再多相处些时日,待感情更为稳固之后,我再去探问小姝的心意。毕竟,两情相悦才是最好的结果,咱们可别一番好心,到头来却办了坏事。” 谢山长皱了皱眉道:“佳儿佳女成就鸳鸯配,当然是好事,不过莫氏岂能看得上阿闵?” 林夫人轻拍他手背,语重心长道:“子陵啊,莫氏问亲,从不讲究门第,连嫡子莫君澜,娶的也是金陵寒门女,如今听说甚是和睦呢,更何况阿闵诗才斐然,如今誉满天下,倘若他们二人彼此有意,那你我出面促成这段良缘,岂不是一桩美事?” 谢山长微笑道:“既如此,我与夫人分工,我去找莫长史先勾兑此事,提前打个照面,试探他口风如何,夫人挑个合适的时机问问小姝何意,你我二人促成此桩婚事,如何。” “夫君真是英明。” “哈哈哈。” 清风悠悠拂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修长的翠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旁的溪水潺潺流淌。 “翠竹幽幽夏水长,扁舟载酒过横塘。” “谁家娘子抛杏子,红绡裹着玉兰香。” “新茶三沸浮雪浪,箜篌半卷倚雕梁。” “忽闻林间双燕语,踏碎落英满径芳。” 谢山长的歌声悠悠响起,与这风声、竹声、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林夫人眼中满是欣赏,在一旁微笑着打着拍子。 .................. 暮色漫过石亭飞檐时,莫姊姝指尖轻捻药叶,似是在检查品质好坏,素手翻飞间,还不忘抽空指点阿山写字:“运笔要稳,腕力稍微重些。” “莫先生,”阿山搁下笔,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对方泛着冷光的瓷白肌肤,“您的皮肤怎生得这般剔透?” 沐风噗嗤一笑,连忙垂下头掩盖笑意。 “什么怪话,你专心些。” 莫姉姝将新采的药草放入藤篮,鬓边松挽的发间垂落一缕青丝,她未施粉黛的面容浸在夕照里,恍若月色凝成的霜花,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山抿着唇应了声,重新将笔握在掌心。灶间常年的烟火气将她的皮肤熏成蜜糖色。 再看莫先生,一袭素衣却难掩出尘韵味,那莹白似玉的肌肤,着实教人歆羡不已。 “阿山,你家少爷为你让你学的方便些,所以创作了《三字经》,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有这样的好福气,你需要专心细致,勿要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阿山顿时开心起来,趴在石桌上问道:“这是少爷专门为我做的么?” 莫姊姝蹙眉,伸出一指将她顶远,头也不抬的说道:“外面蒙学都用《千字文》《急就篇》,但对你来说晦涩了些,这《三字经》涵盖广泛,正好适合你,此文,可列蒙学名典之一,你要珍惜机会。” 阿山嘻嘻道:“我家少爷对我是极好的,我自然知道。” 莫姊很无奈,轻轻瞟了她一眼。想起前几天,阿闵在床上写完这篇《三字经》,接着把它剪成一段段的,交给阿山。 而后阿闵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耐心教阿山怎么读,还让她照着字帖临摹,说三天后要考查前两句。 当时,莫姊在旁边看着。一开始她看这篇幅,以为是《千字文》,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居然是一篇她从来没见过的新文章。 此文章涵盖广泛,一直讲到华太祖起义师,创立国基,比《千字文》《急就篇》简单一些,关键是读起来顺口,念几遍就能记住好多,特别适合阿山这种不识字的小孩学习。 问他的时候,也是说从古人杂学里看来的,当问及具体是哪本书的时候,阿闵却支支吾吾,最后干脆笑而不语。 莫姊姝心中好笑,天下间藏书皇宫最多,尚书苑次之,其中皓首穷经的学者不知凡几,如果真的有杂学书籍记载了这等蒙学好文,早就流传开来了,岂会等到现在? 秦渊愿意低调些也是好事,高调惹人嫉恨,上天也不会允许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出现。 这《三字经》价值不菲,须要从莫氏之手举荐给圣人,而后再由莫氏族学推行天下,如此,方占得先机。 本来莫姊姝想拿银钱来买,没成想话还没说出口,秦渊就会意一笑,似是知她所思所想,狼毫一挥,重新写了一篇递了过来,别的未曾多说,只嘱咐勿要署他的名字,笔者注无名氏即可。 见秦渊实在坚持,莫姊姝索性就应了他,不过圣人那边却不能瞒着,说不得阿闵将来御前侍奉,还能添几分恩宠。 是夜,三匹骏马自尼山扬尘而起,如离弦之箭,朝着长安莫侍郎府飞驰而去。一路之上,飞鸽穿梭,传书四方,各地早有接应之人备好换马。信使肩负使命,务必在七日后将消息准时送达。 秦渊年纪虽轻,但却给莫姊姝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按理说如此年纪不该博学成这样,仿若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一些,哪怕是一些隐秘的学派,谈之,他好像也知道一些,颇有些纵横谋略家的从容气度。 “阿闵,我来了。”一道娇俏的女音将她拉回现实,转头看去,只见崔伽罗提着裙摆就往阁楼上跑去,沐风都来不及拦住她…… 第67章 宝月楼之变 《红楼梦》是他和崔伽罗相识的桥梁,不过这个故事有些能讲,有些不能讲,有些要隐晦的讲,比如贾雨村判案时“护官符”的权力勾结(贾史王薛四族一损俱损),可能被解读为影射当朝权贵,甚至被指控“借古讽今”。 崔伽罗苦恼道:“其实,四大家族与五姓望族何异呢,几百年来,五姓通婚,守望相助,许多人都已经看不惯了吧?这是阿闵想告诉我的话么?” 莫姊姝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从小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姑娘能想到这个层面。 秦渊面带微笑,温和说道:“伽罗,我需告知你,这仅仅只是个故事罢了,其中并未影射任何人或任何事。故而,还望你切勿将其与现实相联系,否则,一旦消息外传,只怕日后你与莫先生,便再难见我了。” 他微微停顿,整理思绪后,又接着缓缓说道:“五姓七望向来以贵胄血脉自诩,所以他们彼此互通婚姻。这般做法,一则是为了延续家族血脉的高贵纯粹,二则是期望借此将自身与寒门庶族明确区分开来。 我并不觉得这是个错误的抉择,毕竟每个家族都有其自身的考量与选择,本就无所谓绝对的对错。而你,身为崔氏一族的尊贵女子,所能做的,应当是去遵循家族的安排,给予支持,而非仅仅听了我这个外人的一则故事,便对家族的选择心生怀疑。” 崔伽罗闻言,不禁微微一怔,神情中透着几分恍惚。 近来,她与阿闵相谈极为融洽,二人情谊渐深,关系也愈发亲密。然而此刻眼前的阿闵,却让她无端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那种感觉,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清晰且莫名地察觉到了一种名为“疏远”的情绪在蔓延。 她很明确自己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明白,只是故事,无关任何人,任何事。” 秦渊点了点头,缄默不语,当初不知天高地厚,为了撩妹,未加思索就将《红楼梦》拿了出来,可后来越讲越不对,两个女孩看似在听故事,实则她们考虑的十分深远,崔伽罗看似天真烂漫,都差点让秦渊忘了她出身清河崔氏,如今的第一门阀。 相较于莫氏,清河崔氏的根基才真正令人胆寒。 自汉时起筑族学,蓄私兵,将诗书礼义与权谋韬略熔铸百年,历代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暗脉如蛛网般缠绕着王朝命脉。 听闻当朝那位圣眷正浓的崔贵妃,贤良淑德,虽说并未居后位,却担起了掌管后宫大小事务的重任。 崔贵妃行事极为妥当,处理起后宫诸事来有条不紊,从未让皇帝因后宫琐事而心生烦扰,得以全心专注于朝政。 这般盘根错节的家族,倘若听闻有人竟敢蛊惑家族的嫡女,那必定让这个人销声匿迹才肯罢休。 “伽罗,你自幼在家人的悉心呵护下成长,自然难以体会这世间权势争斗的复杂,更无法理解像我这样身处底层的庶民,究竟有着怎样的生存之道。许多事,其中的关键之处,你或许并不明白,所以……” 崔伽罗似是察觉到什么,蓦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缓缓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当然明白的,我就只安心听故事,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句,等你讲完,我就当作从未听过。” “我并不是不懂事之人,你继续讲故事……好不好?”她那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央求之色。 秦渊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悄然挪回,脸上挂着如暖阳般和煦的笑容,轻声说道:“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不接着讲。实不相瞒,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们二位可算是难得的知交,如此精彩的故事,自然要同你们分享才是,要是藏着掖着,那可就太见外了不是?” 莫姊姝耐人寻味的一笑,安慰道:“精彩的故事总是能让人沉入其中,有些感慨并没有什么,莫要纠结一些细枝末节,咱们的九娘,不开心么?” 崔伽罗哪里懂自己这乱麻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患得患失,如若以后再也不能如此听故事,那人生简直了无生趣。 “我这脚好多了。”秦渊撑着下床,正当二女想去扶他时,却见他抬手拦阻,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可惜没坚持多久,到了门口处,实在坚持不住才跌倒在地。 崔伽罗连忙上前扶起他,嗔怪道:“伤筋动骨尚且要百天呢,如今这才几日,你勿要把自己想的太神。” 秦渊不觉得失落,反而欣喜道:“今日我能走到门口,明日我便能行至走廊,而后便能下楼,再过一月,说不定我可以爬到尼山之顶,赏日出日落,能和莫先生一起采药,届时我拔些野菜为二位小姐调制一道爽口小菜,很是开胃口。” 这话将二女逗笑了,刚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莫姊姝捂嘴笑道:“你是个会宽慰自己的。” 秦渊摊了摊手,无奈道:“如今,也只剩自我安慰了,还有的消磨呢,自娱自乐吧。” ………… 江州·宝月楼。 今日也是奇了,本该觥筹交错的大平层却寂寥无声,唯有东主垂手立在二楼回廊,对着门前踌躇的看客们含笑拱手。 “列位贵客海涵,三楼已被贵人包下。若想临窗揽景,还请改日早临。” 众人望着天边烧得浓烈的晚霞,皆是扼腕。这般醉人的夕阳,最宜与至交好友烹茶相谈,铺纸挥毫,何等风雅。 而今却无缘得见,也不知是哪方豪客一掷千金,竟将整层楼阁都包了下来。 “阿素,咱们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沈素沐在夕阳中,俯瞰着江宁城景,惬意的闭上眼睛,轻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 俄顷她睁开眼,四处看了一眼,疑惑道:“为何今日只有你我二人?” 冯炀薄唇勾起一抹淡笑,他扭头挑眉道:“阿素,这一刻你不是也等了许久么,往日你总借口已为人妇,如今那个废物赘婿早已经离了沈家,你再无羁绊掣肘,今日,我不愿再空耗时光,蹉跎这满心期许。” 他甩了下长袖,轻轻牵起沈素的手…… ........................................................................................................................... 第68章 宝月楼惊变 沈素退后一步,垂眸羞赧道:“我当然知道君对我之情意,不过名不正言不顺,我刚成离妇,如此私相授受实在不妥。” 冯炀极力压抑心中燥热,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平静,他缓缓道:“阿素,怎么如此糊涂啊,你难道不知我?我又岂会亏待你呢,只是思念一心愈发强烈,今日见面,竟如烈火烹油,实是难以抑制。” “我……”沈素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中满是情欲之色,蓦地心中升起些许惧意,她侧过头,蹙眉道:“你若纳我入府,阿素定能让你如愿,你我郎情妾意一生,我定不负君。” 冯炀蓦地冷笑一声,不解道:“怎么就如此费力呢?” “什么?”沈素没听清楚。 “没什么。”冯炀仰头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然阿素还没想通,那便饮尽杯中酒,各自归去吧。待我回府,再与父亲从长计议。” 沈素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襟,轻声试探:“冯郎可是恼了?” 冯炀抬手温柔地抚平她微乱的发丝,嗓音里似是裹了蜜糖一般:“阿素,我疼你还来不及,怎舍得生气?” 说罢,他利落地执起酒壶,琥珀色的琼浆先斟满沈素的白玉杯,再为自己满上,将酒杯轻轻塞进她掌心,而后先行饮尽。 “同饮。”沈素垂眸掩住眼底情绪,仰头将烈酒灌进喉中。 见她干脆的模样,冯炀唇角笑意更盛,突然转身指向漫天流霞:“以前我们经常在此看景。阿素,你瞧今日的夕阳,是否比往日如何?” “阿素与冯郎看的每次景都是极美的。”沈素缓缓倚在他的肩头。 “外面传你那夫婿,文采斐然,诗品上佳,你可听说了?”冯炀淡淡问道。 “他的事……”沈素话还没说完,忽觉头晕脑胀,眼前天旋地转。 “冯郎,你……”沈素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强烈的困倦袭来,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头栽到了地上。 冯炀薄唇勾了勾,蹲下身子,轻摆弄她的头,冷笑道:“他的事怎么了,继续说啊,你倒是说啊,离妇就能入我冯氏了,怎么老是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不是说为我守身如玉么,我来验一验。”冯炀眼底泛起燥色,他一把扯开玉人腰带,似是野兽一般将其衣服撕开扔远,看着身下羊脂玉一般的身体,怪笑着伏了上去。 …… 冯炀带着小厮离开宝玉楼的时候,月初升在飞檐之上,夜色朦胧,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书生往三楼的凭栏上一看,依稀好像看到了一道白皙的身体,定眼一看,猛然惊叫了出来。 “有人在那吊着!” 大街上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一看,果然看到一道白皙的躯体,不着寸缕,双手绑着被吊在三楼的飞檐处。 “呜呼哀哉,造孽啊,快救人呐。” 沈素被救下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左脸也被破碎的酒杯划伤了一道,宝月楼老板见势不对,连忙吩咐仆役给沈家小姐穿上衣服,快些送医,勿要耽搁。 ………… 宝月楼的变故如野火般迅速燎到尼山。莫姝姝指尖捏着飞鸽传书的薄纸,神色冷若霜雪。 她将信纸缓缓折起,丢进青铜香炉,看墨字在青烟中蜷成灰烬,淡淡开口:“此事暂瞒着阿闵,他若知晓,不过徒增心火,此刻动怒,于伤情不利。” “另,拘押宝月楼东主,查明真相。” “喏。” 莫姊姝闭眼凝神,努力平缓自己的心神,那沈家女死不死的无关紧要,关键行凶者这是往阿闵头上泼了盆脏水,回头有心人议论起来会拿此事当成谈资,当成笑料,也当成秦渊的风流往事,将埋汰真是演绎尽了。 “来人。” 莫滔的身影从窗台外似鬼魅一般闪出。 “小姐有何吩咐。” “将当时参与救人的仆役找出来,敲打一番,不得将此间事外传,暗中查明肇事者,不得惊动旁人。” “小姐,咱们的人手刚刚传来的消息,宝月楼的东主和当时救人的仆役都被控制了起来,等待您的发落。” “只有这些人?”莫姊姝疑惑道。 “事发之时,天色已深,那沈家小姐被吊在三楼栏杆处,在楼下是看不清的,那宝月楼东主也是怕影响不好,所以只遣派了自家人上去救人,所以老奴就只划定了这个范围,现在担心的问题是,沈家的女儿被如此虐待羞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莫姊姝思忖片刻,吩咐道:“以长史府的名义向司法参军递条陈,让他们出面,告知沈家,官府会彻查此事,还他女儿一个交代,在此之前,勿要宣扬,将此事闹大。” “喏。” 莫韬并未着急离开,拱手道:“家主传来消息,说秦渊此人年纪实在年轻,如此才学广博太过怪异,家主传话,如今朝堂关系繁杂,让人理不清头绪,如果要用人,确保其来历清楚明白,勿要放了间客进来。” 莫姊姝思忖片刻道:“阿闵平时都与什么人来往?” “回小姐的话,秦公子过往种种,无法纠察的太过细致,但他的身世简单,从溧水村来到江宁应试,后入赘沈家,基本与他人没有太深的交集。” 莫姝姝萌生疑窦,阿耶说的道理没错,一介出身普通村落的少年,何以学识渊博至此? 那些自小接受系统教育的世家嫡子与之相较,竟也逊色几分,如此才学之人,当初居然会选择入赘,这真的合乎常理吗? 难不成是哪个隐世门派放出的棋子,而后从明面上篡改了阿闵的过往,让人无法细究根底? 听长辈提起过,这世间有不少散落在山间的隐世门派,他们其中不乏文采绝世之人,适逢乱世才会遣出拔尖的人才出来挑选明主辅佐,难不成阿闵跟他们有关系? “回禀家主,我自会跟进此事。” “小姐,恕老奴无礼,家主吩咐的是尽快,要细致的核验他的来历身份,不能有所疏漏……” 第69章 门槛 用小姐的话说,就是日久见人心,朝夕相处最能看透一个人。 具他这段时间的观察,阿闵待人接物有礼,对好友真挚,虽身体孱弱,但性子却是极为倔强,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戾气。 这等纯净眼神,绝不属于心思深沉之辈。况且,哪怕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是真的背景复杂,只是君子之交,能与莫氏有何利害冲突呢。 既遇贤才,贵在以诚相待,将心才能比心。 莫韬却是个执拗性子,家主的话于他而言比圣旨还要贵重。 既然小姐不愿出面,那就由他来当这个“恶人“。 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番明察暗访,表面上倒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不过,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一个少年郎如无家学传承,也无恩师教诲,决计到不了这等博学广通的程度,他对自己的眼光颇有几分自信,所以打算亲自会会,探个究竟。 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莫氏的门臣都有这么一个流程。 …… “秦公子,将来可有心在仕途上走的远一些?” 秦渊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拱手道:“如何有此问?” “秦公子,相处许久,总是好奇,咱们简单聊聊。” “我未入朝堂,对其不了解,将来如何说不定。”秦渊实话实说道。 “莫氏可赠公子青云梯,送您扶摇直上。” 秦渊怔了片刻,疑惑道:“您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莫韬微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这个回头再细说,公子现在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即可,敢问,您这一身的学问,究竟从何而来,又是谁所教授,请公子如实告知,勿要用自学成才这等理由搪塞老奴。” 秦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道:“不瞒你说,我还真是有个师傅,曾经我们村东边有个破庙,以前住了个道士,白发白须,仙风道骨,他说我记性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些东西,然后当时我懵懵懂懂,就跟了他一年,他教了我许久,大多都是些记忆方法和偏僻杂谈,再去看书的时候,我就发现已经懂得许多了,后来那道士也没留下名姓,径直就走了。” 莫韬满眼狐疑,心想这解释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秦渊并不愚笨,他知道这老奴身份不简单,如今是怀疑他的来历,这大概是莫氏主事之人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是莫氏家族那边,还是莫姊姝的意思。 他心中暗自叹息,也不怪人家,换成自己,也是该怀疑一下。 “按常理来讲,我本无需向您这般解释。但莫氏于我有恩情在身。我阿闵身世清白,生平从未涉足复杂的人际纠葛,亦未与任何势力有过勾连。 我孤身一人,所结识之人不过寥寥几位,咱们退一万步讲,倘若我真的居心不良,就凭我如今的状况,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难道我能接触到莫氏的机密事务?亦或是能说些蛊惑之词来左右莫氏的决策?” 莫韬浅笑颔首:“秦公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信口一言,我莫氏家大业大,所以处事谨慎,请公子勿要怪罪老奴,等此遭一过,莫氏必定扶持公子青云直上,将来,好处良多啊。” “……” 秦渊苦笑一声:“请您转告莫先生,来日莫氏若逢困厄繁难之事,但有所命,阿闵定当不遗余力。在下虽才微力薄,然此心拳拳,必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言毕,他深深稽首,身姿恭谨,额头几近触及手背。 莫韬稍微一怔,连忙上前将其扶起,退后一步,拱手还礼道:“多谢秦公子此番美意,将来咱们有来有往,守望相助,我莫氏绝不会辜负公子厚意。” “老奴先告退,改日再聊。” 秦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口气,寄人篱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可偏偏人家对自己又有恩,进不得退不得,真是别扭。 “少爷,该休息了。”阿山抱着小枕头走了进来。 秦渊摩挲了一下她的头说道:“阿山,咱们该走了。” “去哪里?” “江宁城吧。” 阿山睁大眼睛疑惑道:“为什么,少爷你的脚还没好呢。” 秦渊一瘸一拐的走到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竹海,缓声道:“因为总是住在别人家不礼貌,人家也会觉得不方便,咱们呢,也该置办自己的地方了,我的腿脚已经差不多没什么问题了,咱们明天一早天不亮就下山,你觉得呢?” “那好吧,阿山还有四百多文在沈家没拿出来,咱们要露宿街头了。”阿山的表情悲伤起来。 秦渊见状,轻声笑了笑,随后不紧不慢地从床头底下拿出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张面额一千两的兑票,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笑着说道:“傻阿山,少爷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流落街头呢?咱们呀,肯定得买个宅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哇!”阿山双眼放光,连忙将兑票接过来捧在手里,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紧紧把兑票抱在怀里,兴奋地说道:“这么多钱,都能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啦!” 秦渊宠溺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和地说道:“明天呢,让萧猎大哥帮忙给咱们留意留意。咱们不一定要三进的大宅子,找个地段好的地方,买个两进的就很不错。估计一百多两银子就能拿下,剩下的钱就留着咱们家用。等有了自己的家,少爷我就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饭菜,怎么样?” “好!” 阿山果然很好哄,三言两语的就骗的团团转,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去隔壁房间睡觉去了。 他不会忘记,莫姊姝与凤九携手妙手回春,将他的跛脚治愈。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感受到的除去阿山之外的第一份善意,他决定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涌泉相报,无论是对莫姊妹本人,还是她的家族,皆会倾尽全力。 今夜一番长谈,让秦渊心底泛起阵阵不安。长久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一举一动都要看人眼色,想要施展拳脚做些自己的事,更是处处受限。这样的日子绝非长久之计。 或许,尽早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此一来,他日重逢,彼此或许还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坦然相待,纯粹而真挚。 否则,日积月累的摩擦一旦产生芥蒂,那道裂痕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愈演愈烈,最终将两人之间所有的善意与情谊尽数吞噬。因为秦渊清楚自己并非豁达之人,与其日后陷入难堪境地,不如现在及时抽身。 ……………… 第70章 离去 翌日卯时三刻,残月尚悬檐角,秦渊已将行囊收拾妥当。推开木门,只见阿山背着小包裹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上,二人一同走出,晨雾裹着露气漫过衣摆。 “真的要走啊,少爷。” “怎么,你还舍不得?” “哪有,少爷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真乖。” 西阁楼下,秦渊整肃衣冠深深一揖:“阿闵,特来向莫先生道别。” 话音刚落,只听三楼窗棂轻响,木楼梯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姊姝披着月白寝衣匆匆下楼,外袍松松系着,鬓边发带散了半幅。 她望着院中恭立的身影,眼中泛起讶异之色,她踏前几步问道:“阿闵这是何意?可是有什么不如意之处?” 秦渊轻笑摇头,拱了拱手道:“未提前告知,是阿闵之罪。在下承蒙照拂许久,如今腿伤将愈,再无叨扰的道理,今日下山,特来向莫先生辞行。” 莫姊姝僵在阶前,晨风掀起她未束的长发。半晌才踉跄着上前半步,苍白的指尖虚悬半空:“江宁宅邸尚未完工,你...你孤身在外如何安顿?再留些时日可好?” “莫先生,你已经赠我良多了,宅邸我自会购置,不用麻烦先生了。” 秦渊后退半步,再行深揖道:“无功不受禄,我若再忝居于此,才是真正辜负了这份情义,莫先生心地善良,是我难得的好友,现在是,将来也是。” 言罢,秦渊挺直脊背,自青布包袱中取出一沓泛黄的宣纸,墨迹层层叠叠,似是反复誊写过无数遍。 “身无长物可酬,听闻莫氏满门皆擅武事。“他轻笑着抚过纸页,目光郑重,双手递出:“这是一套特种军卒锻体与对阵之术,虽非稀世秘籍,却也凝结了多年心得,想来莫氏强军应该用的上,权当在下聊表谢忱。” 莫姊姝机械地伸手接过,素白指尖无意识摩挲,像是握住一团松软的棉花一般,她垂眸望着那叠字迹,睫毛剧烈颤动,嘴唇嗫喏良久,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 莫韬跪在堂厅,一言不发。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莫姊姝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核验他的身份,是家主的命令。” “是家主教你将人驱赶走的么?”莫姊姝眸色愈发冷淡。 莫韬嗫喏良久,许多话哽在喉咙,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无奈头顶在地:“老奴知罪,甘愿受罚。” “年纪大了,居然蠢笨如斯,念在你兢兢业业的份上,这次不罚你,即日起,去二叔那养马去吧。” 莫韬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得到却是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眸。 “老奴知道了,谢小姐。”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莫韬沉思良久,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所在。 秦渊性格孤傲,心思细腻,昨夜自己询问他的来历,当时他的表情就不太对,可惜自己当时心思不在此处,所以就没有察觉,当时自己问询的语气有些冰冷,所以让他有了寄人篱下之感? 可每个莫氏门臣都会走这么一遭,缘何秦渊就能例外呢? “……” 莫姊姝心中郁闷至极,这阿闵也是,不开心说就是了,为什么非得离了这,送的宅子也不要,一副恨不得撇清关系的模样。 她轻哼一声,黛眉微蹙,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烦乱,方才展开那沓誊录。薄薄十几页纸,墨迹尚新,这一笔端正的楷书,能看出每一笔皆是阿闵亲手所写。 她翻开首卷,见题作《论士卒心理》,她不由柳眉紧蹙。 “心理”二字闻所未闻,究竟是心中所念,理法?又或是另有深意? 她凝神,决定继续看下去。 “夫从军之士,初为果腹耳。腹饱之后,必有骁勇者思立功业。欲辨其志,首当诘问,询其鸿鹄之志;次察其行,观其克己自律之态;复考其勇,验其血勇之概……” 整整十六页纸,她一字不漏的看完,而后猛的合上,莫姊姝纤指微颤,不知过了多久,她阖眸长吁,卷中字字珠玑,尽是闻所未闻的治军妙论。 那些新颖的见解,如一道惊雷一样,轰然震碎了莫氏传承百年的练兵窠臼,明明很常规的一些旧理,读之总有新奇之感,却又暗合兵家至理,令人拍案叫绝。 忽翻至某章,只见其上论述:“冷兵器纵横沙场,乃兵家之常;然精锐攻坚之师,亦不可或缺。当育死士如暗刃藏锋,待战局胶着之际,骤然出鞘,直取要害……” 行文缜密入微,从选卒标准到隐匿之术,从刺杀技法到情报传递,甚至连如何训练细作刺探敌情,皆条分缕析,详尽备至,恍若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军略世界的玄门。 “长剑所指,所向披靡,战鼓之下,无消极怠战者……” 莫姊姝的呼吸愈发急促,心跳跳动的越来越快,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心想这阿闵也真是胆大,如此隐秘的东西也敢这么光明正大的交给她。 此书关系重大,必须绝密保管,绝对不能让任何知晓,不能动用信使,再亲近的人也不能相信,只能自己亲自交由父亲,能得此兵书,莫家军的战力定会脱胎换骨。 这般惊世兵书,怎会湮没于典籍长河?稍一思忖,莫姊姝便知必是阿闵自创心血。 她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这阿闵难不成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些别出机杼的练兵之法,克敌之策,绝非寻常谋士能及。这般神鬼莫测的文思,当真是令人既惊且叹。 她瞥了眼窗外朝阳未升的天际,蓦地想起昨夜依稀看到东阁二楼在深夜还亮着烛光,难不成他是彻夜未眠赶制出来的? 可又起的如此之早,身子尚未恢复,又得寻地方安身,这如何受得了。 “来人,召沐风过来……” …… 秦渊在阿山搀扶下蹒跚下山,直奔夫子庙旁的悦来客栈。作为这一带最奢华的落脚之处,过往的达官显贵路过江宁,都偏爱在此留宿。 只见客栈外雕梁画栋,檀香木雕花大门厚重古朴。推门而入,两名白衣女婢立即迎上前来。一股淡雅的香薰气息萦绕鼻尖,两侧墙壁挂满了名士题字与字画,长卷从屋顶垂落,搭配浅木色的装饰,尽显雅致。 身着绸布衣裳的东主,见这位客官一瘸一拐走来,神色如常,满面笑意地迎了上来:“尊客,我是此间东主,有何吩咐?” “东主有礼,在下秦渊,这是我的鱼符和告身,想在此处小住几日。”秦渊递过文书。 第71章 悦来客栈 东主接过告身细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今日什么日子,竟然迎来一位翰林侍诏!虽说品阶不算高,但这可是侍奉圣人的近臣,万不能怠慢。 他连忙后退一步,恭敬作揖:“草民见过秦侍诏!” “东主勿要多礼,请帮我寻一间客房,洒扫干净,被褥全新。” “大人可食些朝食等待,小民这就去准备。” “劳烦东主了。” 东主乐呵呵的去筹备,心想圣人身边的官儿就是不一样,跟他们这种平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让人心中暖洋洋的。 “少爷,要住这么贵的地方么?”阿山往周围瞅了一眼。 “阿山喜欢这儿么?” “喜欢啊,这里的氛围很好。” “喜欢就好,没寻到宅邸之前,咱们就住在这,住的舒服一些,没必要心疼钱遭那些没用的罪。” 不多时就住了进去,一众小厮将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木地板洁净的像是能照出人影,推开窗,能看到秦淮河的河景,几座画舫静悄悄的拴在码头,能脑补出来,到了晚上,应该就是极美的景象。 “大人如果需要沐浴更衣或者想吃些什么餐食,直接拉动床边的铜铃吩咐即可。” “东主有心了,多谢。” 东主疾步跨出房门,青布鞋踏过廊下青砖,转眼便到后院天井。他伸手拦住匆匆而过的茶博士(店小二),压低声音:“秦渊到店了,速去给小姐报信。” 茶博士闻言眼神骤亮,攥紧抹布躬身应“喏”,转身便往侧门小跑而去。 客房内,秦渊连冠带都未卸下,一头栽倒在雕花大床上。熬了整整一夜的倦意如潮水漫涌,顷刻间便陷入沉沉梦乡,鼾声渐起。 阿山本摊开宣纸欲习字,可那规律的鼾声在静谧房中越发清晰,手腕悬着的狼毫迟迟落不下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抱着未写完的字帖踱到外间陪床,刚沾到枕头,便被睡意裹挟着沉入黑甜乡。 这一觉不知沉眠了多久,秦渊挣开惺忪睡眼,只见不远处的圆桌旁坐着个白衣劲装女子,唇角噙着抹淡笑静静望着他。 他疑心是没睡醒的幻象,闭眸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再睁眼时,那女子已悄然立在圆桌旁。 “醒了?“她声线轻淡,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渊顿时绷紧脊背半坐起身,疑惑道:“沐姐?” 沐风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谁惹咱们大少爷不痛快了,怎么就跟个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说走就走,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临走前,你居然不和我说一声,你忘了小姐让我跟着你了?” “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个男子,每日待在莫氏山居,让外人知道了难免传莫先生的闲话。” 说罢,秦渊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大腿,说道:“再过些日子,我这双腿也该康复了,还有什么理由赖在那不走。” 沐风蹙眉道:“行了,这些就不说了,莫先生不是赠你宅邸了么,怎么还要出来找房子,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秦渊起身,走到圆桌帮她倒了杯茶,微笑道:“同样的道理,我是个男子,还是个有些文名的读书人,无功不受禄,不是嗟来之食的道理还是懂的,莫先生对我的恩情,我牢记于心,将来必定要报答,但确实不想再麻烦他了。” “你们这些文人,读书都读傻掉了,讲究这些没用的面子,也不想想?莫先生岂会在意一座宅邸?”沐风无奈道。 “她不在乎是她的事,我有我的原则。”秦渊仍旧笑着,一瘸一拐的将茶递到她眼前。 沐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无奈的叹声气道:“读了这么久的书,不通俗务,你可知道如何能寻得一处好宅邸?” “我当然不通,但是有人通。” “谁?” “萧大哥。” 沐风嗤笑一声道:“那你是没见过他住的那狗窝,鸡零狗碎的像个战场一般,阿闵呐,你实在所托非人,要我说,咱不如从东市找个像样的牙人,你有官身,可以委托他们从谈资到过户一手包办,很是方便。” 秦渊无奈一笑道:“先不说这个,我去给沐姐开间房,明日咱们一块儿看看,我已经给萧大哥递过信了,明日他便过来找我。” “哦,你腿脚不便,不必下去了,一会儿我跟东主说一声即可。” “也好。” 沐风心中忍俊不禁,这大少爷还不知道此处就是莫氏开的官驿,直愣愣的闯进来自投罗网,实在呆萌的可爱,不知道小姐听了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大概也会觉得哭笑不得吧。 阿山醒来见到沐风高兴的直拍手,她在莫氏山居于沐风关系很是要好,二人常常去竹林中玩耍,没事儿就凑在一起聊天,听少爷讲故事,如今再逢,实在欣喜难耐。 “沐姐以后就跟我们在一起么?” 秦渊从门口伙计手中端过鱼肉,笑道:“那是自然,以后就是一家人,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大家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一提这个沐风就有些黯然,自己从小在莫氏长大,一想到将来可能再也回不去,实在是心中戚然。 秦渊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沐姐,莫氏是你的家没错,但里面规矩繁多,你实在是不自由,以后不会拘着你,想待在家里也好,想出去游乐也好,随心所欲,不要有什么负担。” 沐风长吐一口气,释怀般笑道:“好,以后就是一家人,生死相同,荣辱与共,以茶代酒,共饮此杯!” 夜幕低垂,秦淮河两岸华灯初上,万盏灯笼倒映河面,碎成粼粼金波。画舫雕梁画栋,珠帘半卷,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 两岸酒肆茶楼霓虹闪烁,歌姬婉转的吟唱与商贩的吆喝交织。桨声灯影里,河上飘着彩笺花灯,氤氲的水汽裹挟着脂粉香、酒香,勾勒出大华的绮丽与繁华。 秦渊在凭栏处观赏许久,嘴角微微上扬,举杯朝天空一敬,而后一饮而下。 ……………… 翌日清晨,一个壮汉骑着快马来到悦来客栈,东主见到来人后连忙上前行礼。 “小人见过萧都尉,。” 萧都尉直接从一旁桌上拿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打了个嗝问道:“阿闵呢。” “秦公子尚在休息。” “这阿闵还睡懒觉。”萧猎刚想上楼去将他揪起来,刚一迈步,蓦地想起楼中还有女眷,哂笑一声,又退了回去。 “给我拿一份朝食,胡饼,羊腿,米粥,快些……” “这就去。” 第72章 宅邸 秦渊没让他等多久,仅仅半刻钟的功夫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萧大哥,大早上吃的这么油腻,克化得了么?” 萧猎努力将羊肉咽下,而后搀扶他坐下,嘿嘿道:“阿闵,这你有所不知,朝食要吃的精致,如此才能保持一整天的精力充沛。” 沐风切了一声道:“你这个体格就跟牛一般,能吃就是能吃,扯什么精致不精致的。” “那你吃什么?”萧猎问道。 沐风冷哼一声,朝茶博士招手道:“照他这样,给我再来一份。” “你还不是跟我一样。”萧猎哼唧道。 “我岂能跟你这夯货一样,再给我来一份杏花饼。” 秦渊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两个人真有意思,见面就斗嘴,谁也不服谁,跟个欢喜冤家一样。 阿山撑着下巴看着硕大的羊腿,心生戚戚,她觉得自己哪怕再饿,也吃不这羊腿的一半,这要多大的肚子才能吃下这么多。 她和秦渊点了一份小米粥,炒蛋,咸菜条与肉饼,二人皆是大病初愈,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煮蛋和小米粥和后世没什么分别,就是这个咸菜条实在是难以下咽,除了咸味就没别的味道,腌在汤汁里的更是咸的发苦,秦渊有些怀念自己腌的黄瓜条,酸甜咸,很是下饭可口。 不过大华朝的黄瓜,时人称“胡瓜”,听说是张骞出使西域将其引入中国,经过长期栽培,到了南北朝时,黄瓜在百姓家比较常见,这感情好,回头可以把这道菜记录在自己的食谱,穿越到古代,已经少了许多享受,他不想连口腹之欲也丢掉,要不然,那还不如出家当和尚。 萧猎今日告了假,有一整天的闲暇,莫长史听说是出来陪阿闵挑宅邸,还特意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虞候(城管)跟随。 “这一块是什么地界,宅邸庄园很是精致。”秦渊指着一处问虞候。 虞候拱手道:“秦大人,这地方可不敢想,此地名为乌衣巷,是王谢的祖宅所在,这附近的宅邸基本住的都是未跟着北迁的豪门旁支,住的都是些贵人,轻易不得冒犯,如今的官邸基本都集中在长干里,秦淮河畔附近,这两处周边风景怡人,很是适合大人您这样的雅士居住。” (pS:王谢家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迁徙主要是南迁,而非北迁,其核心活动区域始终在南方,尤其是东晋至南朝时期的建康(今南京),此地为剧情发展虚构,特此说明。) “阿闵,这地方你再喜欢也没办法,换地方吧。”萧猎也说道。 “行。”秦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偌大的白墙黑瓦的庄园群很是壮观,道路也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路,干净的仿若能照出人影,如果这一块住的都是王谢族人,那这两个家族的人口该有多兴旺,这还是旁支,都说没落没落,这哪有一点没落的迹象。 “去夫子庙陈大人府邸。”萧猎跟马夫吩咐道。 “陈大人是何人?” “陈大人是莫长史的好友,他拖家带口去长安定居了,这宅邸就托付给了莫长史料理,在秦淮河边上,五进的大院落,书香之家,装点很是雅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五进?”秦渊皱了皱眉,他计划里可没想要这么大的宅邸。 “放心吧,不贵,陈大人托付的是一千两,半卖半送,很是划算。” “萧大哥,我可没有一千两。”秦渊无奈道。 萧猎也咧开嘴笑道:“这算什么事情,我这还有三百两,你尽管拿去用,不过区区百两,这算什么。” 秦渊闻之,不禁苦笑。心下暗忖,吾本意不欲欠人人情,奈何诸位竞相施以援手,真是由不得他哭穷,如果要是真看中了,从庾轩主那赚的银两,看来要一点不剩的投进去了,可自己住店的钱又该如何付呢,这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沐风从怀里抽出一张兑票放在他手里,挑眉道:“阿闵勿忧,你可还记得当初朝廷来授官,人家可是带着恩赐来的,御马,绫罗绸缎和黄金百两,小姐将那些都按照市价折算成了钱,放在这兑票中了,正好一千五百两。” 萧猎诧异的看了眼沐风,眼光中带着探究之意,仿若在问,皇帝真赐了一百两黄金,而不是用什么器具什么顶的? 莫长史曾经在长安任官,也得过不少赏赐,每次赏赐金钱都是拿东西来顶,要么青铜器,要么就是瓷器首饰之类的,鲜有恩赐真正的银钱。 “怎么样,开心么?”沐风没搭理他,直接问道。 “授了官还给这么多银两,咱们陛下真的厚道。”秦渊有点意外。 沐风面色不自然笑道:“是,圣人嘛,坐拥天下,当然厚道。” 秦渊将兑票放在手中翻看一下,松了口气道:“既是银钱充足,那咱们去看看吧。”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目的地。 此座宅邸依秦淮河而筑,黛瓦白墙隐于垂柳烟霭间。众人行至月洞门内,只见青石小径蜿蜒,两侧太湖石玲珑如翠屏,青苔覆足印处,几株海棠斜探雕花木窗,漏下斑驳光影。 穿过回廊,中庭一池碧水映着飞檐斗拱,岸边立着镂空石栏,雕满缠枝莲纹,每道纹路都浸着江南烟雨的温润。 转过垂花门,书房临窗而设,在窗口处隐约可见对岸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随风送入。 “这陈大人是刚搬走么,为何这里的摆件如此之新?”秦渊疑惑道。 萧猎笑着解释道:“早就搬走了,不过莫大人时常遣人过来洒扫而已,如何,喜欢么。” 秦渊点了点头,他找不出不喜欢的理由,雅致不说,最重要的是干净,这空间也足够大。 “阿山喜欢么?” 阿山重重点头道:“喜欢是喜欢,可是我感觉这个宅子比沈园还要大呢,只有我们三个人,这么多房间,如何住的过来呢?” 沐风尴尬一笑,轻声劝慰道:“阿山,你想啊,这么多房间,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随便你挑,而且宅邸如此之大,也足够你玩耍,将来阿闵总是要招一些服侍的人吧,他们也该有地方住的。” 萧猎也劝说道:“我是个粗人,但这地方我看第一眼就喜欢,首先这地界清幽,无人打扰,但生活却不可谓不方便,往东就是秦淮河畔的商市,闲来无事,还能去对岸听个小曲,往西大多是官署,这附近住的都是些达官显贵,治安也是相当有保障,而且咱俩住的近啊,我可以随时可以找你耍乐,如何?” “阿闵,你看,这夯货都喜欢,我觉得也确实不错。”沐风也附和道。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这房子有猫腻,包的,不然二人不可能如此热忱的介绍,跟售楼处的销售顾问一样,你们俩能拿提成还是怎么着…… 第73章 公道? 这宅邸的问题太多,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一切都是新换的,书房也是整装一新,这书桌,这砚台,这狼毫,还有背后这偌大的书架,隐隐能看出几分莫氏山居的味道,这不就是精装房么,提包就能入住的那种。 外面沐风和萧猎已经在交代衙吏办理契约等一应事宜,嘱咐完了就拿了份契约进来,秦渊看着卖主那一行,的的确确写着陈肖,而非莫姓,这倒是奇怪了。 “阿闵,八百两,这就是折扣价了,快些签吧,衙吏们还等着回去给你办手续呢。”萧猎指了指契约落款处。 秦渊左看右看,直到在太阳底下看,这才发现端倪,原来“陈”字是后来贴上去的,那下方该是个“莫”字? 沐风顿时紧张起来,直接拿过狼毫笔,大手一挥替他签上名姓,而后递给衙吏吩咐抓紧去走手续,早日将户契拿来。 “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秦渊忍俊不禁。 沐风脸色不自然,指着外面支支吾吾道:“那个…衙吏们……要去忙别的事情,我看你太磨叽了,干脆就替你签了,阿闵别怪罪。” 秦渊无奈一笑道:“好,晚些时候让阿山付清银钱。” 他虽看破,但没有说破,这该就是莫姊姝说的那处宅邸,原本说是三进,如今看却是五进的豪宅,光看那些雕制的檐角,就能看出此间主人绝对非寻常人家。 “这些家具……” “家具人家都不要了,算是赠送的!”萧猎脸色通红。 秦渊微笑道:“好吧,等我赴任,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陈大人,此人仁义大度,令人钦佩。” “陈大人很忙的……”萧猎脱口而出。 沐风无语的推开他说道:“唉呀,真是费劲,阿闵都看出来了,我实话实说吧,这里就是莫氏的产业,反正你付钱的,买别人的,还不如买咱们自己人的,对吧。” “你们实在不适合演戏,罢了,我就不推辞了,回去替我谢谢莫先生,宅邸我收下了,回头请你们把这一千五百两的兑票也带回去,我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 “一千五百两。”沐风皱了皱眉道:“有一说一,哪怕算上这些家具,又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如若不收,咱们便另找地方。”秦渊语气坚决。 “阿闵…小姐说你送了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给她……”沐风还想再劝。 “沐姐,一码归一码,那是谢礼,我不是矫情的人,只是我这人向来不习惯欠人情,如果再来回拉扯,这宅子我可就不要了,太过麻烦。”秦渊皱了皱眉。 “好,不说了不说了。” 秦渊看着远处蹦蹦跳跳的阿山,顿时又开心起来,他侧过头说道:“既然乔迁新居,自然要酬谢亲友,等忙过这一阵,我打算办个乔迁宴,请谢山长与夫人,莫大人和莫先生,对了还有崔伽罗一起过来吃一顿便饭,我亲自下厨,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如何?” 萧猎也大笑道:“哈哈哈,这自然好,我府上有坛好酒,到时候我带过来。” “劳烦沐姐帮我带个信,前往尼山送给山长和莫先生。” 沐风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开开心心的多好,别拒绝大家的好意,你之前讲故事不也说么,这世上人的关系总是牵绊不清,想开了自然就一身轻松,勿要被那些繁文缛节拘束了手脚,我说的可对?” “沐姐说的没错。” ……………… 沈园。 “月娘娘,照河塘,银梭织梦落小床。” “摇啊摇,晃啊晃,乖囡闭眼入甜乡。” “星子点灯虫儿唱,阿娘怀里避风霜。” “明朝采朵蔷薇香,簪在鬓边笑洋洋。” 沈素自醒转后,便痴痴含笑,指尖无意识绞着发丝,眸光懵懂如垂髫稚子。 她眼神发直,无意识的呢喃道:“阿娘,阿素睡不着,想吃糖人......莫要走好不好?阿素定会乖乖的。你瞧窗外雨急风骤,山涧大虫最喜趁雨夜吞人,出去太危险啦......“ 沈天一鬓发如霜雪浸染,眼底尽是痛楚。他望着女儿天真模样,喉间似哽着铅块。 老郎中捋须良久,沉声道:“沈老爷,令爱受了不能承受的打击,我观其症状,时而痴笑,时而悲啼,目光游离无定,此乃神明失守之象。言语颠倒,逻辑乖乱,高声呼号与喃喃自语交替,显系心窍受蒙。身形躁动不安,或僵坐如木偶,气血运行失序昭然,怕是……” 未待说完,沈天一举袖打断:“但说无妨!“ “此乃失心疯症,唉。”郎中长叹一声。 “可有办法诊治?”沈天一面色悲戚。 郎中神情肃然道:“有的治,但醒来回忆起不忍言之事,怕是会不断反复,直到无药可治,一辈子痴傻疯癫。” 沈天一深深一揖道:“好,请先生尽管施展妙手,在下必有重礼奉上。” 郎中走后,沈天一来到床边,温声问道:“阿素还认得爹爹么?” 阿素眼神懵懂,呢喃似的问道:“你知道我娘亲在哪么,我好久没见了,你见到她,能不能告诉她说,阿素想她了。” 说完,她又痴痴笑了起来。 沈天一眼泪漱漱而下,他的发妻十年前早就因病去世了,这要去哪里找啊。 “我让你离那冯炀远一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沈素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骤然尖叫起来,嘴里喊着我不要,你们走开。 沈天一面容愈加悲戚,他轻轻安抚,直到女儿彻底平静下来,他站起身,吩咐丫鬟照顾好她,而后吩咐人备轿。 “老爷去哪。” 沈天一面色阴沉,淡淡说道:“送我去冯司马府门口,而后你去司户佐与长史府报官,就说情势危急,秦渊的岳丈要被冯司马打杀了,记住,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你做到了,搬来了救兵,我便赏你一百两银子。” 轿夫听说居然有如此重赏,连忙下车磕头,口口声声说一定尽力而为。 到了地方,沈天一寻了一处墙角,静静蹲了一个时辰,眼看差不多了,他将头发散乱,跌跌撞撞的跑到冯家紧闭的大门前。 沈天一踉跄跌坐在冯司马府朱漆大门前,灰白长发凌乱如枯草,手中攥着女儿被撕扯的绣帕,忽而捶地号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冯府恶少冯炀,强占民女!将我女儿沈素掳入宝月楼,吊于高阁百般折辱!我沈家求告无门,望诸位乡亲做个见证!这江州难道容不得王法?难道容不得百姓申冤!”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他冷笑一声赤红双目大喊道:“冯司马孽子冯炀,欺压良善!我女儿才十六岁,此刻还悬在生死一线!今日若讨不回公道,我沈天一便撞死在此!” 说罢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门环,发出“轰”的一声。 第74章 沈司马 如此大的动静,冯家的门子早就去禀告了自家老爷,冯司马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怀里的黑猫,缓缓朝门外走去。 “冯炀你出来……” 话音未落,冯府门口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道袍的矮小老人缓缓踏步走出。 冯司马阴恻恻的说道:“腌臜的丑恶东西,你家女儿不要名声了,连累我儿也不要名声了?” 沈天一一脸悲愤,指着他说道:“什么狗屁的名声,我再也顾不得这么多!冯炀在宝月楼强暴小女,事后将其裸身吊在阁楼之上,如今我女儿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冯大人,此事你可知晓?” 围观的群众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冯司马冷笑一声,从容道:“我儿每日在家苦读诗书,学的是圣贤之言,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一介下流的商贾在此污蔑,既然你言之凿凿,我且问,你可有证据?” 沈天一字字铿锵有力道:“何必为他辩白,当日冯炀邀我女儿前往宝月楼,他的贴身小厮亲眼去接的他,我那门口的摊贩皆亲眼所见,吾家仆役丫鬟也可作证,此事难道做得了假?当夜,有无数人见到我的女儿被吊在阁楼之上,冯炀却一脸无事的从楼中走出,如若不是他,难道是我女儿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当夜宝月楼便休业,难道不是冯司马你怕落人口实,乡亲们,大家都有女儿,江宁有如此恶徒,如果哪天欺到你们头上,敢问你们可愿意忍气吞声?!今天,冯炀必须要给个交代!” 冯司马冷哼一声道:“如此裹挟民意,威胁官员,形同造反,此乃你的第一罪,其二,你所说证言皆是空口白牙,并无实证,其三,我冯司马的儿子如果倾心谁家女子,下聘书即可,何必用如此下作手段,况且,我听闻吾儿向来将沈素当成文友,如果要行凶,为何早不动手。” 他眸色冷冽,指着他说道:“此人居心叵测,拿下。” 话音刚落,一众仆役就将其按在了地上,沈天一努力的抬头,因为过分用力脸色血红,他费力的喊道:“苍天有眼,一定会让冯炀遭报应!你庇护恶人,迟早要受五雷之刑。” “你先活过这一遭再说吧。”冯司马命门子驱散围观百姓,仆役们押着沈天一往府中走去。 突闻街角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冯司马看过去,只见萧猎带着司法参军,后方十余个武侯紧随其后,一众人停在冯家大门前。 冯司马皱了皱眉,冷笑道:“萧都尉,谁教你当街纵马的。” “冯老官儿,别管谁教的,我只问你准备押他去哪,难不成打算立家狱,动私刑?” “哼,某在料理家事,没空招待你,请萧都尉自忙去吧。” 说罢,就要关闭府门。 萧都尉嘿嘿一声,从马上飞身落地,几步助力,怒喝一声,像是洪荒巨兽似的撞开大门,冯家仆役顿时人仰马翻。 冯司马退后几步,眯起眼睛,面容泛起阴鹫之色,冷声道:“萧都尉这是做甚,我乃圣人御封的江州司马,辅佐刺史料理一州行政,你不过一折冲都尉,竟敢如此无礼。” 萧都尉挑衅似的说道:“老糊涂了吧,老子还是圣人御封的上府守卫官呢,说到底你还是得配合老子的差事,还跟爷爷我摆的哪门子狗屁谱,弘农冯氏,我呸,不服气你去参我啊。” “你……目无上官,尊卑不分。”冯司马喘着粗气,手颤巍巍的指着他。 “不服气去参我啊!” 一众武侯也跟着哄笑起来。 萧都尉吐了口痰在他面前,而后蛮横的踢翻押着沈天一的仆役们,拉着他就往外走。 “此人污蔑我冯氏,不能带走……”冯司马声音尖利,一把上前拉住了他。 萧都尉轻轻一甩就让其摔倒在地,他回头冷哼道:“老官儿,你家犬子是不是没爷娘管教,竟敢肆意妄为,你小心哪天祸事登门,你弘农冯氏名声毁于一旦!哈哈哈!” “我……要参你,以下犯上……我…我……”冯司马话没说完,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萧都尉嘿嘿一笑,将沈天一横放在马上,驾了一声道:“诸位回府!” 暮色压着归途,萧都尉铁钳般的手攥住沈天一后领,将人从马背拎起。喉间传来嗬嗬:“老子三番五次教人传话,让你离阿闵远点,当我放屁?谁准你把事情捅破天的?” 沈天一整个人倒悬在马腹旁,颠簸的马镫撞得他肋骨生疼,五脏六腑仿佛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气若游丝地挣扎:“我女儿...何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萧都尉突然俯身,眼底泛着幽幽冷光。 “我要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沈天一声嘶力竭的吼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 下一刻,他的头被狠狠按进河里。冰凉的河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如蛛网般缠上来。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听见岸上传来冷笑:“贱人!贱人!你们还想拖阿闵下水?” 被拽出水面时,沈天一呛出带着水草的浊水,指尖徒劳地抓着岸边碎石:“大人...我实在别无他法,求你放过我吧...” “你有没有办法关老子屁事儿,不懂事的东西!”萧都尉松开手,看他瘫软如死狗般趴在泥地里,靴底重重踩上他颤抖的脊背。 “你告诉我,如今怎么收场,说!说啊!说!”萧猎一脚又一脚。 “住手。”一声娇叱从远处响起,萧猎抬头一看,只见沐风从远处跑过来。 “阿沐,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把人弄死了,又发的哪门子风。”沐风一把推开他,从怀中拿出丹药给沈天一服了下去。 “这老东西实在可恶。” 沐风将沈天一扶起来,无奈的说道:“小姐吩咐,事情既然已经闹大,那便将此事合理的解决,她已经找人将状纸递入刺史府,莫大人会配合立案,届时司法参军自会循律彻查,务必要将这桩腌臜事掰扯清楚。” “阿闵乔迁新居,此刻正在兴头上呢,谁去说啊,反正我不去。”萧猎直接扭过头去。 “你不说,难不成我去说?”沐风柳眉倒竖。 “大人,别争了,我去。”沈天一喘着粗气应声…… …… 冯炀正在堰台书院上早课,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听闻阿耶被人欺辱,他心中愤怒,忙不迭的告了假回返家中。 父亲在病榻上呻吟,脸色蜡黄,他眉心皱紧,仆役在一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他竟敢如此欺我冯家。” 第75章 蛇王 “去给阿耶接一碗蛇王血,喝完就好了。”冯炀跟仆役吩咐道。 “少爷……”仆役当即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没听见我说话么,去接一碗蛇王血。”冯炀疑惑道。 仆役磕头如捣蒜:“少爷,最近蛇王的性情不稳,已经吞了两个送膳食的仆役了。” “那怎么着,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去接?”冯炀冷笑道。 他身旁的小厮轻微一笑,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说道:“少爷,您没喂养过所以不清楚,那蛇王肚子被填满,连着两天都会懒洋洋的不怎么动弹,反应也会变得迟钝,在这时取血,最是妥当。” 冯炀薄唇勾了勾道:“这不就解决了,既然喜欢吃人,多安排一个仆役过去不就得了。” 冯司马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不妥,须用阴女饲之,男人阳气太重。” 冯炀无奈一笑道:“唉,阿耶,真搞不明白你整天钻研的是什么东西,罢了罢了,你好好休息。”说完,帮他往上盖了下被子。 …… 残阳似血,如利刃般斜斜地切入东厢角门。 六名身着道服的仆役,脚步匆匆地抬着竹榻疾行。那榻上有一丰腴女子,此刻正拼死挣扎,奈何被绳索牢牢束缚,终究无法挣脱。 一行人簇拥着她,来到一座破旧的阁楼前。 为首的疤面汉子伸手用力扯开铜扣,腐朽的阁楼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刹那间,潮湿的腥气混合着腐肉的恶臭,如汹涌的浪涛般扑面而来。 为首的仆役走上前,一把掀开角落一个硕大的铜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石梯,一半裸露在空气中,另一半却在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台阶上青苔犹如张牙舞爪的鬼手,肆意攀附其上,越往下,石梯越没入那浓稠如墨的深潭之中。 “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没有我,他就活不成了!”女子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疤面汉子充耳不闻,他那粗粝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扯碎女子的衣衫,暮光洒落在女子颤抖的脊背上,泛出如珍珠般的冷冽光泽。 女子惊声尖叫,赤足奋力踢翻竹榻,却被两名仆役眼疾手快地按住脚踝,硬生生地朝着潭边拖去。 “饶命啊……只要你们饶我一命,我愿意伺候你们,好不好?”女子的哭喊声,撞在布满霉斑的梁柱上,又瞬间被深不见底的潭水无情吞噬。 可惜她不通水性,在水中扑腾半晌后,那雪白的身躯便渐渐坠入水中。 仆役们目光如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不多时,只见一道黑影从黝黑的潭底如鬼魅般游出,转瞬自潭底腾起,竟是一条粗壮的大蛇。 它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格外显眼。大蛇敏锐了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他迅速来到女人身边,围绕游了一圈,而后伸出分叉的蛇信,轻轻扫过女子苍白的面庞,冰凉的黏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紧接着,碗口粗的蟒身如铁索般紧紧缠绕在女人身上,鳞片刮过皮肤发出的声响,令人牙根发酸。 女子忽的清醒过来,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最后的挣扎在水面搅起一圈圈漩涡,蟒尾横扫之间,她便被拖向远处的水草地,仆役们聚精会神的看着,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女人雪白的身体,正被蛇身一点一点地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乱草处重归死寂。 唯有远处大蛇身体吞吐时发出的“嘶嘶”声,混合着腐肉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在这阴暗的阁楼里久久不散。 “蛇王用完膳了,你们谁去取血?”为首的仆役问道。 “抓阄吧……”一个仆役战战兢兢的说道。 “看你们这出息,蛇王都吃饱了。”一个瘦矮的仆役鄙夷的瞥了众人一眼,而后自己拿着器皿与匕首,沿着旁边长满青苔的小道走去,只见他隐去乱草中,淅淅索索,不多时的功夫就跑了出来。 “刘二,取到没。” “那当然,轻轻松松,咱走吧。” 为首的仆役松了口气,拍了拍刘二的肩膀道:“如果大人喝了蛇血后康复,你当记首功,届时一定提你的例份。” “多谢役首。”刘二喜笑颜开道。 “咱们快离了这地儿吧,阴森森的。” “走走走。” 众人离开后,黑蛇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大门的方向。 ………………… 江州·长史府。 莫长史面色凝重,皱眉道:“某本来以为离了那便可风平浪静,结果出了事情还是勾连到你,眼下更是牵扯到了冯司马,此事实在是繁杂。” 沈天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秦渊叙述清楚,连带他查到的一些证据也一并说了出来。 秦渊敛袖长揖,目含清霜道:“晚辈斗胆进言,人与禽兽最大的区别,在于知礼明法、守序向善。圣贤立言,铸纲常,此乃立身之本,另,律法为安民之基,纵有豺狼藏于市,祸害我们的性命,亦当以雷霆除之。今有悖德乱法之徒,若任其逍遥,便是纵恶破矩。民心如镜,见善则附,见恶则离,律法若弛,则礼崩乐坏。此患不除,他日燎原,恐成社稷心腹之疾。望大人明察,以正纲纪,安黎庶。” 此话锋芒外露,虽是口述之言,竟隐隐有些洛阳咏的韵味,莫长史听的享受至极,如饮琼浆,他摇头晃脑琢磨片刻,又咂摸片刻,忽的笑出声。 “阿闵呐,不知道的,以为你写的是檄文,圣上这个翰林侍诏当真没选错,在某心里,没有人比你适合这个官职。” “大人过奖了,冯炀欺我至深,请大人做主。” 莫长史长叹一口气道:“阿闵且听我言,这冯司马祖上不过一介养马的田舍奴,其子孙更是没什么体面可言,但在当朝,其家主敕封松滋候,最善养生之道,听说与左相来往甚深,二人常以兄弟相称,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江州这地界,如无触及地方根基的罪名,哪怕是我莫家,也是轻易动不得,所以此事,我不能轻易应你。” “莫大人,此事一旦发酵,必定在百姓中引起不小的轰动,往小了说,这是欺压百姓,往大可说,如果不处置,百姓会对官府的公信力失望。” 莫长史无奈一笑道:“此类事多,司空见惯,也不必说的如此严重。” 秦渊皱了皱眉道:“既如此,大人可允晚辈私底下查访?” “就算真的查到他强暴民女的罪证,又有何用,能以此查办他?” “如果要是下毒谋害朝廷命官呢?” 莫长史疑惑道:“此事又是从何说起?” 秦渊凑近,压低声音,将曾经所中乌头之毒的往事娓娓道来。 莫长史听的瞳孔一震,沉思片刻,点头道:“如果是如此大罪,确实可以查办,但阿闵你也不要想着可以按律法惩处……” .......................................................... 第76章 烂泥 秦渊坐在斑驳的躺椅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他心里那些破碎的念头。 他盯着窗外摇晃的竹叶,脑中的想法也是左晃右晃。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骂娘,可偏偏砸中了自己。 封建社会就像一台破了洞的筛子,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筛着道理,实际上全是漏的。律法?在某些人眼里,那不过是墙上褪色的标语,风吹一吹就掉渣儿。 他扯松了领口,今日穿了两层内衣,实在燥人。 冯炀必须得死,还得精心设计的讽刺剧。不能让他像块烂西瓜似的“啪”地摔碎,得让他像被蛀空的老树,在众人的目光里,一点一点、慢悠悠地腐烂。 这人活着,就像鞋底沾了坨甩不掉的烂泥,每走一步,都把恶心往心里踩实一分,他才刚刚在这个世界活出一点滋味,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成为他追求新生的绊脚石。 “沐姐,冯司马府上何处?” 沐风抬手指向云雾缭绕处,黛眉微蹙道:“此人痴迷修道,将宅邸筑于砚山腹底。山下有深潭,潭边立着座青瓦庄园,冯府朱门便隐在那片槐树林后。” 秦渊沉思,脑海中骤然蹦出一本《风水详解》,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书中知识像一样融化在身体里面。 这不对劲,这冯司马不是修道么,按沐风刚才的描述,他住的地方是大凶之地。 砚山呈龙蛇蜿蜒之态,本应藏风聚气,可那深潭却坏了格局。水在风水里主财运和生机,此潭水色发绿、深不见底,属死水之象,主财运阻塞,生机断绝,常做困煞之解,也可做镇魂之用,这种地方最适合建的就是义庄。 况且这水潭位置也不对劲,其位置恰在宅邸前方,形成“前有幽渊”的格局,易招阴邪之气。 这修的是哪一门的道法,真够邪性的。 “阿闵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杀了这个冯炀。”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 “杀了简单,事后麻烦登门,如有左相做靠山,莫氏的家主也不愿意找这个麻烦。” “这左相权势滔天?” “他乃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要说他手中的权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早年间,他便在先帝面前力荐,称三皇子,哦也就是当今圣上,德行出众,兼备贤能,颇具守成治国之才。后来,先帝果真册立当今圣上为太子。 当时,诸位皇子为了这太子之位争得不可开交,朝堂上下一片混乱。关键时刻,左相挺身而出,直言木已成舟,劝诫众人莫再纷争。也就真奇了,经他这么一说,诸位皇子真的渐渐安静下来,个个乖巧,在那之后再也没折腾过,有人说,当今圣上得以顺利登基,左相当居首功。 我们家主曾说,这左相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仔细琢磨,因为每句话背后都代表着无数势力和派系的牵扯,实在不可小觑。” 秦渊点了点头道:“如此听着,这左相和摄政王也没什么分别。” 沐风微笑道:“阿闵可别混为一谈,当今圣上登基时已然三十有五,正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先帝爷早有准备,长安周遭三十六卫的虎符,牢牢攥在圣人手里。底下臣子再怎么翻云覆雨,没了兵权,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跳弹不得。” “沐姐,咱俩出去一趟,阿山看家。” 墨迹将阿山的脸抹的跟小花猫似的,她抬头嗯了一声道:“少爷,回来可否给我带个胡饼和一份炙羊肉。” “好。” 秦渊带着沐风来到沈园东北角,可惜没有看到那个老乞丐,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小乞丐。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搁在陶碗里,声线温敛:“敢问小兄弟,原先在此处的老丈去了何处?” 少年惊惶抬眼,脏污的脸上泛起怯意:“我并不知晓。三日前初来此地时,这角落本就空无一人。见此处避风,又常有好心人施舍些残羹冷饭,便在此落脚了。” 秦渊心想,难道真的是因为上次沈役首的事情挪地方了? 年轻乞丐拿起碎银,赶忙揣在怀里,像是生怕秦渊反悔,他磕了个头道:“多谢公子赏。” “你真的不知道?” “哎,既然得了公子赏赐,自然是知无不尽,但奈何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年轻乞丐苦笑道。 秦渊似笑非笑道:“你说话不带俚语,也是文绉绉的。” 年轻乞丐蓦地一怔,忙解释道:“公子一看就是文人雅士,我肯定不能把讨食的那一套拿出来污您的耳目,我们这一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 他言语稍顿,问道:“公子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有些事情想跟老乞丐打探一下。”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年轻乞丐会意一笑,污脏的手指朝东边一指,说道:“公子如若要打探消息,可前往明月桥洞下方,有个拿着短杆的樵夫,见面说渡河,而后给十两银即可,他知道的话就会把银子收在怀里,不知道的话就会将银子退给您,不过您问的时候可得慎重,阿猫阿狗这种问题也是十两银。” “有我想要的么?” “小人不知,也是听年长的乞丐口口相传,并未见过真伪,小人也没有什么问题值十两银。” 秦渊心满意足的离开,沐风在一旁皱眉问道:“老乞丐是什么人?” “原先沈园这边有个老乞丐,号称百事通,问什么都知道,身上有点道行。” 沐风不解道:“真要是这么神,他又怎么会做这个乞丐?我猜着,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秦渊微笑道:“沐姐,有白天,就一定有黑夜,任何一个城市都有黑白两面,我们生活在阳光下,对阴暗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总有些游荡在城市中的孤魂野鬼,蛇虫鼠蚁他们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要想了解,必定先接触,如果要打探消息,他们该是最灵通的一帮人。” “有点道理。”沐风瞥了眼熙熙攘攘的闹市,说道:“这些人手段不少,你可得小心接触。” “我明白沐姐,咱们遇山开洞,遇水搭桥,先解决当下的难题再说,其他的事情有分寸的去做,守住本心即可,他们是何身份与我们何干?” ..................................................................................................... 第77章 樵夫 二人穿过秦淮河畔蒸腾的人浪,晃过夫子庙飞檐下的走马灯,明月桥的石拱已在雾霭里显了形。 那年轻乞丐没打诳语,桥洞阴影里果然蜷着个打瞌睡的樵夫,蓑衣破旧,斗笠上也有好几个补丁。 秦渊踩过青苔石阶上前,靴底碾得碎石子沙沙响:“船家,我要渡河。” 樵夫慢悠悠掀开眼皮,枯树枝似的手指勾过脚边短杆——那杆头缠着的草绳早断成几截,露出开裂的木纹。 “渡不了,我这杆子折了,得置新的。” 秦渊从袖袋摸出十两银子拍过去,银锭落在樵夫掌心时,他把银两抛着掂了掂,嘴角牵起抹怪笑。 “秦公子……圣上的翰林侍诏,如今春风得意啊,哪来的烦心事?” 秦渊和沐风皱眉对视一眼,一阵清风袭来,对面酒肆的竹帘突然被风卷得倒竖起来,半盏未灭的灯笼在檐下晃出一圈圈红影。 “你……认识我?” 他拧着眉刚要开口,樵夫却先指了指沐风腰间的墨玉牌:“不光认得大人,还知道您身边这位是钜鹿莫氏的人,想打听事,她得先回避。” 沐风冷笑一声,指尖已按上腰间长剑:“你觉得可能么?” 樵夫叹着气把银子推回来,那点笑意彻底沉进皱纹里:“既然如此,在下无话可讲,二位请便吧。” 秦渊拍了拍她的手背,附耳道:“沐姐,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不行阿闵,他身份不明,万一有歹心呢?我不在,谁来护卫你的安全?” 樵夫冷笑一声,懒得再说什么,拿起短杆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么?”沐风怒叱一声,抽出长剑就架在他的脖边,说道:“问什么,就答什么。” 樵夫伸出一指弹开长剑,回身道:“既然你也感兴趣,那请跟我走吧,我会给出秦公子要的答案。” 秦渊上前将长剑挪开,拱手道:“船家,请恕失礼,跟你回去就算了,咱们在这说可好?”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你的问题不是我来回答,地方不远,就在对面绒花楼,秦公子可敢跟我走一遭?” 他提起绒花楼,沐风蹙了蹙眉,旋即将秦渊拉到身后,耐人寻味的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要我回避。” 秦渊疑惑道:“你知道他们?” “当然,前段时间还打过交道呢,既如此,我们跟你走一趟吧,看看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沐风说罢,吹了个响哨,紧接着两个麻衣男子就从不远处的闹市中走出,来到她面前。 “传令咱们的人手,分三路回尼山报信,说沐风去绒花楼做客,回去的时候给大家带着炙羊肉下酒喝。” “喏。”两位麻衣男子步伐怪异,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樵夫大笑一声道:“你又何必如此谨慎,大家虽有小过节,但好歹同气连枝,我们还能为难你们?” “你们听风使是个疯婆子,由不得我不小心。” 秦渊在一旁很是好奇,那两个麻衣男子从哪冒出来的,动作步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刚才二人谈话间隐约透着相识之意,难道早就打过交道?那他们提及的同气连枝又是什么意思,疯婆子又是谁? 樵夫拿着短杆划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操作,只见在水面上一点,又探到深处一划,船只就走的飞快,也就五六分钟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再临绒花楼,此次却不是从正门进入,而是从一个侧门进入一个甬道,弯腰而行,行至尽头,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偌大的画舫映入眼帘。 两个魁梧大汉守在横杆处,左边一人上前阻拦道:“这叶扁舟怎多了两块压舱石?” “尼姑庵里有只带纹的夜枭。” “玉杯该用什么洗尘?” “去年冻顶雪,配刚磨的虎骨茶。” “稍待,我去通报。”其中一个魁梧大汉走上画舫。 秦渊悄声于身侧问道:“沐姐,你听得懂么?” 沐风嗤之以鼻道:“都是些鼠辈的乡野俚语,有甚可解的,管他说的什么呢。” 樵夫闻言,目光如冰刃般斜睨过来,声音冷冽:“乡野俚语?我等先辈正是靠着这些隐晦言辞,在莽族铁蹄践踏的州府之中,冒死传递情报。若无这些掩饰之语,何来大军凯旋?当年我鬼军将士舍生忘死,于危机四伏之地周旋游走,取敌首如探囊取物,这般功绩彪炳史册,岂容以鼠辈轻辱?” 沐风面色倏然一凛,身形微沉间深深一揖:“方才是在下失言唐突,还望海涵。” 秦渊几次欲张口询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他只能竖起耳朵,从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线索。 这樵夫大概隶属朝廷某情报机构,照他的理解,早年天下未定,这支神秘部队深入敌占区窃取情报,为大军充当内应,如今太平日久,这机构也顺势转型,职能与锦衣卫,校事府基本类似,以监察百官,布控天下为务,具体负责什么勾当就不太清楚。 魁梧大汉从画舫走出,拱手道:“阁主有请。” ………… 二人前往绒花楼之讯,如流风传至尼山。俄而,寂静后山,无数飞鸽振羽而起,似墨矢分赴江宁城诸方。 飞鸽落处,江宁城坊巷间,涌出无数着白衣或青衣、披半甲之男女。其皆腰悬横刀,神色凝重,举止井然有序,如有所谋,齐往长史府大门前会聚。 校场方向突然炸开声锣响。 萧猎凶神恶煞的提着横刀大步走出官署,跟一旁旗官吩咐道:“去营房,遣三十个好手,披全甲,跟我去揍人。” “喏。” 不多时,三十个穿铁甲的校尉跑步至长史府大门前,甲片摩擦的哗啦声里,引起周边百姓围观。 莫长史出门一看,不明所以,直到幕官递上一张纸条,这才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 “这小姝也真是莽撞,凡事就喜欢硬来,有没有事情这还没准儿,怎么就如此大动干戈,黑冰台的人岂是好惹的?” “大人,黑冰台屡肆挑衅,非止一二。小姐若不借机立威,恐其日后愈发张狂。大人勿忧,万事自有家主担当。”幕官忙宽慰道。 第78章 迎客 江南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细密的雨丝斜织如帘。青烟似薄纱,在黛瓦间缱绻萦绕,将粉墙黛瓦的屋舍笼成朦胧的水墨。 话说这边二人进了画舫,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沉水香混着丝竹余韵扑面而来。 画舫内垂落的湘妃竹帘半掩着鎏金宫灯,暖黄光晕下,八扇紫檀屏风上工笔绘着《兰亭修禊图》,脚下的实木缝隙里嵌着碾碎的贝壳,隐见丝丝缕缕的流光。 转角处的博古架上,官窑青瓷瓶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白梅,靠窗的湘妃榻上铺着月白软缎,紫色钩帘下隐约透出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将整间舱室映得忽明忽暗。 秦渊正欣赏着这奢华,里面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丫鬟走了出来,冲着他福了一礼。 “秦大人久候了,我家姑娘有请。” 秦渊刚抱拳行礼,靴尖还未抬起,沐风的手腕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胳膊。 “别动。” 她瞳孔猛地收缩,鼻翼急促翕动,甜腻的气息正从雕花门缝里渗出。 她跟着小姐制药许久,这味道她很熟悉,这是曼陀罗与押不芦混烧的味道,沾着就能让人浑身瘫软。 “她们动了手脚,退。” 立在门边的小丫鬟突然咯咯笑起来,娇滴滴道:“这会儿才察觉?” 她踮着绣鞋转了个圈,秦渊眼前发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膝盖像被抽走了骨头般发软。 沐风咬了下舌尖,强行抑制住困意,猛地扯过秦渊的腰带,将人半扛在肩头。 外面舱门外黑影一闪,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持着朴刀拦住去路。 “滚!”她喉间发出娇叱,掌心裹着劲力劈出。 左侧汉子狞笑抬手格挡,却听“咔嚓”脆响,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惨叫还未出口,沐风的长剑已抵住他咽喉。 “挡路者死!” 千钧一发之际,小丫鬟鬼魅般贴到她身后,两根玉指戳在灵台穴上。 沐风浑身筋骨瞬间酥软,秦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道剑光在月光下划出半道弧线,随即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哼,中招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小丫鬟哼了一声道。 “拖进来吧。”柳清澜的声音裹着茶香飘来。 “好嘞。”小丫鬟单手揪住秦渊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人甩在波斯地毯上。 柳清澜修长的指甲划过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他这张脸,越看越好看。” 小丫鬟也蹲下身子,碰了碰他的鼻尖,嘻嘻道:“姑娘如果喜欢,我等会将他洗干净了,放在你床上,让你玩弄,等厌烦了我就将他处理掉。” 柳清澜猝了一口道:“小浪蹄子,你疯了不成。” “好啦,姑娘你快点问吧,不然一会儿莫家的人又得找过来了。” 柳清澜指尖凝着一抹红蔻,轻轻戳在秦渊眉心,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乖乖告诉姐姐,你究竟是谁呀......” 秦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正被漩涡般的力量拖拽时,脑海中蓝晶大树骤然泛起凉意,冰丝顺着经脉游走,将他涣散的神志一寸寸钉回躯壳。 “我叫秦渊。”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出身何地?” 秦渊在眩晕中抓住那缕清醒:“溧水村。”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颈,他拼尽全力对抗药物的侵蚀。 柳清澜的问话像连珠箭:“师父是谁?接近莫家有什么目的?” “老道士......不知姓名......” 秦渊咬着后槽牙,蓝晶树的寒意愈发浓烈,“莫先生……救了阿山,还与鬼医一起治好我的腿......” 柳清澜蓦地蹙眉,美眸中泛起一抹疑惑之色,而后抓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药物确实起效了,他没办法说谎。” 小丫鬟坐在圆凳上,踢踏着小腿,漫不经心道:“他有什么理由说谎,本来这个人就没什么问题,天下有才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个个都有问题。” “死丫头你懂什么,他万一是哪个隐世门派丢出的棋子,那放在圣上身边岂不危险?” “那姑娘你继续问,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柳清澜再次点他眉心,问道:“听说你秦公子博闻强记,经史子集,玄理杂谈无一不精,难不成你从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 “说。” 秦渊轻声呢喃道:“……我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从小就开始读书,看过就觉不会忘,积累的多,就懂得多了。” “讲不通啊秦公子,你出身村野,哪来的这么多书呢?” “那个道士……每日都会带一本书来给我看…看完便换新的……” “那个道士什么来历?” “我不知……”秦渊的表情似是十分难受。 柳清澜缓缓起身,黛眉微蹙,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她暗自惊叹,这世间竟有记忆力如此卓绝之人,这般过人才分,着实令人艳羡。 “姑娘,可有不妥之处?” 柳清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此药药力霸道,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断然难以承受。如此看来,他确实没什么问题。” 小丫鬟急切问道:“那要喂解药吗?” 柳清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再消遣片刻。”说着,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秦渊的玉冠,将其扶正,而后凑近低声问道:“秦公子,可有心仪之人?” 秦渊紧抿双唇,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滚落,在下巴凝成晶莹的水珠。 “快说呀……” 话声未落,绒花楼中央天井处,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火花。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男人的怒吼,夹杂着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 小丫鬟满脸无奈,撇着嘴抱怨道:“小姐,都怪你磨磨蹭蹭,莫氏的人追来了!” 柳清澜一脸淡漠的看着指甲的丹蔻,慵懒道:“你猜,莫大小姐来了没有。” 小丫鬟嗤之以鼻道:“她多尊贵,怎么可能亲自过来。” 柳清澜神色冷冽,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她不慌不忙地将秦渊安置在貂皮软榻上,优雅地跨过沐风,缓步走向画舫甲板,而后声音清冷如冰,掷地有声:“黑冰台,迎客!” “喏!”众人齐声应道,气势如虹。 第79章 白与黑 阴雨绵绵,漆黑苍穹轰然炸裂,一道银蛇般的雷光劈裂夜幕,将绒花楼前的对峙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白衣如浪,六十余众列阵如潮,黑衣似墨,残部被逼至楼前无处退避,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藏头露尾的腌臜东西!”身披玄铁重铠的男子横刀前指,狰狞面容在雷光下仿若魔神降世,“往日最馋你家的炙羊肉,如今想来,真不知啃的是人骨还是羊排!” “萧都尉,还请口下留情。”黑衣首领身形摇摇欲坠,斗笠下渗出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染透满地雨洼,“您如此言语,将大人们置于何地?” “哈哈哈!”萧都尉仰头痛笑,刀锋挑起对方染血的衣角,“让你们楼里的小娘子们出来求饶,某家定当狠狠留情,你这浑身血臭的汉子就算了。” 萧都尉后方的校尉们轰然大笑,唯有身旁白衣劲装女子黛眉微蹙,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他还欲继续骂,却听后方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众人中间让开道路,一个戴着白纱斗笠的绝色女子缓缓骑马而来。 萧都尉稍微一怔,忙不迭的下马行礼。 “见过小姐。” 莫姊姝神情淡漠,目视前方,淡淡道:“掌嘴。” 萧都尉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摘下面甲,狠狠的朝自己脸扇了几巴掌,而后磕头认错。 莫姊姝未再理会他,冷艳眉眼径直掠过众人,抬首望向二楼。 只见柳清澜斜倚朱栏,一袭绯衣如霞,正饶有兴味地垂眸俯瞰,眼角眉梢俱是慵懒的戏谑。 “把我的人交出来。”莫姊姝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柳清澜朱唇轻启:“莫先生何必动怒?沐侍卫玩乐开心,贪杯醉倒,稍作歇息我便遣人送还,如此大动干戈作甚呢。”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瞧我这记性,倒把秦公子忘了。” 柳清澜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实不相瞒,今夜与秦公子相谈甚欢。他执意要留,说与我志趣相投,还道愿与我秉烛夜话。您也知我向来倾慕他的诗才,这般盛情难却,奴家便只好依了他的意。” 柳清澜垂眸敛目,睫毛轻颤如蝶翼,娇柔怯弱的模样惹人生怜。 莫姊姝娥眉微蹙,缓步上前,玄色披风扫过满地雨洼:“龙武二十一年,匈奴铁蹄踏破晏城,是你父亲柳坤率鬼军舍命诱敌,才为莫家军争取到驰援之机,二叔在断壁残垣中寻到重伤的柳将军,悉心救治三月方保得他性命,此可谓莫柳渊源。” “柳将军剑术无双,侠肝义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人皆感佩他的古道热肠,可如今她的女儿又做了什么?动辄抄家灭族,连稚子都不放过,如此心狠手辣,你当真无愧于心?” 柳清澜忽而仰头大笑,猩红裙摆翻飞如血,她忽的站起,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那我父亲可得了善终?你们世家大族的嘴脸最是可笑!口口声声说着恩情,不过是将我柳家当盾牌使用!待积满了箭矢,便将残躯弃如敝履!” 她冷笑如淬毒,“莫先生,如今武力镇压尚且不够,还要拿旧事攻心?莫姑娘果然好算计啊,你难不成是想叙旧?此时此地,怕是不合时宜吧?” “人,你到底交是不交?”莫姊姝的声音冷得能结霜。 “不交!”柳清澜骤然展颜,艳若妖冶盛放的曼陀罗,她娇笑道:“你又奈我何?” “好,今日看看,是莫家的军阵厉害,还是你们鬼索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莫姊姝已扬手发令。 萧都尉面甲覆面,如凶神恶煞般怒吼:“攻!”白衣女子同时挥袖,两路人马如潮水般压向绒花楼。 刹那间,楼阁暗处飞出数道寒芒,鬼索如毒蛇出洞,缠住两名莫家侍卫的脚踝,狠狠拖入水中。水面炸开两朵刺目血花,转瞬便被翻涌的雨幕吞没。 六十余白衣侍卫倏然散开,如流云般变幻,众人相互呼应,进退有序,将黑衣众人的鬼索攻势尽数化解。 萧都尉手持横刀,径直冲入阵中,没有一丝技巧,横冲直撞,铁锁击打在他盔甲上只出现些许火花。 柳清澜神色淡漠,玉手轻挥,更多鬼索从楼中激射而出,如漫天黑蛇扑向白衣众。 绒花楼内杀机如绞,暗巷回廊里人影如鬼魅游弋。黑白双方各自拘着身份,打的束手束脚,无一人敢下死手,彼此招式凌厉却留着三分余地,不过是将对手制得瘫软在地便罢手。 黑衣斗笠人借着楼内地势之便,从阴影深处如毒蝎般突袭,白衣人以精妙绝伦的阵法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暗处杀招。只见白衣身影翻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不过须臾,竟已将大半区域的威胁尽数肃清。 就在此时,一声惊雷般的怒喝骤然炸开:“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州刺史宋珂骑着高头大马,径直闯入大堂。 他面色铁青,怒目圆睁:“都疯了不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姊姝与柳清澜齐刷刷躬身行礼,齐声朗声道:“拜见刺史大人!” “何至于此啊!?” 莫姊姝率先开口,神色镇定自若:“回禀大人,我与柳大人不过是设擂切磋,借此检验麾下战力,绝无恶意。” 柳清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搭腔。 宋刺史望着满地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这切磋下手也太狠了些!万一出了人命,该如何是好?” 柳清澜轻移莲步,盈盈一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宋大人,生死有命,若真有人丢了性命,也只能怪平日里训练懈怠,怨不得旁人。” 宋刺史神色一凛,厉声道:“休得胡闹!速速遣散众人,此番争斗若是传扬出去,让江宁百姓瞧见成何体统?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官在陛下跟前参上你们一本!” “喏!” 莫姊姝恭恭敬敬地拱手回应。柳清澜虽神色怏怏,却也依言行礼,低声应了下来。 宋刺史留下一众武侯帮忙收拾烂摊子,又亲眼看着双方部下散去,而后才一脸无奈的离去,他虽是上州三品刺史,但也对他们只有劝导,而无有实质的辖制权。 第80章 悼亡诗 秦渊在朦胧中醒来时,窗外雨声潺潺。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须臾间又觉得身上一暖,有人给自己掖了下被角。 他半睁着眼睛朝旁边望去,一张清冷的脸庞映入眼帘。 “莫先生?”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莫姊姝笑意清浅。 “特制的迷魂烟,能这么早醒倒是少见。”一道妩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秦公子好定力啊。” 秦渊循声望去,只见柳清澜斜倚在窗边,眼波流转间尽是玩味。 “柳阁主……” “哟,秦公子竟还认得我?是了是了,此番公子是特意来找我的,我竟是忘了。”她娇笑道。 秦渊捏了捏眉心,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莫姊姝微笑道:“没事,只是有个不知廉耻的在你身上动了手脚,我为你号了脉,所幸无碍。” 柳清澜冷笑一声道:“哪个不知廉耻?” “谁动的手脚,谁便不知廉耻。”莫姊姝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秦渊听着头疼,摆了摆手打断道:“沐姐呢。” 莫姊姝答道:“让萧都尉送回到你府上去了,她也是无碍,勿要挂心,我且问你,你来了这么久,可曾发生了什么。” 秦渊拍了拍额头,半坐起身,沉思片刻说道:“我记得我和沐姐来寻一个樵夫买消息,而后他便带我们来了这画舫,进来等候了片刻,再然后,便什么记不得了。” 柳清澜凑前几步,丹唇勾起一抹弧度道:“你要问什么?” 秦渊阖目敛神,思忖良久,索性直接问道:“沈家乌头毒是何人所下?沈家小姐在宝月楼被奸污可有实质性的证据?冯家可有何依仗?” 柳清澜指尖轻捻绢帕,眼波流转间尽是无辜:“这些问题也太难了,奴家整日困在这画舫,外头的事可半点不知呢。” 她垂眸轻叹,柔弱姿态似风中残花。 “好好说话。”莫姊姝眸光如刃,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柳清澜忽地展颜轻笑,皓腕轻抬勾住鬓边碎发,眼尾丹蔻似要滴出血来。 她斜倚窗台,整个人氤氲着勾魂摄魄的媚意:“真的不知情呢...” 她的话音陡然转柔,指尖轻点心口,似笑非笑道:“不过秦公子诗才无双,若能为奴家赋诗一首,或许我能想起些什么?” “你做什么梦?”莫姊姝柳眉倒竖,冷硬目光如箭直射对方眼底:“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们触角通天,我莫氏毫无办法?只要多花些时日,我照样能探的明白。” 柳清澜漫不经心甩动绣着金线的绢帕,慵懒笑意里藏着锋芒:“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冯家与左相来往密切,所以我向来关注甚深,我手里有现成的,你就算去查,费力不说,难不成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再说了,如今秦大人即将赴长安上任,这背后留下一大摊子官司,这可不是什么美事。” 秦渊笑了,朝她拱手道:“听二位聊了半天,这才得知小觑了柳姑娘,一首诗而已,不知你想要什么诗?” “阿闵……”莫姊姝蹙眉道。 秦渊微笑道:“无事,此事如鲠在喉,早日解决,我才得自在。” 莫姊姝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柳清澜淡然笑道:“丑话说在前面,这诗你若做得好,奴家不光赠你想要的,而且还会助你事成,如若做的我不满意,一切休谈,我作壁上观,到时可莫要责怪我无情。” “请柳姑娘命题,在下自会尽力。” 柳清澜望着窗外,幽幽道:“我想请你为我的亡父做一首悼亡诗,此品类,你最擅长是也不是?” “略通。”秦渊从容道。 柳清澜目光望远处,仿若看到了什么极美的景象,眸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意:“我自岭南钟鸣鼎食之家降生,儿时的晨昏都浸在繁花锦簇中,每当晨光初绽,父亲总在花影婆娑间舞剑,剑光零落,花瓣漫天,那潇洒身姿如今思之,仍记忆犹新。他爱设宴请客,酒酣之际便仗剑起舞,衣袂翻飞间说不尽的潇洒。后来,他对祖父说,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报国,实乃憾事。祖父劝他守着家业安度此生,可他执意孤身奔赴长安。 父亲投身右相门下,凭借门路进入大皇子统领的禁卫司。因剑术卓绝,很快得到大皇子赏识,获荐加入黑冰台,后被调往西北黑冰台阴司任听风使。 他在信中说,西北的寒是刺骨的冷,对自幼生长在岭南的人来说,实在难以适应。莽族所在之地贫瘠,每过三月便会到边境劫掠。战鼓响彻全城,他时刻紧绷神经,常常彻夜不眠,直至手脚冻得失去知觉。靠着一次次出生入死,他立下赫赫战功,右相信守承诺,将他举荐为泉州刺史……” 说到此处,她声音陡然发颤,眼眶泛起泪光,喉间似被无形的手攥住。良久,她阖上双眼,睫毛轻颤,强撑着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罢了……就说到这儿,我想写首诗,刻在石碑上,悼念我那再也回不来的阿耶。” 莫姊姝自然知晓这些事情,美眸中闪过一瞬惋惜之色,曾经二叔也夸赞柳坤此人当真是天人之姿,风采耀人,可惜不懂左右逢迎,被人构陷治罪,终究郁郁而终,柳家也由此没落,思之,实在令人叹息。 秦渊深深一揖道:“先君竟是如此义士,在下晚闻,但发自肺腑的感佩至深。” 柳清澜扭过头看不清表情,她轻声道:“不拘秦公子的时间,等到笔成之日,我自会让公子如愿。” “不需等来日,容我细细思忖,几刻钟的功夫便可。” 柳清澜奇怪的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要好的,莫要敷衍。” “柳姑娘有所不知,诗词有感而发,过度雕琢,反而失了真意。” “既如此,请公子一试,我为公子研墨。” “有劳。”秦渊拱了拱手。 莫姊姝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她素来瞧不上这狐媚子,只是其父确为英雄豪杰,这理由他没有劝阻的理由。 夜雨朦胧,让人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安逸感。 柳清澜拒绝了丫鬟的帮忙,亲自点上一根上好的老山檀香,而后净桌,在桌上铺上一张上好的硬黄纸,一切筹备妥当,朝秦渊福了一礼,柔声道:“请公子用笔。” 秦渊大脑飞速运转,相关的诗词一首一首的排在他的眼前…… “有了。” 第81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秦渊挥笔书写时,墨色在纸上洇开如流云。莫姊姝原本静立一旁,可那笔尖起落间的韵律实在勾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微微倾身凑过去,目光逐字追着纸上的字迹。 柳清澜站在一旁,心绪倒像拆一个天价盲盒——明知内里定是价值不菲十足的物件,却偏偏悬着心,不知是否合了心意,阿耶故去已久,她要的是让后人缅怀其风采,念得是阿耶才情斐然。 此刻,她闭眼不敢看。 秦渊中途几次停笔,仿若在斟酌词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笔,莫姊姝观其全文,眼中泛起浓厚的异彩。 “柳姑娘,请观。” 柳清澜点了点头,蹙眉道:“可还改?” “一字不改。”秦渊一脸从容的将狼毫搁在笔架上。 柳清澜指尖摩挲着硬黄纸,墨香混着纸页的陈旧气息萦绕鼻尖。 首句“贵逼人来不自由”刚落,她眼底便漾开赞许,这起笔利落,道尽命运弄人的无奈与强者乘势而上的魄力,盛名之下无虚士,这秦渊果然是好诗才。 待读到“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她猛地抬眼望向秦渊,惊意撞碎在眸中,词句虽用了夸张笔法,却像把她心底描摹父亲的轮廓一刀刻进纸里。 那豪门宴饮的喧嚣与剑士的孤傲,竟在一句里翻涌成画。 连莫姊姝都闭目凝神,似是触到无尽壮阔,二叔曾说的好风采也在这句诗中被具象化,她从小接触武事,但心中也是向往如此的清高寥然。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如此便能道尽一生么……我阿耶…我阿耶……他能再看到这些么……” 柳清澜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意,泪珠不可控的簌簌而落,当年阿耶在冰天雪地中拼死建立功业,这日子过得该有多苦,回来后再也不复当年风采,只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如果再来一遭,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阿耶走这一遭,时光如可倒流,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进入这复杂的名利场。 时也命也,如今只得叹也。 末句“东南永作金天柱”落定,她将纸笺按在胸口,仿若抱着故去的阿耶一般,她哽咽似幼兽,痛苦的不能自已。 诗里的雄奇被她读成了父亲的一生,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文字真能凿开时空,让后人在平仄里触到前人的骨血。 秦渊静坐着看她拭泪,这《献钱尚父》本是诗僧贯休颂权贵的诗,此刻却成了勾连父女魂灵的媒介。 世人读诗各取所需,有人见权势,有人见侠气,而她大概是从这里边,捞出了属于自己的,带着温度的缅怀。 “谢过秦公子。”柳清澜片刻间便敛住情绪,双手负于腰间,深深行了一礼。 “柳姑娘,斯人已逝,请节哀,先君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佑你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短短几句话,又勾起了柳清澜的泪腺,她仰头呼吸,强忍住泪水,再施一礼。 “我会将此诗名扬天下,待来日,奴家会将此诗当做祭礼,焚于我阿耶阴居之前。” “那自然是好的,不过咱们约定之事……” 柳清澜会意一笑,吩咐外间樵夫进来,吩咐道:“黄泉司所侦冯家一应文书,皆交由秦公子,另遣三十好手,听从他的调遣,差事办完再回返。” 莫姊姝抬了抬手道:“多谢柳大人。人手便不用了,黑冰台为圣上隐军,若为私人所用,难免落人口实,我莫家侍卫还算堪用,自来便可,多谢柳姑娘美意……” 秦渊瞳孔放大,终于知道眼前这女人是何来历,黑冰台竟然真的存在,他曾经修复过一些封建王朝隐秘机构的一些残片,传说这是始皇帝创立的间谍组织,起源于战国末期各国纷争的时代,是秦国为破六国合纵特意创建。 它是一个集暗杀,情报收集,挑拨离间,收买权臣等多种职能于一体的组织,其成员被称为“黑兵”,精锐成员为“黑卫”,由黑冰十六尉统领。它直接受命于秦国最高执政者,在秦国统一六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统一后则转向监视百官和民间动向,维护秦朝统治。 “原来……你们是黑冰台…”秦渊诧异道。 柳清澜面容泛起一抹不解之意,蹙眉道:“秦公子如何得知?” 秦渊试探性的说道:“如遇紧急……皇权特许,六品之下,先斩后奏。” 柳清澜和莫姊姝同时意外的睁大双眼,这句话龙武皇帝是真的说过,但当场仅有寥寥几人,其中绝对不包括秦渊,他是如何知晓的? 柳清澜耐人寻味的一笑道:“我果然没猜错,你绝对有来历。” 秦渊摇了摇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是曾经我那个道士师傅告诉我的,他说天底下有一个隐秘的机构,他们像是水流一样无孔不入,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秘密。” 柳清澜目光奇怪但:“你那师傅说的没错,不过我们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这些对于秦公子来说是隐秘,既然偶然知晓,还请不要外传,免得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在下自然晓得。”秦渊拱手道。 (pS:真实历史记载上并没有黑冰台的记录,根据杜撰和天涯论坛组成的残片,它的规模比明朝的锦衣卫差不多,天朝南北各置一名听风使共同掌管天下鬼军,直接对皇帝负责,每日筛选无数信息进入中枢,信件分黑红紫三个颜色,如果信件为黑,则只能由皇帝亲自打开看,它无孔不入,皇权特许,六品之下,先斩后奏。) 没过多久,小丫鬟捧来了一本账本和一张黄纸,账本上记录了冯炀在宝月楼的包场记录,所付费用等等,黄纸上记录了冯炀的随身小厮在海外掮客那购买乌头混毒的记录。 还有一本未拆封的江州冯氏秘录,秦渊正待拆开,一只纤纤玉手覆在了上面,他抬头一看,只见柳清澜正朝着他耐人寻味的一笑。 “秦公子,这个关系重大,你看了也处理不了,不如交给莫先生决断。”她轻轻拿过,妩媚的瞥了他一眼,侧身递给了莫姊姝。 莫姊姝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第一眼便看到上面的秘录二字。 “此等机要,交给我?” 柳清澜附在她耳边轻语道:“江州风向愈发怪异,这冯家为重点关注门户,此为监查日记,圣上手中一份,他已查阅,此为备份,也算是奴家给莫氏的赔礼,以后两家和气,勿要再起冲突,奴这总舵并无多少人手,再也禁受不住这军阵讨伐啦。” “……” 这女人真是妖精,眉目流转之间流露的风情,莫姊姝身为女子都差点禁受不住……… 第82章 鼎力相助 “阿闵,身上可还有不适之感?”莫姊姝柔声问道。 秦渊眼底尚有些许倦意却已带了笑意:“没了,多谢莫先生亲来搭救,不然在下也不能如愿以偿。” “那可不一定。”莫姊姝垂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这柳清澜性情虽有些古怪,却素来仰慕高才。她手里的黑冰台南舵,鲜有对高人文士施以重手,遇上了反倒以礼相待。你诗名满天下,她示好还来不及,怎会得罪?”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轿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倒是你,往后再遇着这类事,可别总由着性子闯,总该和大家商量商量,黑冰台路子虽广,却阴森怪异,总归不是什么好去处。” “莫先生,你对江州冯家了解多少?” “弘农冯氏如今的家主承袭了松滋侯爵位,那人最擅修道养生,前朝龙武皇帝对他十分看重。如今松滋候与左相李康走得极近,这位来江州的冯司马,正是走了左相的门路。” “难怪能来江州这等江南重地任三把交椅。”秦渊低声沉吟。 江州为江南上州,素来是钟灵毓秀之地。这里沃野千里,稻浪翻金,桑麻蔽野,漕运码头每日千帆竞发,商船载着丝绸瓷器往来如织,文风更是鼎盛,州学宫墙下书声琅琅,茶肆酒垆间常闻士子吟哦,连市井小童都能诵得几句古诗。百姓安享太平,街巷间炊烟袅袅,市声如沸,好一派承平气象。 如此锦绣之地,哪家不想过来分一杯羹?所以江州地方虽比不上长安,但却盘着五十余家士族分支,簪缨世家的宅邸鳞次栉比,彼此间姻亲交错、门生互结,人脉深如蛛网。 能在此地谋得司马之职,且稳坐州府第三把交椅,绝非寻常门第可为。 便说这弘农冯氏的冯司马,若没有朝中左相那般的擎天玉柱做靠山,单凭松滋侯的虚爵与修道养生的清名,怕不是刚入江州地界,便要被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绞得寸步难行, “冯氏自诩清贵,向来不掺和朝政,平日里也没什么出格举动,世人对他们的了解,大多也就停在这些面上,松滋侯的爵位,修道的名声,还有左相这层关系。” “冯氏出了如此不肖子孙,都敢与人下毒,松滋侯又该如何看?” 莫姊姝淡淡道:“在他们眼里,这算得了什么大事呢,你如今只有文名,并无权柄在手,大概大概会劝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此揭过便相安无事。” “阿闵,此番,我莫氏会助你成事。” “莫先生,你对我太看重,我反而心有压力,觉得不知如何待你。”秦渊长叹一口气。 “勿要多想,你赠我绝世兵书,如此厚谊,我莫氏当鼎力相助。” “那兵书,于莫氏可有用。” 莫姊姝蹙眉笑道:“何止是有用,于兵家而言,此书为绝世利器。不过你既赠我,此书便是我莫氏所独有,阿闵可知我何意?” 秦渊会意笑道:“既然送出我手,如何处置全凭莫先生做主。” 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份“兵书”的特殊价值,除去热武器训练篇章,其他的基本都有涵盖。 它整合了现代军事领域的前沿训练理念,其核心内容源自天涯军事论坛数位资深军事研究者的心血结晶。 只不过给他披上一层古代战役的外衣而已,谁懂这种特种作战概念对古人的冲击力,秦渊已经尽可能的写的浅显一点,这样莫姊姝才能看的懂,当然,也有许多特种战役需要多次血与泪的教训之后才能融会贯通。 这些作者通过文献考据,退役特种兵访谈及国内外军事教材对比研究,构建起一套科学完备的特种兵训练体系,当时看了觉得特别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全部看完,不过这看的,大概不是核心的一些东西,放到现在,大概是足够用。 莫姊姝望着远处浓墨似的夜色,幽幽叹道:“阿闵,有些话不得不说与你听。你既已入仕,便不再是孤身一人,此番如若让你如愿,冯候必然怀恨,左相亦会心生芥蒂。你一介文散官,无实权傍身,无羽翼可依,一旦卷入朝争漩涡,便如飘萍落于惊涛,由不得自己。朝堂的浑水,比你想象中更深。” 秦渊微笑道:“莫先生可知我如何走到今日?” “大概是很不易。” 他轻笑一声:“幼时食不果腹,村民怯懦,山贼横行无忌。饿殍遍野的冬夜里,我攥着半截冷硬的窝头躲在草垛后,看着邻村孩童被掳走时,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人心最是复杂,也最是险恶,仁慈换不来安宁。”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有人想取我性命,我必以牙还牙,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撕下他半副心肝。如此,方叫宵小权衡利弊,不敢因我微末出身便肆意欺凌。” 莫姊姝看着他俊秀的面庞,轻笑道:“可知谋略二字何解。” 秦渊沉思片刻,悠然道:“审时度势,以智取胜。” “你既懂人心叵测,可知该如何在这浊世自保?”她顿了顿,眼波微转,“或是说,阿闵可曾想过先依附一方势力,待根基稳固再做筹谋?”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朝堂倾轧距我太远,我未经历过,所以不知真正的谋术是如何运作,于我而言终究是纸上谈兵。但我总觉得,身涉风云,本就没有万全之策,这天下是盘生死局,黑白相争,终有一子被提。与其缩在角落守成,不如直面来敌——对弈场上,最先倒下的,往往是那些只知防守的懦夫。” 他言语稍顿,微笑道:“在下的粗浅之见,与其躲在别人羽翼下看人脸色,不如让自己成为别人不敢轻易折损的利刃,当依附变成忌惮,自保之道,便在其中了。“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想法虽幼稚,但他这观念倒是新鲜,莫姊姝轻笑问道:“或许,执棋的棋手该是最安全?” 秦渊摇了摇头道:“棋局既开,哪有旁观者?棋手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已入局中。落子无悔,退无可退,才是执棋人的宿命。” “你这棋局论倒是新鲜,阿闵总有这些真知灼见。”莫姊姝欣赏的点了点头。 “今夜谈的深远了些,换个话题,当日走的匆忙,还未问过,莫先生这几日可好?” 莫姊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还好,只是崔九娘知道你下了山,怕以后看不到你,闹腾的实在不像话,我只劝说,改日带她下山寻你玩耍,她这才消停些,往后,阿闵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了。” “可惜出身崔家,不然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实在是让人倾慕……” 莫姊姝蹙了蹙眉,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 ……………… 第83章 阿乐 “阿闵倾慕崔九娘?” “无关男女之情,只觉得她天真浪漫,不染浊世尘埃,是个难得的真人。” 莫姊姝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一种别扭之感,她想说些劝说他离崔氏远一些的话,免得来日被崔氏怪罪。 说话间,车轿就到了新宅邸,莫姊姝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总拒绝我的好意,但你如今住的是我的宅邸。” 秦渊微笑道:“莫先生此言差矣,钱货两讫,这宅邸如今改做秦府了。”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脸皮厚些好做事,束手束脚到处受限。” 二人告别,秦渊回到府中,先是去看了沐风,只见她仍在熟睡,于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去看了阿山,从布袋里取出炙羊肉和芝麻胡饼,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知道饿坏了。 “慢些吃。”秦渊抚着她头发。 “姑爷,家里厨房什么都没有,我做不得饭食,而且房间太多,我还认不全。” 秦渊坐在堂屋门槛处,长叹一口气道:“这宅邸挺好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宽敞些挺好的,你想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 “少爷不是要去长安当大官儿么?” “还得再养养,如今一瘸一拐的惹人笑话。” 阿山忽然忧虑道:“那到了长安,咱们还得重新置业,那里的地价大概很贵吧,唉,光想想就好难。” “你尽管读书写字,这是少爷应该操心的事情,届时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 翌日,沐风上街采买日常用物,看似漫不经心挑挑拣拣,目光却始终黏在前方那青衣仆役身上。待那人拐进人迹寥寥的蔬菜巷,她唇角悄然勾起,脚步加快,佯装闲适地擦着对方身侧掠过。 这青衣仆役名唤阿乐,奉命出来采买。忽觉身旁香风拂过,紧跟着,身上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他随意挠了挠,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须臾,阿乐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要摔倒时,被个白衣女子稳稳扶住。 “阿乐哥,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勉强抬眼,努力辨认:“你是……” 话未说完,困意如潮水涌来,脑袋重重垂下。 “阿乐哥,我扶你去歇歇……”沐风朝屋顶望风的同伴招招手,旋即将阿乐塞进麻袋,寻条偏僻小巷,直奔秦渊交代的地点而去。 阿乐醒来的时候发现在一个黝黑的大堂,面前有一个戴恶鬼面具的人,正在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来了。” “您……您是哪位。”阿乐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你叫阿乐。”这声音像是来自从九幽。 “小人在。”阿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平时你在冯府负责什么活计?” “回大爷话,我平时负责食材采买,老爷跟少爷平时爱吃的瓜果和甜点,也是由小人采买。” “平时油水挺足啊。” “大爷此话从何说起啊,我向来本本分分,从不缺斤少两……” “啪”一本账册丢在他面前,一个白面鬼递过来一盏灯。 “这集市上给你送孝敬的人可真不少,再加你的回扣,零零碎碎加起来,可得有上百两,胆大包天呐。” 阿乐双手颤抖着翻页,只见账本上桩桩件件皆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现场看见了一样。 他不能让这个账本让别人看见,脸上一狠,双手正待撕,脖颈上出现一柄长剑。 “敢撕,你头搬家。” “冯司马若是知道你中饱私囊,该如何处置你?” 阿乐仿若想起什么骇人的事情,连忙磕头,拼命求饶道:“大爷饶命啊,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犯了。” 鬼面人凑前,阴恻恻道:“你家少爷,可在家中用饭?” “少爷每日傍晚回家用饭。” “既如此,你帮我办一件事,如若办的妥当,那此事可揭过。” “大爷请说。” “今日明日,你采买的一切吃食录在纸上,放在东边茅草屋的石块下面,过半个时辰再来拿。” 阿乐神色一怔,心想这不明摆着要下毒,这种奴害主的事情他哪有胆子去做,这要是被查出来,这不明摆着要他命么。 “大爷,您这还不如要我的命呢,此事一出,我死的更惨。” “莫要忧心,不会损伤你家少爷的身体。” “大爷饶命啊,求大爷饶命。”阿乐还是不敢做,空口白牙的谁会相信。 “你若不信,可将吃食先喂食给家犬验一验。” “可是……” 鬼面人不耐烦斥道:“别可是了,此事过后,你可保全性命,如若不做,事发你即刻便死,如何选,需要我来教你么?” 阿乐吓了一跳,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大爷,容我多问一句,真的不会害人性命么?” “不放心自己去试。” 阿乐重重点头,到时候就让家犬试一试,若是真如这个神秘人所说,那好歹能求个心安,自己也真是倒霉,出门没看黄历,不过就出来买个菜,还碰见这么一档子要命的差事,也真是倒霉。 “大爷吩咐的事情小人已经牢记于心,我可以离开了么?” “去吧。” 阿乐起身要离开的时候,鬼面人笑了一声道:“上月你邮给你老母的银钱她已收到,你弟弟添了几件新衣裳,家中情况大有改善,你功劳不小。” 阿乐不可置信的回头一望,只见鬼面人隐在黑暗中,活像个索命的阎罗。 “小人,一定会完成大爷的嘱托。” “既如此,祝你福泽绵长。” 阿乐走后,鬼面人摘下面具,长呼一口气道:“憋死我了。” 沐风也摘下白面鬼面具,无奈的看着他道:“你这也太儿戏了吧,万一这要是个至死不渝的忠仆,回头带人再咬你一口,到时自有你好受的。” 秦渊无所谓的摊了摊手道:“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仆役明显就是惜命,背后又有一大家子牵扯,哪怕退一万步说,被发现了又如何,反正我和冯炀早已经势同水火,彼此你来我去,这不是很正常么,他不会觉得奇怪的,要是想借机咬我一口,那他也得有证据。” 沐风捂嘴笑道:“阿闵,我特别好奇,他给你下乌头毒,你要给他下什么药?” “我这药可厉害的紧,届时你便知道了。” 沐风看着他不怀好意的微笑,呸了一声道:“可千万别是那种下流药。” “哪能呢,我岂能碰那些药.............” 第84章 美味 秦渊反复研读柳清澜提供的资料,又将莫姝姝告知的信息逐条梳理,终于拼凑出冯司马家族的完整脉络。 秦渊觉得瓦解敌手最有效的法子是从内部突破,他既不愿耗费心力设局挑拨,也等不及看冯家自相残杀。与其迂回周旋,不如直取要害。 铺开宣纸,秦渊亲自执笔撰写诉状。 他将冯炀描绘成罪大恶极之徒,字里行间笃定此人若不除,他日必成祸国奸贼。作为穿越者,他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律师,深谙如何以夸大之词为真相裹上一层彩衣,为了达成目的先要在言辞上震慑住对方,目的就是搅乱对方的神智。 这份诉状因涉及敕官遇刺与同僚之子,只能交由宋刺史审理。 宋刺史展开诉状时,目光瞬间被凌厉文风震慑,其气势堪比两军对垒的檄文,桩桩罪状罗列分明,哪怕其中一条坐实,冯炀都难逃一死。 宋刺史不敢耽搁,当即签发拘票,命冯炀三日后到公堂受审。 这三日有点讲究,它既是双方搜集证据的期限,也是各方暗中运作。拉拢人脉的关键时机。 ………… 冯炀有个好习惯,那便是在家用完饭再出来玩耍,今日的餐食格外美味,为此他还赏了厨子一百钱,他希望以后每天都有这样的饭食。 阿乐在远处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常,今天做的餐食他偷偷的挑了一些,喂给了看门狗,瞅着狗儿活蹦乱跳摇尾巴的模样,心里暗中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害命的药就行。 他已经战战兢兢一整天的时间,当下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日冯炀约了与好友去青玉楼吃酒,眼下也到了时辰,他整装往大门走去,刚迈过门槛,只觉得脑袋晕了一下,差点摔倒,只是须臾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冯炀拍了拍脑门,心想可能是因为昨晚想事情,睡晚了些。 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赘婿,不仅与庾氏,莫氏,崔氏搭上关系,拜了谢山长为师长,而且居然还被圣人擢为翰林侍诏,如今更是有了和他对簿公堂的资格,一想起这个,实在让人恶心透了,这等腌臜赘婿,提不上台面的彘犬,连自家的仆役都要比其高贵几分,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作对呢。 冯炀心里极度不舒服,于是喊了友人去青玉楼耍一耍,绒花楼就算了,听阿耶说这地方不简单,阁主来历不小,而且里面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有甚乐趣? 下轿的时候头又晕了一下,也是片刻的功夫就恢复正常,冯炀皱了皱眉,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往常晚睡的时候也没有头晕的症状,难不成是病了? 他想起来了,这几日心气儿一直不顺,都是被秦渊和沈家那老东西气的,肝郁火旺这才引起的气血不畅,进而导致的头晕? “少爷,萧少爷还未到。” “竟然如此不守时!”冯炀怒吼出口才惊觉失态,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暴躁?余光瞥见仆役抖如筛糠,竟莫名升起一股嗜血冲动。 “你害怕我?” “没有少爷,奴婢只是……” 冯炀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燥感,有种想将面前这仆役打杀的冲动,他闭眼凝神,长呼一口气,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滚。” “是,少爷。” 仆役连滚带爬逃开,冯炀却觉得身体愈发奇怪,今天为何如此易怒,胸腔里仿佛有团野火在肆虐,眼前的任何事物都让自己看不顺眼,有种想砸烂一切的冲动。 “怎么了,看着一副不痛快的模样。”不远处来了一顶车轿,从里面探出一个玉冠青年。 冯炀强压住心中怒火,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拱手道:“冉昱兄,你可来晚了。” 来人叫萧仲,字冉昱,出身兰陵萧氏,和冯炀同在堰台书院读书,平日二人来往密切,关系相对要好。 “莫怪莫怪,我自然是给你筹备礼物去了,总是吃你的宴席,也该投桃报李,给些回报。” 冯炀耐人寻味的笑道:“冉昱,这有什么,你我不分彼此。” “看看礼物再说。”萧仲朝身后的仆役一招手,仆役们打开轿帘,冯炀定睛一看,只见轿中绑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头戴纶巾的男人。 “这不是赵兄么?” 萧仲闭上门帘,正了正衣冠笑道:“刚才我在坊街见沛然兄在街上卖祖传字画,我心想这不就巧了?上次他当众驳了你的面子,此次将他带过来,和咱们一块儿吃杯酒,好好与你赔罪,不然此事搁在心里,总是不痛快。” 车轿中的赵沛然被烂布堵着嘴,呜呜个不停,冯炀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拿出他的封嘴布,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狗贼!”赵沛然眼圈血红,狰狞的喊道:“我乃天水赵氏,你们竟敢如此羞辱于我,我要禀明司正官,治你们的罪!” 萧仲佯装害怕道:“呦呦呦,吓死我了,天水赵氏啊,真的是好清贵的家族啊,你既然如此有体面,为何在那坊街摆摊卖祖产,如果少了嚼用,手头不方便,你来给我兄弟磕两个响头,我可以考虑考虑赏你个几文钱,让你买个胡饼吃,总不至于饿着,哈哈哈哈。” 赵沛然用尽力气呸了一口,怒斥道:“我赵沛然何等高洁,怎会与你们这等小人为伍,秦学长对尔等的评价尤在耳边,像你们这等米虫,不思进取,只靠父辈恩荫,浑浑噩噩,经义不通,学业不成,你们才是真正的没有半分体面!” “好啊,好一个天水赵沛然!御史门第的风骨,倒是叫我开眼了!” 冯炀眼底翻涌着猩红,阴鸷的笑声如毒蛇吐信,掌心拍击声在寂静中诡异地回响。话音未落,他猛然掐住轿中人的脖颈,像拎起一只断线傀儡般将人掼在青石地上, 他眸光飞转,四下急顾,瞳孔陡然一缩。旋即,惊喜之色如闪电般掠上脸庞,只见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一块青砖,嘴角勾起一抹几近癫狂的笑意,如恶狼扑食般,朝着赵沛然的头颅狠命砸去,一下又一下,动作狠厉且毫无间歇。 一旁的萧仲瞬间愣怔当场,仿若被定身咒定住一般,片刻之后才如梦初醒,赶忙疾步上前,伸手用力去拉扯他,皱眉劝道:“冯兄,这般打法会出问题的!” “滚开。” 冯炀缓缓扭过头,那双眼眸已然变得血红如赤焰,透着无尽的疯狂与狰狞。 萧仲见状,惊恐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又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慌乱地往后连退数步…… 第85章 小惩 周边围观的民众如潮水般越聚越多。 此刻的冯炀陷入癫狂的无意识状态,只是机械且麻木地一下又一下挥动着手中青砖。眼见赵沛然气息渐弱,就要陷入昏迷,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如流星般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击中冯炀的手。 冯炀吃痛,手中的青砖不受控制,“哐当”一声滑落。 他眉头紧锁,目光恶狠狠地射向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男子,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身旁还紧跟着一个神色冷峻、手持长剑的侍卫。 “秦……渊……”冯炀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秦渊神色平静,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冯炀,听说你奸污良家妇女,恶行犹未消,如今竟又妄图草菅人命,难道真以为冯司马在这江州能只手遮天?人在做,天在看呐,不怕报应上门么?” 言罢,他不着痕迹地朝沐风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几近昏厥的赵沛然,随后将他交给了人群中一位白衣女子。 “送去医馆,务必妥善救治。”沐风声音沉稳地吩咐道。 “喏。”白衣女子领命,迅速带着赵沛然离去。 趁着这间隙,秦渊已然来到冯炀面前,他轻轻摇头,啧啧叹道:“冯公子当街欲行凶杀人,视律法视如无物,胆量当真不小。” 冯炀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让狂躁的心平静下来,嘴角牵强地扯出一抹冷笑,道:“你又要污蔑我?我何时动手了?你可有证据?方才分明是你与赵兄发生激烈口角,争辩不休后,你便肆意行凶。我这位朋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秦渊微微侧头,朝旁边玩味的努了努嘴,悠然道:“哦?你那位朋友人呢?” 冯炀下意识地朝后望去,顿时眉头紧蹙,哪里还有萧仲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如此颠倒黑白,刚刚明明就是你在行凶。”人群中一个文士一脸鄙夷。 人群大多都是些平民,得知这打人的是江州司马之子,大多不敢高声说话,只悄悄议论。 冯炀眼底再度涌起一抹红晕,心中那股怒气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秦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与轻蔑,缓缓说道:“在下知道了,想必你自幼缺失娘亲的教导,致使心中满是阴霾,才会行事这般嚣张跋扈。哦,仔细想来,若你娘亲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悔恨将你带到这世上……” 冯炀被这一番话刺激得怒火攻心,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如饿狼扑食般迅速蹲下身子,一心只想捡起那块青砖。 此刻,心底有个声音如恶魔低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青砖的千钧一发之际,沐风身形如电,一脚精准地将青砖踢向远处。 紧接着她顺势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冯炀身上,冯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踹飞出去。 冯炀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只感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呕吐感涌上心头。 “你竟敢如此大胆放肆!我可是江州司马之子,出身弘农冯氏……”冯炀挣扎着怒吼道。 可他话还未说完,秦渊便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伸出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疑惑道:“我讲了三番五次,年轻人别老是动辄搬出父辈。他们何辜,凭什么要为你的恶行买单?我说了这么多遍,你耳聋了么?” “田舍奴,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今日之辱,来日必定千倍奉还!”冯炀被死死踩在脚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脸庞涨得通红如血,双眼瞪得仿佛要爆裂开来,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轻笑,脚下不仅未松劲,反而愈发用力,那靴底如碾磨般在冯炀通红滚烫的脸上肆意碾压。 与此同时,沐风手持长剑,剑刃闪烁着森冷寒光,逼视着一众焦急的仆役,令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方才开口声援他的那位文士,此刻呆立原地,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待他回过神来,急忙快步上前,一脸焦急地劝阻道:“这位兄台,他可是冯司马府上的公子,你切莫给自己招惹祸端啊!” 秦渊一边脚下持续发力,一边不慌不忙地拱手,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悠悠说道:“多谢兄台好意提醒,我踩的,恰恰就是他。” …… 绒花楼二楼。 柳清澜兴致冲冲,她目力极好,一边吃葡萄一边看着这一台大戏,直到看到秦渊将冯炀踩在脚下顿时愕然的张大了樱润小嘴。 “哇。”小丫鬟托着下巴,一脸感慨道:“平时秦公子一脸的温文尔雅,没想到还有这种咄咄逼人的脾性呢。” 穿堂处闪出一道人影,拱手道:“禀大人,冯司马亲率卫队来援救,此刻已过青石巷。” 柳清澜美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她思忖片刻,挥手道:“去,派人去给他们前路做些路障,如果有绊马索,尖竹之类的就更好了。” “大人……如此合适么?” “对这个丧尽天良的老贼还讲什么合不合适,去安排,转眼的功夫就要过河了,记住啊,做的自然些,别太刻意。” “喏。”黑衣接命而去。 “为什么要帮他呀。”小丫鬟疑惑道。 柳清澜唇角漾起笑意:“秦公子特意作了首悼亡诗赠予我。诗中字字泣血,将阿耶一生功绩写得荡气回肠。待这首诗传扬开去,世人便知先父忠肝义胆。百年之后,或许还有人对着诗篇,感怀他的风骨。” 她执起茶盏轻抿,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水光,“这等情义,堪比再造之恩。往后就当他是我的好友,不过是暗中搭把手,举手之劳罢了,无碍的。” 小丫鬟嘻嘻道:“姑娘大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吧,你且看这秦公子合不合口味,要不要试上一试呢?” 柳清澜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再言出轻浮,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 第86章 冯氏谋计 秦渊见好就收,朝沐风使了下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将昏迷的冯炀提起,趁大伙不注意从指尖翻出一根针,在他身上扎了一下,而后这才离开。 冯司马的马蹄声在青石巷中骤然凌乱。 先是街角突然涌出数十乞丐,破碗烂衫缠作一团;好不容易驱散,又撞上晚市收摊的摊贩,独轮车横七竖八堵死街巷。 等好不容易冲出重围,胯下战马却突然人立而起,前蹄悬在半空,对着前路横亘的檀木嘶鸣不止。 “去看看怎么回事!”冯司马勒紧缰绳。 一名家卫翻身下马,匕首挑起横木细嗅,面色变得奇怪:“大人!这木头上沾着虎尿!” 冯司马怒斥道:“究竟是何方宵小阻我去路,给我移开!” 终于赶到了地方,可早已不见了秦渊的身影,只剩一众仆役照顾着躺在地上的冯炀。 “我儿可有事?” “回大人,少爷气晕过去了。” 冯司马拿着马鞭没头没脸的朝他们脸上抽过去,呵斥道:“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护不住,留着你们还能做什么?且等着,早晚投你们进万蛇窟。” 仆役们寒蝉若噤,慌忙跪在地上求饶。 冯炀仿若听到父亲的声音,努力睁开眼,微微喘气道:“这个秦渊该死……阿耶替我去杀了他。” 冯司马蹲下身子,皱眉道:“吾儿莫急,此人行为不端,如此欺辱我儿,我定然不会放过他,不过他如今是官身,还是御口亲封,给为父一些时间找寻一下由头,在此之前,你得告诉为父,他一介庶族,为何如此针对于你?” …… “阿耶,此事祸起沈家……” 回程轿中,冯炀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连同宝月楼的隐秘也毫无保留。那女侍卫分明是莫氏爪牙,他看得真切——莫氏便是秦渊背后的靠山。唯有坦诚相告,阿耶才能谋算周全。 冯司马怒其不争,冷声道:“你怎就总与商贾之女纠缠?平白自降身份,如今又惹上风流烂账,实在丢人现眼!” “儿当时只觉新奇。” “既动了下药的念头,为何不干脆些?调配过的乌头能成什么事?哪怕从府里抓条毒蛇,就说野外遭袭毙命,谁能拿你问罪?行事如此幼稚,简直儿戏!为父教你,一旦下定决心,就要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初那秦渊不过是个赘婿,就算有人怀疑到你头上,又有谁敢声张?如今倒好,他文名响彻江南,连圣上都赞其文采,反倒叫咱们投鼠忌器,这便是你思虑不周的下场!” “孩儿受教了。” 冯司马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根子还是在沈家那贱人身上?” “她是这一切乱麻的根源。” 冯司马神色平静,淡淡道:“下毒之人既已处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连同其父一并消失,永绝后患。” 冯炀皱了皱眉,疑惑道:“阿耶,如此行事是否太过招摇?” 冯司马以折扇轻叩他额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痴儿!便是天下人皆知此事乃我冯家手笔又何妨?苦主一去,再无对质之人,谁会自讨没趣穷追不放?待到公堂对簿,就算秦渊背后有莫氏撑腰,哪怕再夸张些,他背后有崔氏撑腰,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为父再教你,我冯氏根基深厚只要不涉谋逆干政,便是行差踏错,寻个由头遮掩,满朝文武、市井百姓,谁愿为不相干的人得罪百年门阀?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点点而已。” 冯炀恍然颔首,面上浮起敬佩笑意:“父亲高瞻远瞩,孩儿到底年轻,思虑不够周全。” 冯司马长叹一声,折扇重重敲在掌心,眼底尽是无奈:“你这孽障,生生又给我添一桩因果。若非前世欠了你,何苦今世来受这份折腾,过了这一遭,你回长安去吧,让你叔父好好管教你一番!” “儿还未肄业呢。” “你居家自学也是一样的。” 车轿外,一名青衣侍轿人垂眸敛目,冯司马字字句句的“教诲”,尽数落进他耳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心中暗忖,这堂堂司马竟如此教导子嗣,纵容阴谋算计,视律法如无物。如此歪理邪说灌输给后辈,这冯炀日后若还能全身而退,怕真是三清庇佑,老天睁眼了。 弘农冯氏在崔莫两大家族跟前,不过是乳臭未干的稚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左一句又能如何,右一句何须在意,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那两族的势力一旦倾轧而来,冯家莫说满门赔罪,只怕连尸骨都得碾作齑粉,这老匹夫活了大半辈子,竟连这点利害都瞧不透,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不远处的屋顶一道黑影闪过,而后传来夜枭的鸣叫声,他轻咳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攥紧轿杆往前走去。 绒花楼有严令,但凡冯家有任何阴谋动向,须即刻传讯秦公子,助其占得先机。 沐风也不知道秦渊最近这两天在忙什么,他单独开辟了一间房屋,起名叫“实验室”,还让她出去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各种各样的琉璃器皿和瓶瓶罐罐,一边叹息,一边嘟嘟囔囔说着任重道远之类的话。 前天给冯炀下的药就是他自己调配出来,那一小瓷瓶,倒出来像清水一样,无色无味,阿闵说这个是迷魂烟的进阶版本,这是他送给冯炀的的礼物。 当问起有什么作用的时候,阿闵神秘一笑,缄默不语,只是吩咐尽快撒在那些吃食上即可。 但今日所见,冯炀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除了脾气暴躁些,倒无其他异样。他面色红润透着光泽,双臂发力稳健,丝毫不见中毒迹象。 正思忖间,破空声骤响,又一柄短箭穿透黑暗,“噗”地钉入身旁红木柱。箭尾绑着的小纸条微微颤动。 沐风单手撑着下巴,满心郁卒,秦渊请求她密切关注冯炀的动向,于是这几日情报往来如织,好好的柱子早被扎得千疮百孔,活脱脱成了马蜂窝! 第87章 非黑即白 冯司马的灭口之计又一次化为泡影。消息传回冯府,整座宅邸仿若被阴霾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攥着纸条的手掌泛白,反复思量后惊觉事态已远超掌控,这很明显就是莫氏已然插手此事。既然如此,暗中已无法再有多余动作。 冯司马长叹一声,铺开信纸,提笔疾书,撰信一封,为避免拦截,信中所书只述冯炀之冤,阐明有奸人陷害,希望家主能在长安勾兑此事。 他想不明白,不过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怎么就发酵到如此地步? “阿耶,如何。”冯炀从外间走进来问道。 “咱们派去的人了无音讯,大概是折了,儿啊,对簿公堂之时,无论秦渊如何巧舌如簧,你一概否认便可,为父已经送信去了长安,只要你多撑些时日,定会无恙。” 冯炀眼底泛起几缕血红,压低声音道:“难道儿不能离开江州?” 冯司马斥道:“糊涂!你现在离开,岂不是默认了罪状,为父在旁人面前又如何说的清,且安心呆着吧,等长安的人一到,光明正大的为你脱罪,如此,方为正道。” “儿知道了。” ………… 他派出的杀手,刚潜入沈园便成了瓮中之鳖,被几拨隐匿暗处的人马戏耍得团团转,待闹剧收场,这倒霉杀手已被塞进麻袋,先是被丢进长史府,又被莫长史亲自押送至刺史府。 宋珂盯着跪伏在地的黑衣人,眉峰紧蹙:“你可是冯司马派来的杀手?” 黑衣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道:“某不是,只是恰巧路过” 莫长史在旁冷笑出声,言辞如刀:“你这蠢贼,死到临头还嘴硬!既说路过,为何鬼鬼祟祟潜入沈家厨房?又为何怀揣毒药?你腰间的冯氏腰牌又是从何而来,你这般行径,不是谋害人命,难道是来寻死?” 黑衣人垂首噤声,不再言语。 莫长史挥了挥手,吩咐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唉……”宋刺史长叹一口气道:“邵然兄,你可是给小弟寻了个难题啊,共事多年,何必如此较真啊,咱们难不成真的要与冯司马撕破脸?如若松滋候问罪,我如何担当的起?” 莫长史抚须笑道:“子为兄不必忧愁,心且放宽些,关于这冯家公子罪证条款,桩桩件件皆摆在你的面前,一目了然,只需要公堂上走一遭便可,其他的你无需考虑,届时松滋候如有所问,朝中自有人担当,不会牵扯到你分毫。” “可是……”宋珂苦着脸道。 莫长史一脸淡然的打断道“子为啊,话我已说清了啊,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论个是非对错而已,无需你从中调停什么,也不需你刻意偏袒哪一方,届时公堂对论,你只需公正评断即可。” 宋珂心中腹诽,这话说的简单,这冯司马不算贵重,但他的背后站着松滋候与左相,秉公办事简单,回头长安那边要是朝他身上使手段,难不成莫氏会为了他帮忙顶回去? 自己不就成了权贵的出气筒了? 这世间事真的难以言喻个一二三,铁打的士族,流水的刺史,本来游山玩水不理世事,没想到也流落到这浊事里来。 莫长史既然开了口,想来就是莫氏的意思,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宋珂认命道:“邵然兄,在下自当尽力,如长安问及此事,还望兄长为弟多多斡旋此事。” “这是自然,子为放手去做,我莫氏从不亏待朋友,定保你无忧就是。” ………… 白驹过隙,三日弹指即过。 这几日江州城里,一桩新鲜事传得沸沸扬扬——冯司马之子冯炀,听说他近来与一起下毒谋害朝廷命官的案子勾连上了,那被害的官儿新上任,竟然是圣人身边的翰林侍诏,这人说起来诸位或许有耳闻,客不用猜,我来告诉你们,正是曾经那沈家赘婿——秦渊! 偏他刚和离没多久,沈家又出了桩惊天丑事,冯炀在宝月楼玷污了沈家大小姐,还将她裸身吊在阁楼,救下来时沈千金已惊骇得失了心智,如今这两桩官司一并闹到刺史府,今日便要开堂审理。 西坊街的书场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这段。 一个力工灌了碗粗茶,抹嘴笑道:“先生换段新的成不?这几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难不成您跟冯司马有仇?还是说,他儿子也欺负过您家小翠?” 另一个茶客凑上前:“李先生,今日堂审,咱们老百姓能去凑个热闹不?” 李先生抚着胡须笑答:“这位客问到点子上了,长史老爷有话,今日堂审,不论男女老少,都可去观审。老夫年迈走不动远路,就托诸位帮着瞧瞧,那冯公子到底冤是不冤,回头也好讲给我听听。” 一个蹲在河畔石台上年轻小伙一边啃着豆饼一边嗤笑道:“这有啥好瞧的啊,公子哥们的风流韵事哪里能让我们看,再者说,那秦渊死不死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多搬几袋米,回家多给我娘子几个铜板呢。” “哈哈,好个出息的囚三儿,你娘子在家喝酒吃肉,你自己蹲在这吃豆饼,我们去看,米袋都给你……” “滚你娘的狗蛋,喝你家酒肉了?” 类似的市井笑谈在江州街头巷尾此起彼伏。两日前,秦渊与莫长史商议对策时,恳请对方在开审当日敞开刺史府中堂大门,邀百姓入内观审,以作见证。 莫长史当即摇头否决:“刺史府乃重衙之地,岂同县衙儿戏!若让闲杂人等涌入,成何体统?况且这等腌臜官司,私下审结便是,何必张扬?万一损了你的文名清誉,得不偿失。” 秦渊却不慌不忙,言辞恳切道来:“您有所不知,此番审理,看似是冯家私案,实则关乎民心向背。若能让百姓亲眼见证真相,一来可彰显官府公正,提升公信;二来冯家背后即便有人撑腰,待事后得知民意汹汹,为保颜面,也不敢公然偏袒。唯有办成铁案,方能堵住悠悠众口,让朝廷内外无话可说。” 莫长史被他说动,无奈地抬手拍了拍他的额头,语重心长道:“少年郎总是天真烂漫,又这般肆意张扬。可知,这世间的关系勾连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因果缠绕又哪有如此非黑即白的道理?日后真入了朝堂,切记切记要恭谨谦和,万不可做那出头的椽子——合大同而远小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 第88章 堂审 晨起,秦渊沐浴熏香,身着深绿官袍,束银銙带,腰佩圣赐银鱼袋,阿山替他整理衣摆,沐风为他梳理发鬓,而后拿出一盒胭脂类的木盒要为他涂抹。 “姐,这是何物。” “涂粉啊。”沐风奇怪的看着他。 “这个就算了,我实在不喜。”秦渊往后退了几步。 沐风忍俊不禁道:“阿闵,你要相信姐姐我的手法,不会将你涂成白脸怪的,只是为你添些唇彩而已。” “口红?我也不要。” 沐风柳眉倒竖,一把拉过他,没好气道:“老实坐着,今日不涂粉像什么样子,素颜粉面,要被人笑话的。” 一番拾掇,秦渊生无可恋的朝铜镜中看去,蓦地一愣,这跟自己记忆中的古人敷粉模样也不一样,只不过是眉色深了些,唇红更明显了些。 “少爷生的真是俊美。”阿山鼓掌道。 沐风一脸得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看咱们这俊美的少年郎,一点不逊昔日卫玠呢,这要是出去,岂不要被那些闺阁小姐们看杀了。” 秦渊拱手道:“也多亏了沐姐手法不错,我本以为你要把我涂成白脸怪的样子。” 沐风嗔了他一眼道:“这才是南人时兴的脸妆,你说的大白脸胭脂红那是长安那边才兴的。” 三人同乘一轿出发,从长干里行至刺史官署所在的文仙坊,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待秦渊行至坊门处,两侧各站立一位黑甲大汉,见他身着官服,连忙躬身行礼。 “问大人安。” “卫官不必多礼。” 他抬起头,只见坊门两侧写着两行楷体大字——安邦济世,扶正驱邪,牌匾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所书:正大光明。 刺史府坐落于官署大街正中,坐北朝南,八字大门敞阔洞开,历朝历代的衙门口皆是这般规制,不知当年设计的官员存了何等心思,倒像是应了那句“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老话。 门前便是人们常说的衙门街,古人言“衙门前必有好景致”,果然古人诚不欺我,只见远眺处青烟如黛,近观时碧波荡漾,百姓安乐,一派太平气象。 府前不远处立着两座亭台,一名“诉冤亭”,一名“明理亭”,却总是冷落得很。 江州刺史府本就少理寻常讼案,百姓有纠纷多在地方县衙了结,唯有地方断不了的重大刑案,才会递到刺史府司法参军案头。 而同样的罪过,到了州府往往判得更重,这也有个缘由,这是州府为了劝民少讼。 尤其江州身为一等大州,又是江南文政中枢,向来以“夜不闭户”为教化之功,御民之术。 若真有冤情要诉,也不必往府门里去,只管到这两亭来,有冤诉冤,有苦诉苦,官吏们自会酌情处置。 浅显的意思就是说:少来叨扰,方显治下清明。 能不能解决,全看官吏心情,大家常说的“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真的落实下去还得看朱元璋的年代,敢欺负穷苦百姓?咱给你皮剥了往里边填草,听说你没本事,那你当的哪门子官,咱让你去军营里历练几年。 卯时三刻,江州刺史府三通鼓齐鸣。 当值吏员捧《大华律》立于丹墀,司法参军按《狱官令》核验案卷,逐一审点证人供状,物证签押。 典狱卒身着红鬼服,怒目圆睁,目光随着被告人冯炀过“明慎”牌坊,而后锁链声响彻仪门,依制须在獬豸铜塑前驻足,以示天威。 巳时初,三通云板响罢,刺史宋珂朱袍玉带升坐正厅,左右分列莫长史持《考课令》核流程,冯司马按《军防令》镇衙卫。 书吏高声唱名,沈天一携痴女执状纸跪于青砖,十二名士族代表鱼贯而入,依门第高低就座观审席。 中堂前悬“明镜高悬”匾额,两侧廊柱朱漆书“刑赏之本,在乎助善而罚恶;政教之大,在乎防微而杜渐”,待值日官宣读《狱官令》审案规程,衙役“威——武——”。 “前堂怎来了这许多百姓?”冯司马转向身旁小吏问道。 莫长史在一旁含笑接口:“炎德兄,我来答你,今年刺史大人今年头一回开堂,所以特意允了百姓旁听,以示清明,你莫要紧张,若令郎真是遭人构陷,今日正好当众为他洗清冤屈,岂不是好事?” 冯司马眉头紧锁,心想这算什么好事,转向宋刺史拱手作揖:“大人,此举不合规制!还请让这些百姓回避。” 宋刺史轻叹一声:“炎德,眼下满城百姓都盯着此案,我也是权衡再三才做的决定。你且稍安勿躁,让令郎受些委屈。若他果真无辜,今日不过走个过场,不碍事的。” “大人……”冯司马还想争辩。 莫长史已笑着打断:“炎德啊,这就不必了吧?要说规矩,你身为涉案人之父,按律本就该回避才是。” 冯司马左右扫视一圈,见百姓目光灼灼,宋刺史神色坚决,终是长叹一声,拂袖落座,须臾,他压低声音悄声道。 “二位大人,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同僚多年,咱们彼此之间也算是和睦,按常理论,此事本不该如此处理,如果二位要为谁张目,完全可以私下交涉一番,金银财帛、人脉斡旋,皆可从长计议。何苦将这潭水搅浑,让满城百姓看尽朝堂笑话?传扬出去,不仅损了诸君清誉,更折了我等这多年积攒的颜面。” 宋刺史垂眸敛目,仿若一尊泥塑的菩萨,任由冯司马如何言语,他唯以沉默作无声的回应,连呼吸都隐得极淡。 莫长史却斜倚案几,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堂下攒动的人头,悠然笑道:“炎德兄这番话,倒让我糊涂了,不过是桩循规蹈矩的讼案,只因苦主是新晋的翰林侍诏,才依例呈至刺史府。若咱们行事失了章法,他日朝堂问责,这欺君罔上的罪名,谁敢担待?” 他忽而转头,眼底闪过锐利锋芒:“倒是炎德让我看不明白了,如此神色惶急,莫不是令郎当真做下了天理难容的勾当?如若如此,你确实要早些告知我们,咱们好一起想想办法才是。” 第89章 兰陵萧氏 冯司马心想这有什么好聊的,这不就把天给聊死了么,他心中愈发不安,事态的走向不似他想的那样简单,听刚才莫长史的意思,大概是做定了这秦渊的靠山。 这人到底有何等特异之处,不过一介庶民,曾经还做过赘婿,只是作了几首像样的诗词,便被莫氏这等军武世家如此青眼相看,这也说不通啊。 冯司马左思右想,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骇人,只是为了惩治一番,何至于如此谋划呢,甚至连莫氏也勾连了进来,宋刺史端坐上位,像个土菩萨一样,一副被人胁迫无奈的模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蓦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像是个杀局! 可这秦渊哪来的包天胆量,居然藏了此等心思! 秦渊一袭绿色锦袍如松般立在刺史府朱漆门外,束发玉冠衬得他眉眼如画,月台上的青砖映着他挺直的脊梁,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直到公堂内传来三声清越的传唤鼓响,他才抬脚向前,这双腿将养了一段时间,滋补的药品吃了无数,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骨缝膨胀痒感,大概再有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到常人的程度,青春期真好,刚好在长身体的时候。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惊叹,目光都紧紧黏在这个气质卓然的年轻人身上。 “好一个美男子,哪里像个赘婿。” “还说曾经呢,人家早就和离了,人家如今是官老爷。” “听说他会写诗呢。” “这有何奇怪的地方,当官儿的都会写诗。” 没过多久两名衙役也伴着沈天一与沈素走入场间,前者自然看到了身着官服的秦渊,他嘴唇嗫喏片刻,只是深深一揖,目光中露着哀求之色。 旁边的沈素呆呆傻傻的笑着,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 秦渊朝他们颔首致意,而后继续朝中堂走去,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一遭,死去之时孤身一人,毒发痛苦离去,他并不欠沈家什么东西,如若没有冯炀这桩官司,他实在无心再理会沈家种种事。 公堂大门两侧坐了十二家士族的代表,庾舟赫然在其中,其他家,一个人都不认识。 “秦渊,见过各位长者。” “闻名不如见面,可算是看到真人了。” 说话的是一位山羊胡老者,他身着暗纹玄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丝云纹,金丝滚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 “吾听闻,你诗才斐然,博学广知,是谢山长的得意门生。” 秦渊躬身道:“先生缪赞,在下年纪尚幼,学问之途,不过起步而已。” 老者皱眉道:“正因为年纪轻轻,又出身庶族,从小无家学教养,所以为人处世做不到雅量旷达,比如今日,不过一介小事,你又何必兴师动众闹到公堂上来?上下勾连如此之广,连累大家一块奔波受累,何至于此?我教你一句,君子不争,宽恕是君子的美德,以德报怨才是正理。”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问道:“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兰陵萧承烨。” “如若有人要毒害先生,您险些毙命,你万幸活了下来,行凶者又坏你声名,而你不以为意,回头再与之牵手讲和?先生是这个意思么,或者说兰陵萧氏是如此的家教么?” 萧承烨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低声斥道:“我正在传授你做人的道理,你难道不该虚心领受?谢子陵便是如此教你顶撞长辈么?罢了,我也不多说,庶民的心像顽石一样,冥顽不灵。” “圣贤教诲,当养浩然正气,行事磊落。”秦渊神色凛然,“夫子在《论语·宪问》中明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恶行岂能姑息?晚辈不过将此事呈于公堂,求上官明断,何错之有?” 他忽而逼近一步,“敢问先生所谓的‘雅量旷达’,是任盗贼劫掠而不反抗,还是见凶徒行凶仍引颈受戮?” “放肆!”萧承烨怒拍案几,“学了几句功利囊虫之言,便自诩清高?我训一句,你倒有十句狡辩,如此无礼,我羞与你同列!” “老先生才是狂妄至极!”秦渊冷笑,“儒家先贤之语被圣人奉为圭臬,意在勉励学子匡扶世道。您一句‘利禄囊虫’,是对先帝不满,还是说兰陵萧氏的学问,早已超然于华夏正统之外?” “哦,我想起来,确实跟正统之言不一样,按照兰陵萧氏的家风教养,莽族如若再入中原,你们大概要请他们把酒言欢了。” 秦渊蓦地提高音量,怒斥道:“如此是非不分,有何颜面做这士族代表,来日御前侍奉,我必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的禀告圣人,看他又是秉持何种看法!?” 萧晟烨脸色苍白,大口呼吸,一只手颤巍巍的指着他道:“黄口孺子,我必……必不与你干休……” 秦渊挑眉道:“你劝我君子宽恕,如此怎么自己被气成如此模样?当真可笑!” 萧晟烨无力斥责,只捂着胸口喘粗气。 他身后一个儒衫青年却再也看不下去,凑前两步,冷声道:“没有体面的东西,不过靠几首诗词幸进得了官位,就好似得了天大的体面,竟然狂妄如斯,对长者如此无礼,我兰陵萧氏世家大族,文教昌盛,岂是你所能理解的,速速道歉,否则必不与你干休。” 秦渊拱了拱手道:“兄台如何称呼。” “兰陵萧羽。” “你说我是幸进,敢问我是投了行卷,还是走了什么门路献诗给了权贵?” 萧羽冷笑道:“你无需辩白,圣人凭你的诗词,擢升你的翰林,众人皆知,这难道不是事实?你身为谢山长的弟子,本来可以秉持清雅,高谈阔论,可你偏偏行浑浊人之举,你敢说你不是追求功名利禄的虫豸。” 这话刚落地,众人神色各异,偏生无一人开口。 “咳咳。”不远处一位老者使劲咳嗽,示意他赶紧住嘴。 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圣心独断,选官自有缘由,岂容他人置喙,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这就是大罪。 虽然是事实,但大家心里了然就是了,哪里能够说出来,哪怕斥责也寻个正当的由头,怎么能这么蠢,真是丢人现眼…… ............................................................................................................................................ 第90章 驳斥 审案时辰未到,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连公堂上的三位大人也移步走了过来。 秦渊眸色微沉,唇边笑意却愈冷:“圣人擢拔人才,不问出身只看才德,这正是圣明之处,不学诗无以言,我凭诗赋入翰林,光明正大,何来幸进一说?我触类旁通,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这源于在下学习刻苦,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报效朝堂,经世济民,此为大义,请问,这有何值得置喙之处。” 他缓缓踱步,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再说清雅二字,令祖萧衍曾以佛法治国,却落得台城之祸。可见空谈玄理,不务实事,并非真正的清雅。我虽出身庶族,却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武成则开疆扩土,文成则守望万民,这难道不是我辈之人的担当?” 忽然逼近萧羽,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你说我追求功名利禄,可曾见过我攀附权贵,结党营私?倒是贵府子弟,仗着门第荫蔽,占据要职却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若我是‘虫豸’,那你们这些倚仗祖宗余荫,既无治国之能,又无悲悯之心的人,又该当何论?”说罢,他昂首冷笑,“萧公子若有真才实学,不妨与我以诗论道,以策辩国,而非在此空放厥词,徒惹人笑。” “你!” “我再说!这功名利禄……”秦渊朗声道,“圣贤言达则兼济天下,若能凭一身所学安邦定国,这利禄便是济世之舟,何错之有?总好过某些人空占世家虚名,见恶行不斥,遇不公不鸣,只知捧着清雅的空壳,念叨些无用的清谈,做那缩头缩尾的老龟!” “吾听闻龙武三十二年,沂州大旱,饿殍遍野,尔兰陵萧氏,曾于众灾民前,以餐食饲犬,且言:此辈褴褛,不若吾家彘犬尊贵,如此门户,何颜面斥他人?劝尔等速去,毋在此聒噪!” “我与你拼了!”萧羽被激的面色涨红,像个泼妇想要上前撕扯。 沐风直接抽出长剑,眸色冷冽的看着他道:“再敢上前一步,后果自负。” 萧羽骤然冷静下来,唇角抽了几下,缓步退后,放了声狠话道:“秦大人牙尖嘴利,将我兰陵萧氏埋汰尽了,你想来是有些依仗的,既如此,日后也莫要怪我们不客气,咱们山水有相逢,自有相见之日。” 萧晟烨一把拽住萧承烨的衣袖,气喘吁吁道:“羽儿回来吧………犯不着与这等狂徒争执,平白教人看了萧家笑话!”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冯司马,只见对方神色莫测,只遥遥颔首示意,那讳莫如深的笑意,倒像是隔岸观火。 萧晟烨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想着替冯司马出面施压,谁料这唇枪舌剑间,周遭众人竟作壁上观,没一人肯出面圆场。 他身为萧氏宗族代表,总不能跟着小辈撒泼放狠,此刻进退维谷,只觉满场目光似针芒在背,烫得他面皮发烫。 就在气氛凝滞时,一道笑声突兀响起。身旁的中年男子拍了拍秦渊肩头:“阿闵,快住口吧!没瞧见萧老都气得不轻?” “敢问您是……”秦渊跃跃欲试。 中年人眼角跳了跳,一副莫伤友军的模样:“我是陈郡谢颖,谢山长是我的兄长。” “见过谢世叔。”秦渊恍然,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谢颖抬手虚扶道:“勿要多礼,今日谢山长学务繁忙,所以让我来看护你,一会儿对论,希望你伶俐一些,如果需要什么,直接过来告诉我即可。” “连累山长挂念,实是不该,今日事毕,我会回转尼山,跪谢师长。” 谢颖颔首道:“嗯……去吧。” 外间的百姓愈聚愈多,将外面的月台占得满满的,不时有推搡的声音传来,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去维持秩序,遇见那些实在不晓事的抬棍就打,一时间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升堂!”随着衙役一声长喝,签房大门轰然洞开。冯炀垂着头,脚步虚浮拖沓,活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朝公堂挪动。 行至月台,喧闹声似尖锐的银针扎进耳膜。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眸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直直刺向围观人群。离得最近的稚童“哇”地哭出声,周遭百姓也纷纷倒抽冷气,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冯司马眉头紧蹙,满心疑惑——今早离家时还好好的,怎么从签房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难不成有人偷偷用刑了? 宋珂见状开口询问:“令郎身体不适?” “大人明鉴,犬子蒙冤受屈,日夜忧惧,故而神思恍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莫长史目光如炬,凝神盯着冯炀,片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浑浊晦暗,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竟泛着诡异的红黄,恍惚间,竟与多年前他见过的疯牛如出一辙。 “冯炀,你当真无恙?”宋珂再次追问。 冯炀缓缓抬手作揖,动作僵硬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多谢大人关心,学生并无不适。” “既如此,带沈家苦主!” 沈天一拽着神情呆滞,缩如幼兽的沈素踏入公堂。望见冯炀的刹那,这位父亲双眼赤红,暴喝一声扑上前揪住对方衣襟:“畜生!还我女儿清白!” 冯炀眼底血丝暴起,脖颈青筋突突跳动,猛地闭上眼深呼吸,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暴戾气息,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放肆!”冯司马急得朝衙役怒吼,“给我拉开!” 宋珂猛地一拍惊堂木:“将二人分开!再有咆哮公堂者,先杖责二十!” 冯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嗤笑道:“沈老爷这是作甚?我与沈姑娘本是诗文知己,多日未见,她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那语气轻慢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沈天一气得面皮涨紫,脖颈青筋暴起:“好个诗文知己!你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天理难容!你记住,因果报应,循环往复,上天有眼,必会罚你下十八层地狱!” 看着沈父一副吃人的表情,冯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一个失心疯的女子,能拿什么指证他?这疯癫来的时机简直不要太好,倒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疯话罢了,如何能作呈堂证供? “沈苦主,细细说来案发经过。”宋珂敲了敲惊堂木。 此次堂审,宝月楼奸污案首当其冲,谋害命官一案于其后审计。 此刻,秦渊隐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他并不准备插手,这场官司的成败,全看沈氏父女运气。 第91章 对论 沈天一展开诉状,声如洪钟,字字泣血——那是他斥重金请本地讼棍写就的文书,虽无锦绣辞藻,却将花季少女遭禽兽残害的惨状刻画得入木三分,连月台后方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渐渐起了骚动,先前还议论沈家女儿爱在外厮混的看客,此刻尽皆面露愤懑,那些闲言碎语早被这字字血泪冲得烟消云散。 观审人丛里,唯秦渊嘴角噙着一抹冷峭。 这世间事,若扯上因果,哪有什么真正的可怜人?可怜之下,必有可恨之处。就像原身,一生谄媚逢迎,最终却孤零零死在寒屋,除了阿山,无人问津,无人关怀——这般卑贱,是他的可恨。 而沈素,让人不齿,已为人妇,还常与人厮混,甘与恶人为伍,早已将廉耻抛诸脑后。他要求很简单,从未求她相夫教子,温婉贤淑,只求她留一丝体面,哪怕半分,她都吝于给予。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何尝不是咎由自取? 秦渊望着公堂之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眸光冷冽如冰。 他不想落井下石,也不想掺和分毫,如果不是这个冯炀实在跟他过不去,他都懒得去理会这些污糟事。 …… 沈天一合上诉状,趴在地上重重磕头。 “求父母做主,求还我沈家一个公道,在下愿倾其所有,让恶人伏法。” 宋珂长叹一口气,缓声说道:“可有人证,物证,或是其他的证语,你告的是官家人,须证据确凿。” 沈天一猛的抬起头道:“回大人话,宝月楼的老板和伙计皆可为人证,但人去楼空,不知所踪,当时还有一位书生率先看到了小女被悬挂在阁楼之上,但小人去寻,同样没有找他的人,大人!我怀疑是冯司马家买凶灭口,但小人力微,实在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岂有此理!”冯司马猛地拍案而起,怒视沈天一,“既无实证,竟敢这般血口喷人?我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恶意构陷!来人,掌嘴!” 莫长史在一旁冷冷斜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发一言。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攥着沈天一的头发,举起刑牌左右开弓。 “啪啪”声在公堂回荡,直到沈天一双颊红肿如猪头,嘴角淌出血丝,才被宋珂的惊堂木喝止。 一旁的沈素先是痴痴发笑,拍手拍得欢,仿佛在看什么趣事,转瞬又似被惊着,瘪起嘴呜呜咽咽哭起来,眼神茫然得像迷途的羔羊。 宋珂眉头紧锁,沉声道:“够了,退下。” 他转向始终沉默的冯炀,“你身为被告,可有话要说?” 冯炀缓缓抬头,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回大人,学生与沈素小姐素来以文友相称,常一同吟诗作对,情谊深厚。若真有心加害,何必等到今日?多日未见,再见时她竟成这般模样,学生心痛如绞。宝月楼之事,学生闻之亦不胜悲戚,想必是有恶徒对我二人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还请大人明察,揪出真凶,还学生与沈小姐一个清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围观百姓中都有人窃窃私语,觉得确实如此,二人有无数次机会,为何早不下手? 冯炀深深一揖道:“求大人为学生做主,早日抓到这个真凶。” “沈苦主,你当真拿不出半分实证?”宋珂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他是个心肠软的人,不知来龙去脉,但事情的真相他是清楚的,眼下看为人父如此凄惨,他实在是不忍看。 沈天一肿着双颊,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叩首:“小人……求大人……为小女做主……” 冯炀唇边漾起一抹讥诮,侧身作揖:“沈老爷,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行凶者另有其人,还请您莫要再信口雌黄了。” 沈天一眼中喷着恨意,像是要扑上去撕咬,忽又攒足力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大人做主!求大人为草民申冤啊!” 宋珂指尖在案上轻叩,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莫长史——昨夜明明擒了冯家派去下毒的刺客,这等铁证,怎迟迟不见动静?提上来,不就解围了? 莫长史迎上他的视线,神情淡然地微微摇头。 这等重要的证据,怎会轻易交出去?自然是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阿闵上台唱戏的时候再提上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宋珂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一脸悲悯的看着台下磕头的沈天一。 “大人,此案该有定论了吧?”冯司马拱手进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宋珂缓缓点头,沉声道:“既无实证,便先一旁候着。稍后去书记官处登记,给你三日宽限。三日内若能呈上证据,可再来上诉;逾期若无凭据,此案便作了结。” “大人!”沈天一急得嘶吼,“求您派人彻查啊!宝月楼的掌柜、伙计,还有那日在场的书生……只要找到他们,定能作证啊!” “拖下去!”冯司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冷硬如铁。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沈天一往外拖。 他仍在挣扎哭喊,声音却被公堂的门槛一点点吞没,直到拖到了月台处才放下他,一旁的沈素见父亲被拉走,先是茫然地张了张嘴,随即又“哇”地哭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空气,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公堂之上,一时只剩下冯炀松快的呼吸声,和满堂的寂静。 莫长史侧过头,对宋珂轻声提醒:“大人,此案已了,该审谋害命官一案了。” 冯司马冷冷剜了他一眼,嘴角噙着讥诮:“莫大人何必如此心急?莫非……事先早有安排?” 莫长史哈哈一笑,抚着胡须道:“炎德这话说的,不过是晨时来得匆忙,连朝食都没顾上,眼下腹中空空,毕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熬不住喽。” 冯司马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原来如此。那便请大人提审苦主吧。” 宋珂揉了揉眉心,沉声应道:“也好,速战速决。来人,去请秦大人到中堂。” 公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绷紧,围观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谋害命官案与沈家的渊源颇深,如此勾连,实在是让人遐想连连。 冯炀站在原地,眼底那抹诡异的红黄又深了几分,而冯司马的手,已悄然攥紧了朝服的玉带,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愈发不安,好似隐约感觉暗处有把利剑悬在头顶,可要是细想,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 第92章 疯病 典吏官传唤后,秦渊自院落中央整肃衣冠,而后徐徐迈入中堂。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见过莫大人。” 冯司马嘴角微微上扬,三位主官在上,各个都拜了,偏偏不拜他,岂不有心而为之? “秦侍诏勿要多礼,来人赐座。” 小吏搬来圆凳,毕恭毕敬的牵着他的衣后摆伺候他坐下。 冯炀眸底泛起狠厉之色,须臾,又觉得有些不自然,二人一站一坐感觉特别别扭。 “秦侍诏,此案你为苦主,按惯例,因你来阐明因由。” 秦渊目光逼视冯炀,冷冽道:“冯炀有四大滔天罪状!其一,蓄意鸩毒谋害朝廷命官,为掩饰罪证,杀人灭口,丧心病狂;其二,当街持械追杀尼山学子赵沛然,目无斯文教化;其三,奸污良家女眷后悬之于阁楼,行同禽兽;其四,私通有夫之妇,紊乱纲常礼法。此獠视王法如草芥,即令寸磔其身,亦难抵罪孽之万一!” 月台处的沈天一面色泛起欣喜之色,连忙又牵着女儿找了个地方又坐了下来,周围旁人皆离他们远远的。 冯炀垂着头,面色愈发阴鹫,眼中的血色也愈发浓烈,他努力呼吸,试图压制心中的愤怒。 冯司马面色骤变,浑身发颤如风中枯叶,霍然起身怒喝:“住口!此等灭门重罪,岂容你信口雌黄!若依你所言,我反告你恶意构陷,又有何不可?” 秦渊并未理会,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踱至冯炀身侧,将音量压到只有二人听得到的程度。 “你看,那痴心错付于你的沈素,被你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这般牲畜不如的东西,腌臜的彘犬,蛇蝎心肠之徒,留于世间不过徒增罪孽,活着也是浪费饭食,不如一死百了,去下十八层地狱。” 说完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些不相干的话是他故意所说,如果还能再忍,那他还有猛料。 冯炀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血珠,方勉强克制住挥拳冲动。 “肃静!”宋珂猛拍惊堂木,沉声道,“秦侍诏不得窃窃私语,本官问你,可有实证?” “大人请看!”秦渊扬袖示意,身后沐风捧上一摞厚重文书,恭敬置于案前,“其一,冯炀自海外商贾处购得乌头之凭证,交易时日、数量俱在;其二,沈家下人李伯生前手书供状,详述投毒细节及用量,更有两名乞儿、茶摊店主亲见冯府小厮自沈家狗洞爬出,窃走证物;其三,宝月楼账册、掌柜伙计证词,及首位发现沈素的书生证言——沈素丑时被人发现,而冯炀于寅时三刻离楼,时辰分毫不差,其余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请大人明察!” 冯司马怔愣片刻,不可置信的看着刺史面前的那些罪证,须臾他重重抱拳道:“大人,罪证可以伪造,人证可以买通,这秦渊有这个实力,此事定与我儿无关,求大人千万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莫长史笑道:“此话怎讲,如此短的时间,他哪来的精力去操办这些事情,炎德啊,说话可得留心呐。” 冯司马眸色冷冽,刚想说明明就是莫氏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话到了嘴边,又悄然咽了下去,终究还是不敢。 宋珂微笑道:“二位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必定会秉公办理,听听冯公子如何说。” 冯司马面露焦急之色,拱手道:“大人,犬子身体不适,今日就到这,咱们缓期再问如何。” 莫长史摇了摇头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话放到这,此案,今日必须审结,你莫要再说其他,说多了,可就不合适了。” “莫大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哼,炎德言语放尊敬些,你该问问秦侍诏意欲何为,关本官何事,我只是希望,此案秉公办理,不要有其他牵扯,你,勿要多言!” 宋珂听的头都大了,摆了摆手道:“二位大人莫要再吵了,咱们继续审,这才哪到哪,冯大人放心,仅听秦侍诏一面之词,我不会判的,咱们且再听听,而后再商议该如何处理。” 宋珂重重叩响惊堂木,声如沉雷:“冯炀,秦侍诏所列罪状,你可认下?可有分辩?“ 冯炀牙关打战,脖颈青筋突突跳动。 一股燥热自丹田窜上心头,平日里的机敏全然消散,只觉胸中翻涌着无尽暴戾。他强撑着挤出字句:“学生......不认!” “既不认,可有实证自辩?” 秦渊负手踱步上前,声音似裹了蜜糖:“何必负隅顽抗?承认罪行,方能解脱。你看那窗外晴空万里,想象自己正卧于碧草之上,你将会变成飞鸟,肆意飞翔……” 冯司马顿感不妙,抢步上前一把推开秦渊,紧紧攥住儿子颤抖的手:“吾儿莫怕......” 然而此刻冯炀眼中,父亲慈爱的面容正扭曲成惨白鬼脸,周遭桌椅竟如活物般扭曲变形,连圆凳都长出长腿,歪歪扭扭地朝公堂外逃窜。 “冯炀!“秦渊猛地甩袍怒斥:“铁证如山,还不伏罪!” 这声断喝如利刃刺破混沌,冯炀瞳孔骤缩,满腔怒火轰然炸开。 冯炀一把推开阿耶,双目血红,怒喝道:“是我干的,是我干的又如何,你不过一介赘婿竟敢与我抢女人,你算什么东西,所以我要让你消失,这样我才能肆吾欲,我不想一次就毒死你,而是吩咐人将乌头一点一点的搁到你的饭食中,我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怔愣住了,这是怎么了,行凶者良心发现自己认罪了? 冯司马痛苦的啊了一声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啊,吾儿,你清醒清醒!” 冯炀一脚踹在冯司马头上,声嘶力竭道:“你们都滚,全是我干的,沈家那贱人不遂吾意,我在他酒中下了迷春散,而后脱光了他的衣服,让仆役们在一旁看着,事后让人吊在楼上,让全城人都看看这个贱人,我要让所有人铭记江州的笑话,也是秦渊的笑话,你不是文名远播么,我偏偏不能让你尽善尽美!” “谁也不能逆我的意思,我乃弘农冯氏嫡长孙,松滋候是我的爷爷,左相是我的长辈,你们谁敢动我,哈哈哈哈,你们能奈我何啊?” 秦渊肃立在一旁,微笑道:“出身豪门士族,上承恩荫,如此罔顾王法,肆意妄为,你难不成要造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谋逆之罪,十恶不赦,沾之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众人惊恐地看向秦渊,心想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 第93章 吾儿得了失心疯 只见冯炀瞳孔剧烈震颤,神情扭曲如困兽,似是在极力的挣扎,片刻,他怒吼一声,癫狂大笑,嗓音沙哑道:“不错!我就是要反!我要坐拥天下美人,我要父亲毒灭了江州城,让所有人都……” 话音未落,冯司马面色惨白如纸,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呜咽,猛地抽出佩剑,狠狠刺入儿子心口。温热的血顺着剑锋喷涌而出,冯炀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冯司马颤抖着抱紧逐渐瘫软的身躯,涕泪横流:“大人们莫怪,吾儿得了失心疯!吾儿得了失心疯!吾儿得了失心疯啊……” “阿耶……好痛……”冯炀气若游丝,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冯司马将额头抵上儿子染血的额头,哽咽低语:“忍一忍,忍一忍就不痛了……待阿耶为你报仇,定要那些人血债血偿,吾儿得三清老爷庇护,阴司必有好前程,放心去吧……” 沈天一立在月台边缘,激动得浑身战栗,他颤巍巍俯身,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哽咽着对女儿低语:“囡囡,快看呐,那畜生已经伏诛,害你的人得到报应了!” 沈素歪着头,盯着公堂上那具渐渐冷透的尸体,她瘪了瘪嘴,五官扭曲成奇异的弧度,似哭似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宋珂望着满地狼藉,惊堂木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为官数十载,审过多少诡谲奇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荒诞场景。 被告竟在公堂之上公然叫嚣谋逆,这哪里是断案,倒像是戏台上唱的荒诞戏文。 莫长史冷笑一声,侧头轻声道:“吾等听的清晰明了,如此狂悖之言,你我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此事,该写奏表禀于圣人,由他老人家来甄别冯司马是否有罪,不可轻轻揭过,避免你我被牵连。” 宋珂点了点头,无奈道:“正该如此,在此之前,暂且先停了冯司马的职司,不得离开江宁,待查明真相之后再论其他。” 说完,他目光扫过冯司马颤抖着抱紧儿子的身影,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虎毒尚不食子,这冯司马却能当机立断,一剑穿心。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这雷霆手段,冯炀再多说几句,只怕整个冯氏宗族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就连远在朝堂的左相,怕也难逃牵连。 莫长史抚须的手微微颤抖,殊不知他的疑惑丝毫不比刺史要少。先前针锋相对时,冯炀虽神色怪异,却也能强撑狡辩,怎会突然如癫似狂,将灭族之罪往自己头上揽? 这其中蹊跷之处太多,倒像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可一时之间,却又寻不到半点端倪。 他暂且将思绪压下,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不管这出闹剧背后藏着什么隐秘,如今主犯已死,对于秦渊来说也算有了个了结。他于侄女那边也有个像样的交代。 冯司马怀抱冰冷的身躯,目光冷厉的看着秦渊,咬牙道:“吾儿如此下场,秦侍诏可满意了?” 秦渊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语什么,此事于他来说不算圆满,该让这老官儿一块儿下地狱才是正理,不然遗留的麻烦还是得处理,还得让他费心费力。 “大人,说实话我不太满意,如此恶徒,您不觉得一剑杀了太便宜他了么。” “秦侍诏,不满意也没办法,日子还长啊,某,祝你福泽绵长。”冯司马阴恻恻的笑道。 “也祝冯司马好运亨通,子嗣绵延。” 冯司马面色潮红,嘴唇不停的哆嗦,终究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抱着冰冷的身躯,意味难明。 宋珂长叹一声道:“此案具结书会呈报朝堂,罪人已伏法,再无其余勾连,莫长史觉得如何。” “大人判决合理,在下并无异议。” “既如此,左右收拾一下,退堂。” 莫长史朝秦渊丢了个眼色,让他尽早离去,秦渊稍微颔首,朝他深深一揖。 十二士族代表今日看了一桩大戏,他们不知这秦渊究竟是如何操作,竟然让冯炀主动认罪,最后竟疯癫的喊出谋逆二字,简直神而又神,一时间对其钦佩者有之,厌恶者有之,忌惮者有之,认为此子不可招惹者有之,总之五味杂全,众人神色各异,感慨莫名。 “往后不要轻易招惹此獠,凶险呐。” “是了,我可不想吾家某某突然疯癫做出类似不忍言之事,拖累整个家族置身凶险之中。” 谢颖临走时微笑道:“汝师娘对你很是挂念,此间事了,别忘了去尼山报个平安,让他们二老勿要牵心挂肚。” “阿闵,多谢世叔提醒,晚辈今日便去。” 刺史府外面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沐风见状,附耳道:“这是小姐的车驾,她等候你多时了,阿闵去交代一声,正好顺路前往尼山。” “好,已经到了午时,沐姐你记得回去的时候给阿山捎带胡饼和炙羊肉,煎的羊奶也带一些,她正长身体的时候,饿的快。” 沐风忍俊不禁道:“知道啦,你快些去,傍晚时分,我去尼山接你回来。” “好。” 秦渊阔步迈向车驾,还未及近前,轿夫已恭敬行礼,轻掀帘栊。馥郁的花香裹挟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他抬眸望去,只见车厢内两道倩影端然静坐着——左侧是莫姊姝,浅笑轻盈;右侧崔伽罗一双杏眼正嗔怪地望着他。中间空位在锦垫映衬下格外显眼,他敛袍入座,拱手一礼:“见过二位小姐。” “见过二位小姐。” 莫姊姝微微颔首,崔伽罗却噘着嘴哼了一声道:“阿闵真是薄情,离了尼山却不曾派人知会一声,我去了扑了个空,心中实在失落,今日我来逮你,看你如何跟我解释。” 秦渊哭笑不得,连忙拱手道:“九娘恕罪,那日我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是我的不是,请你勿要怪罪。” 崔伽罗睁着扑灵扑灵的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认真的问道:“往后,可还回尼山?” 秦渊微笑道:“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去尼山也可,你们来我府邸也可,外间游山玩水也可,当然不能断了来往,我阿闵当你们是一辈子的,真心好友,红颜知己。” 莫姊姝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脸娇羞的崔伽罗一眼,这傻姑娘,没琢磨出刚才这话的意思呢。 真心只是好友,红颜只是知己,偏偏不往旖旎风月上靠,这阿闵倒是真有分寸,换做一个混不吝不知好歹的,早就不管三七二一,先拿下这不谙世事的崔家贵女博一番前程再说。 第94章 去催一催? 二人乘坐车驾前往尼山,在路上秦渊将公堂之上缓缓道来,隐去了手段,只说冯炀当场失去了理智,狂躁大发。 莫姝姝唇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自是不信这般说辞,出身士族的子弟,哪个不是自幼便被长辈耳提面命,在言辞举止间藏锋守拙? 冯炀纵使纨绔,也该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若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这个冯炀大概率会平安无事,哪里会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这冯司马事先也没想到,未将此事当成祸事,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谋划和准备。 换成莫姊姝自己也不会想到,一个朝堂人脉牵扯甚广的冯氏子弟,会因为曾经的一介赘婿和一位商贾之女落得个被亲生父亲当场捅死的下场。 这阿闵表面上人畜无害,心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弯弯绕。 崔伽罗一脸奇怪,问道:“为什么他会被你几句话就激的狂躁大发呢。” 秦渊摇头笑道:“吾不知,可能他早就有头疾,恰好犯了也或许我的言辞过于锋利,他不耐受,所以这才失去理智。” 他和莫姊姝对视一笑,默契不语,古代和现代不同,许多药物和毒草使一些门路就能弄到手,比如曼陀罗,乌头之类,又比如裸盖菇和毒蝇伞,只是提纯是个很难的事情,常人食用这种混合药剂必定扛不住三个时辰,但如果调配得当,它又能达到“吐真和暴狂”同时并发的效果。 合成不易,控制剂量达到缓时激发又是不小的难度,不过在稀奇古怪的药剂的研发方面,阿三是最好的老师。 “莫先生,此次有一个学子助我良多,甚至为我受了伤。” “哪位。” “天水赵沛然,我不经常待在尼山,可否麻烦你帮我照拂一下。”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去了解他的状况。” 一行人到了尼山,二女去了莫氏山居,秦渊则来到了山长的居所。 谢山长的居所位于尼山半腰,青石铺就的坪地豁然开朗,一座雅致山居静立其间。竹制栅栏上爬满了缠枝藤蔓,各色不知名的鲜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便簌簌摇曳,香气漫过整个院落。 屋旁有条清溪潺潺流过,水底卵石可数,岸边花树成荫,粉白花瓣落了满溪,随波漂向远方。几名仆役正蹲在溪边捶洗衣物,木槌敲打石板的“砰砰”声混着她们的说笑声,清脆热闹,倒让这山间居所添了几分烟火气,不似寻常隐士住处那般清冷。 “劳烦管家通报一声,秦渊前来拜见山长。” 老管家抬眼打量,只见来人一身绿袍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唇红齿白间漾着温润笑意,分明是位俊朗夺目的少年郎,眉眼间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忙拱手应道:“公子稍候,老朽这就去通传。” 邢三丈转身快步走向屋内,心中暗自赞叹,这秦渊的气度日益精神,不复往日颓然之态,自家老爷的眼光也真是不错。 老管家刚进去通报片刻,便见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快步迎了出来。她目光落在秦渊身上,瞬间漾起惊喜,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可是阿闵?” 秦渊心中一暖,当即认出是师娘林娇莲,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阿闵拜见师娘。往日身染沉疴,屡屡错失请安机会,实在失礼,还望师娘恕罪。” 林娇莲哪里肯依,忙不迭将他扶起,掌心的温度温和而有力:“痴儿,来到师父家就不必拘礼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快进来,你师父念叨你好些日子了。” 她拉着秦渊往里走,眼神里满是疼惜,细细打量着他的气色,又絮絮问起近况,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子陵,阿闵来了。” 谢山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欣慰道:“这绿衫生机怏然,衬得肤色也好看了许多,记得你我师徒初见,你刚从沈家脱困,仍记的你一脸的颓然之态,如今再观,大不同矣。” “多托了山长的疼爱,和师娘赐予的福运,方才有此时境遇,阿闵,感激涕零。” 林娇莲嗔怪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礼,快与你老师安坐,我吩咐人去准备茶点。” 林夫人走后,秦渊跟谢山长详述了公堂审案的经过。 “好端端的疯癫狂语,真是奇了,难不成真的是上天有眼,赐下的神罚。”谢山长疑惑道。 “老师,神罚过于玄奇了,不过阿闵觉得,这天地之间因果轮回,循环往复,这天地之间自有我们看不见的一种规则流转其间,伸出手不能触摸到,但又无处不在,我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只能将其粗浅的理解为本源二字。” 谢山长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最是喜爱谈这些玄奇的东西,既然来了话头,那今日便不无聊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其实就阐述了玄奇的根本所在,无法言述,但却可以用心去感受,从言意之辨中体会它的微妙之处,大道之深远,穷其一生不能理解其万分之一啊。” 秦渊心中暗笑,正是因为古人思想的局限性,所以许多事情只能看到其表象,很少有人去深究它的内里所在,看到奇怪的东西只说奇怪,看到不能理解的东西只会惊呼真乃神迹也。 古人聪明人其实并不少,比如老子提出了玄的概论,后人开始用哲学的观点看待这个世界,比如陶渊明:“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又比如: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是浪漫的解法,还有现实派的知行合一,致良知,比如王阳明。 思考的人并不少,可落在实处的就那么几个人。 冯炀的死在谢山长这彻底变成了一个谈玄的资料,他与秦渊从神罚的合理性再到天地玄奇之处,从日出日落再到花开花落,从自然界的规律再到人的生老病死,最后甚至淡到了帝王长生…… 他们谈兴正浓,莫氏山居却寂寥一片,崔伽罗一脸无奈的看着已经热了两次的饭菜,莫姊姝也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邢三丈刚才过来递话,说阿闵要晚一些过来,让二位小姐先行用餐。 “师姐,他们到底在聊什么,这么晚还不放阿闵出来?” 莫姊姝无奈道:“我如何能知晓。” “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崔伽罗一脸期待道。 “……” 第95章 拜师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拉着年轻人聊天,因为年老就不可避免的有恐慌感,他们迫切想从任何地方寻求一些安全感。 谢子陵就是如此,早年他自诩清贵,虽出身五姓豪门,但最是向往五柳先生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的眼光极为挑剔,认为只有昔日王弼之才的年轻人才配让他教导。 但事不遂人愿,潇洒半生,也相对的蹉跎了半生,积累了盛名,但归来落寞,转眼间便已到了晚年,他想将自己的思想传承下去,可现在的年轻人崇尚玄理的并不多,有出挑玄感的更是凤毛麟角。 初见秦渊时,谢山长只当他是寻常少年。直到听闻这后生谈论《易经》,其见解竟鞭辟入里,于天地玄理中另辟蹊径,将卦象与宇宙规律相勾连,听得他心头剧震,原来《易》还能这般解!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多年固守的思维桎梏松动了几分。 可根深蒂固的清贵念头仍在作祟:一个庶人,纵有几分慧根,又怎配得他亲自教导? 转机出现在裴嗣明的尼山采风。 面对那些连他都觉生僻的古籍疑题,秦渊竟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口若悬河,见解更是远超同侪。 谢山长起初不过是想压过裴嗣明一头,脱口便称秦渊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事后细想,他却越琢磨心思越重,这少年不仅通透古籍,更能于旧学中开新境。这般天纵奇才,若真能承自己衣钵,那对他的毕生所学确实是最好的交代。 那点门第之见,在真正的璞玉面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山长负手看远山,悠然道:“王谢谈玄,总是空乏,只求兴尽而已,但为师认为,探寻真理是一个不容任何马虎的过程,如你所讲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海,自然之中冥冥的运行之道,这便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如为经世致用之谈,若能参透其中规律,小则预判鱼米丰歉,大则指导农时耕作,为万民避灾厄、谋生计,惠济苍生,如果研究明白,这该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 秦渊微笑道:“此言大善,若世人再说老师您只会空谈玄理,我必定不与他干休。” 谢山长乐道:“自己做对的事情,就不要管他人怎么看,怎么说,如此才不会干扰自己的行为。” …… 秦渊离开时,谢山长捧出一个檀木盒,里面躺着一本《玄感录》,他有些唏嘘:“这是我将近四十多年的心得感想,至今为止,我从未与他人看过,也从未对人分享过,今天,我将它交给阿闵你,希望你可以查缺补漏,不负我一生的感悟心血。” 秦渊怔愣片刻,顿时明白了谢山长的用意,郑重接过,双手背覆于额前,深揖道:“吾秉承师恩,必殚精竭力,穷尽一生传师志,渊虽驽钝,敢不效命!此录既承先生毕生心血,自当夙夜匪懈,今后当以自勉,修身养性,勤恳好学,不堕师名。” 谢山长眼眶微热,素来淡然的面容泛起涟漪。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郑重其事地执起古礼,长揖道:“即日起,汝入谢门,待三日后,吾将遍邀士林贤达,昭示天下——陈郡谢子陵,终觅得衣钵传人!” 这场拜师礼既无钟磬齐鸣,亦无宾朋满座。唯有秦渊三跪九叩,谢子陵以竹箸轻点酒面,洒于青砖,苍老声音在空庭回荡:“既入此门,当守仁守正。” 话音未落,师娘捧出半旧戒尺,在案上轻击三声。 当秦渊起身时,夕阳沉没于尼山之顶,将他的影子与谢山长的身影叠印在青石之上。仪式虽简单,却将师徒二人的命运,深深勾连在一起。 谢子陵抚须长叹,浑浊老眼望向天际残阳:“阿闵,江宁太小了,你的前程远在朝堂,远在天下,可惜我已经垂垂老矣,恰似这残阳,即将日落西山,实在没力气再陪你闯荡这山河。幸得你还要在江宁多待些时日,趁着还未赴任,闲时多来书院走走,陪我与你师娘闲话家常,叙些情谊。” 林娇莲也温声笑道:“阿闵,你师父说的对,我们老两口在山上实在无聊,平时若有闲暇,你来找师娘,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山货,为你好好滋补滋补身体。” 秦渊拱手笑道:“那阿闵可有口福了。” “好好,莫氏山居那还有佳人相候,今日不留饭了,你与你师父改日再聊,快些去吧。” “阿闵改日再来探望。” “去吧。”谢山长挥了挥袖。 ……………… 林娇莲看着秦渊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越看越满意,气质温润,让人一看就有亲近之感,而且能与自己夫君一问一答,她已经很久没见自己夫君这样畅快开心过了,美中不足就是这腿脚,不过凤九已经为他整治过,想来再过些时日,大概就能与常人无异。 “阿闵其人,于小姝而言,可堪良配否?”林娇莲神色关切,眸光流转间,向谢山长轻轻问询。 “夫人可曾询过小姝之意?”谢山长并未径直回应,反倒微微挑眉,轻声反问。 “尚未问过。然依我之见,二人颇为投缘。子陵,你且细想,小姝素性坚守过午不食之规,今却为阿闵亲执庖厨,操办除秽之宴,足见阿闵于小姝心中,分量殊非寻常。或可说,二人之间,仅隔一层薄如蝉翼之窗纸,若能轻轻捅破,好事必成。”林娇莲眼中满溢期许,言辞间尽是对二人姻缘的看好。 “哈哈,夫人聪敏过人呐!既如此,你不妨从中多加周旋,促成此事。待我寻机与阿闵一谈,问明其心意,便即刻修书一封,送往钜鹿,与镇北公共商此事。”谢山长捋着颌下胡须,畅快大笑。 “子陵,不可欣喜过早,以我观之,阿闵似尚无此等情意。”林娇莲微微蹙起黛眉,面上浮现一抹隐忧。 “夫人此言,所为何意?”谢山长面露疑色,眼中满是好奇。 “你且想,你二人谈兴正浓之际,小姝差人前来探问,然阿闵神色淡然,未露丝毫别样之情。他不过弱冠之年,本应情窦初开,慕少艾的时候,可我竟未从其面上窥得半分情愫。”林娇莲言辞细腻,将当时场景缓缓道来。 谢山长闻之,不禁疑道:“如此说来,莫非他心有所属?所喜之人又是谁?” 林娇莲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这才轻移莲步,凑近谢山长耳畔,低语道:“今夜莫氏山居,崔九娘亦在彼处。” 谢山长听闻,眉头瞬间微蹙,神色凝重道:“他怎敢萌此妄念。崔氏一门,素来以第一士族自诩,骄矜非常,纵皇家亦难入其眼,岂会容此段姻缘。夫人切莫胡思乱想,阿闵非不切实际之辈。小姝方为与他天造地设之良配。莫氏权倾一方,若得此奥援,阿闵日后入朝为官,自有贵人扶持。崔氏之性情做派,我深知之,如此门第,绝非阿闵可托终身之选……” 第96章 夜谈 月儿弯弯俏,风吹竹叶梢。 莫氏山居清雅如故,不过才离开了几日,居然莫名有种唏嘘之感。 除秽宴之后,三人在竹林前饮解腻茶水。 “阿闵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些?”崔伽罗问道。 秦渊倚在木柱上,随意的说道:“现在年少,自然喜欢热闹一些的地方,等以后年纪稍大些,大概就喜欢清雅安静的山居,每日与好友抚琴对谈,吟诗赋词,想来也不会太无聊。” “我和阿闵一样,也是喜欢热闹些的居所,不然每日死气沉沉的,实在无聊的紧。” 秦渊点了点头,笑道:“莫先生呢?” 莫姊姝一脸恬淡,一边插花一边说道:“我耐得住孤独,喜欢安静些,不过都一样,怎样都好。” “师姐喜欢隐于山野么。”崔伽罗疑惑道。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她一眼道:“哪里隐的了。” 秦渊笑道:“曾记得五柳先生隐居山野,躬耕田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诗是美好的让人向往,可他果真乐在其中么,我看不见得,要不然也不会经常去豪门打牙祭了,所以我以为,少年该繁花锦簇,体会这人间的种种乐事,老年更该自由些,肆意挥霍为数不多的岁月。” 二女忍俊不禁,崔伽罗嗔怪道:“岂能如此置喙五柳先生,他的隐士风范传承至今,士族之人仍向往其高洁之举,哪怕不好,阿闵也该说,其行可贵,其品行亦是难得。” 莫姊姝笑意盈盈接话:“若天下才子皆效仿隐居,那社稷谁来匡扶?黎民谁来教化?真正的隐士,或隐于市井烟火,或遁于山林泉石,自耕自食、不问功名。倒显得我们这些号称隐居尼山的人可笑——虽有修竹雅舍,却仍需仆役侍奉,终究是俗了。“ 秦渊仰面躺在草席上,看星河在夜幕流淌,忽然开口:“莫先生一语中的。这世间纷扰如乱麻,总有人愿做那不染尘埃的白鹤,宁可远离喧嚣,也不愿在名利场中周旋。“ 莫姊姝将青瓷瓶中残花取出,指尖拂过瓶身暗纹,眸光沉静道:“用阿闵的话说,这世道如棋局,不过是明子和暗子之分,依我看,若能得遇明主,将毕生所学化作经世之才,方不负胸中丘壑。就像鬼谷纵横,那般惊才绝艳的智慧,却大多散佚在历史长河中,实在令人扼腕。” 说完,她若有所思的瞥了秦渊一眼,轻声问道:“阿闵,你说,纵横学派如今可还有门人隐居这山野之间?” 秦渊摇头道:“唉,这谁知道。” 崔伽罗手撑着下巴,秀眉微蹙,喃喃说道:“鬼谷学派?这听起来好似是太过久远的事了吧。若世间当真还有其传承,怎会丝毫消息都未曾听闻呢?” 莫姊姝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缓缓说道:“鬼谷门下的纵横之士,智谋超凡无双,擅长纵横捭阖之术。据说,每一代鬼谷门人,数量从不超过二人。 我曾听闻这样一桩旧事,龙武年间,有一位县令,亲手射杀了一个形似野人的家伙。待上前查看时,竟从那野人的腰间,发现了一块分不清材质的手牌,上面赫然刻着‘鬼谷’二字。那县令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只觉自己冲撞了神秘学派,闯下了弥天大祸。然,他为人忠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此事如实上报给了朝廷。 先帝听闻后,手持那铜牌,感慨道,这纵横学派的人,行事最为古怪。天下大乱之时,不见他们现身,如今四海升平,反倒冒了出来,被射死也是咎由自取。话虽如此,但其眼中却难掩惋惜之色。” 秦渊听了没什么特殊的念想,历朝历代将纵横学派都吹到天上去了,战国年间更有得一纵横门人可得天下的传言,越传越神秘,将他们吹的神乎其神,反正他认为都是炒作出来的,如果好奇,看看《鬼谷子》那本书就能明白,无非就是个厉害点的说客。 秦渊漫不经心的说道:“莫先生,也勿要把他们想的太神,纵横教导门人苛刻,看似神秘,无非就几点,捭阖之道,审时度势,人性洞察,经世致用,强调阴阳调和,化复为一等等,鬼谷门人在这些方面琢磨的要多一点,所以要比平常人要多了解一些,无非就出挑一点点,所以大家就都觉得出众斐然。” “哦…”莫姊姝似笑非笑,问道:“阿闵居然对他们这样了解?” “难道你们不知道?” 崔伽罗面露茫然之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对于纵横学派,我只听闻他们极为擅长谋略,至于其他方面,就一无所知了。阿闵,你又是从何处知晓这么多不传之秘呢?” 莫姊姝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道:“就算是消息灵通如黑冰台,恐怕知晓的也未必有你多。阿闵啊,既然你有心藏拙,往后这类话题,还是少提及为妙,不然只怕容易引人误会。” 秦渊微微皱眉,敏锐地察觉到莫姊姝话中似乎暗藏深意。难道她怀疑自己与纵横学派有所关联? “莫先生,你可别想岔了。”秦渊赶忙解释。 “那是自然,我什么都不清楚。”莫姊姝美眸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回应。 秦渊睁大眼睛,一脸认真道:“我的老师是谢子陵,我出自谢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纠葛。” “没错,若是旁人问起,你确实该这般回答。”莫姊姝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也懒得再去纠正她的想法。只要自己坚决不承认,难道还会有人强行给自己安上与纵横学派相关的名头不成? 夜色透过窗棂洒在案几,莫姊姝眸底泛起笑意,目光落在对面的秦渊身上:“阿闵,眼下这桩官司尘埃落定,往后可有什么盘算?“ 秦渊思忖片刻,笑道:“先好好歇个透,多陪陪老师师母。再寻个悠闲日子,把江宁城的名胜古迹逛个遍。平日里教教阿山读书识字,等赴任的文书一到,便轻轻松松启程去长安。“ 崔伽罗眼睛亮了起来,脸颊泛起微红:“阿闵,等你事情都安顿好了,我能常下山找你说说话吗?“ 秦渊爽朗一笑:“求之不得!你只管约上莫先生一同来,咱们就着湖光山色,把酒言欢,岂不比在这山里闷着有趣多了?” “师姐很忙的,我自己去就可以啦……”崔伽罗美眸里泛着星星。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她一眼,是哪个告诉你我没有时间? 第97章 毒人 冯家。 冯司马捧着灵位一脸呆滞,他特别希望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只要睁开眼梦就醒了,可惜他努力了许多次,睁开眼依旧是冰冷的灵房。 暗夜里,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迸发,他像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棺木旁,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棺木,滚烫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儿啊,别怪为父心狠...不这么做,整个冯氏满门都要万劫不复啊!“ 突然,他双目暴睁,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 “秦渊!”一声嘶吼震得灵幡簌簌作响,“是你害了我儿!那些腌臜事偏要大张旗鼓操办,是你施了手段,让我儿心智全无,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踉跄着抓起案上白烛,烛泪溅在衣襟上,“还有,莫氏、谢氏、崔氏、庾氏...你们这群豺狼虎豹,都是害我儿的帮凶,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我要让整个江宁城陪葬!” “来人!”冯司马端坐在厅中,声音冷厉,如冰碴般掷地有声。 “老爷,有何吩咐?”一名下人赶忙趋步上前,垂首恭问。 “此前捉来的那些毒人,如今还剩下几个?” “回老爷的话,眼下仅剩下两个了,而且他们的身子骨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冯司马面色愈发阴鸷,眼底陡然泛起一抹疯狂之意。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话语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决绝:“最后再取一次他们的血,拿去喂给蛇宠。而后,给这二人喂些金丹,接着把他们放出去。一人在早市放,一人在晚市放。” 役首听闻此言,惊愕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老爷……那可是……”役首嗫嚅着,试图提醒冯司马此举的严重性。 冯司马猛地转过头,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射向役首,脸上阴厉之色尽显,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此事办得有丝毫差池,我便拿你全家的血肉去喂蛇王!” 役首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极度的惶恐:“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言罢,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江宁城今日微雨,秦淮河被敲打似一个个圆盘似的涟漪,青烟渐隐渐现抚上黛瓦白墙。细密雨丝坠落,敲碎一河琉璃,涟漪如青玉盘层层叠叠铺展,载着乌篷船的倒影晃晃悠悠。 秦渊将谢山长交给她的《玄感录》翻看一遍,将其内容拷贝至大脑中,而后镇纸一抹,思忖良久,落笔写读后感,包括其中的一些不解之处。 其中的内容不谈字字珠玑,但也是谢山长毕生的心血,其中阐述了对天地人三者关系的粗浅认知,他更崇尚德行一说,人有德行,可以子孙兴旺,官员有德行,则万民爱戴,其后则善治,君主有德行,则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现代人听着像玩笑话一样,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我可以将来幸运的过活? 放到现代去,大概不少人嗤之以鼻,会回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下个人德行,享受缺德人生之类的话。 古人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圣贤时期用的是竹简,条件实在有限,所以大多数的学说都是怎么简洁怎么来,因为怎么样,所以会怎么样,中间的辩证过程基本不会仔细给你描述,只有亲近的子弟请教才会教授你如何做如何做。 “少爷,好闷热。”阿山穿了件白色薄纱,露着红色肚兜就走了过来。 沐风瞧见这一幕,眼眸瞬间睁大,像是被惊到一般,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快步上前,一把将阿山抱起,匆匆往卧房走去。不多时,卧房里便隐隐传来他斥责的声音。 秦渊见此情景,倒是觉得并无大碍。毕竟阿山只是个瘦巴巴的小萝莉,身形尚未发育,看着天真懵懂的,与普通孩童并无二致,实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自从秦渊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家,她就越来越随意,似是彻底放开了一般,每日没心没肺,除了写字读书就是玩乐耍闹,这宅邸她逛了好几个来回,许多地方,秦渊这个主人家还没有这个丫鬟熟悉。 “还准备培养成江南名媛呢,这样没规矩放在别人家早就发卖出去了。”沐风斜睨了他一眼。 秦渊将书翻了一页:“我没打算压抑她的童心天真,但女儿家的规矩她必须得学,这点我身为男儿不太懂,就麻烦沐姐了。” “你待阿山像是亲妹妹一样。” “阿山和沐姐如今都是我的家人,尽心相待而已。” “你要怎么培养阿山?” 秦渊沉吟片刻道:“温婉淑丽,德才兼备,文武双全。” 沐风讶异道:“还准备教授武功?” “对啊,我希望她将来可以和沐姐一样飞檐走壁,勇武英气。” 沐风似是回忆起往昔的岁月,轻轻摇头道:“读书学文就好了,女孩子学武功不太提倡,太苦太累,将来还要处处受限制。” “我让她学武,不是为了别的,只想让她在遇见危险的有自保的实力,至于苦和累,她从小就在厨房里做帮工,起早贪黑,想来她并不惧这个,不光这些,琴棋书画,这样她也得挑一样练到精通。” 秦渊的想法是按照后世的辅导班的变态方法培养阿山,可以不需要样样出挑,但还是需要每方面都要略知一二。 阿山在他的教导之下,她的见识一定会远超这世界的许多人,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我要学武么?”阿山从门里探出头来问道。 秦渊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待她来到近前的时候问道:“阿山,怕不怕辛苦?” “我不怕!” “以后每天一个时辰读书习字,学什么照我的安排来,我会为你准备一份教材,还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跟着沐姐学武,然后下午的时间就归你安排,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如何。” 阿山摇了摇头道:“我可以不玩耍,一整天都可以写字” “那可不行,劳逸结合才行。” ............................................................................................................................................................... 第98章 二女来访 秦府门前,一下子涌来了一群仆役和丫鬟,约莫二十来号人。这是萧都尉与沐风特意跑去牙人那儿精心挑选的。牙人在交割契券时,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人个个身世清白,绝无任何问题。还扬言,若是哪个出了岔子,任由众人砸了他的铺面,他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实际上,来的大多是些孩子,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们站在那儿,满脸战战兢兢的神情,那副模样实在叫秦渊心生不忍,终究没能狠下心拒绝。况且,以秦府如今的境况,养活这三十来号人也并非难事,干脆便将他们全部留了下来。反正这些孩子来府上做事,暂时也无需支付工钱。 所有的无聊透顶在古代都得到了具象化,所有的不适应也在这里被充分的体现出来。 前段时间心思不在这上面,如今蓦地闲下来才知道古人生活的无趣,怪不得一个个特别喜欢宴饮,雅集,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太过枯燥。 虽然住的是处处雅韵精致的豪宅,但秦渊觉得自己过得连现代的大学宿舍都不如。 没有手机,电脑,电视机,也没有打发时间的肥皂剧和网游,好在他没有烟瘾,要不被强制戒一手,那可真够难受。 行走坐卧都不太适应,尤其是盛夏时分,天气湿热,连个空调都没有,古人裸露肌肤为不雅,甭管多热的天儿,如果你要出席正式场合,男子穿圆领袍,女子穿襦裙,都需系带束腰,里面得穿多层,内衣啊,中衣啊,再加个外披,也不管你闷不闷,袖口,裙摆宽大,行动时特别容易拖沓。 当然,这也是对士人的束缚,平民老百姓多穿麻衣,稍微通透些,那些漕运码头上的力工,要么敞开怀,要么直接光着膀子。 再说这吃食,多是原汁原味的美味,你绝对吃不到什么添加剂和农药,连味精都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纯天然。 秦渊前世无辣不欢,但本朝没有辣椒,这就少了许多口腹之欲,据说要明朝才传入,不过也还好,可以用茱萸平替。 所以调味主要靠盐、酱、醋、姜、蒜,口味偏清淡或厚重如胡食的香料味,主食以米面为主,蔬菜种类也少的可怜,比如说你想吃一道酸辣土豆丝,或者是西红柿炒鸡蛋,那劝你还是别想了,这两种蔬菜还在海外呢。 这种悲惨生活秦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适应,要想解决只能自己动手。 他让沐风出去买一车硝石,这种材料在当朝并没有被列入管制名单,在魏晋南北朝之时,硝石多用于炼丹和烟火爆竹所用,两者的运用皆不成熟,比如这烟火爆竹,你去古代就站在爆竹的旁边,它也不能伤你分毫,炼丹有点风险,因为一个不留神就爆你一脸黑灰,严重还有可能烫伤。 买硝石当然是为了制冰,但简单的合成肯定是不行。 宋代《天工开物》曾记载“硝石百斤,得冰不足一斗”。 这时古人已经初步掌握了硝石制冰的技巧,但实在鸡肋,古人不懂提纯,也不知道特殊的炮制可以让硝石重复利用,打个比方,你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两块硝石,但最后只制作出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冰块。 所以这种制冰法仅用于贵族,因为人家有钱任性。 放到秦渊这里自然没什么问题,他有无数个适合古人提纯的方法,能够极大的提高硝石的制冰效率和产出。 沐风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遣派仆役出去买了一车,而后就见秦渊抱着一块走进了“实验室”,并吩咐仆役提两桶水过来,她想进去的时候,可惜他已经关死了门。 就这样从上午一直到了傍晚,沐风来看了许多次,实验室里仍旧没什么动静。 门子来禀告说莫先生与崔九娘来访,沐风连忙去将二位小姐迎了进来。 “阿闵呢?”崔伽罗四处张望着。 “他在实验室。” “何谓实验室?”莫姊姝疑惑道。 沐风朝人工湖对面指了指,说那边的小屋就是秦渊的实验室,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阿闵就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崔伽罗顿时就来了兴趣,直接就来到木栈道上,往湖对面走去。 “崔小姐,阿闵说不要打扰……” 话还没说完,只见秦渊就满头大汗的从实验室里走出来,一脸的欣喜难耐。 “阿闵!”崔伽罗兴奋的招手。 秦渊往湖中央看了眼,蓦地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么,答应过的,我们不忍拒绝好意所以就来啦。”崔伽罗俏皮的挑了挑娥眉。 秦渊皱了皱眉,他记得昨晚说的是等下次有机会,等下次有空,好像也没说今天约。 “好吧,你们来的正好,一会儿给你们变个戏法。” “什么戏法?”莫姊姝款步走来,眼中也透着好奇。 “莫姑娘,此处并非适宜交谈之地,咱们移步那边的亭台,且容我稍作准备。”话音刚落,他便如一阵风般跑回了实验室。 总算是大功告成,这提纯过程难度着实不小,溶解的配比总是难以拿捏精准,后来他索性采用重复过滤之法,历经多次尝试,才总算掌握好合适的尺度。 只见他费力地搬着一个铜罐,身后的仆役则抬着一个齐臂高的木桶,一同放置在三位不明就里的姑娘面前。 “这是一罐清水。”秦渊特意从中倒出一些,以证所言非虚,接着又指了指旁边的木桶,介绍道,“这是特意订制的木桶。”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木桶内部空空如也,旁边还配着一个中间镂空的木盖。 “看到了。”莫姊姝轻点螓首,表示知晓。 “诸位稍待片刻,在下能让这铜罐中的水发生奇妙变化。”秦渊从容道。 言罢,秦渊转过身去,趁众人不备,悄然将一大包硝石粉放入水中,随后将铜罐稳稳置于木桶之中,再把镂空木盖盖在相应位置。 “稍等片刻。”秦渊再次叮嘱。 三位姑娘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实在猜不透秦渊此举究竟卖的什么玄虚。 这一举动成功勾起了姑娘们的好奇心,她们一边轻声交谈,一边不时看向旁边的木桶,精气神都被拉扯着。 就这样,众人静静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秦渊嘴角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说道:“可以了。” 语毕,他起身将铜罐搬到石桌上,示意众人打开木盖。 崔伽罗向来是最沉不住气的,迫不及待地伸手掀开木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 第99章 制冰法 “这是冰!”沐风睁大眼睛道。 “对啊对啊。” “这水变成了冰!”沐风一脸的不可置信。 崔伽罗和莫姊姝也一副见了鬼怪的表情,这是什么仙法,酷暑盛夏,居然真的能将水变成冰! 秦渊从容一笑,拿小锤子敲了一块,塞到嘴巴里边,一脸的享受,而后又敲下几块,示意大家也品尝一下,但众人犹犹豫豫不敢伸手。 崔伽罗伸出手摸了一下,骤然间又缩了回去。 “不是障眼法!”她惊呼起来。 莫姊姝捏起一块儿冰,也顾不得冰凉刺骨,她表情有些怪异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也太玄奇了些,前面明明一罐水,为什么下一秒就变成了冰,除了仙法,她实在没办法用别的理由去解释。 “阿闵,你……”莫姊姝喉咙嗫喏着,不知该如何表述。 崔伽罗睁大眼睛,蓦地伸出手捏了捏秦渊的脸蛋,而后又捏了捏自己的,奇怪道:“也没什么不同,阿闵是仙人么?” 秦渊一愣,旋即哭笑不得,他解释道:“这个就是个小技巧,不用想的太复杂,你们想学,我可以教给你们。” “快讲,我要好奇死了。”崔伽罗连忙道。 莫姊姝也目光炯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讲之前,我有个小要求。”秦渊卖了个关子。 三个女孩凑近了些,秦渊缓声说道:“崔莫两家都有商铺是么。”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我莫家在这江宁城有二十三家店铺。” 崔伽罗沉思片刻,苦着脸摇头道:“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商铺,从来没问过。” “无所谓!”秦渊笑了笑,继而道:“我打算将冰做买卖之用,我将秘方交给二位小姐,然后咱们四六分账可好?” “好!”崔伽罗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秦渊微笑道:“我说的是,我六,你们一人拿二。” “没问题啊,你全拿也没什么问题。”崔伽罗满不在乎道。 莫姊姝无奈一笑道:“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阿闵你不要经手生意,回头免得被人诟病,就这么定,你六,我们拿四,快些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渊闻言也不再犹豫,吩咐仆役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将秘方腾于纸上,而后递交给二女一观,沐风也实在好奇,凑在二人身后看着。 莫姊姝看了半天,蹙眉道:“如此,便可制冰?” “嗯,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二位可以择伶利一些的我来手把手的教授,有一点我提醒一下,这个制冰法成本不菲,寻常老百姓家大概不会购置,所以针对的是达官显贵,商贾巨富,所以价格尽量提高一些,大概在成本的五倍,或者十倍也是可以。” “也就是说,这个根本不是仙法,而是一种相生相克的技巧?”崔伽罗俏生生道。 秦渊点了点头道:“当然,虽然大家很难理解,不过这个确实没有什么玄奇的地方,不过是乡野之民的一些小技巧。” 莫姊姝缄默不语,她凡事喜欢反方向推敲,先入为主觉得秦渊来自纵横学派的高门子弟,而后再反复琢磨他的言行,心里早就将这秘方当成了隐世门派的不传之秘,有一必有二,有这一样,将来必定会有更多。 她为何如此笃定秦渊源自纵横学派,而非其余百家? 自汉代起涌现的诸子百家学派,莫氏一族皆有详尽记述,哪怕是墨家诸多精妙器具的细枝末节,莫氏亦精心存档。 然,时至今日,唯有纵横学派隐匿于重重迷雾之后,众人对其所知寥寥。 据族中长辈所言,纵横门人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得超乎常人想象,经史子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常识,那些生僻冷门的杂学,他们同样研究甚多。 秦渊超凡绝伦的学识素养,或许是巧合?总之,无一处不符合。 长安城中,不乏那些打着鬼谷仙师旗号,以占卜星象、为人推衍天命为生的江湖骗子。然其行径,稍加推敲便破绽百出。 详加探查,便知他们与真正的鬼谷子学说毫无渊源。试想,若真为隐世之派,理应遵循隐匿之道,又怎会如此高调地宣扬自身身份,唯恐天下不知呢? 尤为关键的是,还有一确凿明证。此前,阿闵不经意间开口,竟道出了那学派的核心认知。 他本人或许浑然未觉此中深意,可落在莫姊姝耳中,却不啻于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心中瞬间泛起滔天骇浪。 神秘之所以谓之神秘,盖因自战国以降,此学派便已彻底隐匿于天地之间,踪迹全无。既然当世之人从未有过与之接触的机缘,又何以能知晓其隐秘深邃的学说思想?此等情形,着实令人深思。 此事绝不可小觑,纵横学派重现世间,这干系太过重大,决然不能瞒着家族。莫姊姝心意已决,不论真假,今夜一回府,便即刻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父亲,好让家族早做定夺。 纵横学派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对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家族理应尽早知悉,未雨绸缪。 “阿闵,制冰之事,你不便插手,交由下面人做即可。” 秦渊皱了皱眉,他还想负责营销这一块儿呢,蓦地一想,貌似士人亲自插手商贾之事是大忌,算了,还是私下助推吧。 是夜。 尼山脚下蹄声骤起。 两匹快马踏碎夜色,一羽飞鹰划破苍穹,朝着钜鹿城疾驰而去。 陈潇紧握缰绳,他的身份是莫氏天字号信使,作为家族中最精锐的密使,他向来只负责传递攸关生死的机密要务。 此刻,他与同伴兵分两路,不眠不休兼程赶路。可腹中突然翻涌的绞痛让他不得不勒住马缰,将坐骑拴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上,匆匆钻入路旁的草丛。 朔风呼啸而过,掀得林叶簌簌作响。 陈潇刚系好衣袍,忽闻破空锐响。一块飞石裹挟着杀意,直取他后颈命门! 他瞳孔骤缩,脖颈微侧,飞石擦着耳畔掠过,在地上砸出闷响。不及查看来敌,陈潇足尖点地,翻身跃上马背,扬鞭疾驰——对莫氏信使而言,任何突发状况都无法阻挡使命的传递。 然而,前方官道骤然浮现五六个黑影。 月光下,黑衣人蒙着面巾,寒刃泛着冷光,如鬼魅般拦住去路。 “吾乃莫氏信使,敢问诸位好汉……” 陈潇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化作六道残影,借着风势从草丛中暴起突袭! 陈潇旋即施展轻功,脚尖轻点马背,纵身跃上道旁古槐。 他目光如电,抄起腰间连弩,朝着左侧黑影疾射而去。箭矢破空,却只钉入空荡的草窠。暗叫不妙的瞬间,脑后劲风乍起! 他仓促回身挥刀格挡,却未防住第二道暗器——一枚淬毒飞针精准刺入肩胛。 陈潇闷哼一声,咬牙拔出飞针,眼前却已泛起阵阵黑雾。 “你们究竟……”话音未落,眩晕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却见黑衣人缓步逼近。 为首者取走他腰间信筒,抽出密信快速誊抄,又原样放回,喂他吃下解药,而后挥了挥手。 “撤。”低沉的命令声消散在风中,黑衣人如潮水退去,只留陈潇瘫倒在地………… ..................................................................................................................................... 第100章 嫁还是不嫁? 崔伽罗不知为何,明明昨日刚去了秦府,今日还是特别想要再去,想去和秦渊说说话,哪怕不说话,看他写写字,自己安安静静的在旁边也是好的,也不知这心愫从何而来,扰的她心烦意乱。 昨夜吃了许多新奇的物什,那道叫花鸡与孜然羊肉他最是喜欢,红烧肉不喜,因为有些油腻,凉拌的野菜也好,只是辣根会冲鼻,最好私下偷偷吃才好,还有糖醋排骨,也是酸甜可口,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饭食,调味生平未见,宫宴她也吃过许多次,也没有昨夜那一桌美味。 “小姐,庾轩主来了。” “哦……”崔伽罗耷拉着肩膀往阁楼下走去。 庾舟皱眉看着她道:“姑奶奶,让我省点心行么,你是不是想让我挨顿鞭,让崔叔扒了我的皮才罢休?” 崔伽罗垂眸,漫不经心的扯着锦帕。 “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昨夜你在哪用的饭食,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你进了秦府,戌时末才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表哥!”崔伽罗蹙眉道:“为什么师姐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我就不可以?你不要每天都像看牢犯似的看着我,我喜欢和阿闵玩乐,喜欢跟他在一块儿,听他说话,我特别快活!” 庾舟顿觉晴天霹雳,左右四顾,差点要上来捂住这姑奶奶的嘴巴。 “你疯了,说这话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这要是叫人听见,有你的好果子吃,也牵连阿闵也没什么好下场,如今三皇子正在家中议亲呢,如若叫他知晓此事,阿闵岂有命在啊。” “那个姜胖胖么,长得肥不说,从小就眼高于顶,成天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崔伽罗噘嘴道。 “若家中议定,你嫁还是不嫁?” “我会去求老太爷,老太爷不成我就去宫里求娘娘,反正我不会嫁。” “你的婚事是整个崔氏的大事,你若不嫁,圣人的脸往哪搁,老太爷和娘娘又岂会让你如此任性,求他们又有什么用?” 崔伽罗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咱们退一步说,哪怕没有三皇子求亲,你喜欢阿闵,你阿耶又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一个庶族?他若是知晓你心牵在他身上,必定要让此人消失才算罢休。” 崔伽罗顿时羞红了脸,垂眸道:“我只说喜欢和他说话,谁说要嫁给他了。” 庾舟气得满脸涨红,双眼圆睁,怒不可遏地怒斥道:“哇呀呀!气煞我也!你既不愿嫁给皇子,又对阿闵心生欢喜,却又横竖不肯嫁人,你究竟想怎样?” “不用你管!”崔伽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提着裙摆跑了出去,仆役丫鬟们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我不管你谁管你?!喂!你这又是要跑到哪里去啊?”庾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原地团团转。 他满心无奈,实在是琢磨不透这小女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从那个阿闵出现后,崔伽罗便越来越没了规矩,三天两头地的腻在一起。长此以往,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乱子,自己可如何向崔家交代! ………… 秦渊开怀大笑,阿山习字的速度不快,但对数字却是非常敏感,仅仅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掌握了阿拉伯数字一至十,他记得自己初学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天才记住这几个数字。 “可我记得嬷嬷记账本,不是这样写的。”阿山疑惑道。 “对外就写嬷嬷那种,可咱们私底下,就学这种,方便一点。” “哦。”阿山觉得这一定是少爷的不传之秘,没必要问为什么,好好学就是了。 “今日阿山若是再多写五十个大字,我就去给你做叫花鸡吃。” “嘻嘻。”阿山咧嘴笑了起来,思忖片刻说道:“叫花鸡配葱油饼。” “行,没问题。” “那我可以先和沐姐出去买葱油饼么?回来我会写完的。” 沐风在一旁被逗笑了,直接牵起她的手道:“走,几个字而已,对阿山轻轻松松对吧。” “那当然。”阿山骄傲道,不管多晚,她都会写完的。 “去吧去吧。”秦渊无奈笑道。 二人有了出去,秦渊也没犹豫,来到厨房,拿了些调料,再吩咐厨子宰了三只黄鸡,烫拔了毛,去了内脏而后洗干净,使了劲的沥干水分,再用盐,胡椒粉,米酒均匀涂抹鸡身内外,可惜没有料酒,不然该更入味才对。 将其放在一旁腌制半个时辰就足够,然后将干香菇,葱段等馅料填入鸡腹,用木针封口,避免馅料漏出。 厨子叫曲六,他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观察主家几天的时间,发现自家少爷不仅会治馔,而且还是个好手,只是这菜系他实在看不出哪家博士所授,多用油炸,炒制,但这个味道出奇的香浓。 “曲六,以后这食材多备一些,调料回头给你个清单,记得要多备一些。” “知道了少爷。” “我这做菜的法子,你好好看,好好学,以后咱们家做菜就按照我这个来。” 曲六睁大了眼睛,讶异道:“您要教给我?” “你不是厨子么,难不成让我整天下厨来做?”秦渊皱了皱眉。 “不是,我以为这是少爷的不传之秘……” “就一个炒菜的方法,什么不传之秘,你想学就学就行了,回头多招些帮厨,你再教给他们。” “少爷,您尽管教,我忙的过来,不必再找什么帮工。” 曲六一脸谄媚道,他心里乐开了花,外面的菜博士成千上万,可有几个是上体面的,出挑的也就那么几个,要是学了好本事,谁愿意转授他人呢?可惜了,自己签了身契,这辈子脱不开身,这要是良家子,说不定就能闯荡一番事业。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少爷的每个步骤,只见他将荷叶泡在温水中,片刻的功夫又捞了出来,将黄鸡包裹的严严实实,外层再裹上一层黏土,直到变成了一个泥壳的模样。 “如此,可放到土坑里烘烤,记得坑中要提前拿碳火预热,将鸡放在这火坑之中,直到烤到外壳干裂为止,你可以多多实验,这不是一两次就能成的……” ......................................................................................................................................... 第101章 灾厄初现 叫花鸡精心烤制完毕,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秦渊当即吩咐仆役,将这刚出炉的美味用棉被仔细裹好,快马加鞭送往尼山。 自冯炀一案过去,已然一周有余。 这些时日,秦渊每日清晨必会准时前往尼山,向老师恭敬请安。 而后静静聆听老师教诲,约摸一个时辰。待教诲完毕,他便返回居所,潜心完成谢山长精心安排的课业。到了次日,又会将完成的课业呈交老师,恭请品评。 这一过程于秦渊而言至关重要。他脑海中现代之人的思想根深蒂固,稍不留意,便会在不经意间得意忘形,将其展露无遗。故而,能得遇名师,于正统的古人思想中潜心熏陶,对他尽快融入当下环境,实乃关键之举。 他可不想稍有不慎,犯了什么忌讳,招来无妄之灾和杀身之祸。 谢山长所授,虽在知识层面于他而言并非丰赡广博,但他的思想造诣,却于日常生活的点滴间,有着深刻的映射。特别是论述生民的篇章,含义深刻,精准剖析帝王政令与百姓民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其中,不仅生动勾勒出社会的众生相,更囊括了当世主流的诸多思想论断。 先不说对错,只要写的出来,就绝对是有根底,而这也是秦渊感兴趣的所在。 师娘尤爱吃他烹制的红烧鱼,在古代,鱼虽是极为常见的食材,但众人的烹饪之法,却远不及他这般特殊,但缺憾在没有辣椒,也没有大量的糖供之调色,所幸有鸡汤熬制的酱料,味道还算是不错。 既然师娘钟情于此,秦渊便每日精心烹制两道菜肴,送往尼山,也算是体现他的一番孝心了。 沐风带着阿山逛街回来,买了胡饼,葱花饼和蒸饼。 阿山咬着糖人坐在秦渊身边,欣喜道:“少爷,今日很是热闹,我们还看到一个脸生烂疮流脓的人倒在地上,很是恶心。我本来想要过去看,但被沐姐拦住了,没过多久的功夫,就被不良人抬走了。” 秦渊拿书本拍了拍她的头道:“沐姐做的对,指不定有什么传人的疫病,离远一点没错。” 沐风柳眉蹙的紧,她沉思片刻道:“阿闵,我目力极好,远远看着那人胸口起伏急促,脸上的红白点点,多有脓疮,特别像是曾经遇见过的……” “什么?” “天花……” 秦渊听闻此言,双眼陡然圆睁,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道:“你可确定,莫不是看错了?” “我也不敢断言,只是心中猜测,那情形看着实在极像。” 秦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良久,他仿若突然被惊醒一般,猛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向卧房的箱子。他从中取出一匹棉麻布,递给阿山。 旋即,他手持剪刀,裁下一段尺寸适宜的布料,迅速绑在自己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口鼻。而后,他转头看向阿山,郑重吩咐道:“就按照这个尺寸,多制作一些能遮盖口鼻的布料。沐姐,此刻情况万分危急,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一会儿写一个应对条陈,你即刻安排人前往刺史府通报,直接说明发现疑似天花病人,情态危急,请宋大人速遣巡街的武侯、虞侯,将预防天花的消息传达至各门各户。 告知众人,这段时间内,所有人不得轻易外出,尤其是那些出现头热且脸上生痘症状之人,绝对不可踏出家门半步。一旦发现此类情况,必须即刻处置,其所碰物件或衣服,必须当场焚烧并掩埋,其人居家不得外出,另外,让府中仆役都戴好手套与头巾,大量购置粮食与蔬菜。再选派几人,分别前往尼山与莫大人府邸报信。” 沐风嗫嚅着,面露犹豫之色,轻声说道:“阿闵,我……我只是猜测而已。” 秦渊神色陡然一凛,往日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峻。 他沉声道:“即便只是猜测,亦绝不可有丝毫懈怠与轻视。必须依我所言,速速将诸事筹备停当,周全做好防护措施,令仆役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切切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沐风见状,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赶忙垂首应道:“喏。” 语毕,她转身疾步而出,片刻未停,将府中仆役尽数召集起来。有条不紊地向众人分派各自的任务,反复嘱咐众人务必拿好防护头巾以及临时赶制出来的手套。 而后,仆役们在她的指挥下,纷纷匆匆忙忙地四散而去,各自奔赴所负责之事。 “阿闵,我要往尼山告知小姐一声。”沐风焦急道。 “且慢,”秦渊语声陡然一沉,“你与阿山,今日半步都不许踏出院门。通报之事,遣个仆役去便是,冷静点,听我安排,稍后你们先用石灰水沐浴净身,再以盐水细细涤手,漱口,洗面,而后便在房中安歇,我未唤你们,断不可出来。” “是。”沐风见他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敢多言,垂首应下。 一旁的阿山早被这阵仗惊住了,小手紧攥着糖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秦渊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看向孩子时,语气才缓了几分:“阿山,外头怕是要闹疫病了,这几日万不可再出去玩耍,记住了么?” 阿山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出去了……方才、方才我们离那人很远的。” “便是隔着百丈,也容不得半分侥幸。”秦渊眉头未松,“快去寻你沐姐,让她备齐石灰水和盐水,务必洗得干干净净,一丝马虎不得。” 安置好两人,秦渊立于门槛边,双目紧闭,脑海中搜遍了所有头绪,却始终寻不到治愈天花的良方,唯有零星几处关于预防的记载,散乱如碎玉。 他怎能不心急如焚?这古代社会,天花一旦露头,便是滔天巨祸。 若在城中蔓延开来,简直是束手无策,毫无防备之下,那病死率与兵戈屠城又有何异?所以他将能想到的预防之法一一写就,送往刺史府,官府总比他更能体察这其中的危急,也更能调动人力。 可终究绕不开那两个字,牛痘! 秦渊暗自焦灼:眼下这境地,去哪里寻一头自然染了牛痘的奶牛?即便侥幸寻到,又如何能保证那痘浆纯净,不夹杂其他病菌与污物? 一声长叹逸出唇间,只觉这难题如巨石压胸,沉甸甸喘不过气来,只能祈祷沐风看错了,预测错了,不然真是一场灾难。 ......................................................................................................................................................... 第102章 疫起 秦渊本来觉得跛脚赘婿已经是最难的开局,没成想上天又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 文宣三年,江宁疫起,天花为孽,一城寂然,若死域焉。 青石板路上,偶有无力的呻吟从破败的屋舍传出,染病者浑身布满可怖痘疮,高热灼烧得他们意识模糊,在干草上痛苦辗转,脓血顺着榻沿滴落,将地面洇成暗沉的色块。 孩童们不再有往日嬉闹声,他们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躯因痘疹溃烂而肿胀,哭声微弱又凄惨。 街头巷尾,门板随意敞开,内里横七竖八躺着气息奄奄的人,有的早已没了声息,僵直的身体上,痘痂干裂,模样可怖。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活人无力的哭声混着腐臭,在这死城里飘着,抬棺的汉子脚步踉跄,他们脸色焦黄,不知这棺木,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整座江宁,被疫病啃噬得千疮百孔,只剩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 刺史府在秦渊的建议下临时搭建了棚户区,将患天花的病人统一集中在此地,全副武装的巡街武侯严阵以待,一旦发生病人闯出棚户区即刻射杀。 秦渊将一份详尽的防疫方略呈于宋刺史案前。 宋刺史接过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后来几乎拧成了疙瘩,满脸都是茫然。 他对着手册上的字句反复琢磨:“隔离”二字闻所未闻,特制的手套、成衣更是形制古怪,瞧着与寻常衣物截然不同,虽说逐字逐句都认得,可串联起来,这般安排的用意却全然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处处透着离奇。 秦渊瞧他这副模样,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其中关节,眼下疫病紧急,也没功夫耐着性子跟这个糊涂官儿解释,只沉声说道:“大人不必细究缘由,照此施行,便能大大延缓疫病蔓延之势,为寻抑制之法争取时日。” 宋刺史仍是迟疑,又絮絮叨叨问了数句,确认了其中并无明显纰漏,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允他放手去做。末了却又补了句:“若是事有差池,出了什么乱子,可与本官无干。” 秦渊嗤之以鼻,你这推诿之术倒是修炼的如火纯青。 “这是自然,大人尽管稳坐刺史府,帮在下协调各方关系,下官需要大量的人手配合。” “秦大人且去,为了江州百姓,本官自会竭力配合。” ……………… 莫姊姝身为医者,坐镇医署。 “现在染病的有多少人。” “回莫先生的话,因为早已经净街,并未出现大范围流传,武侯挨家挨户的搜查,目前只搜出了一千三百余人,按照秦大人的吩咐,其家人也严格的控制在家中不得外出,直到过了观察期再解除监控。” “鬼医呢?” “他老人家此刻在棚户区抢治病人。” 莫姊姝蹙眉道:“可有效果。” “十可活二。” 莫姊姝长叹一口气,眼圈泛红,嗫喏良久无力道:“秦大人在何处?” “他……说要去找牛。” 莫姊姝疑惑道:“找牛?” ……………… 秦渊七日前便全副披挂,嘱咐沐风与阿山不得外出。而后就只身走出家门,他先谒见宋刺史,陈明天花肆虐之利害。 刺史府旋即集官议策,众僚却如遇猛虎,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归宅避祸,再不出门。 幸得莫长史举荐,秦渊临危受命,总领疫情治理之事。 其果不负所托,献诸般新奇之策,暂抑天花传播之势。鬼医无计,询以解药,秦渊无奈摇首——以古时条件,实难根治此烈性疫毒,唯冀病人自提免疫,强撑渡厄。 他拟数张药方,集全城药材,令医署郎中依方日煎药汤,饲与病患。然收效甚微,平民身体缺乏营养,体质羸弱,多熬不过三日病痛,亡者众;更有不堪痒痛者,竟自戕殒命,惨状难言。 西城墟市。 十余名头戴白巾的武侯气势汹汹闯进气味浑浊的牛坊,反手便将几个牛商拖拽出来。牛商们顿时惨叫连连,只当是要被抓去疫病横行的棚户区,哭喊道:“我等身无疫病,大人明察啊!” “莫慌。”秦渊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哭喊,“我来寻身上生了脓包的病牛,若有,交出来便是。” 牛商们却只顾着哭嚎辩解,萧猎听得不耐,一把拎过其中喊声最烈的那个,左右开弓扇在他脸上,直打得对方鼻血直流,才像丢一块破麻布般将人甩回去。“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问什么答什么,再聒噪,直接送你们去棚户区等死!” “大人,小人实在不知啊……”那人捂着脸,哽咽着求饶。 这时,一个头戴三角帽的胡商连滚带爬扑到秦渊脚边,不住磕头:“小人名唤沙里康,是这牛坊行首!愿带大人去寻病牛,小人麾下五百头牛,悉数献与大人!只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秦渊瞧着这帮将他们当成兵匪的牛商,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伶俐,前面带路。”萧猎踢了他屁股一脚。 来到牛棚,秦渊挨个看了过去,长了牛痘的牛,主要特征集中胸部位置,或为红色的小丘疹,也或为水疱,里面含有清亮的液体,如果到了病发期则为脓包,清晰可见。 牛痘不会对牛造成特别大的伤害,基本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痊愈。 “都按秦大人说的模样找!”萧猎扬手吩咐。 “喏!”武侯们应声散开。 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回应响起:“没有!”“这边也没见着!” 一个时辰过去,竟是一头病牛也没寻着。秦渊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沙里康身上:“当真一头都没有?” 沙里康连忙拱手:“大人明鉴,小人做买卖向来厚道,断不会留病牛在棚里,卖的都是上好的健牛啊!” “别处还有牛么?”秦渊追问。 “没了。”沙里康垂首应道,声音低了几分。 秦渊轻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这已是连续第三天搜寻,可整个江宁城,竟连一头染了牛痘的牛都找不到…… “罢了,收队。”他挥了挥手。 沙里康一愣,连忙抬头,满脸疑惑:“大人……这些好牛,您不要了?小人愿孝敬给大人,只求……” “我只要病牛。”秦渊无精打采的朝外走去,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用人工授毒的办法,但风险极高,感染的概率极大,让人家做这种活计,跟劝人去死没什么两样。 萧猎也是满眼的无奈,阿闵说病牛是压制这场灾厄的关键,他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的相信,奔忙了几日,一无所获,看来这老天不愿意帮忙。 众人行至坊门,忽闻一声“哞”叫,似是从附近民居里传出来的。 “还有牛?”秦渊脚步一顿。 沙里康忙抢上前:“没有了大人,这定是方才那牛坊里的动静,许是牛儿不安分了。” “不对。”秦渊一把推开他,目光锐利地望向西边某处,“萧大哥,带弟兄们往这个方向,一寸寸仔细搜。” 沙里康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眼珠飞快一转,劝道:“大人三思啊!那边先前出过病人,如今谁也不敢靠近,怕染上疫病啊!” 秦渊哪管他啰嗦,径直往前走去。沙里康还想再劝,秦渊却猛地抽出横刀,刀锋映着冷光,声音冰寒刺骨:“大胆!若让我查出你藏匿病牛,定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两名武侯已上前,一把将沙里康按得“咚”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搜!” ...................................................................................................................... 第103章 牛痘 沙里康顿时慌了神,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小人绝无藏匿!大人容禀,小人这就带您去找,求给小人一个机会!” 萧猎怒极反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人拎起,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说没有么?” “小人……小人方才一时忘了,此刻才猛然想起来……”沙里康支支吾吾,额头直冒冷汗。 秦渊哪有功夫细问,厉声喝道:“前面带路!” 沙里康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往前跑,引着众人来到一处仓房。还未开门,里面已隐约传来牛哞声。他抖着手摸出钥匙开了锁,便慌忙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清仓内情形,秦渊蓦地一怔——里面竟拴着二十多头黑白奶牛,凑近了瞧,牛胸处多半生着脓疱,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病牛。 “都牵走。”他沉声道。 萧猎转头对阿闵道:“这些牛染了痘症,你别碰,让这胡崽子叫人来牵。” 秦渊微微点头。按理说是没什么风险,可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变数太多,他不敢拿性命冒险。 “大人饶命啊!求您高抬贵手,若碰了这病牛,小人焉有命在啊。”沙里康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萧猎一脚将他踢翻,横刀“唰”地架在他胸口,眼神阴恻:“叫你的人都过来。若是出半点差错,我就把你全家都丢进棚户区,这话说到做到!” 沙里康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愣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点头道:“小人……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召人。” …… 秦渊带二十多头病牛返回医署,立时惊得众大夫脸色煞白,暗自嘀咕,这不是存心招祸么? 莫姊姝也是一脸困惑,蹙眉问道:“阿闵,你这是要做什么?” “请稍待。”秦渊说着,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封口刚开,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便漫溢开来,连萧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倒出些酒在掌心,仔细擦拭脸和脖颈,待晾干后重新裹上头巾,戴上手套,才将酒葫芦递给萧猎,吩咐道:“照我这样做,仔细消毒。” “这等佳酿……竟用来洗手?”萧猎瞪圆了眼睛,满是可惜。 “萧大哥,莫要多言,快些照我这样做,而后去后院用石灰水沐浴,注意,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得抹到。” “那……我先喝一口再洗成不成?” 莫姊姝冷冷瞥了他一眼,萧猎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忙活起来,末了才一脸不舍地将酒葫芦传给身后的弟兄。 秦渊转向莫姊姝,沉声道:“莫先生,好消息,我找到抑制疫病的法子了。” 莫姊姝蓦地一怔,仿佛没听清,嗫嚅着再问:“你说……找到了抑制疫病的法子?” “正是。”秦渊点头,“此事事关重大,必须齐心协力,烦请告知江州主事的诸位大人,晚些时候到刺史府议事,群策群力,早些解决此事。”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异彩,抑住心头欣喜,跟一旁信使吩咐道,让他去望楼传讯。 她不怀疑阿闵有这样的本事,纵横门人天下无双,其手段鬼神莫测,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如此大事,他不会开玩笑。 鬼医也闻讯赶了回来,一脸激动的问道:“果真有了抑制之法?” 秦渊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了可行的办法,不过还需试验,先生勿急,等莫先生回来咱们一同商议如何实施。” “好。” 莫姊姝安排妥当之后就忙不迭的赶了回来。 堂中三人议事。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些病牛身上。” 凤九抚须沉吟:“阿闵可知,病牛身上同样带着痘疫,如若不小心,也是会传到人身,凶险的很。” 秦渊耐住性子解释:“二位可曾听说一种说法,只要患过一次天花,终生便不会再犯?”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听过,《蜀汉杂病志》曾经有过这样的说法,得一不得二。” 秦渊点了点头道:“人的身体精密复杂,其运行的规则恰似一个偌大的帝国,也如同我们大华一样分三省六部,数不清的大小官署,诸位可曾想过,有国必有护卫之军,军卒们各有各的差事,有的守着发肤,有的护着血脉,日夜巡视,不让外敌闯进来。 这天花就像一群凶暴的敌军,它神秘莫测,手段诡谲,第一次闯进这王国时,卫兵们从没见过这种敌人,手忙脚乱抵挡,难免打得惨烈,帝国也遭了大罪,但只要熬过去,卫兵们就把这些乱兵的模样,招式全记在了心里,还专门造了对付他们的武器与秘籍。 等下次再有同样的乱兵想来闯,卫兵们一眼就认出,不等他们站稳,早就举着备好的武器冲上去,眨眼间就把他们赶跑。所以得过一次天花的人,身体里的卫兵有了经验,再也不会让这病邪近身。”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人的身体之内培养有经验的军队,太强的不行,会一举击垮身体,所以挑些弱的进入身体,让身体里面的军队认识这种敌人,从此便有了对敌的经验。” 凤九听的一头雾水,这种说法太过新颖,他实在听不明白。 莫姊姝沉思片刻,美眸中掠过一抹亮色,惊喜道:“我懂了,病症轻却不致死,得过便不再得,可是如此?” 秦渊松了口气,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莫先生聪敏,正是如此。” 此话也骤然让凤九眼神一亮,他也大概明白了其中原理。 秦渊继续解释道:“牛,得了牛痘并不会死,只需月余便可痊愈,所以从其中取病源,饲身体防护之军。” 凤九沉思片刻,眉头又紧紧蹙起:“我从医数十载,从未闻过这般先例。阿闵此法听着似有道理,却从未有人试过,对么?” 秦渊默然点头——确是前无古人,最早的尝试,大约要到数百年后的清朝了。 “如今情势危急,但凡有一线生机,都该拼死一试。”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毅,“管它有没有先例,眼下这已是唯一的法子。为防疫病蔓延,二位只能信我、助我,再无他途。” 莫姊姝当即颔首:“理当如此,没有拒绝的道理。阿闵说得对,任何希望都不该错过。你尽管吩咐,我必倾力相助。” 凤九忽然桀桀一笑,眼中闪过精光:“这般理论闻所未闻,倒是新奇得很。我虽不全懂,却瞧得出你不是夸夸其谈之辈。若真能成,救万民于水火,便是功在千秋的大事——这活儿,我陪你干了!” “好!多谢二位。”秦渊心头一暖,“稍后我会画出几份器具图样,烦请交与匠人,连夜赶制出来……” 信使从望楼打旗语传讯,不过须臾的功夫,江宁各处望楼便响起了鼓声。 pS:咱们现代意义上的奶牛是从清朝开始传入的,以前并没有专门化的奶牛品种,1842年咱们才引进荷兰黑白花品种,此处剧情需要,特此说明。 第104章 抑制之法 刺史府有了新命令,武侯,衙役,不良人净街,路上不可出现一个无关之人,豪门也得到消息走出家门,纷纷朝着秦淮河东隅的草堂边集合议事。 没多久的功夫,有将近三十多人出现在青石广场,各自保持三丈距离,每人有白纱蓬车挡护。 主事之人皆已到齐,唯不见冯司马,此人仍在监禁当中。 “宋大人,如此紧要的时节,为何召我们前来。” 宋珂同样坐在帘纱之后,微笑道:“各位稍待,今日有个好消息,秦侍诏寻得了抑制天花之法,所以邀大家过来听一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能帮忙的。” 萧晟烨冷哼道:“荒唐,我大华无数名医拿天花束手无策,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哪来的主意,我看他这是故意消遣我们。” 谢颖皱了皱眉道:“萧老,您也是士族长辈,何必要跟一个少年过不去,让外人看了很没有体面。” “哪里是某与他过不去,分明是这少年咄咄逼人,与我萧家过不去,上次他辱我至深,至今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我如何还能给他好脸色。” 莫长史听了很是不乐意,淡淡的说道:“上次你劝人家宽恕雅量,如今咄咄逼人的换成了你,这又如何说啊,萧老,勿要多逞口舌之快,你要是真的能整治他,何必在此放狠话呢?” 谢颖也笑着附和道:“不久前,吾之兄长谢子陵刚刚将此子纳入门下,从此,他是我谢氏门人了,还望萧老给些面子,勿要再与他计较了,不然我兄长行事洒脱不羁,说不定能做出什么无礼的事,说些不忍言的话,到时候闹的太难看就不好了。” 萧晟烨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宋珂摇了摇头,无奈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天花疫病如今在江州爆发,吾等替圣人牧民,勿要再内讧,你们可知,这段时间我江州百姓死伤惨重,潜藏的染病者不可估量,你们如此不作为,个个隐在山居,如若此事处理不好,圣人怪罪,谁能逃得了罪责呢?”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老狐狸,话都没说两句,一句不作为就甩锅到别人身上,谁要与你同罪,如若事有不谐,必定让你顶在前面受刀剑之刑。 青石广场霎时陷入死寂。 约莫两刻钟后,秦渊领着医署众人步入场中。刚要走近,一名红脸老者便让仆役上前拦阻:“秦侍诏与身后诸位还请留步,保持些距离。我等年迈体衰,实在经不起半分病气冲撞。” 秦渊眉头一蹙,心中暗骂一声老东西。前方众人在生死间搏命,这群人却在后方安享逸乐,全不管百姓死活,此刻竟还这般矫情——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拦路的仆役,带着众人径直走入场中,脚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红脸老者挪近。那老者见状大惊,慌忙连连后退,直退到河畔才敢停下,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秦渊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身向宋刺史与莫长史躬身行礼。 “见过二位大人。” “阿闵请起,听说,你有了抑制疫病之法?” “没错,在下偶然从古书中看到一偏方,此法如果施行,可保健康之人永不染天花病症。” “何法。” “莫先生与鬼医已经在准备器具,在下先来与各位阐述如何施行此法。” 萧晟烨嘴角上扬,阴阳怪气道:“什么办法还没讲呢,到底实不实用我等也不知晓,你一个黄口小儿张嘴便来,说施行就施行,万一不管用呢,如此紧要的时节你召大家前来,万一有哪个贵人染了疫病,你担当的起么?” 秦渊挑了挑眉,笑道:“既如此,萧老可不用我的法子,像之前一样躲在家中便好,反正你也日薄西山,活一天算一天,不必浪费我的药材。” “好一个不吐人言的牲畜,当老夫稀罕……” “好了好了,秦侍诏请说吧。”宋刺史听着头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秦渊不再理会那老者,转向众人拱手道:“不瞒诸位,此法源自古法,却有特殊之处——需取染了痘疫的病牛脓包中清液,植入人体之中……” 话未说完,场间已是一片哗然。众人神色各异:有面露惊恐,连连后退者;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有怒目圆睁,似觉荒谬者;更有满脸茫然,不解其意者。 满场之中,竟无一人露出半分认同之色,便是一向支持他的莫长史,也暗自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竖子,你分明就是想害死我们。” “荒唐荒唐,这是何古法,若是试验人身,焉有命在啊!” 宋刺史也一脸无奈问道:“秦侍诏,这就是你的方法么,如此一来,疫病岂不更加严重了?” 莫长史自然也不信此法,他心里觉得秦渊此举是有别的目的,他的侄女还在医署中,如果二人有所盘算,大概也是有可能的,再者说,他不认为秦渊会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开玩笑。 秦渊早料到会是这般景象,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稍安勿躁,此法看似骇人,实则有其道理。天花病毒入体,人体便会与之相抗,可大多时候,人体之力难敌病毒之烈。但若提前植入弱化的病毒——就像这病牛身上的脓包清液,让身体先与它过过招,等真正的天花病毒来袭时,身体便有了防备,自然能抵御一二。” 谢颖身旁的白纱帘轻轻晃动,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秦侍诏的意思是,让健康之人先染一次轻症?可牛身上的病症,与人间的天花真能等同?万一……万一这清液非但不能抑制,反而催生出更烈的疫病,那江州岂非要万劫不复?” “庾轩主顾虑的是,”秦渊点头应道,“所以此法需先在人的身上试验。医署会挑出十名身强体壮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之,悉心照料,五日之后,便能见分晓。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告知此事,二是想请各家出些药材——这病牛清液需以金银花、连翘等药材中和毒性,用量极大,单靠医署怕是难以支撑。” 萧晟烨再也绷不住,猛地拍响座椅扶手,帘外的仆役都被震得一个哆嗦:“用百姓试验?秦渊!你好大的胆子!百姓们圣人的子民,如此骇人听闻的试验,与邪魔何异?!” 宋刺史也为难道:“不若用死囚,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是难逃一死,既不伤体统,也顾全了百姓,可好?” 萧晟烨嗤笑道:“刺史大人说的极是,如此简单的办法,这黄口小儿都想不明白,真不知是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资历尚浅,如此不体恤百姓,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么?!此间事了,我必定禀明圣上,将你撤职查办!” 秦渊静静看着这众生相,诸君议论纷纷,竟然无一人仔细与他辨明解治之法,只知一味指责,他心中实在觉得好笑又可气…… 第105章 我来做这个试药之人 秦渊心中冷笑不已,果真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若真要疼惜百姓,你们又何必躲在家中做这个缩头乌龟。 “当下只有此古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是大家不想采纳,那便一块等死,如何?!” “竖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读了这么多年书,你的礼法何在,这算什么办法,吾等誓死不从,也请大家一定不要相信。” 秦渊眼神冷冽,瞅着刚才说话的那老者淡淡道:“这位大人,记住您此刻所说之话,试验若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接种,哦对了,反正您也龟缩在家,本来就没什么风险嘛,我看你这厌人的模样,活像个秦淮河里的老鳖一样……” “你……竖子!!”那老者捂着胸口,大口呼吸。 秦渊冷笑一声,也不知古人心理承受能力为何这么弱,这要是来个祖安狂人,非得气死一两个不行。 莫姊姝与凤九赶到时,场中仍议论不休,萧晟烨更是满脸鄙夷,话里话外尽是阴阳怪气。 “将此人逐出此间。”莫姊姝柳眉一蹙,声音冷冽。 “得嘞!”萧猎咧嘴一笑,大步朝萧晟烨走去。后者刚要破口大骂,已被一把揪起,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出去。 莫姊姝转向众人,朗声道:“此法我已与凤九先生商议过,确有可行之处。疫情如战事,刻不容缓,瞬息万变——眼下不是请各位长辈提意见的时候,而是要依令行事,尽快了结这场灾厄。诸位若有更好的法子,尽可提出共商;若没有,就按医署的章程来,勿要再有异议。” “他要把牛痘种进人身体里,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如何叫人信服?万一出了差池,我等性命谁来担保?”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声反驳。 莫姊姝冷冷扫了他一眼。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是她母亲的远房堂兄,不过一介旁支,此刻这副嘴脸,实在可笑。 “丢出去。”她语气未变。 老者一愣,慌忙后退:“我可是你母亲的堂兄!你要做什么?” “坐享其成还挑三拣四?”莫姊姝冷哼,“丢出去。” 这可是萧猎最乐意干的活。他阴恻恻一笑,上前揪住老者衣领,像提一件破布衫似的将人拖了出去。 场外传来老者的惨叫与怒骂,场中众人却霎时噤声。太原王氏的人直接拿出来做娃样子,如此可见莫氏强势,便是一介女流也如此跋扈,此刻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几天来的乏累让秦渊深感无力,他实在痛恨古人的无知,有些道理他要左思右想,引经据典,并且讲无数遍才能让他们接受一二,但此时确实容不得再掰扯什么。 “我来做这个试药之人,而后,三十岁男女各选一人,五十岁男女各选一人,总五人,宋刺史可派官吏旁观记录,如若切实有效,此法施行整个江州。” 莫长史骤然瞪大了双眼,直接起身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莫姊姝面露焦急之色,先他一步开口道:“不可,阿闵深负重望,是此次疫情的主事之人,试药之人可从莫家卫中寻找,我必有重赏。” 宋刺史也无奈道:“秦侍诏,何必如此啊,就依我所言,从牢中寻死囚试药,岂不是皆大欢喜?” 秦渊苦笑道:“大人,江州狱中的犯人,三日前已经死绝,如今空荡如鬼狱,此事您难道不知?” “何时的事?”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这个糊涂官儿一眼,不再理会他,直接来到秦渊身边,轻声劝说道:“阿闵,勿要怄气,人多的是,我来找寻便可,谁人都可,唯独你不可。” “阿闵,君子不涉险地,听劝。”莫长史也上前劝说道。 秦渊摇了摇头,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既然此法是我提出,那由我来做这第一个试药之人,我可以详细记录身体的变化,控制变量,将其改善之法制成文书,勿要再犹豫,时不我待,就我们商议的这会儿功夫,江宁不知多了多少病患,一传十,十传百,江宁危在旦夕,将来圣人问罪,诸位可有好果子吃?此事若成,大家相安无事,若败,渊必先死于百姓之前。” 说罢,他侧头微笑道:“莫先生,就如此定了,只有我能记录下身体的详细变化,今天傍晚之前,你要帮我找齐其余试药之人。”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一抹不解,似有千言万语噎在喉咙,却无一句能吐出。 众人心中掠过一丝微末的钦佩——秦渊年纪尚轻便已官至翰林侍召,才思又如此出众,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可他偏在此时,不仅寻得抑制疫病的法子,竟还愿亲自试药,这份舍身的大义,确非寻常人能及。 但这点钦佩转瞬便被私心淹没。 试药?要试便去试好了。 秦渊说的没错,他才是最适合试药之人。 便是他真因试药失败染病身亡,他们多半也只会暗自庆幸,死的是他,不是自己。世间之所贵,莫过于性命。他们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保自己万全的法子,至于谁为此付出代价,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个垂着眼帘,或是捻着胡须作沉思状,或是望着地面不语,无人开口劝阻,更无人愿替他分担半分风险,自古以来,死道友不死贫道,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 “我愿意和阿闵一起试药。”一道倩影在石台之上冒出头来。 庾舟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又转回头,蓦地他瞪大眼睛,又看了回去,旋即被惊骇神魂俱颤,这姑奶奶怎么逃出来了,不是锁在家中了么? 崔伽罗提着白色襦裙跑到秦渊身边,一脸期待的看着他道:“阿闵勿怕,我与你一起试药,我信你,你从不会错。” 秦渊一脸为难道:“伽罗,你可知此事凶险,你……。” “我身体康健,从未得过大病,绝对符合试药人的条件。”崔伽罗转了个圈,俏皮一笑。 莫姊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阿闵还没劝下来,你又来捣乱,这要是真让你来试药,这天就塌了,崔氏全族非要疯魔了不可,前段时间还有崔家的车驾过来接她离开,非赖着不走,庾轩主无奈,只能将她锁在自家,悉心照料。 庾舟直接掀开纱帘,朝刺史一拱手,急忙道:“大人,在下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直接拉着崔伽罗的手臂朝外走去。 “你别拉我。” “姑奶奶你又在闹什么啊。” 崔伽罗哼了一声道:“我要试药。” 庾舟将她拉远,一脸无奈道:“你能不能懂事一些,不要如此任性妄为,为何总是做出这等莫名之举呢,你不想想,若你去试药,崔氏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怪罪,如今城里到处都是疫病,表哥求你了,快些回去好么。” “这难道不是造福苍生的大事?我身为崔家嫡女,这难道不是为家族积累名声的善举么,你们不是总说家族声誉高于一切么,如果阿耶在这里,他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药我试定了。” 庾轩主彻底无语,崔氏积累盛名自有专人来做,何须动用主家嫡女,他懒得解释再多,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命两个女侍卫将其强制扭送回家。 “我要跟太爷告状,说你欺负我!” “当我怕你!你比这天花还可怖。” 他迄今为止,所有的失态,都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表妹,崔氏这是送了个活爷爷到他手里。 .............................................................................................................................................................................. 第106章 无条件信任 如果被人无条件的信任,那该是一种什么感觉,或许有压力,但心中会有一种十分熨帖的感觉,暖融融的很舒服。 但自从莫长史提醒之后,他对这位崔家九娘就再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尽管这是一位极美的女孩,俏皮灵动,惹人怜爱,但穿越到这个时空,秦渊切实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力和危机,哪怕是莫崔如此豪门,也得小心经营,处处谨慎,他一介庶民,幸进官位,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人在没有实力的时候没有做选择的权利,只要耐住性子,跟身边的每一个大佬学习,将来才能相对的得到所谓的“自在”。 感情也是,崔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二人的婚事,既然注定没有因果,何必起这个心思呢? 安心发育,才是终极之道。 “阿闵你要平安啊!”崔伽罗喊道。 秦渊望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喉间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烫得他眼眶发酸,终于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这丫头真是讨喜,看似娇憨跳脱,心却比谁都澄澈,明明对疫病怕得要死,却愿意为了一句“我信你”,把性命抛在脑后。 莫姊姝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别忧心,庾舟会看好她的。” “没事,继续议事。” 莫姊姝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此事议定,为尽快结束这场灾厄,请诸位协力相助,若有在这紧要关头捣乱之人,勿怪我不客气。” 宋刺史微笑道:“既如此,按你们说的定吧,如若真的有效,我自当禀告朝廷,给予封赏,本官也祝秦侍诏顺利度过这一关,平安顺遂。” “多谢大人。”秦渊拱手道。 议事结束,众人争先恐后地分批离开青石广场,那仓皇之态,仿佛身后有饿狼追噬一般,生怕慢一步就沾染上半分风险。 “阿闵,咱们私底下说,这试药之人,不能是你,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莫姊姝蹙紧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心意已决,莫先生不必再劝。”秦渊语气平静。 莫姊姝急了,伸手攥住他的臂膀,声音都带上了颤意:“阿闵,别任性好么!你该见过这些日子被烧掉的尸体,那些病患脸上溃烂得连眉眼都分不清,还有人熬不过痒痛,一头撞死在墙上!如此可怖,如若你的计划有差错,岂不是要变成那般模样?” 秦渊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忧,但这事,我必须做。” “为何这么固执?!”莫姊姝眉头锁得更紧,眼中满是不解与焦灼。 “其一,这法子是我提出的,我不亲试,谁会信服?”秦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广场,语气沉了沉,“其二,百姓何辜?他们活得已经够苦了,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也想为他们做些实在事。其三,我要亲自盯着实验的每一处变数,把过程记下来,将来让天下人都能避开这天花的祸患。”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抹笃定:“况且,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万一……万一这法子根本没用呢?” “我说有用,就一定有用。”秦渊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坚定,“莫先生,信我这一次,好么?” 莫姊姝蹙眉凝视着他,见他眼神澄澈从容,没有半分犹疑,心头那股莫名的执拗竟渐渐松了。 她沉默许久,终是鬼使神差般,轻轻点了点头。 “如有不谐,我如何保证你的安全?” 秦渊沉思片刻,平静道:“咱们给病人吃什么药,也喂我吃什么药即可,而后全看天意。” …… 回转医署。 秦渊拱手道:“我会拟定一份条陈,五名试药者,我占其一,余下四人……” “我来。”苍老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凤九先生拄着竹杖,从树荫下里缓缓走出。 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清亮:“老朽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天花病患的惨状。若此法真能救人,老朽这条残命,换万民安康,值了。” 秦渊心头一震,忙道:“先生德高望重,怎能……” “阿闵呐。”凤九先生摆了摆手,“行医者,本就该见死不救是罪过。老朽半截身子入土,还怕什么凶险?倒是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安心做这个主事之人。” 凤九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朗声道:“我也愿试药。”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男子。 “义士请报名。” “在下李破虏,年三十二,莫氏家卫,朔州二十七年兵,某身体健壮,更有福运傍身,小马岭之战,曾被莽族乱刀劈砍十余刀,幸得未伤及要害存留下来。” 莫姊姝美眸中掠过一抹赞许:“李破虏你的兵期已满,再有两年便有机会去长安任职,为何要冒这个风险?” “小姐。”李破虏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某在边疆见多了尸横遍野的景象,疫病比刀兵更可怕。若能为江州百姓寻一条活路,吾纵使有不测,也甘之如饴,如有不测,请小姐为我照料好家人。” 莫姊姝点头道:“不管结果如何,你有赏金三百两,你的儿女会送到莫氏族学读书。” “多谢小姐。”李破虏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既然得到如此承诺,死了也值了。 秦渊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湿润,深深一揖道:“多谢义士,我定竭尽全力,保证万全。” “秦大人请放手施为。” 紧接着,又有两人站了出来。 一个是医署的学徒,名叫青竹,三日前,父母皆死于天花,他磕头道:“我阿耶临死前撑着身子为我做了足够一月食用的面饼,我阿娘不顾病痛,为我做了三双新鞋,缝补了全部的衣裳,我是个该死的儿子,照顾了无数病患,却不能回去看二老一眼,我愿试药,求大人为他们立一块坟碑!” “多谢义士,我应了。” 另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是城南豆腐坊的老板娘,她丈夫三天前染病去世,她红着眼眶道:“我不怕死,只求若此法有用,能让我那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四人站成一排,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仿若英雄就义般凛然不惧。 秦渊深深一揖道:“此事若成,诸君必当着书于史册之上,惠及子孙后代,此事若败,渊与诸位同死,我会托人照料诸君家人,将尔等之壮举刻于江州石碑之上,供人观瞻敬仰,此番,谢过诸君。” 医署众人,纷纷下拜,感慨莫名。 ................................................................................................................................ 第107章 如何保证你的安全? 萧猎带领一百多名武侯将医署包围的严严实实,他回头瞥了一眼医署的大门,一脸的担忧,也不知道这阿闵怎么想的,如若要选个靠谱的,军中这么多兄弟,随便挑几个不就得了,干嘛还要亲自上阵,虽然他粗笨,但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如若出了事,他岂不是少了一个好友,想想就让人揪心。 医署广场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 秦渊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整齐排列的器械,深吸了一口气。 试药之人已经在一旁等候,秦渊首先拿起一把银质小刀,在火上反复炙烤,直到刀刃变得通红。 秦渊侧身道:“莫先生,你看好了,我为他们种,你来为我种,这步骤非常简单,你看一遍就能学会。” 莫姊姝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美眸死死盯在他的手上,一丝细节她也不想放过。 “这一步是为了消毒,避免在种植过程中引入其他病菌。”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 待小刀冷却后,他走到一头病牛旁。这头牛是从病牛中精心挑选而来,身上长着典型的天花脓包。 秦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刺破一个脓包,将里面的清液收集到一个琉璃瓶中:“这清液就是我们需要的牛痘病毒,但其毒性较强,需要进行稀释。” 他将清液倒入一个装有蒸馏水的瓷碗中,用一根干净的竹签搅拌均匀。 “稀释的比例要严格控制,过浓则毒性太强,过淡则无法激发人体的免疫力。”秦渊仔细观察着溶液的浓度,确保达到最佳状态。 接下来,他取来几株金银花和连翘,放入石臼中捣碎,将其汁液混入稀释后的牛痘清液中,“这些药材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能够中和部分病毒的毒性,减少不良反应的发生。” 一切准备就绪,秦渊走到试药者面前。他先用酒精擦拭他们的手臂,进行皮肤消毒。然后,用经过消毒的小刀在他们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深度刚好能渗出血珠。 “伤口不能太深,否则容易引发感染;也不能太浅,否则病毒无法进入体内。” 秦渊用一根细小的羽毛,蘸取少量调配好的牛痘溶液,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涂抹的时候要均匀,确保病毒能够充分接触到人体组织。”他一边操作,一边密切观察试药者的反应。操作完成后,秦渊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今晚与明日,要保持伤口清洁干燥,避免接触生水和污物。如果出现红肿、发热等症状,要及时处理。”他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莫姊姝蹙眉道。 凤九先生看着秦渊熟练的操作,点了点头:“你的手法很熟练,看来你事先下过一番功夫。” 秦渊笑了笑:“先生,我别的能力不强,唯独这动手能力还不错,我翻阅了大量古籍,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才摸索出这些门道。” 凤九微笑道:“你倒是很有做医者的天赋,如若熬过这一遭,可愿意跟我学医?” “先生,此事回头再说,这步骤您也得看的清晰一点。” “好。” 李破虏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没有什么不适:“如此便可以了?” 秦渊朝他微笑道:“别急,病发需要时间,今晚才是关键,不要紧张,一天一夜,熬过来,咱们就赢了。” “秦大人尽管施为,我信你。” 秦渊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赞叹道:“义士的胆量真是不小,换成旁人绝不会似你这般平静。” 李破虏爽朗笑道:“我见过尸山血海,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命与我等来说,不过是寻常之事,家常便饭,有何好惧的。” “好,待你康复,回头我请你吃酒,咱们详聊,现在,义士且先进房间休息,在床上躺下,睡觉即可,如若身体开始发热,马上要通知外面执夜的医者,听到了么。” “喏。” 医署中的医者们纷纷保持距离看着,秦大人吩咐的注意事项大家都记在了心里,只是仍不明白如此危险的作为,到底是如何起效,难不成是为了以毒攻毒? 四人种痘完成,纷纷进入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此刻只余秦渊一人未种。 莫姊姝握着那支沾了痘液的羽毛,指尖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她举着器具悬在半空,犹豫了又犹豫,那羽毛尖离秦渊手臂上的伤口不过寸许,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秦渊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支羽毛,稳稳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啊!”莫姊姝猛地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想抽手,声音都乱了分寸,“你……你……我、我还没准备好!” “别怕。”秦渊松开手,声音放得极柔,“听我说,别紧张,真的没事。放轻松些,这次你自己来,好不好?” 可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一层薄薄的泪水在里面打转,晶莹剔透,眼看就要坠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明明见惯了生死,明明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可此刻看着秦渊坦然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又慌乱,根本控制不住。 “真的……真的会没事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都在发颤。 秦渊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 往日里她总是冷静自持,哪怕再危急的情况也未曾失态,此刻却红着眼圈,像个怕打碎了心爱物件的孩子。 秦渊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暖,放缓了语气,认真点头:“真的没事。若是有半分不妥,我此刻怎会这样从容?” “我要如何……保证你的周全?” “我告诉过你,忘了?” “对对,你给的药方!”莫姊姝眼泪簌簌而落,重重点头道:“可以救命是么?” 秦渊凝视她良久,微笑点头道:“对,可以救我的命。” “好!”莫姊姝努力抑制住激荡的情绪,将羽毛一次又一次点了下去…… ............................................................................................................................................................................ 第108章 艰难 秦渊渊到底还是小瞧了这烈性病毒的厉害。 病发时,他全身被痒痛绞住,仿佛每一寸皮肤下都有无数细蚁在啃咬,恨不能把整层皮生生扒下来才好。皮肤渐渐浮起红疹,呼吸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只能大张着嘴,一下下艰难地喘气。低热像附骨之疽,缠得他困意翻涌,却又怎么都没法真正睡过去。 不过是稀释过的毒素,就把他折磨成这样,那些染病的百姓,得经受怎样钻心的苦痛,才在挣扎中艰难死去…… 华夏五千年,写满了百姓以血泪铺就的生存史。 从上古洪荒到岁月更迭,人们捧着仁义礼智信的薪火走过漫长时光,与天争粮,与地争存,与人争安,哪有什么“其乐无穷”。 通篇读来,不过是两个字——活命。 古来圣贤未必不懂天地阴阳,却偏要将百姓引向“修养德行”的窄路。 他们说生死有命,说天道有常,将无法解释的灾厄归为天命,将避不开的苦难说成寻常,教百姓“安之若命”。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是用道德的枷锁困住求生的本能。 当百姓相信苦难是“天道”而非人为,便不会质疑上位者的失职,当所有人都安于宿命,动荡自会平息,统治者的江山方能稳固。 可这套说辞骗得了顺民,骗不了枭雄。 于是才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他们看透了天道背后的人为操纵,知道所谓天命,不过是圣贤与统治者合谋的愚民术。 百姓一面被“仁义礼智信”规训着逆来顺受,一面又在骨子里藏着对“活命”的最原始渴望,这矛盾,缠了华夏千年。 秦渊从来都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从没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 他向来只盼着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便好。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有时候事赶事,计划总追不上变化,真就把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在疫症里熬得形销骨立,最后一个个痛苦死去? 他扪心自问,自己虽算不上什么大好人,有这样那样的私心,可真要他转过身去,假装看不见那些哀嚎与挣扎,却是实在做不到。 秦渊的意识愈发混沌,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片段不断的涌现,他一片也抓不住,只能任由它们从自己的意识中缓缓消散而去… 莫姊姝趴在观察窗上,看着他痛苦得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扒着窗棂,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祈祷求上苍垂怜,让好人活命,让他熬过这一劫。 “阿闵,该吃药了……”她哑着嗓子喊。 秦渊意识被揪了回来,骤然清醒,背对着她,费了好大劲,才一字一顿挤出声:“放那儿,你走。” 莫姊姝缓缓往后退,隐进黑暗里。就见秦渊面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挪到窗棂边,抓起药碗一饮而尽,又踉跄着回到床上,重重躺下。 她攥紧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掌心,满心都是担忧,盼着这漫漫长夜,能对他仁慈些,让药效快些发挥作用,把他从这痛苦深渊里拉出来。 刺史府将医署正在核验药效的事情通告了全城百姓。 是夜,所有人都在暗暗祈祷,翘首以盼。希望这个古法有效,也希望这场灾厄能早一些过去,每个时辰都有无数人死去。 消息传到尼山书院时,谢山长正与夫人林娇莲在山居设了香坛,焚香祷告。 “这阿闵,真是苦命。”林娇莲用帕子沾着眼角,声音哽咽,“好好的,何苦要做这试药之人,难不成官署无人了?” 谢山长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劝慰:“夫人莫要太伤神。阿闵此举,是为生民祈命,乃天大的义举,善人自有天相,上天定会护佑他平安渡过此劫,如若顺利渡过此遭,将来的路会走的顺一点呐。” 林娇莲望着袅袅升起的烟缕,半晌才低低应了声:“但愿如此吧……” 一旁的蒲团上,崔伽罗跪得笔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身姿一动不动,已维持了一个时辰。她眼帘低垂,唇瓣翕动,若凑得极近,方能听清那反复呢喃的字句: “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外间廊下,贴身丫鬟望着窗内那抹执着的身影,不由得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自家姑娘这模样,分明是动了春心了。这些日子,她不时捧着秦公子的诗卷,看着看着就无端笑起来,那部《红楼梦》的手稿,更是翻得边角发皱,却总也看不够。这般牵肠挂肚的模样,何曾对别的男子有过?一次也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会同意么? …… 润州·望月楼。 天花一起,柳清澜就在城市彻底封锁之前离开,来到了润州,她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写在纸上,吩咐用飞鹰法急报朝廷。 信笺之上,条理分明:其一,秦渊行事机变,谋略深隐,玄妙无双,据莫氏家信,推测其或为纵横学派一脉,具体如何,有待查验;其二,详述江州大疫酷烈,死者已逾三千之数,而秦渊为解黎庶倒悬,奔走如救火,不仅勘得抑制疫病之法,竟舍身饲虎,自染恶疾亲试药石…… “秦公子也太傻了,何必非要亲自试药……” 柳清澜眉头一蹙,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住口。” 她目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然,“他这般舍身取义,已是近于圣贤行径,岂容你轻慢?无论初衷如何,眼下我们唯有盼他平安,祷他功成——若能救这江州万千黎民,秦公子此番作为,必当载入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说罢,她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叹息。 世人多畏寒避祸,偏有这般人,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仍要踏进去为众生寻一线生机。这般风骨,当真不愧是谪仙人之姿。 小丫鬟坐在凭栏上,眨着眼睛问道:“姑娘,这秦公子真的是纵横门人么?” 柳清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不太清楚,不过莫姊姝此人行事素来谨慎,我不知她为何有此判断,但想来并非空穴来风,依我看,这十成里面,有八成是真的……” .......................................................................................................................................................................................... 第109章 试药成功 “纵横门人?这事……当真非同小可吧?” “倒也没你们想的那般玄乎。如今是太平盛世,任何人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再说还未确定呢,不过是莫大小姐的推测而已,他即便真是纵横门弟子,顶破天也不过是得了个高人子弟的名头,能让那些世家大族和圣人高看两眼罢了。” “可我听家里长辈说,纵横门的人向来神鬼莫测,学识更是冠绝当世,这传闻是真的吗?” “他们都几百年没露过面,谁还说得准本事如何?不过单看秦公子,倒确实有些不一般。莫氏那封家信已经破解,上面说,他能凭空将水凝成冰,还有他那套防疫法子,条条是道,条理分明,若不是他,此刻的江州怕是早已成了一座死城,甭管是不是纵横门人,这般玲珑心思,绝非凡夫俗子能教得出来的。” 小丫鬟哦了一声,从小就听酒肆茶楼里讲各种各样关于鬼谷仙师降妖除魔的故事,于是她至今都认为,纵横门派就是仙家门第,所教导的当然也是仙人子弟。 柳清澜指尖微顿,不知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咱们的人,染病的有多少?” “今早飞鸽传书说了,这次咱们折了一百多人,此刻都在棚户区等着医治。” 铜镜里映出柳清澜平静的侧脸,她正摘下金钗搁在妆台上,卸下最后一抹钗环光华,淡淡道:“若是真有不测,厚赐他们的家人,另,命黄泉司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此次疫病的来源,我要写一份牒文递交给圣上。” “喏。” 柳清澜感觉向来敏锐,江州从来没有闹过瘟疫,更遑论天花,她怀疑是有人暗中作祟,如果猜测正确,必禀明圣人,诛灭其九族。 另者,不管这场疫病是源从而起,必须要弄清楚,交于朝廷,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各州自勉,避免惨事重现。 翌日清晨,秦渊悠悠转醒。 浑身虽仍有些乏力,昨日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已消散大半,连带着身上的红疹也褪去不少,瞧着势头,不出几日便能彻底消弭。 他撑着起身推门,却被院中景象惊得一怔——乌泱泱十几号人正齐刷刷站在那里,目光里翻涌着焦灼与期盼,像盯着最后一线光亮般灼灼落在他身上。 最前头的莫姊姝,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鬓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彻夜未眠。 “阿闵!”莫姊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快步上前便要诊脉,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手腕时,却被秦渊微微后避的动作顿在半空。 秦渊皱了皱眉,沉声道:“余毒未清,还是远些稳妥,莫先生,我需要提醒你,面纱需要戴双层,除去用餐,其余时间不能摘,手套也需戴双层,你和各位医者,仍然需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再有这种违规聚集的情况出现,否则我们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侧过身看向众人,冷声道:“还有大家,这里的一切都需要按我制定的手册行事,如果记不住,回去看完了再过来。” 莫姊姝这才恍觉自己失态,指尖蜷缩了下,急切追问:“你呢……现下……现下感觉如何?” 秦渊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古法有效,我身上症状已轻了许多。” 这短短一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整夜的焦虑轰然化作狂喜,有人激动得直抹眼角,有人攥着拳头原地打转。 医者们垂首顿足,欣喜若狂,转身便往其他试药人房间奔去。 过了许久,一名鬓角染霜的中年医者跌跌撞撞跑回来,衣襟都沾着尘土,却顾不上拍打,通红着眼睛嘶吼。 “都轻了!所有人的症状都轻了!脉象平稳近乎常人!老天保佑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的,旁边立刻有人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彼此望着,眼眶都红了。 莫姊姝只觉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有根木柱,险些便要栽倒。 她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挣出来的,带着颤音。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天知道,这漫漫长夜里,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炙烤,她是怎么数着更漏挨过来的。 “既如此,是不是能全面种植了?”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还需再等等。”秦渊沉声道,“为保万无一失,明日我们会去棚户区住些时日。若能安然无恙,再行大规模种植不迟,而且在此之前,需要大量的前期筹备,晚些时候,我会将大家需要做的活计写在纸上,一一施行即可。” “好!好!”众人连连应和,声音里满是信服,先前的疑虑早已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此法只能预防,不是解药,所以请诸君不要放松警惕,各司其职。” 秦渊最担心的还是凤九先生,他年事已高,气血渐衰,脏腑机能不如壮年,若非他当日执意坚持,秦渊断不肯让他担此试药风险。 “先生此刻觉得怎样?”秦渊轻声问道。 凤九缓缓睁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却仍勉力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已好了许多,此古法果有奇效,某能亲身体验,这辈子也算值了,你是个好孩子,真正的好孩子……” 他气息微促,顿了顿才续道,“某衷心盼你长命百岁,福泽深厚,多为天下苍生谋福啊。” “先生放心,渊必不负所托。”秦渊郑重应道。 凤九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声音却更显虚弱:“我当真无碍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且去忙吧,我还需好生歇一歇。” 秦渊深深一揖,转身退下。 倏忽七日已过。 当秦渊与其他试药人一同从棚户区走出时,江宁城的古钟骤然撞响,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一下下荡过街巷,惊醒了整座城。 武侯们骑着快马在各坊街大声通知,古法试药功成,即日起,全城百姓需按序接种。 接种从世家大族与官吏开始,而后如春日流水般漫过坊市,涌入寻常巷陌,最终浸润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扉。 于此同时,秦渊也在不停的试验新的治愈药方,只求能够进一步提高病人的免疫力,让他们自身扛过这一遭。 但事总不遂人愿,哪怕他如此努力,依旧不能延缓那些已经患病之人死亡的过程,曾经容纳一千多人的棚户区,如今已经不足一百多人。 秦渊每天看着一条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从悲伤到痛苦,从激愤再到麻木,他已经用过了自己所知的所有办法,仍旧不能让他们在这人世间多待一刻。 第110章 阿山是耐受体质 黑冰台的密信到达长安已经是三天之后。 姜昭棠手捏着信件脸色冷淡,天下太平已久,但总免不了这等天灾,每次一出现这等不忍言之事,下面就会有君主德行有亏,所以降下灾厄提醒他勿要施行仁政。 “朕这皇帝做的兢兢业业,老天爷非要与我过不去!” 他身旁一妇人站起身,来到他后方为他捏肩膀,劝慰道:“我大华边疆安稳,仓禀丰登,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陛下的功绩,但天灾非人力所能干扰,勿要忧心,有灾便治灾,要尽可能的挽回损失,这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 “爱妃,你不知下面那帮御史有多固执,说不定消息传到长安,他们又得拿天人感应那一套来劝诫朕。” “妾不懂政事,只知道我的三郎英明神武,是个一等一的好帝王,他们不务实事,长了一张嘴只知空谈劝谏,半点主意都没有,有灾便赈灾抚民,有不臣则杀,非要扯到那些虚妄之处,要妾说,他们空食朝奉,一个个都该杀,省出的国帑为百姓多买些米粮好。” 这番话说的姜昭棠心中熨帖,怒气顿时也消了大半,无奈道:“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御史不据典则无谏,杀一人,史官还不知该如何写朕。” “所以说,妾身愚钝,眼界不如三郎这般大,只盼你勿要被这些污糟事扰心,三郎开心些,妾自然也开心些。” 姜昭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琐事繁杂,你管理好后宫即可。” “妾领命。” 此妇人名叫崔雯,出身清河崔氏,位列贵妃之位,时人称其贤良淑德,大公无私,凡事只为当今圣人着想,虽无皇后之名,行使的却是后宫之主之权。 姜昭棠从大内官手中接过第二封密信,看了一会儿,顿时睁大了眼睛。 “此事可属实?” “回陛下的话,此事属实,秦侍诏寻了一古法,并且甘愿染病,做试药人,柳大人新传的消息,江州天花疫灾已解,其所接种解药之人,这一生都不会再患天花。” 崔贵妃也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试探性的问道:“天花也有解?” “回贵妃话,黑冰台是如此说的,如无确凿证据,想来他们不会凭白禀报此事。” “朕心血来潮给了他一个侍召,居然给咱们创造了如此惊喜,爱妃可知,此子十五,黑冰台疑为鬼谷传人,诗才惊世,学识超绝,制防疫方策,规划江宁秩序,对了,听说他拜入了谢子陵的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崔贵妃疑惑道:“三郎,消息可属实?鬼谷门人几百年未出,如今江山一统,并无乱事,他们又为何出世,而且天花肆虐,历代名医束手无策,这么一个少年就将其解决了?” “说实话,朕也不信,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大内官躬身道。 姜昭棠沉思片刻,说道:“命,大理寺少卿章元泰前去江宁,暗中核实黑冰台密信真伪,对了,将鬼谷门人的铜牌也带过去,看其能否破解其中机关,命,卫将军孙睿携左骁卫两千人前往江宁,如若其疫情恶化,为防进一步蔓延,可便宜行事。” “喏。”大内官迈着小碎步退出。 姜昭棠将崔贵妃拉进自己怀中,微笑道:“疫病之事此事若为真,朕绝不吝惜封赏,若为假,赐柳清澜与其一应僚官一杯鸩酒,留其全尸也算厚待。” “陛下圣明。”崔贵妃在他额头上吻了一口。 “哈哈哈哈。” ………… 秦渊退出医署,交卸了差事,返回家中,第一件事就是为沐风以及阿山接种了牛痘,此刻城中还隐藏着不少病患,古代做不到大批量生产,所以全面接种是个水磨功夫,他能做的,只能给相熟的人与医署之人先种上。 阿山接种之后依旧活蹦乱跳,沐风却昏睡在床,秦渊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否接错了药物。 让她过来,看她身上淡淡的红疹,这也没错啊。 “阿山,你有没有不舒服?” 阿山萌萌的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有啊,痒痒的,好想抓挠。” “不许抓,不然会留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症状?” “没有了。”阿山摊了摊手,须臾又抱着他的手臂摇晃道:“我想吃糖醋排骨和香炸小鱼,你不在家,那曲六做出来的味道怪怪的,跟少爷你做的不一样!” “好好好,你现在去床上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做,不过油饼不要想了,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没处买,凑合吃米饭吧。” “可我根本就不困,一会儿我写完大字,要去湖里网鱼,红红黄黄的很好看,也一定很好吃!” “额.....好吧,吃了药,一会儿要是不舒服,抓紧去休息,知道么?” 阿山难不成是什么特殊耐受体质?他接种了不少牛痘,每个人都是昏昏沉沉一幅痛苦模样,莫姊姝接种完也是缠绵病榻,意识模糊,抓着他的手不放,口中喃喃的念叨着阿娘阿娘,阿山这活蹦乱跳的还是第一次见,这倒是奇了。 不想了,又不是科学家,想不明白的。 去做饭,家里留一份,再提一份去尼山,今日还得给老师和师娘接种。 到了尼山书院,也是空寂无人,没有郎朗的读书声,也没有四处拿着书的学子,听门子说,按照秦侍诏的命令,大部分都待在山居中不得外出。 谢山长今日知道他要过来,提前便在书房等候。 “此番阿闵有大功德,拯救苍生于水火,泽被万世,功在千秋,为师以你为傲。” 还未等他躬身回答,林娇莲便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看了看,长叹一声气道:“你这苦孩子,本就没享过什么福,此番更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君子贵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轻伤,你怎么能如此糟蹋,你爹娘若还在世,该有多么心疼。” “师娘,阿闵实在不忍看他们惨状,既然有这份能力,我就想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可惜那些病重之人实在救不回来,这是阿闵之罪。” “你这孩子,让人说你什么好,你体恤他人,谁又体恤你呢?”师娘摩挲着他的头发。 谢山长爽朗一笑道:“这就够了,古人圣贤都拿天花毫无办法,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强过古人许多了,莫要过于谦逊,来来来,看我为你做的记事传,不日我便联系谢家故旧,将其传扬天下,让天下人皆知你阿闵的义名。” ............................................................ 秦渊,异代之士也。大华文宣三年,江州天花骤起,疫气弥漫,闾里萧索,死者相枕。时医束手,民皆惶惶。渊观此状,恻然心伤,遂锐意创研。 初,人多不信,谓痘毒猛厉,岂可轻试。渊叹曰:“医道存乎仁心,若畏险而辍,何以救民?”乃自取痘浆,亲染其疾,旋敷所制牛痘之剂。旬日之间,寒热渐退,疮疹收靥,竟得全愈。 于是其术始传,官吏推广,疫疠渐平。由是秦渊之名,遍于海内,民感其德。 第111章 你最特别 秦渊在师长与夫人床前守了整整两日两夜,寸步未离。 榻前汤药由他亲手煎熬奉送,谢山长的衣衫更换、周身擦拭,也皆是他亲力亲为。他就守在那方小小的床榻边,事无巨细,一一亲掌。 “阿闵,我有意为你说一门亲事。” 秦渊闻言一怔,眸中闪过几分错愕,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老师,弟子年纪尚轻,婚事之事,实在不必如此急切。” “再过些时日便要十六了,哪里还小?”谢山长抬手虚扶他一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即将赴京任职,为师已拿定主意,在你启程之前,先将这桩婚事定下。” “我……”秦渊还想再劝,却被老师打断。 “你若是担心女子的相貌品行,大可放宽心。”谢山长眼中漾起几分笑意,“为师为你选的,必定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况且——还是你相熟之人。” 相熟之人?秦渊心头一动,第一个念头便是崔伽罗,可转瞬又摇了摇头——崔家那样的门第,怎会轻易将女儿许给他?除非是崔氏一族脑门被驴踢了。 那……莫非是莫姊姝?他又觉得不像,那位姑娘性子清冷如月,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瞧着倒像是要孤独终老的面相。 至于沐风和阿山,那就更不可能,在外人眼里,她们本就是随侍在自己身边的人,断无可能以正妻之礼相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谢山长放缓了语气,“你双亲不在,此事便由我与你师娘替你做主。你且先回府中,静候好消息便是。” 秦渊听得心头无奈,他是真想拒绝,谁耐烦这般被人包办婚事?他偏要自己瞧着顺眼,心意相通的,这等“父母之命”,哪里比得上两情相悦来得自在! 正思忖间,师娘从内屋走出,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阿闵,听师娘一句劝,娶妻娶贤,这家中掌家的娘子,关乎后半生安稳,非得精挑细选不可,这些道理,你一个半大少年还不懂。” 说完,师娘朝他使了个眼色。 “把心放进肚里,师娘断不会亏待你,定要寻个让你称心如意的。” 秦渊也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师长一片好意,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喜欢,到时候再说。 他离开后,谢山长拿出莫氏的回信。 山长尊前: 拜读手札,感佩莫名。捧诵之间,墨香犹带清风,言辞更含挚意,青岩虽处远地,亦觉如沐春风,不胜荣幸。 及闻子陵兄长有意缔结婚约,属意小女,青岩既惊且喜。惊者,秦郎之名,久播江南,虽未谋面,然其才学早有耳闻:诗赋称绝于当世,经史淹贯若通儒,即便是杂记异闻、百家之说,亦能信手拈来,融会贯通。如此俊彦,实为后生翘楚,青岩素怀欣赏之心,今蒙垂青,何啻蓬荜生辉?喜者,兄长不吝下顾,既肯以秦郎相托,必是知其品行端方,堪为良配,这份信任,青岩铭感于心。 唯憾青岩自幼体弱,风露稍侵便觉不适,江州路遥,实难亲往拜谢,徒增怅然。家中三弟久慕兄长德望,今已命其即刻束装,星夜赶赴江州。届时望兄长不弃,容其代吾一行,恭谨叩见。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伏惟山长安健,静待三弟佳音。 谢山长咳嗽两声,缓声道:“这是派他家老三过来看看阿闵,如果满意,这件事就定了。” 林娇莲扶着他坐下,微笑道:“可喜可贺,婚事可成了。” “莫青岩有何理由不满意,一则,他是我谢子陵的关门子弟,二则,他的文名闻名江南,三则圣人赏识,将来必有大好前程,如此风姿卓越的少年郎,要不是我谢氏不容士庶通婚,我该选谢氏适龄女郎与之婚配才好。” 林娇莲蓦地蹙眉道:“可前日我与小姝商议此事,她神情怪异,似是有些不喜。” “婚姻大事何时容得孩子做主,家中大人作定即可,将来她会了解我们的苦心的,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也该明白,阿闵是良配。” ………… 崔伽罗静守在下山路口的石亭中,青石凳上已留了她久坐的痕迹,晨露沾湿了裙摆,她却似浑然不觉。 “伽罗,你怎会在此?”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崔伽罗猛地抬眸,眼底瞬间漾起亮闪闪的欣喜,急忙起身迎上前,语声里带着难掩的急切:“阿闵!你身子可大安了?还有哪里不适么?” 秦渊见她鬓边微乱,鼻尖沾了点凉意,不禁莞尔:“都好了。你呢?接种之后可有异样?” “不过发了半日低热,早已无事了。”她轻声应着,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 “那你在此……” 崔伽罗闻言垂下眼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此等你,想问问你的近况。除此之外,也无别的事了……” 看她眼波流转间的羞怯情态,秦渊心头微漾,恍惚间竟有些失神。转瞬清明后,他怎会不懂这女儿家的心意?这般灵秀通透的姑娘,哪个男子见了不动心?可他如今初出茅庐,得知崔氏门阀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这权势倾轧如刀,人命如棋的世道,实在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 苟着发育才是王道,前程比感情要重要的多。 “伽罗,你身子刚复元,山风渐凉,仔细再染了寒,早些回去吧。” 崔伽罗忽抬眸,美眸亮得像浸了星光:“阿闵这是……在关心我么?” “呃……是,我在关心你。” 她哪里辨得出话语里的斟酌,只当是全然的真心,立时笑得眉眼弯弯。 一方素帕在指间绕来绕去,她时不时偷抬眼望他,唇角的笑意便忍不住又深了几分,连带着鬓边的碎发都似染上了甜意。 “你可知,前几日阿耶遣人来接我归家,我没走。” 她浅笑轻盈,垂眸看向别处,“我信你定能成的,从一开始就信。这世上,仿佛没有你做不成的事,便是那天花,不也被你制服了么?你是我遇见的最特别的男子,也是最聪明,最有才华的男子。” ....................................................................................................................................... 第112章 不敢喜欢我? 不行,秦渊觉得自己不能待在这了,听崔伽罗多说一句,便是斩不尽的心魔,哪个男人受的了这个? 他猛地转过头,正欲开口告辞,目光却撞进一片璀璨里。 崔伽罗眸中仿佛盛着揉碎的星辰,亮得惊人,晨光自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发丝镀成丝丝缕缕的金芒,整个人像是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这小脸吹弹可破,捏一下应该会变红吧,这莹润小嘴,亲一口应该像是嚼一样,盈盈的眼眸似是会说话一样。 少女的羞怯,让人心头漾起说不清的痒意。 秦渊闭眸深吸,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自按捺,再睁眼时,勉强凝起一抹疏离的笑意。 “伽罗,世间人有千般活法,命途亦有百种姿态。这世道早已将人分了等第,如天地相隔,有些界限,原是生来便注定的。”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出身寒微,素无依仗,恰如水上浮萍,能顺流安渡已是侥幸,实在不敢奢求风波,只盼此生能平稳度日。这些话,你能懂么?” 崔伽罗怔怔望着他,方才还亮如星辰的眼眸瞬间失了神采,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茫然无措的怔忡。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敢喜欢我么?” 秦渊闻言,默默退后一步,敛衽深深一揖,朗声道:“星河隔岸各西东,云泥怎敢望同风。君如皎月悬青汉,我似浮萍逐断蓬。尘途自分三六等,世网难消百二重。莫叹相逢风景好,流水终须绕崖峰。” 崔伽罗猛地上前一步,眼眶已泛起潮红,鼻尖微微发酸,声音里裹着委屈与不解。 “还记得读《将近酒》那晚么?自那时起,你在我心里,便是漫天星辰,是那轮皎洁明月,我仍记得,尼山之顶,你看了我许久,其实.....你也是心喜我的对么?” 秦渊不语,只皱眉看着她。 她蓦地慌张起来,忙不迭的说道:“不要担心,我可以去求太爷,求宫中求娘娘,我还能去求圣人,我们可以试一试的对么,总要试一试,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 说罢,崔伽罗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秦渊此刻心中惋惜极了,他没想到崔伽罗是个如此敢爱敢恨的性子,她这般有勇气,衬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但没办法,自己没办法陪着她一块儿任性,或许将来可以,但他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等这么久? “伽罗,我甚喜你落落大方,娇俏灵动,于我而言,只当你是难得的好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逾越的想法,我非是你的良配,我希望今天过后,咱们可以非关风月,只为真心,勿要再牵扯其他。” 崔伽罗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那表情似是笑,也似是哭,一时间五味杂陈,她有无数话想要说,可话噎在喉口,不知该如何表述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拭眼泪,福身一礼道:“是我孟浪了,请阿闵勿要放在心上。” 秦渊负手在额,深深一揖道:“蒙君偏爱,实乃我之过。” 崔伽罗指了指山上,面色不自然道:“我该回去了,阿闵下山留神些,莫要磕着碰着。” 说罢,她轻轻提着裙摆,转身沿着石阶缓步上山。晨曦漫过石阶,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那背影孤孤单单的,竟像是被风揉碎的一缕轻烟,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秦渊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早知今日这般光景,当初何必跟她讲什么《红楼梦》?平白勾动了人家姑娘的心思,到头来却说出这等话来,简直是渣男中的渣滓! 要是按自己前世的性子,无论如何都得先盖个戳再说,如今束手束脚,真是不痛快,没办法,今非昔比,此境况非彼境况。 当然,话又说回来,要是按前世没房没车的那条件,本科硕士多如跳蚤的情况,他也碰不上崔伽罗这样的姑娘。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崔伽罗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的梨花带雨,她试过要忍一忍,但眼泪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停的流下来,将自己的衣襟都给打湿。 “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摔了一跤。” 丫鬟子鱼顿时紧张起来,连忙通知仆役去找郎中过来查看。 崔伽罗看着他们大呼小叫的模样,莫名火起,呵斥道:“请什么郎中,摔一跤而已,我就这么金贵么!” “小姐,您身上不能留疤的。” “你们退下。” 左右侍女见自家小姐眉宇间凝着郁色,不敢多言,只悄无声息地垂首退下,将庭院的寂静留了下来。 崔伽罗独自坐回窗前,从紫檀木盒中取出那卷《鹊桥仙》的手稿。纸张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字句也熟稔于心,可她铺开时,指尖仍带着几分珍重,目光落上去,依旧像初见时那般,看得入了神。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轻声念着,尾音在空荡的屋内轻轻漾开。往日读这两句,只觉是旷达的情致,今日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迷雾中仿佛陡然劈开一道光亮,这十四个字竟品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久长时……不在朝朝暮暮……” 她喃喃重复着,眼底渐渐浮起亮色,“或许……阿闵是喜欢我的?这句诗,原是早就提醒了我,不必拘于眼下的阻碍,是让我等他,对么?”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敞亮,指尖微微发颤,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是了,一定是这样!等日后他官阶渐高,便能冲破这些束缚,再来求亲……一定是这样的!” 崔伽罗顿时脸颊泛红,嘤咛一声,躺在床上,激动的抱着枕头滚过来,滚过去,丝毫没有刚回来的悲伤之色,她恨不得现在就下山去追赶阿闵,告诉他,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一定不负郎君厚意。 “哼,直说不就好了,还要说的那样绝情。” 泪蒙着眼眶许久,她沉沉的睡过去,做了一个极美的梦,她与阿闵在花田嬉戏,自己听他讲故事,看他肆意飞扬的作诗,夜晚二人依偎在一起,他的脸缓缓凑近,自己羞赧的迎了上去…… 窗外的风掠过花枝,落了几点碎影在稿纸上,清风拂过,将纸笺吹起一角…… 第113章 卖羊户 秦渊浑然不知崔伽罗心中那番曲折,更未料到她已生出那般偏倚的念想,只当先前的话已将事情了断,往后相见,恪守礼数便罢。 回到家中,他先将阿山拉到跟前。 见小姑娘手心沾着泥污,便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干净,又上下打量一番——身上那层淡淡的红疹早已消褪,只余几处隐约的红痕,总算放了心。 “脸怎么弄的?”秦渊瞥见她脸颊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新做的衣裳上还沾着零星泥点,不由皱了眉。 阿山立刻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方才在湖边爬树,被树枝刮到了。” “沐姐刚给你做的新衣裳,就不知道爱惜些?”秦渊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洗一洗就好了呀,少爷别生气嘛。”阿山仰头望着他,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讨好的憨态。 秦渊被她逗得心头微松,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去做功课吧。” “我的功课早就做完了,《三字经》也能背全了呢。”阿山噘着嘴,不大情愿地嘟囔。 “那便把《算九经》默写一遍,再写二十个大字,字要工整,一会儿拿来我看。”秦渊板起脸补充道。 “哦……”阿山拖着长音应了,耷拉着肩膀转身去了书房。 安置好阿山,秦渊煮了些清淡的米粥,端着走进沐风的房间。 他小心将她扶起,让她半靠在床头,见她身上的红疹也已褪去,又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热度总算退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透着几分病后的虚弱。 “这会儿可舒服些了?” “红疹淡了许多,只是浑身还没力气。”沐风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倦意。 “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再喝一碗药,明日想来便能好些了。”秦渊将粥碗递到她手边,又温声安抚。 沐风接过碗,忽然抬头问:“阿闵,崔小姐那边……如何了?” “她比我晚些接种,如今已是大安了,你不必挂心,安心将养便是。” “那便好。”沐风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慢慢喝起粥来。 秦渊看着她喝完粥,又伺候着服了药,这才退出房间。与自己相识之人都已经接种,那几个先前叫嚣得最凶的权贵,还是暂且绕开。 牛痘本就难以量产,与其给这些只会作威作福的渣滓,不如留着给更需要的百姓。 刺史府一纸通告传遍全城,言辞凿凿,掷地有声: 凡接种牛痘者,方得往来自由,通行无阻;城中在册人丁,无论贵贱,皆须接种,概莫能外。 通告明定,以三月为限。逾期未接种者,一律按亡故论,注销户籍;若经查实仍在人世,则以“逃民”论处,缉拿后贬为奴仆,终身役使,不得赦免。 此令一出,字句如铁,将疫病防控的决绝之意传遍街巷,由不得半分推诿。 秦渊来到街上,想要采购一些东西,能买的东西并不多,四处的景象仍是萧条,没有所谓的百废待兴,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对于老百姓来说,疫病并不算偷闲的理由。 中国的百姓,大抵是最能扛住苦难的。一辈辈从苦日子里熬过来,早已把韧性刻进了骨血里。纵是一场天花横祸,只要还有口气在,便会咬着牙爬起来,拼了命地干活,只为给家里人挣一口活命的吃食。 秦渊接种牛痘待在棚户区时,曾遇见过一个染了病的年轻力夫。 那小伙儿躺在破榻上,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小人就是个扛活的力巴,平日里省吃俭用,就盼着逢年过节时,能攥下三十文钱留在家。让俺娘去集上称一纸包猪羊肉,再买几块胡饼、几样糖食,给弟妹们改善改善伙食。”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眼里掠过一丝怅然:“其实啊,俺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三百多文……” pS:据《初唐志》记载,如果你是个普通力工,就比如那种在城市中从事搬粮袋,修缮等杂活的力工,如果运气好,每日有活干呢,一个月收入约50-80文。当时一文钱可买一升米(约1.2斤),交完赋税,50文足够一人基本糊口,若要养家则需更拼命找活。 如果你是个技术性的力工,会点简单木工,泥水活的力工,或在农忙时帮人收割的短工,收入稍高,旺季可能达到100-200文,但这类工作不稳定,完全看老天爷吃饭。 街坊有不少铺主都认识他,此刻见到都亲切的打招呼,秦渊也微笑回应,碰见相熟的还会问候几句,看着他们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心里莫名有一种老干部下基层视察的感觉。 他这也算造福百姓了,不知道传到长安陛下耳中,会不会给他提一提官位,给些封赏什么的,紫袍不敢想,绯袍倒是可以努力一下,现在这一身绿袍,实在是不喜欢,远看像跟会移动的青草一样。 此次出来买一些药膳的食材,他打算给沐风与阿山补补气血元气,自己也得喝,毕竟大病一场,古人平均寿命不过六十,必须得好好将养一下,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大人,这个不要钱!”一个糙脸大汉拿着一整扇羊排,一脸认真的往他身后塞。 这人冲过来吓了秦渊一跳,人高马大的还以为是冲过来做什么,弄了半天是给他塞羊肉。 “我刚宰杀的,很新鲜!孝敬给大人吃,还请莫要推辞。”大汉眼睛瞪得滚圆。 秦渊怔怔的接过,这人也真够奇怪,明明是说好话,可偏偏一副凶神恶煞的感觉。 “壮士叫什么?” “我叫刘阿铁,是这条街的羊户,大人吃羊便找我,不要钱!” 秦渊无奈一笑,问道:“以前当过兵?” 刘阿铁一怔,讶异道:“对,小人是龙武三十一年幽州经略军步卒,大人如何看出?” “你脸上有刀痕,肩膀上有圆疤,我猜是箭伤,所以有此判断,这些不谈,我问你,如今莽族依旧虎视眈眈,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为何回来了?” 刘阿铁眼中掠过一抹黯然之色:“在下胳膊被箭矢贯穿,再也使不上力气了,队正说我留在那也是送死,不如返乡,我也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第114章 欠债还钱 秦渊颔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他掌心,温声道:“曾为国征战过的人,本该受敬重。这肉我收下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银子请你收下。” 刘阿铁眼瞳猛地一缩,那锭银子沉甸甸压在掌心,他慌忙往回推,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了颤音:“使不得,使不得!这点东西,顶多值一百文……” “拿着。”秦渊眉峰微蹙,不容分说将银子塞回他手里,又叮嘱道,“将这羊肉,坊市关闭前送到秦府便是。” “大人!真的用不了这么多!”刘阿铁是个死心眼,拔腿又追上来,九尺高的汉子急得鼻尖冒汗,眼圈都泛红了,只差没掉下泪来。 秦渊无奈,放缓了脚步:“你这性子,倒是不知变通。我给你想个办法,往后我再来光顾,你不收钱便是,这总行了?” “那……”刘阿铁抓着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显然没算明白这笔“抵账”的账。 “去吧,回你的摊位忙去吧。”秦渊摆摆手。 “那……多谢大人!您下次来,小的绝不多收一文钱!”刘阿铁这才似懂非懂地应了,捧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秦渊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打交道这么些人,这般执拗憨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秦渊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菜市场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道流里流气的身影便动了。 为首的恶霸“麻脸豹”正蹲在石阶上剔牙,方才秦渊给刘阿铁递银子的光景,早被他那双三角眼瞧得真切。 此刻他“呸”地吐出嘴里的柳木枝,带着六个跟班摇摇晃晃堵到刘阿铁面前,黑黄的牙齿咬出话来:“阿铁,你发财啦?” 刘阿铁扭过头不理他们,将银子收进自己的怀里。 “阿铁啊,大家都看见了啊,你藏什么啊” 刘阿铁闻言身子一僵,黝黑的脸顿时涨红了。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沉甸甸的触感像块烙铁,阿娘的身体病弱,小弟读书也要许多钱,这银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 “豹爷,还没到我还债的日子。” “啊?!你这傻大个,你是不是记错了?”麻脸豹猛地拔高了嗓门。 “我一月前记得,借据上写的三月归还,我没记错。”刘阿铁垂着头砍肉,闷闷的说道。 豹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玩味道:“我说今日还,就是今日还。” “我没钱。” “方才那贵人给你的是什么?白花花的银子!当老子瞎了?”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一个瘦猴似的小子阴阳怪气道:“傻大个这是发了财,就不认往日的街坊情分了?” 刘阿铁护着怀里的银子往后退了半步,急得额头冒汗:“那是另一回事!我当初只借了五百文,就算加利息,也到不了一两银啊!” “到不了?”麻脸豹突然冷笑起来,抬手在刘阿铁眼前晃了晃五指,“你借了三个月,按利滚利的规矩,本生利,利滚利,不多不少正好一两!你就别废话了,让人厌弃的很,赶紧拿出来!” 话音未落,两个跟班已经扑上来抢。 刘阿铁急红了眼,死死将银子按在怀里,顺势蹲下身缩成一团。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胳膊上,他闷哼着不松手,粗布衣裳被踹得沾满泥灰,后背很快肿起一片青紫色。 可他像块生了根的石头,任人怎么打,怀里的银子始终护得紧紧的。 麻脸豹见他硬抗,踹得脚都酸了,心头火起,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行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菜市场外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你那刚满六岁的小弟,细皮嫩肉的,正好送进青玉楼当娈童,保准能换几两银子。还有你那病秧子老娘,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帮你忙,不如绑了丢进秦淮河喂鱼,省得你总惦记着!” “你说什么?!”刘阿铁猛地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原本憨厚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 他猛地从菜摊底下抄起那把平日里剁骨头的菜刀,“哐当”一声拄在地上,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麻脸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敢碰我娘和小弟一根手指头,我……我宰了你们!” 麻脸豹被他这副拼命的样子唬了一下,随即又嗤笑起来:“砍啊?有本事你往这砍!”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老子死了,自有兄弟把你全家拖去填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动了刀,就是杀人偿命的罪,到时候谁护着你的老弱病残?” 周围的摊贩早吓得缩回了摊子后面。 卖豆腐的张婶偷偷抹了把泪,却被丈夫死死拉住,王木匠攥着手里的刻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谁都知道麻脸豹背后有人,谁敢出头?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阿铁举着刀,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却迟迟落不下那一刀。 “你们这些狗贼,我一定会还钱,为什么要欺辱于我!” 林豹脸上那股凶戾倏地敛了去,反倒挤出几分无奈的笑,拍了拍手扬声道:“街坊邻居们,都瞧清楚了!别怪我林豹今日逼得紧。” 他环视一圈缩着脖子的摊贩,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前阵子天花逞凶,是谁敞开忠义堂的库房,给你们凑银子抓药,买防疫的艾草?是我林豹!若不是这笔钱吊着命,这菜市场里,能站着说话的能有几个?” “我知道,”他话锋一转,又换上副苦相,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怪模怪样的说道:“疫病刚过,大家手头都紧,没活计挣钱,可我林豹把家底都拆了借给你们,我手下这帮兄弟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你们啊,千万别不识好歹,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哥几个,先把该还的还上,让我们也能填填肚子,成不成?” 一番话半真半假,既摆着恩义,又卖着惨,倒让几个本就心虚的欠债户头垂得更低了。 “我还你六百文!”刘阿铁喘着粗气道。 林豹摇了摇头道:“不不,阿铁啊,一两是利益,五百文是本金,今日你惹得我实在不痛快,别人可以晚点还,唯独你,必须今天还,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老娘和小弟没有好下场。” 刘阿铁目眦欲裂,举着刀,气愤的浑身发抖,他怕这一刀砍下去,自己痛快了,自己的家人会跌入地狱。 林豹等人见状,顿时哄笑起来…… “傻阿铁,有种你便砍啊……” 刘阿铁急得面色涨红,心中有无数道理,却讲不出个一二三,正不知如何办的时候,有道和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既然是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 第115章 砍下去啊 人参,红枣,桂圆,黄芪,当归这些都买了,单单忘了买枸棘,这个炖羊肉汤是绝配,秦渊又折返了回去,打算去一趟医署药房刷个脸。 “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啊。”秦渊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喧闹的人群里。 刘阿铁猛地扭头,看见秦渊的瞬间,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求大人做主!小人绝无行凶之意,实在是这林豹欺人太甚!” 林豹见这贵公子去而复返,脸上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先是拱手作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位大人请了。在下忠义堂管事林豹,并非有意为难。只因这刘阿铁欠了在下的银钱,如今期限已到,过来催讨罢了,并无不妥之处。” “借据可有?”秦渊淡淡问道。 “有!”刘阿铁忙从腰间褡裢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刚要递到秦渊面前,却被林豹伸手拦住。他怕对方抢夺,手猛地往回一缩,紧紧攥住了那张纸。 林豹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阿铁一眼,转回头对着秦渊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暗示:“大人有所不知,在下曾在陇右崔氏门中执役数年,辗转多年才到江州讨些生计。敢问大人府邸何处?改日忠义堂定当登门拜会。” 秦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神色。林豹见他似是会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谁知秦渊话锋一转,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阿铁,眉头微蹙:“他让你砍,你便砍下去。当年在瀚漠饮血的将士,连这点胆量都没了?” 林豹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满眼不解地看向秦渊。 刘阿铁粗重地喘着气,急声道:“大人,他们会……”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秦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可还有当年从军时的悍勇?我话放在这,今日你这刀若敢砍下去,我敬你是条汉子,我承诺保你与家人安然无恙,若不敢,那便老老实实还钱——他要多少,你便给多少。” 刘阿铁的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扭过头,看向林豹等人的眼神里,竟翻涌着浓浓的杀气,给人的感觉,似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豹见状丝毫不惧,只是嗤笑一声道:“大人,其中原委我已说清,道理也与你说了个明白,今日这闲事,您非要管不可?” 秦渊缄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刘阿铁。 刘阿铁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秦渊那句“瀚漠饮血”像道惊雷劈进脑子里——当年在西域戍边,面对蜂拥的突厥骑兵,他握着横刀的手都没这么抖过。 回了乡,那点戍边攒下的赏金,被户司的人刮得连个铜板都没剩下。就因老娘凑不齐那笔黑心的“平安金”,竟被这帮菜霸拖到河边,像扔块破布似的丢进了冰窟窿里——若非路过的渔翁捞得快,老娘早就没了命。可自那以后,她的身子便垮了,日日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他攥着拳头找上门去,换来的却是“恶徒寻衅”的罪名,被他们捆了送官,在牢里熬了整整一年。如今疫病横行,他们又哄着自己借钱,说能买到救命的药材,到头来却拿些草根树皮糊弄,那价钱却比金子还贵! 这一辈子,护不住老娘,养不活幼弟,空有一身力气,却活得像条任人踢打的狗。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砍! 怕个球! “砍!”林豹还在叫嚣,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有本事你就砍!看我有没有办法整治你。” 下一刻,刘阿铁喉间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攥刀的手猛地收紧,积压的血气全涌到了头顶。他没再犹豫,举刀的胳膊狠狠落下,寒光陡闪间,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刀锋竟真的劈在了林豹肩头! “啊——!”林豹惨叫一声,捂着肩头连连后退,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褂,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他身后的跟班们平时欺凌百姓惯了,从未遇见抵抗,如今看着野兽一般的刘阿铁,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直哆嗦,哪里还敢上前。 刘阿铁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赤红着眼睛瞪着林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我是不是说过,不准碰我家人,我宁愿拉着你们一起死,也绝不让恶徒如愿!” 林豹又痛又怕,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你……你敢真砍?!” “像你这种欺压百姓的渣滓,可曾见过塞外的莽族,敌可杀,恶徒为何不敢杀?” “嗷!”刘阿铁仰天一吼,抄起一旁的砍骨刀,作势再砍。 “等下。” 秦渊上前一步,挡在刘阿铁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林豹,“欠债还钱不假,可逼人至绝路,就怪不得别人刀硬。” 他看向周围吓傻的摊贩,扬声道,“方才他威胁要卖人妻儿、沉人老母,诸位都听见了?” 摊贩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点头,终究还是没人敢应声,却也没人再躲闪,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林豹这才看清秦渊眼中的寒意,那是种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漠然,比刀光更让人发怵。 他咬着牙,捂着流血的肩头,色厉内荏地喊:“我可是崔氏……” “崔氏?”秦渊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的血迹,“陇右崔氏若知道自家门客在江州这般作威作福,怕是先摘了你的脑袋谢罪。” 他对刘阿铁道,“来阿铁,朝他身上再补几刀。” 林豹顿时尖叫起来,艰难的往后挪动“别动手了,钱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刘阿铁高举着刀,手还在抖,双目瞪得滚圆,只等着秦渊下命令,只要再说一句,他便将面前人砍成肉泥。 “果真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大人,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秦渊蹲下身子,盯着林豹道:“我跟你报个名,吾乃翰林侍诏秦渊,如有报复,我一应接着,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再敢踏足这坊市一步,下次就不是肩头开个口子这么简单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破家,对了,刚才你便出了很好的主意,家中有女眷便送去教坊司,男丁俊秀的去做娈童,年老的便丢在秦淮河里喂鱼,罪名嘛,我觉得肯定找得到。” “对了,你觉得我办得到么?” 林豹艰难作揖道:“秦大人,您的威名贯耳,我岂有不知之理啊,小人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就是秦渊!此人跟主家小姐是知心好友,自己在人家面前哪有半分体面,只需一句话便能让自己烟消云散。 “滚吧,蠢东西。” 林豹不敢多言,被两个跟班架着,踉踉跄跄地逃了,一路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第116章 赵沛然 “你回家收拾东西,带着你的家人来长干里秦府,以后就跟着我吧。” 刘阿铁一脸的不可置信,怔怔的说不出话。 “怎么,还不愿意?” “大人……让我去做什么。” 秦渊微笑道:“我甚喜你的中直憨厚,委屈你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如何?我给你月例三两,米一石,绢一匹。” 刘阿铁瞪大了眼睛,他曾经的兵禄不过才一百文,绢一尺,粟一斗,和丰的时候还有少量盐菜钱,他的队正的俸禄也不过五百文。 “觉得少,我可以再加。” “大人,不是觉得少,而是我并不值这么多,况且我的右臂有残疾,使不上力气,到大人府上做护卫,实在是不安心。” 秦渊轻轻摇头道:“我只问你可愿意?” “大人…我……”刘阿铁垂下头,他自然是愿意的,但自己真的不配。 “堂堂正正的好汉子,何必扭扭捏捏,现在回家收拾东西,雇辆车,带着你的家人来我的府上落户。” “大人果真不嫌弃我?” “行了,勿要再掰扯,快些去收拾东西吧。” 秦渊走了,离刘阿铁不远处的一个大婶喊道:“阿铁啊,这是天赐的造化,秦大人万家生佛,能看中你是福气,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莫要耽搁了,别让大人改了主意。” 刘阿铁重重点头,将刚才砍人的刀收到包中,换了一柄刀将铺上的羊肉剁成一块儿一块儿的,将其分给集市上相熟之人。 刚才他被人欺负,没有一人开口,此刻得赠肉食,众人面色皆有些不自然。 刘阿铁是个豁达性子,哪怕知道众人心思所想,他大概也不会记仇,见众人不要,于是将其搁在方便之处。 “平日里承蒙你们照顾我阿娘,阿铁请你们吃肉。”刘阿铁憨厚笑道,而后就丢下摊铺,背上包袱就往家中跑去。 江宁城安安静静,偶有接种了牛痘的差役挨家挨户的搜寻,如有确定染病者,全家送往棚户区,夫子庙周边也不复往日热闹,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杂物,唯有秦淮河静静流淌,好一片荒芜景象。 长干里附近的居民都认识他,见到面要么磕头,要么鞠躬,说感谢秦大人救民于水火。 秦渊坦然受了这份谢忱——他确实已拼尽全力。全城接种牛痘本就是场旷日持久的硬仗,他甚至不敢深想,这场肃清计划走到尽头时,江州城里还能剩下多少活口。照眼下的情势看,能留下半数,已是侥天之幸。 自从莫姊姝回了尼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的人影,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蓦地,谢山长那日提及的婚事又浮上心头。 他在江州相熟的女子,掰着指头数也只有崔伽罗与莫姊姝二人。崔氏乃是清河望族,门第悬殊,想来可能性极小;可莫氏不同,虽是新兴贵族,却素来不看重那些迂腐的门户之见…… 难不成,谢山长属意的,竟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秦渊自己倒先怔了怔,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莫姊姝这清冷性子,她能同意? 别因为这桩包办的婚事恨上自己才好。 回到府中,刚至大门口,便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石阶旁。那人青衫洗得发白,背着手望着门匾出神,走近了瞧,竟是许久未见的赵沛然。 “赵兄?”秦渊略感讶异。 赵沛然像是被这声唤惊了魂,猛地转过身来,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愁绪。他慌忙侧身,长揖及地:“见过秦学长。” “进来说话。”秦渊侧身让他。 二人穿过天井,落座茶室,赵沛然却只顾着摩挲茶盏边缘,嘴唇嗫嚅了半晌,也没吐出个整句来。 秦渊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失笑,起身沏了杯茉莉花茶推过去:“赵兄有话不妨直说。你我有缘相识,彼此互结了渊源,若真有难处,我能办的,自然不会推辞。” 赵沛然喉结动了动,终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学长,我城中有个族弟……此番牛痘接种排到了第三轮,还要等上半月。可尼山书院已经开课,再迟些,他的课业怕是要落下了。不知……不知能否通融,让他提前些?” 话一说完,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脸颊腾地涨红,头埋得更低,连耳根都泛了红,双手紧紧攥着袖角,不敢看秦渊。 “这有何难。”秦渊拿起案上纸笔,三两下写就一张条陈,递过去时不禁蹙眉,“你这性子实在不知让人如何说,多大点事,至于如此拘谨?” 赵沛然接过条陈,指腹触到纸面,才像是松了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将条陈按在胸前,对着秦渊深深一揖,脊梁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多谢学长!这份恩情,赵沛然记在心里。” 秦渊连忙侧身避开他这大礼,伸手将他扶起:“赵兄快别如此,前些日子你因我受了牵连,吃了那般多苦头,我却被琐事绊住,连句谢罪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这点小事,本就是我该做的,谈何恩情?” “往后有事尽管开口,不必这般见外。” “还是要多谢!”赵沛然深揖在地。 秦渊有些唏嘘,天水赵氏,往日也算大族,只因姜氏起兵,此家族持中立态度,两不相帮,直到大华立朝才俯首称臣,太祖不喜,将其雪藏隐用,直到前朝才被重新启用,赵氏门人多任御史。 这家族辉煌的时候一个在汉朝,封侯者三十几人,再然后到了宋朝,旁支出了个赵匡胤,又牛逼了好一阵,成了百家姓之首。 只是历朝历代的家主都不是很聪明,凡事都要求族人按照老祖宗的《家训十条》来,厚生与光宗是主要内涵,其实掰开了也就是四个字。 不争与不抢。 在你还是个婴孩的时候,赵氏的家主便告诉你,别人要是造反咱们绝对不跟风,要是不义之师你还得考虑要不要举报一波,也就是五胡乱华那时候政权林立,没有一个说得上是正统,赵氏觉得没有举报的必要,这才选择了两不相帮,没成想犯了姜皇的忌讳,既然想要做到和光同尘,那你们都回家种地去吧,看看韬光隐晦,你家能不能出个司马懿这样的“谋臣”。 所以现在小赵同学过得拮据,为了尼山书院日常的嚼用,祖传字画都要拿出来卖。 ................................................................................................................................................................. 第117章 留赵兄吃顿便饭 “赵兄,可曾得授官职?” 赵沛然闻言,指尖在膝头蜷了蜷,轻声道:“尚未。今年岁末,在下打算赴长安,应尚书省明法科试,盼能侥幸得中。” “可有把握?” “《华律疏议》三十卷,在下自问能倒背如流,条分缕析亦不敢含糊。”赵沛然提到律法,眼中才添了几分底气,“故敢报明法科,求一举登科。倒是学长,如今在何处任事?” “不瞒赵兄,”秦渊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前些日子蒙圣上恩旨,授了翰林侍诏之职。” “……原来如此。”赵沛然喉间哽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他比秦渊年长五岁,如今对方已是天子近臣,自己却还在为科举奔波,这般境遇悬殊,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端起茶盏掩饰神色。 “明法科倒是合赵兄这耿直脾性。”秦渊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话锋微转,“只是赵兄,我有句俗言相劝。” “学长请讲。”赵沛然坐直了些,神色郑重。 “日后入了仕途,若遇事有龃龉,不妨学着转圜几分。”秦渊望着他,语气沉了沉,“世间事未必都能分个非黑即白,若一味在‘对错’二字上死磕,反倒容易困在局中。先保全自身,往后才有施展抱负的余地。” 赵沛然眉头稍微一蹙,腰杆挺得笔直:“学长此言差矣,法者,国之权衡也,是非曲直自有定准,岂容混淆?在下虽愚钝,也知为官当奉法循理、直道而行,断不敢因利害而屈从。” “若事与法理相悖,你又当如何?”秦渊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 赵沛然抬眼,眸中透着一股执拗:“有法可循,则绳之以法;法无明文,则循其善道。而后我会据理直谏,奏请君王补全法条,断不使是非混淆。” “那若权贵触法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沛然答得斩钉截铁,“当惩则惩,绝无宽宥。” 秦渊闻言皱紧了眉,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这性子,简直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呆子,怕是连“明哲保身”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默了默,历史上闻名的酷吏,哪个不是为帝王鹰犬,最终狡兔死,走狗烹,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丢到权贵群中让他们泄愤?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赵沛然这副刚直不阿的脾性,真入了官场,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栽个大跟头。 秦渊微笑道:“我也会去长安,将来咱们多多走动走动,互相关照。” “那是自然。” 二人说话间,日头已斜斜西坠。阿山从门帘后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瞅着秦渊眨了眨眼——那神情再明白不过:该用晚膳了。 “赵兄,留下用顿便饭吧。”秦渊起身笑道,“不嫌弃的话,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山野小菜请你尝尝。” “这……这怎敢劳动学长?”赵沛然连忙起身推辞,脸上又泛起拘谨的红。 “无妨,你且在此宽坐片刻,半个时辰就好。”秦渊摆了摆手,转身往后厨去了。 夜幕降临时,一桌菜已端上了案。青葱炒腊肉油光锃亮,清蒸鲈鱼卧在翠绿的葱丝里,还有一碟红亮的红烧肉,凉拌小菜,孜然羊肉片,还有许多认不出名字的菜品,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沛然望着满桌精致菜色,眼睛都直了,半晌才讷讷开口:“这些……都是学长亲手做的?” “可不是嘛!”阿山早就馋得踮脚,抢在秦渊前头应了声,手快地抓过竹筷就要去夹鱼,却被沐风从后面一把拎住衣领。 “没规矩。”沐风低声斥了句,又转向赵沛然微微颔首致歉,这才拎着阿山的后领往外走。耳房里早已摆好了小桌,原是她们俩平日用饭的地方。 阿山被提得两脚悬空,还不忘扭头冲屋里喊:“唉呀!我瞅着那水煮鱼片泛着红油呢!香得很!” 沐风无奈地斜睨她一眼:“阿闵正陪客,这般没规矩,我看你又离挨揍不远了。” “哼!”阿山嘴硬地哼了一声,两脚在半空蹬了蹬,视线却还是黏在屋里那桌菜上,直到被拽进耳房,还不甘心地回头瞥了眼那盘水煮鲈鱼片。 秦渊笑着摇摇头,对赵沛然道:“赵兄见笑了,快请坐。” “方才那两位娘子……”赵沛然望着门口,有些迟疑地问道。 “她们是在下的家人。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让赵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这气氛很是温馨。”赵沛然还挺喜欢这种氛围,他的家中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压抑的令人窒息,自从陪着小弟来了江州,这才好了一些。 赵沛然夹起一片炖得酥烂的羊肉,刚入口中,动作蓦地一顿。他微微蹙眉看向秦渊,又接连尝了尝旁边泡在汤油里的鱼片,随即闭上眼睛,细细咀嚼着——那羊肉鲜亮,鱼肉辛辣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股清爽的甜,每一丝滋味都让他灵魂颤栗。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小食?便是宫里的御膳,怕也未必有这般滋味。 他嘴上虽想着要克制,手里的竹筷却不听使唤,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三大碗粟米饭已见了底。 抬眼时,正撞见秦渊似笑非笑的目光,赵沛然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放下筷子拱手:“学长恕罪,实在是这菜太合胃口,一时失了分寸,让你见笑了。” 这菜的水准远远达不到秦渊喜欢的标准,水煮鱼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代替,腊肉炮制的太粗糙,如果用果木熏制味道更佳,少了许多调料,在他眼里,实在是谈不上美味的标准。 “喜欢的话,可以带一些给小弟尝一尝。”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客尽兴而归,秦渊目送至街角,而后回返。 他从厨房中拿出一酒盅,从里面倒出一点,给沐风倒了一丁点。 “尝尝如何。” 沐风和阿山闻着这浓烈的酒香,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什么酒味道这么浓烈?” “尝尝味道怎么样?” 沐风浅尝辄止,品味了下滋味,赞许点了点头,阿山也凑了过来,却被秦渊推远。 “这酒香极重,入口极其辛辣,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 第118章 莫侍郎 “我能尝一点点嘛?”阿山伸出指尖比了个“一丢丢”的手势,一双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秦渊手里的酒坛。 秦渊“啪”地扣上封盖,没好气道:“毛丫头片子,成年了再说。” “哼。”阿山撅了撅嘴。 “阿闵,这酒是怎么酿的?竟这般香。”沐风望着那酒坛,忍不住问。 “这个先不细说。”秦渊晃了晃手里的小盅,抬眼道,“若这一盅卖五十两,你觉得如何?” 沐风闻言一惊:“五十两?这也太贵了!长安最金贵的‘烧春’也不过十两一斗。若定价二三十两,那些嗜酒如命的酒国神仙们,或许还会掂量着尝尝。” “当真太贵了?” “真的太贵啦!”阿山抢着接话,小大人似的扳着指头,“五十两能买一千石粮呢,便是灾年也能换五百石!你卖这么贵,保不齐有人要挑刺儿。” (此处物价,参考唐贞观年间平准局记载。) 秦渊略一思忖:“那就三十两。” 沐风点点头:“这个价,勉强说得过去。” 秦渊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道:“这可是真正的粮食精。将来,咱们就靠它发家,在长安置个大宅子!每日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阿山立刻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前几日莫小姐和崔九娘让人送了冰窖的兑票来,两家加起来有七百多两呢!要是再添上这酒的利钱,说不定一年能挣万两银子!” “一年万两?”秦渊似笑非笑,“目光何不放长远些,我要的,是一月万两,一年万万两。” 沐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色:“阿闵,你可知长安城里的银钱就那么些?若都往你这里涌,国库自然就空了。到时候赈灾的粮款、前线的军饷,从哪里出呢?” 她声音低了些:“钱太多并不是好事,够用即可。” 好吧,这就是封建社会讨厌商贾的原因,他们认为钱是有数的,你处多,别处就少,不懂的钱生钱的道理,自然也不懂流动才能产生效益的道理,所以商贾善于谋利,其实是钻国家的空子,遇到灾年与战事,国库入不敷出,所有的巨商都是朝廷待宰的羔羊。 “好像不是这样吧?”阿山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眼神里满是困惑,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通透,“做生意难道就是把别人的钱抢过来吗?我瞧着不是的。你看地里的菜,一茬茬长出来,那是新的东西,我们拿铜钱去买,这钱换的是新产的菜呀。” 她顿了顿,忽然拍手道:“要是大家都觉得种菜能挣钱,一股脑多种了,菜多了,手里的铜钱不够买了,官府自然会多造些新钱出来呀。再说还有兑票呢,一张纸就能当好多铜钱用。” 她仰着脸,认真道:“我觉得呀,钱是会生新钱的,就像种下的种子能长出更多粮食,做生意应该也是这样,不是抢来抢去,是能变出更多东西来的。”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沐风在她头上拍了拍。 “哦。”阿山拿起一串青提蹦跳的跑了出去。 阿山这番话听似稚嫩,落在秦渊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用最朴素的道理,道破了货币流通与市场增殖的本质。 秦渊望着阿山纤细的背影,一时竟怔住了,这等认知,真会出自一个古代婢女之口? 他忽然忆起,阿山对数字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更熟稔诸多原始的物物交换逻辑——譬如几颗鸡蛋可抵一只羊腿,一只羊腿又能易三只活鸡,这类等价交换的换算,她总能不假思索道出。 莫非,她竟是天生的金融天才? 若让她接受现代的金融教育,将来或许能够耍的太府司那群精于算计的官员团团转。 更大胆些设想,倘若她能习得现代金融理论,以古代为土壤,或许真能构建起一套足以影响国本的金融体系。届时,国帑的调度便可另辟蹊径,于无形中实现高效运筹,且能做到缜密无迹。 这般念头闪过,秦渊看向阿山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审视与深意。 “最近莫先生怎么没动静了?” 沐风摇了摇头道:“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阿闵如果有事,可以直接上尼山。” 秦渊忽的想起那天早晨崔伽罗梨花带雨的模样,面色不自然道:“算了,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 “莫先生应该不介意,从小家主将她当男孩子养的……” 江宁城两个月来城门首次洞开,江州刺史与莫姊姝,莫长史守在城门处,五十骑护着一个玄袍玉冠中年人走入城中。 “见过莫侍郎。”宋珂深深一揖道。 那中年男子翻身下马,亦拱手还礼:“宋使君多礼了。” “侍郎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宋珂直起身,恭声道,“下官已在刺史府备下薄酌,敢请侍郎移驾歇息,也好叙话。” 莫侍郎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宋使君不必费心。此番前来江州,原是私事,便不叨扰官舍了。” 宋珂闻言,知其心意已决,遂躬身道:“既如此,敢不从命。下官先行告退,侍郎若有需用,随时差人传信便是。” “有劳使君。”莫侍郎颔首。 宋珂再施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宋刺史一行离去后,莫姊姝与莫长史这才上前见礼。 “三叔。”莫姊姝敛衽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莫长史亦拱手笑道:“知遥,一路风尘,辛苦了。” 莫清砚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二人,温声道:“有劳表哥挂心。城中疫病,如今如何了?” “幸得控制住了。”莫长史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你来的正是时候——如今只要接种了牛痘,便不怕这恶疾了。” 莫清砚负手而立,唇角微扬:“哦?这便是那秦渊的手笔?” “三叔有所不知。”莫姊姝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正是秦渊寻得此法,且亲自试药,才得此良策遏制疫病。此番能渡此劫,他当居首功。” 莫清砚淡淡瞥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只道:“你们都安好,我便放心了。先去尼山拜访谢山长,路上再细说。”说罢,已上马往城内走去,二人紧随其后。 ......................................................................................................................... 第119章 由不得你来做主 “先论错,再叙叔侄。” 莫姊姝敛衽垂首:“三叔,密信遭截,是侄女之过。” 莫清砚眉头微蹙:“此为一罪,既疑是纵横门人,为何不遣人传口信,或报知家中?偏要动用密信?”他目光扫过她,“二罪,信已泄露,截信之人至今无踪——你何时变得这般不谨细了?” “三叔,”莫姊姝抬眼,语气沉静,“此乃侄女故意为之。” “细说。”莫清砚负手转向窗外竹海,竹叶沙沙似在静听。 “飞鹰传的才是家信,而天字号信使遭截非止一次,我早已知晓不妥。那封密信上,只模糊提了秦渊身份——我要的,便是让他名声传出去。” “继续。” “秦渊将入朝堂,需有些来历根基,方能让人忌惮。”莫姊姝语气恳切,“他天资卓绝,我盼他能走得长远,莫要折在无谓纷争里。” “此人何以让你这般看重?” “三叔稍候。”莫姊姝转身,先朝阁外披甲卫吩咐:“严密巡查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喏。” 待卫士领命退下,她走到书架前,左墙轻叩三下,右墙再叩两下,又将中间一摞书简略一推移。 只听“咔”的轻响,书架从中分开,露出内里暗格。 她从中取出两卷文书,双手奉上:“三叔请看,这才是能让莫家兴达的至宝。” 莫清砚接过,缓缓展开细读。半个时辰过去,他面色始终平静,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缓缓合上,闭目沉吟良久。 再睁眼时,已将文书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从现在开始,他打算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直到交到大哥手中。 “纵横之术,名不虚传。”他轻叹一声。 “是。”莫姊姝垂首应道。 “此次我来议亲。”莫清砚话锋一转,“你且遣人去通报谢山长。” 莫姊姝闻言一怔,面色顿时复杂起来,犹豫片刻道:“侄女……不想这么早议亲。” 莫清砚淡淡瞥她一眼:“此事我已与你阿耶商定,你安心备婚便是。” “三叔,”莫姊姝蹙眉,语气添了几分执拗,“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可否容侄女再斟酌?” “你可有心上人?” “没有。” “既无心上人,他便是最好的选择。”莫清砚悠悠道:“司天监密录记载,鬼谷传人,自战国始,分为纵横二脉,得一可定诸侯之乱,得二则天下可定,他们才学独步天下,智谋无双,你若此刻不嫁,等他入了长安,圣人看重,怕是轮不到我们莫家了。” “此事,由不得你来做主。” 莫姊姝垂下头,一双美眸怔怔望着地面,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要说嫁给阿闵,她并非抵触,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缠绕得人喘不过气,却又道不出究竟是为何。 …… 刘阿铁拖家带口站在秦府门前,九尺高的汉子抱着个旧包袱,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你好高呀!”阿山仰着脖子瞅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好奇。 刘阿铁见这小姑娘衣着华贵,料是府里的小姐,连忙放下包袱,拱手作揖:“小人刘阿铁,见过小姐。是秦大人唤小人来府上做护卫的。” “哦,那我先带你找住处去。”阿山咧嘴一笑,兴冲冲就要领他们往后院走。 “等等。”沐风从堂屋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刘阿铁身上。 “你是何人?” “小人刘阿铁,奉秦大人之命来做护卫。”他又答了一遍,腰弯得更低了些。 “护卫?”沐风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看你这身板,倒像头猛虎黑熊,瞧着是挺唬人。” 刘阿铁顿时紧张起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回贵人,小人曾服过兵役,会些粗浅的搏杀功夫,不敢欺瞒。” “哪一年的兵?” “龙武三十一年,幽州经略军步卒。” 沐风闻言,眼神微变,淡淡瞥了他一眼:“既如此,你们且在此稍坐等候。我家少爷正在忙,容我去通报一声。”说罢,转身进了内堂。 “我去。”阿山抢先一步朝“实验室”跑去。 刘阿铁身边的那个老妇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嗽不停,沐风见状,让众人先入堂屋安坐。 “阿铁,我和小辉回去吧,你来做护卫,拖家带口的人家会不开心的。” 刘阿铁轻拍她的背,安慰道:“阿娘,没事的,是大人让我把你们接来,不是我自作主张,你们安心,以后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哥,这院子好大啊,像迷宫一样。”小男孩同样有些拘谨。 “一会儿我跟大人求个恩典,让你自己挑一间读书。” 没片刻功夫,阿山就跑了回来,冲沐风扬声道:“姐姐,少爷说让你给他们寻个小院安置,平日里的活计也归你分派。” 说着,又凑到沐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沐风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对刘阿铁道:“你们跟我来吧。” 她领着一行人来到外院一处小天井,停下脚步道:“我家少爷过些时日便要赴长安上任,这里只是临时落脚处,你们且先安顿。这院里的房间随意挑,不必收拾得太妥帖,过几日还要搬家。” “喏!”刘阿铁忙应声。 “一会儿拿着这木牌去厨房领餐食,你弟弟一份,你阿娘一份。” 沐风递过一块刻着记号的木牌,又看向刘阿铁,“你身量壮实,吃得多,来回跑麻烦,往后直接在厨房外间的阁楼用饭便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弟弟要读书,平日里可去少爷的书阁一楼,笔墨纸砚都备着,牢记,二楼是阿山读书的地方,未经许可不能上去,小弟想看什么书,写张条子给外面仆役,让他们去采买。有不懂的,径直去问少爷便是。你阿娘身子弱,明日我让人请郎中来瞧,汤药也由府里出了。” “多谢……多谢贵人!”刘阿铁话未说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眶涨得通红,额头在木地板上磕得砰砰响,震得周遭都似有些发颤,“小人没齿难忘!” 旁边的老妇人和小男孩也跟着跪下,一个劲地磕头。 沐风和阿山先是一愣,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不必如此。” 待将人都扶起,沐风才笑道:“我叫沐风,龙武三十六年朔方军,曾在凤戟卫服役。你我算军中袍泽,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听说你手臂受了箭伤?是个好汉子,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阿山在后面拉着沐风的手,轻轻晃着撒娇:“姐姐,我带他们去认认路好不好?” 沐风斜睨她一眼:“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我回来再做好不好,求你啦。”阿山抱着她的腰晃来晃去。 沐风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 第120章 一百个小妙招 到了暮晚时分,刘阿铁去领了吃食,阿娘的是米粥小菜,很是清淡。 小弟的却是两样没见过的肉食和一盘翠绿青蔬,一碗白米饭,香气扑鼻,闻之特别有食欲。 他的饭食更简单,半边红亮亮的猪肉,半边羊肉,铺在一盆白米饭上。 厨子态度不太好,吩咐一样的说道:“我叫曲六,是这厨房的管事,以后负责你们的五脏庙,少爷吩咐了,你阿娘身体不太好,所以只能吃清淡点,你小弟正在长身体,又是读书人,所以要荤素搭配,大黑个你就无所谓,味道足,管饱即可,哪里不满意,不要告我状,直接来告诉我即可。” “这样的饭食,神仙也难得,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刘阿铁憨厚的笑道。 “你这后生,看着还算老实,往后恭敬些,好饭好菜少不了你的。”曲六瞥了他一眼,又拿勺子舀了个狮子头放在他盆中。 “去吧,先给你老娘小弟送过去,再回来吃饭。” “好!” 刘阿铁行至湖边实验室外,隐约瞥见秦渊在里面忙碌的身影。他刚想上前,便被两名白衣劲装的女子拦下。 “此处禁地,不得擅入。” 刘阿铁无奈止步,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隔着老远“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小人刘阿铁,谢秦大人收留之恩!此生定以性命相报!” 隔得太远,秦渊许是没听见,此刻正专注地往提纯后的酒液里兑着特制果浆。 他手里翻着本小册子,封面上“穿越到古代必备的一百个化学小妙招”几个字格外扎眼。 这本当初瞧着荒诞不经的闲书,没成想竟被国家图书馆重新编撰,收录进了线上书库——里头记的净是些穿越者在古代谋生的法子,从木制品图纸到钢铁冶炼,浅显实用得很。 秦渊摇摇头,嘴角噙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 这般奇葩的书,眼下竟真派上了用场,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另一边,阿山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荷叶包着的叫花鸡被切的一块块的,油光锃亮,红烧猪蹄炖得脱骨酥软,最让她眼亮的还是那盘糖醋里脊,裹着琥珀色的酱汁,酸甜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沐风却对着空碗犯愁。 今夜没把持住,竟又吃了两碗饭。 她是习武之人,身段轻盈是根基,可这饭菜日日这般勾人,长此以往,怕是要坏了功夫。 她望着桌上剩的半只鸡,终是没忍住,又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早上的晨练延长到一个时辰,还得再刻苦一些才能防止赘肉生长。 阿山可没这顾虑。她正琢磨出个新吃法——把脱骨的猪蹄肉、糖醋里脊和手撕鸡肉层层叠好,卷成个鼓鼓囊囊的肉卷,张大嘴“啊呜”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双大眼睛眯成月牙,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明天晨起,跟我多练半个时辰。”沐风挑眉瞥她。 “少爷……布置了新课业,明早只能练一个时辰。”阿山头扭向一边,不敢看她。 “小狐狸,还敢糊弄?”沐风柳眉倒竖,“什么新课业?那些东西你分明早就学会了,上次考较时故意做错——他瞧不出来,你当我也瞧不出来?” “嘘——”阿山嬉笑着凑过来,夹了块裹满酱汁的里脊塞进她嘴里,软声道:“姐姐~我一天要学四门课,早上还得练功,真的累嘛,你就疼疼我~”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倒嫌累。”沐风没好气地嚼着肉,心里却软了半截。 她望着阿山,眉头又轻轻蹙起。这小妮子学的课业,她是半点看不懂的,什么“方程式”,还有那稀奇古怪的“鸡兔同笼”——她也是正经上过蒙学的,却从未听过这般学问,简直像听天书。 想来定是秦渊的不传之秘,是真正的高人学问。 阿山这丫头运气是真好,从丫鬟脱了奴籍,秦渊待她如亲妹一般,琴棋书画雇了名家样样教,居然还能喊累。 沐风摇摇头,又被嘴里的糖醋味勾得忘了数落,索性也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阿闵怎么还不来用饭?又在里头捣鼓什么新鲜物件? 一个月前,小姐派了两名莫家卫过来,这实验室便成了禁地。 他一进去,那两人便守在门口,半分情面不讲,任是谁也近不得前,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起初沐风还当,小姐是想盯着里头的东西。没成想这两个侍卫规矩得很,让她们看门,便只安安分分守门,半分多余的举动也无。 还是小姐后来跟她说的:“这是他的学问,咱们帮着护好便是,莫让旁人偷瞧了去,坏了他的心血。” 沐风晓得秦渊有本《试验日记》,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活像水里游的蝌蚪,大约是什么秘传文字。 她愈发觉得这位阿闵深不可测。天下哪有这般博识的少年郎?诗才早传遍江南,文采连裴令公都难不倒他,更别说那些匪夷所思的杂学。 谁能制出抑制天花的法子?谁又能凭空造出冰来?这般手段,简直不似凡人所有。 一道和煦的男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什么呢?” “回来了?快吃饭吧。” 阿山殷勤地给秦渊添了饭,捧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瞅着他。 秦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怎么了?小机灵鬼又在琢磨什么?” “少爷,新来的那个黑脸大高个,我才到他腰呢!”阿山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他武功肯定很厉害!” 沐风在一旁嗤笑一声:“那黑汉多半只懂些战场搏杀的蛮力。真要是武学高手,怎会落到这般境地?”她转向阿山,语气认真起来,“你如今学武,记着:与人交手莫要看重体型,那会乱了你的判断。便是壮得像熊虎,也只管寻他要害下手。当然,若是披了重甲,就得离远些——这种人,挨上一下便够你受的。” “那我……能变得跟他一样有力气吗?”阿山歪着头问。 “咱们女子天生在力气上不如男子,”沐风温声道,“但胜在身段轻盈,最适合练上乘剑术。他力气再大,一剑封喉,又有何用?” 秦渊净了手坐下,接过话头:“他也是个可怜人。以后便是府里的护卫了,你出门时可叫上他。对了,他胳膊有旧伤,沐姐你明日若得空,带他去趟尼山,请凤九先生瞧瞧,看还能不能治。” “他那胳膊……还有救?”沐风略感诧异。 “不好说,让先生看看便知。”秦渊拿起筷子,“快吃饭吧,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该饿坏了。” “嗯!”阿山连忙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少爷快尝尝这个,曲管事今天做的红烧肘子可香了!” .................................................................................................................................................................. 第121章 左骁卫 翌日,巳时末,沐风带来一则消息,京城来了左骁卫,他们接管江宁武卫诸事,烧毁棚户区,将城中未接种牛痘,疑似染病之人,及其家人汇聚在一起,移动到城外安置。 “移往城外?”秦渊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黑团。 他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什么,片刻后,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抬头看向沐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他们现在到哪了?人送出去了没有?” “已经送走头一批了。”沐风见他脸色不对,语速也快了几分,“眼下正统计第二批。江宁城十多万人,哪能一时半会儿点齐?还好你先前做的那本花名册派上了用场,查起来省了不少功夫……” 她后面的话,秦渊却听不真切了,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烧棚屋,圈禁疑似病患,移往城外——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勾连起后世史书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在哪?”秦渊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可怖,“带我过去,快!” 沐风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愣,从未见秦渊如此失态,一时竟忘了应声。 “快!”秦渊又催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沐风这才回过神,不敢耽搁,转身便喊仆役牵马,秦渊也被拉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到了城外,尚未靠近,便听见一阵呜咽声顺着风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却像针一样扎人。只见一队甲士正驱赶着长长的人列往前走,百姓们扶老携幼,脚步踉跄,稍有迟滞便会挨上一鞭——那模样,竟与赶牲畜无异。 “停下!”秦渊与沐风勒马拦在队伍前,一声断喝震得周遭静了静。 甲士们个个脸上覆着白巾,闻声二话不说,齐刷刷抽出刀剑,寒光闪闪,冷冷地将二人围住,竟无一人言语。 “我乃圣人御封翰林侍诏秦渊,”秦渊端坐马上,声音沉稳有力,“让你们主事的出来答话!” 甲士们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山丘。那里立着个白衣银甲的将军,正勒马观望。 那将军左脚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缓步踏下山坡,居高临下地睨着秦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秦大人,这等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有何贵干?” “我问你,要将这些百姓送往何处?”秦渊直视着他,语气冰冷。 银甲将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朝远处努了努嘴。 秦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边正飘着浓浓的黑烟,隐约还能闻到焦糊味。他心头一沉,指尖攥得发白。 “秦大人看清楚了?”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草菅人命?”秦渊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银甲将军朝北方遥遥一拱手,朗声道:“某乃长安来的左骁卫将军孙睿,奉圣人谕旨接管江州疫病防治,遇紧急事,可便宜行事。” “我再问你,”秦渊一字一顿,目光如刀,“是圣人教你草菅人命?” “自然不是。”孙睿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甲胄。 “那便是你自作主张,不分青红皂白,要将这些百姓烧杀殆尽?” 孙睿忽然探过身,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是我想烧,你能奈我何?” “孙将军!”沐风按捺不住,催马上前一步,“江宁疫病已被秦大人与我家小姐控制住,为何还要行此酷法?” “你家小姐?”孙睿挑眉看向她。 “吾乃莫氏家卫,朔州凤戟卫都尉沐风。”沐风昂首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孙睿直起身,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正经,却仍是那套说辞:“原来如此,只是天花疫病,历来皆是这般处置,江州又岂能例外?” 孙睿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此法最是快捷,能保疫病不致蔓延,免得酿成更大灾祸。你们那牛痘,何时才能接种完?太慢了。这病来得凶,拖得久了,变数就多了——万一传到别的州县,谁担待得起?本将军不得不周全考虑,本将军未曾针对谁,只是按照惯例行事。” 他顿了顿,瞥了眼地上瑟缩的百姓,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再者说,死几个草芥百姓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秦大人救命啊!”人群里突然挤出个汉子,嘶声喊道,“我等早就接种了牛痘!就因多问了两句为何还要绑人,他们便将我全家……”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一支箭羽精准地从他口中射入,又从后脑贯穿而出,鲜血混着碎肉喷溅在地上。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孙睿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的弓,脸上神情淡漠如旧,唇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的冷笑,只吐出两个字:“刁民。” 周遭的百姓吓得瞬间噤声,连哭都忘了,一个个浑身发抖,像是被冻僵了一般。 秦渊闭眸凝神,周身的戾气仿佛在这片刻间沉淀下来。再睁眼时,他脸上已不见半分惊怒,只缓步走到百姓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乃秦渊,师从尼山谢子陵。天花肆虐千年,历代束手无策,如今能抑制此疫的牛痘之法,是我所创;详尽的防疫方册,亦早已呈交御前——此刻,圣人想来已明了江州情状。” 他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百姓,又转向孙睿,字字清晰:“我与江州上下竭力至此,只为护住这一城性命。而你,仅凭一道‘便宜行事’的谕旨,便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望向那些持剑的左骁卫,朗声道:“左骁卫,还是当年那个为保国卫民,浴血沙场的劲旅么?” 孙睿脸色沉了沉,却不答话,只冷笑一声,再度举起了弓箭,厉声喝道:“滚开!” 沐风见状,再无半分迟疑。 她猛地从怀中摸出一支响箭,扣弦拉满,“咻”地射向高空。尖啸声刺破云层的刹那啸她已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稳稳挡在了秦渊身前,凤目圆睁,冷喝道:“孙将军,你要与莫氏为敌么?” 孙睿猛地回头,只见城中接连升起数支响箭,尖啸声此起彼伏,一路传向尼山方向,划破了天际的宁静。 他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转回头,他语气陡然转厉:“左骁卫乃圣人亲遣,尔等再三阻拦,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 第122章 天真的可笑 沐风将秦渊牢牢护在身后,自己则如蓄势的猎豹,死死盯着孙睿手中那把弯弓。 四周的甲士早已结成严密阵型,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寒光闪闪的刀锋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孙将军,”沐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与秦大人死不足惜,只是你身为军方一脉,该知晓莫帅的脾性,若他怪罪,你担得起么?” 孙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他终于缓缓放下弓箭,朝四周挥了挥手,沉声道:“退下。” 甲士们闻声骤停,阵型却依旧紧绷。 孙睿的目光落在沐风身上,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走,别再阻挠,本将军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秦渊胸中那股拗劲不知从何而起,猛地将沐风拉到身后,迎向孙睿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孙将军,你当真要如此行事?” “我不信圣人会下此等旨意!今日江州之事若泄出半分,圣人爱民如子的声名便会毁于一旦——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圣人许你便宜行事,绝非让你肆意焚杀百姓!”秦渊抬眼望向那些甲士,朗声道,“太祖爷曾言,朕虽居九五,然深知万家灯火皆需护持,岂敢以己私伤民力?当今圣人登基昭告天下时亦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日夜所念,唯黎元安康耳。这些话,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圣人视百姓如珍宝吗? “你若肯放过他们,百姓自会感恩戴德,四处传扬你的善名,为孙家增光添彩。行善举,天必佑之,这份福报……” 秦渊话未说完,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到孙睿身边翻身下马,低声说了几句。孙睿眉头微蹙,听完后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秦渊。 “秦大人所言有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回去吧,这些百姓,我会放他们回城。” 秦渊一愣,有些怔忡——这便劝服了? 孙睿却冲他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挑了挑眉:“我说放过这些百姓,便绝不食言。如此,秦大人可放心了?” “当真?”秦渊仍有疑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孙睿扬了扬下巴,“走吧。” 秦渊沉吟片刻,忽然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孙睿。见对方神色坦然,他终是压下满腹疑窦,颔首道:“如此,多谢孙将军,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放心放心,快些回去吧,我紧随其后,这些百姓还得送回城中,不能让他们到别的州县。” “既如此,谢过。” 秦渊这边刚走出百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弓弦震颤声,密集得如同骤雨砸落。 他猛地回头,只见孙睿手中长弓已落,嘴角噙着狰狞的笑,而那些甲士的箭矢正如黑云般朝百姓堆里倾泻而去。 惨叫声、哭嚎声瞬间撕裂了旷野的宁静,方才还瑟缩着的百姓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有孩童伸着手哭喊爹娘,有老者徒劳地护着孙儿,却都被箭矢穿透,再无声息。 “孙睿!”秦渊目眦欲裂,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他转身就要冲回去,却被沐风死死拽住。 “阿闵!”沐风急忙拉住他,剑身在她手中抖得厉害,“大军在前,我护不住你,先回去好么?” 秦渊眼睁睁看着那片人潮在箭雨中迅速溃散,倒下。 孙睿的笑声顺着风卷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秦大人,某不是君子,是军人!” 秦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百条鲜活的性命就已湮灭无踪,方才的哀嚎犹在耳畔,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 原来人命在这般权势与铁蹄下,竟真如草芥般轻贱。 孙睿驱马来到他身侧,低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溢出低笑:“秦大人,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笑。” 秦渊笑意浮在唇齿间,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刻意的规整,可眼底翻涌的戾气却藏不住,平静的假面下,挣脱出择人而噬的野兽。 “孙将军。”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毒的寒意:“在下受教,干得真漂亮。” 孙睿挑眉,语气轻蔑如旧:“也不知道你特殊在什么地方,若不是有贵人发话要留你性命,像你这般阻碍大军办事的废物文人,根本不配活到现在,若在边境,我先宰的就是你这种人。” 秦渊没再接话,只是望着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土地,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圣人之心难以揣度,你最好是猜对了他的心思,不然,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孙睿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秦大人不必费神揣度,你只需记着,今日能站着喘气,全凭旁人一句话。” 他扫了秦渊一眼,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莫要以为是谢山长的弟子,沾了莫家的光,便能在此指手画脚。我孙睿行事,只凭本心判定对错,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这点,劝你早些明白。” 说罢,他勒转马头,银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偏过头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在你背后那些人的面子上,剩下的百姓,我且留着。但你给我记好了,牛痘接种的速度再快些,不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起了焚杀的心思。” 甲士们已开始清理现场,火把抛入尸堆,烈焰腾起老高,噼啪的燃烧声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待火势渐灭,便将那些骨灰铲起,深深埋入地底。 不过半日功夫,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化作了一抔新翻的黄土,连痕迹都快被风吹散了。 秦渊望着孙睿的背影,冷笑道:“你可知牛痘之法能救万万人?可知我呈给圣人的方册里,字字句句都是活人的生路?” 孙睿的马在远处顿了顿。 “你今日埋的不是疫患,是江州的生机,是圣人的民心。”秦渊平静道。 孙睿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烟尘深处,自始至终,再未回应半句。 ..................................................................................................................................................... 第123章 吾不信 城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孙睿刚驱马踏出半步,骤然勒住缰绳——前方街道上,竟密密麻麻站满了白衣劲装的男女,足有上百号人,个个手按腰间兵刃,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钉在他身上,连呼吸都透着股肃杀之气。 再往远处看,街道尽头立着个覆面铁甲的大汉,肩宽背厚如铁塔,仅露出的双目凶光毕露。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半披铠甲的汉子,手里提着制式横刀,脸上皆是阴沉沉的狠戾,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饿狼,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撕咬。 空气仿佛凝固了,左骁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马蹄刨着地面,发出不安的声响。 孙睿眯起眼,冷笑一声,似是看不见一般往前走去。 “狗崽子,夜间走路留神呐。”萧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孙睿瞥了他一眼,脸上竟没半分怒意:“萧猎,你我同袍一场,当年在北境并肩拼过命,别人不懂这里头的轻重,你还能不懂?” “懂?我懂个狗屁!” 萧猎猛地往前一步,覆面甲下的双目瞪得通红,“我只懂砍人要砍敌人,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对着百姓下死手的!那里面还有幼童,你这叫丧尽天良!” “何必妇人之仁?我的法子,能最快掐灭灾祸的根。”孙睿语气平淡道:“你不懂,回去慢慢想,你们接着种你们的牛痘,我杀我的人,互不耽误,齐头并进,早日了了这桩祸事,皆大欢喜。” 孙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向前走去。 来到悦来客栈,行至二楼,来到一处包间,里面有个玄衣中年人在里面自饮自酌。 “章大人。” “孙将军请坐,陪我喝一杯。” “好。”孙睿笑着做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我各有谕旨,你做什么我不管,但这个秦渊你不能伤害,他来历不小。” “哦。”孙睿玩味一笑道:“知道,因为他的老师是谢子陵,也与莫氏相交匪浅,我都知道,所以并没有过分苛责,不然按照军法,胆敢阻挠大军行事,定斩不饶。” “你也不过就知道这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此人为异士。”章元泰眼神迷离,微笑道:“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隐士,他,是真正的异士。” “能不能具体讲讲?”孙睿蓦地来了兴致,笑道:“难不成他还认识左相,右相,那我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章元泰将酒杯轻轻放在桌面上,摇头道:“不可说也,此番我奉圣喻,过来探查一桩隐秘事,在此之前,我只劝你,勿要得罪,这种人手段神鬼莫测,免得给自己惹来天大的祸端。” “章少卿的提醒我听进去了,可惜啊,此番是他非要跟我过不去,既如此,他有什么手段我接着便是。” “圣人果真让你如此行事?” 孙睿抿了口酒,笑了笑道:“只有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在下认为,快刀斩乱麻才是上上之选,既然身体上出现了毒瘤,忍痛切了才能康复,总是拖着,说不定会损伤身体的元气。什么劳什子的牛痘!滑天下之大稽,某不信!上千年出过多少名医都没有解决的恶疾,他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就能解决?我看,就是本地官官勾结,虚报功劳。” 章元泰无奈的看着他,实在懒得再费唇舌解释。 自打来了这儿,他早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牛痘若是真没用,本地那些眼高于顶的豪门士族,凭什么抢着要种? 连带崔家贵女也接种了牛痘,如此金枝玉叶,如若不是有万分周全,崔氏又怎么能让她涉险? 那些日日扎进病患扎堆的棚户区的医者,个个安然无恙,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世人总说眼见为实,他偏要亲自试过才信。当下便让随从也接种了牛痘,让他们扎进棚户区待了数日。出来时,不仅毫发无损,反倒愈发精神,活蹦乱跳的样子瞧着比谁都康健。 如此一来,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再无疑虑。 他悄悄与刺史合计妥当,也跟着种了牛痘。不过发了一日低烧,别说药了,连口苦水都没沾,反倒觉得身子骨比从前利索了不少,精神头也十分充足。 他早已将此地所见所闻,桩桩件件具呈御前,使圣人亲鉴,江州抑痘之法,非虚也,其功可彰,哪怕秦渊不是鬼谷传人,其也必为异士,提前交好,有利无害。 有些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奉为圭臬,从来容不得别人说半点相悖之言,既如此,那就不必解释,自己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结果如何自行承担便可。 秦渊出乎意料的平静,沐风觉得有点不对劲,看着有点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征兆。 “如果心中气愤难平,不要忍着,这样会伤及心脉,发泄出来才是正理。” 秦渊摇了摇头道:“刚开始气,现在不怎么生气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百姓命如草芥,在那些身居高位人眼里一文不值,我早该明白,既然结果不能挽回,那施暴行的人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彰天法,以证人道。” “沐姐,权势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在这个世道,如果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空有一腔热血很难成事,如果今日我有资格能压一压这个卫将军,或许今日的惨事就不会发生,那些百姓能够保全,所以,说到底,还是我无能。” 身侧忽传清冷之声。 “能悟透此节,甚好。”莫姊姝含笑望他,续道,“本朝未有十五岁便居六品者,你乃首例,不必急进,静待时机即可。” “若由莫先生出面呢?” “如你所言,莫氏若出手,他自会罢手。” “将来……” “阿闵宽心,既为我所知,他的那些盘算,断不会再让他得逞。” “如此,谢过莫先生。” 莫姊姝来到他的身边,缓声说道:“阿闵心善,爱惜百姓,这不是错事,但你需要记得保全自身,凡事谋定而后动,比如这一次,他如若起了杀意,你能挡的住大军的刀锋么?” “多谢教诲,在下必定谨记于心,这个我心中自有计较,好久不见莫先生,最近在忙些什么?” 莫姊姝脸颊两侧泛起微红,说道:“长安来了长辈帮我议亲……” 第124章 你心里有我么? “你也议亲……”秦渊脑海中闪过一瞬亮光,蓦地想起老师的话。 相熟之人…… “难不成,议亲的是你与我?”秦渊直接开口问道。 “许是吧。”莫姊姝脸颊腾地染上绯红,像颗熟透的苹果,一双美眸却慌忙转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沐风在旁听着,见这话题渐渐往私密处去,忙识趣地转身走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秦渊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探究:“莫先生,心里是有我的么?” 莫姊姝见他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情绪,眸色倏地暗了暗。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我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总归是要嫁人的。若说嫁给阿闵你……我想,我是能接受的。” 秦渊心头莫名地堵得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愈发浓重。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若婚事议定,你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莫姊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自会谨守妇德,好好侍奉郎君。” 秦渊脑海浮现出一道梨花带雨的倩影,那抹泪痕犹在眼前。 他缓缓阖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以慷慨。蒙你不弃,我必不负。” 莫姊姝闻言,美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异彩。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心湖,此刻竟被投下一颗石子,霎时掀起层层涟漪。心底像是悄然漫出一片新绿,被暖融融的日头一照,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染上几分微醺的暖意。 “阿闵喜欢我?” “我对莫先生一见钟情。” 莫姊姝忽的不知说什么才好,羞赧难明,有些不知所措。 秦渊侧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真切:“我喜欢你空谷幽兰般的清逸气质,也爱你闭月羞花的容貌,连你那皎月似的嗓音,都让我心动。于我而言,你像静默的远山,也像此刻醉人的暮色,更如星辰大海般无可替代——在我心里,你是独一份的佳人。” 秦渊认真看着她,微笑道:“遇见你,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很喜欢你,发自内心的喜欢,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确认。” 莫姊姝猛地站起身,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发烫,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活了这许多年,何曾听过男子说这样露骨的情话? “我……我先回去了。” “陪我再待会儿?” “我……明天可好,今日与家叔有事商议。” 她声音微颤,脚步匆匆地往前挪,脊背挺得笔直,却偏生不敢回头,生怕他瞧见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连耳根都浸着滚烫的热意。 秦渊也没劝留,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氏虽是新兴贵族,但圣人看重,坐拥大军,权倾朝野,这莫姊姝也是一等一的美貌,上辈子这种贵女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这也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不是么,有了莫氏做靠山,将来的官途也能走的顺当一些,互相扶持呗,他能让莫家更进一步,莫氏也能让自己安稳发育,自己能赚个大美妞老婆,怎么想都是稳赚不亏。 回家的路上,沐风心中特别好奇,刚想开口问,却被秦渊抢了先。 “沐姐,这孙睿什么来历?” 沐风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没什么特殊来历,也没听说有什么强硬靠山。孙睿本是寒门出身,先前与萧猎同在一军效力。此人军功着实显赫,大小战役参与过十余场,曾身中十余箭仍死战不退,硬生生擒获了鲜卑小王宇文肃。大军班师后,圣上赞他勇猛,亲封他为左骁卫将军,武官阶四品。” “我在长安时,听说孙睿性格极端,逢战必不留活口,还有人说,他为了抢功,战场上连自己人都能算计,但凡挡路的,不管是敌是友,下手从没有半分犹豫。” 秦渊缓缓颔首,沉声道:“对外族狠厉,倒也算得一份勇武。可若对同族子民也能下得去赶尽杀绝的手……这种人心性如此,偏又身居高位,于国于家,都是祸患。” “阿闵有何打算。” 秦渊没有作答,只是望着天边那片火烧云怔怔出神。古人淳朴,即便是恶,也来得纯粹——胡人尚且懂得不杀不过车轮高的孩童,这位孙将军却毫无顾忌,视人命如牲畜般屠戮。 两个月来,江宁城的牛痘接种率已近六成,早已达到普遍防治的标准。只要继续推进,再有两个多月,这场灾厄便能彻底消弭。 可有些人,总也说不清道不明。 为什么一个非常浅显明白的道理都不愿意去接受, 他们向来畏威而不畏德,既然不肯相信,那就让这些质疑者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灾。唯有见识过极致的恐惧,才会懂得感恩他所做的一切。 “沐姐,帮我请萧大哥来府上一叙,另外再帮我从莫氏家卫中找两个可靠之人。” “那夯货有官位在身,如果要动手,我便可以,孙睿并不是我的对手。”沐风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秦渊皱眉道:“他有大军保护,你近不了身,而且,如若你去,岂不是给他落下了把柄?以后如果有行动,务必问过我再行谋划。” 沐风摊了摊手,无奈道:“好吧,那我去找,阿闵你先归家。” 回到家中,刘阿铁手握一把横刀,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大门,身旁几个门子正对着他窃窃私语,不时指指点点。 “他这是在做什么?”秦渊见状,不由得心生疑惑。 门子们扭头瞧见秦渊,立刻一窝蜂地凑上前行礼。 “大人您可回来了!这黑汉子从晌午站到现在,攥着刀一动不动,我们问他话,他也半句不答。” 秦渊挥了挥手让门子们退下,自己走到刘阿铁身边,开口问道:“傻站着做什么?” 刘阿铁“咚”地一声跪地磕头,瓮声瓮气地回道:“大人让小的做护卫,阿铁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渊无奈一笑,温声道:“让你做护卫,不是让你在这儿看大门。往后在府里不必这么拘谨,前院随意走动便是。有空多陪陪你娘,跟着你小弟学几个字也好。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护卫,可不是守在门口的门子。” ……………… 第125章 试身 “你这胳膊,凤九先生如何说?” 阿铁憨厚一笑道:“先生说劲力可恢复,不过往后逢阴雨天还是会疼痛。” “也算是好事,先恢复劲力,病痛再一点一点康复。” 刘阿铁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哈哈道:“只要能重新提起横刀,我便心满意足,些许病痛算什么,只要守得住大人,守得住家人安康,我情愿疼一辈子!” “行了,卖什么乖,你先回去休息吧,以后不必坐岗,自由一些。” 刘阿铁拱手道:“大人,这月例我拿的不安,大家都在忙碌,只有我无所事事,你总要给我分配些活计吧。” 秦渊思绪一动,说道:“这样吧,一会儿我列个单子,你帮我出门采购些东西,不过注意小心一点,不要被不相干的人看到,让两个仆役跟你一块儿驾车去。” “喏。”阿铁欣喜道。 邢三丈来到秦府,要带他去尼山参加酒宴。 “三丈叔,宴请何人啊?” “阿闵,今晚老爷要宴请兵部莫侍郎,也就是莫先生的三叔,还有大理寺少卿章元泰,本来还有卫将军孙睿,不过他今天恶了你,老爷就没请他,今晚只有这两位贵客。” “莫侍郎来议亲是么?” 邢三丈爽朗一笑道:“对咯对咯,老爷都与莫侍郎谈的差不多了,你的婚事定了,等着迎娶娇女入门吧。” 说话间,二人已到尼山山麓,谢氏山居的青石门楼近在眼前。门前空地上早已站着不少身影,皆是衣着华贵的妇人,为首那位身姿雍容、气度娴雅的,正是山长夫人林娇莲。 “哟,这便是咱们的大才子阿闵吧?瞧瞧这少年郎,眉清目秀的,真是俊俏得紧。”一位穿藕荷色锦缎褙子的美妇人率先开口,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轻轻捂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你呀,就惯会说这些俏皮话。”林娇莲嗔了她一句,语气却温和,转而对秦渊道,“莫理会她,来,见过各位长辈兄嫂。” 秦渊连忙上前,对着林娇莲深深一揖,恭敬道:“学生秦渊,见过师娘。” 林娇莲笑着拉住他的手,掌心温软,引着他挨个儿介绍,而后拍着他的手背说道:“今日你议亲是大事,师娘特意请了她们来,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也好为你壮壮夫家的声势,让对方瞧瞧咱们阿闵身后的体面。” 被点到名的妇人们纷纷颔首微笑,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多有审视,更多的还是好奇,一时间门前笑语融融。 师娘将他带到阁楼之上,拿一条枇杷叶为他清扫身上灰尘。 “沐浴则心清,你先去沐浴更衣,晚些时候我为你梳理发鬓。” 秦渊拱手行了一礼,并未多问,径直迈步而入。推开浴室木门的刹那,只见两名只着素色抹胸的女子正屈膝跪于地,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水汽中泛着莹润光泽,白皙丰润长腿若隐若现,透着几分难言的旖旎。 他心中一惊,道了声歉忙不迭的走了出来。 师娘嗔怪的拍了他一下,无奈笑道:“傻孩子,这是规矩,这里面是莫氏特意请来的女官,为你查验身体。” “师娘……这就不用了吧?” 秦渊心里别扭极了,伺候沐浴也就算了,师娘你守在外面这是作甚?还有楼下这帮妇人也目光炯炯,一副吃瓜的模样。 这就好像你要去如厕,结果一群人盯着你,你还能有什么感觉,出来还做不做人了? 师娘直接将他推了进去,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何可扭捏的,这一遭必须要走的,勿要害羞,快些进去,让女官早些回去交差。” 秦渊眉头微蹙,终究还是转身踏入浴室。 左侧那名美妇随即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奴名青叶,身旁这位是阿离,今日特来伺候少郎君沐浴更衣。” 秦渊只觉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强作镇定问道:“有何规矩流程?” 他的话音未落,两名女子已将身上本就单薄的衣物褪尽,赤身裸体便要上前贴近。 秦渊心头燥热,扭过头去,面色不自然道:“也不必如此。” 青叶敛衽一礼:“少郎君不必拘谨,可将我二人视作医者便是,无需有半分忌讳。这般流程原是世家公子都要经历的,您自然也不能例外。我等需完成主人家的吩咐方能回返,否则定会受罚,还请郎君怜惜。” 阿离亦柔声附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我二人是莫氏家养女官,未曾婚配,更从未伺候过旁人,还请少郎君莫要厌弃。” 秦渊听罢,心中暗忖:连莫姊姝都不在意这些,自己这般扭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遂不再多言。 “那便先伺候郎君宽衣吧。”青叶轻声道。 阿离亦上前一步:“奴为郎君松松筋骨,助您舒展些。” 青叶的声音混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点温软的笑意,“这浴汤里加了安神的草药,泡上片刻便会舒坦许多。” 阿离的手掌覆上他后颈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力道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胀。 这手法,比起后世那些“真功夫”也不遑多让。 只是二人总是有意无意的触碰他的身体,让他格外的燥热和难受。 青叶将他翻了过来,朝少年郎的下方看去,不知看到什么,微笑着朝阿离点了点头。 “水差不多温了。” 青叶扶着他往浴桶挪步时,身子总像被水汽推搡着似的,不经意便往他臂上贴。 那温软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蹭过,带着沐浴前特意熏过的兰草香,缠得秦渊心头一阵发紧。 先前绷紧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他垂眸看着水面晃动的光影,索性松了肩,将双臂微微张开——既来之,则安之,送上门来的便宜为何不占。 泡了不知道多久,浴汤的热气渐渐散了些。 阿离先一步起身,指尖搭在他肘弯时,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里似有水光流转,柔得像浸了蜜。 秦渊接过她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唇边噙着点淡笑道:“行了,多谢二位女官,你们的差事也算办妥了,替我取件干净衣裳来吧。” 话音未落,青叶已从身后贴了上来,一只白皙的美腿搭在他身上,耳鬓边的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湿热的气音。 “少郎君当真不觉得难受?我二人既在这儿,自然是任凭差遣的,做什么都使得……” 秦渊侧过身避开她的亲近,目光落在木架上叠得齐整的新衣上,淡淡道:“为我穿衣。” 青叶与阿离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丝讶异,彼此交换个眼神后便不再多言。 两人动作麻利地为秦渊换上新衣,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渊望着紧闭的木门,暗暗松了口气,这诱惑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 他这童子身怎能如此草率便交出去?更何况,莫姊姝那般清冷自持的性子,偏派这两人来伺候,明摆着就是场试探……他若真动了什么歪心思,怕是此刻已落了下乘。 ..................................................................................................................................................................... 第126章 订婚 青叶和阿离从浴室出来,直奔莫氏山居而去。 “如何?” “秦大人身体康健,并无隐疾。” “他可有对你们……”莫姊姝蹙紧了眉。 青叶微笑道:“秦大人目不斜视,也未有轻佻之举,恭喜莫先生得觅良人。” 莫姊姝松了口气,吩咐侍者端来一盘金叶子,嘱咐仆役送女官下山。 莫清砚从屏风后转出来,玄色袍角扫过地面的织毯,声音平淡无波:“心志坚定,不为色欲所动,确实难得。不过这些终究是旁枝末节,于男人而言,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这是侄女的终身大事,三叔便容我多在意几分吧。”莫姊姝垂眸望着裙上绣的缠枝纹,语气里带着点固执的软意。 “随你。”莫清砚抬手摩挲着腰间玉佩,“只是婚事上别横生太多枝节。秦渊毕竟是结过一次婚的,虽说结局难堪,但想来对感情总还存着几分郑重。不管你心里是喜欢还是平淡,且尽力尽心去待他,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好,日子久了总能安稳。将来有了儿女,才算真正成了家。” “此事,侄女自有分寸。” 莫清砚“嗯”了一声,目光沉了沉:“当年君澜娶了韩家女,我莫家便得了寒玉丹与锁血膏的方子,这些年靠着这两味药,多少濒危莫家军的性命才得以保全。你嫁与秦渊,我信莫家也能从中得获裨益。成与不成,全看你对这个家的担当。切记,万事皆以家族为重,莫要忘了这点。” 莫姊姝眉心紧蹙,宽大的袖摆随着屈膝的动作扫过地面,她缓缓跪坐在蒲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叔,我不想用与他的感情去换取什么,我待他是倾心相付,阿渊亦非薄情之人,我只盼着一切都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幼稚。” 莫清砚的目光扫过她,冷淡道:“你的身份,比起你兄长君澜如何?他尚且能为家族舍生忘死,不惧任何牺牲,你为何不能?何时起,你心里竟也装了这些儿女情长?”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陡然加重:“你要记着,我莫氏纵然得圣人器重,可朝堂风云诡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并非要耽误你的感情,但无论何时——家族最重,家族最重,家族最重!这句话,要刻进骨头里。” 莫姊姝望着地面青砖上的纹路,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微凉的地面。 “侄女……知道了。” “起来吧。”莫清砚转身走向门口,袍角带起一阵风,“去沐浴更衣,换身得体的衣裳,稍后随我赴宴。” “是。” ………… 谢山长设筵于府中,宾朋云集,冠盖相属。席间位次井然,谢氏族人列于左,莫氏亲眷侍于右,旌旗仪仗遥相对峙,蔚为大观。 宋刺史与章少卿分坐主位两侧,皆冠进贤冠,着绯色官袍,袍角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特彰其事之重。 酒过三巡又三巡,谢山长举杯起身,朗声道:“吾之弟子秦渊,与莫氏联姻之事,吾已拟姻表奏与圣人,也当为天下知。” 这是莫清砚与秦渊初见。 秦渊腿脚已愈,行动如常,一身月白儒衫衬得身姿挺拔。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书气,望去俊秀朗逸,自有一番清贵气度,不似庶族子弟,风采倒比许多士族子弟还要出众,如此,倒也不委屈了自己这侄女。 “阿闵,我莫氏问亲,向来不问门第,只观品德,观文采,也看相貌,我且问你,可心喜我这侄女。” 秦渊深深一揖,肃然道:“拜见世叔,晚辈心悦莫先生良久,从初见便心生爱慕,如今得长辈们成全,晚辈,感激涕零,欢喜莫名。” “善也。”莫清砚抚须一笑,从侍者手中拿过一檀木盒,双手递向谢山长。 “谢先生,这是吾家婚书与订礼,请笑纳。” 谢山长开怀大笑,双手接过递给侍者,拱手道:“多谢少平成全,此礼老夫当收?” 莫清砚垂首道:“自然当收。” 谢山长嗯了一声,朝大门处招了招手,而后莫姊姝身着青纱云雾儒衫入内,恭立在秦渊身边。 “小姝,你在尼山许久,我待你如女儿一般,我甚喜你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如今将你许配我的弟子秦渊,你可愿意?” 莫姊姝福身在地,恭谨道:“小女心悦秦公子,觉得他风姿卓越,亮拔清操,诗才斐然,博学多识,能得此良人,乃徼天之幸,谢山长成全。” 谢山长颔首一笑道:“善也。” 而后他也从侍者手中取过一红木盒,双手递与莫清砚,后者起身接过,拱手致谢。 双方当下依古礼行纳征之仪,双方互递婚书毕,便轮到纳聘环节。 谢山长先是起身,郑重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十副名家字画,又添上一张千金兑票,一并托在盘中。 莫清砚亦紧随其后,将五家商铺的契券整齐叠好,双手捧着上前,与谢山长所备之礼一同呈送,后者笑拒,又将纳礼推了回去,双方互拒三回,这才纳定。 “如此,约定已成,你我两家择吉日成婚,少平觉得如何?” 莫清砚躬身笑道:“吾家兄长的意思是,如若商定,可先与小儿女做婚契,婚礼可择日再办,不过,这个还要看谢先生的意思,全凭您来做主。” 谢山长无奈一笑道:“青岩这是为我考虑啊,我已是杖乡之年,实在无力远行,最想看到佳儿佳女鸳鸯和鸣,比翼成双,既如此,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大吉,不如挑那天签订婚契可好?” “哈哈哈,那便听您的,咱们不拘那么多礼节,江宁与钜鹿,两家各来一趟便是了。” 谢山长点了点头,侧头与宋刺史安排道:“子为,此婚契便由你来署名用印吧。” “是,山长。”宋珂拱手道。 谢山长了却一桩心事,开心莫名,举杯与章少卿道:“章大人,你是长安来的贵人,此桩婚事我想劳烦你来做个见证,为小儿女添些福气。” 章元泰缓缓起身,举杯道:“老大人这是哪里话,能为您的高徒和莫氏名媛见证,实在是在下的福分呐,该是我沾些喜气才是,我饮尽此杯,便当是我蹭喜了,如何?” “多谢章大人。”谢山长轻抿一口致谢。 莫侍郎也拱了拱手道:“多谢章大人。” ………… 众人都在饮酒高谈阔论,唯有秦渊仍是满头的懵圈,一下午下来,订婚的流程走了一个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后天就多了一个合法妻子? 怎么跟做梦似的…… ................................................................................................................. 第127章 诸子百家 唯我纵横 谢山长不胜酒力,再三告罪后便离席而去,只余下满座宾客依旧觥筹交错,谈兴正酣。 章元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位翰林侍诏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沉吟道:“圣人特意命下官为秦侍诏送来一物。” 他抬手拍了拍身后随从,笑意温和道:“是块世所罕见的古物。” 秦渊闻言起身,长揖及地:“蒙陛下挂怀,臣秦渊,遥叩圣恩。” “秦侍诏请起。” 章元泰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乌木锦盒,递到秦渊面前,笑道:“圣人说,这古物内有机巧,嘱秦侍诏当众一试,看能否解得开。” 秦渊不疑有他,当即启开木盒。 只见其中卧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鬼谷”二字以大篆镂刻,笔画间能看出经年摩挲的温润,只是铜面斑驳,牌身周遭密布着细密的齿轮按拨,指尖稍触,便能听见内里传来嗡鸣转动之声。 这般精巧的齿轮构造,竟出现在古物之上?秦渊心中微讶。 “章少卿,可否容下官带回细研?”他问道。 章元泰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周遭屏息观望的众人:“圣人有谕,命你当众打开,也算借此考较秦侍诏的智巧。” “好,在下自会尽力。” 秦渊指尖悬在青铜牌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交错的齿轮与斑驳铜面,心头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像有层薄雾裹着某个记忆碎片,明明就在眼前,却偏生抓不住。 这应该是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但总也想不起来。 他正研究的时候,周遭已围拢过来不少人。 莫清砚与莫姊姝行至近前,看清牌上“鬼谷”二字的大篆,叔侄俩眉头几乎同时蹙起,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同款凝重。 这青铜牌,别人不认识,他们俩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哪是考较?自打这青铜牌入了宫,圣人从江南请过巧匠,从太学唤来博士,甚至连西域来的奇人都试过,那些号称鬼谷仙师的江湖郎中也一个都没放过,却无一人能让那些齿轮顺顺当当转到底。 公输家倒是认得这是何物,此锁名叫天机锁,为“纵”的身份象征,“横”所持名叫阴阳锁,至今下落不明,并且言明,普天之下,只有纵横学派的二位先生才能打开。 圣人对纵横学派的好奇之心,从登基那日起就没断过,如今把这难题抛给秦渊,心思再明白不过。 自然就是检验,他是否是真正的鬼谷传人。 阿闵若真能打开,里头的东西定要被章元泰立刻呈给圣人,可若是打不开,又难免落个“浪得虚名”的话柄。 更要紧的是,一旦启开这铜牌,“鬼谷传人”四个字,毕生再也脱不掉了。 莫清砚悄悄往秦渊身边凑了半步,朝身后侍者比了个手势,如若真是要紧的东西,莫氏要第一个看。 众人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秦渊指尖与那块青铜牌上,连空气都像是被齿轮咬合得绷紧了。 秦渊指尖刚触到青铜牌,就觉那些看似杂乱的齿轮按拨处,边缘竟刻着极浅的阴纹不是古篆,倒像简化的星图。 他闭上眼睛,青铜牌的复刻虚形出现在脑海中,蓝晶大树释放出丝丝缕缕的蓝色光线包裹住青铜牌,不知过了多久,秦渊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有点像一种凸轮联动结构,他思忖片刻,缓缓将指尖悬在“鬼谷“二字下方,拇指按住右侧第三个齿轮,轻轻向上一拨。 “咔“的一声轻响,铜牌内部的嗡鸣骤然变调。 众人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只见他指尖快速翻飞,先精准按在“鬼”字左撇末端的凸起上,指腹刚离开,又屈指捏住下方刻着斜纹的小轮,顺时针转了半圈,轮齿咬合的轻响刚落,他忽然将食指顶在牌侧一处几乎与铜色相融的圆点上,稍一用力。 瞬间,原本看似杂乱的齿轮竟像得了指令,齐齐转动起来,铜屑簌簌落在掌心。 骤变突生,秦渊觉得头部出现强烈的刺痛,脑海中的蓝晶古树正疯狂震颤,千万点荧光从叶脉间迸射而出,像骤雨砸进无边大海——那些光点没入海面的瞬间,竟在浪涛里绽开无数虚影。 秦渊的眉头猛地拧成死结,熟悉感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带着青铜的锈味钻进骨髓,攥得他连呼吸都发紧。更汹涌的是心口的钝痛,像被整座崩塌的碑林压住,又像有无数双枯槁的手从虚空深处伸来,攥住他的手腕。 再次睁开眼时,青铜牌已经变幻成了一座巨大的城。 月光下的石阶,数十位青衫老者正对着圆月叩拜,手中竹简捧得端正,转瞬间画面碎成雪片,化作黄土地上的迁徙队伍,老幼都赤着脚,草鞋在碎石上拖出血痕,怀里却紧紧揣着帛书,朝着远处的古殿挪步。 可下一秒,兵卒的铁蹄踏碎了一切,玄甲上的寒光映着土坑边的累累白骨,有个被按在坑沿的老书生正嘶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不断切换。 一位面相奇古的老人恭立在高山之巅,“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一位在土坑中中年人怒斥道:“我华夏文脉传承,自此毁于一旦,暴君你不得好死!” 一位玄袍木冠的老人朝堂奏对:“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 晶莹的光点还在疯长,秦渊忽然看清那些老者里,有人正用指甲在石阶上刻《论语》,有人将帛书塞进陶瓮埋进土里,还有人被兵卒拖拽时,仍死死攥着半片竹简。 仿若只是几秒的功夫,这半块书简便穿越了时空,静静躺在国家图书馆他的古籍修复工作台上,安静的再无半点声息。 “同学们,论语必考,背好了,十分到手,送分题。” “服了,《离骚》居然考了最后两句,我没背过!!” “秦渊,发什么呆呢,我问你,咱们做个搭子一块儿考研怎么样……” 看不清那人是谁,灵魂骤然回转现实,一切画面消失不见。 秦渊的眼眶含着热泪,他努力的回转心神,而后垂下头,手速快得几乎出了残影,指腹在大篆笔画上飞快起落。 没人看清他究竟按了哪几处机关,只听见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顺着空气炸开。 青铜牌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纹,只见其中并非中空,而是嵌着块巴掌大的暖玉,玉上用金丝细细勾了四行字,笔画里像是凝着未干的墨。 章元泰惊得瞪大了双眼,果然!果然是鬼谷门人,果然!果然是纵横学派! 莫侍郎顾不得其他,早就先一步将玉牌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四行字写着。 …… 苍生涂涂,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 第128章 委屈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盯着玉牌上的文字,唯有莫姊姝留意到秦渊的异样。她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为他稍减几分悲恸。 “这便是你的师门之物么?” 秦渊一言不发,只缓缓拾起那块青铜牌,将它贴在额前,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在掌心。 那些熟悉的物事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年光阴,遥远得触不可及。 他抱着青铜牌怔怔出神,周遭的声响、外界的动静,全被隔绝在感知之外,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忽然,有人在他颈侧轻点数下,他的意识瞬间坠入一片黑暗。 “他这是怎么了?”莫清砚疑声问道。 莫姊姝将他揽在怀中,轻声解释:“他此刻心神大乱,神魂激荡。为护他心脉周全,我只能先这样做。” “他可有事?”章元泰奇怪道。 “没什么大碍。” “既如此,还请小心看顾,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江州事了,章元泰打算星夜出发,赶回长安向圣人复命。 莫姊姝美眸一直盯在秦渊身上,微微点头道:“章少卿放心,我自会小心看顾。” 宋刺史也带着满腹复杂心绪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秦渊一眼。 他纵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实在没料到这少年竟有这般来历。 上回在古籍中瞥见鬼谷派的记载时,只当是久远传说,如今活生生的传人就站在眼前,不免令人唏嘘。 莫长史驻足未动,沉声叹道:“初见少年时,便觉他气度卓然,却万万想不到竟是鬼谷门人。我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调教弟子的,竟能养出这般才学广博之人?“ 莫清砚唇边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淡声道:“不必细究,往后这阿闵便是吾家夫婿,该知晓的事,我们自会慢慢弄清,他若不愿说与我们听,那也无妨,总之往后亲近的日子还多。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钜鹿城,表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二人的婚契,还劳你多费心照拂。“ 莫长史颔首应道:“放心去吧。我这就差萧猎带五十兵卒护送你回去。“ 莫清砚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身边带的人足够用。私调府兵,难免引人非议。好了,咱们先回吧。小姝,你把阿闵带回山居,好生照料着。“ “是。” 莫姊姝将秦渊轻扶上车轿,小心地让他枕在自己膝头,而后垂眸凝视着少年的俊秀的眉眼,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欣喜。 昨天他说的那些露骨情话,字字句句仍游荡在耳边,至今挥散不去,原来他是这样喜欢自己,可为什么自己从来感受不到呢? “是你藏的太深么?” 秦渊仍昏睡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莫姊姝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睁大美眸道:“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真是很奇妙的际遇,对么?” “你会是我的良人么?” 她心头有很多问题,平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他昏迷的时候,一句一句的问,虽然得不到答案,但心里却是很快活的。 “我以后会做一个贤惠的好娘子,为你秉持家事,为你生儿育女,调羹煮汤,红袖添香,但我好像治馔没有你擅长呢,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学习……” 莫姊姝将要有一个家,她已经开始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不知不觉,唇角就勾起了一抹微笑,伊人在侧,心中满满的都是安全感。 窗外飘来了雨丝,秦渊可能觉得有些冷,无意识的往她怀里缩了缩,莫姊姝脸颊泛红,瞥了眼窗外的侍卫,而后拉紧了帘布。 到了山居,莫姊姝正斟酌着该将他送进西阁还是东阁,却见石阶处立着一道倩影,生生挡住了去路。 “伽罗,怎么不打伞?” 崔伽罗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声音轻得像雨丝:“心里憋得慌,淋淋雨倒痛快。” “先跟我进去,小心染了风寒。” 崔伽罗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淬着寒意:“不必了,我是来恭喜师姐订婚顺遂的。” 莫姊姝蹙眉望向她——冷雨浸透了发丝,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一滴滴滑落,那双眼睛里的冷冽却是从未有过的,望着自己时,竟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伽罗,你……” “怎么?”崔伽罗冷冷抬眼,截断了她的话。 莫姊姝本就心思剔透,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她反常的缘由,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师姐好手段。”崔伽罗扯了扯嘴角,“我这师妹,始终被你蒙在鼓里。等我知晓消息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婚事都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是后知后觉。” 她看向莫姊姝怀中昏迷的阿闵,美眸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强压着心绪缓缓开口:“师姐,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意?” “崔氏的长辈,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话虽难听,但我劝你早点断了念想。” “所有都这么说,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崔伽罗脸色愈加冰冷,“我们虽艰难,但时日一久,总归会有解决的办法,莫姊姝,你冷漠无情,凡事只会考虑利弊,向来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你嫁给阿闵,难道不是看重了他鬼谷门人的身份,但我不会考虑这么多,我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想到他我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为了他,身份,地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愿意抛弃我的所有,只愿与君朝夕相伴,永生相随,这些,你能做到么?” 莫姊姝蹙眉,心底翻涌着丝丝缕缕的怒气。她吩咐仆役将秦渊送往西阁歇息,自己则冷眸凝望着崔伽罗。 “我也是女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亦有七情六欲。崔伽罗,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知崔氏若知晓你对阿闵的心思,会如何待他?我来告诉你——崔氏的门生故吏,会将他啃噬得连骨灰都不剩!而我莫氏,会风风光光迎他做姑爷,会予他助力,会全力支持他的抱负,做他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后盾。无论遇上何等艰难险阻,莫氏都能为他擎天护佑。” 她话语稍顿,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这就是差别。崔氏自诩贵胄,唯重血脉,庶族在你长辈眼中不过地上蝼蚁,避之如避烂泥。你不过是听过他几则故事、几首诗,便口口声声说心悦他。扪心自问,你懂什么是爱?懂什么是永世相随?又懂如何做好一个娘子?放肆任性,这才是你,崔伽罗!” 崔伽罗美眸中升起泪雾,此刻心中的委屈到了一个顶点…… ......................................................................................................................................... 第129章 最亲的姐妹? “是,我崔伽罗是千金小姐,可我也是你的好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明白我的所思所想么?!” 崔伽罗的声音带着颤意,“我知道和谁待在一起才会打心底里欢喜,知道和谁说话时会忍不住的笑,更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朝思暮想——想起他时寝食难安,这份心意,我比谁都清楚,我想要什么,也从来明明白白!” “我一直拿你当最亲的姐妹,可你呢?不帮我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他抢去拢在自己身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莫姊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无奈:“不管你信与不信,此事并非我主导。我也是最后才得知消息,等我知道时,双方长辈早已商定妥当,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还有斡旋的余地对么?”崔伽罗眼神泛起期待。 莫姊姝侧过头,面容不自然道:“话我已说的清楚明白,听不听的懂是你的事情,谢山长已经将我们的姻表呈交御前,我们后日制婚契,择日成婚嫁娶。” 崔伽罗一脸漠然,唇角勾了勾道:“说到底,是你早就起了心思,不想拒绝。” “没错,是我不想拒绝,你能心悦之,我为何喜欢不得?只是我与你不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虚伪的让人讨厌。”崔伽罗嗤笑道。 莫姊姝话音渐冷:“木已成舟,劝你早点断了念想。” 话音刚落,莫清砚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微笑道:“不知不觉,崔家九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崔伽罗瞥了他一眼,傲娇的哼了一声道:“莫家三叔,你这段亲议的好,让你的侄女夺了我心爱之人。” “小姑娘家家,别老是情情爱爱的,被外人听见多不雅。”莫清砚无奈一笑。 “我不同意这段婚事。” 莫清砚上前为她撑开伞,语重心长道:“九娘,你可知三皇子正托人往你家求亲?” “我不喜欢姜胖胖。” “可他是皇子。你们一同在弘文馆蒙学,他自幼便心悦于你。若让他知晓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嫁给他——即便他明知崔家不会应下这门亲事,你猜他会如何?自己倾心的女子心系旁人,这份滋味怕是难捱。以他皇子的手段,要让阿闵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未必是难事。” “更何况,抛开三皇子不谈,还有崔老太爷,还有你阿耶崔尚书,崔氏向来只在五姓之内通婚,嫡庶分明,从无错乱。若让他们知道嫡长女的心,竟被一介庶门穷小子勾了去,你说他们会如何应对?” 莫清砚稍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些道理,你其实都懂,不过是在刻意回避罢了。既然明知不可能,何苦拖累阿闵?让他为你苦苦守候,不成家,不立业,断了子孙绵延的指望——上对不住他的恩师谢子陵,下对不住他已故的长辈。若你当真心悦他,不如放手,不如成全。往后做对纯粹的好友,未尝不是美事。可若是断了最后的情分,往后怕是连半点往来都没了,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听三叔一句劝,认清现实,好么?” 崔伽罗双手都在颤抖,美眸中的泪水溢满,缓缓顺着白皙的侧脸划出,整个人显得特别无助。 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明白,但她好不容易遇见良人,让她放弃实在太难,这感受不弱于刮骨之痛。 “回去好好想想。”莫清砚不再劝。 崔伽罗终究还是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刻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清砚看着她走远,侧过头道:“办理婚契,不必等到后日了,明日便去置办,避免中间出现变故,另外,我已经嘱托表哥,让他看顾你完成大礼,届时,谢氏会帮衬一些。” “三叔,江宁只有表叔在,高堂不在,我便如此成婚,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莫清砚神色淡然,语气平平:“委屈你了。你阿耶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跋涉;你二叔在军中任职,没有军令不得擅离;至于我,身上带着这份要紧的兵书,夜长梦多,得尽早送回钜鹿才稳妥。你大哥那边,到时候再说吧。”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多说无益,“不过是走个礼程,不必太讲究那些仪式。” 莫姊姝垂眸不语,纵使她心坚如铁,但也免不了黯然神伤。 “为何不语,听不明白?”莫清砚皱了皱眉。 “明白了三叔。”莫姊姝叹了口气。 “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不必受任何人和事情干扰。” “是。” 夜雨绵绵,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秦渊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莫姊姝静立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醒了?”她轻声问。 “嗯。”秦渊应了一声,缓缓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混沌中,脑海里那株蓝晶树竟起了异状——枝叶间缀满了无数晶莹剔透的果实,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正待起身,额角渗出细汗。 方才那蓝晶果虚影未散,脑海中竟轰然涌入无数古文,字字如惊雷滚过—— 一位面色奇古的老者,身前跪坐着两名少年,凑近看,一个人的样貌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另外一人的样貌却被迷雾缭绕,怎么也看不清。 “纵横者,顺天应人,捭阖为道。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世有四势: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时。得天时则不困,据地利则不危,合人心则不孤,应时机则不穷。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强弱无常,攻守易势,唯审时度势者,可握乾坤于掌,驱豪杰如犬……” ………… “纵与横,性本相戾。二人相斗,乃终之试炼。生者,即新一代鬼谷子也……” 成千上万的篆体文字在他的脑海中穿梭,字迹如走龙蛇。 秦渊只觉气血翻涌,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莫姊姝见他脸色骤变,忙上前扶住:“怎么了?” 秦渊呼了口气,缓了缓心神道:“没事,只是记起了许多东西,对了,青铜牌呢?” 莫姊姝从床边拿起,放到他的手中,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这东西,能找到,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阿闵,你的师门在哪。” 秦渊沉思片刻,面色苍白,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我的师门是谢门,我的老师只有谢子陵一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师门……” 莫姊姝凝视他许久,蓦地笑了笑,点头道:“说的对,师门是谢门,只有谢门。” .............................................................................................................................. 第130章 鬼谷子 华夏儿女自茹毛饮血至教育普及,其间岁月悠悠,漫长得难以尽述。上古之时,贤者辈出,其学问或流传至今,泽被后世;或随其身陨,湮于丘山,与枯骨同寂。 秦渊不知脑海中这些文字究竟源起何处,它们与后世所读的《鬼谷子》截然不同——通篇浸透着肃杀之气,尽是原始的心理博弈、战阵谋略,挑拨离间,毒物调配等等,归根结底,唯“置之于死地”方算功成。 即便是鬼谷门人,亦难逃竞争。纵与横之间,唯有一人能活,幸存者方可成为新一代的鬼谷子。 他对这些动辄杀伐之术并无半分兴趣,不过作为参考还是没多大问题,学问具有时效性,鬼谷学问如果拿出来更适合战国军阵杀伐的年代,于今,效用则不大。 青铜牌的出现让脑海中的蓝晶大树出现了变化,讲不出个一二三,只觉得越来越玄妙。 冥冥之中也不知谁在拨动命运的轨线,鬼谷子身前跪坐二人,一人是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这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另外一人是谁,迷雾覆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容貌,难不成世间真的存留其他的鬼谷门人,蛰伏在暗处挑动风云,伺机谋他的性命? 他这个“同门”较不较真? 还有,当这个鬼谷子有何用? 只是个身份的象征?还是另有其他的好处? 如果以后能遇到,秦渊准备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不要动不动打打杀杀,青铜牌交给你,我输了,你赢了,你就是新一代的鬼谷子,让我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吧。 “阿闵在想什么?” 秦渊回过神,目光落在莫姊姝清丽绝俗的脸上,唇角噙着笑意:“咱俩要成婚了。” 莫姊姝眼帘轻垂,脸颊浮起一抹浅红,细若蚊蚋地应了声“嗯”。 看着她这副娇媚动人的反差模样,秦渊心中失笑,都要成婚了,还端着这副模样做什么? 他伸手一拉,将人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莫姊姝身子一僵,她没想到秦渊会如此放肆,下意识便要动气,可转念一想,过了明日,自己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娘子,一些亲密举动的确无关紧要,实在犯不着惹他不快。 于是她硬生生按捺住,努力忍住身心的不适应,只将脸别向一旁,不去看他。 秦渊见状,反倒得寸进尺起来。 他微微低头,直接吻上了她的唇,舌尖轻探,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牙关,肆意品尝着那份清甜,一只手不规矩的上下抚摸。 莫姊姝惊得双眸圆睁,双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推拒还是接纳,一时乱了方寸。 许久,莫姊姝浑身无力,一双美眸中满是迷醉之色,微微喘着气,将头挪到一旁。 “秦郎,这几日都等不及么。” 秦渊缓缓抬起头,摩挲着她的秀发,轻笑道:“因为你生的太美,所以忍不住。” 莫姊姝动情的看了他一眼,抬起头又在他唇上吻了口,而后起身,福了一礼道:“待大礼成,妾会尽力服侍夫君。” (pS:在宋朝以前,如果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在老公面前也常用“妾”自称,这个自称,不是仅仅指侧室或妾室哈,更多是女性对自己的谦称,尤其在面对丈夫时,无论正妻还是妾室,都可能使用这一称呼来体现恭敬。) 秦渊似笑非笑的倚在床头道:“我尽量克制。” 莫姊姝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回来时被伽罗拦了路,那丫头哭哭啼啼的,说我抢了她的郎君呢。” 秦渊闻言,眼中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转瞬便被温柔取代,他深沉道:“伽罗性子是活泼,纯真浪漫,是个不错的姑娘,不过我倒是半分逾矩的心思都没有,因为,从我认定你的那天起,心里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秦渊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深情:“小姝,你是不一样的,旁人再好,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你,是刻在心上的人。我往后想朝朝暮暮守着你,日子简单一些,不想去考虑那些复杂的事情,若是真有,那也以后再说。” 莫姊姝静静审视了他片刻,见他眼中坦荡,丹唇不由得微微扬起:“成婚前,我得说清楚,我并非那等善妒的妇人,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若伽罗没有那层身份束缚,真要想进门,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惜没有如果,终究是可惜了。” 说罢,她定定望着秦渊的脸,眸光专注,不肯错过他神色间哪怕一丝微澜。 秦渊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还没成婚呢,我就想着三妻四妾,像什么样子?于我而言,择一人白首,才是此生所求。” 莫姊姝闻言便收了话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正事,商议着明日去官署置办婚契的事。 “依长辈们的意思,咱们明日先去领了婚契,再慢慢筹备婚礼,你看如何?” 秦渊握紧她的手,声音温软:“我自然没意见。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怕委屈了你,心里千万别有半分芥蒂才好。” “能与秦郎相守,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唯有满心欢喜,哪有什么芥蒂。” “果真如此?” “自然是真的。”莫姊姝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眼帘低垂,羞赧道:“我别无所求,只求往后朝朝暮暮能与你相对,请郎君怜惜。” 秦渊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那……该怎么怜惜?” 莫姊姝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蹙眉嗔笑,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你总是这般轻薄。难不成,往日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哼,对着自己的娘子,有什么好装的?”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况且,这难道不是男人的本能?只要对着心悦之人,天生就会。” 莫姊姝正蹙眉思忖他这话的意味,秦渊已俯身欺近,将她轻轻按在了身下。 她象征性地挣了两挣,唇瓣便被他再次堵住,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尽数消融在这缠绵的吻里。 她暗忖秦渊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在今夜便将便宜占尽了去。 这般亲昵的轻薄,她从未经历过,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未婚夫,一时竟不知该硬起心肠拒绝,还是顺从他的意。 可这思忖的功夫尚未过半,他的手已不规矩地想探进衣襟。 莫姊姝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几分喘息:“秦郎,你……你就片刻也等不得了么?我就在这里,断不会跑的……” 第131章 我为妻 你为妾? 夜半子时,秦渊还是回到东阁去休息,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将脑海中这一团乱麻梳理清楚,最近琐事繁杂,他也得想个应对的办法。 他将从穿越而来的种种事情都在脑中编织成一条时间轴线,仔细的从其中寻找线索,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他的命运? 许多事情就怕刨根问底,但怎么想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索性就不再想,想再多也是无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双神之手,那自己又有什么力量反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便可,既来之则安之吧。 ………… 阴雨天总是睡得很香,他梦见了莫姊姝罗衫半解,白皙的身躯晃得人发晕,她朝自己勾了勾手,妩媚说道:“秦郎,良宵苦短,妾等你许久了。”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扑了上去,怒道:“老子就喜欢你这种反差模样。” 这触感十分真实,秦渊缓缓睁开眼,只见崔伽罗坐在旁边泪眼朦胧,自己的手正抓着她纤细的臂膀。 “阿闵……” 秦渊连忙松开,告罪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崔伽罗却轻轻摇了摇头,反倒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泪眼朦胧中,她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只问你,你与她的婚事,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渊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崔伽罗长这么大,心里眼里就只装过你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我只问你,若我等你,你会娶我么?” 秦渊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崔伽罗伸过来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我如今已是心神俱疲,求你,别再让我泄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等。哪怕最后仍是无可奈何,我也认了。这一生,我只想与你双宿双飞。” 崔伽罗两只手合在一起,眼泪漱漱而落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懂得,这世事有太多无奈,我们将来也会像梁祝化蝶,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么。” 秦渊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沉思良久,无奈道:“你又何必呢?”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莫姊姝在门外立了许久,里头的对话字字清晰,像针一般扎进心里,那股愧疚感便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若是没有谢山长与莫氏长辈一力撮合这桩婚事,若是没有自己这般横亘在中间,凭阿闵的手段,或许真能让崔家松口,将自家嫡女许配给他也未可知。 正思忖间,崔伽罗已从卧房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中都漾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要回长安了。”崔伽罗先开了口,语气平静无波,“提前恭贺师姐新婚。” 说罢,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屋内,转身便要下楼。 “等等!”莫姊姝忽然开口,“若你真能扛住家族的压力,日后要进门,我不会反对。” 崔伽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唇边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若我要入这门,须得有婚书为证,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婚契上要写我的名字,我为妻,你为妾。你看如何?” 莫姊姝眉头紧蹙,半晌缄默无言。 “师姐,你真是虚伪得可笑。”崔伽罗嗤笑一声,再不多言,转身决绝地离去,只留下莫姊姝一脸的黯然。 良久,秦渊自内室缓步而出,目光落在莫姊姝身上时,已漾起温煦的笑意。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柔声道:“今日既是我们立契定亲的良辰,往后便是要一同度日的人了。自昨夜便盼着此刻,只愿往后日日都能心畅意舒,彼此相守。” 莫姊姝凝视他片刻,颔首笑道:“秦郎说的对,琐事繁杂,实在不必为那些横生的枝节烦恼,我们走吧。” 二人乘轿往官署而去,并无繁文缛节。 莫长史早已将婚契备妥,宋刺史亦满面和煦,在契上落笔署名,又题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八字,而后双手郑重递与二人。 “多谢宋刺史,多谢莫长史。” 莫长史抚须笑道:“往日实在没想到咱们还有这一番缘分,自此之后,阿闵便是我莫氏姑婿,你要改口啦。” “是,见过表叔。” 莫长史从怀中掏出贺礼,宋刺史也同样将礼物奉上。 “待你二人大礼成,大人们还有重礼奉上。” 二人再致谢,双手接过。 秦渊将婚契上下扫了一眼,这文书还是延用魏晋的那一套,古代没有录入系统这么一说,此时的“婚契”更侧重于家族间的约定,而非后世个人层面的婚姻契约,它更注重礼仪性和家族认可,它的权重也远远比后世要贵重的多。 比如,之前与商贾之家的婚契和废纸没什么区别,和离只要官吏一句话,但一旦牵扯到豪门大族,朝堂官员的婚姻,这份文书便真正有了法律上的效用,首先司正官那边要先存档,而后如果是重臣,你还得拟定姻表给皇帝看一看。 比如唐初,范阳卢氏大郎要和颍川庾氏三妹结亲,这种高门婚事就一定要禀告皇帝。 然后皇帝也得备一份礼物,送给他们,送两句“宜室宜家”之类的话,然后大家就都圆满了。 所以唐太宗的《起居录》里就有类似的抱怨,“朕乃九五之尊,此等婚嫁细务,何劳朕躬亲料理?实乃烦扰,尔等自定便可。” 二人从官署出来,又到各门各府中拜见士族耆老,最后来到了谢氏山居。 师娘开心极了,拉着莫姊姝去了里屋叙话,当然也是为了传输一些属于她个人的“闺房经验”,这也是必经的一个流程,常常是家族派专人教了,相熟的长辈再教,尤其是谢山长和林夫人这种恩爱几十年的经验更是珍贵。 谢山长娶妻几十年从未纳妾,只有两个通房丫鬟而已,夫妻二人鹣鲽情深,长久以来在士林中被传为佳话,纷纷都说林夫人得觅良人,当真是好福气…… 第132章 同心同德 “婚者,礼之始也。此后为人夫,当谨守夫妇之仪,上承宗庙,下续香火,勿违先祖之教。今既成家,当去稚气,存仁心,待亲以孝,待友以信。居家宜和,处世宜慎,方为君子之范。” “愿尔等同心同德,如松柏之茂,历岁寒而不凋。此后耕读传家也好,致仕报国也罢,皆需携手共济,不负此生。” 秦渊跪地磕头道:“谢过老师为学生奔波劳累,阿闵感激莫名。” 谢山长颔首浅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这桩婚事,你可称心?” “自然是满意的。”秦渊垂首应道。 山长取过笔,在黄纸上从容写下两个字。秦渊凑近一看,是“知足”二字。 “阿闵,”山长放下笔,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男子到了一定年岁,血气方刚,精气盈满,少年慕少艾,最易凭一时冲动行事。我为你择亲,便是怕你冲动之下误了终身。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今日便说句实在话,家中有位贤妻,能为你挡去大半人生风雨。” 他顿了顿,望着秦渊继续道:“莫要太执着于风花雪月的牵绊。这世上,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未必是让你魂牵梦绕的那一个,却定然是最合你心性,能与你共担风雨的人,你要牢牢记住这‘知足‘二字。” “当然,咱们男子没有那些计较,若实在有心悦的,选几个妾室玩闹一下也是无妨,不过勿要沉心于此,伤了身子便好。” 秦渊忍俊不禁,深深一揖道:“老师的人生智慧让我受益匪浅,我只盼着,能够常在您的身边,聆听您的教诲。” 谢山长无奈一笑道:“我听说你是纵横学派,鬼谷传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莫名其妙有这么一谈?” 秦渊垂眸拱手,语气愈发恭谨:“弟子不敢有半分欺瞒。幼时我生长在乡野村落,村后荒坡上有座早荒废的道观,梁上蛛网蒙尘,墙皮都剥落得露出黄土,却住着位老道士。” “那道长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鹤发童颜,眼神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虽居破庙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从我记事起,每日天不亮他便在庙前槐树下等我,教我读经史子集,可其间总夹杂些古怪学问,有时是观星望气的口诀,有时是揣摩人心的话术,还有排兵布阵的图谱,甚至是如何用寥寥数语挑动两人争执。” “那时我只当是无用杂学,缠着问他教的究竟是什么,他总捻着胡须笑,说‘杂学而已,记牢便是’。我要拜他为师,他也摆手拒了,只说‘你我有缘,不必拘于俗礼’。直到十三岁那年冬日,我揣着新蒸的窝头去看他,庙里只剩冷灶残香,草席上空空如也,案上那本总被他翻得卷边的竹简也没了踪影,从此再没见过他。” 秦渊抬眼望向山长,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与恍然:“这些年我时常琢磨那些学问的路数,却总隔着层迷雾。直到昨日,我偶然见着一块古旧玉牌,上面刻着‘捭阖者,天地之道’,底下还缀着几句睥睨天下的狂语,那字句间的气魄,竟与老道教我的口诀隐隐相合。那一刻如遭雷击,才猛然想透——他当年教我的,原是天下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鬼谷真学。” 谢山长听的一愣一愣,反应了许久才无奈笑道:“你果真好运气啊,如今世间,诸子百家尤在,但从未见过鬼谷门派现身,我听说,他们最神秘,最博学,也最玄奇,苏秦,张仪,公孙衍,这些鬼谷附庸便已能辅佐一国之政,搅动天下风云,若是真正的鬼谷门人亲至,那等惊才绝艳,真不知该是何等气象。” “老师,我将来该何去何从?” 谢子陵目光沉凝,缓缓道:“你是我谢子陵的关门弟子,日后对外,只以此身份自称便可。你那鬼谷传人的名头,便是天下皆知,也需藏几分,莫要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门学问太过惊世,这身份更是重逾千钧。世人闻之,或敬或惧,或羡或妒,其间风浪,怕是你如今难以承荷的。藏锋敛锷,方是长久之道。” “弟子明白了。”秦渊垂首应道,声线里浸着几分郑重。 他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谢子陵深深躬身,随即双膝触地,在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未抬。 “老师,”他声音微哑,带着难掩的动容,“弟子自幼失怙,这世间待我最厚的,便是您了。唯愿您福寿康宁,松鹤延年,再多护着弟子这不成器的,走几年路。” 谢山长伸手将他扶起,指尖拂过他衣襟上微乱的褶皱,轻轻理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晚年得遇良才而育之,这也是我的荣幸,我是真的老了,实在精力不济。但我陈郡谢氏根基尚在,日后朝堂之上,他们自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他目光渐沉,语重心长道:“入了那官场,切记多结善缘,少树仇敌。莽夫才逞一时之勇,单打独斗;智者行事,必三思而后动。最要紧是莫要心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每踏出一步,都得把脚下的路踩实了,确保前路无虞,再谋下一步。” 说罢,他望着秦渊,眼底带着期许:“这点道理,你记下了么?” “学生记得。” “往后记得每日写一篇文章送来,每日都要送,不论风雨,你也将自己的聪敏性子都放在巩固和提升自己的学问上,这才是你的存身之道,莫要在琐事上在与旁人纠缠,比如那卫将军孙睿,他便不值得你费什么心力,不过一介草莽,与他勾连,辱没了你的身份。” “老师,他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我实在看不下去。” “阿闵,历朝历代,遇上天花或是凶险瘟疫,为防蔓延,大抵都是这般处置。说他错,他是循了旧例;说他没错,却又冷硬得让人心寒。”谢山长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秦渊身上,“你那牛痘之法,江宁之外的人闻所未闻,自然难以信服——这便是矛盾的根由,你聪明博学,可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来历,所以只能按照古法行事。” “世间这般无奈事多如牛毛,解困之法也只有一个:握稳绝对的力量。一力降十会,有了掀动风云的本事,才能拦得住你不愿见的,阻得了你看不惯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为师教你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尘世纷扰,难言是非,百姓性命有时真如草芥般轻贱,历朝历代从来不缺为百姓张目之人,为何总是铩羽而归?这点你需好好考虑考虑,你若真有护佑万民的心意,眼下还不是时候。敛锋蓄力,待羽翼丰满再说吧。” ………… 第133章 大婚 秦渊向来佩服老师的处世之道,但不认同他的蛰伏以待天时之说,有的时候可以忍住不露锋芒,有时候人家欺到了眼前就没必要得过且过。 他从来不崇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傻话,穿越的又不是强者如云的玄幻世界,这封建社会的古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困在笼中的囚鸟,也就见过那么一丁点的世界,认知再高,也不过如此。 君子当养浩然之气,养气之前首先不能受气,想要做到不受气当以直报怨。 …… 领了证,自然就是大家眼里的合法夫妻,名分已定,没有分居这么一说,莫姊姝见秦渊呆呆的看着窗外,似是在思考。 她犹豫了好一阵,声若蚊呐的开口问。 “阿闵,待我回府拾掇些物什,明日再搬去府上安置,好么?” “你方才唤我什么?” 莫姊姝闻言一怔,愣神数息,忽而醒过神来,玉面微赧,垂眸轻声:“夫君。” “娘子。”秦渊望着她,眉眼漾开笑意,温声回应。 “好,你且去收拾,家中我已吩咐下去,叫他们洒扫庭除,好好迎候女主人。” 话音落,二人便各自分开。 秦渊回至家中,抬眼便见满府张灯结彩,红绸彩带穿梭于廊檐梁柱间,似火焰在风里轻晃,连石板路都映得暖红。 下人们脚步匆匆,擦拭窗棂的、摆正器物的,欢声笑语混着爆竹碎屑的脆响,将府邸烘得热闹又喜庆,连檐角风铃都似喜庆的胖娃娃晃来晃去,显得憨态可掬。 邢三丈在婚事上很有经验,谢山长遣他过来布置布置,此次的婚礼的规模并不大,也就是邀请江宁城的士族代表们过来参加个婚礼,吃个婚宴便可。 这场婚事无比丝滑,没有岳父岳母的刁难,不过来了莫氏三叔问了他几句,而后就愿意将自家嫡女嫁给他。 捡了个便宜老师帮他走完了全部流程,当然也没有人问他要彩礼,等于就是捡了个便宜大美妞回家,要是后世穷哥们结婚都如此结婚就好了。 秦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莫氏好像看起来比她都要急。 议完亲,然后就将自家嫡女丢在这就不管不问,钜鹿城那边也没有派个像样的长辈过来照看一下,女方那边完全是谢氏的姑婆在操持。 “阿闵,家主身子骨弱,二爷在边疆统兵,就三爷得空,偏又回钜鹿城送要紧物什。你别觉着莫氏不重视,前些时日王谢通婚,也不过是长辈临时起意凑一块,二人走个拜礼过场,就算成了婚。” 秦渊正试婚服,闻言轻笑:“哪有这般简单?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是权衡利弊,斟酌许久的结果。莫氏这次也一样,若我没写那几首诗,没作《三字经》,没拿出那兵书,莫氏断不会认我有娶他们嫡女的资格。” 沐风笑了笑,为他整饬下摆,抚平褶皱,“这些就不说了,没想到阿闵会成为小姐的夫婿,这番际遇,实在让人唏嘘。” “当初我也没想到,缘分就是如此,你越不在乎,它来的便越快。” 说话间,阿山蹦跳着进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道:“阿山贺少爷新婚。” “快起来吧,还等着要赏钱呢?”沐风看到她就乐。 阿山笑嘻嘻的上来帮忙道:“少爷和莫先生登对,你们两个人就像亲爹亲娘一样,救我出了虎狼窝,又救了我的命。” 秦渊皱了皱眉,阿山跟的他时间最长,现在丫鬟不像丫鬟,小姐不像小姐,回头让人说闲话了。 “阿山,以后叫我阿兄便好,不必叫少爷了。” 阿山愣了愣,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要叫阿兄呀?” “对,往后旁人问起,就说我是你亲阿兄。” 沐风忍笑,打趣道:“还得磕头谢恩呢!平白得了这么好的阿兄,旁人听着,不得羡慕死咱阿山哟。” 阿山听得直乐,又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都泛出红来,满是欢喜劲儿。 秦渊拿大拇指抚了抚她额头上的红印,微笑道:“希望你能肆意快活一生,方才不负你以前受的罪。” ………… 翌日。 天还未大亮,从尼山到长干里的秦府,沿途树干都系上了猩红绸缎,风过处如流霞漫卷,再加上红衣的送亲队伍,这便是时人说的“十里红妆”。 谢氏主家在送亲队伍之后踏马相随,古人还没有婚闹这么一说,往往不过几句催妆应答,便放姑婿入闺楼,将新媳妇背下来。 尤其是谢山长提前叮嘱过,更是无一人敢刁难。 吉时将至,秦渊身着玄端礼服,领缘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黼纹,沐风为他系好蔽膝,又将礼帽扶正。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邢三丈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还要在火盆上跨来跨去,也搞不懂为什么骑马要一下快,一下慢,许多规矩其实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看起来很傻,具体有多搞笑,看看老百姓忍俊不禁的模样就知道了。 谢府的姑婆带着两位年长侍女,正为莫姊姝梳妆。 她穿一身纁红色深衣,发间绾着九翟步摇,耳坠悬着明珠,走动时细碎的光晕随步摇晃动,映得脸颊愈发莹白。 “孩子,委屈你了,莫氏嫡脉凋零,就你们兄妹两个,所以只能让谢氏操办,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师娘既然做了你的梳发人,将来你如若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我去打他!” “师娘,您已经尽心了,小姝很满足。”莫姊姝颔首笑道。 前厅早已设好案几,案上摆着酒樽、俎肉与束帛。 谢山长作为主婚人立于上首,江宁士族的几位代表分坐两侧。 邢三丈唱喏一声“吉时到”。 秦渊与莫姊姝并肩而入,依着魏晋仪轨,先向天地行稽首大礼。 接着是“共牢而食”,侍女端上一俎牲肉,秦渊执匕,莫姊姝执俎,二人分食了同一块肉;又斟上合卺酒,用一分为二的葫芦瓢盛着,秦渊先饮半瓢,递与莫姊姝饮尽,这便是“夫妇一体”的象征。 大门处,有二十个书童轻吟《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繁杂的古礼一个接着一个,到了最后秦渊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终究不免体现在脸上,好在莫长史看了出来,吩咐礼官缩减一些流程,挑重要的去做即可。 莫长史笑盈盈的递上一卷轴,“按规矩,此名券当在婚宴上公示,让诸位耆老见证,从今日起,莫氏嫡女姊姝,便入你秦家宗谱了。” 众人面色各异,但仍击节称赞,莫长史点了点头,扭头肃然道:“嫁出去的女儿,此后与夫家荣辱与共,富且乐,贫且乐,生死不得移。” “侄女谨记于心。” 邢三丈鼓足了力气大喊:“礼成!” 秦渊侧头看向身侧的莫姊姝,她耳尖因酒意泛起微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眸中似有星光流转。 “夫人安乐。” 莫姊姝也拜伏大礼,双手贴地,额头覆上道:“妾身莫姊姝,拜见夫君,以你之名,冠我之姓,此生侍君,永不相离。” 秦渊心中感慨莫名,他行至门外站在宾客之前,朝莫姊姝深深一揖。 “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 风这时卷着红绸从院外跑过,书童们的吟唱还没停,他看见莫姊姝抬起头,一双美眸熠熠生辉,晨光像一座长长的水渠,溢满的情意缓缓流动而来。 .................................................................................................................. 第134章 大婚·贰 谢山长在中堂笑的合不拢嘴,命人赶紧抄录下来,莫长史也在品味,赞许的点头。 “让诸位见笑了,我这弟子,就喜欢在这些诗词小道上钻营,好在还有些浅薄道行,没有贻笑大方,不然某必定要好好训斥他一番。” 庾舟笑着附和道:“诗词虽是小道,但是盛世之言,真情动性,也是极为动听啊,若论诗才,阿闵当属江南第一人,一首《鹊桥仙》震惊文坛,一首《将进酒》圣上都极为赞许,如今这首传扬出去,也能引起不小的反响,吾等心向往之,艳羡之啊。” 这话说的谢山长心中熨帖,欣喜不已,心中的骄傲似是要顶着嗓子眼冒出来,摆着手说诸位大家莫要宠坏了他。 庾舟见状,再说道:“今日是阿闵的喜事,也是山长的喜事,更是咱们江宁城的喜事啊。” 萧晟烨看着他这谄媚样,心中暗暗啐了他一口,这莫氏真是瞎了眼,这还是手握兵权的豪门,不想着联姻巩固家族地位,反而将自家嫡女许给了这么一个浮浪小儿,会做几首诗,有何益处? 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嫡长子莫君澜娶了一寒门女,嫡长女嫁给了庶族男,一点体面都不讲,硬生生了拉低了自家档次。 他身旁的太原王氏面色也似笑非笑,这秦渊前不久还是个赘婿呢,他这亲家也不嫌弃腌臜,直接就迎进门当了正牌姑婿,传出去岂有好名声啊。 要不是冲谢山长的面子,这里的宾客至少得少一半。 谢山长立于上首,底下众人不屑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捻着长须,神色淡然,男女婚姻本就是自家事,冷暖唯有自知,旁人议论再多又算得什么? 他心里暗笑,都什么年月了,这帮老顽固还守着陈规旧矩不放,半点不见时新风气,真是越活越迂腐。 “来来来,新郎官过来,把这诗稿写下。”谢山长抬手招了招。 秦渊闻言,快步上前,侍者早已铺好宣纸,研好松烟墨。 他执起狼毫,凝神静气片刻,笔锋落处,诗句便在纸上流转开来。 众人皆围观过来,瞅着硬黄纸心动不已,可惜,此时谢山长身份最尊,旁人实在没机会,他也不拘礼,亲手拿起秦渊写就的诗稿,吩咐邢三丈:“拿去好生装裱起来。” 众人虽眼热这手稿,却也知晓山长的分量,没人敢从他手中讨取,只得望着那纸张被小心收起,眼底满是憾意。 众人小声议论:“这秦渊《将进酒》与《鹊桥仙》的手稿不知在何处,如若拿出来,怕是千金不得换,我猜,可能在圣人手中?” “我怎么听说这原稿在崔氏九娘手里,听说二人关系很是亲近,我猜是崔氏门阀不允,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这莫氏贵女。” “这又哪里差了,莫氏权柄极盛,假使我是莫氏家主,定然不会让这秦渊如意,差距也太大了些,凭白的让天下人笑话。” 庾舟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道:“诸位口中可得留神呐,什么时候崔九娘与阿闵亲近了,你们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得罪的可是好几家人呐。” “在下失言,庾轩主勿要介意。” “说话留神便是,不值得致歉。” 庾舟今日挺开心,这阿闵娶了莫姊姝,那自己这表妹只能断了念想,若再想嫁,总不能过来做个妾吧,崔伽罗还不至于这么作践自己。 这份孽缘,自这场婚礼开始就断了,他心里一块石头好不容易落了地。 想想就欣喜难耐,再也不用担心表妹作妖了。 ...... 婚宴散时,暮色已漫过檐角。 秦渊先将谢山长扶上马车,又一一送别宾客,直到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巷口,这才松了口气——满日的喧闹终于歇了,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又拼起来,连抬脚都觉沉。 “累坏了吧?”萧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礼数繁琐,实在不轻松。” “得娶豪门良媛,累些就累些。”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个鹿皮袋子,递过来时掌心还沾着些尘土:“这是我家最当紧的物件,匈奴小王献给莫帅的匕首,他又赏给了我,如今给你当贺礼。” 秦渊解开绳结一看,刀身虽不见得多锋利,鞘上却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在残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刀柄竟是纯金打造,雕着游牧民族的狼纹,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萧大哥你也真是实诚。” 秦渊把袋子推回去,“这匕首我不能要,你今日忙前忙后,从清晨帮着搬嫁妆,到方才送宾客,脚都没停过,该是我谢你才是。” 萧猎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粗声笑道:“跟我客气什么?你在这江宁城里,能说上话的人本就不多,我不帮你谁帮你?” 秦渊握着那袋匕首,心里忽然暖烘烘的。 他想起今早天还没亮,萧猎就扛着梯子来帮着挂红绸,摆挂饰,指挥着兵卒们搬贺礼,刚才宴上又替他挡了好几杯酒,忙到此刻连鬓角的汗都没来得及擦。 上辈子发小结婚他就是这么忙活,里外的帮忙操持,这份情谊不比匕首更沉? 二人回到院落中,来到湖边石亭。 “你上次请我做什么?” “我正要说此事,那孙睿今天有什么动向?” 萧猎坐在湖边,洗了洗手道:“消停了许多啊,一直待在悦来客栈不出来,不过他手下的兵卒也到处翻找疑似病患,记录在名册上,虽不抓人,但闹的城中人心惶惶。” “明日你再来一趟,我准备一些东西,到时候需要你遣得力的人手安置一下。” “可是要对那狗崽子动手了?”萧猎面色有点不自然,凑近道:“阿闵,此人可动不得,他虽狠辣,但圣人正倚重呢。” “放心,动不了他分毫,萧大哥照我说的做便可,烧死了这么多百姓,总得放点血让他买单吧。” “行,我信你,此事我听你吩咐即可,行啦,小姐还在婚房等着呢,良宵苦短,我再多待就不懂事了,快去吧,我一会儿去找沐风吃酒,我们自乐一下。” 秦渊唇角漾开一抹笑,起身舒展了下酸麻的腰肢,抬手招了招,吩咐仆役:“去厨房置一桌宴,让曲六亲自做,另外,把我自酿的两坛果酒也取来给萧大人。” 说罢,他转过头,挑眉道:“我这有好酒,拿出来给你尝尝。” 萧猎眼神一亮,顿时就想起来在医署闻到的那股浓烈酒香。 “我今晚可有口福了?” “你们自乐,我要忙活正事儿去了。” “行,去吧去吧,勿要让佳人久候。” ........................................................................................................................................................ 第135章 刺红妆 莫姊姝带过来不少丫鬟仆役,两家合在一起,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走进内宅,四处能看到拖拽行李的丫鬟。 走过狭长的走廊,刚走过拐角,两个身着红衣的俏俾便躬身与他行礼。 “姑爷安,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好。” 两个丫鬟拿两只柳叶,在他身上轻轻拍打两下,名曰除秽,此举是为了驱除外间沾染的病气,避免影响洞房花烛的发挥。 当然,野史记载,没什么科学依据,宋代以后就没人这么干了,因为古人可能也觉得特别傻。 行至婚房门口,秦渊心头泛起强烈的旖旎之感,他缓了缓心神,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姊姝端坐在婚床上,一袭纁红色深衣衬得身姿愈发端丽,案前两支红烛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将气氛映照的朦朦胧胧。 她自然听到了开门的声响,心跳骤然急促起来,耳尖泛起薄红,却仍维持着端庄仪态,指尖悄悄绞着深衣下摆。 秦渊执起那支裹着红绸的喜棒,轻轻一挑,红盖头便如流云般滑落,露出一张雪般莹白的脸庞。 这是他头回见莫姊姝着这般浓艳妆容,眉如远山含黛,唇似丹砂点染,平日里清润的眼眸被眼线勾勒得愈发流转生姿。 秦渊看得一时怔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莫姊姝微微仰头望他,发髻上的九翟步摇随动作轻晃,似是感觉到秦渊愈发炽热的灼人目光,她慌忙又低下头。 “你真美。”秦渊抬手扶住她发髻上摇晃的步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耳尖,烫得像燃着小火苗。 “夫君喜欢便好。”莫姊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秦渊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怀里的人明显一僵,脊背绷得像根细弦,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带着急促的轻颤。 “我……我伺候夫君更衣吧。”她脸颊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声音细若蚊吟,眼睫垂得低低的,几乎要贴上鼻尖。 秦渊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柔声道:“紧张了?” “妾身……不紧张。”尾音打着颤,连她自己都不信。 秦渊看着她慌乱得快要把衣角捏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还记得咱们初见时么?那时候想过,有朝一日会成夫妻么?” “想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渊一愣,挑眉:“你想过?” “哦……没想过。”莫姊姝猛地改口,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羞怯的弧线,指尖把衣襟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秦渊哭笑不得,这都紧张得都语无伦次了,难不成自己看着像要吃人的大灰狼? “你知道我初见你是什么印象么?” 莫姊姝抬了下眸,“什么印象?” “初见时你穿件月白长衫,发鬓松松挽在脑后,我当时就想,这小姐怎么生得这般好看——皮肤是冷调的白,像能透出光来,只是气质太冷了些,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后来再遇见,果然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得像天上月,只能远远看着。” 秦渊望着她,眼底漾着笑意,“那时候偶尔会痴心妄想,这么好的姑娘,若是能成我的娘子该多好。许是上天听见了我的祷愿,竟真让我得偿所愿。” “我老家在高淳县的溧水村,地方不大,却靠着山临着水,晨起时,空谷里的幽兰裹着雾气开得正好,山里物产也丰,常有村民摘些野果、采些草药去城里换钱。小时候日子不算富裕,倒也安稳自在。” “只是好景不长,爹娘被山匪所害,我才从山里走出来,一路到府城应试。说来也奇,竟没遇着什么大坎,顺顺当当走到了今日。” 秦渊抬眼看向莫姊姝,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其实我总觉得,上天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谁该与谁成对,谁能相伴百年,都是命中注定。就像你我,从相遇,相识到相知,再到今日成婚,差一分一毫都遇不上。这般际遇,非常奇妙。” 莫姊姝靠着他的肩膀,听着听着,身体慢慢的放松下来,阿闵的声音很有磁性,自带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能力。 他说了许久,她也听了许久。 “对了,我有个心上人。”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莫姊姝唇角的笑意顿时僵住,缓缓抬起头,问道:“是……” 秦渊在她的额头吻了一口,附在她耳边说道:“我有个心上人,她就是我的……眼前人。” 莫姊姝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嗔怪的轻轻拍了他一下,旋即一脸的羞赧之色。 秦渊不知从哪掏出一段红绳,将一端系在她的无名指上,将另外一段系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微笑道:“赤绳早系,结为良缘,苦难不弃,生死不离,谷则异室,生则同穴,不为白首,只争朝夕。” 莫姊姝只觉眼眶一热,水汽瞬间漫上睫羽,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她望着秦渊,先前紧抿的唇瓣微微绽开笑意。 她自小听阿耶说,身为莫氏嫡女,事事要以家族兴衰为先。 兄长当年便是如此——明明心有所属,却还是一脸淡漠地娶了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女子。 从那时起,她便断了对婚事的幻想:她和兄长,本就是家族用来联姻的棋子,能嫁给一个不讨厌的人,已是奢望,哪里敢求什么两情相悦? 这些年在深宅里打转,日子像杯温吞的白水,从未尝过什么叫乐趣,连交朋友都只能从特定的人群中挑选,可大家都是同样的麻木。 她却没料到,这场看似权衡利弊的婚事里,上天竟真给了她一份意外之喜——眼前这个男人,竟真的合了她儿时藏在心底的所有期盼。 此刻烛火映着秦渊的眉眼,温润又俊朗,满眼都是对她的爱意。 莫姊姝忽然觉得,先前那些为家族牺牲的隐忍、对婚事的麻木,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她是真的动了心,不是为家族的嘱托,不是为长久以来遵循的规矩,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阿闵,也是她的秦郎。 莫姊姝指尖微颤,终是不再犹豫。 她将鬓边步摇与金钗轻轻搁在妆台边,如瀑的乌发便顺着肩头散落下来,衬得那张本就莹白的脸庞愈发剔透。 一双美眸水光潋滟,似含着未说尽的情意,又带着几分羞赧的嗔意,偏偏睫毛低垂时,眼尾那点红意像燃着的星火,勾得人心头发烫。 秦渊的指腹擦过她颈间的红绸领缘,只轻轻往后一挑,领口便松了开来,露出光润如玉的肩头,锁骨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他手臂一收,将她纤细的腰肢牢牢揽在怀里,两人一同倒向床榻时,他俯身吻上她的唇角,细碎如落雪。 她的长发铺在红枕上,如泼墨般散开,衬得那截露在锦被外的颈项愈发冷白,像雪地里藏着的暖玉。 不知他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或是他含在了哪里,莫姊姝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指节泛白。呼吸渐渐乱了节奏,一声极轻的嘤咛从唇间溢出,又被她咬着唇咽了回去,只剩喉间若有似无的轻颤。 昏黄的烛火漫过窗棂,将屋内的光影揉成一片朦胧,床榻上两道身影交缠。 是夜,红帐轻摇,烛影摇红。 窗外月光斜斜掠过桃枝,一朵半开的桃花被晚风拂落,轻飘飘坠在青石阶上,像藏了满室的旖旎,不忍惊扰。 第136章 浓浅相宜 崔伽罗将刚浸过墨的笔悬在素笺上方时,侍女的话正飘进来:“莫家那边遣人送了喜饼来。” 她骤然停顿,笔尖的墨珠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前几日总觉得墨色太淡,总是显得太清浅,今日却觉得这浓淡正好,沉得恰到好处。 总是描绘不出他的身姿,用浓墨淡墨都一样,她想着,要是他能站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她一定能画的出来。 崔伽罗努力回想他的模样,明明很熟悉,但总像隔着一层迷雾一样,心中全是十全十美的样子,想着想着,唇角就溢出一抹笑意。 她抬手蘸了新墨,试图把那团晕开的墨迹补成一朵花苞。 画幅那空白处太显眼,像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她放下笔,纤细的手指缓缓抚过素笺边缘的纹路,这才停下一会儿的功夫,心中又难受起来。 夜深,廊下雀声突然噪起来,她偏头去看,见着两只灰雀的黑影在枝上跳。 先前总爱数它们的羽毛,今日却连眼珠都懒得动——原来有些事真的会变,就像她曾以为能数完整个春天的雀鸣,却没料到,春天还没到,那个陪她数雀的人,已经成了别人的夫君。 案上的茶烟渐渐散了,她倒了杯新茶,热气漫到指尖时,才发觉指尖是凉的。 这才想起,从侍女开口到现在,她连眉峰都没动过一下。 不是不疼,是那疼太沉了,沉到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腔里,连抽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它慢慢往下坠,坠到连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笔,笔锋依旧稳,只是写完才发现,墨汁洇透了纸背——原来再稳的手,也有握不住笔的时候。 就像有些人,你以为能等成窗前的树,岁岁枯荣都能望见,却不知哪阵风过,他已在别人的院里,落满了另一季的花。 庾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看着这个灵动的少女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心中心疼极了,但终究还是狠下心说道:“今日阿闵为小姝作了一首诗,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诗?” 庾舟将诗为她念了一遍,崔伽罗静静地听着,唇角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真好听啊....”崔伽罗缱绻一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滴露下来:“表哥你知道么?如果不是你们,今日与他成婚的该是我,这首诗也该是我的,莫姊姝,她不配。”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恋恋不舍?” 崔伽罗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哪里都好,完美无瑕的好,独一无二的好,这世间没有一个男子能比的上他。” 庾舟强压下怒火,淡淡道:“还没清醒么,这首诗是他写给他的新婚妻子莫姊姝的,不是写给你的,他从始至终就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想过与你成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看清?” “我心悦他,妨碍到谁了么?”崔伽罗奇怪道。 庾舟皱了皱眉,劝慰道:“听我的,明日就回到长安,择一良人成婚,日子一久,你就会忘了一切,听话,好么?” 崔伽罗不说话了,她将一束桃花放进玉瓶,喃喃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再多等几年,也许会像这束桃花一样快速枯萎,颜色不在,那时,他会不会嫌弃我呢?” “你简直着了魔了!”庾舟怒喝一声,拂袖离去。 崔伽罗骤然间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缓缓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周边安静极了,只有蟋蟀的嗡鸣和夜莺的啼叫。 她此刻特别想去江宁城,去秦府,想拥抱着阿闵问个清楚,这样心才能踏实些,不然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睡。 …… 翌日清晨。 一只玉璧般的手缓缓掀开纱帐,白葱似的指尖拂过帐沿垂落的珍珠流苏。 莫姊姝支起身子,鬓边的碎发黏在颈间,她垂眸看向肩头,那里还泛着浅淡的红,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光润的肩头,她抬手拢了拢,听着身后的动静,耳尖又悄悄热了起来。 她正待回头,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将她拉了回去。 秦渊伏在她身上,一只腿搁在她的美腿之间,还来不及羞赧,燥热的躯体便压了上来。 “又没有公婆问安,莫长史与老师嘱咐了下午去问安,咱们起那么早做什么?” “夫君……唔。”莫姊姝的指甲差点挠破他的后背,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将手放在棉被上。 莫姊姝的酮体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腰腹无有一分赘肉,美腿修长丰腴,意乱情迷之时媚意横生,不时的呢喃细语让他神魂颠倒,秦渊食髓知味,沉迷美色不能自拔,这滋味实在难以言明。 又温存好一阵,二人沉沉睡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间的日光晒得凶猛,二人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 莫姊姝偎在秦渊的胸膛上,嗔怪的拍了他一下说道:“损耗精血,你也不怕伤身体。” 秦渊在她光润的背上摩挲,坏笑道:“第一次对男人很关键,多体验体验没什么坏处。” 莫姊姝点了点他的鼻尖,耐人寻味的笑道:“以前装的一本正经的模样,夫君今日可是全破了相了。” “别挑衅我,不然咱们再来一次。” 莫姊姝蹙了蹙眉,无奈道:“罢了罢了,真该起了,下午还得去拜见山长和表叔。” “好。” 她起身时,随手将一件素色外披松松系在肩头,指尖轻拍了两下。门应声开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鱼贯而入,将昨夜融了半盆的冰水提了出去,脚步轻捷得没带起半点声响。 自打秦渊寻到了自制冰块的法子,他这卧房里便常年备着冰盆。此刻虽值盛夏,屋内却浸着沁人的凉意,连空气都带着点清润,让人通体舒泰。 昨日那两个伶俐丫鬟也端着铜盆进来了,见了床榻边的情态,只敛衽福身行了一礼,便低眉顺眼地收拾起屋中狼藉,也将“验红布”用熏香燎了片刻,而后装进一个木盒中,恭敬的交给秦渊。 她们动作娴熟,神色平静得像是做惯了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床榻这边多瞟半分…… 两个丫鬟正伺候着秦渊与莫姊姝梳洗。 莫姊姝抬手拢了拢湿发,对秦渊道:“这两个是莫家带来的家生子,穿青衣的名佩兰,着白衣的名甘棠。往后让她们在我身边学着打理内宅,夫君看妥当么?” 秦渊正由佩兰绞着巾子擦手,闻言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垂首侍立的丫鬟,见她们举止端方,便笑道:“既是自小在莫家长大的,自然知根知底。府里人事安排、庶务分派,娘子全权做主便是,我哪里有不依的道理?” 莫姊姝听他这话,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春水融了薄冰,她微微颔首,指尖在微凉的铜盆沿上轻轻点了点,算是应了。 第137章 日常 二人先去尼山敬茶,而后又去了莫长史那待了片刻,这才算结束了几天的忙碌,回家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规矩,不过我喜欢家里随意些,大家各司其职便好,不必太过苛责,弄得气氛太过压抑,其他的,暂时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娘子你自己看着来便可。” 莫姊姝端庄道:“妾身略通治家之术,无规矩不成方圆,秦家初兴,夫君又得御封翰林侍召,文名远播,才学在江南文人中首屈一指,万人仰慕,下人不能太过散漫,免得被旁人笑话,既然夫君信任妾身,我会悉心看顾,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一段话里面又是妾身,又是敬称,动听的话说了一长串,这不像是夫妻之间的对话,反倒是跟老板问答,跟上位者对答一样。 秦渊听了很是不自在,这要是以后天天如此,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趣味。 “以后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你还是喊我阿闵,另外,别再自称什么妾身之类的话,你出身豪门,我就是个穷小子,不拘那么多规矩,咱们相处自然一些,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种清冷的模样,麻烦你恢复一下。” 莫姊姝愣了愣,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可是夫妻之间,当相敬如宾……” “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看看老师和师娘,二人相处也没什么礼节,这日子不也过得很快活么。” “好吧。”莫姊姝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夫君平日都做些什么?” “我每天晨起要去老师那聆听教诲,巳时归来给阿山教授一个时辰的学问,下午有事会看看书,有了兴致便待在实验室,对了,那制冰术便是从实验室琢磨出来的。” “不玩耍?” “以前不玩耍,不过娘子你来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玩一些小游戏。”秦渊挑眉坏笑道。 看他这表情便知道没安什么好心,莫姊姝轻哼一声。 “阿闵,你教阿山的,可是鬼谷密学?” 秦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算是吧。不过鬼谷学问虽深,你们没接触过才觉神秘。真要多听多琢磨,摸清了路数,便知也不过是寻常学问,没什么稀奇的。” 莫姊姝美眸中满是诧异:“我……我也能学?” “为何不能?”阿闵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坦然的笑意,“你是我的娘子,我身上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除了我来自后世这件事,他心里暗暗补充道。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莫姊姝心湖,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三叔临行前反复叮嘱,要她设法多探些纵横家的门道,为家族谋利。 她原以为这是难如登天的事,没料到在阿闵这里,竟轻描淡写得如同说家常。 她定了定神,又问:“可听闻鬼谷历来只传二人,从不外泄……” “都什么年头了,还守着那些旧例?”秦渊打断她,认真的说道:“好学问本就不该藏着。一门学问要是总被当密学捂着,旁人看你便如看鬼怪;真要是敞开了,大家懂了,学了,反倒能融成一片,求同存异罢了。” “至于鬼谷学派的渊源,我也是近来才隐约摸到些头绪。若不是你们提起,若没见到那块青铜牌,我至今还只当从小研习的,不过是些寻常策论杂学罢了。再说我那道士师傅,自始至终没让我行过拜师礼,这层层件件,实在是太牵强。” 秦渊编起谎话来面不改色,那些真假掺半的说法本就无从考证,既然人人都往他头上安插这等来历,他索性坦然受了。 反正他来自现代,脑中装着一整个国家图书馆的藏书,论学识广博,比起那位传说中的鬼谷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了兴致,他随手丢出一本书,或许够古人钻研几十年,若没有恰当的引导,便是阿拉伯数字这般基础的学问,怕是耗费几百年也未必能琢磨通透。 莫姊姝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膝头叠着的帕子上碾了碾:“诸子百家,最矜贵的便是学问根基。若非亲传弟子,断不会轻授门中秘辛。他虽没受你拜师之礼,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早已是衣钵相传的情分。有了这层羁绊,这辈子怕是再难厘清了。” “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府,晚会儿我约了萧大哥过来议事。” 莫姊姝很懂事的没有多问,只吩咐轿夫快些。 二人回府时,正值暮晚时分。 莫姊姝一进院门便吩咐下去,让府中上下仆役齐聚前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井里已黑压压站满了人。粗粗望去,光是体面些的仆役丫鬟就有六十余众,再算上后厨帮工,洒扫杂役,拢共竟有八十多人。 众人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都知府上来了个厉害的女主人,镇北公的女儿,莫氏的嫡长女,这种人物在他们眼里和圣人家的公主也没什么分别。 莫姊姝端坐在檐下的梨花木椅上,素色裙摆垂落地面,衬得身姿愈发端凝。 沐风侍立在侧,身后跟着佩兰与甘棠两个贴身丫鬟,三人皆是敛眉顺目,与阶下众人遥遥相对,一派肃然。 莫姊姝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片刻,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眼神不厉,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从前排管事媳妇的鬓角,到后排杂役微颤的指尖,一一掠过。 “我初来乍到,过来给大家露个脸,让大家认识认识我,此后,我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只说三条规矩。” “第一条,各司其职,不得越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厨房的曲六身上“就像曲管事管着后厨一应事宜,须记得,账上每一文钱都要记清,库房钥匙不许私授旁人,食材需要精细再精细,不可有充数之举。 门房李大守着大门,陌生访客不论贵贱,不许收门敬,先问清来历再通报,谁的活计谁担着,出了错,只问当值的人。” “第二条,上下有礼,不许嚼舌。主家的事,轮不到下人间议论,各房的私话,不许传出院去。往后谁要是在背后搬弄是非,不管是谁的人,情节轻的,即刻打发出去,永不录用,情节重的,即刻杖毙,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人群里明显静了静,先前还微晃的身影都绷直了些。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 莫姊姝放下茶盏,声音添了几分郑重,“秦府不养闲人,更不养黑心人。手脚干净是本分,待主子忠心是根本。往后每月月中,管事会查各房物件,少了东西,先问经手的;谁要是对主子阳奉阴违,或是勾连外人,休怪我不讲情面。” “另外,书房与湖边的实验室是禁地,谁也不许靠近,误闯也不行,只要被揪住,仔细你们的皮,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拿了主家文书之类的东西,不问缘由,一律杖毙,管事连坐。” 沐风冷声喝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听罢,纷纷都赌誓说听到了,绝对遵从管家娘子的教训,绝对不敢阳奉阴违,忠心耿耿,为主家的命令是从。 莫姊姝又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神色恭谨,才缓缓起身:“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姑娘,沐风又能跟着您了。”众人都走了后,沐风欣喜的跪地磕头。 “都这么久了,你也算他的身边人了,此后我与他不分彼此,没有伺候谁不伺候谁这么一说,尽心些便可。” “是,沐风省得了……” “走,带我转转,熟悉熟悉。” 第138章 这是什么学问? “阿闵平日鲜少出门,大多时候都泡在那间实验室里,摆弄些新奇物件,先前原想寻几个铁匠木匠来帮忙,后来一琢磨,横竖不久要迁去长安,便索性等搬了家再请匠人上门。” “他常说府上处处不合心意,先是把圆凳改了样式,添了靠背;又嫌茅房腌臜,捣鼓出一种叫马桶的东西,属下试过一次,倒真是方便得很。” “马桶?”莫姊姝脚步微顿,眉梢掠过一丝疑惑。 “库房里还留着模型,若是夫人想看,属下这就去取来。” “不必了,日后总有机会见的。”她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三层阁楼。 沐风引着她往饭堂去,刚踏上青石板路,便见楼前空地上摆着三张长长的木桌,几个饭婆穿着素白围裙,正持勺给排队的下人分食,围裙样式虽怪,倒显得干净利落。 莫姊姝走近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拘谨。 “都坐着吧。”她声音平和,目光扫过桌面。 下人们这才陆续落座,莫姊姝缓步看过,见每人面前都摆着个特制木盒,盒内分作三格:一格盛着白米饭,一格码着肉食,一格是清炒时蔬,分量着实不少,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混着草木清气,实在怡人。 不远处还有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捧着一个偌大瓷盆狼吞虎咽,肉汁横流,吃的很是香甜,看了就有食欲。 沐风在旁轻声道:“阿闵待下一向宽厚,府里下人都是一日三食,月钱也比别家多些,他说要按劳分配,干得多便得的多,便是手脚慢些的,也有保底的份例,若是有手艺出众的技工,月钱能翻上一倍呢。” 莫姊姝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这般法子,原是要激得下人们肯卖力气干活,的确是聪明主意。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合适,仆役们日日这般饭食,耗费定然不小。 世家大族驱使仆役如牛马,何曾有过这般待遇?便是月钱,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不过终究是秦渊定下的规矩,她作为妻子,只有遵从,没有置喙的余地。 来到厨房,只见内里分作三间。 最外间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各类时鲜蔬果、肉脯干货码放得整整齐齐,中间堂屋是仆役们备餐的地方。 六个菜博士正围着几口大锅忙碌,铁铲翻动间,锅里的菜肴随着锅身起落均匀滚动,油香混着烟火气漫了满室。 再往里走,便是曲六独用的小厨房,闲人免进。 这里出来的吃食,只供主家取用,旁人连靠近的份都没有。 曲六正站在案前颠勺,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铁锅里的菜香比外间更醇厚几分,显然是精心调制的滋味。 莫姊姝走进厨房时,曲六正埋首忙活,听见身后门响,还当是有人想偷学手艺,猛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冷厉。待看清来人,那股子锐气压瞬间敛了去,忙换上恭顺神色,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曲管事,暮食何物?”莫姊姝目光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食材。 曲六垂首回话:“回夫人,家主今日要宴客,备了灌汤包、茱萸肉灌肠切片、叫花鸡、芙蓉青蔬汤,还有鱼香肉丝、葱爆羊肉、甜醋三丝、红烧猪脚和香煎鲫鱼崽。” 沐风在旁听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莫姊姝瞥见她这模样,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这般好吃?” 沐风脸颊微红,低声道:“小姐尝过便知。属下跟着您也算吃过不少珍馐,却没一样能及得上阿闵这些菜方,滋味难以形容,总之,实在是……让人嘴馋。” 曲六是个机灵的,当即取了双玉筷、一只白玉碟,夹了个圆鼓鼓的灌汤包放上去,双手捧着献上:“请夫人尝尝。” 莫姊姝微微蹙眉——她素来过午不食,正想回绝,却见沐风朝她悄悄点头:“您尝尝这滋味,不碍事的。” “直接吃就好?”她问。 “小姐,这里头有滚烫的汤汁,得慢些。”沐风说着,取过竹筷夹起一个,轻轻咬破面皮,先吸了汤汁,再慢慢吃下,给她做了示范。 莫姊姝看得分明,倒也起了些兴致。依着法子尝了一个,先小心翼翼吸尽里头鲜醇的汤汁,唇齿间顿时漾开一股醇厚的鲜香,待将整个汤包慢慢咽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沐风见状一笑,吩咐曲六道:“稍晚些,分些送到夫人房间。” 莫姊姝的馋虫被勾起,也没拒绝,正待离开,蓦地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 “曲六,你可有签身契?” “回夫人的话,小人已签了奴契。” “那便好,这些菜方珍贵,无有家主开口,不得外传。” 曲六忙跪下磕头道:“夫人,小人看管的极为严实,绝不会有一道菜方泄露,请您放心。” “忙吧。”莫姊姝满意的点了点头。 …… 从厨房出来,莫姊姝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转身往那间“实验室”去了。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摆着许多琉璃罐,角落堆着碎琉璃片,边角处积着些说不清的污渍,五颜六色,透着几分杂乱。 靠窗的红木案上,放着本蓝皮册子。 她伸手翻开,只见内页满是些陌生符号,像谁随手画的鬼画符,唯有几笔线条勾勒的图样还算能看懂。 “这是何种文字?”她指尖停在一页符号上。 “阿闵说这叫阿拉伯数字,府里没人认得,只有他和阿山能看懂。”沐风在旁回道。 “阿山?”莫姊姝眉峰微蹙。 “正是。”沐风点头,“阿闵待阿山亲如己出,疼得紧,事事上心,每日都教她些稀奇文字。属下也曾凑过去听过,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莫姊姝沉吟片刻,抬声道:“往后这房间便让佩兰与甘棠来清理,再调两队莫家护卫过来,日夜守着,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阿闵写过的纸,便是废稿,也都要收起来给我,不许随意丢弃。” “喏。”沐风应下,稍顷又问:“小姐,这些……都是极要紧的学问吧?” 莫姊姝轻“嗯”一声,眉尖仍蹙着:“我虽看不懂,却知这是纵横学派的精要,天下独一份的东西,断不能让只言片语泄出去。往后不管阿闵说什么,你记着别轻慢就是了。” “沐风晓得了。” “对了,今夜阿闵要宴的是哪位客人?” 沐风忍不住笑了:“小姐,哪里是什么正经客人,他邀的是萧猎那夯货,说是有要紧事交给他办。” 莫姊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原还当是请了什么文友雅客,没成想是这位。这萧猎如今倒真是体面了。 “他请便请吧。”她无奈道,“看来我这夫君说的是实话,是真的不在乎那些虚礼规矩。” 第139章 阿山的小心思 “小姐,今日夫人进门,你咋不去瞧瞧呀?” 说话的是刘阿铁的小弟刘洵,原先只在书阁一楼打杂,后来被秦渊派来给阿山做经义伴读,此刻正扒着书桌边,歪着脑袋问。 阿山放下笔,小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砚台上划着圈,声音慢悠悠的:“自然是要去拜见嫂嫂的,礼数不可废。只是……他这会儿该正忙着呢。” “哦。”刘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山却忽然低了声,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可是小洵,你没觉得吗?自从夫人进了门,家里好像什么都变了。沐姐也不理咱们了,阿兄也没空瞅我一眼了。中午到现在,咱们都没吃东西,也没人过来问一句……” 她顿了顿,拿起羊毫轻轻点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团。 “以前府里就我和阿兄,还有沐姐,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其乐融融,那天我原是想去拜见嫂嫂的,可刚走到月亮门边,就看见沐姐跪在那儿,她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就忽然不想去了,知道么?阿兄从来不会让沐姐下跪。” 刘洵把小脑袋搁在冰凉的书桌上,晃了晃,嘻嘻笑道:“没有呀,我觉得都一样呢。家主娶亲是天大的事,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咱们?小姐想吃什么,我这就跑趟厨房,跟曲管事吩咐一声便是了。” 阿山无奈地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气——他哪里懂自己的心思。 她本是丫鬟出身,从未敢有过什么奢望。可自从跟着阿兄,她才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滋味,原来被人捧在手心疼爱,是这般暖融融的感觉。 人啊,大抵都是这样。没见过天堂的模样,便不会心心念念;可只要在那暖光里待过一天,就再也舍不得退回从前的寒夜了。 方才夫人在前院立规矩时,她就躲在门角偷偷看着。 看着看着,心里竟莫名发紧,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也归到了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影里,仿佛自己也是等着听训的下人。 她捏着衣角想,若是哪天自己犯了错,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阿兄虽疼她,可夫人既有这般威严,府里的规矩定是人人都要守的,哪里会单单给她留着特例呢? 正想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响了起来,刘洵眼神一紧,忙不迭的回到自己的书桌正襟危坐。 不多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阿山,可进么?” 阿山上前打开房门,只见外面是莫姊姝和沐风。 阿山也没犹豫,当即跪在地上磕头,恭敬道:“拜见嫂嫂。” “快起来吧。”莫姊姝连忙给她扶起来,上下扫了一眼道:“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未见,竟像是长高了些。” 阿山笑吟吟道:“嫂嫂恕罪,阿山今日早上有去拜见,恭候多时,但您与阿兄未起,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是夫君认的义妹,身份大不同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初入府门,还要劳烦阿山多照拂呢,咱们之间,就不拘那些礼了。” “嫂嫂说的对,我阿兄常在我面前夸,莫先生端庄多礼,姿容绝代,气质如芙蓉出清水一样高洁傲岸,像是冷月一般皎洁,心中一直盼着能与您执手偕老,如今阿兄心愿得偿,我替他开心,也十分欢迎嫂嫂进门,您说的对,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莫姊姝听了心中很是熨帖,暖绒绒的,一双美眸中满满的都是欣赏之色,这个女孩应答得体,不像是个从了良的丫鬟,倒像是个家教得体的世家小姐。 沐风却皱了皱眉,她对阿山的印象就是个搅泥抓鱼的小屁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如今看着她这应答得体的模样,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般。 前些日子还在阿闵身边还要糖吃呢,现在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 莫姊姝自然也看出了端倪,不由得笑道:“阿山,我知道你生性活泼,以后还是自由一些,只要完成了晨练与你阿兄布置的课业,其他的时间随你自己支配,不过,每七天都要和管教嬷嬷学礼,可以么?” 阿山眼中掠过一抹喜意,片刻,她又歪头道:“嫂嫂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 “那便谢嫂嫂。”阿山真心诚意的拜伏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莫姊姝轻笑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外间走去:“好啦,跟我去吃饭,听说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正长身体的时候,万万不能饿着呢。” “我想吃叫花鸡和葱油饼。”阿山回头冲沐风扮了个鬼脸,语气轻快了不少。 莫姊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都有。等过些日子搬去长安,我再给你弄个小厨房,想吃什么随时能做,岂不方便?” 这话彻底打消了阿山心里最后一点拘谨,她亲昵地搂着莫姊姝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莫姊姝心头其实也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总当阿山不过是秦渊身边得宠的贴身丫鬟,没料到短短几月,竟被认作了义妹。 这份溺爱,足见其在秦渊心中的分量。如今阿山的身份,已与寻常世家小姐无异,再不能等闲视之。 夫妻之间,“夫唱妇随”从不是空泛的道理。 她既嫁入秦家,便要学着接纳这家里的一切,夫君婚前的决定纵有不妥,也不该直接辩驳,只能日后寻机慢慢规劝。 这般想着,倒觉得自己已是幸运。 比起那些嫁入高门、日日要侍奉公婆、晨昏定省不得停歇的姐妹,她无需应付繁杂的长辈礼节,夫家这边只有谢山长与师娘两位长辈,偏又是她素来相熟敬重的。 如此境遇,已是难得。 至于阿山,终究还是个孩子。既然夫君疼她,自己便当亲妹妹般教养便是,又有什么难的? 路过主宅时,莫姊姝瞥见萧猎正坐在廊下吃饭,那吃相实在谈不上体面——他直接端着盘子往嘴里扒,吃得急了,便抓起桌上的果酒猛灌一口顺下去,狼吞虎咽的模样,瞧着着实有些不雅。 “夫人,要不要我去提点他两句?”沐风撸了撸袖子,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不必了。”莫姊姝淡淡道,“阿闵既把他当客人,于你而言便是贵客,随他去吧。咱们去用饭。” 一旁的阿山却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萧大哥可厉害呢,能把堂屋那口铜鼎举起来,真是神力!我也在练武,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那样有力气。” 莫姊姝闻言,疑惑地瞥了沐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阿山见状,连忙解释:“沐姐教我的是剑走轻灵的法子,我说起萧大哥,只是觉得他厉害,心里佩服罢了……” ............................................................................................................................ 第140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冯府。 夜黑如墨,风卷残叶,原是天生的杀人场。 湿热的风裹着雨丝穿堂而过,浓稠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吝于探出头来。 墨色的天空漆黑一片,一道龙蛇似的雷电划过苍穹,照亮了院中一个开敞着怀的枯瘦老人。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一个白衣白面,一个黑衣黑面,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都是身着鬼甲的军士。 “见过冯司马,我叫黑煞,他叫白魅,您的事发了,今日我二人有幸,来送冯大人和您的全家一程。” 冯司马似乎早有预料,打了个酒嗝,笑呵呵道:“可惜啊可惜,这么大的动静,才死了这么几个人,我实在是心有不甘,罢了罢了,何须劳动黑冰台的诸位大人们,诏令一下,某自我了结便可。” “死了这么多人,你这辈子也值了。” 冯司马苦笑一声,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明月说道:“本该让全城的人陪葬,可惜了,时也命也,怪我思虑的不周全,那几个药人已经神志不清,压根就没找到秦府的位置,送人出去的仆役又胆小如鼠,白白浪费了我的苦心,实在不甘心呐!” 白魅身姿妖娆,酥胸半露,拿着一根长鞭缓步上前,媚笑一声道:“冯大人,为何府中空空如也?” “忘了提醒各位,他们……在那!”冯司马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黑煞大手一挥,身后的鬼甲卫便如鬼魅般涌上前,沉重的库房铁门被“嘎吱”一声撬开条缝,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当即破隙而出,混杂着血腥与腐臭,呛得人几欲作呕。 为首的军卒举着火把,火苗在他手中簌簌发抖,照亮了门内一角。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火把的光晕里突然闪过数道黑影,那军卒瞳孔骤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竟不由自主地缓缓后退,同时朝身后的人猛打手势,示意他们止步。 众人见状,纷纷将火把掷向库房深处。 火光噼啪跳动,照亮了眼前骇人的景象:满地黑蛇正吐着分叉的信子,“嘶嘶”声在空旷的仓房里交织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或盘或游,密密麻麻铺了厚厚的一层,竟连半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可怖的是仓房深处,尸体堆叠如小山,大多残缺不全,腐烂的皮肉黏糊糊地裹着衣衫,腥臭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几条小蛇正从一具尸体的眼洞里蜿蜒爬出,猩红的信子在腐肉上舔舐,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白魅往旁边挪了几步,用袖管捂住口鼻,眉头拧得死紧。 这地方实在腌臜到了极致,别说靠近,光是站在门口闻着这气味,都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那些鬼甲卫像是早有准备。 只见他们默契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扯开绳结,将里面的雄黄粉朝着蛇群扬了过去。 粉末落地的瞬间,原本躁动的蛇群像是被烫到一般,纷纷剧烈扭动起来。 “费这劲做什么,直接烧了。” “是。”鬼甲卫重新将库房门重新锁上,在周边撒上菜油与干草,火把丢了上去,火光冲的老高,不多时浓烈的肉香便充斥在场间。 “烧了正好,正好到地下与我作伴,诸位可知,我与蛇有缘,我梦中常常梦见一条黑蛇,这该是上天的启示,所以我自封蛇君,这些年我家运昌盛,顺风顺水,多亏了黑蛇的帮助。” 黑煞微笑的将他绑在一处木台上,一边绑一边笑着朝他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可以给我个痛快么?” 黑煞摇了摇头道:“实在是抱歉,圣人说要让你挨够一千刀再死,所以我从长安请来了公输师傅,所以冯大人,您也算死得其所。” 冯司马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之色,正欲咬舌自尽,却被白魅抢先一步卸掉了下巴。 白魅娇笑道:“我的老大人真顽皮,悄悄告诉你哦,咬舌死不掉的,不如留着让大师傅多割两刀,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黑煞也笑道:“冯大人说什么也无用了,左相恨极了你,极力建议圣人将你凌迟处死,松滋侯也被牵连,薅夺了爵位,所以啊,现在谁也救不了您,建议安安心心的享受这个过程。” 冯司马不停啊呃,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身穿麻衣的老头,拿着一支毛笔,不停的点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做标记。 “太瘦了,一千刀有点难度,你们自忙去,容我研究研究。” “喏,辛苦大师傅。” 鬼甲卫正逐院搜查冯府,火把的光在断壁残垣间摇曳,映得满院狼藉愈发触目,倾倒的花架,碎裂的瓷片,散落的杂物,像是遭过一场仓促的洗劫。 冯府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无,想来那些仆役丫鬟早得了风声,卷着细软逃得一干二净,值钱的财物更是搜刮得半点不剩,只余下些破旧家什。 西跨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混在风里若有若无,若非还有余孽隐藏? 一名鬼甲卫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般贴着墙根绕到前院湖边,借着朦胧月色拨开丛生的乱草,刀锋一寸寸在草丛里探扫,连石缝都不曾放过。 不远处的芦苇荡突然“簌簌”一动。 他猛地抬眼,只见一道硕大的黑影从水面掠过,快得像道闪电,带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溅出细碎的银芒。 那影子太大,绝非凡物。 他心头一紧,正想转身回禀同伴,后腰却猛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猛地回头时,只瞥见一张布满黏液的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巨口带着利齿狠狠咬下,竟直接将他从胸膛处咬穿,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他喉间的呜咽,瞬间被拖入深密的乱草中,只余下几道扭曲的草痕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动静!”不远处的同伴听到隐约的异响,纷纷提刀奔来。 火把的光团在乱草间急促晃动,鬼甲卫们围拢过来,刚看清地上残留的血迹和半截断裂的腰牌,便听得草丛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在那儿!”有人低喝一声,火把齐刷刷照过去。 只见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蛇正盘在草堆里,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乌光,约莫数丈长的身躯将方才那名鬼甲卫的半截身子缠得密不透风,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间,一双竖瞳冷得像淬了毒的寒铁,嘴里还叼着那截残躯,血珠顺着獠牙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 黑煞皱了皱眉,他退后几步蓄力,微微一转身,一道铁链向大蛇甩去, 鬼甲卫们早有默契,迅速呈扇形散开,手中火把围成一圈火墙,同时将雄黄粉大把撒向蛇身。 黑蛇被雄黄粉刺激得猛地一挣,庞大的身躯撞得周围的树木“哗哗”作响,缠在身上的残躯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它被激怒,蛇头猛地一低,带着腥风朝最近的一名鬼甲卫扑去。 那鬼甲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却被蛇头撞得连连后退,虎口震裂,长刀险些脱手。 “撒网!”黑煞一声令下,两名鬼甲卫甩出浸过雄黄的大网,朝蛇身罩去。 黑蛇却极是狡猾,长尾猛地一摆,巨力袭来,竟将网子撕扯出一个大洞,它身躯一拧,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向湖边。 “拦住它!” 刀光与火光在夜色中交织,数柄长刀劈向蛇身,划破鳞片露出红白血肉。 黑蛇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钻入水边的芦苇荡,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浑浊的湖水,“哗啦”一声掀起巨大的水花,尾尖在水面扫过一道残影,转瞬便沉入幽暗的湖底,只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与夜色融为一体。 鬼甲卫们追到岸边,火把照在水面上,只见湖水漆黑如墨,再无半点动静。 黑煞盯着水面,眉头紧锁,横刀插回鞘中:“沿岸布防,天亮后再搜!” 夜风卷着水汽吹过,带着残存的腥气,鬼甲卫们呼吸沉郁,这般大蛇,生平未见,似是黑龙一般。 “难不成是成精了……” 第141章 温柔乡 秦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忽然懂了那些君王为何会赖在温柔乡不肯早朝。 若能由着性子,他倒真想同莫姊姝这样抵着额头,在锦被里腻歪一整夜,连天亮都不必理会。 男人大抵如此,褪去一身燥热后,反倒生出些絮絮叨叨的闲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贤者时间。 他触到细腻如瓷的肌肤,又忍不住多捏了两把,惹得她往他怀里缩了缩,眼尾泛着红嗔道:“别闹。” 她的嗔怪没有半分效用,反而惹得秦渊兴起,抓捏的更加用力。 莫姊姝眸含春水,埋头在他胸膛,声若蚊呐道:“按理说,洞房后咱们该分开三天的时间,这样对你的身体才妥当,肾精如精血,小则怡情,过度则伤身。” “圣贤才不管夫妻之间的床帏事,咱们自己高乐便是,如果我觉得累,自然会歇一歇。”秦渊调侃道。 说罢,秦渊又伏在她身上,不为别的,只觉得这样贴着很舒服。 “等等,夫君。”莫姊姝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清了几分,“冯家今夜出事了。” 秦渊的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慢慢躺回自己那边,目光望向帐顶的暗纹,方才的缱绻霎时淡了些:“冯家?” “柳清澜今夜遣人送了贺礼过来。”莫姊姝声音压得更低,“礼单上没写金银绸缎,只说送了一百三十二颗人头,冯家上下,已经没了。” “灭门?”秦渊诧异道。 “黑冰台出手向来有规矩,若无明确诏旨,不会动满门,说来也是蹊跷。”莫姊姝侧过身看他,眸光在昏暗中清亮,“听说连他们的主家松滋侯,都被夺了爵位。冯氏这一脉,算是彻底没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动帐角轻轻摇晃。 “冯炀胡言谋反,转头就被冯司马亲手刺死了。”秦渊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声音渐沉,“松滋侯向来与左相交好,按说冯家出了这等事,他总能压下去几分,断不至于落到灭门的地步。可见冯老官儿定是触了更深的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我一直有件事想不通——江州从来没闹过这么大的疫病,这次天花来得太蹊跷。前几日追查源头时,我翻到虞侯的巡街日志,里面记着早市曾有个生烂疮的汉子,拿着沾了脓液的布条,故意往行人身上蹭。后来他们抓住了那人,可晚市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 “这几个最早染病的人,一定是故意为之。”秦渊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倒像是有人精心安排,故意把疫病放出来的。你说,这事会不会和冯老官有关?” 莫姊姝听完,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阿闵,天花这等疫病素来被称为‘天灾’,这不是人力能控制和操纵的,你这推测,未免有些太牵强,冯老官如果收拢了这些天花病人,他自己又该如何防治呢,除非他早就不想活了。” 秦渊吻了她一口,继续分析道:“再往深处想,冯老官死了唯一的儿子,万念俱灰之下,他想报复所有人,想让所有人为他的儿子陪葬,有没有这种可能?” “若我是冯老官,首先要报复的便是你,我会让那几个毒人硬闯秦府,无论如何先要让你染病再说。” 秦渊嗯了声道:“有道理,这我就看不明白了。” 此事若真是冯司马做的,那这手段也太粗糙了些,如果谋略周全一些,朝自己这丢两件病人的衣服,或者让病人与他府上的仆役刻意接触,这样就能伤害到自己。 或许,真的与他无关,那这灭门之祸从何而来呢? 罢了,多想无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良宵苦短,自己还想再来一次,这大美人,可磨死我了..... 莫姊姝为他号了号脉,无奈的推开他,这才两天的功夫,脉象已见虚浮之相,同房的次数哪里能这么频繁? “夫君,往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呢,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明日我为你开些药滋养身体,你也该养养了,毕竟大病初愈才不久。” “很严重么?” 莫姊姝起身为他推拿,一下轻一下重,力度很合适。 “不是很严重,只是脉象有些虚浮,夫君年纪不大,如若继续纵欲,会影响到你的身体发育,精气神也会越来越差,人会看起来很没有风度,妾身不想做罪人,等养好了身体随你。” “好吧。”虽然如此说,秦渊手还是不老实。 莫姊姝无奈的横了他一眼,只要不入身,随他去吧。 “我要跟你借几个莫家卫,要最靠谱的那种。” “何须用借字,夫君如若要用人,让沐风去抽调即可,你我夫妻,不分彼此,是我的属下,自然也是你的属下,我早就吩咐过江宁的莫家人手,忠于我,自然也忠于你。” 秦渊听完有些感慨,他这妻子和沈素果然天差地别,前者百依百顺,事无巨细,后者待“秦渊”如彘犬,人这际遇,当真难说得清。 “莫氏应该不乏高手。” “莫家卫都是从军中抽调组成,经过严苛的训练,忠心耿耿,各个有武艺在身,似是沐风这般身手的有二十多个,其余的也能一当五。” “江州城大概有多少人。” “江州是江南中转要地,我莫氏在此经营多年,可惜这次疫情折了不少人,还剩下一百五十三人,其余的一些杂役管事,不可尽数,如若夫君有需要,折冲府都尉萧猎旗下的兵卒,也能拿来临时用一用,他们是朝廷制军,上不得大台面,做一些小事还是可以的。” “二叔掌军,在军方威望如何?” “纪羡大帅掌长安十六卫,他为军方第一人,边军以大皇子与二叔为尊,他还算是有些威望,不过很难讲得清,军方的势力划分虽简单,但皇子们也在军方历练,这样关系就复杂了。” “好吧,互相牵制,彼此平衡,此为帝王之术。” “嘘……”莫姊姝忽然趴伏在他背上,轻声道:“夫君机灵剔透,但此话不可说。” 秦渊感受着背后的触感,眯缝着眼一脸享受,惬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要滋补,也不差一次两次对吧。” 莫姊姝:“……” ........................................................................................................................... 第142章 我不虚 秦渊还真觉得有些精力不济,白天觉得很没有精神,可自己才十五岁,应该不至于到了“虚”的程度。 莫姊姝蹙了蹙眉,将熬好的药放在他面前,拿着调羹像喂婴孩一样,吹凉了再喂到他嘴里。 “我不虚。” “夫君当然不虚,妾身自然知道,不过你先是中了乌头毒,腿伤刚刚康复,身体的元气亏的厉害,所以才有脉象虚浮的症状,还好是少年,恢复的快,如若年纪稍大些,连神思都会受损,还好妾身通医术,能够帮夫君调养过来。” “是真心话吧。”秦渊挑了挑眉。 莫姊姝拿绢布给他擦了擦嘴,又替他正了正玉冠,微笑道:“当然,按照我给你的方子,不出一个月就能康复取出,届时,咱们也该启程去长安赴任了,圣人可是等了你许久了。” “好吧。” 秦渊沉思片刻,走至书桌旁,狼毫挥洒许久,莫姊姝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良久又皱了皱眉,夫君写的似是药方,只是闻所未闻。 秦渊拿起纸上的墨迹吹了吹,递到莫姊姝面前,唇边噙着笑意:“差一些便忘了娘子通医术,这是从前我的道士师傅留下的方子,据说对调养身子极有效验。只是我不懂医术,辨不出其中门道。娘子是医道圣手,帮我瞧瞧,这方子合用么?” 莫姊姝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抬眼时带着几分讶异:“鬼谷学派,竟也涉猎医术?” 秦渊神色坦然,语气从容:“你不妨将鬼谷学派看作一座大熔炉。它最擅长的,便是把经史子集、杂学旁门尽数收纳,再去芜存菁,规整成一门门专精的学问。别的门人我不敢说,至少我是这般学的——按门类分科研习,虽谈不上精通,倒也样样略知一二。”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暗自撇了撇嘴——什么正牌鬼谷门人,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再说了,便是真的鬼谷子站在眼前,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恐怕也未必有多神乎其神。 他本就不认同鬼谷学派那些阴诡杀伐的路数,此刻这般说,不过是拿现代大学的分科之法来打比方,图个方便罢了。 有个根脚,总比凭空捏造一个身份要强得多。 既然不认同,那就借前人的身份,重建一个鬼谷学派出来,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就叫他谢门·鬼谷学派·五星闪闪乌托邦·2.0·plus。 这名字多全面,谢山长的教育之恩不能忘,一定要排在首位,鬼谷学派是伪装的外壳,现代人的身份也照顾到了,那穿越过来携带一整个图书馆的事情也不能不提。 秦渊想了想,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聪明。 “这个菟丝子可是指的唐蒙?” 秦渊回过神来,解释道:“没错的娘子,据《毛诗鸟兽草木考》记载,唐蒙也叫菟丝,不过一个是官名一个是乡野的叫法,此物对滋补阳气有奇效。” “还有这个伤寒方,有些像张仲景先生的《桂枝汤》,但其中添加了许多其他的药材。” 秦渊瞥了眼纸上的方子,缓声解释:“原方重在解毒,改良以后,添了几分激发体内正气的意思。人染伤寒,哪能只靠驱毒?我曾听过一种说法,药物顶多是缓解症状,真正能扛过疫病的,终究要靠自身的抗病之力被调动起来才行。” 莫姊姝握着方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了许久,眸底渐渐漫开一层喜意。 如今医家所用,多半还是汉时的古方、晋代的成法,新创的方子寥寥无几。她实在没料到,夫君竟在这上头也有琢磨,实在是桩意外之喜。 她抬眼看向秦渊,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单看你那牛痘之法,便知这些方子定然有独到之处。多一味良方,医者便多一分底气,于百姓而言,更是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种药方还有许多,对应许多病症,我会一一记下来,装订成册,不过我不知疗效如何,还要靠娘子去找病人试药,判断是否有用才行。” 秦渊这种方子有许多,许多经过各大医院改良方,还有一大堆的新创方,古代与现代虽然存在差异,但大多数应该是可以用,按照古代这些没有受过污染的中药材,效用应该更好才是。 他不觉得有什么值钱之处,拿出来也好,少一个游方郎中,多一个真正的医者,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眼睛看着,也算他多积一份功德吧。 “夫君,容妾身冒昧一问,有没有治疗外伤的药方。” “当然,治疗内外伤的都有,而且药材常见易得,稍后我便记下来给你。” 莫姊姝心中有些发酸,如若早遇到夫君这样的隐门异士,或许自己的兄长就不用为了两张药方就在婚事上妥协,什么白骨生肌,医者圣手,逆转生死,都是假的,那一家人都是骗子。 世人求之不得之千金方,在夫君这里不过是寻常物,抬手便给了,她真想将此事告知阿耶,看看他牺牲了自己儿子的幸福,换来的药方到底值不值。 “夫君,我有一问,请夫君勿怪。” “讲就好,夫妻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莫姊姝沉思片刻,问道:“鬼谷门中,可有白骨生肌,逆转生死的圣药。” 秦渊疑惑道:“娘子行医多年,认为这种药存在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妾身也不能确定。” “嗯……我听说过一种圣药,先辈曾言,此物乃天地间藏之微末神物也。其隐于腐壤败絮之中,需以秘法萃之。若遇痈疽恶疮,腐肉蚀骨,投此药少许,不过旦夕,脓尽血止,新肌缓生,纵是箭镞带毒,寒热攻心,命悬一线者,敷之饮之,亦可荡尽邪祟,起死回生。 寻常汤药治其表,此药却能诛其根。观之无形,触之无质,然其力可透筋骨,化腐为奇,救白骨于黄泉,续残命于顷刻。” 莫姊姝美眸中一片茫然,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望着秦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鬓边的发丝因这骤然的失神微微晃动,竟忘了言语。 “此药方可有流传?” “当然,珍宝岂有弃之不理的道理,此物名为青霉素,如不出意外,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一人知晓,它的培育不易,原材料却十分易得,难得是遇见天时地利,如果是错的时间地点,原材料很容易便被污染,还有,提炼其精华也是一个大难题,所以,哪怕培育出来,也无法量产。” “既然是夫君师门圣药,那该极其珍贵。” “娘子,药这个东西,再珍贵,本身就是治病的,没有藏着掖着这个道理,遇见合适的病症,哪怕再珍贵的药,也得用上。” 莫姊姝一时间感慨莫名,只得盈盈下拜道:“夫君仁心仁术,我为天下医者与万民多谢您的恩德,但妾身觉得,鬼谷学问独步天下,学究天人,我想师门的先辈也不会允许您如此大方,此物不宜被太多人知晓。” “此物既然难得,那当自家人为重最为重要,妾身身为秦家妇,会用生命保护这个秘密。” 第143章 柳清澜来访 去谢山长那里交了今日文章,师徒二人讨论至午时,回来后本来觉得今天大概无事可做,却没想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清澜上下打量着秦府的装点风格,赞许的点了点头,当她的目光瞥向湖对面的实验室之时,莫姊姝便蹙眉挡到了她前面。 “柳大人,私人宅邸,请放尊重些。”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那个房间很重要?该不会是莫氏的宝库吧。” 莫姊姝心想这可比宝库珍贵多了。 “柳大人,聊正事吧,今天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柳清澜在石亭处坐了下来,美眸轻挑道:“我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是贺新婚大喜,二来是有桩不大不小的事情请你的夫君帮忙。” “帮什么忙,不妨先与我说说看。” “我们灭了冯氏满门,却不小心放走了一条蛇精,遁入了秦淮河,我们寻不到踪迹,看看你夫君有没有办法,有的话就顺便杀了,没有的话便罢。” “无稽之谈,哪来的蛇精,你们黑冰台拿一条蛇没办法?” 柳清澜无奈的摊了摊手道:“那条蛇四丈多长,水桶粗细,生平罕见,而且在冯府以人为食,凶煞非常,若是在岸上我们当然不惧,但这孽畜遁入水中,这就很麻烦,遣人下去捕抓和送菜没什么分别。所以过来问计,有办法的话我们就了断了这桩事,若是你夫君也没办法,那我就移交给刺史府,让他们处理。” 莫姊姝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疑惑道:“哪有这么大的蛇。” “他们哪敢撒谎,我觉得不是蛇,应该是古书中记录的黑蛟。” 莫姊姝冷笑道:“说的这般骇人,谁相信呢,丑话说到前面,我夫君只管出主意,不会随你的属下一同涉险。” 柳清澜被逗笑了,“哎呦,这才成婚几天,已经维护成这样了?” “这话怎么说,他是我的夫君,难道我不该维护?” 秦渊从实验室出来时,正见柳清澜脱了靴,赤足浸在湖里。澄澈的水面下,那双玉足白皙细嫩,趾甲透着淡淡的粉。许久不见,她身上的轻佻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灵动俏皮。 柳清澜横了他一眼,丹唇微勾,“好看么?” 秦渊移开目光,淡淡道:“说正事,哪里来的大蛇?” “冯司马家跑出来的。” “如果按你的描述,这大概不是蛇,应该是叫蚺,不过这类蛇种极其少见,多分布在域外。” 柳清澜将裙摆往上掠了掠,露出光洁如玉的小腿,在湖边轻轻踢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不管它是哪种蛇,只想着赶紧解决这麻烦。那孽畜吃了不少人,真要是祸害了百姓,最后官司怕是要落到我头上。今天来问你,就是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把它从水里引出来。” 秦渊在石凳上坐下,沉思片刻缓声道:“我听说,这类大型水蛇通常都有领地意识,眼睛不好使,但它们的嗅觉灵敏。柳姑娘,你可以将秦淮河按水流区段划分,取新鲜的大型陆生猛兽皮毛,一定要原汁原味的那种,用石头绑着,沉入不同水域,然后大蛇说不定会主动现身驱逐。 另外,它不是喜欢吃人么,或许它就喜欢站在岸上的活物呢,你们可以在沿岸浅水区设置围栏,将牛羊等牲畜驱赶到围栏内,引诱它上岸捕捉。吃饱了他就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此时再用渔网封锁周边,能避免它退回水中。 还有个更精准的办法,先排查沿岸所有与秦淮河连通的私宅水道,尤其是僻静院落。在水道入口处设置带有特殊气味的诱饵,比如新鲜血液与陆生动物油脂混合的药液,同时在水道两侧布下陷阱,一旦它循味进入便会触发机关。” 秦渊思忖片刻,也没有更好的建议,“这些是我个人的建议,柳姑娘可以据此优化抓捕计划,至于是否能够奏效,在下不知。” 柳清澜皱了皱眉:“秦淮河范围太长,不吝于大海捞针。” 秦渊解释道:“据我的了解,蚺,习惯了一个地方的水温,便不会离开太远,而且之前一直有人喂食,它会将其当成自己的狩猎地和安逸窝,我建议将搜索范围划定在长干里周边十里,如果遍寻不到,再尝试扩大范围。” 柳清澜点了点头,指向脚下的湖面,似笑非笑道:“巧了,这湖就连通着秦淮水道,而且你这湖也不算大,不如在此围堵可好?” 秦渊不解道:“我新婚燕尔,柳姑娘觉得合适么?” 柳清澜笑了笑道:“如果有大名鼎鼎的鬼谷门人带领军卒,我想,抓捕的速度应该能快许多。” 秦渊摆摆手道:“算了,我没打算冒险,而且也不同意你用我的宅邸围堵,蛇类的报复心很强,如果你们失败,说不定它转过头来会找我麻烦,这种水陆两栖的森蚺,最擅长的就是偷袭,我也不想看见哪个家人被蛇活生生吞掉。 不过左骁卫正驻扎在城外,我向你推荐他们,各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尤其是卫将军孙睿,更是顶天的英雄,绝对不会怕一条蛇。” “左骁卫啊。”柳清澜魅然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叹了口气…… “算了,这个我回去会吩咐下去,对了,秦公子,你的来历可把圣人惊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柳清澜眼波流转,话里裹着笑意,“崔贵妃当场就跪地贺喜,说定是圣君在世,才引得山间隐门的高人肯入世,这可是对圣上天大的肯定,怎么,你真是因此才出山的?” 秦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这话我已经解释过许多次……” “嗨,不就是村头破庙里有个老道,教了你些纵横秘学嘛。”柳清澜唇角翘得老高,偏要打断他,眼底的笑意快兜不住了,“这说辞全城都听腻了,你也别老翻来覆去地说。” 秦渊挑眉:“看来是没人信了?” “你猜圣人怎么评价你?”柳清澜故意顿了顿,见他果然上钩,才慢悠悠道,“他说你们山门中人总爱装神秘,自以为藏得严实,殊不知狐狸尾巴早露了半截。还说你太嫩,不懂得藏拙,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呢。” 她忽然话锋一转:“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真正的高门子弟,为了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圣人打算昭告天下,让诸子百家的高徒汇集一堂,看看你这第一山门高徒水平如何。” “陛下这是何意?!”秦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柳清澜背对着夕阳,纤指捻着丹蔻细细打量,语气漫得像天边的云:“鬼谷玉牌上书‘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这话也太狂了些。圣人说,敢说这话,自然是有些本领的。他老人家想瞧瞧你的斤两,要是真让他满意了……” 她抬眼望向秦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保管送你一份天大的封赏。” .............................................................................................................................. 第144章 固执 “其实细说起来,你的功劳真的不小。”柳清澜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莫氏敬献的蒙学经典《三字经》,言说是纵横门人蒙学必读书籍,如今已被弘文馆奉为珍宝,郑重收录,长安各大世家纷纷遣名匠抄录。 而后攻克千古难症天花,更是救万民于水火,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惠及千秋。依我看,便是封个伯爵,也绝不为过。” “伯爵啊。”秦渊无奈一笑。 “不满意?”柳清澜眉峰一蹙,斜睨着他,“这还喂不饱你的胃口?难不成你还想一步登天,直接要个侯爵当当?” “公侯伯子男,圣人愿意敕封便是天大的恩典,我岂有不满意的道理。”秦渊漫不经心的看着远山,悠悠道:“不过咱们私下说,在长安那地界,勋贵如云,怕是随手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三两个伯爵。” “你说的那是开国初年的光景了。” 柳清澜白了他一眼:“如今圣人正嫌有爵之人太滥,个个空耗国帑,正一心要裁削减汰呢,如今勋贵是越来越少,个个活得如履薄冰,这爵位金贵着呢,哪还能像从前那样遍地都是?” “随口一说,你也随口一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若真有爵位封赏,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贡我毕生所学。”秦渊微笑道。 柳清澜轻嗤一声:“瞧你这紧张样,我还能去圣人跟前告你一状不成?” 秦渊却没接她的话,只追问:“圣人当真要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倒未必。” 柳清澜慢悠悠道,“不过前几日乾元殿的朝会,满朝文武怕是都听明白了,圣人把你当成天大的功绩来夸耀,说什么历朝历代的鬼谷门人都藏在深山里不肯露面,更别说出仕,偏他一登基,你便肯出来辅佐,这里头的深意,还用得着明说?” “那就算了,多说无益。” 柳清澜眉峰微蹙:“你难道不是纵横门人?” 秦渊垂眸看了眼挂在腰间的青铜牌,想起那日脑海中的奇异景象,终是含糊摇头:“或许是吧,只是我自己也后知后觉。” “鬼谷秘学,竟真能神鬼莫测?”柳清澜美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说不清。我懂的许多事,怕是难与你们讲明白。” “比如?” “比如炎炎夏日凝水成冰,又比如……” “夫君!” 莫姊姝的声音从花架后传来,尾音拖得轻软,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柳清澜身上。 “柳大人与夫君聊了这许久,不若留下用顿便饭?” 这话听着热络,却藏着分明的疏离。 柳清澜何等通透,岂能听不出她有送客之意,当即拱手笑道:“夫人倒是护得紧,难不成怕我多问两句,就偷学了什么去?” “说笑了。”莫姊姝淡淡道,“只是瞧着二位说了这半晌,该是口干舌燥了。” 柳清澜还是拱手告辞,离开时凑到莫姊姝耳边,调侃似的说道:“若是别有用心,可不长久哦。” 莫姊姝眸底泛起冷光:“我夫妻二人如何相处,不劳你费心。” 柳清澜离开后,秦渊凑上来,从身后搂住她,在她脖颈上吸来吸去,莫姊姝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嗔怪的回头看去。 “夫君,让下人看见不像话。” “刚才你俩聊什么呢?” 莫姊姝转过身,眸光沉沉地望着他,语气凝重:“夫君,你得提防那个女人。她虽生得艳丽绝伦,可经历太特殊,既不宜深交,更不该多谈。能从黑冰台的炼狱里熬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尤其是南北听风使,非得炼就铁石心肠,断情绝性,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她们从入台第一天起,就要受各种手段的潜移默化。”莫姊姝的声音压得更低,“到了这个位置,心里便只剩忠君二字,任谁都动摇不了她们的初衷。” 这不就是洗脑么?秦渊暗自哂笑。 比起后世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药物控制、精密仪器的精神摧残、能干扰脑波的超声波……古人这点潜移默化的伎俩,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人脑的活动本就复杂至极,岂会被几句经年累月的言语彻底左右?顶多不过埋下些潜意识的种子,真想拨乱反正,未必有多难。 …… 孙睿的左骁卫肃清计划,已从白日的雷霆之势转入暗夜的潜行。 江宁城的牛痘接种正争分夺秒地铺开,他却像与医署赛跑一般,将那些隐现疫症端倪者悄然处置,稍加遮掩便连夜移往城外,付之一炬。 这几日,左骁卫中未及接种的军士接连染病。 孙睿望着帐前染血的甲胄,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手却未半分迟疑,依旧是同样的铁腕,对外处置,如果内部出了问题自然也要处置,这没什么好说的。 行刑的同袍闭着眼斩了下去,而后一脸痛苦的跪在地上磕头,兄弟不要怪我,家人某为你照料,咱们下辈子再一同饮酒。 火把丢了下去,看着昔日一同饮过酒、拼过命的身影在火舌中渐渐蜷曲,化为灰烬,每个人喉头都像堵着滚烫的沙砾,怔怔的说不出话。 “将军,不必再试了。”副将刘恺声音发紧,攥紧的拳头上青筋直跳,“牛痘能防天花是实,求将军奏请医署,优先给弟兄们接种——我们已经折了五十多个袍泽了!” 孙睿先是皱眉,而后嘴角荡起一抹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刘恺心头一寒,“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末将不敢!只是将军带往江宁的弟兄,个个是对您死心塌地的好手,军中翘楚,若是折在这疫症上……” 他喉头哽咽,“回了长安,朝廷岂能不怪罪?更何况,如今满朝皆知牛痘有效啊!” 孙睿沉默片刻,站起身看向窗外:“你当我不知?可江州医署唯秦渊马首是瞻,我与他有嫌隙。他若借着接种,在药里掺了东西,那大军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刘恺膝行几步,抱拳的手都在抖,眼眶泛红:“大人!求您暂且放下芥蒂,先保弟兄们性命啊!这都是您的手足,是您在朝中立足的底气啊!” “让我向他低头?”孙睿猛地踹翻木案,声响刺耳,“痴心妄想!” “将军,末将求你了!” ............................................................................................................................. 第145章 鬼火 让他去向秦渊低头献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这卫将军的脸面往哪里搁?不过是折损几个军卒罢了,为此便摇尾求和,岂不是坏了军中的铁骨风气?自他提枪从军那日起,脊梁骨就没向任何敌人弯过。 那日秦渊眼中那抹阴恻的冷光,此刻还在眼前晃——那分明是盼着他死啊。 他孙睿偏不如他意!这梁子早就结得死死的,纵是那鬼谷传人有千般手段,万般伎俩,他接着便是! 那腌臜货的运气倒真是好,竟能娶得莫氏嫡长女为妻。如此一来,他倒是没什么可忧心的,唯独怕莫帅心中不豫——将来若是那位老帅翻起旧账,他还真不知该如何转圜。 但这终究是后话。他眼下所做,并无半分错处。肃清之举能快刀斩乱麻般扼住灾厄的蔓延,再配上牛痘之力,江宁想必很快便能重归安宁。 届时,再慢慢分说便是。 是夜,墨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血,泼满了江宁城的天幕。风卷着纸钱似的枯叶扫过寨墙,发出“沙沙”的异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连星光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寨门外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拖着断腿在泥地里挣扎。 哨兵眯眼细看时,喉头猛地一紧——那队跌撞而来的军卒身后,黑黢黢的旷野里飘着几团鬼火,绿幽幽的光裹着寒气,忽高忽低地晃,照得他们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形。 “快开门!开门啊!”为首的伍长指甲刮着寨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声音抖得像被冻裂的冰,“后面……后面有脏东西!” 他身后的兵卒们脸色惨白如纸,手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疯了似的捶打门板,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顺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 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数九寒冬的冰窖还要刺骨。 哨兵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抓起鼓锤,“咚咚咚”的警戒鼓声响彻夜空。 不过片刻,寨门前已聚起上百军士,甲胄相撞的脆响里裹着压抑的喘息。 孙睿提着弓站在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外那队人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发生了何事?”他沉声喝问,声音在死寂里炸开。 门外的伍长猛地回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眼白翻得越来越多,最后竟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孙睿瞳孔骤然收缩,搭箭拉弓的手稳如磐石,箭矢“咻”地破空,直直射向砸门最凶的兵卒。 可那兵卒像是毫无知觉,忽然浑身一软,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颈,指节泛白得像鬼爪,喉咙里挤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不过瞬息,整队人都瘫倒在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没了声息。 众人僵了半晌,才有两个胆大的军士挪过去,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人脸上的皮肉干瘪得贴在骨头上,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眼窝深陷,眼珠子却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说不清的惊恐,仿佛死前亲眼见了地狱。 “将军,你看那!”副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睿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漆黑的空地上,一点幽绿的火光“噗”地燃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不过眨眼间,十几团鬼火从四面八方升起,不多时,空气里都飘着股腐烂的腥甜。 更可怖的是,刚才砸门的几个军士身上,竟也凭空腾起了绿火,火苗舔着他们的甲胄,却不见烧出焦痕,只听得他们发出嘶嘶火苗舔舐的声音。 “鬼怪……是鬼怪作祟!”有人失声喊道。 “胡说!”孙睿怒喝一声,箭矢再次离弦,直取远处最亮的那团鬼火。 可箭矢穿火而过,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反倒像是捅破了蜂巢,周遭的鬼火越聚越多,绿幽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成了青灰色。 左骁卫的军士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连呼吸都忘了。 孙睿心中发紧,呼吸愈发急促。 不多时一阵阴冷的笑声从鬼火深处飘来,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焚吾躯以烬,坠尔曹于狱……”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骨髓都跟着发寒。 “是……是咱们烧了的那些百姓,回来索命了……”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缩在人群后,牙齿打颤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手里的长枪“哐当”砸在地上。 孙睿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如寒潭,淬着冰碴子:“混帐!兵寨乃杀伐之所,哪路孤魂野鬼敢放肆!” “我阿娘说过……被火烧死的人,魂魄化不了灰,会缠上……”少年郎的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一道寒光已破空而来—— “咻!”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喉咙,少年身子一软,嗬嗬两声倒在地上,鲜血从喉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他圆睁着眼睛,手指僵硬地指向孙睿,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再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这就是下场!”孙睿厉声喝道,弓弦震颤的余音还在耳边,他握着弓的手青筋暴起。 人群死寂。方才被鬼火惊破的胆魄,此刻被这一箭钉得死死的。 人一旦惊惧到了极致,反倒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愤怒——看着那具尚显单薄的尸身躺在地上,像只被踩碎的蝼蚁,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团火。 可对上孙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火又瞬间被冻住,众人垂首敛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荒野之上,鬼哭似有若无地飘来,时而尖利如婴啼,时而低沉如怨妇泣,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那些绿幽幽的鬼火还在远处摇曳,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扭曲抽搐。 孙睿盯着那些阴火,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儿时在乱葬岗撞见的景象突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绿火,一簇簇从坟堆里冒出来,追着他的影子飘,吓得他腿肚子转筋,眼睁睁看着火团越来越近,连哭都忘了。 后来是个挑货郎路过,一把将他抄起来往肩上一甩,疯跑着冲出那片坟地,把吓傻了的他放在老槐树下,粗声粗气地教训:“小娃娃不要往那地方闯!立屍之地,阴魂扎堆呢!你这年纪三盏魂灯不稳,最招邪祟,命丢了是小事,还会连累全家遭祸!” 那话像烙铁似的烫在他心上,从此对鬼神忌讳莫深。 直到后来从军,刀光剑影里杀得多了,心肠硬如铁石,那份敬畏才渐渐压了下去。可此刻,看着旷野里越聚越多的鬼火,他后颈的汗毛还是根根倒竖。 这分明是冤魂化的阴火,是冲他来的! 第146章 怨气不散 孙睿死死攥着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道:“鬼神若知,万千罪责归于某一人,明日请法师来驱邪!散了吧!” 军士们默不作声地散去,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有人路过那少年的尸身时,悄悄别过了头,这少年郎天性活泼,每日乐乐呵呵的像大家的开心果一样,没想到因为多说了一句话便殒命于此。 他何辜? 老兵们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似的疯长,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是本分,可跟着这样的上官,动辄就斩杀同袍,还为了一己之私坑害百姓招来了邪祟,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夜风卷着鬼哭掠过寨墙,孙睿顾不得看军士们仇恨的眼睛,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绿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将军,您看——”刘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抬手指向旷野。 “那些鬼火聚着的地方,正是咱们焚化病体的土坑。” 孙睿望着那片摇曳的幽绿,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铅:“这些脏东西,何时才会散?” 刘恺抬眼瞧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裹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终是垂下头,摇了摇:“末将不知。只是老话常说,怨气不散,阴火难消……许是那些逝去的人,到死都没能瞑目吧。” “何必绕这些弯子。”孙睿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狠狠剜了他一下,“你心里不就是怨我决策狠戾,才招来了这些邪祟么?” 刘恺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他身为副将,本就有犯颜直谏的本分,可遇上这么一位油盐不进的主将,再多的话也像是砸进了深潭。 这些日子焚杀的百姓里,多少人身上不过一两颗红疹?仔细回想,未必都是染了疫病的。就像今日那个被拖走的小女孩,哭着喊着说自己早已种了牛痘,红疹不过是余症未消,孙睿却连半句解释都没听完,便喝令点火。 她的爹娘扑上来阻拦,竟也被将军一声令下,一同推入了火坑……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滚烫的铅块,终是梗着脖子抬起头,声音里裹着孤注一掷的沙哑:“将军,末将斗胆求您——民生艰难,请您多一分慈悲……就此罢手吧。” 孙睿眼帘缓缓一阖,声音淡得像蒙了层霜:“让我再想想。” 左骁卫御史监军奋笔疾书,将今日所见所闻皆写于奏状之上。 文宣三年八月二十四日记事,江州左骁卫营寨外设焚瘗所,夜现青绿色火光数百团,聚散无常,随阴风摇曳,近则隐现人形,远则弥漫如磷火。 营中军士有言:“此乃焚杀之民冤魂所化,来索命也。”因之惊扰,军心动荡,有少年卒语及“鬼魂索命”,为其主将孙睿以箭射杀,余众皆慑。 查此地近日因疫症,主将孙睿行“肃清”之策,焚杀疑似病患甚众,其中多有妇孺。今火光现于焚瘗之所,恰与民间“冤气聚而成火”之说相符,虽属巫妄,然军士惶惧、流言四起,已碍军纪。 又察主将孙睿对此异象,初斥为“妖妄”,后令请法师驱邪…… …… 远处荒原,萧猎身穿夜行衣,撅着大屁股爬行后退,带着十几个莫家卫隐入山野,将所穿衣物焚烧殆尽,而后跳进水潭中清洗干净身体沾染的药粉。 “萧大人,这火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发绿?” 萧猎啐了他一口道:“问个屁啊,老子哪里知道,快些回去跟姑爷复命。” “好好。” 萧猎虽不是头回见这光景,喉头还是不受控地发紧,明明是阴恻恻的鬼火模样,到了姑爷手里竟能收放自如。 这般手段,说不是鬼谷秘术谁信?寻常凡人哪有这通天本事? 他心里忍不住暗叹:自家小姐当真是好眼光,寻了这么个深藏不露的夫君,往后莫家有这等人物坐镇,还有什么可惧的? 正思忖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另一个莫家卫的发髻上“腾”地燃起簇绿火,幽光映得他脸都发了青。 萧猎眼疾手快,反手抓起案上浸了水的布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啪”地一声糊在那人头顶,跟着攥紧布巾狠狠揉搓。 “噗嗤——”绿火被闷灭的瞬间,那莫家卫“嗝”地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竟是被他这通猛拍直接拍晕了。 萧猎检查了一下他的头发,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他瞪向周围目瞪口呆的护卫,粗声粗气地骂道:“你们这帮狗崽子!早说了让把身子洗干净,头发里的油泥都能刮下二两来!听不懂老子的话是不是?” 他掂了掂手里还在滴水的布巾,冷哼道:“姑爷说了,这火稍微有点热气便能燃烧,再不正儿八经清洗,下次烧你们一个秃瓢!” 众人连忙又跳进水潭中,狠狠的搓洗身上的皮肉,许久才爬上来,萧猎挨个检查了一遍,这才带一行人离开。 亥时初刻,月上中天,萧猎带着几个护卫悄无声息地立在秦府门外。此时秦渊刚受了莫姊姝一番推拿,早已抵不住倦意,在里屋睡得沉了。 萧猎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见莫姊姝正就着灯影理着账目,便压低声音将前事禀了。 “小姐是没瞧见,那孙睿被姑爷弄出的动静唬得魂不附体,真当是邪祟找上门,脸都白了,那模样着实可乐。” 莫姊姝对着烛火沉思了许久,多件事情串联,她自然懂夫君的目的何在,可她实在猜不透,那冤魂凝聚的鬼火,怎就成了夫君手中的棋子?想了许久,实在没什么头绪,最终只能归为“山门秘术”。 聪明人行事,原就与常人不同。 寻常人要制住谁,无非是亮刀兵、拿把柄,或是以威势压人,样样都摆在明处。 可真正的聪明人,却能于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等对方察觉时,早已落入局中,连是谁动的手都未必知晓。 就像今夜这鬼火,烧的是旷野,惊的是人心,从头到尾不见刀光,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她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想不明白也不觉得懊恼,只觉得自家夫君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此事绝密,半句都不许往外泄,记住了?” “小姐放心!”萧猎忙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这般要紧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属下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密切关注孙睿的动向,若是夫君再有其他的吩咐,也要记得行事周全,勿要被他人抓住把柄,知道么?” “知道了小姐,一定会小心的。” “行,走吧。” 萧猎刚转身要走,又挠了挠头,脸上透出点憨气:“小姐,姑爷先前应了属下——这趟事了,赏两盅他特制的果酒呢……” 莫姊姝眉尖微蹙:“满脑子就惦记着吃喝,也难怪沐风总说你是夯货。” 她摆了摆手,“罢了,差事办的漂亮,去找沐风,让厨房给你置办一桌宴带回去,多搬几坛酒。” 第147章 论一个家主的修养 牛痘的事情让秦渊明白,没必要跟古人事事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明白其中原理,比如磷的燃点极低,鬼火其实与鬼魂无关。 这话说出来他们也不会明白,一辈子傻呵呵的,单纯点挺好,无知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福分,没必要去破坏人家长久以来建立的价值观。 适当的保持一点高人子弟的神秘感还是有必要的。 但对阿山就不一样,她一定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咱们人身体的骨头里面便含有磷元素,死后尸体腐烂时,骨骼里的磷会与微生物作用,生成一种磷化氢。这种气体密度比空气小,易在夜间释放到空气中,且燃点极低,遇到空气即可自燃,燃烧时产生蓝绿色火焰,且火焰温度较低,随风飘动时呈现出飘忽不定的形态,这就是大家常说的鬼火。” 阿山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鬼火其实不是阴间之火?” “你要学着用自己胸中的学问去打量这世间万物。若说鬼火真来自阴曹地府,那为何人能亲手造出相似的火光?遇上解释不了的事,该做的从不是粗暴地推给神佛鬼怪,而是耐下心去寻根究底,它究竟是如何生,如何灭的?” “我们可以敬畏天地的玄奥,却不能少了那份上下求索的心思。你看,人为何会生老病死?太阳为何总从东升西落?月亮的圆缺,天上的雷电……难道真有雷公电母在云端摆弄?这满天星辰,又当真牵系着谁的生死祸福?路边的虫豸,为何朝生暮死如此匆匆?” “这些看似玄妙的事,”他转回头,眼底闪着微光,“等你摸清了它的根本所在,便会发现,它们背后都藏着实实在在的道理。” 秦渊正在为阿山讲授课业,书阁四周环立着莫氏家卫,个个眼神锐利地警惕着周遭动静。 这是莫姊姝的安排——在鬼谷学问的传承上,她向来保守得近乎执拗,迄今为止,唯有阿山被允许踏入这门学问的门槛。 尤其在旁听了两堂课后,她发现秦渊所授学问中,竟藏着几分天地玄奇的奥秘。 这份固执的认知在她心中生根——这定然是鬼谷探索天地至理的终极学问。 自此,她便调派了大批侍卫严守书阁四周,警戒之严,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闯入这片禁地。 刘洵眼巴巴的望着书阁,自从听了秦渊的只言片语,他便觉得自己学的经史子集没什么趣味可言,他也想学,但每次到了秦渊授课的时候,自己便会被两个白衣侍卫请出来。 到了暮食时分,刘阿铁兴高采烈的端了一盘红烧排骨和八个鲜肉大包回来,放到小弟面前,憨厚笑道:“小弟,今天你吃排骨和肉包,夫人听说你是个读书人,让厨房为你开了小灶,快些趁热吃。” 往日诱人的肉食,此刻的刘洵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缓声道:“阿兄,你可以帮我去和家主求个恩典么?” “什么恩典?” “我想跟家主治学。”刘洵目光坚定。 “啥叫治学?” “就是我想听家主授课。” 刘阿铁眼睛一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小弟,家主不是早为你请了先生?莫非是不称心?” “我瞧着家主是个极聪慧的人,肚子里藏着好多天地间的大道理。要是能学来,定然受益无穷。可我身份低微,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偶尔听小姐提几句零碎的。阿兄,你可有法子?” 刘阿铁听出了他的心思,挨着他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小洵,家主肯收留咱们,给娘治病,还让你有书可读,这已是天大的恩情。咱怎能再贪心多要?阿兄教你句话——做人得懂知足。那学问既然只有小姐能学,想必半分也不会让旁人偷去。这事儿,阿兄不能应你。” “真的不可以么?” 刘阿铁打开饭盒,拣了个热气腾腾的鲜肉包塞到他手里,笑着劝道:“你想啊,若不是要紧的学问,夫人怎会派那么多人把楼阁守得严严实实?真要是能让你学,侍卫们又怎会把你请出来?” 刘洵幽幽叹了口气,拿起一个肉包塞进嘴里,又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嚼着,随后把剩下的饭菜一股脑推给兄长。 “阿兄同吃。” 刘阿铁摇了摇头。 他方才刚吃了一大盆红烧肉盖饭,此刻半点不饿,这些精致吃食,还是留着给阿娘和小弟才好。 莫氏家卫望着仆役们手里的吃食,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着。方才眼睁睁见着个丫鬟端着两个肉包、一盘浇着肉汁的米饭从眼前走过,那股子浓油赤香直往鼻子里钻,引得众人都忍不住频频咽着口水。 人就怕这般比较,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揣着的干饼,此刻只觉得干硬寡淡,简直味同嚼蜡。 女首领扫了众人一眼,柳眉一蹙,娇叱道:“看什么看!” 一众侍卫慌忙转回头,个个垂眸敛目,不敢再乱瞟。 沐风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抬手唤过一个仆役,吩咐道:“去厨房说一声,再多备二十人份的饭食。” “喏。” 她自己也出身莫氏家卫,怎会不懂众人的心思? 往日里每人每日两餐,不过两块干饼配一碗寡淡清汤,偶尔见点荤腥已是难得,这般精致吃食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今既在秦府当值,这点口腹之欲,总还是能满足的。 “算了,有规矩的,他们自己带有吃食。”侍卫首领拒绝道。 “没事,都是自家人,侍卫们吃的还不如丫鬟仆役,回头心里该有意见了。” 侍卫首领名叫程云凤,当初和沐风同在朔州凤戟卫中执兵役,二人的关系还算是亲厚。 “如此吃食,靡费巨大。”程云凤看着米饭上那层油汪汪的肉块,吞咽了下口水。 “什么靡费不靡费的,你偶尔才来府上,不知道咱们这姑爷的脾性,他这个人,出身山门,特立独行,向来不在意这些小事,他说,吃饭才是天大的事情,克扣口粮,那是地主老财干的事情,他不屑于为之。” “还说,如果一个家族已经沦落到克扣下人的口粮才能生存下去,那灭亡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第148章 医者仁心 “姑爷,我虽未有过相处,但听闻,他不仅十分有才华,还是个特别热公好义的人。” 沐风嗯了一声,笑道:“他其实是个很特殊的人,不仅学究天人,而且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跟他待在一块,永远也不会觉得无聊,每天都有新鲜感。” 程云凤摇了摇头道:“听你如此说,我自然无法体会。” 沐风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她也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秦渊的种种行为都与常人不同,嘴巴里面也总是冒出一些古怪的词汇,但高人行事就是如此,如果和常人一般无二,哪里算的上是异士呢? …… 屋漏偏逢连夜雨。 左骁卫军营里,一场诡异的疫病正悄无声息地蔓延。 军士们身上莫名冒出成片的红疙瘩,密密麻麻爬满肌肤,看得人头皮发麻,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脊背发寒。 孙睿掀开甲胄一角,胸口的红疹已连成一片,又疼又痒的感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直钻心尖。 “我就说这牛痘不靠谱!”他盯着自己的手臂,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稍安勿躁,这好像与我们遇见的病人症状不同,我让医署的大夫过来看一看。” “还看什么,一定是秦渊在牛痘里动了手脚!”孙睿愈发狂躁。 刘恺安抚一番,而后遣人从医署请来了个中年大夫。 大夫捻着胡须反复查看,眉头拧成个疙瘩,最终摇了摇头:“怪事,瞧着有几分天花的影子,却不见脓包,更无毒腺——倒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出的恶疮。” 孙睿喉间滚过一声低骂,差点把“庸医”两个字啐出来,终究还是死死咬住了牙。 “我不问别的,”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这病,能不能要了命?” 大夫摇了摇头道:“眼下这光景,谁能说的定呢,在下实在不敢打包票。依我看,还是赶紧去尼山请凤九先生来,才能断得准啊。” “马上去!”孙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 凤九先生听闻消息时,正坐在尼山草庐里翻检药草。听明来意,他指尖捻着的半片枯叶轻轻一折,没有半分迟疑便起身取了药箱:“军中医患,岂有推托之理。” 从尼山到左骁卫的兵寨足有十几里山路,正是暑气最盛的时节。 他虽年过半百,脚下却不慢,青色道袍被汗水浸得发深,草鞋踩过碎石路时发出沙沙轻响,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赶到兵寨时,他后背的衣料已能拧出水来,却顾不上歇口气,只接过副将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两口,便直奔孙睿的营帐。 帐内药味混杂着汗味,凤九先生放下药箱,先净了手,才俯身细看孙睿胸前的红疹。那些疙瘩红得发紫,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指尖刚要触碰到,孙睿便疼得闷哼一声。 他又翻看了几个士兵的患处,眉头渐渐拧成个疙瘩,直起身沉声道:“不是天花,却是另一种能索命的恶疾。这几日营中,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昨晚……”副将刘恺刚要开口,帐内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孙睿攥紧的拳头砸在了床沿上。 “并无怪事。”孙睿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扫过刘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还请凤九先生尽快开方用药。” 凤九先生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孙睿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这就奇了,你这病是沾染了深重邪气所致,寻常汤药根本压不住,论棘手程度,怕是比天花更甚。” 孙睿的眉头锁得更紧,拳头不由得攥紧了些:“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病因不明,便是神仙也难开药方。”凤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邪气不会凭空滋生,定有源头。” 孙睿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骤然间失去了力气一般。 刘恺看在眼里,终究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凤九深深一揖:“先生,我知道些事,昨晚……” “闭嘴!”孙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警告。 刘恺却像是没听见,抬头直视凤九:“先生,昨夜兵寨外出现了鬼火……”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连同自己的猜测,一丝一毫都没有隐瞒。 待他说完,帐内已是一片死寂。 凤九先生捻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便是病根了。” 凤九先生收回搭在孙睿腕上的手,沉声道:“与其说是疫病,不如称之为逝者的诅咒。你看你面色晦暗如蒙尘,唇色发青似染霜,脉象更是弱得像风中残烛——这都是积了太多因果的缘故,怨气缠在身上不散,才逼得毒疮从皮肉里钻出来。” “那……那可有破解之法?”刘恺急得额头冒汗,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凤九先生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这邪气与你家将军的命格缠得太紧,若是老夫强行破解,这些因果……便要转到我身上来。” 话音刚落,刘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闷响一声:“求先生救命!我左骁卫上下,感念先生大恩,日后必定肝脑涂地相报!” 孙睿看着他,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布满红疹的手臂,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撑着榻沿挣扎起身。 衣料摩擦着皮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挺直脊背,对着凤九深深跪下:“先生,只要能解此劫,孙某任凭差遣。” 凤九先生看着地上的两人,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扶起他们:“罢了罢了。老夫行医数十载,活人无数,哪能眼睁睁看着灾祸蔓延。一把老骨头了,就算沾些因果,想来也熬得住。” 孙睿与刘恺对视一眼,再次拱手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凤九先生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叠黄符,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材,一边嘱咐一边道。 “照我说的做,其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法师设坛,超度那些被焚杀的亡魂,须得日夜诵经,不可中断,其二,明日午时三刻,你亲自去东市菜市口,面北朝南,磕满九十九个响头,每一个都要诚心诚意,半点虚情假意都藏不得。”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这是符灰,每日兑在温水里,再配上我给你的药剂一同喝下,连饮七日。记住,这药只能你自己喝,你身上的邪气散了,营中军士的病自会跟着好转。” 孙睿眉头瞬间拧起:“菜市口乃市井之地,人来人往,若我在这些贱民面前磕头,朝廷的威望何在!吾之颜面何在?” 凤九正在收拾药盒,头也不抬的淡淡道:“将军,这时候就别端着了,保命要紧,越是人多眼杂,才越显你的诚意。亡魂怨气皆因你而起,此举正是要让你在众人面前谢罪,安抚他们的愤懑。记住,不可由他人替代,心不诚,则法不灵……” “如此真的有效?”刘恺皱眉道。 “医者仁心,人命在老夫眼中高于一切,而且已经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只有此法可救你性命,信不信由你,做不做也由你。” 凤九走出兵寨的时候朝一个火头军使了个眼色,后者似是没看见一般,仍旧在忙活着搬柴火…… 第149章 福祸无门 “福祸无门,惟人自招。” 莫姊姝听完夫君的全盘谋划,纤眉微蹙,美眸浮着层淡淡的忧色。 “这么说……他往后便会气力尽失,再也上不得战马,提不动刀枪,余生都得靠着汤药吊着命了?” “若一切按计划走,便是如此。”秦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莫姊姝抬眼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可天底下医者众多,若是被旁人看出破绽呢?” “药物配伍千奇百变,异形配异效,哪有这么容易认得出,而且,既敢做这个局,自然有信心让人看不出。凤九先生本就与我同气连枝,即便出些微末错漏,以他的手段,也定会帮我补全,他和我一样,拼了性命护下的百姓,绝容不得孙睿这般屠戮,。” 莫姊姝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清明许多。 “妾身懂了,江宁百姓怨气冲天,化为鬼火,阴君动怒,降下天谴,若真闹到圣人面前,必然难以揭过,如若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朝臣再一弹劾,孙睿便只能代君受过。” “再者,这奇症世所罕见,难以医治,他只能全听凤九先生的医嘱,先逼他在百姓面前磕头谢罪,折了他的锐气,再让他落个病秧子的身子,无法在军中立足,往后再难兴风作浪。” “这一环扣着一环,好生凶险,夫君是想要送他入死地。” 秦渊执起茶壶,温热的水汽漫过他眼底:“我的实力终归有限,他最好此番便赔上一条命,不然只能等日后了。” 莫姊姝微笑道:“岂有不奏效之理,夫君聪慧,不沾染一丝因果,只让他焦头烂额。” “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莫姊姝嗫喏片刻,似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 “夫君可知,阿山是个女子。” “我自然知晓。”秦渊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女子,总是要出嫁的,夫君,我且问你,可有将阿山收入房中的打算?” 秦渊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诧异的看着她道:“她才十二岁。” “您也才十五岁。” “呃……”秦渊这才想起,这辈子才十五岁,思维没扭过来,他还把自己当成奔三的人看的。 “娘子,我向来将她当成妹妹看。” “夫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说一个事实,您与阿山虽有兄妹之谊,但她不是您的亲妹妹,夫君教授学问很是用心,可曾想过,将来她出了嫁,那就是夫家人,这学问自然也是要带过去的,届时如何?鬼谷学派再多一条支脉?这等大事,难道不用禀告师门么?” 秦渊明白了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其实我从来没想着把所学藏起来。学问这东西,本就该像江河流水,越淌越活。我想借着一个人、一桩事,慢慢把这些道理传下去。有教就有学,有问才有答,本就是一体两面。将来学生真能学有所成,那老师也该与有荣焉才是。若总想着敝帚自珍,把学问捂成了死物,那才是做学问的大忌。” “鬼谷的学问本就驳杂,一半扎根在先民世代积累的经验里,一半取之于当下百姓的日用智慧。一个人能窥得其中万分之一,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想穷尽所有、臻于精深,我倒觉得,这绝非凡人能做到的事。既然本就博大精深,又何必藏着掖着,吝于示人呢?” “有多繁杂?”莫姊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秦渊望着她,沉吟片刻,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月色正浓,星河横贯天际。 “往大了说,它能裹纳古今,甚至照见未来的轮廓;往小了说,于每个人而言,它便如这片星空般浩瀚,穷尽一生也难究其万一。”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添了几分肃穆:“老师曾说,莫做那鹤立鸡群之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滴水只有融进江海,才能免去干涸之虞,得享长久,人是这样,学问更是如此,单凭一人之力,终究浅薄如萍,唯有让后人接续传承,不断补漏、改进,才有可能在世代更迭中,慢慢趋近于相对的周全与正确。” 阿山是第一个学习者,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明天与意外究竟哪个会先降临。所以,趁我还在,我想多寻几张“白纸”,竭力写下更多东西,尽可能将这所谓的“鬼谷秘学”传承下去,看看能否为这个时代带来些许积极的改变。 莫姊姝听得心头微动,盈盈下拜道:“夫君心怀大义,只是妾身却有不同想法。” “你有何看法?” “鬼谷传承至今已近千年,历代先贤披荆斩棘才积累下这般丰厚的家底。夫君有幸继承,更该倍加珍惜才是。应当正儿八经地寻访传承之人,从品行、才德等多方面细细考察,合格者方能入门求学——这才是学问传承应有的样子。” 秦渊揽着她的肩膀,笑吟吟道:“娘子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我是太着急了吧,鬼谷的学问传承艰难,往往只有纵与横二人,那位拿着青铜牌的师兄被当成野人射死,这就是意外,另外学‘横‘者如果也遭遇意外呢,那是不是就代表这天地间就再也没有鬼谷派了?” 莫姊姝话到嘴边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腰却猛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收紧,整个人瞬间被带得向前踉跄半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下一刻,唇瓣便被狠狠攫住,带着几分急切与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大手也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摩挲着,带着些微粗粝的掌心擦过衣襟时,惹得她身体泛起奇怪的感觉。 她僵在原地怔忡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鼻尖萦绕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才猛然想起。 自己已是成过亲的人了,眼前这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于是她傻愣愣地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深邃与炽热,莫姊姝看了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还睁着眼睛?”他含糊地开口,嗓音有些燥热后的沙哑。 莫姊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方才还绷着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手臂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坚实的肩膀上,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褶皱。 “我在想,夫君怎么如此英俊。” .......................................................................................................................................................... 第150章 秦罗敷? 古时没有城市光污染,月光像化开的银锭子,在青石板上漫出一层薄光,院里的老槐树把影子铺在地上,叶隙漏下的碎月,是揉碎的银两落进了青苔里。 湖里的睡莲合了瓣,露水珠在荷叶上滚,碰着了,就溅起一串细亮的银。 秦渊牵着莫姊姝的手在院漫步,鞋底碾过落桂,簌簌地响。 他讲些山野趣闻,说某山的狐狸会偷农人的绣花鞋,又哼起支软绵的小调,调子像院角那丛菟丝子,缠缠绵绵绕上心尖。莫姊姝听得眼都直了,脚步也跟着慢,仿佛踩着云。 她有时会想,这大概是崔伽罗梦寐以求的生活,日日夜夜与心爱的阿闵腻在一起,品尝着精致的美食,听最喜欢《红楼梦》,听情情爱爱的典故,一脸娇羞的吻他一口。 当然,只是如此想,再来一次,她也是不会让的,自己才是贤妻良母的最优人选,崔伽罗哪里都好,就是太浮浪了一些。 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秦渊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 她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脸颊却悄悄红了。 “在想什么?” “如今,这日子,像是做梦一般。” “以前难道就没想过会嫁给怎么样的夫婿?” 莫姊姝沉吟片刻,轻声念道:“常慕梁间双飞燕,朝朝暮暮共檐前。愿如并蒂池中莲,岁岁相依波上眠。春日花开思俊彦,秋宵月满盼良缘。良人若至同携手,不负韶华共百年。” “如此简单?我以为会是秦罗敷。”秦渊笑道。 莫姊姝轻声道:“我莫氏还算鼎盛,何须仪仗金丝装点,夫君胸中自有千点成竹,文采更胜过那罗敷夫千倍万倍,不可比肩并论。” “成婚几日,感觉如何?” “感觉夫君不拘礼节,是个很随性的人。” 秦渊望着夜空,忽然叹了口气:“从前待的地方规矩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到了这里,不想身边人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捆着。” 他顿了顿,“我曾梦见一个奇特的世道,那里的人不论出身,人的阶层不会卡的那么严苛,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地里长出的粮食吃不完,不必为饱腹发愁。 白日里做事,天黑了便约上三五好友,找个地方喝酒说笑,不用管什么身份高低,也不用想明天会不会饿肚子,我一直觉得,那样才算是活命。” “这样的朝代,闻所未闻。” 秦渊唇边的笑意淡了,只默然垂眸。 鲁迅先生说的“吃人”非常好的概括了上下五千年老百姓的卑贱日子。自穿越以来,他日日被现实与记忆里的落差刺得心惊,原身的日子,本就是这世道寻常百姓的缩影。 青黄不接时嚼糠咽菜是常态,便是丰年,交完佃租与官粮,缸里剩下的粟米也只够勉强填肚,日日为口粮悬心,断粮的阴影如影随形。 若逢灾年,更是炼狱。山里的野菜挖光了,树皮啃尽了,饿极了的人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到最后连草根都寻不见时,便只能一群群地瘫在地上,睁着眼望那灰蒙蒙的天,等着气绝。 谁会盼朝廷救济?原身的记忆里,官吏催租时如虎狼,赈济粮却从来是纸上画饼,偶尔有几粒米下来,也早被层层盘剥得只剩糠秕,轮不到百姓嘴边。 怪不得父母宁愿被晒成人干,也不肯交出藏好的储备粮。 这般人命如草芥的世间,让他浑身不自在。 想融入,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堵着,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幸而遇着谢山长,那老夫子通透世情,教他待人接物的分寸,讲这世道生存的道理,句句都落在实处,倒像副良药,慢慢抚平了他心里的躁郁。 进了房,秦渊那点斯文气便散了,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灰狼,虎视眈眈就要往莫姊姝身上扑。 她忙抬手抵在他胸膛,嗔道:“白日里才喝了药,这会子又不安分?” “横竖不差这一晚。”他偏不听,脑袋往她颈窝里钻,湿热的呼吸扫过白皙的肌肤,亲得她颈侧泛起薄红。 莫姊姝被他闹得气息微乱,眼波也漾起些迷离,可转瞬便定了神,稍稍用力推开他。 “正在服药,须得禁欲七七四十九天,这是为你固本培元。大病初愈的虚乏最是难缠,若不养好,难道你想日后拖着副病秧子过活?说不定会影响以后秦家的子嗣。”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得秦渊气焰全消。他垮下脸,望着床顶雕花的缠枝莲纹,一脸颓丧,活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莫姊姝瞧着好笑,又有些心疼,取过薄被替他盖好,自己也挨着床沿躺下。 她刚闭上眼没片刻,就觉一只手悄悄探进她的里衣,轻轻握住了某处。 “就这么睡。” 莫姊姝哭笑不得,侧头看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照在他脸上,只见夫君闭着眼,唇角却偷偷翘着。 已入三伏,窗外潮气裹着暑气扑在窗纸上,黏糊糊的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卧房里却沁着凉意——四角各置着半尺高的木桶,碎冰在桶里慢慢化着,丝丝寒气漫出来,把暑气挡在门外。 莫姊姝本就爱清凉,此刻盖着床松松软软的锦被,刚合眼便觉困意漫上来。没片刻功夫,她呼吸便匀了,缓缓沉入了无梦的好眠。 …… 孙睿赤着上身,背负荆棘,垂首缓步前行。满身红疮如烂桃般狰狞,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又慌忙避闪,仿佛那疮毒会顺着目光蔓延开来。 刚踏入城门,一层凉润的水汽便漫上肌肤。不过片刻,身上火烧火燎的痒痛竟悄然退去,孙睿心头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望破土而出——那老东西,竟没骗他。 “将军。”刘恺蹙眉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凤九先生说了,得喊出来,让鬼神都听见,才能恕您的罪。” 孙睿双目布满红丝,喉间滚出一声斥骂:“滚开!这般屈辱已让我无地自容,哪还有力气做这等事!” “将军,您已走了九十九步,还差这最后一步吗?性命为重啊!”刘恺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恳切。 孙睿狠狠瞪他一眼,胸膛剧烈起伏。挣扎在脸上横冲直撞,最终化作一声粗喘。他猛地仰头,嘶哑的嗓音划破街巷: “某叫孙睿!官居左骁卫将军!为权宜之计,愧对了江宁百姓——!” “我愧对江宁百姓!!” “鬼神若知,恕吾之罪!!” ........................................................................................................................................... 第151章 壁上观 左骁卫不知何时赚了个“净街”名声,小儿夜啼,闻其名便能止。 自孙睿现身,坊街转瞬空寂,只余满地狼藉,连家犬都夹尾遁逃。 阁楼上,萧晟烨扫了眼便移开目光,嗤道:“丢人现眼。既敢做,何惜命?生了这一身红疮,朝贱民磕几个头便好?简直笑话。” 庾舟奉上热茶,笑道:“萧老莫看了,免得沾了莽夫的病气。” 萧晟烨冷笑道:“那秦渊说种牛痘可防天花,如今脸被打肿了,诸位皆知,孙将军到江宁便种了痘,为朝廷奔走,不还是落得这般下场?早知是儿戏,当初何必跟着胡闹。” 旁一潘氏子接口:“萧老细看,他这红肿不似天花。天花是生疮流脓,他这……前日听说撞见鬼火,次日便染了病,凤九先生都束手无策,你看他面色晦暗,唇青眼尾带黑线,倒像中了邪祟。”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哪里有邪祟。”萧晟烨不知为何,越说越气。 “萧老慎言慎言呐,那鬼火整个左骁卫的官军都看见了,这岂能有假,疫病死了这么多人,难免有冤魂不肯往生的,若是被它们缠上,岂有好下场啊。” “诸位所言谬矣。” 众人闻声转头,见是灵修道人王修远。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生平痴迷求神问道,论起鬼神之说,在座无人比他更精通。 他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人死后怨念难消,不肯入轮回,必待尘世恩怨了结方肯往生。若求告无门,便会滞留人间化为冤鬼——那鬼火,正是冤魂灵体所化。既找上孙睿,可知他身上缠着宿业。凤九先生的化解之法,诸位切莫轻慢,更不可口出不敬,免得业力转移,平白担了无妄之灾。” 话音落,萧晟烨果然闭了嘴,只低头静静啜茶——他可不想看场热闹,反倒沾一身麻烦。 有人追问:“那鬼火之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整营官军都亲眼所见。” 庾舟端着茶盏,语气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当真是天谴了。” 王修远长叹一声,目光沉沉:“上天见不忍言之事,常会降灾示警。孙将军杀伐太盛,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偏又好用焚杀——烈火焚身,最伤魂魄,怨毒自然更深啊。” 庾舟点了点头道:“那秦渊发现了牛痘,他该功德无量了?” “老道也不知,人之命数千丝万缕,谁也道不出个一二三,有功德还是无功德,都由圣心独断。” ......... “将军,喝口水解解乏。”伙夫捧着水袋凑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块胡饼。 这汉子叫陈四夏,是江宁本地人,遇见天花,没了生计便来从军,没什么武艺,但却烹的一手好羊肉。 孙睿正巧遇见,见他憨直,便将其挑进营里,当时正赶上个编额满了,便先在火头营暂歇。 他手脚麻利,性子又憨实,这几日一直跟着照料孙睿。 孙睿刚接过水袋,指尖忽然一顿,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滞涩感,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将水袋递回去:“你先喝。” 伙夫也没多想,接过来拔开塞子便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袋,又把胡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囫囵嚼着:“将军快吃,这胡饼是刚出炉的,还热乎。” “行了,慢些咽。”孙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松快了些,“谁家火头军敢抢将军的饭食,你倒是胆大。” “嘿嘿,将军不要怪我,饿狠了。”伙夫抹了把嘴,傻笑着挠挠头。 孙睿接过剩下的半块胡饼,小口咬着。面香混着芝麻味在舌尖散开,他心里暖了暖,便道:“跟了我一天,辛苦你了,等下换身干净衣裳,去街口那家酒楼,想吃什么点什么,账记我名下。” “不去不去!”伙夫立刻摆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得在这儿守着将军!” 孙睿被他这股憨直劲儿逗笑了,颔首道:“倒是个忠心的。等咱们回了长安,我便给你转个正经军编。另外……我再做主,给你家分两亩上好的水田。” 伙夫脸上的笑倏地僵了,方才还亮闪闪的眼睛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俺爹娘、弟弟,都没熬过先前那场天花……家里没人了。” 孙睿握着胡饼的手顿住,喉间有些发堵。他沉默片刻,拍了拍伙夫的胳膊:“是我失言了,不提这个。” 他其实挺喜欢这汉子。 老实、憨厚,眼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一看就不是藏奸耍滑的人。 这种人最是实在,你若对他有一分好,他便肯掏十分心来对报。 往后,倒是个能留在身边的可靠人。 “将军,身上还难受不?”陈四夏很快打起精神,又关切地问。 “好多了。”孙睿活动了下肩膀,“先前痒得钻心,这会儿只偶尔有点痒,早不碍事了。” 陈四夏激动得直拍手,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连声音都带着颤:“真的淡了!将军您看这胳膊,先前红得跟火烧似的,这会儿竟透着些粉白了!” 孙睿依言低头看去,果然见臂上的红肿褪去大半,那些狰狞的疮疤边缘泛着浅浅的嫩色,连带着身上的沉滞感也消散不少。 他心头一松,连日来的郁气仿佛冲散了大半。 “好。”孙睿颔首,继而与副将吩咐道:“你备些好礼,再挑两匹西域来的良驹,一并送往尼山,替我给凤九先生带句话,孙某承她这份情,日后若有差遣,必当竭力。” “喏!” 孙睿翻身上马时,正路过望月楼。 他抬眼扫向二楼窗棂,那里影影绰绰立着几个身影。 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抬手虚虚拱了拱,那姿态看着是行礼,眼神里的锋芒却像出鞘的刀。 他觉得圣人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这世间事从来如此,今日他们隔窗看戏,焉知明日不会被推上戏台?自古皆然。 庾舟横了他一眼,耐人寻味的笑道:“此子刚才的眼神似有深意,大概是不满我们做壁上观。” “他一介莽夫又能奈我们何,这热闹我便看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如今官司缠身,回到长安还不知会被圣人如何处置,敢有丝毫不敬,朝中必有人能参他一本,让他万劫不复也不过是寻常事。” ...................................................................................................................................... 第152章 长安居不易 “汝疾已平乎?前诏赴长安莅职,何以稽迟?朕待汝久矣。 古之贤达,咸以辅政为务,非高卧林泉自矜也。近有俗子,冒称名士,遁不赴官,此非善道。 汝素怀忠悃,勿效其行。” 圣人诏令文书又至,催促他赶紧收拾行李去长安赴任,意思是想让老子等了这么长时间,安得什么心思,别学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那一套,若是晚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很显然秦渊没有让皇帝等他的资格,所以他只能禀明了谢山长,聆听了将近一天的教诲以后,回到家吩咐仆役们收拾行李。 他正在研究长安舆图,莫姊姝在一旁为他介绍。 秦渊听了半天,觉得好像和自己印象里的长安没什么分别,他去西安旅游,看到那些古迹旧址很是兴奋,他幻想着踩和古人同样的路,这个楼梯扶手,说不定也是古人摸过的。 后来导游一脸奇怪的看着他说道:“这些都是后期修复的,原来就是一些土堆地基废墟,那些真正的古迹根本就不在这里。” 每个人心目中的长安都是不一样的,但终归逃不开两个字。 繁华。 如果想看看长安真实的模样,那可以看一部纪录片叫做《长安旧影》,这里面的风土人俗还原的还算非常考究,《长安十二时辰》的特效场景,做的还算真实。 长安这地方,是真能装下天下的。 秦汉的铁血雄风从渭水刮过来,带着点湿意,掠过长乐坊的酒旗,又卷着西市的胡商吆喝,往朱雀大街那头去了。 都知道长安城是方的,像块被尺子量过的豆腐,龙首原的土垫起北高南低的势,八道水绕着城根流——渭水最野,灞水最柔,春日里柳丝垂到水面,能钓起半城人的闲心。 南头是秦岭,青灰色的山影总悬在天边,听说里头有老道采药,也有猎户追着鹿跑; 北边过了渭水,就是望不到头的田,麦浪滚起来时,能把驿站的旗子都埋进去。 城里坊墙把日子隔成一块一块的,鼓声起了就关门,可挡不住西市的香料味儿往坊里钻。 周边的村子藏在渠边,农人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脚边的水是从城里渠里引的,顺着田埂流,浇得麦叶发亮。 谁都知道这城大,大到能装下波斯的驼队,也装下终南山的云;可又小,小到一声晨钟敲过,卖胡饼的吆喝能从永兴坊传到通化门。 “夫君,你想在哪里安置府邸?”莫姊姝挽着他的手。 “娘子出资购置么?”秦渊挑了挑眉。 “那是自然,这等小事,何须夫君忧心?” 秦渊先是一喜,而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心里暗哂,这岂不是成了靠女人过活的小白脸? 莫氏族人看了要轻贱,旁人听了要笑话 他堂堂鬼谷传人,连一套宅子都挣不来,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夫君别多想。”莫姊姝柔声道,“妾身没别的意思,你看硝石制冰的生意多好,莫氏那几家铺子上月净赚了两千多两,再加上崔家的分红,攒些时日,足够买套像样的宅子。” “长安居,大不易。”秦渊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这点银钱补贴家用尚可,买宅子还差得远。你既已是我秦渊的妻,便不必再靠着莫氏过活。” 莫姊姝仰头看他,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往他肩上一靠:“那……岳家陪嫁的十家商铺,夫君也不要?” “那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傍身根本。” 秦渊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挑眉道:“我若拿去换宅子,才真是没出息。这钱,我不能要。且等去了长安再说——看看陛下会给我什么样的封赏,如若不给,我也会想办法,总之自有咱们的宅子。” 莫姊姝眨了眨眼,虽不全懂他这份执拗,却也明白男儿的骄傲,尤其是秦渊这样的人,骨头里都带着股硬气。 她没再劝,只笑着点头:“只是夫君想把宅邸选在什么地方。” “你建议呢?” “若是上朝方便,首选永兴坊,崇义坊,这两坊位于皇城东侧,而且毗邻官署,夫君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布政坊与颁政坊也可,这里要安静许多,也适合安置府邸,三叔便住在这里。” 秦渊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点在了长安城外某处,问道:“骊山附近如何?” “夫君想要住在这里么,也不是不行,不过此地是皇家园林用地,不忌平民,只拒官吏,如果在此安置府邸需要圣人许可,且需要避开皇家的核心区域,宅邸的规制,距离行宫的距离讲究繁多,山脚下到长安有六十里,夫君若得封要职,那参加朝会,处理政务十分不方便,妾身不是很建议。” “此地远离尘嚣,甚是隐秘,想必不会被打扰。” 莫姊姝骤然会意,点了点头不言语,长安风云诡谲,当然不是鬼谷学派的传承的善地,还是山野之间好一点,也方便夫君实施自己的奇思妙想。 其实秦渊看中了骊山的天然温泉,后世华清池五百八十八一位,本地人都嗤笑,这种私汤专坑外地人,真正的泉眼能有几个? 骊山行宫就是皇帝的一个度假地,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居所,到时候哄得开心一点,穷乡僻壤,赏块儿地安个家没什么大问题,皇帝也没有那么小气, 以前看《杨贵妃秘史》,对骊山温泉地羡慕极了,亭台宫殿跟仙境似的,此地如若操作得当,解决湿气过重的问题,布局合理,冬天用地下温泉,夏天用山涧冰泉,这样便能够做到冬暖夏凉,于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来说,温泉还有更多妙用。 话又说回来,自己也不懂建筑设计,这个管道应该铺设? 秦渊一脑门子的建筑学理论,就是从来没有实操过,罢了,届时找个大匠主理此事,自己从旁指点协作便是,只要不逾制,亭台楼阁他要,石山河景他也要。 都穿越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 第153章 孙将军之殇 柳清澜已经锁定了河域,邀请孙睿和公输家一起去抓大蛇,那牲畜成了精,用它的蛇胆可以解百毒,十分适合他进补。 “江宁这地方不太平,又是天花,又是鬼火,如今连妖精都冒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些士族安居在此图什么。” 他忽的想起昨日望月楼,那些士族看向他的眼神,而后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砣。 江宁这摊子事,怎可能瞒得过圣人和朝堂诸公?民怨沸腾,再加上先前那诡异的鬼火,哪一件是能轻飘飘揭过的?待他日返朝,问责是必然的,到那时,他拿什么去应对? 一想起,后背便一阵发寒,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或许,手段该平和一些,自己有些着急了,但他是有成果的,至少城中的疫病已经被消杀殆尽了,也算是还了地方一个安宁。 或许,可以功过相抵? 若是情势恶劣,他又该如何转圜呢? “将军,您身子好些了?”刘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孙睿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平缓:“好多了,红疮淡得快看不见了,也不痛不痒,只是身上还是软绵无力,提不起劲。” “这已是大好了!”刘恺连忙道,“多亏了将军,营外那些长红疮的军士都已痊愈。您大病初愈,乏力也是常情,好生将养便是。” 孙睿“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发虚,落在远处的波澜微生的河面上。 抓蛇?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返朝后的诘问,旨意虽是圣人所下,但若是朝堂诸公问责,难不成还能把罪责推回给圣人? 看来这责任自己是担定了,此事找谁都没用,只盼着圣人对他网开一面吧。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抬头闭着眼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鹰视灼灼。 “刘副将。” “末将在。” “我写封陈情表,你连夜返回长安,帮我交给陛下,等你的消息我再班师回朝。” 刘恺领命去了。 柳清澜很执着,好似捉一条蛇是天大的事,最后跟他扯上了劳什子的为民除害,他觉得很没有道理,老子来是来杀人的,并不是为民除害的,如果这条蛇真的如此神通广大,那最好将整个江宁都吞下去,这样他说不定有机会能逃脱罪责。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不好太过显露。他终究还是点了一队军士,让他们去配合黑冰台的人,自己也强撑着病体,慢悠悠挪到河边露了个脸。 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柳清澜,也给周遭人看罢了。 “来了?” “听说黑冰台还拿不下一条蛇,我便来了。” 柳清澜一身绯红劲装裹得身段如描似画,领口斜斜开着,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腰间束着条玄色鸾带,勒得那细腰不盈一握,往下却骤然铺开饱满的弧度。 她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盛着半湾秋水,丹唇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顺势侧过身,劲装下绷紧的修长美腿若隐若先,明明是利落的装束,偏被她穿出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意。 “奴哪里比的上孙将军勇武?”她往前挪了半步,妩媚一笑道,“那黑蛇奴实在怕的紧,只盼着有人能站在奴前面帮我提提气呢。” 她尾音拖得轻轻的,像羽毛搔过心尖,孙睿心头一阵燥热,侧过头,瞅见两岸站满了鬼甲红带,尽显肃杀之气。 “处理妖孽本就是我黑冰台的职责,只是我鬼甲军正在别处执行任务,此处人手不足,所以才劳烦孙将军帮衬帮衬。” “皇命在身,下官也无法抽调太多人手,我带来二十人,可以帮鬼甲军的各位兄弟打打杂。” “二十人?” “哎呦,呵呵……”柳清澜抬手掩唇,一串娇笑从指缝漏出,眼波流转间,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头都跟着微微颤动。 未等孙睿开口斥问,身后的鬼甲军已如狼似虎地扑上,二十柄长刀齐刷刷横在那二十人颈间,寒光映得人眼晕。 “柳清澜,你这是做什么?!”孙睿冷声呵斥,手按刀柄却浑身虚软,指尖连力气都聚不起。 柳清澜不答话,只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转身便走,猩红裙摆扫过栏杆,留下一道残影。 她身后的鬼甲军立刻上前,将墨绿色汁液往左骁卫众人身上涂抹,一股腥膻如腐草的气味骤然弥漫,呛得人几欲作呕。 孙睿面色阴鸷如铁,想运起内劲反抗,四肢却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眼睁睁看着鬼甲军将自己与手下捆成粽子,吊上公输家特制的木吊台,猛地一松绳,整个人便坠向冰冷的河水,只留脖颈以上露出水面。 一个面目和善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公输仇,他笑眯眯捋着胡须:“北方将士多不习水性,水中扑腾得越烈,身上这气味便散得越透,正好引那东西来。” “我乃左骁卫将军,官居从四品!柳清澜你个贱人,敢如此放肆!你想造反么!?”孙睿脖颈青筋暴起,吼声嘶哑。 柳清澜闻言回头,故意撅了撅红唇,长叹一声:“孙将军官阶是不低呢,可你猜,奴为何敢如此?很多事啊,细想便通透了。” 孙睿脑中飞速转着,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如此……薄情寡义?” “大师傅,”柳清澜忽然转头对公输仇道,“能不能让他闭嘴?吵得慌。” 公输仇颔首,从工具包中摸出一柄寸许长的小弯刀,在月光下晃了晃,刀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到河边,调整了一下木台的绳子,孙睿又被挪到了岸上,他趴伏着,大口吐着河水。 “孙将军,劳烦张开嘴,在下也好割得干净些。” 孙睿目呲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几欲睁开身旁的鬼甲卫,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哪怕如此,为何不给某一个痛快!” 鬼甲军死死按住他的头颅,迫使他仰起脸,脖颈绷得笔直。 公输仇嘿嘿一笑,伸手在他小腹按了片刻,找到一处穴位猛地发力。 孙睿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牙关不由自主地张开,舌头也不受控制地吐了半截。 公输仇手起刀落,半截带着白苔的粉红舌头掉落在地,鲜血瞬间从孙睿口中涌出。 “呜……呜呜……”孙睿疼得浑身抽搐,想哀嚎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血水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淌进水里。 柳清澜惊恐的撇过头,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公输仇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那截舌头端详片刻,忽然摇头晃脑道:“舌淡苔白,边有齿痕,观此状,定是便溏乏力之症——孙将军这是脾虚啊,看来在江宁水土不服得厉害。” 柳清澜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娇嗔道:“哎呦,大师傅还有这本事?难不成还要给孙将军开剂健脾的方子?” 第154章 杀蛇 公输仇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柳大人有所不知,这南方的饭食实在不合我胃口,总带着股甜味,吃着发腻。过些时日,我是决意要回长安的。” 柳清澜闻言,眼尾微微一挑,笑道:“这倒巧了。秦侍诏近日也正要赴长安上任,先生不妨随他的车队同行,路上有他照应,也能保得周全。” “秦侍诏啊,听说是鬼谷门的高士……”公输仇目露向往之色,“柳姑娘可代为引荐?” “那自然。” 孙睿满手鲜血,用尽全力抓住公输仇的裤腿,含糊不清的骂道:“狗贼……” 公输仇轻笑一声,伸出一只脚踩在他的手上,用力的碾来碾去,直到他失去意识,这才命军士们重新将他吊起来放进水中。 “也不知道能不能引来黑蛇。”柳清澜忧郁道。 “抓不抓的到并不重要,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柳清澜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轻笑出声。 二人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只见远处水流缓缓拨开。 暮色霭霭。秦淮河之上金光粼粼,红晕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荡。 “咚。” 水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河底的礁石。 公输仇的手猛地攥紧了牵着河底暗网的机括,他耳朵动了几下,用心听着河底的声响,他感觉那蛇身比他预想的大太多。 “小心,要来了。” 柳清澜眼神眯了起来,雪白的银链已在掌心盘了三圈,定眼看去,只见水面上的彩云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仔细一看,发现移动的黑影,快得像箭。 “布阵!” 话音刚落,水面“哗”地炸开。 不是蛇头先出,是一道青黑色的闪电,黑蛇的身子竟在空中拧出个诡异的弧度,避开了预设的箭网。 它比传闻中更粗壮,却也更灵活,水桶粗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鳞片反射的光不是死板的黑,而是带着青蓝的金属色。 “射它七寸!”公输仇嘶吼着扳动机括。岸边的弩箭“咻咻”破空,三支箭精准地冲向蛇颈最细处。 可黑蛇尾巴在水面上猛地一拍,借着反作用力,整个身子竟硬生生横移了三尺,箭簇擦着鳞片飞过,一只箭矢也没命中。 “八牛驽!”柳清澜心头一沉,手腕翻转,银链如灵蛇出洞,链端的铁爪带着倒钩,直取蛇腹,那里鳞片薄,是弱点。 黑蛇似乎早有预判,猛地缩起身子,铁爪只勾住了几片脱落的碎鳞,“当啷”一声落进水里。 它用尾巴卷起一股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向木吊台。“晃荡”的几声,一个吊台便炸裂开来,几个鬼甲顿时落入水中。 “糟了!”公输仇刚要下令从旁处拉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贴着水面掠来——黑蛇竟借着云彩倒影的掩护,绕到了埋伏的侧面! “左移!”柳清澜的声音劈了个叉。最左侧的两名卫士刚要转身,黑蛇的头已探到他们面前。 那蛇嘴张得像个血盆,獠牙上的涎水滴在卫士甲胄上。 卫士举刀便砍,蛇身闪了闪,这一刀劈在了空处。 另一名卫士的长矛趁机刺向蛇腹,终于得手,矛尖没入寸许,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梢如钢鞭般横扫过来,正抽在卫士胸口。 那卫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没了声息,矛杆还插在蛇腹里,随着蛇的扭动来回晃。 “瞄准蛇腹部!”公输仇眼睛一亮,按下了另一个机括。岸边忽然弹出十道铁索,呈扇形罩向蛇腹的伤口。 黑蛇吃痛之下愈发狂暴,身子在水面上盘旋扭动,速度快得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铁索几次要缠上,都被它灵活避开,反而有两道铁索被它尾巴扫中,硬生生绞断了。 柳清澜瞅准一个空当,将银链猛地掷向空中,链端的铁爪在空中转了个圈,竟精准地勾住了矛杆露出的部分。 她用力一拽,矛杆在蛇腹里搅动,黑蛇痛得猛地弓起身子,露出了脖颈下的软鳞。 “就是现在!”公输仇将最后一支淬了毒药的弩箭扣上扳机。 这一箭他瞄了足有三息,箭簇带着风声,直指那片软鳞。黑蛇察觉到危险,头猛地一低,箭擦着它的下颌飞过,钉进了对岸的树干里。 “嘶——”黑蛇彻底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忽然沉下水,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它要去哪?”有卫士声音发颤。 柳清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水下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有那圈涟漪还在慢慢扩散。它在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发动致命一击。 忽然岸边最右侧的火把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是蛇尾!它竟绕到了右侧,借着水的掩护摸到了岸边! “右侧戒备!”柳清澜刚喊出声,黑蛇已从水里窜出,目标是公输仇——它聪明的紧,早看出这人是操控机关的关键。 公输仇连忙后退,腰间的机括却卡壳了,他眼睁睁看着蛇头越来越近,腥风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柳清澜扑了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蛇腹的伤口。刀身没入大半,黑蛇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动作顿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公输仇终于扳动了最后的机关。 一张大网从水底猛地升起,网眼密布着倒刺,正好将黑蛇罩在中央。 黑蛇疯狂挣扎,身子在网里扭来扭去,速度快得几乎要把网挣破。 它的鳞片在挣扎中不断脱落,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网眼,可它还在扭动,尾巴一次次抽打着水面,掀起的浪头差点把网整个掀翻。 直到半个时辰后,麻药混着失血的效果终于显现,黑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双猩红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瘫在网里,只有尾巴还在偶尔抽搐,溅起细小的水花。 柳清澜呼了口气,手里还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 她看着网里的黑蛇,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刚才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这畜生会挣破网逃进深处的水域,那速度,那灵活劲儿,根本不像条这么大的蛇,倒像道活的闪电。 公输仇拄着拐杖走过来,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黑蛇,又指了指柳清澜,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不是蛇,是蛟蟒。” “你看它的头部,有两个隆起,这大概就是龙角的位置,柳大人如若将此蛇送至长安,圣人必会龙颜大悦。” “带这祸害去长安做什么,就地斩杀。” ................................................................................................................................... 第155章 蛇胆 “圣人素来爱搜罗些稀奇物件,这黑蛇胆如此罕见,说不定正合他老人家心意。” 柳清澜抬眼瞥了他一下,微笑道:“这蛇胆,早有人定下了。” 公输仇一愣:“它的蛇胆可是奇药,你不会真要给孙睿用吧?” “嗤——”柳清澜轻笑出声,眼尾的媚意里裹着丝冷峭,“这般稀罕物,给他做什么?自然要留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话音刚落,两名鬼甲卫已拖着个人过来。 孙睿浑身是水,伤口被泡得发白,脖子歪在一边,只剩胸口微弱起伏,显然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公输仇咂了咂舌,蹲下身看了看:“倒是条硬命,这都没死透。” 柳清澜斜睨了一眼,淡淡道:“活着便活着吧,吊着口气,押回长安交差会审。至于最后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如此,也算对得起他曾经的功绩。” 鬼甲卫闻言,粗鲁地将孙睿往担架上一扔,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 秦渊看着玉盒中散发着腥臭味的蛇胆,讶异的抬了下眼。 “还真让你们抓住了。” 柳清澜美眸一挑,轻笑道:“你遣人送给我的药剂也非常好用,只是其他的主意却不怎么样,这条蛇像是生了灵智一般,压根就不上当。” 莫姊姝走进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有些像蝮蛇胆,但大小却又不像。” “这条畜生足有四丈多长,蛇目是极罕见的翡翠绿,身上的花纹层层叠叠,竟像一张张缩着的鬼脸。公输大师傅说,这东西怕不是蛇,该算蛟类,只差一场雷劫便能潜入九渊,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妖物。” “呃……”秦渊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又是蛟又是雷劫的,古人总爱给稀罕物附些神神叨叨的说法。真要是《山海经》里写的那种蛟龙,呼风唤雨的主儿,哪会被凡铁伤着?还能被捆得动弹不得?想想都觉得滑稽。 他懒得较真,只含糊地应了声,权当听了段志怪故事。 “这是……送我的礼物?”秦渊看着玉盒中那颗泛着幽光的蛇胆,微怔道。 柳清澜眼波流转,娇笑一声:“听闻秦公子先前中过乌头毒,这蛇胆能驱百毒、滋元气,送与公子再合适不过。也算……酬谢你前些时日为我父亲所作的悼亡诗。” 秦渊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上次冯炀之事,柳姑娘已鼎力相助,那份情分早已谢过,不必再破费如此。” “一码归一码,总得有始有终。”柳清澜将玉盒往前递了递,笑意盈盈,“收下吧。” 一旁的莫姊姝忽然横了她一眼,脸色略显不自然,却还是开口问道:“柳姑娘这番馈赠,除此之外,莫非还有别的托付?” “姐姐多虑了。”柳清澜笑得愈发柔和,“奴只是仰慕秦公子才学许久,送些薄礼算什么?权当好友间的往来,公子与姐姐莫要见外才是。” 莫姊姝勉强牵起嘴角:“既如此,便多谢柳姑娘了。” 柳清澜这般殷勤,未必没有别的心思,更不想秦渊平白欠下这份人情。 可蛇胆的确珍贵,对夫君调理身体大有裨益,眼下也只能先收下——往后若有往来,再慢慢计较便是。 柳清澜见她接下玉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而问秦渊:“公子何时启程赴长安?” “后日便动身。” “那正好,”柳清澜顺势道,“公输大师傅此番来江宁也是公差,如今事了,也想回长安。他年事已高,独行恐有风险,不知可否允他随公子的车队同行?” 秦渊颔首:“自然可以,多个人也好照应。” 莫姊姝皱了皱眉道:“可是公输家的六爷,公输仇先生?” “对。”柳清澜似笑非笑道:“正是夜台君公输仇。” “柳清澜,你安的什么心思。”莫姊姝柳眉倒竖。 柳清澜耸了耸肩道:“你别误会我,此番并无他意,只结伴同行,只有这一个意思,千万千万别妄加揣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秦渊听的一头雾水,上前拉住娘子的手问道:“公输仇是谁?” 莫姊姝凝视着柳清澜的眼,一字一顿念出声:“刀落筋分缕,钩沉骨出槽。笑看血浸靴,闲数断指飘。夜院镣声碎,檐下肉香饶。儿啼闻此姓,喉锁不敢号。” 念罢,她缓缓转过身,眉峰蹙成一道深痕,声音压得更低:“这首诗说的便是公输仇。此人性情乖戾到了骨子里——自幼不肯在卧房安睡,偏爱蜷在乱葬岗,与腐骨枯骸同眠。坊间传闻,他能听得见死人说话,甚至能魂游地府,直面阎罗。” “成年后被先帝看中,入了大理寺专掌刑狱,但凡经他手的案子,判与死罪无异——人进去时是囫囵个儿,出来时只剩副白骨。公输家嫌他阴鸷太过,早年便将他逐出山门。如今他只替圣人办差,独来独往,满朝文武,没一个敢与他近身说话的。” 柳清澜抬手捂唇,银铃似的笑声里裹着几分诡谲:“圣上登基那会儿,雁山王作乱被擒,便是经公输大师傅的手。 他一刀一刀片得那王亲骨肉离,偏嫌零碎了不好看,又一片片拼回原形呢。” 她玩味的说道:“后来还把雁山王幼子的头颅割下来,硬生生安在那拼凑的躯干上,他可顽皮了。” 莫姊姝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股怒气猛地窜上心头,冷声道:“柳清澜!满朝上下谁不避公输仇如蛇蝎,你偏要把他往我这里引,到底安的什么心?” “姐姐急什么。”柳清澜敛了笑,认真的说道,“公输大师傅出身山门,素来对鬼谷传人好奇,不过是想与秦公子说几句话,能有什么大碍? 况且你忘了,此人只认圣人的旨意,没有陛下的话,他便像只敛了爪牙的鹌鹑,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便是你朝他脸上啐一口,他也不会吭声呢。” “他可曾得了什么旨意?” 柳清澜抿了口茶道“或许有,但绝不会伤害秦公子,因为陛下盼他的侍诏已经许久了。” ..................................................................................................................................................... 第156章 长安攻略 秦渊心里嗤笑一声,这不就是个有皇命护体的变态杀人狂么?在古人眼里或许是谈之色变的恶鬼,在他这儿却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 先前谈过个医学院的女朋友,那会儿开房都得先陪对方啃几小时解剖课程视频,起初看那些大体标本被层层剥离,确实觉得头皮发麻,到后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再加上打小被各种连环杀人狂电影轮番“洗礼”,什么凌迟碎剐,在他看来多半还不及现代影视里的血腥创意来得“精彩”。 当然——真要把他绑上刑台亲身体验,这话当他没说。 另一边,莫姊姝已将蛇胆细细炮制过,又配了不少对症的珍稀药材。先让沐风试服,观了一夜无恙,才端给秦渊,嘱咐分三餐服下。 秦渊喝下药汤,起初没觉出什么异样,只一股沉沉的倦意铺天盖地涌来,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醒来,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像裹了层油布。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肌肤上渗出层层黄油似的秽物,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莫姊姝在旁看了半晌,也不嫌弃腌臜,直接从他身上取下一点闻了闻,轻声道:“这是体内郁积的毒素排出来了。夫君此刻觉得如何?” “神清气明,五窍通畅,感觉手上有使不完的力气。”秦渊捏了捏拳头,怔怔的说道。 他以前看玄幻小说,总能看到各种淬体排毒的片段,现在看,还真不是说假,或许,这灵感本来就来源于生活,真正的好药真的能够瞬间提升身体的代谢,以前本草纲目便有记载,但为什么现代就很难遇见,可能是生态遭到了污染,也有可能是这种奇药根本就找不见。 莫姊姝为他把过脉,凝神良久,方展颜笑道:“看来这蛇胆果有奇效,原需七七四十九天的汤药调理,竟只两日便见功了。” “那能行房事了?”秦渊眼中一亮,急声问道。 莫姊姝脸颊微红,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转开脸去,不敢看他。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本就是人伦常事。”秦渊说着便下了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 莫姊姝定了定神,起身吩咐佩兰与甘棠备热水,又道:“一会儿还要往尼山去,拜别山长,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来到尼山,谢山长在藏书阁前等候,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五封信件,还有一份明黄布包裹的卷轴。 “为师给你准备了五封信,还有给陛下的一封信,去到长安面见陛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要上这五户长辈家中拜访,不可倨傲,恭敬一些,逢年过节记得礼数不可少。” 谢山长一整个下午都在给他在长安时的回忆。 “陛下在潜邸时,便是出了名的自律。 在我任太子左拾遗之时,天还没亮透,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他已披星戴月踏入政事堂,听各部官属呈报庶务。辰时的演武场总能见他身影,他的长枪舞的极好,宛如蛟龙一般,迎着朝阳,那股少年郎的风气实在令人难忘。 巳时便到了陛下读书写字的时辰。 他不爱熏香,只让窗棂敞着,任穿堂风卷着墨香漫进来。 他的书案常摊着曹植的辞赋,最爱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书房中藏有各种各样的名家字帖,他却偏爱飞白体。字如其人,他的笔锋瘦硬,墨色枯润相间,像极了他藏锋的性子。 他写得最勤的是“守正”二字,常写得满纸皆是,末了却又团起扔进纸篓。 他听谏时,若觉得有理,便会当即拍板,“依卿所言。”若是没有这句话,那你就要好好思忖一下。 人无完人,圣人也是如此,陛下若是被人点出疏漏,他的眼帘会垂下些许,会说一句:“容我再想想。” 如若说出这句话,你就要明白,这是陛下不开心的表现,你该知难而退,或者调整下自己的措辞。 我记得,他最爱听北疆传来的战报,常对着舆图上的燕云十六州出神,说:“总有一日,要亲率铁骑踏过阴山。” 千金之体坐不垂堂啊,御驾亲征哪有这么容易,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严令:“长安是国之根本,你坐镇此处,便是最好的甲胄。若兵临城下,你要做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 秦渊扶着谢山长在石亭处落座,他微笑道:“当今皇帝有十二位皇子,但你需要交好的只有三位。” 大皇子姜御霄,敕封“平阳王”,实封,食邑并州,他是已故孝贤皇后所生,性格沉稳坚毅,果敢勇决,寡言重诺。 传闻,他双手有千斤之力,可举起青铜鼎,可能是受到孝贤皇后的影响,这孩子自幼对兵法谋略展现出浓厚兴趣,熟读兵书战策。成年后,自请前往边疆掌军,沙场无情啊,无数次的险死还生,造就了他的威名远扬,胡狼听到他的名字闻风丧胆。 他治军严谨,爱兵如子,麾下将士对其忠心耿耿。在朝堂上,他虽话语不多,但每有建言,皆是从边疆战事与国家防御的实际出发,极具分量。 因其常年驻守边疆,与圣人相处时间相对较少,可父子间的默契与信任从未削减,皇帝对他保家卫国的功绩极为认可,是王朝北疆稳固的定海神针。 二皇子姜逸尘,当朝崔贵妃所生之子,师从儒家巨子刘尚,得封号“文定王”,他也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他才情出众,文采斐然,尤其擅长诗词歌赋。曹植的辞赋他能倒背如流,且自身创作的诗词意境高远、辞藻优美,在京城文人雅士的聚会中常常成为众人传颂的佳作。 他喜好飞白体书法,笔锋灵动飘逸,独具一格。性格温润如玉,谦逊有礼,对待文人墨客无论出身贵贱皆能平等相交,广结善缘,在文化圈中声誉极高。 因皇帝的宠爱,他时常陪伴在皇帝身边,参与宫廷的文化活动,圣人好文,他也常与二皇子探讨诗词文学,不止一次,对他的文学造诣赞不绝口。 “三皇子姜凌岳……师从法家,得封“靖安王”,半实封,食邑洛阳,掌京畿漕运,此人性格强势霸道,野心勃勃。 他善于权谋之术,相传,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结交朝中权贵,试图在朝堂上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他工于心计,行事果断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是二皇子有力的竞争对手,时常在暗中与二皇子及其党羽较量.......” 第157章 水满则溢 谢山长缓缓开口:“为官需持三思,思危,辨清险厄方能避险;思退,隐于不察之处以全其身;思变,退而省察既往,谋后续生机。 我观大华气运,历经三朝已至鼎盛,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啊,锦绣盛世一个不留神便白茫茫一片,将来不久,立储是个大坎,你尽量不要参与,不然很容易刀兵加身,凶险呐。 别指望危机关口那些要好的人会救你,这辈子,除了我和你的家人,没有一个能拼死为你转圜的,所以你要谨慎再谨慎。” “天潢贵胄,无一人是易与者。你身负纵横派之名,他们必不会放过结交之机。只是切记,入长安需谨言慎行——长安虽阔,居之实难;朝堂看似坦途,实则危如天阶。莫要仗着才学便妄言纵横天下,切忌冒进,更要学会藏拙。 我交付你的五封书信,收信之人便是你可倚仗的臂助。此后遇事难决,既可寄书于我,亦可与长安莫氏三爷、谢尚书商议。” “孩子,你曾言人如棋子,为执棋者所掌,为师对此沉吟许久。今日想告诉你:既然难逃为棋之命,便索性只做那龙座之侧的棋子。” 谢山长牵着他的手走出藏书阁,外间青石广场上已经坐满了儒衣学子,浩浩汤汤三百人。 “临走前,为你的师弟们辩一辩,算是教导一番,留些情谊,师出尼山,他们都是你的臂助。” 秦渊望着老师那苍老的眼神,心中有些不舍,他退后一步,撩起下摆,磕头拜了下去。 “喏。” 青石广场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三百学子虽早闻秦师兄将离山赴长安,却没料到山长会让他临行前辩经。 尼山书院的辩经从不是寻常讲学,需得引经据典驳难问疑,稍有差池便会被同窗指摘学问不精。 他们早就听说谢山长收了一个庶族当关门子弟,每天关起门来日日教导,倾囊相授,他们羡慕的紧,但也无可奈何。 早就想要称一称这秦渊的斤两,都说此人出自神秘的纵横学派,如今看看,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 谢山长缓缓抬手,广场立时静如深潭。 他目光扫过众学子:“秦渊入山虽不久,淹通经史,兼涉百家,今日便让他替老夫考较考较你们的学问。有何疑难,尽可发问。” 此话音刚落,东首便有位青衣学子霍然起身。 他叫周明远,是书院里出了名的“书蠹”,据说能将《十三经注疏》倒背如流。 “弟子敢问秦师兄,《尚书?禹贡》可通?” 秦渊沉思片刻,点头道:“略通。” 周明远唇角勾了勾道:“其中所载九州贡道,若依今世地理,有几处需改道方能通漕?” 秦渊皱了皱眉,这问题刁钻,既需熟稔古籍,又得知晓当世舆图。 秦渊却不急着作答,只转身朝藏书阁方向一揖:“请师弟稍候。” 片刻后,两个书童抱着三卷空白图册匆匆赶来。 周明远不禁笑出声,无奈道:“师兄难道要查一查古籍再来回答学弟的问题,这合适么?” 秦渊说了句非也,而后自顾自的展开最上面一卷,拿起黑笔与朱砂笔简单勾画,山川河流皆用朱砂标注,驿站码头则以墨点示意。 周明远凑近,看清他在做什么之后,诧异的皱了皱眉,只见秦师兄正拿着笔在白纸上勾画,笔锋流转之处,是一幅舆图的雏形。 这是何意,难不成已经熟练到可以凭空绘图的程度? “师兄,你这是.........” 他指着图中黄河下游一处:“师弟请看,此处原为古济水故道,本朝初年因黄河改道淤塞,若依《禹贡》浮于济漯,达于河,如今需改走漯水支流,经濮阳方能通漕。” 周明远皱眉,诧异不解:“可《汉书?沟洫志》言济水与河并流二百余里,至温始分,岂能因一时淤塞便改古法?” “师弟可曾听闻,当年陈府君巡查河道,见济水故道已积沙三尺,舟船难行,此经历记载于《济水河志》。” 见周明远仍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秦渊笑道:“师弟可曾读过郦道元的《水经注》?” 周明远点了点头:“回师兄的话,在下喜好研究水利,自然是研读过的。” 秦渊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走动,须臾,又写下词句注释:“那好,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这一句旁,北魏郦道元注解说‘水有石窦,渊深不测’,可如今那石窦早已被泥沙堵死,这便是实际的情况, 周学弟,书本上的知识都有时效性,并不是长久适用,前人的学问要经过辩证后才能继续采用,这种关系到百姓民生的学问更是如此,你若只埋在故纸堆里,便如这淤塞的河道,将来出仕为官,岂不误了民生。” “师弟受教,我还有一问。” “请讲。” 周明远面色微红,却仍不甘休:“那《周礼?考工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长安都城布局却与此不符,可实际勘验之时总是众说纷纭,这也是古法错了么?” 秦渊笑了笑道:“这需要你对水利的理论有更深的理解,长安城西有龙首原,东有浐灞二水,若强循‘方九里’,便要凿山填河,劳民伤财。《管子?乘马》早说‘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因地势制宜,方是建城正道。这不是能辩明白的问题,师弟应该多看些相关的记载,再去实地考察,理论加实践,这才是文书经世的奥义所在。” 周明远深深一揖道:“师兄学通天际,师弟受教了。” 秦渊回礼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师弟只管努力即可。” 广场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朗笑,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学子站起身。此人前御史中丞之子李修,因直言进谏被贬谪游学,在书院里以见识广博着称。 “秦师兄口口声声论实务,敢问《齐民要术》所载‘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若遇天灾,当如何顺天?” 秦渊思忖片刻,缓声笑道:“我出自农村,小时经历过蝗灾,我曾亲见老农如何应对。他们不似官府那般焚香祷告,而是夜间举火,旁置水盆,蝗虫趋光投火,坠水即死。这便是顺天。 知蝗虫喜光之性,而非坐等天怜。《泛胜之书》说‘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所谓顺天,从不是听天由命,而是知其道、用其法。” 李修抚掌:“好一个知其道、用其法!那敢问师兄,纵横之术与农家之学,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有相通之处?” 这问题已超出经史范畴,连谢山长也皱眉,微微倾身。 秦渊沉吟片刻,忽然指着广场角落的菜园:“你们看那菜畦,纵横交错,却各有行距。纵横家合纵连横,如规划菜畦,农家精耕细作,如培育菜苗。若畦不成行,苗便难长。 若只知规划而不事耕作,终究是块废地。治国亦然,既需纵横之术平衡各方,亦需农家之学安定民生,缺一不可....” ............................................................................................................................................................ 第158章 辞别 赵沛然也肃然起身道:“秦学长,在下愚钝,所以不辩经,只问一句,法家与儒家谁更适合当成国本术?” 秦渊沉思片刻,答道:“赵兄,在下粗浅的认为,法家与儒家争论了千百年,各有各的说法。要论哪一种更适合治理国家,得先看清它们的本质,考察它们的实际效用,才能分辨出各自的长短。” 赵沛然拱手道:“求师兄赐教。”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因为涉及到当朝诸多思想流派的隐秘,当众说长短其实并不合适,但赵沛然是个直性子,也是为了不久之后的科考,也算给他一些参考吧。 秦渊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说道”“法家的核心主张,是“不区分亲疏远近,不辨别地位高低,一切都用法律来裁决”,商鞅说过:“法令是百姓的性命,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他主张把刑罚与奖赏当作纲领,强化朝廷的权威,遏制贵族豪门的势力。 韩非继承了他的思想,认为“法不偏袒权贵,就像墨线不会迁就弯曲的木材”,觉得人的本性是恶的,必须用严厉的法令来约束,让百姓像害怕疾病一样畏惧权威。 秦国推行这种理念,十年间就做到了“路上掉了东西没人捡,山里没有盗贼”,最终吞并六国,可见它能快速见效。 但它的弊端也很明显,秦朝传了两代就灭亡,就是因为“刑罚繁多严厉,官吏治理苛刻”,过于刻薄没有恩情,忘记了百姓才是根本。 儒家的主旨,是“用道德来治理国政,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北辰,被视为天之中心,众星环绕其运行。”。 孔子谈论政事,最看重“仁”,他说:“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教来规范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能自觉纠正自己的行为。” 夫子用道德感化人,用礼仪端正社会风气。 孟子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想,倡导“仁政”,说“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还认为“百姓是最重要的,国家其次,君主最轻”。 汉朝建立后,文帝、景帝采用黄老之学的理念,让百姓休养生息,最终成就了文景之治。 但它的不足在于“迂腐而不切实际”,如果遇到动荡的时代,空谈道德礼仪难以禁止奸邪之事,就像孔子周游列国却没能推行自己的主张,只因“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道德感化不足以制止战乱。” 赵沛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师兄的意思,可是长短相接,取其长,补其短?” 秦渊笑道:“善也!纵观历史,治理国家需要以法律为骨架、以儒家思想为血肉。秦朝只用法家思想而灭亡,后期试图改革,却没把握住平衡,因为太过倚仗武力而覆灭,都是因为偏执于一方面;汉朝杂用霸道与王道,本朝融合礼法,才实现了长久的安定。 所以说,法家的法律,就像医者用的猛药,能治好重病却不能长期服用,儒家的道德,就像农民深耕土地,能培育出根本却需要时间。 治理国家的人,应当用法律治理表面,用儒家思想治理内里,让法律不抛弃仁爱,仁爱不超越法律,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此时日头已过中天,骄阳在秦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百学子无一觉得炙烤,或低头沉思,或交头接耳,先前的轻视早已化作敬佩。 谢山长端起茶盏,望着场中臊眉耷眼的学子们,眼底泛起笑意,他自然知道这帮士子不是秦渊的对手。 阿闵自幼学的是纵横秘学,通百家之学,教导这些学子还是绰绰有余。 他的目的,不是让秦渊赢下这场辩经,而是压一压这一批将要入仕学子的傲气。 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秦渊抬眼望了望日头,光晕透过书院的飞檐落在青砖上,他抬手朝不远处的邢三丈招了招。 “小郎君有何吩咐?”邢三丈几步上前,眼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 “三丈叔,劳烦取张阔纸来,我想写几笔。” “哎!这就来!”邢三丈脸上瞬间绽出喜色,转身便往藏书阁跑,撞见正下楼的谢山长,忙不迭把事一说。 谢山长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吩咐:“去库房取最好的澄心堂纸,再把那支紫毫狼毫取来!” 笔墨铺陈开时,秦渊先提笔在阔纸上写下颜真卿的《劝学》。 待众人还在细品“黑发不知勤学早”的意韵,他已换了支大笔,在另一张纸上泼墨挥毫——正是梁启超《少年中国说》的收尾段落。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狼毫笔走龙蛇间,谢山长已携着几位白须师者立在案旁,目光胶着在纸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山长,”一位老者捻须赞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昂,“这《少年说》读来如闻战鼓,真是提气!” “此文篇幅虽不长,但却将少年意气书写尽了,我读之,都恨不得再重活一番。” “如此佳文,随手可得,可见其文思敏捷啊,我等实在是艳羡!” “山长当真好福气啊,如此高徒,随意一首诗,一首赋便能名扬天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如此文采,可谓江南才子第一人,区区翰林侍诏不足以慰其才,想来,圣人也会有所斟酌啊。” 谢山长听着周遭幕客的恭维声,心中骄傲瞬间便达顶点,他抚掌大笑,挥了挥手,要吩咐人赶紧装裱。 秦渊却搁下笔,深深一揖:“老师,学生笔力尚浅,大字尤其粗陋,恳请您润笔重写一番再装裱,方不负这文中意气。” 谢山长望着他眼底的恳切,又看了看纸上虽显稚嫩却藏锋露锐的字迹,哪能不知道这是自己徒弟变相的孝敬,他朗声笑道:“既如此,小儿之作我便留着,待我重写一篇,就悬在讲经堂正中,让全院学子日日诵读这股少年豪情!” 秦渊躬身一拜:“多谢老师。” “将来觉得朝堂纷争复杂,苦累烦闷之时,便回到尼山陪陪老师,咱们纵情山水,岂不快哉?” 秦渊重重磕头道:“必会有这一日,希望老师和师娘的身体康健,阿闵会时常写信问候,得空便会归来陪伴。” 谢山长也是眼眶湿润,挥了挥手道:“莫作痴儿态,去吧,一路平安。” 古时车马很慢,路途遥远,老师真的是十分苍老,这次一别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秦渊心中悲伤莫名,只能多磕几个头,在心底祈祷老师可以更长寿一些。 “勿忘了书信往来,让我和你师娘知道你的近况,若有烦恼,勿要憋闷,也可与为师吐露一二,将来如果要隐居山野,为师的山居留给你,就在这个尼山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 第159章 念念不忘 崔氏的车驾已在江宁滞留了七日。 前几日崔九娘明明已应下启程,连行囊都打点妥当,转脸却变了主意——只因庾舟捎来消息,说长安的三皇子正等着见她一面。 她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就这么回去了,秦渊听了风声,会不会误会她与皇子有什么牵扯?会不会心里不快? 这般念头缠上心头,便再也放不下。索性便等,等他离了江宁,自己再悄然返程。 这般心思原是没什么道理的,可少女情怀本就如江南的雨,缠缠绵绵,哪有什么章法可循。 幸亏没有回去,不然她也不会见到藏书阁前的精彩辫经场面,他也许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尼山学子中的一员。 起初听得认真,不知何时便走了神。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黏在他脸上挪不开,就这么痴痴望着,一怔便是半个时辰。那眼神缠在他眉梢眼角,仿佛生了根。 只可惜那手稿,终究是他呈给师长的心意,纵有万般念想,也断没有当众抢过来的道理。 “打探清楚了?” 丫鬟屈膝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小姐,秦公子明日便要离江宁了。” 崔伽罗指尖划过妆奁上的缠枝纹,抬眼问:“我那身新做的衣裳,送来了么?” “已妥帖送到,正挂在衣柜里呢。” “去秦府递个话,说酉时初刻,我在望月楼备了宴,邀秦公子一叙。” 丫鬟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嗫嚅半晌,才怯怯道:“小姐……您要单独与秦公子会面?” 崔伽罗冷冷扫她一眼,眉峰微挑:“怎么,连你也要拦我?” “奴婢不敢!”丫鬟慌忙摆手,声音发颤,“只是这般直接去送信,怕……怕莫夫人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又如何?”崔伽罗抓起案上一只白瓷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里,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涩意,“我需要看她脸色?” 丫鬟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送信!” …… 秦渊拿着这封沾着杏花的信笺,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气,让丫鬟稍候,他回到卧房,拿了一个玉盒出来。 他拱了拱手道:“替我谢过九娘,在下因为要整备行礼,实在无法赴宴,不过我有礼物相赠,请替我交给她。” 丫鬟施了一礼,犹豫片刻说道:“秦公子,莫要怪罪小姐轻薄,她不是不识好歹,只是这段时间,她过得实在煎熬,我看在眼里,也是心疼。” 秦渊看了玉盒良久,笑道:“这份礼物比较特殊,她看了,大概心情能好一些,请代为转交。” “奴婢替小姐谢过公子。” 丫鬟离开后,莫姊姝从堂屋中走出来,挽着他的臂弯,轻笑道:“此时不见是对的,因为崔氏现在不可能同意夫君迎娶自家嫡女,夫君若是有意,可许她个未来有期,来日不管如何,只管尽力便是了。” 秦渊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这话听你说了许多次,难不成你真不介意我娶别的女人进门?” 莫姊姝摇了摇头道:“夫君勿要多想,并非是我不看重我们的感情,我此生只心仪夫君一个人,只是我有自知之明,对你们来说,我像个外来者,因为山长的撮合,这才阴差阳错成就了姻缘,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夫君和伽罗才是真正的登对,我这个师妹满眼都是你,爱你到骨子里面,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莫姊姝算是鸠占鹊巢,我心中总是有些愧疚,将来若有机会,可把这个缺憾给补上。” “夫君不要多心,我与伽罗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只是她,我是可以接受的。” 看着娘子低眉顺眼的模样,秦渊长呼一口气,这万恶的旧社会,还没有人给她们普及什么叫女权,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爱情是私有的,汉礼贯行了一千多年,男人的地位被拔的无限高,三从四德深入到了这些女人的骨子里面,强者可拥三妻四妾,女人仿若只是附庸品,连莫姊姝也不例外。 从她的表情和话语中,莫姊姝好像是真的不介意崔伽罗登门,话里话外,好像在讲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 换在现代,这般境况,离婚怕是最轻的结局,闹到人财两空也不足为奇。 可她越是这般坦然,秦渊心里那道坎就越是硌得慌。 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那套旧世道的规矩终究没能彻底融进血脉。 总觉得莫姊姝是在说反话,是在不动声色地考验自己——说不定自己真若傻呵呵地谢她“成全”,她那张温和的脸便会骤然沉下来,冷笑着斥他朝三暮四,骂他背叛情意,吃着碗里的还盯着锅里的。 “娘子,未来谁也说不准,顺其自然吧。” 莫姊姝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是耐人寻味的笑道:“如果换成别人,还请夫君好好斟酌一番,免得佳人还未进门,家中已经鸡飞狗跳了。” 秦渊尴尬一笑道:“夫人,行李可收拾好了?” 见秦渊有意岔开话头,莫姊姝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早就整备妥当了,不过是些换洗衣物、贴身首饰,还有你平日里常用的文房四宝,我都丫鬟仔细包进了樟木箱。其他的倒不必多带,长安三叔府里的管事早来信说,被褥帐幔、书房用的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只等我们到了就能用。” 秦渊点了点头笑道:“住三叔那里,会不会太叨扰?” “这是哪里的话。三叔并不是外人,而且是他特意让人捎信来,说府里的西跨院早就打扫干净了,临着花园,又安静又敞亮,就是盼着你能住得舒心,好趁空与他多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当然,你若觉得拘束,我在城南还有处别苑,是当年蒙学住过的,那院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如今该挂满红果了。地方也宽敞,让丫鬟仆妇先去收拾,住进去也方便。” “我觉得还是先去你的别苑,三叔那人生地不熟,总归不方便。” 莫姊姝来到他背后,给秦渊捏着肩膀道:“好,听你的。” “何时动身?” “正想问问夫君的意思呢,你若觉得今日诸事妥当,明日走也使得;若想再歇一日,我便让管事再安排些路上的吃食。” 秦渊略一思忖,抬手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就明日清晨吧。早走早到,也省得三叔那边记挂。” ········· 第160章 希望 “小姐,秦公子说要整备行礼,今夜无法赴约。” 崔伽罗怔怔的对镜梳红妆,呆愣了许久,不多时,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即是无意,我又何必上赶着,便如此吧。” 丫鬟双手捧上玉盒,说道:“这是秦公子送的礼物,他说,这里面的是解药,可稍慰小姐的相思之苦。” 崔伽罗眼中倏地亮起光,几乎是抢般接了玉盒。指尖刚触到盒沿,一缕清润墨香已钻入鼻息,掀开一看,里面是三沓厚纸,用流银细针简单缀着。 最上头压着卷硬黄纸,红绳系着张素笺,字迹清隽:「若君有意,可径开之;若无意,此轴勿启。」 她嗤地笑了声,将素笺叠好塞进衣襟,又把卷轴紧紧按在胸口,闭眼时唇齿轻动,似在默念什么咒诀。 再睁眼时,她眼神凝聚在卷轴上,指尖颤巍巍牵住系带,纸卷展开的瞬间,墨字分明,她逐行看着,眼神渐渐凝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良久,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砸在纸页上,晕开小小一团墨痕。 “此生如若不是你,何愁青丝配白衣。” “红尘万丈皆可弃,只愿与君共朝夕。” “今宵月冷隔疏帘,梦里相逢语未甜。” “莫怨东风分两地,来春杏绽必迎奁。” 她念着念着,忽然又哭又笑,忙从妆匣里倒出金钗银簪,扬声叫丫鬟取来最软的云锦,小心翼翼将卷轴裹好,放进空了的檀木盒。 不等心绪平复,她已将手探向玉盒里剩下的纸沓。 最上面一沓封皮写着《红楼梦》,中间是《西厢》,最底下那沓最厚,封面上写着《聊斋志异》。 第一本没讲完,后两本没听过,想都不用想,定然是很精彩的故事。 再看这字迹,飞扬飘逸,却字字清晰,一看便知是阿闵亲手所写,这分明就是用了心,原来,他心里一直是有自己的。 天呐,真的好快活。 连日的冰冷被驱逐,崔伽罗只觉心口像被暖炉烘着,喜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来。 她抱着玉盒嘤咛一声,歪倒在绣床滚来滚去,银铃似的笑声从帐幔里飘出来。 丫鬟精透,看小姐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心里长长叹气,真不知这秦公子究竟是何许人物,又是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惹得小姐神魂颠倒。 崔氏的老爷们个个自诩超然,本来就不会容许这门婚事,如今秦府已有了女主人,难不成嫁过去做妾? 这太过匪夷所思,一丝可能性都没有。 照她的理解,既然明知不可能,应该想办法,早早断了这个念想才是,何必空留念想,让小姐保留希望,将来误了终身该如何是好。 一时痛苦,免得终身受罪。 既然有了莫氏嫡女,何必再招惹小姐呢? 还是年轻,还是不懂事,还是浮浪性子,且看以后如何转圜局面吧,若是操作不好,定然是惨剧下场。 当然,这也不是他一个丫鬟能够置喙的事情。 翌日,卯时初。 秦府丫鬟仆役,再加上莫氏家卫,百米长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长干里出发。 古人送别常用杨柳,因为“柳”有“留”的意思,最早记载出现于《诗经》,里面有句话叫,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依依不舍也是从这里来。 从汉时便兴起了折杨柳的风尚,古时车马很慢,如果分处南北,路途遥远,没有车马与护卫,这一生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离别是真的十分不舍。 秦渊出行从开始就不太顺利,自府门至西坊街城门,两侧百姓如潮,车轿行处,黑压压一片人齐齐叩首,起伏间竟像麦浪翻涌。 没有豪言壮语作别,只有几句朴素祝福顺着风飘过来: “大人一路平安啊。“ “好人有好报,大人一生顺遂。“ “大人是好人,定能封王拜相的。“ “祝大人升官发财!“ 秦渊掀帘下车,对着人群深深一揖:“多谢父老厚意,渊在此祝愿大家岁岁平安,余生和泰。“ 短短两句话,倒让不少人红了眼眶。许是这些年过得太苦,此刻被这句熨帖的话一撞,竟有人抽噎起来,说不出更多吉利话,只反复唱着不成调的祝歌,额头在地上磕得笃笃响。 今日商坊特意休市,摊贩们列在道旁。这家笑着丢来一麻袋蜜橘,喊着“莫忘家乡味“;那家递过一串鲜羊肉,说“路上添口热的“。零零总总堆下来,不仅车驾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仆役丫鬟怀里都抱不下了。 秦渊再拜辞行,回车时眼眶已泛潮。他长舒口气,对阿山道:“记住这一幕,这便是学问的意义之一。所谓造福万民,未必是多大功业,能在关键时刻护他们周全便好。民生唯艰,贫苦让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去谋算人心,所以也算是淳朴纯粹之人,这些百姓,哪怕只尝过一丝甜,他们也会记挂你一辈子。“ 阿山忙掏出手帕为他拭泪,重重点头:“阿兄莫哭,阿山都懂了。“ 百姓送来的物件还在增多,莫姊姝只得吩咐再调几辆马车。等她气喘吁吁回来,正撞见夫君眼眶发红,分明是刚落过泪。 “夫君如今万家生佛,百姓感恩若此,妾为夫君贺。” “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总这么客气。”秦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偷了个吻,见她愣住,又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口。 莫姊姝惊呼一声,回过神时已依偎在他胸前。 她嗔怪地捶了下他的胸膛,嘤咛着埋进他怀里,耳根红得不敢抬眼。 阿山在一旁看得直笑,拉着她的衣袖道:“嫂嫂莫害羞,夫妻本就该这样恩恩爱爱的呀,别人见了只会羡慕,不会笑话的。” 莫姊姝红着脸坐直,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别跟你阿兄学这浮浪性子。” 阿山却不以为意,笑道:“阿兄行事,恣意放纵,颇有嵇康洒脱不羁之风,更兼才学斐然,亮拔清操,当世无人可比,我也只能效仿,学不来这风骨。” “你这小妮子,怪不得夫君会认你当义妹,这小嘴当真甜的很。” “嘻嘻。” 秦渊抚了抚她的头,微笑道:“不必学,走你自己的路便好。” ..................................................................................................................... 第161章 再遇老乞丐 车队行至城门处,又被拦了下来。佩兰掀帘进来,低声禀道:“姑爷,前头有位老者跪在地上磕头,说自称是您的故交,特意来送一程。” “老者……”秦渊眉峰微蹙,在脑中过了一圈,却想不起对应之人。 他索性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 莫姊姝在旁叮嘱:“让几个莫家卫跟着,仔细些好。” “嗯。” 秦渊走到车队最前,只见前方跪着个穿粗麻衣的老人,面色蜡黄枯槁,脊背佝偻得像张弓。 他身后还跪着个小姑娘,身形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您是……”秦渊放缓了声气。 “秦公子,是我啊!”老者急得抬高了些声音,见他仍是茫然,忙摘下插在发髻里的旧木钗,散乱了花白头发,拨开额前乱发露出脸来,“您忘了?沈园东北角,您向我打听沈役首那回?” “老先生!”秦渊豁然记起。 那时见他满身污泥,头发结成毡片,哪有此刻这般虽清瘦却干净的模样? 若不是这一提醒,当真认不出来。 老乞丐重又跪下去,咳得身子直晃,声音发颤:“秦公子,当日您说过会收留小老儿,这话……还算数吗?” 秦渊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自己退后一步,深深作揖:“自然作数,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便允您来府上做个幕客,这话今日依旧算数。” 老乞丐双手合十,连连作揖:“秦公子,求您收留我的女儿,不求锦衣玉食,只求您能护着她长大成人……公子,可否应我这个请求?” 秦渊失笑,温声道:“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当日对我有恩,往后您父女俩跟着我便是,何必说这些见外的……” 话未说完,老乞丐忽然急躁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脚下踉跄,径直朝秦渊这边闯来。 几个莫家卫见他步伐有异,顿时绷紧了神经,“唰”地拔出剑来,厉声喝道:“站住!” 秦渊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上前一步迎住老乞丐。 老人却不说话,只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公子,我已经病入膏肓,没几日活头了。这世上我再无牵挂,只剩这个女儿……我别无所求,只求我死后,您能善待她。公子是善心人,这点我早就看明白了,如若我泉下有知,必然日日为公子祈福。” 秦渊怔怔地望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愣神的功夫,老乞丐已重又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往地上撞,一下比一下用力。 秦渊连忙去扶,却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怎么也扶不起来。 “先生,有话先起来说!” “求公子应允!”老乞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秦渊眉头紧蹙,看着他额角迅速泛起的红痕,无奈叹了口气:“好好,我应允你。” “好好好!”老乞丐连忙拽过身后的小女孩,按着她的肩膀往地上按,“快给少爷磕头,以后便跟着少爷过活了。” 小女孩却拧着身子,一脸不情愿,撅着嘴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细声细气地喊了句:“少爷。” 话音刚落,便“蹭”地钻回老乞丐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老乞丐却狠心将她推了出去,又朝秦渊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少爷!她往后便是您的人了。她本就无名无姓,您往后喊她小草、小花都成,不求别的,每日能有口饭吃便好。只求您看在小老儿薄面,护着她长大成人。” 小女孩撅着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地望着自己的阿耶。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摸不着头脑。往日里,阿耶总爱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着喊她“我的昭儿”。 可今日为何要一次次推开自己? “阿耶,我有名姓的,我叫武昭儿。”她鼓起勇气,小声反驳。 老乞丐却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激动起来,冷声喝斥:“往后不许再提!你没有名姓,快磕头!” 武昭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哇”地哭出来:“阿耶不要这样……昭儿害怕……” 秦渊越看心越揪得紧,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老乞丐瘦得硌人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先生,何必如此极端。我虽不算医者,却也懂些旁门医术,您且说说病情,或许能想想办法?” 老乞丐苦笑一声:“秦公子,我这心天生就缺了一块,时常绞痛如刀割。这是家传的病根,您……能治吗?” 先天性心脏病啊,秦渊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这病他确实无能为力,老人能活到这般年纪,已是老天格外开恩,一脑子的医学理论,没有现代医学器材保障,而且那些手术手法,自己研究也得耗费很长时间,根本来不及。 武昭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小胳膊张着,一个劲儿往老乞丐怀里扑,要他抱。 老乞丐脸上的痛苦更深了,他拉过女儿的小手,声音放得极柔:“囡囡,阿耶要出趟远门。你先跟着秦公子,等阿耶回来,就去接你,好不好?” 武昭儿这才抽抽噎噎停了哭,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懂事地点了点头。 阿耶总爱出远门,每次都走得快,回得也快,这次想必也一样。以前是托给邻居阿伯,现在跟着这个好看的少爷。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阿耶,这次也会很快回来接昭儿的,对不对?”武昭儿抽了抽鼻子,小指尖俏皮地往老乞丐鼻尖上一点。 老乞丐故意缩了缩脖子,佯装被痒得直颤,冲她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对,昭儿最乖了,阿耶忙完就回。” 武昭儿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那你要好好吃饭,昭儿会乖乖等你哒。” 老乞丐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站起身,飞快转过身去,只朝后挥了挥手,脚步踉跄着扎进人群里,眨眼间便被涌动的人潮吞没,再看不见踪影。 柳清澜在远处楼阁上看的清晰明了,她只笑不语,旁边小丫鬟漫不经心道:“花猫在担心什么呢,他吓成这个样子,我们又不是无赖,哪里会让他的女儿当花娘?” “一人为鬼甲,后代皆为鬼甲,这是吾辈传统定理,他哪里能例外呢?” “那现在他将女儿送到秦公子手里,我们还要不要?” “这还要什么,他运气好,此次便让他如意吧。” .................................................................................................................................................................. 第162章 武昭儿 “孩子,你叫武昭儿是么?”秦渊将小女孩轻轻抱起。 “是,我叫武昭儿,今年五岁了。”她怯生生应着。 “在你阿耶来接你之前,跟哥哥一起吃饭、读书,好不好?” “好。”武昭儿的声音软软糯糯。 回到轿中,秦渊简单跟莫姊姝提了句孩子的名字,又附在她耳边,把老乞丐的来历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道:“就按阿山的例份给她安排,往后让昭儿和阿山作伴,彼此有个照应。” “既是对夫君有恩之人的女儿,咱们自然该尽心照料。” 莫姊姝望着武昭儿瘦弱的模样,眼底泛起怜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昭儿乖,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武昭儿乖巧地点点头,拘谨地挨着阿山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阿山见状,主动牵过她的手,笑盈盈道:“我叫阿山,比你大许多呢,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我也可教你读书写字。” 武昭儿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小声问:“姐姐会编红绳吗?” “当然会啦,”阿山眼睛一亮,“我还会编小花,编小兔子,你会不会?” 武昭儿用力“嗯”了一声,眼里的怯意淡了些,她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她的红绳,手指灵巧的编了一个五星的形状,而后怯怯的看向众人。 秦渊首先鼓掌,装作一副惊奇的模样,赞叹道:“昭儿好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昭儿很认真的放慢动作又做了一遍。 秦渊也假装很认真的在学习。 莫姊姝侧头看着他,心头隐隐泛起些许暖意,明明是个陌生小女孩,这要是自家的孩子,夫君该是更温柔,更疼惜才是。 这么说,夫君难道喜欢孩子? 那自己这肚子……多生几个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自从成婚,同房的次数寥寥,这大概是怀不上的,而且自己也该提前找稳婆算算日子,看看哪几天是吉日。 到时候有了孩子,夫君才算是真正的有了可以传承之人。 车队路过沭阳亭,远山作伴,青水似黛,秦渊辞别宋刺史,莫长史,还有过来相送的谢氏族人,众人辞赋相和,离人去,旧人归,宾客尽欢。 莫长史送行时推了个大黑个过来,此人正是萧猎,他辞了江州折冲都尉的差事,以后便跟在秦渊身边贴身护卫。 秦渊觉得可惜,莫姊姝却摇了摇头笑道,说,长安的武职更加值钱,只要想出仕,不过是莫帅一两句话的事情。 再看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秦渊想着,所以大家都说朋友少一点,这样能避免许多的应酬,省去许多繁杂,大家叭叭半天,半句有营养的话都没有。 从江州到长安路途遥远,按照现代高速公路的路程计算,大概有一千多公里,在古代路途不便,只会更加遥远。 莫姊姝聘的舆人(导游)规划的路线,首先要经过扬州,然后沿着邗沟到达楚州,接着进入淮河,沿淮河行进到泗州,再舟次宋州,之后经过汴州,继续西行经过郑州,洛阳。 从洛阳再往西,经过陕州,然后出潼关,经过华州,最终抵达长安。 一路顺利,没有极端天气的话,大概一日可行二十里至三十里,最快要四十天才能到达,不过初步算了算,怎么着也得六十天才能到达。 秦渊实在不太适应这颠簸的车轿,索性将车轿留给了女眷,自己则整天和莫氏家卫们厮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一些乡野俚语,讲一些游侠的典故,短短的功夫就跟大家伙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最乐的还是萧猎,他有喝不完的美酒,每日酒肉佐着传奇故事,这日子实在不要太惬意,这才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如果要是没有沐风每日在身边絮絮叨叨,那便完美了。 晚上,他便回到车驾上,给阿山和武昭儿讲一些童话故事,等他们入睡,再回到娘子车驾上做一些摸摸抓抓的有趣事情。 莫姊姝眼神迷离,依偎在他的胸膛微喘,良久才清醒过来,嗔怪道:“夫君真是孟浪,外面围满了下人,不要脸面了不成?” “这样才刺激。” “你啊你,以前为何装的如此端正?” 秦渊轻笑一声,将她搂抱过来道:“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睡觉睡觉。” “等到了长安……我们该有孩子了。”莫姊姝丝毫没有睡意,指尖在他的胸口划着圈圈。 “你这么说,我也不睡了。”秦渊目光炯炯。 “夫君难道还有余力?”莫姊姝睁大美眸。 “试试不就知道了?”说话间,秦渊又伏了上来,在她雪白的身体耸动起来,压抑的靡靡之音又响了起来。 秦渊也没办法解释,自从吃了那颗蛇胆,自己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听莫姊姝说,此物还有避毒的功效,蛇虫鼠蚁不可接近。 传说有种秘药,麒麟竭,其中也有大蛇胆的成分。 事实确实如此,别人被蚊虫叮咬,不堪其扰的时候,他的身边却是不见任何蚊虫。 蚊虫叮咬是要命的,不容小觑,秦渊写了两张花露水的草本中药配方,莫姊姝看了之后,美眸泛起异彩,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带着沐风,只两个人就进到了茫茫大山,摘齐了药材,此地不能产的也找到了平替的药物,而后亲自炮制,制作了一缸,抹在了沐风身上。 此物当然有效,沐风整夜没有受到一只蚊子的叮咬。 莫姊姝惊喜极了,她将药方锁了起来,将制好的花露水交给下面人。 秦渊无奈笑道:“这东西有什么可当宝贝的,拿出来多做一些,让大家都用上。” 莫姊姝蹙了蹙眉:“夫君总是不珍惜自己的学问,你弃之如敝履,但放到外间便是天大的学问,我自会多做一些,少不了他们用的,不过这药方我要自己留着,到了长安交给自家匠人制作,分发到各铺子去售卖,一定非常受欢迎。” “这配比,他们又怎么能知晓,不要自己去采药了,让他们去便是……” ................................................................................................................................................. 第163章 在下,公输仇 莫姊姝就看不得秦渊写字,哪怕随手一个鬼画符,她也不许丢弃,反而小心翼翼的将废纸收进特制的铁盒中,外间上了两把机关锁。 用她的话说,秦渊压根就不把自己的学问当回事,随意丢弃,万一要是被有心人学了去,秦家可就亏大了。 如何说都不听,她执拗的很,说现在留着,以后她要交给自己儿子保管。 秦渊觉得莫姊姝魔怔了,这是出身豪门的嫡长女?怎么像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似的。 “夫君,武昭儿,既然进了家门,您打算如何安置。” “好好养着呗,和阿山一样,同吃同住,用我鬼谷启蒙之法开启她的灵智,看她那枯黄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很明显就是营养不良,往后娘子也尽心些。” 莫姊姝面泛奇怪之色,试探性的问道:“您这是又打算收个女弟子。” 秦渊往她领口瞥了眼,一只手很自然的伸了进去,叹了口气道:“这算什么弟子,故人之子交给我们看顾,自然要尽心些。” 莫姊姝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心想您是怎么做到,一边做登徒子之举,一边面不改色的说正事的? 二人正在这边交谈着,阿山带着武昭儿在草丛里玩耍,两个女孩拿着萧猎大哥刚给他们做的捕虫网,正在嘻嘻哈哈的捉蝴蝶。 “阿兄说了,蝴蝶幼年期是很丑的爬虫,从卵,幼虫,蛹,然后破蛹而出才变的这么漂亮,昭儿以后也会变得很漂亮。” “蝴蝶难道不是飞鸟死去幻化的么?我阿耶是这么说的。” 阿山蹙了蹙眉,思忖片刻道:“嗯....我说的才是真的,以后你要听我的,因为我的学问是阿兄教我的,他是很聪敏的人,什么都知道,而且还可以用水做出漂亮的彩虹,夏天里面可以做出冰,他还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能写很美的诗句。” 武昭儿不太理解阿山的崇拜之情,从小,她认为阿耶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人,可以帮他打跑坏人,也可以每天带回胡饼给他吃,还能将她举得很高。 “知道了,蝴蝶是很丑的爬虫变幻的。” “昭儿,这些学问很重要哦,一定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不然嫂嫂会生气。” 武昭儿重重点头道:“嗯,不会告诉其他人。” 阿山得到一个艰巨的任务,她需要在到达长安以前,让武昭儿学会阿拉伯数字和九九经,要能够从一学到一百。 本来以为会很艰难,没成想武昭儿极为聪敏,仅仅用了一天的功夫就学会了一到十的写法。 刘洵见状愈发苦恼,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了什么地方,连一个外来的丫头都可以学习家主的学问,岂不分先来后到矣? 他鼓起勇气,来到秦渊身边跪地磕头,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秦渊笑了笑道:“刘洵,别人学得,你自然也学得,往后我允许你旁听,但我有个小建议,你的性子耿直中正,更适合学习经史子集,将来入朝堂做个御史文官,这才是你要走的路。” “谢过家主恩典,谢过家主恩典!” 不远处的刘阿铁见了,也连忙快步赶过来,跟着跪在一旁磕头。 秦渊看向两人,缓声道:“都允你们旁听。只是记着,若是觉得听不懂,或是内容太过晦涩,摸不透其中关窍,便即刻回去专攻经史。往后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来找我便是。” 刘洵抬头时眼里已亮了起来,重声道:“谢家主!洵定当用心,绝不辜负您的栽培!” 秦渊本就没对他抱多少指望。先前早看在眼里,这孩子性子实在愚钝,一篇百字短文,背一整天也磕磕巴巴不成句;明明练熟了的字,落笔时偏要写错笔画,可见是半点没开窍。 反观阿山,三百字的文章,哪怕大半字认不全,一个时辰便能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三个月光景,她的课业竟已赶得上小学三年级的程度——这便是旁人比不得的天赋。 常说白纸好作画,可若换了糙劣如草纸的料子,纵是饱蘸浓墨,落下去也只晕得一团糊涂。 世人总说女子在学理上不如男子灵透,却不知她们往往更能沉下心,那份耐得住性子的韧劲儿,原是后天修来的另一种天赋。 碰上阿山这般通透灵秀的,教起来便更省力气,一点即通,恰似春露润花,事半功倍。 当然,数学最能打造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也能最大化的开启少儿智商,学习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到了晚间,营地里烟火气正浓。秦渊挽着袖子,乐呵呵地在大铁锅旁搅和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猪骨汤,旁边铁架上的红烧肉泛着油光,香气顺着晚风飘出老远。 今日份的饭食简单实在:每人两张葱花油饼,管够的肉汤配红烧肉。 不远处,曲九支起了大布帘,自成一个小灶台——他只专做家主、夫人和两位小姐的吃食,旁人的一概不沾手,这帮粗鲁之辈,并不值得他亲自负责饭食。 莫氏家卫们这些日子口福极好,餐餐油水足,个个养得精神抖擞,连赶路都不觉得沉闷,反倒天天盼着落脚时的热饭。白日里还能分批去附近山里打些野味,兔子、山鸡之类的,晚上便能添道硬菜。 只是谁也没见过亲自下厨的家主。起初众人围着大锅,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筷。 直到萧猎大步流星走过来,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又抓起刚烙好的葱花油饼,蹲在地上就狼吞虎咽起来,嘴里还含糊着“香!真香!” 众人见了,这才试探着上前,小心翼翼舀了些肉和汤。 秦渊看在眼里,只乐呵呵地摆手:“都辛苦了,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 打架伙儿见他没有半分不悦,家卫们这才放了心,纷纷围上来盛饭,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黑夜之中有客来,他身着一身黑色粗布衣裳,整整齐齐,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一只削好的木棍插在冠上,面色和善,见人便笑眯眯的问好。 “请代为禀告,在下,公输仇。” 第164章 木鸢 公输仇寻来时,秦渊正在帐中给孩子们讲着故事,莫姊姝便独自出来相迎。远远见他立在营火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正呼噜呼噜吃着红烧肉,油星子溅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吃得满嘴流油,极其香甜。 他身边站满了莫氏家卫,公输仇当他们不存在一般,仍旧吃的香甜,肉汁从嘴角溢出。 她敛衽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见过公输先生。” 公输仇眯起眼打量她片刻,这才慢条斯理掏出手绢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指,起身郑重回礼:“见过夫人。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莫姊姝眉头微蹙,只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帐外的风卷着火星子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沟壑忽明忽暗。 公输仇见状反倒笑了,拱手道:“夫人,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沿途山高林密,怕遇上不长眼的盗匪,特意赶来想跟诸位同行,您该不会不欢迎吧?” “公输先生说笑了,”莫姊姝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以您的手段,还会怕几个毛贼?” 他忽然长叹一声,佝偻着背做出畏缩模样:“夫人可别高看我。我这把枯骨头,怕是经不住一两个壮汉折腾,真若被卸了扔去喂野兽,找谁哭去?死了倒不足惜,只是没法回长安向圣人交差,这才是大罪过。” 言语顿了顿,他又换上副热络笑容:“早前托柳大人传过信,许是她太忙忘了提,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亲自追来了。” 莫姊姝唇角微勾,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公输师傅已经追上,那便同行吧。” “多谢夫人成全!”公输仇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只是我多问一句,”莫姊姝目光陡然锐利,“我们这队人里,该没有您要处置的贼人吧?” 公输仇慢悠悠掏出个泛黄的羊皮册子,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得仔细,末了笑眯眯摆手:“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诸位都规规矩矩的,哪来的贼人呢?” 莫姊姝冷笑一声:“既无公事,我让人给先生备个歇脚处。条件简陋,还望先生勿怪。” “不嫌弃不嫌弃,”他连忙道,“给个草窝就行,有地方蜷着睡觉就知足了。” 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莫姊姝只觉心里发寒。 谁不知这位公输先生手上沾过多少血,上百条人命在他手里断了去,说是满身杀孽也不为过。 与这样的人同行,哪怕只是站在一处,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不自在。 ...... 公输仇没有休息,反而从包袱中取出一套白玉茶具,拿去山涧溪边仔细清洗,又从不远处抱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过来,轻轻放在地上。 他给厨房杂役要来了劈好的木柴,比量了下大小,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意,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木柴重新修整成圆润的模样,接着烧柴热水,跪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一辆豪华的车驾,一动不动。 秦渊把孩子哄睡出来之后便看到了他。 公输仇起身,深深一揖道:“见过鬼谷高士。” “您是....” “在下汝南公输仇。” 秦渊郑重还礼,微笑道:“原来是机关世家的高士,失敬失敬。” “机关世家是公输隐门所修之术,我汝阳公输,不涉此门,不过秦师弟,听你的口气,你对我的家族很了解?” “不算特别了解,不过知道公输家从夏朝便崭露头角,贵族出自周天子一脉的姬姓,擅长木工机关技击之术,听说,先代鲁班做过可以翱翔三日的木鸢,巧夺天工啊…” 公输仇心念一动,玩味的问道:“传闻鬼谷传人博学广识,门中收录诸子百家的隐秘之学,秦师弟可知,木鸢术是如何实现的。” 秦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回答道:“我不知公输家是如何实现,如果使用鬼谷之术,我会选用桐木等质地轻、强度较高的木材削制翼骨,以减轻整体重量。 另外表层呢,可以使用纸皮或丝绸张翼膜,模仿鸟翅,我猜测,大概木鸢是“空心腹腔”,这样做呢,既能减轻重量,又有助于保持重心平衡,使木鸢能够更好地稳定姿态。 此外,通过调整角度,不断测试飞行时长与落地点,找到最适合木鸢飞行的角度。” 公输仇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此刻他心里最急的,是想摸出支笔来——秦渊方才那番话,字字都砸在他心尖上,不记下来简直要痒得抓心。 可转念又觉不妥,这般急切倒显得自己失了分寸,太不尊重人了些,他只得死死按捺着,尽量不失态。 哪里有什么能飞三日的木鸢?那不过是公输家祖上为了压过墨家一头,硬编出来的噱头罢了。 这些年旁人问起,族里人只能支支吾吾说“早已失传”,其实谁不知晓啊,打从一开始,就没这东西。 他今日抛出这个问题,本是存着考较的心思。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鬼谷门人,是否真如古籍里写的那般神乎其神。 没成想,竟撞出个天大的意外来。 若是秦渊说的法子真能成……公输仇眼角的皱纹都颤了颤。 那往后,谁还敢嚼舌根,说他们千年公输家是沽名钓誉之辈? 秦渊继续说:“春日时分,地气升腾,此时最适合放飞木鸢,借助持续稳定的风力提供升力和动力。同时,了解气流分布情况,让木鸢能够利用上升气流,如在山谷、山坡等容易产生上升气流的地方放飞,可延长飞行时间。” “公输家可懂齿轮装置?”秦渊话头一顿,忽的问道。 “呃,略知一二。” “再接下来就复杂了些,得运用齿轮传动系统和弹性蓄能机构,可通过事先上紧“发条”储存能量,再缓慢释放,为木鸢提供一定动力,辅助其飞行。通过机关轮的转动来改变木鸢的飞行状态,如遇逆风时变翼为帆,借助风力滑翔,以更高效地利用风力,延长飞行时间。” “如此,飞行一个时辰大概没什么问题。” 公输仇眼睛愣愣的看着他,一脸的茫然,为何他一点也听不懂,但又感觉很有道理,在空中飞行可不就是需要一个持续的力量供给么。 再说这齿轮装置,墨家是此门翘楚,公输家并不精通啊........... 第165章 交易 公输仇缓缓从包袱中拿出毛笔,面色不自然道:“秦师弟,你说的很有道理,不知可否再讲一遍,让老朽记下来如何?” “当然....”秦渊话音未落,忽的被一道声音打断。 “夫君!”莫姊姝微笑着从一旁走了出来,缓缓在一旁坐定,嗔怪道:“阿山刚才喊着腹痛不适,夫君快些去看看吧。” 秦渊看她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责怪自己又向外人吐露机密,但这也无妨啊,这就像是告诉了你一份实验大纲,但没有具体的操作步骤,你没办法实现。 这老头明显就是动机不纯,公输家向来有阴诡的名声,历朝历代都都潜伏在地下为皇家服务,要说匠人之术和初心,早都不知道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要不是皇帝派来试探他身份的,他秦字倒着写。 既如此,漏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算什么,送他去交差便是了。 夫人的面子不能不给,秦渊忙不迭的起身,佯装焦急,告罪道:“先生恕罪,舍妹体弱,我先去看看。” 公输仇强忍住期待,点了点头道:“秦师弟尽管去忙,咱们晚些时候再聊。” 他走后,莫姊姝转回头,目光落在公输仇身上,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 “先生,我夫君刚下山不久,世事懵懂,家中这些学问,还得由我这个妇道人家多照看些。方才没能让先生得偿所愿,还望见谅。” 公输仇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蹙:“莫小姐何必如此见外?机巧之术在鬼谷门中不过是旁门小道,纵横捭阖在人心钻营,游说诸侯,杂学杂问,偏偏不在这些偏技上计较。既如此,何不将其交予真正需要它的人?夫人放心,若能得此妙法,我必有重谢。” 莫姊姝拿起白玉杯欣赏片刻,淡淡笑道:“我夫君方才所说,大半涉及墨家隐秘,真正属你公输家的学问不过十之一二。这要是传扬出去,少不得要给我夫君惹来祸事。墨家人向来神出鬼没,我可没有十足把握护他周全。” 公输仇闻言反倒笑了,摆了摆手:“夫人也太抬举那群穷酸墨者了,他们那点粗浅的齿轮应用,连精妙二字都够不上,如何能与鬼谷的底蕴相比?单看那青铜牌上的齿轮排布,便知其中关窍。莫说我,便是墨家人此刻站在这里,怕是比我还要按捺不住。” “好,如果想要,需白银一万两,另外,我知道先生身负圣命,还需您在圣人面前,为我夫君美言几句。”莫姊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公输仇眯起眼,平静道:“一万两啊……夫人可知这是多大一笔数目?” “自然知晓。”莫姊姝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公输家并非寻常门户,这笔钱,想必拿得出。我也知道先生想借木鸢之术重归宗族,若是一时周转不开,先立个字据也无妨。” 公输仇冷笑道:“夫人既知我是被宗族驱逐之人,如浮萍般无依无靠,平时只靠微薄的俸禄过活,何必狮子大开口?最多五千两,一万两实在不合情理。” “先生该明白此术的分量。”莫姊姝凝视着他,“它或许能让公输家彻底压过墨家,这笔账,先生该比我会算。一万两,一两不能少。当然,未必是银钱,等值的物件也行。” 公输仇沉默片刻,拿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水,继而沉思许久,似是在权衡利弊。 “若我应下,又该如何验证此法有效?方才你夫君也说了,便是成功,最多飞一个时辰。可我公输家对外传的,是能飞三天。” 莫姊姝端起茶杯,唇角微扬:“我只信一点,这普天之下,我夫君做不到的事,旁人也断无可能做成,如果木鸢只能飞一个时辰,那这世间,绝不会有可以飞两个时辰的木鸢。” “怪不得能嫁鬼谷高门呐,夫人说话果真妥帖。”公输仇无奈笑道。 莫姊姝轻笑道:“这木鸢之法,先生是要,还是不要。” “我自然想要,不过费用实在过于高昂,老朽不是布迷障,是真的拿不出,还请夫人宽宥一些。” 莫姊姝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纸笔,美眸轻轻一挑,语带笑意:“可立字据,回头若是还不上,便来我秦府做个幕客,辅佐鬼谷门人,想来也不算委屈了先生。” “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世人皆知我手段阴损,传我与恶鬼无异,提之,可止小儿夜啼,夫人敢用?”公输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但先生刀下,杀的都是些不守规矩之徒,不是么?”莫姊姝语气平淡。 公输仇低头思忖片刻,忽然伸出手,比出一个巴掌:“我付清这个数,外加进秦府效力三年,如何?” “先生这是让我为难了。”莫姊姝蹙起眉,唇边却噙着笑意。 “我再加一码。” “哦?”莫姊姝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鬓边碎发,语气听不出深浅,“还有何筹码?” 公输仇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圣人此次遣我来江宁,一共三件事。其一,处置那到处打着陛下幌子,焚杀百姓的卫将军孙睿;其二,灭冯家满门;至于第三件,也是此次最重要的任务,圣人命我暗中查探秦侍诏的虚实,待诸事明了,再以山门身份现身,验明他的真伪。” 莫姊姝缓缓点头,微笑道:“先生打探的如何。” “青铜牌验明身份,再加诸多奇异之举,老朽非常确定,秦侍诏便是如假包换的鬼谷门人,纵横学派的传人,此事,是老朽亲自探明,并非是因为有所求,不得已才如此说,到圣人面前,我也会如此交代,而且其才学斐然,博学广知,果真可为诸子百家之翘楚。 老朽向来耿直,侍奉姜氏数十载,从为有过半句谎言,我在陛下那里好歹还有些薄面,我的话,他也能多听几句。” 莫姊姝蹙了蹙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果然是我拒绝不得的筹码,好,公输先生,咱这交易成了。” 公输仇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起身作揖道:“多谢夫人成全,一诺千金,老朽必定会履行承诺,回去便辞了差事……” ........................................................................................................................................... 第166章 好奇的公输仇 秦渊怀里抱着武昭儿,一边哄睡,一边声音压的极低道:“这老爷子浑身透着股阴恻恻的气,看着不像善类,招他入府做什么?” 莫姊姝轻声道:“夫君有所不知,这公输仇的来历,连长安的老人都未必能说清。只知先帝在位时,曾破格让他执掌黑冰台的情报机构,专司监查天下百家异动。 无论是隐于山林的墨家子弟,还是盘踞州郡的世家势力,他手里都握着数不清的隐秘卷宗,哪家稍有逾矩,不出三日必有雷霆手段落下。” “此人手段是出了名的毒辣狠厉,当年青州大儒私通藩王,他夜里带人围了书院,没动一刀一剑,只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和几句挑拨,便让那大儒满门自相残杀,天亮时府中血流成河,他却端着茶在对面茶楼看得泰然。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圣人见了也要称一声先生,但凡有情报侦察的密旨,这十封里倒有三封是直接送给他的。” 秦渊缓缓点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睡熟的孩子,声音更轻了些:“好,来便来,守规矩便好。” “长安水深。”莫姊姝抬眸,“豪门大户盘根错节,朝堂暗流涌动,连宫里的眼线都查到咱们门前来。但公输仇不同,他背后是圣人,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那些觊觎秦府的贼子宵小,哪怕胆子再大,见了他的影子也得缩回去,毕竟谁也不想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身体变成了片好的鱼哙。”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啊,他只肯留三年。” 秦渊轻轻放下已经睡熟了的武昭儿,轻手轻脚走了出来,看着明亮的月亮和璀璨的星河,心中莫名的泛起淡淡的惆怅感。 真不耐烦每天应付这些破事。 做条咸鱼多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闲着没事调戏一下娇妻美妾,这才是他的终极理想,往来应酬,每天劳心劳力,想想都累的慌。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挪了两百余里,车轮碾过尘土的声响单调而规律。 这一路,秦渊过得简单至极,白日里多半在睡,醒了便洗漱,而后给孩子们讲学,除此之外,再无旁事。 公输仇倒是耐不住,几次三番想凑过来搭话,秦渊却总像没瞧见一般,要么低头整理书卷,要么望着远处的树影出神,硬生生将他的话头晾在半空。 直到这日午后,公输仇索性堵在他歇脚的树荫下,笑道:“秦大人,你我同属山门,祖上原是有些渊源的,何不坐下聊几句?” 秦渊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闻言抬了抬眼:“先生想聊什么?” 公输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往前凑了半步:“鲁班老祖曾留一言传于嫡长——‘震仰盂启势,阐四十九,是为天下阔’。听说这是鬼谷山门的暗语,师弟可知下一句?” 秦渊眉峰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淡淡道:“艮覆碗止行,地煞六十六,坤地人行艰。” 公输仇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那层若有似无的试探瞬间散去,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一人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世间山门中人,谁不想与鬼谷传人交谈呢?” 秦渊却没接话,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指尖拨弄着流水,缄默如石。 公输仇也不恼,自顾自续道:“这些年,我处置过不下十位冒用鬼谷仙师名号招摇撞骗之徒。他们有的声名赫赫,可惜啊——既打不开青铜牌,也对不上暗语。我原以为,鬼谷传人早已销声匿迹几百年,连山门都成了传说。” “大隐隐于市。”秦渊掬起一捧水,任其从指缝漏下,“你又如何能从茫茫大海里,认出一滴水来?” 公输仇追问:“师弟为‘纵’,敢问‘横’在何处?” 秦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我从小便是一个人,那位便宜师傅,自始至终没提过‘鬼谷’二字。” 公输仇闻言抚掌低笑:“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鬼谷能藏得如此之深,原是连亲传弟子都不知自己根在何处,这般隐秘,又怎会轻易暴露?” “先生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吾也不知。想说的太多,反倒一句也问不出了。” 秦渊语气平静无波:“我听说公输先生掌管刑房,最擅长剖解人体,不知确有其事?” 公输仇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锐光,随即是掩不住的骄傲,颔首道:“不错。这是我毕生钻研的学问,顺带也能震慑宵小。便是要明明白白告知世人:不守规矩,便该是这般下场。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朝中勋贵敢行出格之事,也得掂量掂量——我这儿有的是让他们体面不起来的手段。” 秦渊轻笑道:“这做派,倒有几分法家的凌厉。只是酷吏之举,终究难长久。” “秦师弟久居山林,怕是不知这世道早已变了。”公输仇嗤笑一声道:“如今各家学问哪还拘泥那些旧规矩?各家学问的壁垒松了许多,皆是拿来便用,杂糅并用,取别家之长补自家之短罢了。譬如我公输家,行事向来被斥为阴诡,可一旦与刑罚结合,便成了光明正大的铁腕,手段如何不重要,能镇住场,便是好学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渊平静的侧脸,补充道:“我是公输一族的弃子,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无所畏惧。” 秦渊很自然的忽略了他后面的话,赞叹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博纳众彩,取长补短,这才是文化的出路,须知,学问都有其时效性,试问,秦汉时的学问,放到今天还实用么,自然是不合适的,那便需要后辈一点点丰富,完善祖辈学说见解,如此才能发扬光大。” “例如,我鬼谷的齿轮术与公输家的木鸢灵感结合,这边是一种很好的开端。” 公输仇面不改色,笑道:“师弟当真好见识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将来或许有更多合作的机会,还请师弟不吝指教,共同进步才是真正的好事。” ........................................................................................................................................................ 第167章 人体构造 没有哪个古人受得了现代科学理论的冲击,公输仇自然也不例外。 他认为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懂人体的构造。 直到秦渊用炭块给他画了一幅人体的构造图,这幅图画上连血脉穴位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秦渊认真的讲着身体各部分的功能和作用,以及维持身体运作,各个器官所扮演的角色,并且指出他过往实验的不足之处,比如肠胃的消化功能,其分泌物的溶解作用,又比如说为何砍下头之后,人脑为什么还会蠕动片刻的时间。 人的思维运转靠的是头脑,而不是心脏,不同年级的五脏各有不同....等等。 公输仇听得一愣一愣,他清晰的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待反应过来之时,他惊骇的差点要跳起来,顿时觉得自己的骄傲像是被钢针扎破,瞬间便漏了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鬼谷在这方面也有涉猎,而且研究要比他详尽而且专业许多,他理解不了,自然也不能接受。 正待要拿起这份构造图的时候,莫姊姝早就让武昭儿提前收走,现场只余秦渊一个人剔着牙,用一副怜悯的模样看着他。 “公输先生还有什么研究,咱们也可以探讨一二。” “那张人体构造图是我的!”公输先生失态的大喊大叫,有一瞬间,他想将这里所有的人砸扁,然后拿着这张图逃之夭夭。 萧猎和刘阿铁见状,不声不响的挪到了秦渊的身前,沐风也站到不远处,手中捏着暗镖,防止这个老东西失控之下暴起伤人。 秦渊笑了笑,示意他们都退下,蹲下身子,看着痛苦不能自已的公输先生说道:“先生,这是我亲手画的,自然是我的,您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为什么你们连这个都有研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渊摊了摊手道:“我不知道,应该是哪位先祖对此类感兴趣,留下了许多医书,他的遗言中写道,不求别的,只求能够让世间少一些庸医土方,多一些实实在在的救人度命之术,不过,这也就是我鬼谷中很小的一门学问而已。” 公输仇苍老的手抓住他的臂膀,哀求道:“可以教我么?” “想学啊。” “想学。” “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师弟请说,如果合理,我无有不允。” 秦渊从莫姊姝身边将阿山和武昭儿两个女孩牵过来,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妹妹,我需要先生答应,不管任何时候,都要护佑他们平安,为他们荡平一切凶险。” 公输仇怔愣片刻,睁大眼睛道:“仅有此而已?” “仅此而已。” 公输仇也没犹豫,佝偻的身体伸直,举起一只手发誓道:“先祖在上,我公输仇今日应纵横门人秦渊所请,只要我还能动弹,必会护佑秦氏子孙平平安安,不受伤害。” 赌誓罢,他扭过头道:“你自己的路,自己闯,我不负责安危,但秦氏子孙,包括你的晚辈,我必定会护佑他们平安长大,这是我的誓言,若有违背,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秦渊满意的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道:“多谢先生。” 莫姊姝将这份简易图双手奉上,公输仇正要接过,却被秦渊拦住。 他皱了皱眉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份图太过简易,我为先生再画一份精细版,上面会有详细的注释,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公输仇惬意的哈了一声,拱手致谢,而后拿过那份简易图先看了起来,他开心的像个孩子。 莫姊姝似笑非笑的瞥了夫君一眼,这种家中有一份更详尽的医书,人身体的各个构造的注解,装订成了两本一百多页的书籍,一本在她手里,一本在凤九先生手里。 此时此地,不过就只有一张构造图,如此便可讨要一份重诺,实在是不亏。 公输仇得了秦渊那番话,竟如孩童得了稀世玩物,忙不迭要了顶帐篷,自个儿扛着往远处僻静处扎下。 入夜后,一盏孤灯在帐中亮至天明,他便撅着屁股在灯下琢磨了整整一夜,帐内时不时传出细碎低语。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顶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寻来,眼底的红血丝混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倒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精神。 一见秦渊,便急声道:“秦师弟,我昨夜想了许久,照你的注释,人之所以觉痛,是因肌肤下有‘神经’此物,对吧?” “对。”秦渊正给昭儿喂牛乳,头也未抬。 “那老朽便有个念头,”公输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若是把这部分神经去除,人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秦渊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理论上是这般道理。但神经密布皮下,细如蛛丝,纵横交错,肉眼根本无法辨识,数量又浩如烟海,你打算如何将其一一挑出?” 公输仇被问得一噎,却半点不气馁,反而搓着手道:“吾眼下还不知……但你定然有法子,对不对?” 秦渊将昭儿递给佩兰,而后洗了洗手:“我先辈曾制过一种仪器,能看清极细微的虫豸。只是此物需用最纯净的透明琉璃打磨而成,工序极为繁复。” “琉璃还有如此妙用?!”公输仇那双苍老的眼睛猛地睁大,急切追问:“那,可有制作之法?” “自然是有的。”秦渊挑眉,语气不疾不徐。 公输仇刚要再问,秦渊已先一步抬手止住:“此物乃我门中秘宝,真若将来能成,借与先生一用便是。只是眼下赶路要紧,材料、工具皆无,断无可能制成。到了长安再说吧。” 公输仇虽有不甘,却也知他说得在理,只得按捺下心头的热望,咂咂嘴道:“好,好!” 这个老头其实说到底也算个老学究,受家庭环境影响,出身世家,哪怕再废也能做到博览群书,更遑论像公输仇这样的佼佼者。 他自己总结的一些学说,已经和现代理论相差不大,但受限于科技水平。最后那几层窗户纸,这辈子也无法突破,然后研究方向就越来越偏,最后只能求助于玄学。 公输仇曾经为此抓耳挠腮,苦思冥想,遍览群书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直到听到秦渊这一席话,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近乎愚昧的一种状态,原来人体的运转还有这样一层道理,原来换个角度,自己以前的所思所想,前路竟然是如此的明朗…… .......................................................................................................................................................... 第168章 旁听 这个世间没有人了解真正的鬼谷秘学,既然涉及到隐私,自然不能直接询问。 公输仇也只能从平日里和秦渊的交谈中,整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秦渊在给孩子讲课的时候,十余名莫氏家卫看守的严严实实,他实在没有机会靠近。 但平时秦渊有个习惯,他喜欢带着孩子们在田野中闲逛,看到花便说花,见草说草,看见虫豸便能说出他的习性,偶尔还会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故事。 公输仇便以护卫孩子们安全的理由跟随左右。 长此以往,他隐隐听懂了一些东西,所谓的“鬼谷”之学,不同于当今任何一门学问,自成一派,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和凡人不同,总是能透过现象看到其中的本质所在。 就连幼童的蒙学都是极其特殊的方法,那种在玩闹之间便能积累知识的感觉,极其美妙,他能看得出来,孩子们也是乐在其中。 这一个月以来,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问题,在秦渊眼里,都算不得什么问题。 入夜,秦渊怀里搂着武昭儿,旁边跟着阿山和刘洵,他指着夜空说道:“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叫北斗星,旁边像河流一样的就是银河,那里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对于凡人来说,那个世界没有尽头,没有声音,也没有供我们呼吸的氧气。” “仙界?”公输仇瞪大眼睛打断道。 秦渊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继续说道:“不要听公输伯伯瞎说,没有仙界,没有仙人,那里是一片没有声音,没有氧气的世界,这些会发光的星辰,其实不比我们脚下的土地要小,不过因为我们人的眼睛,所以看起来有些渺小。” “今天讲的有些晦涩了。”公输仇皱了皱眉。 “公输大爷,压根没人请你听好么?”秦渊冷声道。 公输仇冷笑一声,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武昭儿睁大眼睛说道:“我们看到远处的车马很小,但行驶过来就会变大许多,星星也是这样对么?” 阿山嘻嘻道:“对啊,这是因为我们眼睛构造的原因,因为我们的眼睛是个凸面的,物体离得近,在眼里占的地方大,离得远,占的地方小。就像远处的树看着比近处的草还矮,其实是眼睛“看”的角度变了。” 秦渊看向刘洵,后者挠了挠脑袋,明显没有听懂。 秦渊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声气,武昭儿年纪这么小,都能理解的差不多,这孩子怎么就不理解呢,明明阿山私底下有帮他补课。 他明明这么努力,还是不要打击他的积极性,慢慢来吧,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 “刘洵,君子有九思,分明是哪九思?” 刘洵拱了拱手,回答道:“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出处?” “《论语?季氏篇》。” 秦渊嗯了一声道:“回答的非常好,今晚上可以带一只叫花鸡给你阿娘。” 刘洵被夸奖,激动的发抖,深深一揖道:“谢谢家主。” 秦渊的判断没错,刘洵在学习上,确实更擅长死记硬背这类文科的学习方式,碰上需要深度理解的学科,便完全没了辙。 明明学了整整一个月,阿拉伯数字依旧背的磕磕绊绊,到五十就卡了壳,怎么都进行不下去,五十一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山已经苦口婆心地提醒过无数次,可一到背诵,刘洵依旧出错,急得阿山直龇牙咧嘴,几近发狂。殊不知,授课之人越是急躁上火,刘洵就越是紧张,脑子一乱,愈发背不出来。 秦渊能做的,是为刘洵构建一个后世的世界观,让他的见识远超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 孩子年少时,一定要帮其树立起基本的学习意识,既不能让他们觉得学习苦不堪言,从而心生抵触,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不学习也能功成名就,进而懈怠荒废。 这其中,言传身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如古人云,“言传身教,身行一例,胜似千言”,一对投身教育事业的教授夫妻,未必能养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孩子,却大概率不会教出庸碌无能之辈。 可要是父母整日脏话不离口,只知抽烟、打麻将,孩子哪怕再努力,心底也难免潜藏着大量负面性格。即便日后功成名就,骨子里也会透着股抹不掉的“魔影”。 毕竟“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毋徒以言”,家长自身的言行,才是对孩子最直接、最深刻的教育。 莫姊姝从来不在秦渊的育儿经上发表什么意见,因为秦渊在床上一边跟她深入交流,一边说这就是鬼谷的蒙学之道。 这句话让莫姊姝激动不已,瞬间就将情绪投入到这重复的动作里面,她的发丝在扭动间飞舞,外间佩兰与甘棠只能努力的扶住车轿,使其摇晃的不那么厉害。 莫姊姝丢掉了矜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些外来的孩子夫君都会悉心教导,如果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岂不是会使出十倍百倍的力气? 自己生的男儿该是鬼谷的大弟子,女儿...女儿就算了,迟早要出嫁。 空想无用,在这之前,肯定要多耕耘,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身为一个医者,自然是十分清楚。 “今儿晚上怎么这般卖力?”秦渊抬手抚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她微微喘着气,抬眸望他,眼底藏着一丝认真:“夫君不觉得,妾身该有个孩子了么?” “急什么,”秦渊笑了笑,指尖滑到她汗湿的颈侧,“你我都还年轻。” “过了今年便十九,转眼就二十了,哪里还年轻?”她轻轻挣了挣,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趁着这年纪,不如多要几个,也好为夫君开枝散叶。” 秦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心头蓦地一顿——他忘了,古人的寿数本就短,二十岁在他们眼里,早已不算青春年少。多少官宦人家的妇人,二十岁便被唤作“黄脸婆”,临近三十,说不定已当了祖母。 可这般年纪,在他记忆里的后世,好些人还在校园里读书呢,这个年纪刚刚过了青春期,还有好些还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还是朝代不同,一切皆是需要适应的异数。 ................................................................................................................................................. 第169章 长生之道? 车队抵达洛阳时,夜色已浓。 公输仇忽然寻到秦渊,拱手说他得告辞,耽搁的时日够久,他需提前一步回长安复命,圣人那边怕是已等得焦急。 莫姊姝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忘了二人的承诺,公输仇会意的点了点头,他也不待多言,自去马厩选了匹神骏的快马,翻身上鞍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者。 只听马蹄声骤响,他已扬鞭疾驰,身影裹挟着夜露,转瞬便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深处。 这一路上北上,未在城池休养,全程在山野空地扎营,莫家卫都是从战场下来的,这帐篷扎的极好,可能太年轻,并未觉得有什么受罪之处,反而觉得沿途的景致不错。 如果没有衣衫褴褛的的老百姓和那些麻木的眼神,这段旅程就完美了。 萧猎留意到他的眼神,驱马上前,嘿嘿道:“阿闵想什么呢。” “真分不清是百姓还是难民。” “阿闵误会了,如今清平盛世,没什么天灾,也没有什么难民,老百姓平时的衣裳也打着各色补丁,看刚才那一波人,个个拿着锄头,像是从田地间回来,所以灰头土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秦渊自然知晓,只是感慨,清平盛世百姓们都过得这么苦,要是遭逢战事,他们该如何生存, 先前自己还真没功夫理会这些,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老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想,他想着,假如给他一个刺史的官位,领略一州之地,他能不能改善一州百姓的日子。 没那么简单吧。 他能改善赋税繁重?还是能改善租庸调制等赋税制度弊端?能减少苛捐杂税?还是能减少土地兼并,再或者说,能改变农户佃夫的身份? 哪样都不好改变,能改善的,只有提高生产力,提高产出,改进农业生产的技法。 其实大环境也算不错,好歹没有安史之乱,也没有藩镇割据,没有黄巢起义,皇权牢牢把握着地方权力,这相对来说就是个好现象。 武昭儿这段时间脸上丰润了不少,瞧着粉雕玉琢的,还学会了抱着秦渊的手臂撒娇。 “以前阿耶回来得晚,我就自己做豆羹,我吃一小碗,留一大碗给阿耶。” “怎的你只吃一小碗?” 武昭儿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嘻嘻笑:“因为我小小的,阿耶大大的呀。” 秦渊心头猛地一酸,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 这孩子心性竟是这般乐观,从不觉日子清苦,凡事总往好处想。在她心里,父亲的身影始终是高大的,从不会怀疑阿耶是撒手人寰,彻底离她而去。 才五岁的孩子啊。秦渊实在不忍说,黑冰台早已寻回她阿耶的遗体,妥帖安葬了。或许等她再长大些,心里能承住事了,再告诉她,带她去坟前焚香祭拜才好。 “昭儿喜欢哥哥吗?” “喜欢!” “那以后留在哥哥身边学艺,好不好?” 昭儿忽闪着大眼睛,怯生生问:“阿耶会答应吗?” “哥哥去跟他说。”秦渊温声道,“女孩子总要见见外面的天地。跟着我,有吃不完的糖果,数不清的好吃的,穿不尽的漂亮衣裳,哥哥还会给你做好多好多玩具。要是你阿耶来接你,随时能跟他走,这样可好?” 武昭儿眼里瞬间亮起光,满是憧憬地重重点头:“好哒!” “去跟你阿山姐姐玩吧,注意不要跑太远。” 黑冰台前日递来信报:那老乞丐当日归家后,便病殁于床榻。他的同僚已为其收殓骸骨,妥善安葬了。 柳清澜曾许诺给老乞丐安置宅邸,如今人已不在,便将宅邸折成银钱,托人交给了秦渊,算作他抚养那幼女的费用。 “只因这老乞丐沾了你的关系,黑冰台才会这般尽心。换作旁人,尸体怕是直接丢去乱葬岗了。按他们的规矩,一旦入了鬼甲籍,后代也脱不开这身份。若是鬼甲死了,家里妻女稍有姿色的,被收进绒花楼做舞娘,也是常有的事。” “夫君,”莫姊姝蹙眉道,“可见这柳清澜心狠手辣,性子凉薄,绝非善类。往后还是少与她打交道,离得远些才好。” 莫姊姝打心底里厌恶那个狐媚女子。她何尝不明白,男人多半偏爱这等模样的。故而趁早给夫君提个醒,免得日后被她魅惑,反倒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秦渊摸了摸光润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对她没什么兴趣,不过黑冰台监管天下,是个获取消息不错的渠道。” “那也是圣人的鹰犬,如若不该你知道的,他们半分也不会露与你的。” “娘子,我想知道朝廷百官,包括各大官署的大管事的消息,你可有办法能获取到。” 莫姊姝瞬间便明白了夫君的所思所想,要这些资料,定然是有所谋划,她沉思片刻道:“三叔那里必然有,我会与他知会一声,抄录一份给你。” 秦渊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勿要多想,长安水深,不为别的,只为咱们过得安稳一些……” …… 公输仇跪伏于地,双手恭敬地捧上一卷厚厚的录文,足有数十页之多。 姜昭棠接过,细细翻看了半晌,唇边勾起一抹淡笑道:“先生这是把此人写成仙人了。” 公输仇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沉稳而恭敬:“陛下,臣绝无半分妄言。录中所载桩桩件件,皆属实情,未有丝毫夸大。秦渊不日便将抵达长安,陛下尽可亲自查证。” “这么说,先生是被他折服了?” “回陛下,”公输仇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叹服,“臣之学识与他相比,真如天壤之别,远不能及,千言万语归结一句,鬼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世间关于他们所有的传闻,都不足以形容其才。” 姜昭棠无奈一笑道:“究竟何为鬼谷纵横,他们的学说是什么?” “陛下,臣这段时日与他朝夕相处,只觉此人深如渊海,根本看不透。他随口所言,往往能道破天地至理,老臣明知其中蕴含深意,却半句也参悟不透,鬼谷学问不是针对某一学科,而是追寻天地至理,纵览宇宙洪荒,臣不能判言,只能一一记录下来,呈给陛下御览。” 姜昭棠眉峰微挑:“先生,坊间传闻,鬼谷子能窥探天道,更寻得长生之法,此事是真是假?” 公输仇猛的抬起头,睁大双眼道:“老臣..不知。” ........................................................................................................................................................................... 第170章 不老实 姜昭棠心里觉得荒唐,黑冰台密谍司呈上来的情报写得明明白白,这秦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怕算上他在娘胎里的时间,哪怕日夜不停的学习,鬼谷门学问再精深,难道还能神乎其神到这地步? 他忽然想起公输仇也是出自山门,莫非是想袒护些? 这老东西倒是不老实,说不定是收了人家的秘宝,才这般大言不惭地胡吹。 这也没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届时他亲自考较一番,若真没他说的那么神,这老官儿非得好好惩治不可。 “按他的脚程,还有几日能到长安?” “回陛下,约莫还有七日。” “好。”姜昭棠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传朕旨意,命诸家学官备好,届时一人一个问题,好好迎接他一番。” 公输仇愣了愣:“陛下是说……一百八十七家学官,每家一个问题?” “哪用那么多,五十来个便够了。”姜昭棠嘴角微扬,“等他应付得精疲力尽,朕再亲自下场考究。” “恕老臣直言,这般安排,未免太过刁难了。” “先生有所不知。”姜昭棠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鬼谷号称百家之首,身为他们的传人,没点真能耐怎么行?朕,可真是期待得很呢。” “敢问陛下,这过关的标准是……” “不需多,只要他能答对一半以上,朕便不吝以国师之礼相待,若是够不上这个数……”姜昭棠轻笑一声,“那就让他老老实实去官署历练些时日,日后再酌情重用吧。” “半数……”公输仇不由得苦笑一声。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家学官哪里会服气一个从哪旮旯冒出来的鬼谷传人,必定会绞尽脑汁地刁难,别说半数,怕是比过天堑还难。 圣人这分明是有意要磨一磨秦渊的锐气啊。 半数……哪怕鬼谷子亲至,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 “传朕旨意,调千牛卫五十人,迎送秦渊入长安,不得有半分差池。” 公输仇闻言一怔,一时猜不透圣人究竟是何意。千牛卫历来由勋贵子弟充任,专司守卫皇宫,何曾有过迎送外臣的先例?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这究竟是格外重视,还是另有深意? 圣心难测啊。 他捻须沉吟,终究是看不透。 公输仇退出乾元殿,刚到宫门处,便被一名锦袍玉带的官员拦住。 他躬身行礼:“见过左相。” 李康拱手回礼,笑意温和:“听闻公输先生刚从江宁回来,不知差事办得如何?” “左相放心,冯府上下,已无活口。” “我问的倒不是这个,”李康眸光微转,“听说先生此去江宁,遇上些有意思的人和事?在下好奇得很,先生可否讲讲?” 公输仇直起身,似笑非笑地回视:“下官此次出京办差,两件要紧事都算稳妥。至于其他,在下不知。左相若有特指,还请明示?” 李康玩味地勾了勾唇,摆手道:“罢了,也没什么,我也是随口一问,先生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告退。” 公输仇转身欲走,背后忽传来一道淡声:“圣人珍藏的青铜牌,传说中的鬼谷传人,研究出天花抑制之法的秦渊,既然到了江宁,先生没去接触过?” 公输仇霍然转身,深深一揖:“未曾。” “实在可惜啊。” “差事要紧。” 左相凝视他半晌,蓦地笑了声道:“先生去吧,来日再叙。” “告辞?” “告辞。” 左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语道:“圣人为何如此看重一个山门弟子?莫非有什么特殊用意?” 身旁的玉冠青年上前一步,笑道:“很难猜吗?此人实在特殊,诗才冠绝江南,博学广识,杂学通透,能得裴相赏识本就难得。更别提《三字经》、制冰法、牛痘术这些,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人惊艳。” 左相横他一眼,啧了两声:“这天下总是不缺有才之士,圣人坐拥天下更是不缺,他的想法会有这么简单?” 玉冠青年从茶摊拉过张木凳坐下,挑眉道:“阿耶,何必想那么复杂?能有多难?” 左相皱眉沉思:“雀儿,别偷懒,再帮为父想想,还有没别的缘故。” “他若是鬼谷弟子,该懂些仙术吧?说不定还会长生之法?”雀儿漫不经心道。 “嗯……”左相缓缓点头,“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圣人近来总遣内官寻访古籍,都与上古道门记载有关,瞧着还真有这苗头,不过这事情靠不靠谱,我们要不要跟着参与参与?” “阿耶,听我一句,别掺和这些。”雀儿劝道,“圣人乾纲独断,自有安排,别去揣测。万一行差踏错惹了圣怒,日子岂不难熬?不如在家韬光养晦,实在无聊,纳几房美妾,说不定还能给我添个弟妹。” “傻小子,老子锤死你!”左相气笑,“我都五十多了,再折腾非得死在床上不可,你这是盼我早死?” 雀儿来了兴致,挑眉道:“如此甚好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别忘了遗书里添上我的名字。” “孽障!”李康深吸口气,闭眼压下火气,懒得与他置气。 李雀儿慢悠悠起身,伸手道:“不陪你了,给银子,今日我要去平康坊宴客。” 李康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客值得你破费?” “三皇子。行了,别问了,烦不烦。” 李康叹气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千两兑票。 李雀儿坏笑一声接过来,调侃道:“我去瞧瞧,若有绝色,定回来禀告阿耶。” “你这张嘴积点德吧,早晚挨板子!” “知道了知道了。”雀儿挥挥手,“大日头的,您也早些回吧。” “莫要贪杯!” “晓得了!” 左相笑眯眯的看着儿子跑远,夕阳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染成蜜色,坊市的鼓声正慢悠悠荡过半空,远处的大雁塔只剩黛青色剪影。 一群明盔亮甲的骑士从皇宫走出,列队朝城外走去,看到左相,纷纷下马行礼。 左相疑惑道:“诸位公子穿戴如此齐整,要去何处办差事?” “回相爷的话,圣人命我等出城迎接秦侍诏。” “秦渊?” “是他。” 左相似笑非笑,挥了挥手道:“去吧,路上记得看脚下,走夜路不要磕着碰着,不然回家你们老子得心疼死。” “谢相爷,我等告辞。” 左相驻足看了会,长呼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哼着小调,迈着惬意的步伐朝家走去。 ................................................................................................................................................................................................ 第171章 清心寡欲? 先来的不是千牛卫,而是莫清砚的贴身小厮。 此人名叫莫方林,自小就跟在莫清砚身边,形影不离,他曾立过誓言,自家公子的寿命便是他的寿命,二人同生同死。 “姑爷,圣人遣派天机府五十三名学官在长安迎候,五十三家学派,五十三个刁钻的问题,老奴提前来告知,希望您能早做打算。” “五十三家?”莫姊姝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圣人这是有意刁难,训鹰之前,需折损猛兽锐气,五十多家,各有各的学说流派,一人一个问题,神仙来了也答不出。” 秦渊却不以为意,淡然道:“儒道法兵,墨名阴阳,农杂医,主流的也就这些,这也没什么。” “夫君可有信心?” 秦渊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不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刁钻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莫方林从包袱中取出十几本书,恭敬递上说道:“这是天机馆这些年的辩经记录,姑爷可以作为参考,三爷让我转告,虽然不算贴切,但看了总比光着膀子上要强的多。” 秦渊挑了挑眉,这不参考资料么,可惜不是给他圈定知识点。 “在天机馆诸家之后,圣人会亲自下场考较,希望姑爷心里提前有个准备。” “知道了。” 秦渊从小就不畏惧考试,尤其是文科类,高考的时候,被数学拉低了整体的分数,要不然他应该能考上自己心仪的院校。 华夏五千年底蕴深厚,现代人在白色的沙滩上捡拾了无数五彩贝壳,但更多的贝壳却被海浪冲进深海,考古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没有人能真真切切的与古人交流对话。 所谓的百家讲坛,无非就是史实加推测,你可以说他更有思想,但不能说是完全体味到古人那一份独特的文化脉络。 他很幸运,能够携带一整个国家图书馆的知识与诸子百家对抗,届时且看,今人强于古人矣,还是古人更胜一筹。 “阿山。”秦渊招了招手。 阿山将刚采的花朵塞进武昭儿的手里,急忙跑了过来。 “回答一下,何为五行相克?” 阿山思忖片刻,答道:“相生者,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者,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阴阳二者的关系呢?” “二者之间是一种平衡关系,万物负阴而抱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二者之间相互依存,缺一不可,阳盛则阴病,阴盛则阳病,要用均衡的眼光看待相反的事物。” 秦渊笑了笑,侧头说道:“阿山都能答出个一二三,若是让她多学几年,只一人便能应对诸子百家。” 莫姊姝无奈道:“是,不过她才初学,哪里比的上满腹经纶的夫君呢,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还是将她再藏个几年,到时候再放出去惊艳众人。” 阿山被夸奖,一脸骄傲,继续和武昭儿玩耍,她们打算摘花朵编一个草帽。 莫清砚遣人送来的笔记还是要好好看一下,这些资料中大多都是些天机府的辫经语录。 先帝是个懂行的,知道人才不能瞎糟践,特意给诸子百家划了块地儿,弄了个叫天机府的衙门,专门收罗那些山门里出来的角色。几十年下来,这地儿越扩越大,倒也能看出华朝的确文风昌盛。 换了别的朝代,哪容得下这么多张嘴叽叽喳喳?搞不好学术界就得成菜市场,吵翻了天还得溅一身血。 华朝的路数倒是野,治国靠儒家那帮人念经,抓人杀人归法家摆弄,抬头看星星掐指算命的活儿甩给道家阴阳家,种地的事丢给农家,打仗排阵就喊兵家上。说白了,诸子百家都能在这儿找着自己的活儿干,不至于闲得发慌。 最早其实是太祖爷的主意。 老爷子是个大老粗,听诸子百家掰扯各自的道理,听来听去觉得好像都有点意思,干脆一拍大腿:管你们说啥,肯服我就行,你们那套学问总有地方能用。天下这么大,学子们爱学啥学啥,没人拦着。 这决定其实挺糙的。 文人嘛,就爱互相瞅不顺眼。 儒家觉得自己是老大,法家偏不买账,说儒家那帮人全是伪君子——打你一巴掌,还得跟你念叨半天为啥打你,美其名曰为你好,跟神经病一样。 兵家更直接,觉得除了刀子片子,其他全是扯淡,你跟我讲道理?一刀捅过去。你跟我讲法度?再一刀捅过去。你厉害?我好好谋划,神不知鬼不觉的捅你一刀,天下事,说到底还是得靠排兵布阵,刀锋说了算,这才是真王道。 农家最实在,啐了一口说:老子不种地,你们都去吃屎。 阴阳家在旁边坏笑,心里琢磨着回家画几个圈圈,扎小人咒死这帮孙子。 道家看不惯,抬手给了阴阳家一巴掌,逼着喊爸爸。 纵横家就有意思了,和谁都是哥们儿,都乐呵呵的,转过头来就讲,那个人看你不顺眼呐,我反正看不惯,我帮你一块儿打他一顿。 剩下的学派没脾气,只能东家偷点招,西家抄点东西,缩着脖子慢慢熬,盼着哪天能壮大起来。 太祖让他们各干各的,想法其实不赖,就是没说清楚谁该站哪,结果文化界乱了几十年。 直到龙武皇帝上台,弄了个天机府,才算把规矩定下来。 儒家负责洗脑,法家负责动手,兵家去打仗,农家去刨地,阴阳家去看星星算命,剩下的都得围着主流转,不听话?直接弄死。这下众人总算老实了。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刺头文人,跳出来瞎嚷嚷。 龙武皇帝一刀捅进去,骂了句“彼其娘之”,啐了口唾沫,拎着刀冲那帮吓得直哆嗦的文人喊:都给老子老实点,不然砍死你们。 没错,先帝就是这么个粗犷汉子,糙是糙,却藏着点细腻。 谁能想到,当今皇帝都三十五了,登基没几年——全因先帝太能活。 老爷子过了三十就不碰女人不沾荤腥,自律得不像个皇帝。 皇帝长寿本是好事,朝中大臣们就劝当今圣人学着点。 圣人听完就笑,心里骂这帮蠢货:真要是这么清心寡欲,当皇帝图个啥?直接去庙里当和尚得了。 第172章 真的幸福么? 宋朝总说什么与文人士大夫共天下,听着好听,结局却不怎么体面。 一群酸腐儒生敢指着天子鼻子骂昏君,更有文人以死谏为荣,反正拼个好名声,被赐死时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死自己一个,子孙后代都被人钦佩,留个清名在人间嘛。 所以说,一个朝代的文人,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像华朝这样就挺好,有点现代百家争鸣的意思,各家能在圈里折腾折腾,争点风头,却又掀不起大浪,处处都在规矩里,火候刚好。 秦家的车队从洛阳到长安,整整走了十天。 这十天里,莫姊姝没闲着,递进来的,送出去的情报就没断过,如今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早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这来来往往的情报,我只看出一点,不少人都等看你的笑话。”莫姊姝蹙眉道,“听说儒家大宗师刘尚、法家领袖李济都到了天机府,这回是打算亲自下场考较你。” 秦渊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这没什么,我年纪小,又背了这么大的一个名头,谁也不希望自己学派的地位受到影响,有一点威胁,他们都要扼杀在摇篮里边,既然是来刁难的,谁来都一样。” “夫君倒是自信。”莫姊姝瞥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好奇。 “也不是自信。”秦渊摇摇头道:“只是前路太过坎坷,但它是必经之路,愁也没用,不如放宽心。再说,凭我的学识,就算过不了关,总不至于输得太狼狈。” 莫姊姝往他肩上靠了靠,舒服地闭上眼:“夫君年纪轻轻,身上这股让人踏实的气质,稳稳当当,有大家主的样儿。” 秦渊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是好奇,皇帝摆下这等阵仗,若我真能过关,他该拿什么来赏我。” 莫姊姝双颊霎时染上绯色,眼帘微垂,轻声问:“那夫君想要什么封赏?” “若能如愿,我只盼他赏我骊山一隅,容我建座宅邸便好。” “如此简单?”她抬眸望他,带着几分诧异,“不要官位,也不要爵位?” “初次面圣,索要什么都显得唐突。”秦渊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意温和,“这些急不来,先留个好印象才是正理。日子还长,慢慢来——该是我的,终究跑不了。” 莫姊姝闻言,眼中漾起赞许,轻轻点头:“夫君通透。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原不需我多言。” 她顿了顿,轻声道:“这些本就不是能伸手去要的,圣心难测,他给的,才是你的;你若强要,他若不愿,反倒让圣人难堪了。” “朝堂有什么好的,人心鬼蜮,风云诡谲,圣人交办差事,你若做好了,别人会嫉恨你,若做不好,便显得你无能,最好安安稳稳的让我在家过小日子,偶尔露个面,显示一下存在感便好。” “夫君是不喜欢做官?” “谈不上喜欢,可没个官身又不行,手里没权没势,就跟案板上的鱼肉似的,谁都能过来啃一口,任人拿捏。” 莫姊姝美眸一扬,语气陡然带了点冷意:“哪能让夫君受这委屈。我莫家在长安还算有些脸面,真有人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渊被她护犊子似的模样逗笑,哂道:“听你这么说,我倒像是在吃软饭了。” “吃软饭?”莫姊姝愣了愣,不解地追问。 “就是说男人没什么本事,全靠自家娘子撑场面,撑腰杆。” “夫君这是什么话!”莫姊姝急忙睁大眼睛辩解,语气都带了点急,“夫君顶天立地,才学冠绝当世,哪里需要靠妾身出头?这想法才真是没道理呢。” 秦渊揽过她的肩膀,淡淡道:“开玩笑,不过呢,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娘子嫁过来,以后便是我秦家人,莫氏从此以后是娘家,咱们应该常联系着,但总靠着这棵大树乘凉,人家就该笑话啦。” 莫姊姝莫名有些委屈,嗯了一声道:“夫君是鬼谷传人,又是谢氏门徒,站在哪里,哪里便是遮天大树,何须借岳家张目,妾身晓得这个道理,往后记得了。” “怎么,委屈了?”秦渊刮了刮她的琼鼻。 “没有。”莫姊姝扭过头。 秦渊用力的将她搂在怀里,缓声道:“我知道你刚嫁过来还不习惯,而且我到现在还未起势,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要好好经营这个家,我不想将来开枝散叶,我和你,包括咱们的孩子,莫名卷入那些复杂的关系中,能简单些,便简单些,有多大本事,便吃多大碗饭,若是总是去借势,用不了多久,别人也会把咱们当成他们可以借用的势力。” “嗯。”莫姊姝抬了抬头,轻蹙眉道:“那莫氏的庄园,你住不住。” “当然住,初到长安,难不成让我睡大街?”秦渊理直气壮道。 “哼,你爱住不住。”莫姊姝依偎在他怀里。 “你那大哥也在长安?” “嗯,不过他只待在军营中,没有军令,不得出营。” “这么不自由啊,不能告假么?” “玄甲军不同于其他军队,他们执行的都是最艰难的军令,所以,需要随时待命。” 秦渊嗯了一声,无奈道:“这也太不近人情,毕竟是亲妹妹成婚,圣人难道不能宽容些?” “大哥给我来了信,问我嫁人是否自愿。” 秦渊挑了挑眉道:“你怎么回的?” 莫姊姝似笑非笑的抬眸道:“我说,我所嫁之人,便是我的心上人,如今恩恩爱爱,过得是我梦里都没想象过得幸福日子。” “可有回信?” “大哥回了信,只写了四个字,如此便好。” “真的幸福么?”秦渊摩挲着她的秀发。 莫姊姝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你刚好对上了我少女时对夫君的所有念想。我也说不准什么是幸福,只是偶尔会想,若是当初错过了你,该有多可惜。” 秦渊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唇便被她温热地堵住了。 她带着几分微喘,一双美眸里漾着水光,氤氲开脉脉媚意,像是浸了春酒的桃花,悄然晕染开来…… 第173章 长安,长安 长安。 今天老百姓有热闹看,东市口长乐门一直到平康坊,一整条街挤满了儒衫纶巾的读书人,个个踮脚往城门处看去,两侧坊楼也被临时开放,供士子们歇脚。 “真的是鬼谷传人啊?” “这说的什么话,圣人亲自昭告天下,这还能有假?” “确定不是那些满口胡邹的江湖术士?” “你消息怎么如此闭塞,算了,懒得跟你解释。” “兄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鬼谷门人,你稍微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京兆府的官吏忙的脚不沾地,一边让武侯负责维持秩序,一边遣人往金吾卫送信,这帮名义上护卫长安的大爷们一点也不卖他面子,喊了半天也不过来站位。 这么多读书人,万一出点事故,指定要被大人问责,到时候谁肯为他担干系。 “干甚呢,退后。”一个老百姓打算从后面人群挤出来,小吏开口便骂。 “娃要撒尿呢嘛。” “到别处撒去,万一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长乐门不远处有一座三层茶楼,檐角飞翘,比起周遭的嘈杂,这里多了几分清幽。楼下立着数排劲装武士,腰悬利刃,身姿挺拔如松,只要有外人靠近,他们便冷目瞪过去。 楼顶露台之上,一名体态肥胖的男子正略显吃力地落座,随即抬手,脸上堆着温煦的笑意,示意对面的男子共饮杯中茶。 “三殿下,何必亲自出府啊。” “在府中憋闷,不如来看看热闹。” 李雀儿往坊门处看了眼,无奈的挑了挑眉道:“你看这好大的阵仗啊,一会儿还得考较呢,万一丢了人,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唉,也不知道这么安排的用意在哪,还不如悄默默进城,不至于闹得满城皆知。” 三殿下抹了把头上的汗,微笑道:“人才就是人才,哪怕父皇为难,也改变不了人家是人才的事实,诸子学派本来就是谁也不服谁,刁难是肯定的,不必在意这么个过场。” “殿下有意要收其入麾下?”李雀儿来了兴致。 “我倒是想,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顶着这么大的名头入长安,众矢之的,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有所动作,说不定会被有心人诟病,不如私下给予些便利。” 李雀儿眼中掠过一抹欣赏,轻笑一声,端起茶抿了口。 “雀儿,为何鲜少见鬼谷纵横的记载呢?” “嗯……自汉武之后,便无相关的历史记载,当代鬼谷子应该彻底封闭了山门,我想有可能是董仲舒威逼过甚,纵横学派不愿合并,所以这才彻底退出。” “苏秦,张仪,公孙衍,孙膑,庞涓等等,这些高士何等惊艳啊,好像都和鬼谷学派有师承关系。” “哦,这个倒是有记载,他们自己也承认啊,只是被点拨过几句而已,论身份,这些所谓的高士不过只是鬼谷山门下的附庸而已,历代鬼谷子只有两名亲传,一为纵,一为横。” 姜凌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点新鲜的,我不知道的。” 李雀儿无奈笑道:“殿下啊,要论对纵横学派的了解,你该问圣人才是,对于我来说,他们太过神秘,我也只能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判断。” “以后且看他的手段吧。” 二人正聊着,只听外面传来喧闹和议论声,几十名盔明甲亮的千牛卫从城门处打头进入,后方跟了长长的车队,灰尘扑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于此同时,金吾卫也从远处跑步而来,后方跟着武侯,按照各自的站位在百姓和读书人面前站立,维持秩序。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衫的内侍迈着小碎步向前,须臾的功夫,站在了千牛卫之前。 “圣人命,着翰林侍诏即刻入皇宫,不得有误。” 众人皆跪拜在地,此时一个身着白色儒衫长袍的俊朗少年从轿中走出,迈着端正的步伐走到内侍面前,躬身一礼道:“臣领旨。” “秦大人,您抬头看看,可还认得我?” 秦渊抬起头,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垂头道:“下官不敢遗忘,当日尼山一别,滕内侍一向可好。” “哎呦,托您的福,都好都好,咱们回头再叙话,现在先别耽搁了,圣人还在等着呢。” “大内官请。” “秦公子也请。” 远处三皇子看得分明,似笑非笑道:“父皇是真的很重视,派了滕大大过来,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触。” “所以说您睿智,不拉拢是对的,您应该将心思和精力都放在圣人身上,回头他高兴了,什么珍贵的宝物都会赐予给你,当然,也包括辅佐之臣。” “但愿吧。”三皇子悠悠道 秦渊邀滕内侍上了车轿,一路往皇宫而去。 “圣人让老奴传个口谕,”滕内侍欠了欠身,缓声道,“乾元殿里是有场考较等着大人,却并非圣人本意——实在是诸位先生仰慕鬼谷学派,都想亲眼瞧瞧秦大人的才学。稍后见了面,大人还需仔细应对才是。” “多谢公公提点,在下记下了。”秦渊颔首应道。 莫姊姝从旁侧包袱中取出一张兑票,纤手轻托着递过去,笑意温软:“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权当茶钱,还请您收下解乏。” “哎呦,这可使不得,”滕内侍眼角余光扫过票上数字,顿时眉梢堆起笑纹,假意推让着,“不过是分内差事罢了。” 莫姊姝笑意更深,将兑票折成小巧一角,轻轻塞进他掌心,柔声问:“不知今日圣人心情如何?” 滕内侍指尖一勾,兑票便悄无声息滑入袖中,忙笑道:“圣人今日心情正好,此刻正在大殿与诸位学官论道呢。他老人家盼着小秦大人来,可是盼了好些日子了。进殿后也无需多言,只管磕头行礼,问什么答什么,只要恭敬些,倒也没别的忌讳。” “如此便好。”秦渊接口道。 “哦对了,”滕内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没恭喜二位喜结连理。只是老奴来得匆忙,未备薄礼,改日定去府上叨扰,还望小秦大人与夫人莫要见怪。” “公公言重了,”秦渊忙道,“能得您一声祝福,已是我夫妻二人的荣幸。改日您得闲,府中备下淡酒,咱们再好好聊聊。” “好好好。”滕内侍连连应着。 这滕内侍,真名早已无人知晓,官居乾元殿三司大总管,是圣人身边最得宠的内官。他打小陪着圣人读书,才学不俗,偶尔还会在朝政上为圣人提点一二,算得上是圣心近臣。 第174章 入宫 长安的皇宫居于北城。 和许多影视作品中差不多,它的布局和坊区一样,都是端端正正的方块儿,从空中俯瞰,一定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秦渊跟着那内侍往里走,脚底下的青石板平整,细丝合缝,他莫名笑了一声,当时师傅还调侃说,这一块“细料方砖”,据说一块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皇宫里处处都是精致,不像是后世破旧褪色,原汁原味显得黯淡无光,御道两边的垂柳,这个叫“御柳”,开春发芽都得太监管着时辰。 皇宫的路七曲八拐,他随着内侍转了三圈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地砖突然换了色,青灰的换成带云纹的紫石头,打磨的表面和镜面一般,穿裙子的女郎路过指定得被老色胚占便宜。 进了门就是太和殿前的广场,青砖像是包了浆一样,这个叫“丹陛”,每次朝会前都得有二十个小太监拿着细布蹲这儿擦,擦不干净要挨板子。 前方,大红柱子上盘着龙,金粉涂得跟暴发户似的。 秦渊伸手摸了摸,颜料硬得刮手,这“退光漆”得刷七遍,光晾干就需三个月,这玩意应该不会用后世的合成颜料吧,大概就是真正的金粉。 滕内侍随意的回头看了眼,顿时被吓了一跳,这玩意怎么能乱摸,真吓死人了。 “小秦大人,恭敬些,不要乱看,不要乱摸,这是圣人的家,不是外面的庄园酒馆。” “哦,抱歉,失态了。” 滕内侍抹了把汗,呼了口气,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皇城深似海,从朝阳门到乾元殿的御道,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足有两里地远。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古柏森森,仪仗侍卫肃立如雕塑。 秦渊垂手立在乾元殿丹墀下,殿内隐约飘出议论声与朗笑。 他心头并无多少紧张,反倒被一股新奇感填满。 往日只在戏文影画里得见的帝王,今日竟要亲见,这穿越时空的真切,让他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喟叹。 “宣——翰林侍诏秦渊觐见!” 唱喏声穿透殿门,秦渊跟着引路黄门低眉躬身而入。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墨香,熏香与汗臭的酸气便扑面而来。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趋步至殿中,规规矩矩叩首行礼:“臣,翰林侍诏秦渊,恭请圣安。” 殿内一时静了,只闻地板被踩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 秦渊眼角余光瞥见一双明黄绸面的硬底靴停在眼前,靴上绣着暗金龙纹,在殿宇高灯下泛着微光。 下一瞬,一只宽厚的手掌将他扶起,带着温热的力道。 “朕,可算把你盼来了。” 秦渊抬眼时,撞进一双黝黑的眼眸。眼前的帝王生着一张长脸,浓眉如墨,肤色像经风日晒的微黑,五官算不上俊郎,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像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玄铁,不耀眼,却沉甸甸压得住场。 嗯……属于那种耐看型的。 他顺势退后一步,深深作揖:“臣因江州疫情迁延日久,累陛下挂念,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创牛痘救万民,是盖世奇功,何来罪过?”帝王声线洪亮,带着笑意扶起他的手臂,“爱卿免礼,抬起头来。” 秦渊依言抬头,只见帝王正细细打量他,半晌,颔首赞道:“好一个俊逸少年郎,果然是好风仪,听说你先前伤了腿,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陛下垂询,臣的腿伤已无大碍。” “那就好。”帝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指向殿中,“咱们君臣闲话稍后再叙,你瞧这殿上诸位学官,可都等你许久了,众位宗师久闻鬼谷传人之名,个个摩拳擦掌想与你切磋一番。” 姜昭棠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朕问你,敢接招么?” 秦渊目光扫过殿内,只见百官分站两侧,其后站着数十位身着各色袍服的学官,青衫、紫绶、皂衣……攒动的人影乌泱泱一片,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愿一试。” “哦?可有把握?”帝王挑眉。 “臣不敢夸口,唯有尽力而为。” “好!”帝王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去吧。朕就在这殿上看着,你若能让朕满意,先前的功劳,今日的表现,朕一并论功行赏,定叫你称心。” “谢陛下!”秦渊再次躬身,转身向着殿中众人走去。 滕内侍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高台,在一位面容古奥的白发老者面前停住,躬身道:“刘大人,圣人请您开问。” 那白发老者扶着案几,颤巍巍起身,先朝御座方向拱手:“陛下,老臣斗胆,想先问个题外话。” “刘老请讲。”姜昭棠朗声道。 刘尚谢过圣恩,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小秦大人,纵横学派自汉武年间便隐没于世,近千年不闻踪迹,敢问贵派宗脉究竟在何处?” 秦渊垂首躬身:“圣人脚下,四海之内,皆是鬼谷栖身之地。不拘一隅,人心可为鬼谷,山川可为鬼谷,江流亦可为鬼谷。纵横本无山门,只是隐于人间烟火里。” “隐了近千年,为何偏在今日出山?”刘尚追问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也有一代人的活法。晚辈爱这世间的风花雪月,恋这天地的壮丽山河,也贪这人间的红尘暖软——不想再枯守寂寞,独自熬过漫长岁月,便出来了。” 话音刚落,殿中便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扬声道:“分明是隐不下去了,偏说得这般花哨!” 左相李康与一旁老者低声交谈,“右相观此子,能过几人,能答几题?” “李相,吾不知,不过首位发问者,便是儒家钜子刘尚,若过不了这一关,余者休谈呐。上次有这阵仗,还是二皇子肄业之时,殿下答对几道来着。” 李康摸了摸下巴,挑眉道:“二殿下答了两道,过了两关。” 二人在交谈,旁边一绯袍官员抚须笑道:“人非神呐,这是五十家学派,五十位大小学官,各家皆有其学说,皓首穷经者能通十余家已是聪慧之辈,更遑论五十余家,圣人实在太高看此子了。” 不远处负责书记的裴令公也是长叹一口气,心中也是觉得荒谬,这秦渊毕竟才十几岁,初入长安,实在不必如此苛刻。 刘尚抬手虚按,殿内霎时静了。 他望着秦渊,笑意温和:“你是纵横正传,还是谢氏门徒?” “纵横授我经纶,谢山长教我经世。”秦渊坦然道,“二者皆是师。鬼谷学训有云,达者为师。正因如此,纵横才能博采众长,不困于门户。学问的流派不过是件外衣,终究是为了精进己身。诸相皆有,亦复无相。” 刘尚抚着长须,缓缓颔首:“罢了,老臣倒是僭越了,不敢对鬼谷学派妄加评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小秦大人,可愿接我一问?” “请长者请教。” 第175章 国本,人本 刘尚思忖片刻,问道:“何为国本,何为君本,又何为人本?” “先生请划定范围。” “请用儒经解。” “国本者,帝国可以延续的根基,治乱兴衰之枢纽也,若从儒经解,国家根本不在城郭之坚,府库之实,而在礼乐刑政之井然,君臣父子之伦常,更在“民心之向背”。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国之存在,非为君王一己之私,乃为安百姓、兴教化、守道义。若赋税苛重而民生凋敝,法度废弛而纲纪紊乱,则国本动摇,虽有强兵,终难长久。故国本之要,在“守道安民”,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民,使百姓有恒产而有恒心,邦国方得稳固。” 刘尚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他身后的儒门领袖们也面面相觑,这是《夫子论国》中的观点,除去各门经首,其余弟子都不能一观,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答的很好,请继续答。”刘尚缓缓点头道。 秦渊朝圣位躬身一礼,答道:“君王即是社稷本身,此为君本。” 高台上的姜昭棠轻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晚辈曾闻,儒门论君,首重“君道”,君者,“元”也,为一国之表率,其德行如北辰,众星之所共向。 《论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君之本,在“修己以安人”——克己复礼,去私欲而存公心,明是非而辨善恶,使自身成为礼乐法度的践行者。 若君王以“朕即国家”为念,逞私欲而轻民生,则失其本,虽位高权重,终为独夫。” 刘尚抚须沉思,点了点头道:“此言也善,请小秦大人继续答。” “凡为民,民若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臣若不能体察民情,致人本所伤,人皆怒也,百万人之怒,恰似惊涛骇浪,可倾覆大国之舟。” 话音刚落,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异色,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人为贵也,晚辈认为,人是万物之灵长,同样也是这天地间的主宰,我们情感丰富,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此乃儒家“仁”之发端。 所以人本之核心,在“明其性,尽其才”既尊重人之生命与尊严,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更导人向善,通过教化涵养其德性,使个体能在家庭,邦国中各尽其责,实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价值。所谓“君以民为天”。 “人本是国本与君本的归宿,国之治理,君之修身,最终皆为成就人之福祉,若背离人本,国则无魂,君则无基。 三者相贯,人本为体,国本为用,君本为枢,君王修己以守君本,方能推行仁政以固国本,而国本之稳固,终在成全人本之生生不息,此儒家治国安邦之要义也。” 刘尚闭眼静思,良久才睁开眼道:“凭借小秦大人这一番话,可来我儒家做个小经首。” “先生抬爱了。”秦渊拱了拱手。 “鬼谷所学之繁杂,浩如星辰,我刘尚,今日见识了。” “先生过奖,渊不过是侥幸而已。” 刘尚摇了摇头,刚才这些话可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就能答得出来的,必定是有过极其深刻的钻研才能理解的如此深刻。 他朝滕内侍拱了拱手,示意可以了。 大殿上众人顿时哗然,这第一关就这么轻易过了? 姜昭棠皱了皱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就不见这少年郎有丝毫困色呢,面对儒家钜子,全程没有丝毫凝滞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百家学问精深,他不可能全部答得上来。 法家的代表是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拱了拱手,问道:“在下法家李明言,也有一问。” “请先生指教。” “敢问小秦大人,如何通过法度来实现社会教化。” 秦渊无奈反问道:“先生觉得法度可以引导人心向善?” “有何不可么?” “法家认为性本恶,觉得只有法度才会引导人心向善,可是如此。” “正是。” “晚辈认为,人心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严苛的法律会让人惧怕,但惧怕并不代表他就会因为心存善念,法度建立的真正意义,是要建立一个普遍的价值观,就是在于告知大家,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它是一种外在的强制,而非是内在的调理纠正。”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譬如今日有恶霸欺凌老弱,你若用法度劝他向善,无异于对牛弹琴。但若施以雷霆手段,让他尝尽作恶的苦果,他下次再动恶念时,便要掂量掂量,这般行径,究竟值不值。” “话说回来,”秦渊话锋一转,“若在惩治恶徒时,令其抄写百遍,千遍儒家经典之类的道德典籍,或是让他们为国服劳役,以繁重劳作磨去戾气,这般惩治与教化并行,或许才有望引其向善。” 李明言眉头紧锁:“抄写典籍,服劳役,便能导人向善?”语气里满是质疑。 “我鬼谷有一说:文言中的道理,经反复诵读抄写,自会在心底刻下印记,如水滴石穿。” 秦渊解释道,“至于繁重劳役,能让人肉体疲惫,念头也随之简单。长此以往,待他们习惯了这般生活,再授之以道理,便容易入耳。执法固然要严,但仅靠肉体折磨太过单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规训,才是治恶的根本。” 一番话毕,殿中寂静片刻,法家席位上几位学官皆面露深思。 “先生可以回去做一个实验,让一个恶徒连续三个月每日对着铜镜,说五百遍,我是个大善人,然后将他放出,观察三个月,看他还会不会作恶。” “此实验何名。” “强化心理暗示与人性转化偏移测试。” 李明言皱了皱眉道:“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先生勿要多想,此乃我鬼谷秘法。” 李明言连忙起身,拱手致谢道:“多谢馈赠,如若有效,来日必定厚礼重谢。” “先生勿要多礼。” 姜昭棠望着秦渊侃侃而谈的模样,目光更加古怪,转头朝不远处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锦袍青年身姿挺拔,闻言便缓步上前。 “尘儿,你看这秦渊如何?” 姜逸尘目光掠过殿中从容应对的秦渊,颔首赞道:“此人所学,绝非寻常凡俗学子可比。言语间虽处处透着新奇,却字字切中要害,鞭辟入里。儿臣看他,是真正的高士,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学问实在博洽。” 姜昭棠无奈笑了笑,朝一旁的内官低声吩咐道:“命书记官将今日对答,悉数誊于纸卷之上,不可遗漏只言片语。” 第176章 能通,能辩 姜昭棠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殿中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饶有兴致地从头看到尾。 阶下诸家学官轮番发问,或诘难,或试探,或引经据典设下陷阱,而秦渊始终应对裕如,时而朗声道来,时而浅笑作答。 那股子通透机敏,在他看来,比什么景致都要好看。 起初,他心里只觉得这少年能接下一两派的考较便已是难得,毕竟诸子百家各有精奥,便是浸淫一辈子的老学究,也未必能通通透透。 他实在没想到,此子像个无底的深潭,从儒家的礼乐典章到法家的刑名之术,从兵家的攻守谋略到农家的耕织之术。 甚至连阴阳家那些晦涩的星象谶纬,他都能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地对答,非但不露半分怯色,反倒常有独到之见,听得人耳目一新。 姜昭棠嘴角噙着笑意,心里却暗自称奇,十五六岁的年纪,这般见识,这般记性,哪里是什么鬼谷门人?分明是个妖孽。 是把天下典籍嚼碎了化在骨血里的精怪! 阶下的大臣们早没了先前的从容,一个个瞠目结舌,不少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眼前这一幕是场醒不来的梦。 这些天机府的学官,哪一个不是皓首穷经的宿儒?哪一个不是自家学派里扛鼎的人物? 可这少年,竟能对百家之说信手拈来,更厉害的是,他不单是“通”,更能“辨”。 常常在学官话音刚落时,便敏锐地揪出其中的偏颇之处,或引实例驳斥,或据情理辨析,句句切中要害。 直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师们也忍不住捻须沉思,甚至暗暗点头。 这得是博学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将驳杂如星海的百家之言融会贯通,还能这般游刃有余地指点其中谬误?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秦渊清越的声音,唯有那此起彼伏的惊叹,藏在每个人眼底,浓得化不开。 “好啊,小秦大人果然博学。”裴令公颤巍巍的从书记官员中走出,滕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 裴令公感慨莫名,心底竟泛起莫名的感动,说着说着,便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晚辈跟他是有关系的,他亲自考较过,他这心里很是骄傲。 秦渊看到裴令公也是一喜,连忙上前施礼作揖,寒暄问候。 裴令公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好一个惊才绝艳的鬼谷传人,好一个丰神俊逸的少年郎,今日能见此盛况,实在是没有白活。” 不过短短几个月,裴令公的脸显得更加苍老,身影也此初见佝偻了许多。 “令公身体可还安泰?” 裴令公温和一笑道:“安泰安泰,此处不是咱们聊天的地方,咱们来日再叙。” “陛下,可否讨杯水喝。”秦渊深深一揖,沙哑着嗓子道。 姜昭棠轻笑一声,拿了玉杯,提着御桌上的酒壶走下来,行至他面前给他倒了杯酒,递到他面前。 秦渊怔愣片刻,连忙跪了下来,双手高举头顶接过。 姜昭棠看他如此恭敬,笑意更甚,“今日你让朕大开眼界,果然不愧是鬼谷传人,起来吧,喝杯酒润润嗓子。” “臣,恭领。”秦渊站起身,恭敬接过,一饮而下。 “陛下,这酒味道很好。” “哈哈,既然喜欢,那回去的时候就多带些,行了行了,旅途劳顿,今天就到这吧。”姜昭棠侧过身问道:“多少家了?” 滕内侍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四十三家了。” 姜昭棠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弱冠之龄,便如此聪慧博学,实在是让人感慨莫名。” “陛下过奖了。” “秦渊,你创牛痘之法,一举荡平天花疫病,此乃开天辟地第一功——古往今来,未有能及者。后又上献《三字经》,为我华朝蒙学添此瑰宝,更是功在千秋。你说说,朕该如何赏你才好?” 秦渊心里翻了个白眼,面色却未显露,要赏便赏,问什么呢,我若是要个王位,你给不给呢? 他垂首躬身,朗声道:“臣本是陛下子民,忠君爱民乃立身之基,护佑社稷更是分内之责。些许微劳,实不足挂齿。臣年岁尚轻,自知思虑多有不周,正需在陛下的羽翼下砥砺打磨。若论所求,非是高官厚禄,唯愿勤勉精进,早日成为可托社稷的肱股之臣。” 姜昭棠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若不看你这张年轻面孔,只听这话,倒像个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偏生出口尽是些老学究的调调,让你说便直说,何必这般扭捏?” 殿上大臣们也跟着笑起来,左相李康跨步出列,拱手笑道:“小秦大人不必如此拘谨,陛下向来慷慨,有什么想要的恩赐,尽管开口便是。” 姜昭棠也笑着催促:“年纪轻轻,倒端着副老派架子。想要什么,只管说,大好的少年郎,莫要作扭捏之态。” 秦渊脸上泛起一丝尴尬,深深一揖道:“陛下,臣初到长安,尚未置下家业,斗胆求陛下赐一块安身之地。” 他战战兢兢的答问,丝毫看不出任何高人身份,倒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殿上大臣们又是一阵低笑,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大家觉得这小子行事有分寸,只是进退间未免太过谨慎,这点小事竟也说得如此小心翼翼,实在教人忍俊不禁。 姜昭棠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你要跟朕讨宅邸?” “是。”秦渊应道。 “你与莫家嫡女的婚事早已传遍天下,莫家那般高门望族,难道还缺你一套宅邸?”姜昭棠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调侃,“你这是在消遣朕么?” 秦渊连忙躬身:“陛下明鉴,臣想要的地方,有些特殊。” “哦?你想把家安在何处?” “臣心仪骊山。” “骊山啊……”姜昭棠略一沉吟,随即哭笑不得,“朕没记错的话,那里有座皇家行宫。你为何偏要去那安家?除去那座行宫,其余都是荒山野岭,做什么都不便。” “臣性子疏懒,不喜喧闹,骊山有温泉,臣心中早已向往许久。” 姜昭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悠悠地调侃道:“爱卿可知,那是皇家园林?按我华朝规制,可不是朝臣能随意建宅邸的地方。” “臣自然知晓,但别无所求,望陛下成全。” 姜昭棠思忖片刻,笑道:“听说你擅作诗。” “诗词乃小道,臣略通一二。” “既如此,朕出一题,你来作一首诗,若做的让朕满意,便让你如愿以偿。” 秦渊眼中掠过一抹喜色,躬身道:“请陛下出题。” 姜昭棠沉思片刻,缓声道:“爱卿初入长安,觉得皇都气象如何?” “臣初至长安,只觉气象万千,秩序井然,民生和乐,繁华锦绣。” “我华朝国力鼎盛,万邦来朝,你便发挥畅想,现场作一首赞诗,以颂我锦绣天朝,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求既要做得好,也要做的精,还要让诸臣满意,如此才算你过关。” 第177章 盛世浮华 秦渊躬身应是,在大殿之上缓缓踱步,直至线香燃尽,他才顿住脚步。 “陛下,臣有了。” 姜昭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不用再多想想?” “多谢陛下体谅,臣已有灵思。” “念来。” 秦渊略一颔首,拱手朗声道:“臣幸生于圣世,深沐陛下恩波,亦为华夏赤子而自豪。今献赞诗一首,恭祝我华朝盛世绵延,万载千秋!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姜昭棠一只手扶在御案边缘,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 方才线香燃尽的时辰分明不过片刻,这少年竟真能在如此仓促之间,吟出这般气象浑成的佳篇?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叹,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动容。 这也没必要再试了,既然明知赢不了,那就没必要再派人上了。 他不禁想着,一个弱冠少年便如此惊才绝艳,若是他有师长,师兄,那又该是何等模样。 “还算妥帖,书记官记录下来。” 皇帝淡然,但阶下朝臣与学官们却没那么淡然,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不过转瞬,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官先是僵立原地,待回过神来,竟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少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此才思,真是无人可比。 他们虽皓首穷经,但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创作这么一首佳作。 有位编修典籍的博士长呼一口气道:“此诗词藻华丽,起笔见暮景之静,承句显群贤之盛,转合处更见文运绵延……这般才思,实在让人心生艳羡呐。” 左相李康笑道:“隋博士所言极是,一炷香成此绝品,颇有当年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气韵。”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大臣纷纷颔首。 连侍立在侧的滕内侍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望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今日说是考较,其实是圣人对鬼谷传人的一次试探,与其说是对答,其实是一场旷古绝伦的辫经盛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滕内侍隐约觉得,小秦大人,该是这世间最博学的人了。 今日可真是露脸呐。 左相心思何等剔透,只看圣人脸上神色,便知圣心所向。他略一思忖,从臣列中躬身走出,对着龙椅伏身行大礼,扬声道:“臣,为圣人贺!” 姜昭棠强压着唇边笑意,眉梢微挑,扬声问道:“左相行此大礼,又是为哪般庆贺?” “纵观历代鬼谷,亲传弟子从未有过出山入仕的先例!”左相声音朗朗,字字铿锵,“唯今陛下圣明无双,贤名远播,方能引得鬼谷传人入世,陛下拢天下英才入彀中,王朝蒸蒸日上,论功德之盛,自秦以来,陛下当称千古一帝!” 右相皱了皱眉,这个恶心之徒,怎么每天都抢先,他老了,每次都在关键的时候跟不上。 他快步上前,叩首更深,言语激昂道:“陛下引得鬼谷传人入世,这般胸襟与见地,既显纳贤之诚,又露治世之明!历代君王求贤若渴者众,能让隐世智者折腰,让旷世辩才心折者,唯陛下一人耳! 此等气象,非圣明二字可概,实乃天授仁德,命定盛世之兆!臣再为陛下贺,贺我朝得此栋梁,更贺陛下功盖往圣,泽被千秋!” 姜昭棠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哭笑不得道:“卫国公与黎阳公说的也太夸张了些,人才尚年幼,还需成长,也莫要宠坏了朕,也不要过度夸赞秦爱卿,诸卿皆是难得的英才,在朕心目中,都是一样的。” 秦渊拱手作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渊,初入朝堂,论资历不如诸公,论经世济民,经验更是空乏,将来还请陛下,请诸位大人,长者,多多指教,如此才能成长。” 姜昭棠满意的点了点头,轻笑道:“朕记得骊山东隅有一块土地,朕忘了有多大,不过安家落户肯定是足够了,明日就昭令有司为你送去田契,随你怎么折腾,只要不违反规制便可。” “臣,谢过圣人恩赐。”秦渊叩头谢恩。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整理好家备,记得来上朝,朕另有赏赐。”姜昭棠轻微挑眉,嘴角上扬,一双眼中溢满了笑意。 “行了,今日看了出好戏,都歇了吧。” 言罢,黄门唱喏,诸臣恭退。 …… 诸子百家的掌门们陆续起身告辞,青衫、皂袍、素色襕衫在殿外廊下交错,拱手作揖间,各家掌故随口约定着日后登门拜访的时日。 左相走至秦渊面前时,特意放缓了脚步,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抬手理了理袍袖,朝他微微颔首。 侍从上前,双手奉上一张烫金名帖。 大殿不少人都看见这一幕,自然明了他这举动,这是存了结交之意。 左相位高权重,能对后辈如此,已是极难得的看重。 右相却远没有这般热络。 他行至阶前,瞥见秦渊,只略一抬手,草草拱了拱,便转身带着侍从匆匆离去,倒像是急着避开什么似的。 秦渊站在廊下,脸上挂着周全的笑意,应对着往来官员或真或假的寒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日来赶路的风尘,方才殿上紧绷的心神,此刻一股脑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还没有成为大佬之前,一定要尊敬现在的大佬,比如左相,比如右相。 谢山长给他准备了五封信,还有一封是给圣人的,但今日肯定不是合适的时机。 宫门外车马辚辚,各家仪仗正陆续散去。 秦渊刚要上自家马车,却见裴令公掀开车帘,笑着朝他招手:“同乘如何?” “求之不得。” 不远处的柳树下,莫姊姝正牵着马立着,她大约是等了许久,鬓边的珍珠步摇都有些歪斜,见裴令公邀了秦渊,先是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朝他点了点头,很知趣地落后几步,让仆从驱赶,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 马车里铺着软垫,熏香袅袅驱散了些许疲惫。 裴令公拍了拍秦渊的手背:“自尼山一别,没承想江州竟闹了天花。那日接到急报,老夫夜里都合不上眼,还好有你在。若任由那疫病蔓延开来,江南半壁怕是要成人间炼狱,你这是救了千万生民,积累功德,同样功在社稷。” 秦渊长叹一声气道:“先生谬赞了。学生也是恰巧记得一本古医书里的法子,当时心里没底,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后来见疫情稳住,夜里回想起来,后背都沁冷汗,哪敢居功。” “你看你,这事情怎么能谦虚,功劳就是功劳,别给人找到由头,给你的赏赐打折扣。” 第178章 圣人怎么会小气 “可我已经要了宅邸……” 裴令公无奈打断道:“一座宅邸不足以酬功,圣人坐拥四海,怎么会如此小气,你的封赏还在后头呢,我隐约听到一些消息,圣人欲予你侯爵。” “侯爵?”秦渊不解道。 华朝开国敕封了几十个侯爵,因为空耗国帑与佃田,至今已经削减过半,从龙武皇帝登基开始,基本上已经没有侯爵的封赏。 “不要妄自菲薄,如若传言为真,你是值得的。”裴令公微笑道。 …… 回到自家车驾,莫姊姝拿着一块冰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秦渊倚在背靠上,惬意的呼了口气:“万幸,今日还算顺利。” “夫君快歇歇吧,妾身都知道了,三叔出了宫门便跟我说了夫君今日的不凡之举,您今天大显身手,大胜而归,三叔说你今日的成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圣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秦渊拿着毛巾擦了擦手,疑惑道:“三叔也在么,我没看见他。”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人群中,只是因为人太多不方便打招呼而已,只让我转告,让你休息两天,择日再叙。” “也好,初至长安,还未来得及回家就已见了许多人,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改日再叙吧。”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永兴坊,这一块儿是莫姊姝曾经在弘文馆蒙学住过的府邸,不算太豪奢,五进的院落,比江州的宅邸小了不少,但却显得极其雅致,比起江南的建筑少了几分烟雨氤氲,但却多了几分肃重。 莫姊姝遣送一部分仆役丫鬟去郊外的莫氏庄园居住,将永兴坊宅邸的外院都留给莫氏家卫。 武昭儿年纪小,就安置在内宅秦渊房间旁边,安排佩兰和甘棠照顾。 阿山喜欢和沐风待在一块儿,二人就待在四进的内宅。 刘阿铁和刘洵早早的选了个好位置,安置好老娘,他兄弟二人则随便找了个房间挤在一块儿。 至于萧猎和几个要好的莫氏家卫挤在一块儿。 “人太多,还是不好安置。” “不是要去骊山么,现在也只是权宜之计,凑合凑合吧。” 突然到了一个新环境,其实还是不习惯,内宅不适合做实验,外宅塞的满满的,同样不方便,还是江州那地方做事方便一点。 他其实不太喜欢跳出舒适圈,不习惯重新适应一个新环境,工作不想换,也不想搬家,生活按部就班,一觉醒来,睁开眼就是自己熟悉的一切,这样会让他有安全感。 换了个环境,总是莫名的有一种危机感,一想到要重新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这就让他觉得很累,同事可以不去搭理,但不能不沟通工作,上司不能不搭理,因为他会给你穿小鞋。 一想想,就觉得特别疲累,想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次日上午已经是巳时中,外面隐隐传来熏香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鸟叫声。 他随意的披了件衣服,走出中堂一看,只见外间五六个丫鬟正在洒扫庭除,武昭儿正在蹲在草丛边,眼睛眨也不眨的观察着什么。 秦渊凑过去一看,只见草丛上一只母螳螂,正在专心致志的啃食着一只公螳螂。 “昭儿在看什么。” “我们抓的螳螂,生了宝宝,然后一只螳螂把另一只螳螂吃掉了,阿山姐姐说很残忍,便将它们丢到了这里。”武昭儿有些委屈。 “嗯……昭儿猜猜看,为什么会这样。” “母螳螂生了宝宝,喜欢宝宝,就不喜欢公螳螂,它们吵了架,母螳螂很生气,就把它吃掉了。” 秦渊笑着点头道:“呃,也不算错,不过哥哥有更好的解释。” 武昭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仍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你看这只公螳螂反抗么?” “不反抗,它很乖。” “为什么不反抗呢,有没有可能他是心甘情愿的被吃的?” 武昭儿站起身,仰头看着他,一脸疑惑。 “昭儿,万物自有其生存之道,人有人的活法,虫有虫的活法,螳螂是一种很残忍的昆虫,饿急了的母螳螂会选择吃掉自己的相公来补充营养,从而保证生育的顺利,虽然残酷,但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律。” “为什么不可以是公螳螂出去找吃的,喂养母螳螂呢?” 秦渊将昭儿抱起,轻笑道:“动物一系列不可理喻的行为,都是源于一种叫作本能的东西,人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做,可能它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这一切或许只有孕育他们的大自然才知道,因为他们演变的过程,可能已经有几亿年了。” “大自然是什么?”武昭儿懵懂的问道。 “这个范围十分广泛,这天地间的一切,天上的日头、月亮、云彩,地上的山、河、草木,还有飞的鸟、跑的兽、水里的鱼虾,风一吹树叶动,雨一落庄稼长,这些不用人动手造、本身就有的东西,合在一块儿,就叫大自然。” 二人在交谈,莫清砚就在不远处看着,莫姊姝恭立在一旁。 “这个女孩是谁?” “此女名叫武昭儿,是夫君的恩人之子,其父病逝,临行前将她送过来抚养。” 莫清砚皱了皱眉道:“为何你夫君教导一个女孩如此用心?他难道不知道自家学问的贵重?” “侄女劝导过,但这是夫君的决定,我不能干涉。” “终究是不合适。”莫清砚无奈道。 “夫君在学问传承方面有自己的打算,他有许多核心的学问,只会传授给自己的弟子,至于这些晚辈学习的,不过是一些虫虫草草,星空运转,算经的杂学。” 莫清砚瞥了她一眼道:“算了,他如何打算我不管,圣人赐的地契送到我府上去了,你回头交给她,建造宅邸的费用,可以从我的府上中支取。” 莫姊姝接过地契一看,轻轻挑眉。 “这宅邸面积,着实大得超乎寻常。”她轻声说道。 莫清砚背负双手,语气淡然:“此乃圣人亲自选定之地。虽说此地略显荒僻,然其景致却是别具一格。无论清晨日暮,皆有令人沉醉之美景。 再者,依照你夫君所提之要求,此地有青山环绕,绿水潺潺,更兼温泉汩汩,实属难得。圣人还特意遣派将作监与工部员外郎,协同负责宅邸建造事宜。如此厚待,实乃莫大之恩宠。” 第179章 鬼谷的蒙学法门? “三叔来了。” 莫清砚瞬间换了张笑脸,稍微点头道:“侄女婿,旅途劳顿,辛苦了。” “昨日实在事务繁杂,所以没来得及上门拜见,三叔莫要怪罪。” “唉!”莫清砚嗔怪,微笑道:“你们夫妻二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可,一家人,哪里拘这么多礼,得了空,去我那里吃顿便饭即可。” 二人在中堂坐定。 “圣人昨日龙心大悦,今早遣内侍赏赐财物与地契,我已经交给小姝了,侄女婿抽空也看一看,挑个合适的时机,去宫里谢恩。” “三叔,请问可是骊山?” “当然,这不是你跟圣人求得么?”莫清砚往前探了探身,疑惑道:“为何要那块地,离长安可是极其偏远呐。” “我还是比较喜欢偏远一点的地方。” “嗯。” 莫清砚没有多问,他这侄女婿出身山门,喜欢山野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远离长安也好,这里确实嘈杂了些。 “昨日你的表现非常好,一鸣惊人,给朝臣,给天机府,关键是给圣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让大家真真切切体会到鬼谷派的厉害之处,也让那一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落到了实处。 曾经,曾经二皇子经史绝伦,圣人也安排了这么一遭,可惜啊,他也不过也才过了两关而已,并不是二殿下学艺不精,而是人力终究有限,通一通二通三,但无法融会贯通更多学派的思想。 侄女婿也是凡人之躯,想必和大家都是一样的,之所以学贯百家,我冒昧问一句,这其中关键,是否在幼儿的蒙学上面?” “三叔说的没错,蒙学是打地基的一个过程,不过它起不了关键的作用,在此之后还要继续学习诸多学科的理论知识,不是囫囵吞枣,而是一个从下而上,系统性教育的过程。” 莫清砚似懂非懂,皱眉道:“总之,还是有法门的对吧。” “自然有法门,只要将我的经历,再复刻几遍就行了。” “圣人命中书拟定文书,昭告天下,告知天下人鬼谷门派正式入驻天机府。” 莫清砚露出一抹微笑,嗯了一声道:“侄女婿应该慎重一些,还是要有自己的孩子,将来就有了自己的传承,如此才能家学绵长。” 秦渊微笑道:“三叔,您的意思我懂,身边的这些孩子,我也不过是启蒙而已。” “并无他意,三叔无意干涉你的家事,也没有干涉你师承的意思,只是秦家与莫氏同样的子嗣凋零,个人认为,还是以子嗣为重,有个孩子,将来莫氏也可照拂外孙一二。” “我自然明白三叔的意思。” 莫清砚笑道:“好,这事我就不多提了,这次圣人赏赐了不少财物,我已经换成兑票交给了小姝,另外骊山的宅邸,圣人也委派将作监与工部配合,一应条陈已经发放,你打算何时动工?” 秦渊眼中闪过一抹喜意,示意三叔稍待,他出身喊了声夫人,让莫姊姝把他之前画的效果图拿过来。 他按照脑海中的记忆画了一幅依山傍水的魏晋风格的庄园效果图,但对土地面积的需求比较大,大概五百亩左右才能实现,如果建成,他能实现许多构想。 莫姊姝将画卷拿了过来,在书案处铺开。 “三叔请看,这便是我的构想。” 莫清砚凑过来看了半晌,皱眉道:“如此样式图倒是新颖,而且对于匠人来说会更加直观,只是如此美轮美奂的壮景,你打算耗费多少年建成?还是简单一些比较好。” “三个月足够。” “三个月?”莫清砚稍微皱眉。 “人多一些,还有器具更加便捷一些,三个月,足够了。” “如何实现?”莫清砚的眉头皱紧了些。 “如果匠人足够,而且器具足够便利,三个月大概能够完成主要部分,不影响居住的情况下,其余的屋舍可以慢慢来。” 莫清砚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是建私宅,不是建宫殿,无法征调民夫,匠人也是有数的,看效果图上的规划,他觉得三年应该是差不多,三个月,不管怎么推算都无法完成,这是天方夜谭。 “三叔,我自有办法,趁这两天有空,我打算亲自去现场勘探一下,再做进一步的规划,不过整体就是效果图上的这个样子,基本上不会大改了。” 莫清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跟着秦渊的思路,当下只无奈道:“好吧,也不知道侄女婿想要用什么办法,不过记得不要犯忌讳,也不要违规制,这个地块儿距离骊山行宫并不远,注意动工的时候一定不要冲犯。” “侄女婿晓得了。” …… 谢山长为他备下六封手札,字字郑重。其一致礼部谢尚书,其二呈裴令公,其三送汾国公席亮,另有一封递与当朝柱国大将军纪羡;更有一封,是托与江湖中“白夜行”的侠客, 末了一封,则是致圣人的表章。 这是山长藏于长安最金贵的人脉根系。他将这沉甸甸的托付完整交予秦渊,曾再三叮嘱:“此辈皆国之重器,牵一发便动朝局,非至万不得已,切不可轻叩其门。” 秦渊捧信在手,不敢稍作迁延,这几日便亲自上门拜见,亲自将信件交给他们。 所以这两天没忙别的,秦渊让莫姊姝准备了重礼,亲自上门一一拜见,所幸一切顺利,其实无需提山长的名头,光一个秦渊的名字就足够让他们亲自接见。 尤其是汾国公席亮,接到山长的信,老泪纵横,他哽咽着问子陵兄种种,身体可好,饭食几何,当即撰写回信,洋洋洒洒五张信纸,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听他讲述才知道,汾国公席亮早年狂放不羁,谢山长与他同年进学,后来同朝为官,互有际遇,后者救了他两次性命,一次战场失利,一次得罪了勋贵。 谢子陵曾倾尽全力,为其转圜,这才使其免于刀斧加身。 当年有意结拜,可惜谢氏宗族死活不同意,认为士庶结拜故交是天大的笑话,汾国公每每谈于此,总是长叹气,说自己没福气,不过他不拘名头,会终身视谢子陵为兄长。 ............................................................................................................................................................................. 第180章 谢山长和他的朋友们 纪羡大将军乃是当朝军方砥柱,堪称魁首。 此人素来不苟言笑,面皮透着几分木讷憨厚,言语更是简寡,唯独那身板,如松如柏,笔挺得未有半分弯折。 秦渊对他印象深刻,将军身形有些清瘦,初看时竟似一阵风便能吹折般单薄,可那份沉凝气质却如磐石镇地。 仿若纵有天崩地裂之变,他眉宇间也断不会泄出半分惶乱,只静静立着,便像一座山一样。 不知他和谢山长有什么渊源,大将军看完了信件,长叹一口气道:“既然来了长安,就要规矩些,不要仗着有几分聪明劲便肆意妄为,有的祸事能保,有的祸事保不了,还望你好好掂量掂量。” 谢尚书名叫谢怀,他是谢山长的亲弟弟,字枕川,爵位景和侯。 谢山长给他的信件上就四个字。 “小心看护。” 谢怀无奈道:“兄长倒是好运气,竟然认了个鬼谷门人当弟子,果真羡煞旁人呐。” 他对鬼谷派的一切很感兴趣,秦渊也只能给他杜撰一个又一个的小故事,听的谢尚书一愣一愣,愈发觉得鬼谷派当真是深不可测。 一番交谈,秦渊觉得谢怀有点老小孩的意思,讨论了一个时辰,基本上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比如这个问题鬼谷会如何解决,这个事情如果从鬼谷的角度会如何考虑,等等。 然后就是谈玄,谢山长说的一点也没错。 王谢谈玄,的确空乏。 他们也不管有没有科学道理,只是兴尽而已,谢尚书认为这天地,同样是从人的肚子里面孕育出来的,认为这山川湖海,都是人的血液变换而成。 不同于盘古开天地,也不同于女娲造人,但谢尚书自己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还吸引了一大批的信奉者和追随者。 用追随者不太合适,大概是一群病友的互相救赎。 这不就是异端么,放在中世纪的欧洲,贵族和教会统治的时代,大概会被活活烧死。 所幸,圣人不管这些事情,只要不谈政事,不诽君王,其他的你们想怎么聊就怎么聊。 第五封信是给一个侠客,名叫白夜行。 此人是一个私塾先生,中年人,剑眉星目,冷面白衣,大叔型的老帅哥。 他看完信冷冷的说道:“我会帮你杀两个人,回头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除了圣人,什么人都可以。” “你是杀手?” 白夜行一边切菜,一边点头道:“不是杀手,不过也算是在外面混当过几年,我欠谢子陵一条命,曾经应下这桩差事,至今未曾了却因果,如果将来你有需要,便来找我,保证让你无有后顾之忧,也不会牵连到你,这是我的承诺。” 秦渊蹲下身子,疑惑道:“您是武功高手?” 白夜行横了他一眼道:“你不认识我?” “你很有名么?” 白夜行垂下头道:“不算很有名,不过既然你是莫氏的姑婿,回去问她们,应该是知道我的。” “你杀人不犯法么。” 白夜行手中的菜刀猛地一顿,他抬眼瞅向秦渊,那眼神里满是古怪,活像在看个不通世事的痴儿。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走。 秦渊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退出。 后来问了萧猎才知晓,这位白夜行果然武功卓绝,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墨者。 寻常时日里,他常帮着衙门缉拿贼盗,换些零散银两过活,虽是布衣,却是个实打实的侠义之人。 最后一封信是交给圣人的,他拿着自己的官牌再次入宫,来到乾元殿,诉明缘由,而后将信交给了滕内侍。 姜昭棠正在处理奏折,闻言,让他侍奉一旁研墨伺候。 皇帝处理公务的时候非常认真,每一份奏折都仔细看半天,合适的便批红,不合适的就丢到一旁竹筐里驳回。 不知过了多久,秦渊站的脚后跟酸软,于是他稍微踮了踮脚尖。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微笑道:“累了就坐,老站着做什么。” “臣不敢。” “不用拘礼,滕内侍去给他搬个圆凳过来。” 姜昭棠将奏折放置在一旁,拿起信件看了片刻,长叹一口气道:“谢先生身体还康健么?” “老师的身体还算康泰,精神头也还不错。” 姜昭棠看着信说道:“当年谢先生任左拾遗,陪了我十年之久,其间教导我甚多,本来想着他能多待几年,却不想,待我太子之位稳固,他便隐退了,如今回想,实在让人感慨啊。” “老师也时常念叨陛下,他说您勤勉刻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早有明君之象,只是他喜欢纵情山水,实在不耐朝中杂务纷扰。” 姜昭棠将信件搁置一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钦慕:“这才是先生的高洁风骨啊。一生不恋权位,心如明镜,自然也就无牵无挂,免了许多风波凶险。你瞧他这一生,活得那般随意洒脱,不拘俗礼,倒真是自在。” “若我不是这九五之尊,不必困于这宫墙之内,说不定真能学他那般,寄情于烟霞山水间。白日里与三五好友吟诗作赋,看云卷云舒;黄昏后围炉清谈,论古说今,办几场雅集,饮几盏薄酒……那样的日子,该是何等快活。” 秦渊闻言朗声道:“陛下此言差矣。圣天子承天命而降,肩担定乾坤,安黎民之责,此乃天定之数,非人力可改。臣只盼陛下保重龙体,朝政之余也需稍作歇息,劳逸结合,方不致劳心伤神。” 姜昭棠闻言,眉峰微挑,转眸看向他:“听你这话,竟是也崇尚那天人感应之说?” 秦渊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臣不敢。臣素来不赞同董公(董仲舒)那套学说。私以为,天地运行自有其恒常之理,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天道威严难测,四时轮转,祸福变迁,从不由人的意志左右,自然也与君主德行无甚关联。”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姜昭棠低声重复着这两句,眼中倏地亮起一抹异彩,他抚掌轻赞道:“这话说得极是贴切,也极有道理!秦渊,你文思敏捷,随口一言便有这般见地,朕,果然没看错你。” 秦渊忙再次躬身作揖,谦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偶有所感,不敢当此美誉。” ................................................................................................................................................................. 第181章 敕封平原侯 “秦渊,都说长安水深,风云诡谲,你觉得,你认识的人中,谁才是你的靠山?” 秦渊皱了皱眉,肃手躬身道:“臣认识的人中,陛下才是我的靠山。” 姜昭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把瑶光宝剑,拿一块儿软布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不知是不是故意,剑体反射的寒光在秦渊的眼前晃来晃去。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姜昭棠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淡得像淬了冰:“你太聪明了。聪明到即便远在江南,朕的目光也不得不时时落在你身上。历代鬼谷门人皆藏于幽岕,隐于尘嚣,为何偏偏你行事如此张扬,倒像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你是谁一般?” 他目光如炬:“朕知道你是货真价实的鬼谷传人。只是想不明白,是谁在背后支使你踏入长安?你这番折腾,究竟意在何为?” 秦渊先是一怔,随即敛衽躬身:“陛下明鉴,臣实无半分恶意。臣不过是想,既已学成下山,一身所学若只藏于山野,与朽木何异?倒不如用来造福苍生,才算不负师门教诲。” “臣不想太过张扬,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机会,改善臣的生活。” 他抬眸迎上姜昭棠的目光,不卑不亢,“臣与先辈性情不同,山野岁月虽清苦,却非臣所愿,臣贪恋这人间烟火,爱这锦衣玉食,更想亲身体会这红尘中做一个人的滋味,而非做个遗世独立的旁观者。” 他语气渐沉,愈加恳切:“臣愿融入大华,做陛下治下一介臣民。在陛下羽翼之下,用臣的微薄智慧,为大华添砖加瓦,让仓廪更丰实,让百姓安家乐业,让甲胄更坚利,让边疆再无狼烟。若能辅佐陛下开疆拓土,让大华声威远播四夷,便是臣此生最大的抱负。这些,皆是臣肺腑之言,天地可鉴。” 他拜倒在地,叩首道:“臣!若有半句虚言,师门长辈地下不宁……” “好了!”姜昭棠抬手打断,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等赌咒起誓的话就不必说了,信与不信,原也没那么要紧。” “臣所言,确是句句发自肺腑。”秦渊仍垂首坚持。 姜昭棠自御座上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这便是你鬼谷之能啊,纵横捭阖,言谈游说也是你的门派所授,你啊,亏得还是个少年郎,这年岁再长几岁,朕倒真要寝食难安,非得除了你才放心了。” 他沉吟道:“朕思忖再三,你还是莫要入仕了,真让你踏入朝堂,万一哪天起了搅动风云的心思,以你这超凡绝伦的学识手段,朕还真未必防得住。” 话锋一转,他朗声道:“你既贪恋这红尘繁华,十香软障,朕便赏你个爵位,让你自在逍遥去,想要什么直接进宫来找朕,只是有两条,从今日起,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长安半步,且需做到随叫随到,朕若传召,片刻不得延误。” “臣,遵旨。”秦渊皱眉道。 姜昭棠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服气?觉得朕委屈你了?” “臣不敢。” “朕对你算是厚待了,想想你在江州的两份大礼,另者,送你骊山偌大的土地,随你安置宅邸,自享安乐去吧。” 秦渊稍微叹气,只能躬身告退。 他离开后,大殿后方的屏风被女官挪开,一道倩影闪身而出,缓缓行至姜昭棠身旁,轻轻为他捏着肩膀。 “如此大才,陛下也真是舍得。” 姜昭棠拍了拍她的手道:“此子博学广泛,堪称天下无双,正因为如此,我怕他介入朝堂,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且养着他吧,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崔贵妃笑了笑道:“陛下可还记得崔家小九?” 姜昭棠蓦地一笑道:“当然记得,当年在潜邸之时,每日都要来府上找朕要糖果吃,他与三皇子的关系最是要好,自小便在一起玩耍,只是你家老太爷太过执拗,总是认为老三不是良配,让朕很是恼怒。” “陛下难道就没听到一些别的风声?” 姜昭棠疑惑的瞥了她一眼。 崔贵妃娇笑道:“这孩子和莫家大女同在尼山读书,形影不离,这位秦侍诏,口灿莲花,善讲典故传奇,偏生吾家小九爱听故事,这一来二去……陛下猜猜看?” “私相授受了?”姜昭棠忍俊不禁。 “陛下……”崔贵妃嗔怪道:“哪里会这么没有规矩,只是少女从来没见过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自此啊,一见倾心了,只可惜,让莫氏抢先一步。” “所以说,镇北公的眼光一直不错,而且人家从来不拘什么门户之见,崔氏就整日端着,自诩贵胄血脉,连我家老三都看不上,真是不知所谓。” 崔贵妃轻笑道:“陛下可以敲打敲打。” 姜昭棠摇了摇头,无奈道:“算了,好歹是你娘家,我出面不合适,你可以回家省亲一趟,趁此机会好好提点提点,别整天念叨着千年大族,贵胄血脉什么,听着很是刺耳,朕不明白,难道一刀砍下去,他们流出的血难道不是鲜红色?” “陛下莫要说的如此骇人,臣妾自会去提点。”崔贵妃眼中掠过一抹无奈。 秦渊刚出大殿,刚松了口气,脚步还未站稳,一群宦官便围拢上来。 为首的内侍捧着叠得齐整的侯服,青黑色的罗缎上用赤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玉带嵌着温润的白玉,看着很是有质感。 “奴婢见过秦侯爷。”老宦官恭敬道。 “谢过内官。” 老宦官跪地磕了个头,而后亲自为他解下旧袍,另几个小内侍麻利地抻开新服,袖口,襟摆一一理顺,系带松紧合宜。 不过片刻,一身簇新的侯服已穿妥帖。 刚直起身,宦官们便簇拥着他往外走,一路穿过朱红宫墙,绕过金水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圣人敕封平原侯”陡然划破宫阙宁静,紧接着,前后随行的内侍们便一路接力般喊起来,声音在长街回荡: “平原候——回府喽——” “见礼,平原侯回府——” 从宫门到街角,再到秦渊暂居的永兴坊,宦官捧着金印绶带喊了一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不必如此招摇吧?”秦渊无奈劝说道。 “抱歉侯爷,这是陛下吩咐的,还请见谅。” “好吧。” 文宣三年,岁在涒滩。朕临宇内,旌贤酬功,厚爵禄以昭恩,劝来者。 咨尔秦渊,器识卓荦。创牛痘术,活兆庶于痘灾;撰《三字经》,启童蒙而正风化。二功济世不朽,朕心嘉叹。 兹循成典,封尔为平原侯,实封三百户,以骊山左近新丰乡,骊戎里民户为封邑,租赋悉归支用,朝廷遣官佐理,毋扰编氓。赐金印紫绶,载盟府,世享爵禄。 尔其谨承朕命,治封恤民,居常懋德,毋负所托。 钦此。 ............................................................................................................................................................................ 第182章 凶险 圣人封平原侯,食邑三百,禀俸骊山。 上一个平原侯的称号是曹子建公子吧,难不成这秦渊的文思可与其比肩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实封侯爵,而且封在骊山皇家园林,这等于是圣人自掏腰包给的封赏,可见对其的喜爱和看重。 不过这是高调还是低调呢。 若言其高调,封侯之时,既无满朝官员朝贺之盛景,亦无内廷详加审议之庄重流程。 但若称其低调,却又有宦官沿街传告,一路喧嚣,这般行事,自开国以来尚属首次。 圣人之心难测啊,这是恩宠还是另有他意,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 秦渊踏着暮色回到府中,院门口的灯笼刚被小厮点起,昏黄光晕显得格外的朦胧。 他挥手屏退仍在躬身待命的宦官,转头对迎上来的佩兰道:“取五十两银子来,给各位公公路上买杯茶。” 佩兰应声去了。 他便径直穿过抄手游廊,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秋千上。 青石板应该是刚被擦拭过,水渍还没干透,他盯着那团晃动的水影发怔,方才在宫里被宦官们簇新换上的侯服还没换下,金绣流云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太急了……”他低声自语,喉间泛起一丝干涩。 他清晰的感受到后颈未褪的凉意。 他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将满身华羽抖落得太过张扬,却忘了真正的强者从不是靠聪明示众,而是以藏拙立身。 史书里写的不是很明白么,最早折戟的,永远是那些锋芒毕露,张牙舞爪的人。他们像块上好的璞玉,却因过于耀眼,被人反复打磨。利用,到最后连骨渣都剩不下。 今日那殿上的气氛,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头发紧。 姜昭棠那看似随意的调侃,眼底藏着的审视比刀锋还利。 若当时他稍有露怯,或是应对得有半分差池,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恐怕真会毫不留情地刺下来。 哪里还谈得上封赏。 “夫君?”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渊抬头,见莫姊姝正提着裙摆从月洞门走来。 她大概是刚从内院赶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只是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不由慢了些。 她走到他身边,没多问,只是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坐下,衣料相触的温热漫过来,倒让秦渊紧绷的脊背松了些。 “怎么了?”她关切道。 “夫君封侯,满城皆知,妾身正想恭喜呢。”秦渊侧过头,见她眼里映着灯笼的光,亮闪闪的。 他忽然又有些后怕,低声询问道:“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莫姊姝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陛下今日与你说什么了?跟我说说?” 秦渊便从殿上的对话说起,一桩桩说得仔细。 末了,他苦笑一声:“今日……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莫姊姝听完,沉思片刻后忽然笑了:“夫君啊,你这个年纪,张扬些才是本分。若十五岁就老气横秋,反倒会让陛下疑你藏着更深的心思。” “不过你说的藏拙,也有道理。就像前日的百家对论,你实在不该那般出挑。旁人眼里,你才十五岁,便是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也断无可能驳得那些宿儒哑口无言,他们只会觉得,你定是事先得了什么秘辛,经过特殊的训练,或是背后有人指使。” 秦渊缓缓点头,这点他早就明白,但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这世间山门子弟,哪个没有师承, “可事到如今,再藏也晚了。”莫姊姝抬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既然锋芒已经露了,索性就让它再亮些。你要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我秦氏是鬼谷高门,所学之深,远非诸子百家能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豪劲儿:“鬼谷传承凋零至今,天下只余一二人,入长安的却只有夫君一人,君上求贤若渴,对鬼谷门人不吝于侯爵犒之,这份贵重,本就该让世人看清。要让他们明白,秦氏不是谁都能招惹的,只能交好,不能为敌。” 晚风拂过院角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秦渊望着她清亮的眼睛,心头那团混沌忽然散了些。 她这话说的极有道理,既然已经站在了人前,与其畏首畏尾怕被猜忌,不如索性立起一面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旗。 鬼谷的名号,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莫姊姝见他释怀,福身一礼道:“妾身恭祝夫君封侯。” 秦渊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搂过来,朝着她那莹润的小嘴就亲了下去,夫人似乎也有些情动,双臂绕在了他的脖颈后,动情的回吻起来。 正待秦渊想抱她进房的时候,莫姊姝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娇媚道:“晚些时候吧,您刚获爵,今晚不知有没有客来访呢。” “你跟个磨人的小妖精一样。” 莫姊姝娥眉挑了挑,丹唇微勾道:“敞开大门宴客,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仅您要端守中堂,妾身也要回三叔府上一趟。” “回娘家干嘛?” 莫姊姝为他整理衣襟和玉冠,轻声道:“夫君,妾身也是第一次持家,有许多礼节上的事情不懂,还是得回府上请教请教,将来便不是小门户了,免得到时候在什么地方闹了笑话。” “行,你去吧,别耽误咱们晚上造小孩的正事儿。” 莫姊姝哭笑不得,嗔怪的拍了他一下,而后袅袅聘聘的走远。 大门是敞开了,可惜却没什么客上门,都是管事仆役们抬着贵重的礼物上门,各式样金银首饰,玛瑙珍珠,还有珍贵字画典籍,左相送的礼物最是珍贵,居然红玛瑙制成的红珊瑚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右相倒是实在,送了一盒刻制官印的金条,不过这金子只能重铸以后才能花用。 秦渊对送来的贺礼照单全收,转头便吩咐佩兰一一登记造册,又吩咐道,谢山长那边牵线递过信的几家,礼物留下。 日后总要往来,不必见外。 其余素无交情的,便按市价折算,打乱了顺序,备上同等价值的回礼送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人情债,他可不想欠。 说罢,他扫了眼屋内陈设,如今这府邸刚置下不久,像样的值钱物件实在不多。若说府里最贵重的,大抵就是他自己这个人了。 ....................................................................................................................................................... 第183章 骊山之景 翌日,秦渊携莫姊姝前往骊山,直奔渭水之畔。 渭水附近此时还略显荒芜,基本上都被植被与树木遮掩的严丝合缝,随处可见候鸟与留鸟在树枝之上栖息,一脸警惕的看着这群外来人。 这里密布湿地,到处都是芦苇丛,远看像是一片洁白的土地一样,蒹葭苍苍很适合在此地吟诵,盛夏时节,菖蒲和荷花各种水生植物密布在湿地之上。 北岸是广袤的咸阳原,地势平坦开阔,远处山峦起伏,与蓝天白云衔接,显得格外的壮丽。 秦皇陵距离此地遥远,就算有,秦渊也不敢用,听说地下有水银密布,不适合种植农作物。 这不比后世的骊山森林公园好看多了么,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 野兔,狐狸,居然还能看见水獭这种珍稀动物,偶尔能见到山民穿着蓑衣在河边捕鱼,民歌嘹亮,传荡在这未污染过的土地上。 阿山和武昭儿开心极了,四处奔跑嬉戏,刘阿铁给他们捉了一只肥硕的蚂蚱,给他们放到捕虫袋里面,两个女孩嘴甜,给这黑汉一顿夸,惹得他干劲满满,四处帮她们寻找昆虫图鉴上的虫子。 秦渊的土地就在这个附近,大概一千五百亩左右,工部的员外郎恭敬的按照地契划定的位置带他走了一圈。 此处地势平坦,且与远处的村落连接,目光远眺,能看见一座座农舍错落有致的分布在田野之间,周围阡陌交通,一片片农田与果园密布,农民在田间辛勤劳作,景致极其怡人。 “侯爷,应您的要求,这里有四处泉眼,不过冷泉只有山上才有,不经此地,所以需要您这边自己想法子了。” 秦渊点了点头道:“李大人,后方的这片林地有多大?” “目测大概有五百亩左右。” “可有主?” “侯爷,这些都是不值钱的荒林,平时山民打猎都不会来这儿,杂草丛生,野兽凶厉,哪怕动用人手伐了木,它的肥沃程度连丁田都算不上,而且时有瘴气,不适合建宅邸的。”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李大人,我若是将宅邸建在这荒林前面呢?” “侯爷,这……”李大友面泛为难之色。 莫姊姝耐人寻味的一笑,朝沐风使了个眼色,后者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兑票,折了三下,巧妙的放在这位员外郎手里。 李大友扫了一眼,眼中掠过一抹激动,连忙躬身道:“侯爷,这山野之间,实在是难以丈量田亩的具体大小,工部的人手不足,每每都不能太精确的测量,所以您还是托人丈量,回头下官给您登记造册即可。” “李大人人手不足,这点小忙,某自然帮的。”秦渊拱了拱手笑道。 二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工部官员结办了文书便离开,秦渊眺望着浸在夕阳中的骊山,隐隐可见北麓一角。 他唏嘘的叹了声气,这郁郁葱葱之下埋着一位时代巨擘,到了后世的一九七二,应该会在临潼县的一处小村庄里,被一个村民由于打井的时候机缘巧合的发现。 “伐无绝,掠无边,龙威万里撼苍天;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短短十六字,既熔铸着华夏男儿横扫八荒的至高理想,又裹藏着两千年来权力场上的无尽追逐。 那枚刻下此语的传国玉玺早已湮没于岁月,但那位汉家祖龙的精神与影响,却真真切切地穿透了时空。 他以帝制为骨,以法度为血,将自己的意志注入了此后两千年的王朝脉络。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在此之前,这座墓穴不知道埋下了多少摸金贼的骸骨,听说这其中凶险重重,还有九龙守护,秦渊很是好奇,可惜自己对这一门毫无了解,不想凭白损耗人命去试探。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小偷小摸无关紧要,这要命的买卖还是算了,王不见王,帝王也有相同的归属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曹操一样,将自己的脸按在脚下摩擦。 “夫君在想什么?”莫姊姝见他盯着空地出神,轻声问道。 秦渊回过神,问道:“夫人觉得,在此地平地起一座庄园,得要多久?” 莫姊姝垂眸沉思,纤眉微蹙:“若银钱充裕,凭夫君的手段……约莫三年?” “三年?”秦渊挑眉,“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住进去?我要三个月把主庄园立起来,其余副院、工坊,一年内全得配齐。” 莫姊姝眉峰锁得更紧,眼底浮起疑云:“夫君打算如何做到?” “先得请公输家的人来聊聊,”秦渊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还得先起个工坊,我要造些趁手的家伙。” “公输氏虽擅机巧,可要说三个月建起这等规模的庄园,他们绝无此能。便是真有法子,那价钱也得是天价,秦氏初兴,便是加上我的体己,也凑不齐这笔钱,怕是只有皇家才担得起。” “咱们一分钱都不用花。”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秦渊不耐烦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娘子听我的,让人去办就是。” 旁边侍立的沐风、萧猎、刘阿铁,还有侍卫统领程云凤,齐刷刷背过身去——这位姑爷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这般亲昵。 莫姊姝被他亲得浑身一僵,嘤咛一声,手捂着脸不是,挣开又不是,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害羞了,”秦渊捏了捏她的下巴,“先让公输仇过来一趟,那工坊最好也让他们来搭。” 她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这就去办。” 程云凤偷偷瞥了眼,心里暗暗唏嘘——真是一物降一物。自家小姐从前何等清冷,不苟言笑,赏罚分明,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成了亲后,性子竟变了这许多,倒也奇了。 秦渊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满意的笑了笑,喊玩疯了的阿山和武昭儿过来,将后者抱在怀里,轻轻打了下她的屁股。 “别玩了,回家了,看你弄的这一身泥,小脏狗。” “昭儿不是小脏狗,阿山姐才是。” 阿山嘻嘻的笑了声,缩在沐风后面,怯怯的看着他...... ........................................................................................................................................................... 第184章 跨时代的“机关术” 华朝其实许多器物都有了器物应用的雏形,只不过他们无法从流体力学、材料改良等原理来改进这一切,所以直至明清在节省人力成本方面都没有太大的改善。 秦渊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整合理论,制作几类“跨时代”器具,它们看似简单,却能从多个维度实现质的飞跃。 比如说,水力驱动的锯木机,这个就可以替代人力锯,利用水流动能转化为机械能,当下已有水碾,水碓用于粮食加工,可升级其传动结构。 又比如人工挖渠引水,做一个立式水轮,水流冲击叶片带动水轮转动。 三合土太脆弱,那就再加个速凝石灰砂浆的配方,两三天就能干透,用皮囊鼓风的气压原理做个简易版的高压喷水枪,用于地基排水和清理, 简易六分仪,改良版滑轮组做个多轮起重装置,脚踏式夯土机,水平仪,简易测角仪,手摇式木工锯,石材钻孔器,带滚珠的运料车,可折叠竹制担架。 这些器具能够极大的改善庄园建设的速度,若是用三百工匠算,三个月都是往多了说,不过制作器具和培训也是需要时间的。 ....... 秦渊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机械原理与构造图样细细梳理,分门别类绘成一本图册。册中不仅有各部件的精细图谱,更详述了其运行原理、零件锻造之法与组装步骤,连最细微的榫卯咬合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末了,他又特意画了幅简笔示意图。 这图就是用来钓公输仇的饵,若在封面上题上“鬼谷机关术”五字,以那老头的性子,见了定会如疯魔般上钩。 果不其然,接到邀请,公输仇便连夜从城郊赶至永兴坊,那急促的门环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响亮。 秦渊没绕弯子,待他坐定便开门见山:“公输先生,我欲在骊山建一座宅邸,这活计,公输家接不接?” 公输仇抚着山羊须,嘴角一撇冷笑:“侯爷说笑了。公输家世代造机关、研巧术,可不是垒墙盖房的工匠。这种活计,该找墨家那帮只会敲敲打打的穷酸。” 秦渊不恼,只笑了笑,示意沐风与萧猎展开一卷画轴——正是庄园的全景效果图。亭台错落间藏着暗渠活水,楼阁飞檐下隐有机关扣合,处处透着巧思。 公输仇眯眼端详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却仍硬着心肠摇头:“图样再精巧,终究是土木营生。我公输家,不做这等粗贱活计。” “这么说,先生是想让我转求墨家了?”秦渊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正是。”公输仇梗着脖子,“便是给我一座金山,公输家也不屑为之。” 秦渊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摸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摇了摇头又要揣回去。 那封面上“鬼谷机关术”五个篆字,在烛火下一闪而过。 公输仇左眼猛地一跳,喉结动了动,试探着问道:“侯爷手里拿的……倒像是本秘籍?” “哦,不值一提。”秦渊漫不经心晃了晃册子,“不过是我鬼谷传下的些机关图样。既然公输先生无意接活,我便送给墨家吧,他们素来缺这些精巧法子,想来会用得上。” “等等!”公输仇猛地探身,手已伸到半空,脸上勉强挤出笑意,“侯爷不妨先让老夫瞧瞧?” “不给瞧。” 公输仇脚步微晃,一个闪身便来到他身前,努力挤出一抹谄媚的笑:“侯爷侯爷,这是做什么啊,既然有这等好物,那自然一切都好商量,您先给我看一看,可好,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不是么?” “想看?” “想看!”公输仇狠狠点头,满眼期待。 秦渊从怀里抽出画册,他眼疾手快,一把便抢了过去,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看得懂么?” 公输仇全身心投入,没时间答话,可他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这图样太复杂,样式见所未见,名字也是闻所未闻,隐约能看出它的用途,却分析不出它的结构和造法。 “我看不懂!”公输仇变得暴躁起来。 秦渊悠哉道:“此图册有两份,这份是简易的图样,还有一份,上面标记着用途,构造和安装法门。” 公输仇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温和,他微笑道:“既如此,侯爷不如给我看一看那一份?” “不行。” 公输仇眼神骤然变得阴鹜,冷笑道:“戏耍我?” “这庄园你自己建的成么,自然要公输家全力支持,先生你回家跟公输甲先生谈一谈,然后咱们找个见证人,见面谈一谈,不过我只等一天,过了明日酉时,我便会找墨家商谈此事,先生最好快一些。” “多给我一天时间!” “就一天,你要不要?”秦渊瞥了他一眼。 公输仇长叹一声气,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图道:“这份简图我可以带走么?” “可以。” “你不怕我拿回去被公输家的高人复刻出来?” “取其形,弃其神,公输家该不会如此短视吧,况且,此物不止一份,如若偷学,届时身败名裂,公输家可堪其痛?” 公输仇无奈道:“我一生遵循规矩,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我知道鬼谷像一棵参天大树一般,自有更高深的学问,我本就要到秦氏执役,何必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呢?” “既如此,我等先生的好消息。” 他走后,莫姊姝从后堂走出来,长叹一声气道:“既然是夫君的学问,为何要用公输家,我们自己也可以招募工匠,如此将学问送出去,妾身实在心痛。” 秦渊从身后搂住她,闻着她脖颈间的清香气,惬意的说道:“第一个原因,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第二个原因,咱们没那么多钱,公输家可是出了名的巨富,不过付出几张图纸,换来一个偌大的庄园,夫人觉得不划算么?” 莫姊姝蹙了蹙眉道:“夫君总是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学问,将来留给咱们孩子的,还剩多少呢?” “夫人记得,秦氏的子孙,只需要树立一个正确的世界观,学好一门学科便好,至于其他的,不足为贵,况且,难道送出去的学问,别人就不知道出自秦氏么,哪有这么容易改名换姓?” 第185章 劝导 永兴坊的宅邸实在不大,这是曾经莫姊姝在弘文馆上课的时候,他三叔为她购置的宅邸。 今夜也不知怎么了。 武昭儿哭的厉害,佩兰和甘棠怎么哄都哄不好,她们有些不知所措,怕家主听见责怪她们,所以只能努力的用糖人和玩耍之类的许诺来止住她的哭泣。 可惜此法也不怎么奏效。 秦渊听闻动静赶了过来,哄了许久仍是止不住哭泣,问她问什么,她说梦见阿耶身上蒙了块儿白布,一群人粗暴的将他丢到一个土坑里边埋掉了。 秦渊皱了皱眉,看了眼沐风,她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莫姊姝自然也不会说。 难不成真的是父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要找阿耶!” 莫姊姝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你的阿耶出了远门,正在忙呢,昭儿要听话,这样你阿耶才能早点过来接你,好么?” “可是……我梦见阿耶死掉了……”昭儿抽抽搭搭地,小手胡乱抹着眼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怎么会呢?”莫姊姝拿起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阿耶前几日才捎了信来,说他在一个好美的地方,有花,有小溪,天上还有好多飞鸟。他还问呢,昭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认真写字,乖不乖。” 昭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很乖的。” “是啊,昭儿最乖了。”莫姊姝柔声道,“等下次阿耶的信到了,我一字一句读给你听,好不好?” “嗯……”昭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秦渊怀里蜷成一团,睡着了。 可即便是睡熟了,小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梦里的恐惧还没散去。 莫姊姝望着孩子苍白的小脸,鼻尖猛地一酸,忙别过头去,用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再多说一个字,怕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夫君,有没有清除过往记忆的方法。” 秦渊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道:“没有,哪怕有,也对心神的伤害极大,这不是孩子能用的东西。” “可将来要如何交代她父亲的事情?” 秦渊沉声道:“现在说会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痕,这道伤口说不定会伴随她的一生,等她长大再说吧,我会想办法淡化她父亲的印记,时间,会淡化一切,也会冲散一切。” 阿山说喜欢江州宅邸的那片湖,可以抓一些小鱼,阿兄炸的鱼干特别好吃,撒着椒盐,还有茱萸粉,蘸着吃,味道特别足。 还有绒花楼的炙羊肉,老四家的胡饼,搭配在一起香极了。 阿山牵着武昭儿在院中漫步,劝慰道:“昭儿,阿兄最近很忙的,我们要乖一点,不要让他为了家中的事情烦恼,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和姐姐我说,好不好?” “我只是想找我阿耶。” 阿山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是这样啊,可是你知道么,你的阿耶只是远行了,我的阿耶和阿娘却是被人活活打死,丢在乱葬岗了。 那时的我很小,被人拉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流了一地的血,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跟阿兄讲过,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告诉他,他除了跟我一起伤心,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姐姐不哭。”武昭儿用小手帮她擦眼泪。 阿山睁大眼睛,努力抑住泪意,微笑道:“只有阿兄能保护我们,所以不给他添麻烦,这个是最基本的,我们还要快快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为他扫平前路障碍。” “可是,要多久才可以长大呢?”武昭儿懵懂道。 “长大很快的,只要昭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可以。” 阿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却又张弛有度。 清晨先是一个时辰的剑术训练——原本只练半个时辰,沐风瞧着她练完仍气定神闲,索性加到了一个时辰,倒也不见她喊累。 练完剑便去沐浴更衣,随后听阿兄讲课半个时辰。余下的时光,一半用来自学新功课,一边还要辅导昭儿念书,把阿兄教的那些新鲜道理嚼透了,再一点点讲给妹妹听。 剩下的辰光,便是属于她的玩耍时间。 嫂嫂起初总念叨着要规矩些,阿兄却笑着摆手:“只要当日课业完成了,想怎么玩便怎么玩,不闯祸就好。” 可自从来了长安,这宅邸实在逼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转个身都怕碰着谁,哪里还有玩耍的去处? 暮色渐渐漫进庭院时,阿山正牵着昭儿蹲在门口,看绿藤上的蚂蚁搬家。 忽然有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扭头一看,只见个穿粗麻衣的白发老者立在那里,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一身麻衣的公输伯伯。 “阿山,你阿兄在吗?”公输仇问道。 阿山忙将昭儿往身后拉了拉,敛衽作揖,礼数周全:“见过长者,见过公输伯伯。阿兄正在家中,我这就去通报。” “有劳小姑娘了。”老者抚着胡须,声音温和了些。 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后,老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随口问道:“这两个女娃,是何人?” 公输仇在一旁拱手答道:“那身量稍高些的,名唤阿山,是秦侯爷认下的义妹。她身后牵着的,是位故人的女儿,暂托侯爷照管着。” 老者嗯了一声道:“殇鬼检验过了,木鸢之法的确可行,这算是弥补了我公输世家的一大漏洞,以此能看出,鬼谷学派名不虚传呐,我且问你,都打探清楚了没有,秦侯爷果真可以将那些器具送于我们?” “兄长,确实如此,他总说这些机关术在鬼谷学问中不过是小道,并不吝惜送人。” 老者皱了皱眉道:“糊涂了吧?我的意思是,他愿不愿意将这些器具完全送与我们。” 公输仇猛的一抬头,对上他浑浊的眼睛,无奈摇头道:“兄长,这是鬼谷的学问,我们要是夺过来,将来再有好东西,我们该如何洽谈呢?要是惹得他不喜,将来说不定直接与那群墨者合作了,这难道是兄长想看到的么?” 老者冷笑道:“说到底,还是你无能,你便直接卖身秦氏又如何?许什么三年之约,你便如此金贵?” 第186章 公输甲 公输仇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家主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当初他初见那“鬼谷机关术”图册时,不也心潮澎湃,险些被那点贪念冲昏了头,惹得秦渊暗自戒备? 事后冷静下来才想明白,那些学问本就是人家的东西,愿给便给,不愿给,凭秦渊如今的身份地位,谁又能强逼? 兄长若是抱着强取的念头来,今日这趟怕是难有善果。 那位老者名叫公输甲,正是当代公输世家的家主,已是六十八岁高龄。 此人性子纯粹,一辈子心思都扑在公输家的存续与发展上,殚精竭虑,这些年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瞧着竟有几分油尽灯枯的颓态。 秦渊备下了一桌精致菜肴,油光锃亮的酱汁裹着时鲜,蒸腾的热气里飘出醇厚香气,勾得人胃里直响。 公输家被门子引着进了堂屋,眼角余光瞥见主位旁立着个穿宦官服饰的内官,不由得顿了脚步。公输仇亦是诧异,开口问道:“滕内侍怎的也在此处?” “哎呦,公输老大人,”滕内侍满脸堆笑地拱手,“奴婢本也不想叨扰,只是今日受了托付来做个见证,圣人那边也是点了头的。再说奴婢与秦侯爷还算有些交情,便应下了,二位先生可别嫌我碍眼。” 公输甲忙躬身回礼:“岂敢岂敢!大内官能屈尊驾临,是我等的福分。有您在此坐镇,今日之事必定顺遂。” “那便好说,”滕内侍往旁侧了侧身,“奴婢今日就带了双耳朵,二位尽管商议,保管没人来搅扰。” “如此,多谢大内官了。”公输甲连声道谢。 “先生客气,请。”滕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进内室,就见秦渊迎了出来。公输甲忙躬身行礼:“草民公输甲,见过秦侯爷。” 秦渊微微一怔,倒忘了这位公输家主并未出仕。 公输世家虽人丁兴旺,真正在朝为官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公输仇一人。 他忙抬手虚扶:“先生勿要多礼,快请上座。” 公输甲却往后退了半步,苦笑道:“不敢当。我等末学世家,怎敢居于鬼谷传人之上?还请侯爷上座,莫要折煞老朽。” 秦渊见他坚持,也不再多劝,坦然在上首落座。 刚坐稳,公输甲便拱手直言:“侯爷,听闻您有意出让一份鬼谷机关术图谱,今日小老儿特地赶来,还望能容在下一观。” 秦渊莞尔,摆了摆手:“先生莫急,您既亲自来了,凡事都好商量,先尝尝这桌菜如何?这菜肴酒水,都是按鬼谷秘法烹制的,您不妨品鉴品鉴。” “我们还是先……”公输甲急着说事,话刚出口,就见公输仇皱起眉,轻咳一声,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愣了愣,随即改口:“罢了,那便先吃饭,多谢侯爷款待。” 桌上的菜明明是难得的美味,公输甲却吃得味同嚼蜡。 满脑子都是那机关图谱的影子,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菜,舌尖竟尝不出半分滋味。 反观公输仇与滕内侍,倒是吃得酣畅,像是饿了许久一般,没有应酬的拘谨,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抢食一般。 酒过三巡,秦渊端起酒杯,微笑道:“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公输甲放下筷子,正色道:“侯爷是想让我公输家为您建造庄园,作为交换,愿意提供鬼谷特制的器具图样——不知我的理解是否妥当?” “公输仇先生许是转述得不够详尽,我便再仔细说一遍。” “侯爷请讲。”公输甲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 “此次庄园建设的所有耗费,都需公输家一力承担,我只出一份图样,除了最终验收,其余杂事一概不插手。” 公输甲眉头紧锁,指尖在桌下不自觉地蜷起,沉吟片刻才道:“按侯爷划定的规模,光是亭台楼阁就要占近八百亩,还要另辟二百亩造工坊、绿地,再引活水造瀑布、叠假山、挖溪流……这般工程,规模不亚于修一座行宫,耗费定然惊人。一份图样,怕是填不上这笔亏空。” “先生估摸着,约莫要多少银两?”秦渊抬眼问道。 “少说也要五万两。” 秦渊挑眉:“先生觉得这五万两太贵?” “金银何足挂齿。”公输甲摇头,目光灼灼,“再贵,也贵不过机关秘法的价值。” “既如此,先生还有何顾虑?” 公输甲忽然探身向前,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也不绕弯子了。侯爷若是肯宣称,您的那份图样来自我公输世家的传承。也就是说,让这些秘法从此归属于公输家,我便再无半分异议,必定倾全族之力,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侯爷那效果图上的景致,一一落到实处。” 秦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未立刻答话,只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可否?” “一座庄园,便能将我鬼谷秘术改名换姓,先生玩笑了。” 公输甲皱眉道:“侯爷,那您打的是什么主意呢,让我们倾力付出,那些器具却只给我们使用,不为我们所有,那我们能落得什么益处呢?” 秦渊安抚道:“先生勿急,我也从没说不给,我的意思是您给的价值远远不够交换,若要我说。” 公输甲面色稍缓,轻声问道:“若有其他可效力之处,侯爷尽管开口。” “庄园一座是基本,外加白银两万两,这份图样,以后便是公输甲的独家秘术,与我秦渊再无关系。” “两万两……”公输甲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没有藏私扯谎,偌大的庄园,其中亭台楼阁,若想达到秦渊效果图上美轮美奂的效果,耗费巨大,这已经是公输家的极限。 若再抽调出两万两,他公输家的资金运转都会出现问题,他们的工坊,同样是个无底洞,每天都要投入巨款,虽然并无新颖的发明,但这是他们与那群墨者对抗的根基。 “侯爷可以接受我按照印息的方式,分批付予么?” “息费几何?” “二分如何?” “不成,四分。”秦渊认真说道。 公输甲嗫喏半晌,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应道:“罢了,四分便四分,侯爷现在可以拿图样了么,请恕老朽将丑话说在前面,这份图样若是与侯爷标注不符,之前的承诺,通通作废。” “这是自然。” 第187章 潇洒 公输甲接过图样,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似是抚摸许久未见的情人一般。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精密的线条与注解,半晌才缓缓将图册放下,长长舒了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公输仇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兄长,图样如何?” 公输甲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语气里满是叹服:“自然是极为精妙,鬼谷的机巧奇思,果然世间无人能及。” 公输仇正想伸手去接,却见兄长已将图册仔细折好,径直揣进了怀中。 公输甲思忖片刻道:“敢问侯爷,这图册里既有我公输家的传艺,也有墨家的巧思,甚至能窥见几分古南越的木工绝技。鬼谷竟是将各家之长熔于一炉,另创出这般全新的器具?” 秦渊淡淡一笑:“抱歉,我不能多言,凡事多琢磨,自会有灵感上门。” 公输甲见他不愿多言,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无奈点头,语气郑重起来:“侯爷会信守承诺,对吧?” “自然。”秦渊看向一旁的滕内侍,“这里有滕内侍做见证,你我可立文书为凭。” “好!”公输甲颤巍巍的站起身,深深一揖道:“谢过侯爷,我回去便调遣族中匠人,即刻绘制施工图纸,这些器具也会同步赶制。若真能如侯爷所说,将这些器具的功用发挥到极致,三个月足矣!” “先生勿要客气,咱们互相成就,彼此成全。” 公输甲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回程时脚步虚浮,全靠公输仇一路小心搀扶着才稳得住身形。 秦渊立在门口目送二人走远,转身便向滕内侍躬身致谢。 “侯爷不必多礼,”滕内侍连忙侧身避开,随即话锋一转,“恕奴婢多嘴,这份图样,或许该留一份给陛下过目。这般要紧的学问,圣人想来也是乐见的。” 秦渊闻言笑了笑,从怀中摸出另一份图样,递了过去——竟与给公输甲的那份一模一样。 “早备着了。”他语气平和,“这门技艺,不妨冠以公输甲的名头传世,只是说到底,最好能让天下人用得上,学问利民才是好学问。” 滕内侍接过图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忍不住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侯爷这格局,通透!有您这份心思,秦氏将来必定鼎盛兴旺。” 后院,圆桌上,莫姊姝撑着下巴,长吁短叹,面对一桌子的珍馐美味没有丝毫胃口,阿山和武昭儿确实吃的很香。 他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拿独门绝技去换一些无所谓的东西。 自从她知道那份图样从此要冠以公输家的学问,她便心疼的要命,长久以往,传于子孙的还剩下什么? “嫂嫂怎么不吃?”阿山疑惑道。 莫姊姝呼了口气,摇头道:“你吃吧,嫂嫂不饿。” “嫂嫂可是心疼那份图样?” 莫姊姝心中愈发郁闷,见她提起,她将竹筷往桌上一放,轻声道:“阿山,得空的时候,你要劝诫你的阿兄,要珍重学问,这才是咱们可以传家的珍宝。” 阿山见莫姊姝仍蹙着眉,柔声劝慰道:“嫂嫂放宽心,我倒不觉得可惜,阿兄这步棋走得极好。请了陛下的贴身内侍来做见证,陛下迟早会知晓这份图样实出秦氏,只会愈发看重阿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慧黠:“再说,那份图样,公输家真能稳稳当当地拿住吗?墨家定然不会甘心。这两家斗了千年,向来势均力敌,彼此的底细摸得透透的。如今公输家凭空多出这许多机关秘术,若是他们真有这般本事,为何早不拿出来?墨家定会追根究底。 “到时候,万一有人漏了口风,墨家为了重新制衡,定会把公输家取巧的法子公之于众,好让两家重回谁也压不倒谁的局面。 阿兄牵连了三方,以做平衡,身居后方,坐收渔翁之利,咱们也得了偌大的庄园和两万两,回过头,哪怕他们发觉了不对,也不会疑心到阿兄的头上,这叫捭阖术。 嫂嫂您想,这么一来,这学问终究脱不了鬼谷学派的印记,能长长久久传下去。” 阿兄说过,一滴水只有汇入大海才能长久。学问的传承,大抵也是这个道理吧。” 莫姊姝眸底泛起异色,这是阿山能说出来的话?不仅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连公输与墨斗了千年的事情都知晓。 不过为什么她都没觉得阿山读过什么书? “阿山,如今在读什么?” “除去阿兄教我的学问,如今我在读《春秋》,像一些百家秘闻,也都是平时一边玩耍一边听阿兄讲故事学的。” “果真如你所说?” 阿山夹了块儿瓦罐焖鸡肉给她,缓声笑道:“嫂嫂就将心放肚中吧,阿兄聪慧绝顶,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您没具体接触过鬼谷学派的学问。 像这些机关术什么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哪怕没有那些利害关系,给了便给了,没什么可惜,一家人舒舒服服的才最重要。” 莫姊姝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抹微笑,小口小口的品尝美食,仔细一想,阿山说的话也的确很有道理,夫君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会做亏本的买卖。 要是真正要紧的学问,他也不会就这么换出去。 莫姊姝凝视着阿山娇俏的侧脸,看她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藏着一股子沉稳,温声问道:“阿山,每日又练武又读书,这般勤勉,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阿山偏头想了想,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想做个能帮衬家里的人。能为嫂嫂分些琐碎,能替阿兄出些主意,让他肩上的担子轻些。” 莫姊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这般才思与筋骨,若是男子,定能闯出一番广大前程。” “阿兄说,女子也能撑起半边天。性别从不是阻碍,只要一直往前赶,路就能越走越宽。若论文,我想成为谢道韫那样才惊四座的女子;若论武,便想做提刀上马,镇守边疆的女将。” 莫姊姝心中很是感慨,记得初见那份谨小慎微的丫鬟模样,如今可真是全然看不见了,有些狂放不羁,也有些意气风发。 瞅着,极是潇洒。 第188章 实实在在的益处? 滕内侍快步折返宫中,将那本图样册轻轻放在姜昭棠面前的御案上。 “交易谈成了?”姜昭棠一边翻看那些精密的图样,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谈成了。”滕内侍躬身答道,“那公输甲见了图样,如获至宝,半点不觉得吃亏,反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姜昭棠皱了皱眉:“朕想不明白,他宁愿和公输家合作,也不愿意和朕做这个交易,明明朕可以给他更多。” 滕内侍躬身道:“陛下,这图样不是已经在您手中了么,您不花分毫,便得了这秘术,秦侯爷也得了他想要的好处,公输家得了好名声,皆大欢喜啊。” 姜昭棠唇角勾了勾,冷笑道:“看他的这玲珑心思,如此小事也勾划的如此妥当,跟个小狐狸一样,罢了罢了,将这图样留库存档,命将作司去秦氏庄园那边盯看,检验这些器物的真实效用,若真如这图样上所说,那便挑个合适的时机,分发各州府。” “喏。” 姜昭棠闭目凝神:“去提点提点,让这小子别再耍什么小聪明,免得回头惹出什么麻烦,下次再这种合作,直接过来跟我谈,告诉他,朕,很感兴趣。” 姜昭棠顿了顿,玩味道:“也一定让他满意。” “陛下圣明。” 滕内侍捂嘴一笑,躬身退下。 …… 秦渊忽觉鼻尖一痒,一个喷嚏脱口而出。 他抬眼望了望檐外,白日里的暑气褪了大半,夜风掠过廊下时,竟带了几分沁人的凉意,这才惊觉时序已悄然入秋。 秦渊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今夜写就的几张纸,逐字逐句审视一遍,才递到莫姊姝面前。 “总惦记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学问做什么?”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些,才是秦氏子孙该守的真财富。” 莫姊姝接过纸笺,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数百本书名,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纸上的字她都认得,可那些书名,却连一个字都不曾听过。 “《基础物理学》《化学基础》《实用数学手册》《机械原理与设计》《政治经济学》《自然科学应用》……”她轻声念着,眼中满是诧异,蛾眉蹙得更紧了,“妾身……一本也未曾见过。” 秦渊暗自失笑,你若见过才是怪事。便是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也未曾专门啃过这些大部头,寻常课程里的零星涉猎已足够应付日常,若非为了特殊的用途,谁又会耗神费力去深钻这些? “你啊,总说我不珍惜,”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却不知,这些才是鬼谷学问的根柢。若能将它们融会贯通,这天下,自可纵横驰骋。” “这些书籍里内容,夫君都记得?” 秦渊眼睛转了转,摸了摸下巴,面不改色道:“师长严厉,他说可以不理解,但一定要倒背如流,所以这些书籍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忘。” 莫姊姝松了口气,微笑着为他整理衣襟,挑眉笑道:“我早就该知道,夫君才是家里最丰富的宝藏。” 秦渊一边思忖着,一边将手放在她的圆润处,一下一下的揉捏着,莫姊姝垂眸,嗔怪的瞥了他一眼。 家里的藏书阁要慢慢填充,可以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 这些书籍照搬照抄肯定不行,得用古人能理解的浅显道理描述出来,这就有点难度,得耗费点功夫。 自家人看的就不需要,对于外人,自然越晦涩越好,能看到这些书的人肯定只是极少数,不必考虑大众的阅读习惯。 高人世家嘛,总得有点底蕴充充场面。 他正思忖着,莫姊姝已轻轻偎进怀里,杏眼半眯,眼波流转间,漾着几分迷离的春意。 秦渊刮了刮她的琼鼻道:“你这会不说顾念我的身体了?” 莫姊姝拨弄着他的衣带,微喘道:“有了身孕以后再为你滋养,反正还年轻。”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抱起她,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粗暴的压上去,须臾,旖旎声就随之响起。 秦渊要借公输家之手营建宅邸,这早已不是什么秘闻。 可奇就奇在,他究竟是如何说动那群眼高于顶的匠人,公输一族素来只承接皇家庄园与宫殿营造,别说勋贵宅邸,便是亲王私园也从未染指过。 这般破例,由不得旁人不好奇。是许了天价酬劳?还是借莫氏势力威逼利诱?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能说得通。 宜春茶馆向来是市井消息的聚散地。 此时茶烟袅袅中,一个面无须的男子正捏着公鸭嗓,与满桌茶客聊得热络:“刚才说,秦侯爷竟拿出自家珍藏的机关秘术,当作给公输家的报酬,不仅要他们自掏腰包,还限三个月内落成骊山庄园呢!” “我的天爷!这秦侯爷是疯魔了不成?拿祖传秘术换一座宅子?也太败家了!” “我听说,他娶了钜鹿莫氏的嫡女么?若这事儿是真的,莫家那般家底,怎会缺这点钱?” “娶了莫家大女是真的,” “所以说啊,这秦侯爷怕是脑子不太灵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换作是鬼谷先祖,非得被他气活过来不可!” 邻座一人却摇了摇头:“这话可不对,前些日子圣人召集诸子百家宗师考较于他,人家不仅对答如流,还能揪出各家学问的疏漏一一驳斥。这般人物若说脑子不好,那天下人岂不是都成了糊涂虫?依我看,怕是性子怪诞些罢了。” “嗨,好坏都是人家的事,咱们这些喝茶看客,说再多也是白搭。” 茶桌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茶水滚沸的轻响,伴着窗外掠过的秋风,将这桩奇事又吹向了更远处的街巷。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壮汉正闷头喝茶,闻言眉头猛地一蹙,抓起桌上的茶碗“咚”一声重重往案上一搁,碗底与木桌相撞的脆响惊得满座一静。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起身便要往外走。 邻座一个茶客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茶水溅了半袖,看清是个貌不出众的汉子,顿时来了火气,骂骂咧咧道:“你有脾气啊!平白无故吓老子一跳!” 麻衣汉子脚步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却没动怒,只略一拱手,声音瓮声瓮气的:“失礼了,抱歉。” 那茶客仍在嘟囔着抱怨,汉子却没再理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茶馆。 .......................................................................................................................................................... 第189章 渊源 早期的墨者像是一群纪律严明的公益小天使,到处劝说大家不要打架,要相亲相爱,到了后期,这群懵懂的墨者长大了,见识到了世界的险恶,于是就开始选择处罚那些施恶的人。 这其中的一拨人看不惯主家傻狍子一样的行为,于是选择了抢走非攻尺单干,以战止戈,以暴制暴,暴行让他们迷醉,于是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一群穷光蛋分家自然是不长久的,很自然的,墨家在西汉时期没抗住董大爷的狂轰滥炸,十分僵直的倒下了,直到华朝初兴,他们才慢慢站起来,明面上劝大家兼爱非攻,暗地里却四处接私活,做替天行道的游侠买卖。 纵贯千年光阴,墨家和公输家的宿怨也未曾消弭。 论机关术的实际应用,墨家向来更胜一筹,老一辈墨者的动手能力极强,绝非寻常匠人可比,像是一群心思单纯的老小孩。 也因囊中羞涩,反倒少了些旁骛,一门心思扑在器械琢磨上,日子久了,奇思妙想自然层出不穷。 反观公输家,铺面遍布街巷,家底殷实得金玉满堂,族中子弟个个盼着能入朝为官、得君王重用。 可到头来,皇帝指派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吏差事,实在没什么奔头,这么些年来,真正混进朝堂的,也只有公输仇一人而已。 如此看来,若论搞科研的纯粹性,墨家反倒更胜一筹。 现任墨家钜子名唤墨野,此刻正一肚子火气,对着那位新晋的秦侯爷满是不满。 要说盖房子,墨家才是行家里手。纵使手头拮据,他们也能砸锅卖铁,倾尽所有,这份赤诚,公输家是万万拿不出来的。 墨野气就气在,秦渊连个上台竞争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他自然不敢质疑鬼谷机关术的精妙。 自战国以来,鬼谷纵横便稳居诸子之巅,追随者众,无人敢捋其锋芒。 墨家先代钜子更是曾得鬼谷子点拨,才研制出闻名天下的云梯,这份渊源,他比谁都清楚。 (pS:真实历史上,墨子与鬼谷子并非同一个时期的人物,根据先秦石刻残碑中只言片语的记载,纵横先圣为百家之师也,但这个说法怎么理解都可以,并不考究,此处为剧情需要,小朋友不要被带偏啦。) 可清楚归清楚,被这般无视的滋味,实在叫人窝火。 墨野望着大厅里或坐或站的墨者们,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切。 长安城有一百八十二名墨者,被皇家打压,被勋贵打压,公输家一直打压,好像他们听到墨者的名字就会板起脸,大家都不喜欢墨者,他们举步维艰,贫苦难言,每日两餐,每餐就只有一个冷硬的蒸饼,掰开了能看见里面混杂的麸皮,咽下去时剌得喉咙发紧。 有年纪小的弟子,嚼着嚼着就蹙起眉,悄悄把蒸饼往怀里揣,想留到下一餐,可真到了时候,那点干粮早就脱去了水分,干硬得像块石头。 他瞅见角落里,几个负责锻造器械的墨者正用布巾擦着手,指关节磨肿红得发亮,沾着没擦净的铁屑,他们身上的麻衣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破洞。 可即便如此,当墨野的目光扫过众人时,看到的不是颓唐,而是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钜子,”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墨者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却有力,“您该写信召回墨羯了,接下来,墨家和公输家应该有一场冲突,我等老弱年迈,实在举不动刀了。” 墨野叹了口气道:“上次他们回来,抢走了我们的所有积蓄,这次再召回来,我们又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青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嘶吼道:“兼爱非攻!兼爱非攻!我们做到了哪一点?!就非得打不可么?” “我亲眼看着师叔被公输家的机关箭射穿喉咙,血喷了我满脸!我阿耶呢?他不过是去山上采木料,就被他们的仆役活活打死,抛尸荒野!京兆尹府递了三次状纸,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华朝的律法?不会保护墨者!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既然没人替我们做主,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争个你死我活?!”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我们守着祖训,他们却把我们当蝼蚁踩!凭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屁话!”角落里突然炸起一声怒喝,红脸老丈拄着拐杖站起身,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 “我墨家传承千年,从墨子祖师到如今,哪一代不是凭着血性在乱世里站稳脚跟?你忘了祖师爷‘摩顶放踵利天下’的训诫了么?忘了历代钜子为护弱小战死沙场的荣耀了么?!” “七爷爷,我没忘!”青年猛地抬头,泪水淌满脸颊,“可荣耀不能当饭吃!他们从来不会亲自出手,只会派些仆役跟我们斗阵,我们却要拿命去拼!师叔死了,阿耶死了,守工坊的墨十三也被他们放火烧死了!” 他猛地指向窗外,“你看看外面!伤残老弱,这叫什么!?这叫送死啊!” “小畜生!”红脸老丈气得浑身发抖,突然脱下脚上的麻鞋狠狠砸过去,鞋底子擦着青年的耳边飞过。 “你懂个屁!我们若不凶狠一些,墨家早就被那些豺狼啃食殆尽了!阴山之战,公输家使了手段让我们去送死,若不是你爷爷带着墨者死守三天三夜,你现在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血性都被狗吃了?!没了血性,你趁早滚出墨家!” “七叔公息怒!”一个白发老者连忙跑出来,狠狠甩了青年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里回荡。 他转过身,对着红脸老丈躬身陪笑道:“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墨野突然开口,眉头微蹙,“墨三十六说的有道理。” “钜子?!”红脸老丈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您怎么能……” 墨野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艰难困苦,不移其初心。大家谁都没有丢失墨者的执着和热血,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可我们真的不能再有牺牲了,长安这一百八十二名墨者,是秦墨最后的火种,保全力量,保住传承,才是首要的。” “那平原侯秦渊!”红脸老丈突然捶胸顿足。 他悲愤交加的嘶吼,“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才跟公输家达成的平衡,被他一份图样就搅得稀碎!老夫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一个白发老者苦笑一声道:“我们争不了这口气,唯有楚墨才可以,虽然他们也是豺狼,但好歹跟我们传承的是同一脉的思想……” ....................................................................................................................................................................................... 第190章 求收养? 墨野接下来的一个月陷入极其煎熬的境地,他在不停的徘徊,并且乔装打扮成了一个力工,亲自去骊山工地体验了一番。 他体验过水平仪,也见过水力驱动的锯木机的高效,当他看到高耸的齿轮起重机似是巨兽一般,缓缓从自己的眼前经过,能够轻易的拉起一块巨石,终于不免的苦笑一声。 于此,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这些工具深情的贴在自己的额头,而后恋恋不舍的交给工地,随后义无反顾的离开。 将家中那点微薄家当悉数翻出,银钗、丝绸、几卷祖传的书简,连同床板下藏着的碎银,凑在一起过了秤,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三十二两。 他用块粗布做掩饰,将这些家当裹成包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独自一人往永兴坊的方向挪去。 骄阳晒在他的粗麻衣,烫的发疼。他脑子里那些盘旋了半辈子的念头,忽然像被雨水冲过般清明。 什么机关术第一学派,什么七大门派的虚名。 争到最后,不过是让弟子们啃着冷馒头流血,让祠堂里的牌位越添越多。 这些浮名,哪比得上让墨者们能吃上热饭、让《墨经》的技艺传下去实在? 为了几句口角,几分面子就斗得你死我活。 从前觉得是风骨,此刻想来,竟透着股愚不可及的执拗。 发展才是顶要紧的事啊。 公输家能借着贵人的光耀武扬威,墨家为何不能?他们能做,而且还能做的更加彻底。 哪怕只有一分希望,能让这颓败的墨家往前挪一小步,他这张脸,这身骨头,都值得一赌。 他的脚下像灌了铅,脚后跟发疼。肩头的包袱勒得锁骨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正走着,头顶忽然落下几点冰凉,紧接着,雨丝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他脸上,身上。 这甘霖来得正好,像是老天爷也瞧出了他心里的苦,用这清凉的雨丝,稍稍抚慰他那颗枯槁如柴的心。 墨野仰头接了几滴雨,抹了把脸,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步子虽沉,却坚定了许多。 “在下墨家钜子,墨野,求见平原侯。” 他冲着在朱红门前玩耍的小姑娘躬身作揖,面容肃重。 武昭儿睁大眼睛,手中拿着刚叠好的纸飞机,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在下墨家钜子,墨野,求见平原侯。” 佩兰和甘棠快步走到昭儿身边,将其拉到身后,福身一礼道:“贵客登门,请容奴婢去通报。” 墨野刚欲行礼致谢,却见一个白色的飞鸟从二女身后飞出,摇摇晃晃的飞远,他的目光顿时被吸引。 他的目力极好,依稀能看出,这是宣纸改变了形状,作出了双翼,模仿飞鸟之态,这才能在低空飞翔。 可惜,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跌落下来。 墨野上前几步,拿起纸飞机仔细端详起来,之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来到他的脚下,拉了拉他的衣角,噘着嘴看着他。 “这是我的。” 墨野蹲下身子,微笑道:“小姑娘,这个东西叫什么啊。” “阿山姐姐说了,不能告诉任何人。” “……”墨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头人,递给了她,循循善诱道:“你告诉我,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武昭儿有些心动,回头看了眼佩兰,而后又回过头怯怯的看着墨野,摇了摇头道:“昭儿不要,哥哥会给我做能走路的小人。” 墨野嘴角抽了抽,眼睛缓缓睁大,还没来得及再问,小姑娘已经被婢女牵走了。 秦渊听说墨家钜子过来,亲自出门迎接,二人执礼甚恭。 “见过平原侯。” “钜子有礼了。” 他眼前的这个麻衣中年人面色黝黑,眼神明亮,给人一种又精神又颓废的感觉,这是秦渊遇见的第一个墨者,还是墨者的领袖,这让他觉得很是新奇。 “早就听说过墨者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墨野微笑道:“侯爷过奖了,萤火之光怎敌皓月呢,我墨家这一点粗浅的学问在鬼谷学派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在下晚至了,本该前几天就见面的,可惜我墨家未被纳入天机府,自然也没有入朝堂的资格。” “先生是墨家哪一支?” “吾乃相里氏之墨,属秦墨,祖传墨翟,墨家正统。” 墨家自战国后三分,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发展自家学问,楚墨遵侠客之道,快意恩仇,以战止戈,以暴制暴,秉承匡扶正义的旗号,我说兼爱非攻,你不听劝,那我就要宰了你,人没杀几个,反而立下仇敌无数。 影视作品美化了这群侠客形象,其实说白了,就是臭无赖。 秦墨以科技人员为典型,这是继承最全面的一支,但也是最穷困的一支,他们很努力的融入社会,但方式方法可能有点问题,有时兼爱,有时非攻,非攻的真正含义是反对不义之战,但他们却与博爱论联系到一块儿,让人看着,矛盾复杂。 野史记载,魏文帝曾说这是一帮丢失了信仰的墙头草,众人可欺之压之。 然后还有一支就是齐墨,这一支博纳百家之长,口才不错,喜欢到处游说,散落各地,多为豪门幕僚。 三支合在一起最好的,可惜各自为政,这路越走越偏,帝王家本来就讨厌有人跟他们念叨什么博爱,非攻的狗屁话,贵族也不喜欢他们“不党父兄,不偏富贵”的尚贤主张。 其实放到现在,他们都该是很不错的科学家,物理学家,但放到封建社会,这个矛盾的群体度日如年,也就能忽悠老百姓,多吸纳几个墨者跟他们一块吃苦。 “钜子,今日所为何来?” 墨野嗫喏两声,面露难色,拱手道:“侯爷,若论机关术,我墨家更纯粹,公输家能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做。” 秦渊疑惑道:“先生此言何意?” “先生,我墨家也想参与到骊山庄园的建设之中,不要酬劳,不取丝毫,请您让我们参与即可。” “你们要免费帮我建设庄园?” “对,只要每餐一个蒸饼,一碗菜汤即可,请侯爷准允。” 秦渊仔细思忖,终究不解其意。 “钜子,你来晚了,我已经让公输家全盘接管骊山庄园的建设。” 墨野面露痛苦之色,他恭立起身,长揖在地,久久不起。 “侯爷,自禽滑厘祖师之后,我们便日渐衰弱,时至今日,秦墨已经到了无以为继,无力支撑的境地,侯爷是纵横高徒,身怀神鬼莫测手段,我墨家请求依附,求您给我们一个可避风雨的安身之所。” ..................................................................................................................................................................... 第191章 鬼谷附庸 墨野面露悲切之色,直接叩首在地:“秦墨一百八十二弟子,请求为鬼谷附庸,请求依附秦氏,求侯爷准允。” 秦渊立于阶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钜子,墨家为先秦显学,至今没落,您该仔细思忖什么才是你们的出路,不是依附,不是为谁的附庸,墨家其实能够纯粹一些,既然想要追寻机关要义,那就专心致志的去钻研,心无旁骛,独与天地精神来往,而不敖倪于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不傲物,不较是非,却也能从容与世俗相融,这才是你们该走的路。” “我初入长安,根基尚浅,实在无力承担墨家的因果,很抱歉。”秦渊深深一揖道。 莫姊姝莲步轻移,自屏风之后款然而出,温婉道:“墨家曾在阴山之战立有奇功,其机关术为王师助力不小,其隐学牵扯甚广,多为兵家重器,贵派若有异动,圣人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洞悉。钜子,恐怕您是找错门道,拜错庙宇了。” “吾家若能得秦墨辅佐,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但圣人那里又该如何交代呢?” 墨野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莫姊姝的话敲得粉碎, “夫人,若我解决了一切难题,秦氏可否收留我墨家?” 莫姊姝看了眼夫君,见他眼中意动,转过头微笑道:“若是圣人准允,我们岂有不欢迎之理,自然开中门迎之。” “好,请夫人静待好消息。” 他踉跄着起身,脊梁挺得笔直,朝秦渊拱了拱手,转身朝外走去。 那背影在廊下光影里晃了晃,莫名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劲。 秦渊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峰微蹙:“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么?这群墨者身怀机关要术,不该如此贫困吧?便是不能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总该不难。可看墨野方才的神色语气,倒像是墨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究竟是何故?” 莫姊姝轻声道:“夫君有所不知,墨家确有罪,只是这罪过,却不在当代钜子身上。 龙武七年,先帝有意挥师漠北,征讨须卜氏,为保万全,曾亲自屈尊到访墨家,求上任钜子派工匠赶制大批连弩车与铁蒺藜机关,用以应对匈奴骑兵。”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唏嘘:“谁知先帝的礼贤下士,反倒被那老钜子当成了对墨家的格外倚重。头一回,他称病不见,第二回总算见了面,却借口人手短缺,说要造出那些器具,至少得两个月,两个月啊,兵贵神速,战机早就错过了。 先帝耐着性子说,把你的制作图谱给我,我让工部接手,结果还是被那老钜子一口回绝了,说自家秘学,从不外传。 先帝本就性子刚烈,当即揪着他的衣领给了一顿教训,随即下旨将墨家逐出天机府,断了每月的供奉。 那老钜子也是狂悖,他扬言说,墨家绝对不会支持主动侵略的不义之战。 先帝怒极反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处置任何人。 但也就是这句话,彻底将秦墨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五胡放马中原的苦痛,至今仍像一片阴云一样漂浮在帝国上空,你说,他该不该死呢? 莫姊姝抬眼看向秦渊,“从那以后,公输家大约是得了风声,总是挑合适的时机寻衅滋事,几十年的时间,两家械斗不下几十次,每次墨家出了人命,京兆尹那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含糊着就过去了,可若是公输家有人折损,墨家动手的人却总要按律严惩。夫君该明白这背后的意思吧?” 秦渊点了点头道:“上头有人授意之,按照这个态势下去,要么让墨家死绝,要么逼他们自行解散,这等因果圣人不想担,所以交给了与墨世代对立的公输家族。” “夫君聪慧。”莫姊姝叹了口气,“那上任家主当真是个糊涂透顶的人物,自己狂傲愚蠢,却要全族替他受这份罪。偏他最后还能寿终正寝,倒让先帝的不满越发重了,对墨家的苛责也日甚一日。 新圣登基也没有解除这项禁制,墨家族人已从当初的五百余口,锐减到一百多人。有的死在荒野,有的暴毙在茶摊酒肆,还有的,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活活打死,总之,很是凄惨。” “如今,可能是真的再也没有抵抗的力气,青壮也就剩那么几个,偌大的家族,如今只剩老弱病残,若是再负隅顽抗,世间便再也没有秦墨这一支了。” “他们难道不知这是圣人的意思,为何还要拿人命去拼呢?” “不拼,圣人才会真的不开心,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秦渊在白纸上用飞白体写下一个大大的“墨”字,微笑道:“墨家在机关术钻研了近千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最好的工匠,如若一切顺利,他们可执掌工坊。” “夫君可曾想过,如若圣人准允,那依附过来的墨家,就只剩一个空壳,我们除了人,什么都得不到。” “无妨,墨家那点藏着掖着的机关术,在我眼里一目了然,过于粗浅了,他们若是有这个魄力,那就一切推翻重来,建立一个全新的墨家。” “不怕养虎为患么?”莫姊姝蹙了蹙眉。 秦渊负手看着窗外的星空,“先不说我在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背叛,墨家若要为附庸,那该签下契约,若违背之,人神共弃,我想,他们也无力再折腾什么了,他们所有的能力只能依托于秦氏展现,若是有异心,他们什么也带不走。” “好,既然夫君也晓得人心险恶,妾身会料理好一切。” 在封建社会,帝王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话绝不是空乏的只看表面意思,他深层次的含义在于上对下的剥削与掠夺,很多时候真的没得选。 凡有利于社稷稳定,皆献于上。 皇帝此刻对他忌惮,觉得他来历不明,怀疑另有所图,但又极其的渴望让他为国效力。 姜昭棠此刻一定是矛盾的,且再等等便是。 第192章 钜子之殇 翌日天未亮,安义门的晨雾里,走出一个赤着脊梁的身影。 他的身后数十道身影停在坊门之前,直接就被被武侯们拦住,统一的麻衣,身后背着各类器具,这像是进坊市“办事儿”。 墨野回头一笑道:“大家回去吧,我忙完了便回去。” “家主小心呐。”墨七招了招手,一脸的担忧。 “知道了,你们回吧,别被人拿到由头。” 今天墨野的装束有些怪异,他裸着上身,背上捆着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已扎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晨露往下淌。 他一步一顿,沿着大街向宫门走去,每走三步便扬声大喊。 “我,墨野,墨家现任钜子,目光短浅,实为罪人!上负圣人,下负先祖,错以私怨抗公义,妄以门派之争扰朝堂,更藏墨家秘术不以佐王师,致机关之学沉于陋巷,罪该万死!” 大喊声穿透薄雾,惊动了沿街的百姓,起初是零星的探头,很快便围拢成黑压压的人墙。 有人认出他是墨家钜子,惊得咋舌:“这是作甚呢?” “他犯甚罪咧?” 他目光只看着远处的皇宫,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直到朝阳升起,他才行至宫门处,而后缓缓的朝宫门跪了下来。 文武百官此刻刚刚下朝,远远站着观望,交头接耳间,都猜不透这墨家钜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相瞥了他的侧影,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成何体统?” 李雀儿附在他耳边说道:“昨夜,墨野入平原侯府,执礼甚恭,必有所求。” 左相沉思片刻,招了招手道:“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宫门前的石狮子下,墨野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书卷,高高举起,那是墨家代代相传的《机关要术》《守城秘录》,若是离近了看,能看到封皮上还留着先代钜子的手泽。 “墨家学问,利国利民,不该困于门派之争!今日墨野愿将全族秘录献于皇家,只求圣人允我墨家子弟入鬼谷为附庸,我等抛却所有,只愿做一工匠,赎我往日之罪!” 话音刚落,周围围观的百官中顿时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墨野打的是这般主意,只是墨家如今这境况,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明摆着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岂不是平白给人惹麻烦? 万一有个不慎,岂不连累平原侯跟着受累? 莫清砚眉头微蹙,长叹一声,对身旁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应声而去,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墨野身边,先递过一壶水,随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野听完,原本就悲戚的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眼眶泛红得更厉害。 他仰头猛灌了几口凉水,喉结滚动着,半晌才垂首,远远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 汾国公席亮缓缓走过来,朝莫清砚拱了拱手,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道:“此僚言语无状,若是莫侍郎觉得不合适,我可遣宿卫将其逐出此地。” 莫清砚微微一笑道:“公爷若有意,可自为之,不过,在下认为这是姑婿的家事,又涉及到学派之间的事情,我不了解,所以还是不做置评。” “圣人不喜墨家,这是个烫手山芋,不能让平原侯与其有牵连。” 莫清砚耐人寻味的一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万一平原侯有其他的安排呢,咱们呐,静观其变比较好。” 若论谁该最关心,该是公输仇,但他也不过瞥了一眼,转身走远,墨家若是能求的圣人恩典,他也能少许多麻烦,总是做别人手中的刀剑也是一件苦力活。 若是为鬼谷附庸,那更加求之不得,两家竞争了近千年,墨家若自降一等,那以后,更加没有和他们竞争的资格,怎么说,都是合算的。 相比之下,骊山庄园才是现在他该忙碌的事情,那些新器具只有在不断调试之后才会变得更加完美,届时公输家也会拿出去宣传。 日头渐高,宫墙内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滕内侍穿着簇新的蟒纹内侍服,迈着小碎步走出,脸上堆着惯常的笑:“钜子您这是要给圣人添堵么?” 墨野双膝跪地,荆棘扎得他闷哼一声:“臣不敢!只求圣人垂怜,容墨家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又是从何说起?”滕内侍慢条斯理地拨着袖口,“钜子有什么罪过?” “墨家罪过深厚,难以言明。” “陛下让我问钜子,其罪该当如何?” 墨野猛的一抬头,大声道:“按罪当诛。” 滕内侍捂嘴娇笑,甩了个兰花指:“那钜子觉得,如何抵得过一百八十二条性命?” “臣原意献出墨家秘录,自战国至今,我族全部的研究皆在其中,求圣人体恤我墨家传承千年,且尚有薄功,放我的族人为鬼谷附庸,日后必将兢兢业业,为国效命,为民造福,不敢再有丝毫违背。” 滕内侍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墨家的决定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平原侯府地方太小,房间也不多,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奴婢计算着,刚好少一个房间,啧啧,您看看,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蹲下身子,悄声说道:“这天下虽大,您……该何去何从啊?” 他望着宫门深处那片朱红,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臣……明白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那是墨家用来精密雕刻的短刃,锋利如霜。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迟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也染红了那叠高举的秘录。 墨野倒下去时,大口呼吸,目光仍望着莫清砚的方向,他努力想张开嘴巴,但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 莫清砚微不可察的朝他点了点头,墨野释怀一般的笑了笑,他再次挣扎着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朝宫门的方向拜了拜。 “求……圣人……体恤……” 他身体跌倒在地,宫门前霎时死寂,只剩下风吹过人群的嗡鸣,和滕内侍转身回殿时,叹息道:“也算是利落,来人,收了吧”。 “大内官留步。”莫清砚在后面喊了声。 滕内侍转过头,看见是他,福身一礼道:“侯爷,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问问,墨家族人该如何处置?” 滕内侍笑了笑,探身附耳道:“墨家钜子有遗训,百官皆是见证,墨家族人前往骊山秦候府邸,奴婢觉得,他这个想法非常好,这就要回去跟陛下禀告,您觉得呢?” 莫清砚微笑道:“如此甚好,大内官请慢走。” “侯爷慢走,奴婢告退了” ..................................................................................................................................................................................... 第193章 家族高于一切? 秦渊听到消息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手中的书卷无声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也未觉出声响。 墨家钜子负荆请罪,当着满朝文武献上墨家机关秘录,求圣人恕全族之过,更恳请允墨家依附鬼谷学派——最后,竟自戕在丹凤门前。 “他这是……要用自己一条命,换圣人对墨家的宽恕?”秦渊不解道。 莫姊姝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眉宇间凝着愁绪:“一本秘录,一条性命,可圣人至今态度不明。至于是否准允墨家做秦氏附庸,宫里连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秦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泛着阵阵酸楚。 在他看来,世间再重的事,也重不过性命——只要人活着,身子康健,总有翻盘的余地。 可若命都没了,一切便成了空。用自己的命去求旁人原谅?这在他眼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古人总把宗族观念看得比性命还重,这是秦渊始终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的。 他终是长叹一声,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罢了,看来我得进宫一趟了。” 莫姊姝立刻转身吩咐丫鬟取来朝服,替他理了理衣襟,临出门前又攥住他的袖口叮嘱。 “夫君,见了陛下一定要仔细看他脸色。若是他有半分不喜,接纳墨家族人的话,千万不要再提,免得引火烧身。” “放心,我知道分寸。”秦渊点头应下。 行至丹凤门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玉桥前。 那里的青砖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血迹。他仿佛能看见墨野赤着脊梁,背着荆棘,一步步走向绝绝的模样。 虽只与墨野有过一面之缘,可这份以命护佑宗族的担当,却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敬佩。 若当年上任墨家钜子有这份通透与担当,墨家的后辈,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秦渊向门下省符宝郎递交通状,而后肃立在鱼台等候。 若非朝时,官员入宫觐见圣人需要经多层核验身份,通状获批后,才能进一步抵达皇宫外门,由守门的监门校尉核验其玉牌,爵位凭证与通状,确定了你的身份才能进入到朝殿区域。 由于圣人早就给过恩旨,赐予他外宫行走的身份,所以流程没有那么复杂。 但毕竟是面见圣人,礼不可废。 秦渊随宦官行至紫宸殿外,抬手理了理衣襟冠带,静立等候通传。 他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殿内始终未传出传唤的声音。 秦渊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在殿外的栏杆旁坐了下来。 他望着往来的人影,眼见着比自己晚到的官员一个个被传召入内议事,唯独自己像被彻底遗忘。 走不得,进不去,心底渐渐漫上几分烦躁。 忽听“咯吱”声响,大殿的窗户被逐扇推开。 秦渊目光斜掠过去,正望见圣人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 姜昭棠抬眼朝他方向瞥了一下,随即又像未曾看见一般,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奏疏。 秦渊无奈,只能继续站起身,恭立在殿门外。 直到夕阳缓缓西沉,秦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脚后跟的存在了。 “进来。”姜昭棠头也不抬的说道。 秦渊顿时打起精神,活动了一下脚腕,朝里面走去。 “问圣上安。” “圣恭安。” 姜昭棠瞥了一眼他的腿脚,蓦地皱了皱眉,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他朝滕内侍吩咐道:“赐座。” “谢陛下。” 姜昭棠丢过来一份奏折,淡淡说道:“仔细看看,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秦渊接过仔细看了一眼,这是吏部的奏事折,上面的意思是说,地方科举舞弊与人才选拔不公,多取士族,寒门多有抱怨之语云云,希望陛下能够干预一下。 他觉得不太合适,这就跟后世跟领导交策划案一样,将自己发现的问题甩给领导,不给出任何解决方案,让领导自己想办法。 一看这就不是资深牛马。 “陛下,臣曾躬赴科考,侥幸列于雁榜甲等。臣深知如今取仕,多存‘先士族、后寒庶’之弊——即便考官心存公正,亦难免受各方人情牵连。是以臣以为,欲除此弊,当行两策: 其一,自中书省设自上而下的监察体系。阅卷与监管分立,或令多方相互制衡,同时明定纲领法度,做到立法从严、执法从严。若能严惩数起舞弊要案,树为典型杀鸡儆猴,久而久之,天下皆知陛下对科考之重,相关人等自会收敛谨慎。 其二,可将试卷上的士子名姓糊掩,交由专人封存看管,待阅卷毕定,再由专人启封拆卷、排定名次。” “糊名考试……”姜昭棠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先与朕说说,‘杀鸡儆猴’是何意?” 秦渊心头微怔,方才说得急切,竟忘了这典故非当朝所有。 他略一敛神,躬身答道:“陛下,此乃字面之意。屠夫当着猴群之面宰杀鸡禽,猴见其状便会惊惧收敛。臣此处是说,抓出舞弊典型施以重刑,方能震慑宵小之辈,令其不敢妄动。” “道理朕懂,不过这比喻倒也生动。”姜昭棠抬手示意,“继续说科考之事。” “臣以为,人才乃兴国之本。一名贤能县官可兴一县之治,一位正直官吏能清一署之风。此事虽需水磨功夫,但长久坚持,官场风气自会渐趋清明。届时学子们亦会心怀笃定,只要文才精湛,学识过硬,终有出头之日。” 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之色,轻笑道:“秦卿此奏,筹谋周全,当真是难得的良言,朕,采纳了。只是秦卿,这天下事,从不是纸上划策那般轻易,其间盘根错节的利害,卿,可曾想过?” 秦渊躬身颔首,语气恭谨:“臣虽愚钝,却也能窥得陛下胸中的宏图大志,更能体会您欲革故鼎新却需兼顾全局的无奈。 太祖驱除鞑虏,清荡穹宇,天下得以承平数十载,百姓安于现状,官吏习于旧制,正如《韩非子》所言,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变革虽为必需,却断不可操之过急。 臣曾闻一喻,说温水煮蛙,初时蛙在温水之中,悠然自得,不觉险境,若骤然投之以沸水,蛙必惊跳而出,拼死抗拒。 天下种种,但涉变革,便如这温水中的青蛙,若以雷霆手段强推新策,譬如骤添烈火,必让旧势力抱团反弹,轻则新政夭折,重则动摇国本。” 昔年商君变法,虽终成强秦之基,却因过于刚猛,触动旧贵族根基,落得车裂下场。 反观汉文景二帝,行休养生息之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虽无赫赫变革之名,却为武帝盛世攒下坚实基业,此乃和风细雨之效。 以渐进之法梳理旧弊,待朝野上下渐习新政益处,再逐步深化,如此方能让改革行稳致远,既不负陛下宏图,也不扰天下安稳。” ..................................................................................................................................................................... 第194章 我帮圣人批阅奏折 姜昭棠让秦渊来到御桌旁。 “臣不敢。” “朕让你过来就过来。” 秦渊恭谨上前,在御桌台阶下就停住了脚步。 “上来。” “陛下勿要为难小臣了,此举于礼不合,龙榻之所,不容凡人踏足。” 姜昭棠被他的拘谨态度逗乐了,无奈的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他几份。 “朕神思疲乏,这几样,平原侯帮朕想想对策吧。” “是,陛下。” 秦渊看了半天,这些压根就算不上什么难题,军粮储存时间短,这个超级简单,粮食暴晒之后,再存入麻袋或者陶罐,这样至少能提高一倍的储存时间。 渭河下游河道逐年淤积,导致河床抬高,漕运停滞,期间频繁引发洪涝灾害,淹没两岸农田,这个还有点难度。 秦渊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知识库,相关的记载不少,说到底就是因为上游植被破坏,汛期携带大量泥沙,下游河道逐年淤积,导致河床抬高,古人只能靠人工清淤,效率极低,无法从根本缓解。 解决的办法一个是“水力清淤耙”,再一个是“汛期水力冲沙”,这是短期能迅速见效的办法,如果时间线拉长一点。 一个是恢复植被、固定土壤,从源头减少泥沙:推广“等高种植”与“植被固坡”,指导上游农户在山坡上按等高线开垦农田,而非顺坡开荒,减少雨水冲刷土壤。 同时在河岸、山坡种植些沙棘、苜蓿这些,其根系可固定土壤,减少水土流失,此法较慢,一二年能起效。 秦渊借来了纸笔,将这两份奏折所涉问题,按照上中下三策的方法写了下来,其花用成本也记录下来,然后提供给皇帝选择,毕竟是花用国帑的工程。 姜昭棠接过纸张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 秦渊也不能解释的更好只能尽可能的解释的直白一点。 “陛下,粮食要长成要浇水是不是?” 姜昭棠皱了皱眉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朕能不知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在粮食最潮湿的时候入库呢?所以先暴晒,水分蒸发,再入库,这样可以多储存两三倍的时间。” 姜昭棠微微睁大眼睛,沉思良久,不由得失笑道:“那这个种植沙棘、苜蓿,等高线开垦农田,还有这个以工代赈又是什么条陈?” 秦渊也没办法解释的更直白,只能说可以去旁边的花园找一块坡地,再让滕内侍找来筛子和沙子做演示。 “陛下,咱们去旁边的花园散散步,就当是歇歇心神,臣给您做个实验就明白了。” 姜昭棠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挥了挥手道:“准备好平原侯要的一切,咱们走。” 一行人来到旁边的太液池周遭,秦渊四处看了看,找了个合适的坡度。 “陛下看这坡地,这个就像是顺坡的农田,就像农户加筛米的筛子斜着放,下雨时,雨水像手一抖筛子,沙子就顺着斜面向下滑,全漏出去了,如若现在顺着坡种地,就像在筛子上撒种子,雨一淋,土没了,苗也活不成,最后这些土全流进河里,把河道堵得越来越浅,洪水一来就淹了庄稼。 “要是把坡地改成像台阶一样的地块,也就是等高线的水平方向,一层一层横着种,就像给土搭了一块盾牌一样。雨水下来,先落在第一层台阶的地里,渗进土里浇庄稼,就算有多的水,也只会顺着台阶边的小沟慢慢流,带不走多少土。 秦渊直接泼了一桶水在坡地上,让众人看这个水流方向。 “陛下请看,这样一来,土保住了,苗长得好,河里的泥也少了,不是两全其美?” “您看这草的根,密密麻麻缠在土里,就像我们人头上的头发,头发多了,头皮就不容易掉,草的根多了,山坡上的土就被这些爪子牢牢抓住。雨再大,根扯着土,土就冲不走” 秦渊找了一块长草的坡地,一块光板地,浇同样的水,直接让他看效果。 “陛下,在坡上种沙棘苜蓿,它们的根扎得深,长得密,比野草还能抓土,种上一两年,坡就结实了,河里的泥自然就少了。” “河道两岸的树,就像农户院外围的篱笆,他们都知晓一个道理,只要篱笆结实了,野狗进不来,同样的道理,树根扎在河岸的土里,就像无数根钉子把土钉住,洪水再猛,也冲不垮河岸。” 秦渊蹲下身子,指着一块杨柳的根部,说道:“这里的土比旁边没有根系的地方更结实,这就跟人的骨骼一样,有骨气自然硬气。” “要是把树砍了,就像拆了篱笆,河岸的土被水一泡就塌,全流进河里堵水。所以要多栽杨柳,它们长得快,根又密,几年下来,河岸就像被铁笼子护住了,水再大也不怕。” 姜昭棠思忖许久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有点不明白的是,明明是很浅显,一点就通的道理,偏偏就没人想过从这个角度解决问题,困扰了一千年的难题,就这么寥寥几句话就解决了? 难不成鬼谷高人的心窍天生九曲十八弯,与旁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 “以工代赈又是何意。” “陛下,以工代赈可以简单理解为,朝廷不给灾民直接发钱发物救济,而是让他们去参与一些建设工程,并付给他们工钱,以此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比如说一个地方遭了灾,老百姓缺吃少穿,生活困难。如果朝廷直接送粮食送钱,能解一时之急,但钱和粮食用完后,困难状况可能还会持续。 同时,当地也许存在道路要修、水渠要挖等需求。这时地方州府就组织灾民来做这些工程,完成工作后按工作量给他们发报酬。如此一来,老百姓既能挣到钱解决生活难题,当地的基础设施也得到了改善,有助于长远发展,比单纯救济效果更好。 这种方法不仅用于救灾,也可以助力贫困地区发展等方面,像建粮站,通水利,修建哨所等经常会用到这种方式,让有需要的人群通过劳动增收。” 姜昭棠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吩咐书记官将今日秦渊所言整理成文书,他要细细观之。 .................................................................................................................................................... 第195章 错在何处? “平原侯,你觉得墨家究竟错在何处?”姜昭棠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秦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秦渊垂眸沉思片刻,拱手朗声道:“臣以为,墨家之错,在于本末倒置。天下黎庶,皆受国之庇佑——疆域为盾,可御外侮;既享其利,便当担其责,将家族存续融入邦国兴衰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愈见恳切:“墨家却反其道而行,将宗族私利置于国家大义之上,遇事先计家族得失,再论朝廷安危。 殊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古训有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若倾颓,外有强敌环伺,内无法度维系,纵有千顷良田、万贯家财,亦不过是他人俎上之肉。 唯有国之强盛,方能为万千家宅遮风挡雨,唯有众人共护社稷,方能保一族长久安宁。此乃家国同体之理,墨家恰恰悟不透这层根本。” 姜昭棠脸上漾开一抹浅笑,却伴着一声轻哼:“可惜啊,那些自视甚高的学派,偏生没有平原侯这般通透的见识。”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既无报国之心,又空享朝廷俸禄,每年为他们耗费的粮米钱帛可不是小数目。留着这些人,岂非徒增负担?” 秦渊躬身答道:“陛下,鬼谷典籍中有言,积微成着,聚少成多,说的正是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 “这些学派虽如今看似无用,但其传承的技艺、典籍、乃至门徒中潜藏的人才,恰如散落在地的薪柴,单看一根,或许只够燃片刻之火,可若悉心收束,聚成薪堆,便能烧起燎原之势。” “譬如墨家的机关术,若能引导其用于修桥铺路、改良农具,便是利国利民的利器,又如杂家的辩才,若能用于邦交谈判,安抚流民,亦能成为朝廷臂膀。” “与其因其一时顽劣便弃如敝履,不如以法度规范其行,以恩威引导其用。” “假以时日,这些曾空耗的力量,未必不能转化为支撑社稷的栋梁。此所谓化涓滴为江河,正是这个道理。” “圣人坐拥天下,龙腾万里,这些不过是蝼蚁而已,若是龙威扫顾,灭亡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何必在意他们呢?” 姜昭棠心中熨帖极了,嘴角微扬道:“你倒是会拍马屁,罢了罢了,既然有你作保,墨家便放他们一马,你来看顾好,若看顾不好,小心祸事上门。” “多谢陛下。” .............. 夕阳把宫墙染得跟刚泼了桶橘子汽水似的,那些飞檐翘角戳在天上,像没画完的草稿,很是让人意犹未尽。 暮色渐沉,宫檐下的宫灯已次第亮起。 恰是晚膳正刻,君臣二人谈兴正浓时,远处回廊下款款走来一抹倩影。 那女子看着有些年纪,却姿色正浓艳,身着一袭宽袍大袖的云锦华服,裙裾高束于胸,行走间衣袂翩跹,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举手投足皆是说不尽的雍容华贵。 她脚步轻悄,行至圣人身后便停住了,并未打断君臣对话,只垂眸屈膝,让身后宫女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在殿角的白玉石台上摆开。 青瓷碗碟里盛着水晶脍、胡麻饼,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羊羹,香气袅袅漫开,才惊动了身前议事的二人。 秦渊闻声回头,瞥见那身象征尊荣的服饰,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肃立,拱手躬身作揖:“臣秦渊,见过贵人。” “免礼。” 姜昭棠也转过头,温然笑道:“你再不来,朕只顾着说话,倒真忘了时辰了。” 崔贵妃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关切道:“陛下也该顾惜些龙体,午时用膳就潦草了,暮食可再不能耽搁。先趁热用膳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聊也不迟。” 姜昭棠目光转向秦渊,眼尾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介绍道:“这位是崔贵妃。”话锋一转,又添了句,“哦对了,也是崔九娘的姑姑。” 秦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层关系倒真是猝不及防。 他连忙收敛起神色,态度愈发恭谨,拱手深深一揖:“臣秦渊,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崔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丹唇轻勾,眼底漾起几分戏谑:“行了,何必这么恭敬。说起来,先前险些就成了本宫那便宜侄女婿,也算是有些渊源,不必这般拘谨。” 一句话说得秦渊耳根发烫,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姜昭棠已朗声笑起来:“少年郎本该恣意些,莫要束手束脚,将来徒留遗憾才好。” 崔贵妃神色难明,自始至终缄默着,没插一句话,只垂着眼帘,用银箸细细为圣人布菜,将盘中水晶脍分作匀称的小块,动作从容得像一幅静画。 秦渊躬身告退,走出紫宸殿时,暮色已漫过宫墙。 他沿着朱红宫道缓缓而行,姜昭棠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盘旋,字句间的深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心头。 他越发看不透这位圣人。 谢山长曾说陛下喜怒皆形于色,可今日所见,既有阳光和煦如春风拂面的时刻,也有冷厉如寒冰刺骨的瞬间,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几分计较,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小气”。 可这复杂难测的性情之下,又确是位勤政的君主。 宫外秩序井然,市井蒸蒸日上,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欣欣向荣的气息,这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这般人物,一句话便能定他的生死,现代人可能无法了解,面对一国之尊如蚍蜉仰望青天一般的那种感受。 秦渊不喜欢这种全然被动的感觉,却一时想不出自处的法子,心底像被细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虑。 宫门外,莫姊姝早已踮脚等候,望见他的身影便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秦渊望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头那点焦灼淡了些,扯出个浅笑道:“和陛下聊得投缘,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 “结果如何?” “墨家,以后便是我秦氏的附庸,此事已定。” 第196章 来自墨家的少女 墨家众人皆被玄铁镣铐锁住脚踝,由黑冰台的军卒押着,一步步往骊山庄园的工地挪动。 长长的队伍里,十几个赤着脚的少年簇拥着一名少女,在尘土中艰难前行。 她眼神呆滞,脚踝上的粗重镣铐拖在地上,每动一步都扯出“哐啷”的钝响,磨破的皮肉被铁链反复牵扯,疼得她微微蹙眉,却一声不吭。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了满身尘土与草屑,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反倒衬得那张脸白如羊脂玉,愈发显出几分别样的妩媚。 少女高挺的鼻梁下,唇瓣早已干裂起皮,唇角还留着被自己咬出的细小血痕。 一身黑衣污脏不堪,隐约能看见露出的皓腕上,青紫的勒痕如蛛网般蔓延。 可即便如此,她每一次站直身体时,腰杆都下意识地绷得笔直,像一只折了翼的黑天鹅,纵然身陷囹圄,仍掩饰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一个赤着脚的少年凑近,掏出一个干饼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姐,再咬牙忍忍,马上就快到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撕裂空气,皮鞭带着劲风抽在少年背上,打得他踉跄着往前扑,背上瞬间隆起一道紫红血痕。 面覆鬼甲的壮汉收鞭而立,冷声道:“老实点!” 少女猛地回神,眼神里的呆滞瞬间被怒火烧尽。 她一把将疼得发抖的少年拽到身后护住,仰头怒视着壮汉:“我们不是待斩的罪囚!是鬼谷附庸!凭什么受你如此折辱?” 他抬眼扫过鼓噪的队伍,嗤笑道:“大小姐,现在便借平原侯的名头是不是早了点?上命!若有敢反抗者,族之!若有反抗者,杀之!若私语串联者,杀之!若窥伺逃脱者,杀之!” “你们这帮匠奴,再横一个给老子瞧瞧,看看老子能不能让你们死痛快咯。” 墨家众人纷纷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为首的鬼甲不以为意,戏谑道:“瞪什么瞪,劝你们,老老实实的挨过这三个月,你们就又能高高在上了,免得在这就灭了族,不值得啊。” “将军!死灰独不复燃乎?” 鬼甲点了点自己的鬼面,冷笑道:“先不说你能不能看见我的样貌,我是这么理解,你刚才的意思,墨家能借平原侯之势,东山再起?” 少女大声喊道:“墨者有近千年的传承,我们起于微末,艰难苦困,玉汝于成,上成王业,下助平民,聚则为炬,散则为星!我们坚韧不拔,一定可以重建墨家!” 所有的墨者面露悲戚之色,眼角流下泪水,默默的将拳头覆在额前,垂首恭立。 鬼甲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若不是看你们这倒霉样,我还真信了,一帮田舍奴,哪个千年世家像你们一样衣衫褴褛,行了,莫要再耽搁,公输家的管事,还在工地上等着你们呢,祝你们好运。” 少女神色顿时黯然,须臾,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打了个手势,继续朝前方走去。 秦渊在宫中与圣人对谈之际,黑冰台的甲士已悄然围了墨家驻地。 斧钺破扉声中,墨家传承千年的牌匾被生生拆下,掷在地上裂成数块,府中财物被逐一查抄,登记入册后尽数运走。 六位须发皆白的墨家长老,未及辩解便被奉上鸩酒,盏落之时,皆倒于案前。 他们的子孙不分长幼,尽被铁链锁缚,贬为匠奴发配边疆,此生难踏中原一步。 其余墨家族人,则被驱往骊山工地服苦役,且需全凭公输家调度差遣,稍有不从,便以军法论处。 事后,圣人颁下昭令,昭告天下,秦墨为鬼谷附庸,自此与秦氏同脉,楚墨目无律法,暗通贼寇,行事与逆党无异,随即下令黑冰台大索天下楚墨余孽,凡见之,立诛无赦,务使其一脉尽绝。 秦渊语气淡得像覆了层薄霜:“圣人此举,是要给天下诸子学派敲警钟,学问若能为朝廷所用,便可得容身之地,若固执己见、不肯俯首,墨家便是前车之鉴。” 莫姊姝轻轻倚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如此说来,鬼谷学派,自然也不能例外。” “那是自然。”秦渊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沉了沉,“学问最易蛊惑人心,圣人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其他学派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鬼谷之学兼容百家,若我敢将核心学问藏着掖着,不肯为朝廷所用,恐怕只剩灭族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微笑道:“换作我是圣人,大抵也会这么做,甚至会更彻底。陛下是江山的既得利益者,我们同样是受益者。既享了这份荣耀与权力,就得有匹配它的价值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展现用处,直到陛下觉得离不开我、习惯了依赖我,那时我们才算真正能睡个安稳觉。” 莫姊姝闻言,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莫氏上下,愿为夫君做最坚实的臂助。” 秦渊却无奈地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恰恰相反,往后我们与岳家,除了必要的亲眷往来,其余牵扯需尽可能减少。唯有如此,才能让皇家少一分忌惮,多一分信任,君臣之间,最忌结党二字,这点不能不防。” 莫姊姝怔了怔,低头沉思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纠葛。 她望着秦渊眼中的审慎,缓缓点头:“夫君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渊看着窗外的夜色,悠悠道:“墨家剩余的族人,此刻该到了骊山了吧?” “差不多了。” “明日我们去一趟,墨家此后便为我秦氏附庸,这些匠人我有大用,不要让他们受辱于奴隶人之手。” “圣人的旨意,是让他们执满三个月的苦役,夫君的意思……” “他们不能和公输家有所接触,明日我指定一块儿地方,让他们单独负责工坊的制作,让公输家给他们提供新器具。” 莫姊姝莞尔一笑道:“公输仇想来不会同意。” 秦渊嘴角上扬道:“他不同意有什么用,尾款结清了么,明日我便去告诉他们,多让我等一日,便多交付一万两,喜欢拖,那拖着便是,皆大欢喜。” 第197章 工地一日游 公输仇引着秦渊在骊山工地缓步穿行,口中不停介绍:“侯爷,圣人给了恩旨,工部那边特批了文书,允我公输家征调三百民夫,再加上附近招募的山民,眼下这工地上,拢共能有六百号人手干活。” 秦渊脚步一顿,登上不远处的土丘往下眺望——只见几处楼座皆还停留在打地基的阶段,黄土翻飞间,每栋楼前都立着一台改良过的齿轮起重装置。 那外型做得格外大气威武,金属构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最显眼的是顶端雕刻的纹样,竟是龙头! 秦渊眉峰骤然蹙起,目光转向身侧的公输仇,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公输仇见状,连忙苦笑着解释:“侯爷您别多心,我也不知圣人是从哪得来的图样。这龙头样式,是圣人亲自勾画的,还特意让人把我们公输家原本的印记全擦除了。若不是对外仍说是我公输家所造,我早该进宫去问个究竟了。” “公输先生觉得,这事能瞒得过圣人?”秦渊淡淡道。 公输仇脸上的苦笑更浓:“自然是瞒不住的,也不该瞒着,前几日我在侯府见着滕内侍的身影,就知道这事根本瞒不住陛下。他老人家要想知道什么,咱们根本藏不住。” “先生明白就好。”秦渊收回目光,话锋一转,“将来这些器具,工部会批量传往各州府推广。到时候,公输家的名号借着这股势头,自然会水涨船高,先生,您该付费了。” 公输仇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上前半步:“侯爷容情,可否再宽限几日?您也知道,我们在这工地上投入极大,木料、铁器哪样不费钱……” 秦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从明日起,多拖一日,便多涨一万两。你自己算清楚。” 公输仇的面色“唰”地涨成紫红,嘴唇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您这……您这是耍无赖子啊!” 秦渊挑眉道:“先生说话可得谨慎些,我若真想耍无赖,当初就不会把改良器具的法子交给你们公输家,您知不知道,墨家此后便为我秦氏附庸,我转头交给他们,难道不比给你们更省心?” 这话一出,公输仇瞬间没了脾气,脸上的窘迫压过了不满,只能硬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自然是交给我们公输家最好!钱……钱肯定会交的!明日,明日差不多就能凑齐,银两一送到,我立马给侯爷送来。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 二人沿着工地继续前行,查验得格外仔细——无论是堆垛的木料干湿,纹理,还是木构衔接处的卯榫咬合。 秦渊都俯身一一查看,指尖偶尔还会叩击木料,听那声响判断质地。 这是自己的家,自然容不得有任何马虎。 一行人至山脚下时,秦渊忽然驻足,目光落在前方山道上。 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艰难下行,男女老少皆有,每人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棱角分明的石块。 山道本就坎坷,碎石遍布,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竹篓里的石头滚落,人也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一旁的黑衣管事见状,非但没有上前搀扶,反而挥着长鞭狠狠抽过去,鞭梢落在人身上,瞬间便起了一道血痕。 若有人忍着痛反抗几句,换来的更是劈头盖脸的抽打,长鞭破空声里,还夹杂着管事的怒骂:“磨蹭什么!再慢些,今日就饿你们一天!” 秦渊眼底寒意渐生,一声冷笑从喉间溢出。他朝身后的沐风和萧猎抬了抬手,示意二人上前,将那些黑衣管事拿下, 二人领命而去。 公输仇缓步上前,冷声道:“侯爷,这是墨家人。”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秦渊语气平淡,目光却仍锁在山道上那些踉跄的身影上。 “他们是按圣人旨意来服苦役的,并非我公输家刻意刁难。”公输仇解释道:“今日给他们的差事,是把这些石头背去工地,温泉室的地基要用到,若是延误了工期,按规矩,他们今日便没有任何餐食。” “真的只是按规矩,没有半分私心?”秦渊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从这里到工地,足足三里山路,竹篓装满石头,重量何止百斤。你看那队伍里,有半大的孩子,有弱质妇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就凭他们,你们也忍心用鞭子驱赶?” “他们本就该受这般待遇。”公输仇语气理直气壮,“侯爷您不懂我们公输家与墨家的仇怨,世代纠葛,血债累累,我们实在没办法对他们以礼相待。” 秦渊闻言,又往山脚下瞥了一眼。 只见沐风、萧猎已冲了上去,正将那几个挥鞭的黑衣管事按在地上,拳头落处,管事们的哀嚎声传了过来。 他这才收回目光,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浅笑道:“公输家与墨家的恩怨,我倒是有所耳闻,只知此前墨家死伤惨重,却没听说公输家也有损伤——莫非是我漏听了?” 公输仇脸色微变,随即梗着脖子道:“我公输家规矩,死一人便赏抚恤、荫家人,墨家纵使死伤百人,按此折算,吾家的确不算亏!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墨者的贱命,怎配与我公输家子弟相提并论?” 秦渊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先生这话倒有意思。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早已脱离公输本家,如今怎么仍一口一个‘公输长、公输短’,反倒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公输仇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秦渊微笑道:“公输仇,你别忘了上回答应我的事,你如今与这群墨者一样,都是我秦氏的幕客,论身份,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你该琢磨的,是如何为秦氏谋利,而非处处想着替公输家争长短。”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公输仇:“倘若你仍执迷不悟,一心只念着自家宗族,那这履约来秦氏效力的事,你也不必做了。我秦渊,从不留三心二意之人在身边。” 话音落,秦渊抬手指了指山道上仍在艰难前行的墨者:“比如,现在我觉得这帮墨者虽服苦役,却该得些宽待,先生,你会不会支持我?” 说完,他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盯着公输仇。 他眼底的审视让公输仇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 第198章 贵在明己之位 智者贵在明己之位,知可为与不可为。 聪慧之人的可贵之处,在于能清楚认知自己的身份与定位,明白哪些事应当去做,哪些事绝对不能做。 公输仇一门心思的只想着回归公输本家,却不知族中之人不过是借他的势,在朝堂有何位置,从秦渊这里套取更多秘学罢了。 说他看不明白,或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年事已高,实在不愿将来孤零零地撒手人寰。 古人心中,宗族之念、落叶归根的想法,终究是重如千钧,难轻易割舍。 秦渊缓缓开口:“先生,想来这些关节,你自己未必看不透。只是你这般费尽心机,公输家日后,当真能待你以诚,容你归宗吗?” 公输仇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拱手道:“此事不劳侯爷费心,某心中自有衡量,往后,某也会谨守本分,摆正自身位置,断不会再有半分逾矩之念,这骊山工地,自然唯侯爷的话是从。” 沐风和萧猎押着几个管事丢在秦渊面前,刚才挥鞭的那个管事,眼睛肿的已经挤成一条缝,此刻跪在地上,一脸的不忿。 萧猎见状直接将其踹倒,靴底在他脸上磨来磨去,那黑衣管事一脸不解的瞅着公输仇,似乎问,为何袖手旁观? 秦渊看着好笑,轻声道:“算了萧大哥,把他吊起来,晒几天,若是侥幸未死,那便饶了他。” 萧猎顿时来了兴致,露出一嘴大白牙道:“好嘞,若要暴晒,最好是脱了上衣比较好,不时的泼些水,保管不出两天,就能晒成肉干。” 黑衣管事面色涨红道:“侯爷,我们兢兢业业监工,错在何处。” 秦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而已。” 黑衣管事怒斥道:“公输仇,你便在这看着么?” 公输仇没理会他,侧头问道:“侯爷,这些墨者如何处置?” “让主事之人过来,我要和他们聊一聊。” 墨家如今的主事之人叫墨韵,墨野之女,看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简单的拿一支木簪扎着,一双大眼睛透着股冰冷的媚意,虽是一身狼狈相,但仍不掩其绝色。 “墨韵,见过侯爷。”墨韵修长的双腿因为脱力,忍不住的颤抖。 秦渊示意甘棠给她搬个圆凳,拱手道:“墨小姐不必多礼,昨日事发突然,让你们受委屈了。” 墨韵没有坐下,恭敬道:“侯爷,先父在出门前跟我们交代的清清楚楚,这是他的决定,也是为我的族人选择的一条生路,不论好坏,我们都遵循他的决定,我们没有受委屈,此后,我们愿意依附秦氏,也愿意做鬼谷附庸,一心一意,忠心赤诚。” 她说完,旁边的一个少年递上一个木盒,墨韵双手递上,躬身道:“侯爷,这是代表我墨家钜子的非攻尺,青铜尺在楚墨手中,这是秦墨的信物,请您收下。” 秦渊端详片刻,只见木盒躺着一把样式古怪的长剑,通体由墨色硬木制成, 尺身约莫半尺长,宽三寸有余,正面刻着墨家特有的“非攻”二字,笔画间还嵌着极细的青铜丝,背面则镂刻着繁复的机关纹路,细如蛛网的凹槽里积着薄尘。 那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暗藏着拆解、校准的机关刻度,轻轻转动尺尾的小铜钮,尺身竟能微微拆分,露出内侧用于测量榫卯的细齿。 最特别的是尺端,并非寻常的平直样式,而是打磨成了半月状的弧度,弧度边缘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铜,想来是为了在丈量木料时减少磨损。 秦渊抚过尺身,感慨道:“从这把非攻尺就能看出曾经墨家机关术的辉煌和精巧,果然名不虚传。” 墨韵眸底泛起一抹痛色,眼圈一瞬间发红,带着哭音道:“侯爷,历代钜子都会拆解尺身,在其中加入新的工艺,此物可攻可守,是一把难得的利器。” 秦渊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家族遭逢巨变,长老们都被赐死,父亲也自戕身亡,墨家的一切都压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心理和肉体的双重痛苦,让她不得已强打起精神,应对这一切。 若是换个人,心神失守,崩溃疯癫也是正常的。 “墨小姐,我鬼谷学派自有千年传承,从无意染指他家学问。”秦渊将木盒轻轻推回墨韵面前,目光诚恳,“这把非攻尺是墨家信物,承载着你们的根脉,理当由你留存。” 墨韵握着木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时眸中满是怔忪,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渊仿佛未察她的失态,继续道:“令尊的遗骸,我已着人从宫中取回,妥善安置。接下来,我秦氏会全力协助墨小姐操办先钜子的葬礼,一应仪轨、器物皆按墨家旧制备办。待先钜子落土为安,咱们再论其他事不迟。这几日,你们且在此处歇息,院里的房间都已收拾妥当。” “这……您不要?”墨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纤细的手指先是点了点木盒中的非攻尺,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我们……可以在此休息?还有……葬礼?” 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她头晕目眩,前几日还在泥泞山道上被鞭挞驱赶,此刻竟能安稳栖身,甚至能为父亲举办葬礼,这让她几乎以为是幻境。 秦渊望着她眼底的惶惑,语气放缓了些:“墨小姐,鬼谷从不讲什么附庸依附。你我之间,用合作共赢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他顿了顿,肃然道:“令尊以一己之身护全族,那份担当与对墨家的责任感,足以让世人敬佩。既是他临终托孤之愿,我自当照拂你们周全。” “我更欢迎你们留在秦氏,扎根鬼谷的土壤潜心钻研,无论是机关术,还是墨家的学说,都该有传承下去的机会。” 秦渊的目光扫过那些紧挨着墨韵的少年,“将来若是你们觉得秦氏已不是最佳的容身之所,想要另立门户,我也会备足资费助你们东山再起,亲自送你们离开,届时,你们也不必心有顾虑。” 一番话听得墨韵喉头阵阵发紧,从骊山工地的鞭笞驱赶,到如今能安稳栖身,还能为父亲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这一路的艰难困苦还压在心头。 平原侯却猝不及防递来这般尊重与善意。 没有掠夺信物,没有逼他们俯首称臣,只给了墨家一条能体面活下去,甚至传承下去的路。 她眼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身前的泥土之上。 心神激荡间,双膝一软便直直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谢谢侯爷……谢谢侯爷相助……”她声音发颤,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细汗往下淌,磕在砖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 第199章 冷热隔断装置 骊山庄园,层峦叠翠间云雾缭绕,圣人御赐的地界绵延数里,秦渊信步而行,足足一个时辰仍未触及边界。 “停下吧。”他抬手示意,目光落向远处一片荒林,“这片林地,便是秦氏工坊的根基。公输家从旁协助,墨大小姐,后续的落地建设,便由你们墨家主导。” 墨韵捧着那份效果图卷轴,目光掠过图纸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间流光溢彩,琼楼玉宇倒映在人工湖上,宛如仙境。 她不禁恍惚:若能在此地终老,大抵是人间至幸。 “侯爷,”她忍不住轻声发问,“何种工坊,竟需如此大的面积?”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墨大小姐,侯爷的决策,岂容置喙?” 墨韵心头一凛,才惊觉失言,连忙躬身致歉:“在下失言,望侯爷恕罪。” 秦渊摆摆手:“无妨,这片土地,我自有妙用。具体规划尚在斟酌,但眼下先按图纸施工,尤其标注朱砂的区域,必须严格遵循我的注释,分毫不得偏差。” 公输仇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整个庄园的蓝图,明渠暗渠如蛛网交织,温泉与冷泉通过机关巧妙切换。 寒冬时温泉遍谷,盛夏则冷泉满院。 那套名为“冷热隔断”的装置,虽名称古怪,但其精妙的构造与原理,足以让公输家族的巧匠们叹为观止。 墨韵只稍稍一眼,便已然明晰其中的原理,亦深知该如何将其付诸实践。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然落在工地上的这些器具之上。 一想到日后这些器具传至各州各府时,用的皆是公输家的名号,她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黯然。 她从未与鬼谷学派有过任何接触,仅仅是听父亲提及,长安来了一位正宗的鬼谷传人,彼时正在皇宫之中,接受诸子百家的考校。 这哪里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呢? 一人独自应对百家的考校,简直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之事。 可秦侯爷却偏偏做到了。 由此可见,鬼谷学问的玄奥高深可见一斑,堪称通神入化,实乃当之无愧的百家之首,即便是久负盛名的儒家,在这方面也难以与之比肩。 夫子虽擅长阐发精深的道理,但其学问多局限于宏观的思想层面,并不涉及具体的杂学门类,更多的是为帝王之学增添一抹亮色。 今日得见,墨韵但觉秦侯爷身姿修长挺拔,面容似雕琢美玉般俊朗,气质温润如春日暖阳,和煦宜人,果然与她心中隐门高人的形象完美契合。 “先生,劳烦今日调派些民夫,先为墨者们搭建一处临时居所。墨小姐若不嫌弃,便带着墨家女眷与我一同回侯府暂且安住吧。” “喏。”公输仇恭敬领命。 墨韵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赶忙拱手说道:“侯爷,此举实在不妥。” 秦渊微笑着说道:“你若不在长安,又怎能操持令尊的葬礼呢?况且此处皆是男子,女眷居住多有不便。再者,往后大家总归是要相处的,不必如此拘谨。” 墨韵略作思忖,觉得秦渊所言在理,便不再推辞,福身行礼道:“好吧,多谢侯爷。” 公输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先瞧了瞧那小女子,又把目光投向秦渊,嘴角默默泛起一丝笑意,暗自揣测,这秦侯爷想必是看中了墨韵的容貌,起了将其纳入房中的心思。 他心中暗自思量,罢了,这还为难什么。倘若日后墨韵真成了侯府女眷,枕边风一吹,难免会给自己使绊子。 也罢,就这样吧,大家各安其事,得过且过,如此对谁都好。 秦渊今日有兴致,去参观了民夫们的伙食,算不上好,只能饱腹而已,主食管够,以杂粮为主,麦饼,荞麦面,粟米羹,副食以素为主,几乎无荤食,管事们伙食好一点,有腌鱼干,豆豉、淡煮豆,腌芥菜。 公输仇一脸自豪的说道:“这餐食如何,我公输家从来不会亏待出力的民夫和劳工,所以他们吃的,要比平时在家要吃的好的多。” 墨韵瞅着管事们手中的咸鱼干,微不可察的咽了下口水,的确是很不错,比她在家中要吃的丰富的多。 秦渊瞥见她吞咽口水,便知道这确实是非常不错的饭食,回头想想,总比那些插筷即倒的稀粥要好的多,也不能拿自己吃的标准去要求古代的大锅饭,那属于纯扯淡。 他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游记,是个日本僧人游历盛唐所写。 其中言道,山村县人湌物粗硬,爱吃盐茶粟饭,涩吞不入,吃及胸痛。山村风俗不曾煮羹吃,长年唯吃冷菜。上客殷重极者,便与空饼、冷菜,以为上馔。 大抵意思是说,当地百姓饮食粗陋,即便是招待贵客,空饼,冷菜便已是上等的餐食。 这尚且是号称盛世的年月,若真赶上乱世,怕不是要饿殍遍野。 自己如今也算有了封邑,虽说只有三百户,倒也不妨试试,让这些人过得好一些——在有限的条件里提提生产力,至少让他们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总该是能做到的吧? 若是一州之地,那便罢了,摊子太大太累。可三百户,未必不能试试。 墨韵身边只带了两个少年,听说是墨野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至于那些长老的后代,早已被黑冰台押去了边疆。 想想也能明白,打蛇若不打死,必留后患,自己老子遭人鸩杀,难保这些后辈里不会出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那岂不是埋下了不稳定的变数? 便是皇帝不特意吩咐,以黑冰台的行事风格,也绝不会留着这些隐患。 一行人刚踏入长安城,街角那座名为“烟雨楼”的茶楼里,已然起了动静。 三皇子姜凌岳已在此等候许久,身旁的李雀儿漫不经心地啜着茶,目光往楼下随意一扫,骤然亮了几分。他抬眼朝姜凌岳挑了挑眉,低声道:“殿下,人来了。” 姜凌岳淡淡应了声“嗯”,抬手整了整衣冠,刚要迈步下楼,却被楼梯口两名宦官拦了去路。 “陛下有旨,凡皇室子弟,无圣命,不得接近平原侯。” 姜凌岳皱了皱眉,唇角微勾道:“你这奴才说的什么话,本王只是想要与平原侯请教请教,走开” 左侧宦官躬身作揖,声音依旧平稳:“殿下,陛下有令,您若执意要见,便先斩了奴才二人的脑袋,如此,便再无人敢拦您了。” 身后的李雀儿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凑近低声劝道:“殿下,先回府吧,此事交给我来勾兑便是。” “陛下说了,李公子若是从中牵连,他便打断你的腿。” 李雀儿唇角抽搐几下,缓缓的退后几步,长叹一口气。 ............................................................................................................................................................................ 第200章 哪里操心的完呢 “圣人此举,必然藏着深意。那平原侯文智卓绝,几乎到了通神的地步,他精通的纵横捭阖之术,本就是权谋里的顶尖学问,想想都知道,纵观朝局,他帮谁,谁就能在众人中崭露头角,独占先机。 圣人这是明着告诉您,还有您那几位兄弟,鬼谷门人只能由他亲手掌控,为帝王所用。您若真想用他,也得等将来登上大宝之位后,才有资格动这个念头。” “父皇……”姜凌岳怔怔的将酒杯与天上明月重叠在一起,喃喃道:“为何还不立太子呢?我的父皇,究竟属意我哪个兄弟?” “雀儿,你说,他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 李雀儿倚在他背上,哈哈大笑道:“你没有短板,只是这身肥肉,有碍观瞻。” “彼其娘之!”姜凌岳也跟着笑骂,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酒壶径直塞到他嘴边,竟是把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才随手将空壶丢在一旁。 “咳、咳咳……”李雀儿缓过劲,无奈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这体态,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就算圣人再属意你,见了这模样,也得在心里多掂量掂量。” “我有病,你是知道的。”姜凌岳语气淡了些。 “寻了那么多名医,早该治好了!你不过是把当年的病根记在心里,打从心底里不肯习武锻身罢了。”李雀儿戳破他的托词。 姜凌岳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听说崔九要回长安了,你觉得我该如何?” 李雀儿还没开口,姜凌岳倒先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能如何?我娶她进门,让她做我的正妃。” “崔尚书肯松口?” “那老狐狸,每次都跟我打马虎眼,哪肯明说。” “那就是不愿,压根没应下这桩婚事。” 姜凌岳闻言,眼中却没半分慌色:“当年父皇爱慕崔贵妃,不也寻了个由头把她约去太皇山?纵是她抵死不从,还不是强扭着进了房?不过一次,便生米煮成了熟饭。崔氏有苦难言,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父皇走得这条路,我为何走不得?” 他淡淡一笑:“我是真心喜欢崔九,这些年只纳了几个侍妾,正妃之位一直空着,就是等她。况且,将来得了崔氏一族的助力,我离那九五之位,不就又近了一步?” 李雀儿张了张嘴,嗫嚅片刻才皱眉道:“你可知道……” “我知道。”姜凌岳没等他说完,眼中已闪过一抹冷色,“可那又如何?她嫁过来,自然会收心。若是嫁了我还敢心念旁人,便除了便是,这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么?” “小九那脾气,倔得很,我总觉得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对我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可偏偏这份不驯,才是她的特别之处。”姜凌岳语气里竟带了点笑意。 李雀儿看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好吧。” 他决定不再规劝,虽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仔细想想,堂堂皇子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得不到,倒也确实匪夷所思。 …… 家里又来一位女子,莫姊姝瞥过对方样貌,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可瞧着夫君秦渊神色坦然,她又暗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夫君,方才那位是……” 秦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头埋在她颈间蹭了蹭,语气随意:“墨家的千金,墨韵,要在府里暂住些时日,你给安排下住处。” “她与夫君……”莫姊姝猛地睁大眼睛,伸手将他的头扶起来,眼底满是疑惑。 “想什么呢?”秦渊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她一个姑娘家跟工地上那群糙老爷们住,像什么话?往后还得靠她领着匠人做事,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莫姊姝这才松了口气。毕竟成婚没多久,若是夫君真要纳人,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夫君也不是滥情的性子。 “好我的侯爷,那便安置在东厢院?” “行,让曲九备桌像样的饭菜,用心些。” 听他特意叮嘱“用心”,莫姊姝眸底又浮出几分疑虑,眉梢轻蹙:“夫君若是真对她……我也不是不能……” “也什么也?”秦渊哭笑不得,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又刮了刮她的鼻尖,“让她吃好住好,别受了委屈,往后才肯尽心替咱们做事,你这小脑袋瓜净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莫姊姝轻轻呼了口气,踮脚回吻他一下,推着他往内室走,“那夫君先去沐浴吧。” 秦渊皱眉:“早上不是刚洗过?” 莫姊姝眼尾染上几分妩媚,声音软下来:“妾身这心里空落落的,总不踏实。夫君就辛苦些,等有了咱们的孩儿,往后您想怎么自在,便怎么自在。” “我想做什么都成?”秦渊挑着眉,语气里带点似真似假的试探,手还搭在莫姊姝腰上没挪开。 “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莫姊姝没躲,纤细的手指轻轻划着他袖口的云纹。 秦渊顿了顿,收回手挠了挠下巴,扯出个笑:“没想什么。” 莫姊姝忽然弯了眼,似笑非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崔伽罗这几日就该到长安了,她那桩官司还悬在那儿没了结,你倒好,这边就动了花花心思?你这心劈成这么多瓣,分给东分给西,就不觉得疼?” “胡说什么呢。”秦渊立马板起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一堆正事儿等着我呢,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夫人这是错看我了,我秦渊可是实打实的正人君子。” 莫姊姝听得有些乐,正人君子要是都按不近女色来算,这长安城就没几个好人了。 便是裴令公,身边不也有两三个红颜知己? 家里的女人要是都揪着这点不放,今天吵明天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是正妻,将来真有模样周正的再进门,顶了天也只能做妾。 妻是妻,妾是妾,名分摆得明明白白,有什么好吃醋的? 若是天天管着,今天不准见这个,明天不准碰那个,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平原侯畏妻如虎,届时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她这正妻的名声也不好听,真到那份上,才叫两头不讨好,能把人呕死。 .................................................................................................................................................................................. 第201章 云泥之别 墨韵从未尝过这般绝妙的餐食。 不仅摆盘精致,入口更是香浓醇厚,直让她觉得喉头的赞叹都失了颜色。 她搜遍了所有词句,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这份美味,只记得往日连梦境里,最多也不过是咸鱼配胡饼的寻常滋味。 从前跟着阿耶去勋贵家赴宴,那时觉得席上的饭食已足够精致,可如今跟眼前这桌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身旁的少年郎们吃得又快又急,墨韵看着看着,神色蓦地黯淡下来。 墨家早已没了长辈,再没人会温声叮嘱他们“要细嚼慢咽”了。 “小姐!这平原侯肯定是觊觎您的容貌,没安好心,您可得多提防着!”一个少年用力咽下滑嫩的鸡肉,急声说道。 另一个瘦弱些的少年怒声接话:“他要是真敢动歪心思,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他!” 听着少年们的话,墨韵心里却泛起一阵酸凉。 这些年,阿耶和族里的长老们为她挡过多少轻薄浪子。 可如今呢?长辈们都不在了,她身后空无一人,就算再有人想欺负她,也只能把委屈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如今寄人篱下,靠着平原侯府过活,事事都要看人脸色。若是平原侯真存了那种心思,她又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若能牺牲她一个人,换得全族上下安稳度日,或许本就是件值得的事。至于找个如意郎君——就算真能寻到,又能改变墨家如今的困境吗?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凄凉又重了几分,眼眶也微微发热。要是阿耶还在就好了,她一定扑过去拉住他的手撒娇,而阿耶,从来都是拗不过她的。 可偏偏,不过是一瞬间的光景,墨家就天塌地陷,什么都没了。 “砰砰砰。” 几个少年顿时就警惕了起来,自从被公输家偷袭过之后,他们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墨小姐,奴婢甘棠,可进么?” 墨韵连忙上前开门,躬身一礼。 “小姐勿要多礼,奴婢是侯府内宅管事,过来给您送一些新的床褥,如果您要沐浴,尽管吩咐外面伺候的下人即可。” 说罢,她取过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崭新的玉牌和五百两兑票,微笑的递到她面前。 “侯爷交代了,您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若是事有不谐,可将此玉牌拿出去,这是平阳侯府的身份凭证,若是有解决不掉的,侯爷也会亲自出面转圜。” “我们……”墨韵嗫喏难言。 “墨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多谢,多谢侯爷的厚待,待我沐浴更衣后,自会去亲自拜谢平原侯。”墨韵躬身一礼。 “还请明日吧,侯爷此刻有事要忙。” …… 秦渊费力地从莫姊姝的胸膛间抬起头,刚才险些窒息的闷感还未散去。 他实在摸不透这女人的兴致究竟从何而来,几次下来非但没有消减,反倒透着股愈战愈勇的架势。 “要孩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吧?”他喘着气苦笑,“我现在感觉自己跟个工具似的。” 这种事头两次还觉新鲜,往后便只剩身心俱疲的折腾了。 “别扫了兴致。”莫姊姝抬眼,眼神清冷地瞥了他一下,而后扭动着他那雪白的身体。 以前的莫先生又回来了,秦渊顿时闭了嘴,只能强打精神,勉强投入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兴致里。 良久,莫姊姝高昂的喊了一声,身体战栗着,缓缓倒在秦渊的怀抱中,她面色酡红,像喝醉了酒一样。 秦渊摩挲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 莫姊姝照例给他号脉,没发现什么虚弱的征兆,顿时放下心来。 “妾身向来注重养身之道,夫君只要多耕耘,很快便会开花结果。” “只要你顺心顺意,一切都随你。” 秦渊觉得让女人怀孕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不需要过度的操劳, 但这种事,偏偏就是越是计划,越是计算日子,他来的就越慢,反而不做什么谋划,随心顺意,他来的就越快。 秦渊将莫姊姝狠狠搂在怀里,亲昵了一会儿,他尽可能的从各个方面让她觉得有安全感,让她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意满满,这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莫姊姝看似心理强大,殊不知这样的女人一旦脆弱起来,比其他人来的更加彻底。 接下来的日子,小范围内处理完了墨家的丧事,将墨野葬于骊山之东,秦渊亲自题字篆刻墓表,墨韵也从此投入到了庄园的建设。 公输家本来就是建筑方面的翘楚,在这个基础上,有了这群墨者的帮助,再加上秦渊时不时的建议和方案调整,庄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少了大理石,但却多了各种各样的珍稀石料,骊山此刻还未被开发,山涧中的石料多的是,将其凿刻的斑驳,直接铺在地面上。 墨韵拿着图纸,分析了半天说道:“这个石料如果要切的精细,可以用麻绳、棉线等浸蘸水和砂,来回拉动摩擦石料表面,如果是大块石料,可以使用火烤水激法。” 公输仇和一众大匠冷笑一声,前者道:“墨大小姐还在用旧法,你难道不知我公输家已经有了新的技法?” 墨韵蹙了蹙眉道:“公输先生,你们改良了技法,我怎么从未听说?”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朝瀑布处努了努嘴:“改良金属工具淬火加锯齿,优化砂线切割,借杠杆支架提升效率,这些都是我公输家的新技法,若是按照你们的技法来切割石料,我们能按期交付么?” “那是你们家的么。”墨韵旁边的墨三十六怒声道。 公输仇面不改色道:“这是鬼谷与我公输家联合研制,秦侯爷懒得要这个名头,既如此,他自然是我们家的,不然是你们这一帮穷鬼研究出来的?” 他顿了顿,淡淡道:“墨家只负责工坊区域,所以其他地方还请你们不要添乱,如今距离交付还有一个半月,你们要如期交付,若是失期,届时不要怪我无情。” .................................................................................................................................................................. 第202章 往日的“情分”? “公输先生,可否借我们一些器具?”墨韵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能。”公输仇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允你们这帮穷酸进工地,已经是天大的破例。现在还想动公输家的器具?你自己掂量掂量,可能吗?” 他身旁一个蓄着长须的老者慢悠悠抚着胡须,嘴角勾着嘲弄的笑:“你们大可多造几架云梯爬楼,或是做些绳索拉的齿轮机——墨家不是家学渊源么?总能想出法子来,犯不着借我们的。” 这话刚落地,周围公输家的工匠便炸开一片哄笑,嘲讽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墨韵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冷了几分:“平原侯有令,你们需为我们提供器具。” 那老者咂咂嘴,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万一你们偷学了技艺,回头造出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丢了公输家的脸面,我们找谁理论去?” “欺人太甚!”身后的墨三十六再也按捺不住,“唰”地掏出铁尺,指着老者怒喝。 公输仇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如冰,方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墨三十六,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紧。 墨三十六握着铁尺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是没收回手。 他梗着脖子迎上公输仇的视线,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这……这就是你们公输家的气量?!” 公输仇站起身,在他的铁尺上轻弹了一下,少年郎闷哼一声,直接摔倒在地。 他看着墨韵,他拱了拱手道:“墨小姐,我已经提供了很大的优待,也从没想过要为难你,但这些器具关系到我公输家隐秘,的确不能借于你们,为了补偿,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百民夫,如果届时你们的确是有困难,我公输家也会携带这些器具鼎力相助,如何?” 墨韵紧绷的神经悄然放松,他将少年郎拉起来,拱手道:“多谢公输先生。” 公输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心中暗绯道:若不是看她有可能成为家中主母之一,真懒得去应付你们这帮死穷酸,至于刚才那个敢拿刀指着他的少年,若是换成以前的墨家,怎么着也得切一只手下来。 不然不长记性。 莫姊姝近来心思大半扑在为秦渊绵延子嗣上,却也总爱抽些空,往骊山的工地上跑。 放眼望去,不少地方已初见雏形。 她站在高处望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说不出哪里怪,可就是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想到夫君亲手画的图样,她便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究竟是哪路的建筑风格? 瞧着像巍峨的宫殿群,但为了不违制大体却低矮了一些,又带着几分魏晋时群楼依山而建的散淡,偏偏廊柱上的纹路,还隐隐掺了些南越的粗犷。 单看一处倒也美观,可凑在一处,就像把各色锦绣胡乱缝成了一件袍子,说不出的怪异。 “小姝。” 莫姊姝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时蓦地一怔:“李雀儿?” 李雀儿浅浅一笑,在旁边的石台上坐定,朝她挑了挑眉:“自从你从弘文馆肄业,咱们可有好些年没见了。” 莫姊姝淡淡应了声“嗯”,抬手召来身后的莫家卫,让他们在不远处候着。孤男寡女独处总嫌不妥,万一被夫君撞见误会,反倒麻烦。 “既知道我回了长安,怎么没来府上坐坐?”她问。 李雀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点玩味:“你们来长安这些日子,除了那几家沾亲带故的,可有什么要紧客人登门?” 莫姊姝想了想,如实道:“好像还真没有。” “这就对了,没人敢来。”李雀儿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着,“谁家不牵着上头的线?你夫君的身份太特殊,圣人把他藏得跟稀世珍宝似的,咱们多看一眼都算罪过。所以啊,我今天也是偷偷摸摸跑过来的。” “既如此,有话不妨直说。”莫姊姝不绕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雀儿将石头丢进渭水里,溅起一圈涟漪,他望着水面呼了口气:“你可知,我如今辅佐的是三皇子。” “左相不是支持二皇子么?”莫姊姝眉尖微蹙,有些意外。 “他是他,我是我。”李雀儿淡淡一笑,“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见我啥时候听过我阿耶的话?” “夫君说过,秦氏不入朝堂,不涉党争。”莫姊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小姝,你该清楚你夫君的能量,既然有能为,既然入了这长安,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他学的是纵横捭阖,若是不用一用,岂不辜负的师门所教授的学问,这是天下间独一份的要紧的学问呐,真耐得住性子?小姝,你出身莫氏,许多事情不用我解释的太明白。 他要站队,而且必须站队,辅佐谁都好,老大老二老三,哪怕是别的皇子,都好!唯独就是不能这么悬着大家的心思,不然将来尘埃落定,他,又该如何自处啊?” 莫姊姝神色平静无波:“李雀儿,你我自小相识,该知我不是绕弯子的人。夫君想要什么,他自会去争。可他既说了秦氏不沾党争,便是觉得这浑水不必蹚。” “至于我,”她转回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我是他的妻,他要安稳,我便陪他守着。他若哪天改了主意,我也只跟着他的步子走。” 轻风掠过水面,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淡然道:“皇子们的事情,自有圣心独断,岂容旁人置喙?李雀儿,我也劝你一句,别陷得太深,我夫君手段独步天下,他自然会找到自己的处世之道,那你呢,一股脑的跟着往前冲,不给自己留些退路么?”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个选择,这便是我的选择,好坏我都担着,这是我的担当,小姝,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面上,帮我转告好么?” 莫姊姝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不能应你。” 李雀儿面泛不解之色:“只是转告,如此也不行?” “我倒是有句话,托你转告三皇子,我秦氏不会辅佐任何一位皇子,请他放心即可。” 李雀儿笑了笑,撩起下摆站起身,耐人寻味道:“将来如有变数?”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定会告知。” “如此,多谢。” ........................................................................................................................................................................... 第203章 权谋的本质? 权谋之质,盖为权柄、声势、甲兵耳。顺天时,占地利,合人心,亦需赖几分气运。 但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很简单粗暴的一套,就两个字,开会,我喊你来吃饭,下毒杀了你,我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杀了你,你走在大街上,冷不丁的从旁边窜出一个路人,直接从背后给你来一刀,这也杀了你了。 所以核心就俩问题,能不能动手,动手了之后摊子能不能收拾。 封建社会的朝堂像是棋盘,那些喜欢跳弹的人,明明是最危险的棋子,但总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那只手。 “欲置身局外,就得一点边都不沾。然天有阴晴,事难尽避,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辈旁观之日,皆在审时度势,势强者未必胜,势弱者未必败。我们可以表格分析法,不断接触,不断补充多方细节,详列利弊。 但记得,不入局则已,一旦入局,必谋定而后动,以雷霆之势镇住乾坤,不容半分差池。” 阿山沉吟片刻,抬眼道:“阿兄,妹妹倒有个不同的想法。” 话音刚落,莫姊姝正望过来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说说看。”秦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踏进去,不掺和争斗,哪来的好处分?难不成咱们坐着不动,人家会把好处巴巴送上门?”阿山微微前倾身子,“依我看,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真要出手,就得在关键时候。” 秦渊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过了会儿才问:“你觉得权谋是件简单事?” “自然不简单。”阿山抿了抿唇,“一方上去了,多少方得摔下来。权力这东西,底下埋的都是血。” “那你信富贵险中求这句话?” “我只知道,要是躲得远远的,咱们失去的只会比得到的多。” 秦渊抬眼,目光锐利了些:“你觉得会有人动我们的性命?” “一个活着的鬼谷传人,比什么宝贝都金贵。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他们不敢。” “往后别再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它的下一句是,也在险中丢,圣心深似海,咱们没把握保着哪一方必定胜出。一旦押错了注,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明白吗?” 阿山吁了口气,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的试探:“阿兄,难道就真没有什么战无不胜的法子?” 秦渊沉默了,房间内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要是在战场上,或许有。但在这朝堂里,没有。别总想着一力降十会,咱们的对手是人,人心是活的,比什么都复杂。想站得稳,就得下慢功夫,一点一点攒家底,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才是实在的。” 两人说话的工夫,武昭儿已经在秦渊怀里睡熟了。小眉头舒展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匀匀的,像只揣在怀里的小兽。 秦渊把她轻手轻脚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心里那点因方才谈话而起的波澜,忽然就静了下来。 “你也早点歇着。”他回头对阿山道。 “晓得了,阿兄。” 回房时,莫姊姝正对着烛火出神,见他进来便松了口气似的:“阿山进步真是很快。前几日瞧着还像个没长大的丫头,可现在处处透着股机灵劲儿,你这义妹认得确实不错。” 秦渊解着外袍,嘴角带了点笑意:“她打小就爱琢磨,从前我跟她说,一天记十个字就成,她偏要硬记二十多个才肯罢休。你平日见她疯玩那一个时辰,哪晓得剩下的工夫,她都泡在书房里。这般下苦功,能没长进么?” 莫姊姝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问道:“以后打算怎么安排阿山?” “看看她有什么喜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 莫姊姝犹豫片刻,轻声说道:“她倒是跟我说,想从军呢……” “从军?”秦渊皱了皱眉道:“一个丫头片子去打仗,真的是笑话,不可能,我不同意。” “夫君先别忙着反对,就算要从军,也是过几年的事儿了,她和沐风相处的不错,到时候去朔州凤戟卫,二叔在那里,也是有人照拂的,而且如今边关太平,也没什么风险,历练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您好好培养,再过几年,那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鬼谷弟子,机变谋略,都是绝品上乘,说不定能为我秦氏打开军方的门路,拿下一片属于她自己的根基呢。” 秦渊摸了摸下巴,皱眉道:“凤戟卫……到底是支什么样的队伍?” “凤戟卫里,十有八九是军中女子。最早是太祖的发妻武肇皇后亲手建的亲军,选的都是根骨好的姑娘,打小就跟着教头练骑射,习刀法,一身武艺半点不输男子。” “这支部队满编五千人,别看是支娘子军,当年跟着皇后守过北疆,平过内乱,阵前斩过敌将,帐后筹过粮草,立的战功能堆成山,在军中的名声比好些男兵卫都响。” “我早年还在凤戟卫的军帐里待过一年,跟着她们学过骑马,练过戟法,至今还记得她们列阵时的模样。银甲映着日光,凤旗猎猎作响,那股子精气神,旁人学都学不来。” “今时不同往日,沙场搏杀本就是男子该担的责任。北狼凶残成性,女子若上了战场,一旦失手被擒……后果实在太过残忍,此事我终究不能同意。” 莫姊姝静静听着,末了缓缓点头,唇边绽开一抹温和的笑。 “这支娘子军机动灵活,可以执行许多男儿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至今为止,凤戟卫仍活跃在边疆。” “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心里装着家人才会这般思虑。只是夫君有所不知,凤戟卫自成立那日起,就断不会任人折辱。 当年武肇皇后建这支亲军时,便立下过铁规矩,每位姐妹随身都带一把短匕,不是为了多杀几个敌人,是为了若真到了战败被俘的那一步,能给自己留个体面,断不会让北狼折辱了去。” 秦渊面色忧郁:“若是她想从军,我总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法子,至少不必直面风险的法子。” ......................................................................................................................................................................... 第204章 我愿做一个泥瓦匠 大义凛然不适用于秦渊,自家人的安康与温饱远比什么都重要。 他觉得这个愚昧的时代根本不足以让他和自己的家人抛头颅,洒热血,牺牲自己去换取这微不足道的平安。 做一块儿砖石就好,哪里需要往哪搬,也可以做一个泥瓦匠,填填补补,这样就足够了。 封狼居胥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他一定会在后方做好保障,大军不会冻着,饿着,兵器甲胄,一切都会是远超敌人的存在。 这才是他的价值,若是去战场擦破点皮都觉得亏,小人就小人,伪君子就伪君子。 他能让更多人活着,不是么? 很显然皇帝不这么想,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秦渊给他的印象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一样,只要解决不了的问题,丢给他就一定可以解决。 就像是那两封奏折一样,姜昭棠命水部与都水监协同议事,并且制作了一个大模型做可行性试验。 结果是可以的,都水使者赞许道,此法如果施行下去,不出两年就可以缓解泥沙淤堵的问题,长久以往,渭河畅通,水运不限。 至于军粮存储这个想想就明白,粮食为什么发芽,不就是水分太足?环境太潮湿?满足了种子的生长环境么,晒干不就行了,这样干燥的储存起来,不就是可以多储存一倍的时间了? 其实有一部分农户就是这么处理的,官员们多打听打听就能得到答案,还至于写在奏折上问朕怎么办? 革职!滚回老家去吧,尸餐素位,要你们有个屁用。 为什么换个角度就如此简单,但一直没人想象的到,但秦渊一下子就能指出其中的关键所在,并提出解决办法。 姜昭棠的思维具有发散性,他思忖着,也许是鬼谷的教学方法和世俗常规的方法不同,所以就让他们有如此鞭辟入里的见识和洞察力。 “平原侯……有传人么?” 滕内侍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平原侯没有正儿八经的传人,只有一个义妹,一个故人之子的女儿托付他照顾,这两个女孩由他亲自教导。” “小十二,如今读什么。” “十二皇子在读《孝经》,《诗经》与《尚书》刚刚接触,今日的教习是孔祭酒。” “要不然……”姜昭棠犹豫片刻道:“将小十二送到秦府去?” “喏,奴婢这就去宣旨。” “等等,还是算了,十二皇子再大一些吧,如今年纪太小,鬼谷学问太过神秘,不知深浅,等朕先探一探。” 崔贵妃听了半天,叹了口气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是对的,如今这个平原侯可是个香饽饽,各家都想拉拢,若是您这么将小十二送过去,其他皇子怎么想,或许觉得您属意十二皇子,年纪如此小,或许哥哥们不会伤害,但他们的属臣可能不会如此想。” “朕还健壮,他们便迫不及待了么?” “储君不定,小家伙们总是要跳弹两下。” “你管好老二就行了。” “老二就是个书呆子,他懂得争什么,整天就知道拉着那些文友吟诗作对,妾身倒是希望他能继承陛下的血性,和自己的兄弟们争一争,可惜,妾身没那个命。” 姜昭棠闻言一乐,耐人寻味道:“都说他最受朕的恩宠,到你这儿便成了不争气?” 崔贵妃叹了口气道:“妾身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的亲儿什么斤两我自己清楚,陛下虽喜爱之,但他整日沉迷诗词歌赋,丝毫对朝政大事不感兴趣,将来他能有什么前程。” 姜昭棠笑了笑道:“所以这才是老二的率直之处,身在帝王家,最难得的便是就是单纯两个字。” “对了,爱妃属意谁?” 崔贵妃敛衽福身,屈膝行了一礼:“陛下乃天下之主,乾纲独断。属意哪位皇子继承大统,原该是陛下心中自有定数的事,臣妾一介妇人,怎敢在这等国本大事上置喙。” 皇帝眉头微蹙:“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论起本事,个个都差着火候,要么急功近利,恨不得一步登天,要么耽于安逸,半点不上进。说到底,还是心性不稳,拿捏不住分寸二字。” 崔贵妃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手中调茶的银勺轻轻搅动着茶汤,再没接话。 立储这等事,从来都是帝王心尖上的重石,浅聊两句已是极限,多言半句都容易引火烧身,不如缄默为妙。 皇帝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这姜氏江山,是先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来得何其不易。想当年攻城掠地,开疆拓土,虽难,却尚有章法, 可如今要守住这万里基业,才知难在何处。所以先祖们在立储一事上,向来慎之又慎。偏生皇家的运气总难长久,从前不觉得,最近这些日子突然就觉得挫败。 正因为少见这世间惊才绝艳的隐士高人,所以才少了许多见识,朕这些儿子,从未缺少过大儒的教授,但却没有平原侯一半的聪慧通透,朕思之,实在烦忧。” 崔贵妃望着皇帝,无奈地牵了牵唇角:“陛下,您说的隐士高人,其实早都聚在这皇都里了,如今朝野间活跃的诸子百家,哪一个不是身怀所长的才俊? 可这都几十年了,纵使偶有才情出众的天才,却从没见谁能像平原侯这般,通贯经史、兼涉百家,真正担得起‘博学’二字。” “所以他们自己说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倒未必是虚言,若不是有十足的底气,能稳稳压过其他学派一头,寻常人哪敢在这人才济济的皇都里,放出这样的大话来?” “都觉得朕将其放置于山野,是暴殄天物,这些狗才哪里明白,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等鬼才,若将其放入朝堂,若稍有动作,谁来平复这滔天骇浪,还是让他在山野待着,断了他与诸位皇子间的联系,严密监控他和大臣们之间的来往,绝了他想掀起风浪的可能。” “陛下啊,终归只是个少年郎。” “让他时常来皇宫,朕闲来无事便提点两句,这样就能避免他将来走弯路……” ......................................................................................................................................................................................... 第205章 弹劾 皇帝心血来潮,问了下骊山庄园的工地进度,得知了那些器具的效用,又征召了五百民夫进入工地。 骊山庄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秦渊入宫谢恩,圣人微笑道:“爱卿当得之。” 说罢,又抽出几封陈年奏折问策,秦渊没有藏拙,就其中的问题一一答之,每一份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圣人看着秦渊俊郎的面庞,他愈发心喜,心底隐隐有个想法,想将他绑在乾元殿,每日和他一起批阅奏折。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一闪而过,这工作就不是臣子能接触的,单单问策便可以。 秦渊立在皇帝身侧,目光正随御笔起落,轻声回禀奏折里的疑难。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入殿的御史中丞隋咏良眼里。 他心头一紧,虽摸不透帝王用意,却按捺住急切,只静静候在殿角,直到秦渊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快步上前,躬身叩道。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隋公请讲。” “老臣刚才若是没有看错,方才平原侯侍立御座之侧,既与陛下同览奏折,参议政务,更脚踏玉阶近身而立,此等举动,已违越君臣礼制,属大不敬之罪。还请陛下下旨责斥,以正朝堂规矩,杜绝后世效仿。” “隋公,这是朕批准的,若是要责斥,也是该斥责朕。” “陛下怎么会有错,有错的只能是平原侯,请您下旨斥责,以此告诫他人,尊卑有别,君臣有别,臣子不得脚踏玉阶,这是礼训,与您一起批阅奏折,臣履君工,此乃大不敬,更该施以罪罚,请陛下莫要觉得这是小事,若是置之不理,将来纲常礼序便乱了。” 姜昭棠抽了抽嘴角,无奈的叹了口气。 “隋公觉得该如何降罪?” “陛下若是真心爱护,便下旨斥责即可,不然此举此状要是传出去,会给平原侯惹来不小的麻烦。” 姜昭棠耐人寻味的一笑道:“隋公过虑了,他的恩宠都是朕给的,即便是有麻烦,将来也是朕的麻烦,您也清楚,我一般不怕麻烦。” “陛下,如此灵醒的少年郎,您喜欢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爱之过甚,必为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呐。” 姜昭棠皱了皱眉,缓缓走下玉阶,淡淡道:“隋公究竟想说什么,朕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隋公揖身一礼,缓声道:“陛下,先帝曾言,非军功者不得侯爵,您可曾记得。” “朕,自然记得。” “臣告假一个月修养身体,再度回转之时,这长安城便多了个侯爷。” 姜昭棠唇角微扬,慢条斯理道:“听隋公的意思,您是觉得朕的决定不妥当?” “臣曾闻,这平原侯今年不过虚十六的年纪,尚未及冠,机缘巧合,找到了古法抑制天花,此乃其一功,其二功,献蒙学经典《三字经》,这功劳实在不小,但敢问陛下,可曾到了封侯的程度?” “隋公可知,平原侯接受百家考核之事?” “回陛下,略有耳闻。” “如此天资绝艳之人,当不起一个侯爵的封赏?” 隋咏良肃手道:“若是再晚两年,臣认为他担得起,但现在,他担不起,不过敕封的旨意已下,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老臣今天所言之意,是想让陛下下次做决定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你们真的不懂朕的心思,罢了罢了,隋公,若无旁事,早些回家休息去吧,一把年纪了,也没必要顶着大日头来劝诫朕,遣个人过来说一声便是了。” 隋咏良再躬身拱手,声线沉肃如铁,朗声道:“陛下,臣有四事弹劾,敢禀天听!其一,平原侯秦渊营建骊山庄园,竟越界侵占皇家禁地,此乃‘僭越侵御’之罪! 其二,平原侯接纳墨氏一族旧属为附庸,未经陛下诏旨允准,便被其私自收纳门下,形同私蓄势力,此乃‘擅纳亡命’之罪! 其三,其与钜鹿莫氏缔结婚约,事关勋贵联姻之礼,却未奏请陛下审核,私定婚嫁,此乃轻慢礼制之罪! 其四,左骁卫将军孙睿,于江州任上残虐百姓、滥行屠戮,民怨沸腾,臣请陛下一并彻查,治其虐害生民之罪!” 姜昭棠努力抑制住心底泛起的怒火,招了招手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请陛下昭令有司,彻查!” “隋公,今年已到耄耋之年,听说你年弱多病,可有告老回乡之念?” “老臣尚健壮,能为社稷再苟延残喘几年!” 姜昭棠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耳朵还是好用的,嘴巴也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朕说知道了,隋公听不懂么?” 这话里已带了几分冷意,殿内的空气霎时凝住。 隋咏良却似未察,依旧直挺挺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愈发沉毅:“陛下!此四罪皆关纲纪——侵御地则乱皇家规制,擅纳人则隐私党之患,慢礼制则失朝廷体面,虐生民则伤天下民心!若不令有司彻查,何以服百官、安万民?老臣斗胆,请陛下准奏!” 姜昭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隋公,你可知骊山庄园的地界,是朕亲批的内帑之地?墨氏族人是前朝罪臣之后,朕早允了秦渊妥为安置,也算给天下士子一个表率;至于他与莫氏的婚事,朕昨日已看过奏报,不过是两家稚子婚约,暂未禀奏罢了——这三桩‘罪’,你还要查么?” 隋咏良面不改色道::“陛下既已允准,是老臣失察,但左骁卫孙睿虐害江州百姓一事,臣有江州乡绅递上的血书为证,绝非虚言!此等酷吏若不惩处,恐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孙睿之事,朕已命大理寺暗中核查,不日便有结果。” 姜昭棠转过身,目光落在隋咏良斑白的鬓发上,语气缓和了些,“隋公,你为社稷操劳一辈子,朕敬你,但有些事,朕自有考量,你可明白?” “朝堂事,天下事,勋贵事,帝皇事,事事关乎天下太平。” 姜昭棠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罢了,朕不与你争。你要查孙睿,朕准了,明日便令刑部会同大理寺彻查,有结果即刻奏来。至于平原侯,这是朕自己的事情,别再给朕说一些劳什子的礼仪规矩。” 说罢,他摆了摆手:“朕乏了,隋公退下吧。往后若有奏事,可先递折子,不必亲自跑这一趟,你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 隋咏良叩首,缓缓起身,躬身行了个大礼:“老臣遵旨。只求陛下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言毕,他拖着略显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 ....................................................................................................................................................................... 第206章 隋咏良 隋咏良,台院御史大夫,专门负责给皇帝挑错、盯着百官不偷懒的岗位。 这职位挺有意思的,说大呢,手里没兵没权,不能直接断人生死。 说小吧,嘴皮子一动能让朝堂鸡飞狗跳,连皇帝都得掂量着听。 往根儿里说,这官就是杆秤,称得出当今天子到底是明主还是昏君。 怎么称?简单。 真要是皇帝犯了浑,想捂盖子堵言路,那就宰一只御史试试看。 史官冷笑一声,秉笔直书,管你之前多英明,“暴君”俩字一落纸,往后千百年都别想擦掉。 所以正经当御史的,没一个不是在刀尖上走钢丝。 可你看历史里,真把自己作死的御史却没几个。 因为他们都拎得清: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得软;哪些错必须纠,哪些话得绕着说,心里特别清楚。 当然,御史也分三六九等。 有像魏徵那样的硬骨头,揣着“社稷为重”四个字,管你皇帝脸黑不黑,该说的话一句不落,硬是把唐太宗的脾气都磨软了。 也有南宋那些台谏官,脊梁骨早弯了,眼睛只盯着权贵的脸色,权贵让骂谁就骂谁,权贵想遮啥就遮啥,拿着监察的俸禄,干的却是帮凶的活儿。 隋咏良在朝堂上是独一份的“异类”。 满朝文武里,就他一个敢让圣人三番五次扔进大狱,可放出来后,依旧该怎么谏还怎么谏,半分不改那驴脾气。 他把给圣人“挑错补漏”当成了天经地义的本分,管得比自家后院还宽。 圣人多歇了半个时辰,他能绕着弯子劝“君勤则国兴”。 宫里多修了座赏景的亭子,他立马递折子说“民有饥寒,不当耗财于土木”。 哪处闹了旱灾,救济粮晚发了几个时辰,他能直挺挺跪在宫门前,从日出跪到日落,谁拉都不起来。 他就认准了这套:我罚自己的苦,总能让陛下明白哪里错了。 圣人是真被他烦得头大,这辈子没这么讨厌过一个“好人”。 明知道隋咏良没坏心眼,全是为了江山百姓,可那股子油盐不进的固执劲儿,实在让人牙根痒痒。 之前不是没动过念头,罢了他的官,让他回老家享清福。可人家偏听不懂这言外之意,天天往官署里钻,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想让我走?除非你把我宰了,不然我就耗在这儿。 这还是先帝给他留下的肱股之臣? 三天两头的被气出个高血压,杀人的念头不止一次蹦出来,让黑冰台秘密搜寻他的罪证,但人家是真的清贫,就靠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买肉买菜,每天和自己的老妻计算着过日子,连个朋友都没有,半点罪证也抓不着。 隋公当然知道秦渊是鬼谷门人,也知道此人的能力,但他就认准了先帝说的那句,非军功者不得爵,得知一个压根没上过战场的小屁孩居然被敕封侯爵,他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越想越觉得皇帝此举太过儿戏,侯爵又不是葵菜,说送就送? 然后他就仔细了解了一下秦渊的基本情况,了解的越深就对这个少年郎愈加佩服。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人子弟,这是一个真正的鬼谷门人,而并非是坊市里那些打着仙师的名头招摇撞骗之辈。 但没用,再聪敏的孩子,你也是没有军功傍身,直接封侯于理不合。 于是他就决定去敲打敲打皇帝,这次就算了,但下次不能再这么任性。 临出门前,她的老妻很自然的为他整理好衣衫,然后非常熟练的在屋顶挂一条白绫,只要圣人发怒杀了夫君,她马上就紧随而去。 今天是崔伽罗回长安的日子,这么长时间不见,秦渊心里还是非常想念的,想念她那娇俏灵动的声音,柔顺的长发,醇美的面容,白皙的肌肤,樱桃般的小嘴,还有凹凸有致的身材。 他觉得,再见面,关系应该就不一样了吧。 刚出了皇宫门,身后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平原侯请稍等。” 秦渊回过头,只见是一个身材消瘦,身着绯袍的老者。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见过长者,请问有何事。” “在下台院隋咏良,见过侯爷。” 他直立起身,肃然道:“下官刚才在陛下面前弹劾了侯爷。” “呃……”秦渊嘴角抽了抽。 秦渊这揖还没完全起身,听见这话,手都僵在了半空中,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没了踪影。 “隋大人这是……”秦渊直起身,脸上带着点困惑,“弹劾便弹劾,大人此刻拦我,是要亲自审我?” 隋咏良没答,只上下打量他两眼,眼前这少年郎,一身银白袍子衬得身形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明亮,面色温润,不像是奸佞之辈。 他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依旧绷着:“侯爷不必紧张,老夫拦你,不是要追责,是要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讲。”秦渊颔首。 “先帝曾言非军功者不得爵,侯爷可知?” “在下不太清楚。” “你寻古法防天花,献《三字经》,皆是大功,可这些功,换个官职。赏些金银都合情理,直接封爵。侯爷就没觉得,这恩宠太过了么?” 秦渊眨了眨眼,倒没急着辩解,反而笑了笑:“隋大人是觉得,我没上过战场,配不上这侯爵?” “侯爷自然配得上,但您这侯爵,陛下敕封的于理不合。老夫查过你,鬼谷传人,天资绝艳,比朝堂上那些混日子的官员强十倍。可规矩就是规矩,今日陛下能为你破例,他日就能为旁人破别的例,规矩碎了,朝堂纲纪也就散了。” 秦渊呼了口气,微笑道:“大人的意思,我懂。可这爵位是陛下给的,我总不能推着不要吧? 再说了,我年纪尚小,并未见过真正的战事,将来年岁稍大一些,我未必不能上战场立军功,到时候大人再看,是不是就合情理了?” 这话倒让隋咏良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少年会辩“功绩抵军功”,或是仗着皇帝恩宠耍性子,没成想竟说要“补军功”。 他盯着秦渊的眼睛看了片刻,见那眼里没半分虚话,才缓缓点头:“好,补上这个漏洞,将来你这爵位便堂堂正正,旁人再也不会因此说三道四,包括我。” 秦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蓦地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而后背着手朝皇城外走去…… 真够奇怪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207章 公侯于我何加焉 长安·灞桥 初秋的灞桥,风里裹着些许薄凉。柳丝褪尽浓绿,梢头沾了浅褐,枯叶随风飘落在渭水里,打着旋儿漂远。 崔伽罗的郊外别苑就藏在渭水河畔,青瓦白墙隐在树荫里,极有雅致和韵味。 自江州至长安,一路上基本上没怎么停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赶路,仿若走的快一些,心里就能踏实些。 她没着急进城,反而在郊外别苑住了下来。 她歇脚不过半个时辰,门外就闹了阵动静。 三皇子姜凌岳叩门请入。 守门的婆子早得了吩咐,此刻躬身回话:“三殿下,我家小姐旅途劳顿,正歇着呢,实在不便见客。” 姜凌岳僵在门前,身后跟着的李雀儿还想再说,却被他抬手拦了回去。 两人只能退到不远处的驿站。 三皇子望着别苑那扇紧闭的朱漆门,语气里带着点闷:“她不肯见我。” “这有什么奇怪的?”李雀儿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匕首,“这荒郊野岭的,前后也没多少人,她一个姑娘家,怎好跟殿下独处?避嫌罢了。” “还是很不对劲。”姜承佑面色稍冷。 “别瞎琢磨了。”李雀儿打着哈哈道,“崔九不是拎不清的人,旅途劳顿肯定妆容不端,哪能这么风尘仆仆的见你,而且啊,咱们从小一块长大,她避着你,无非是怕落人口舌。再说,崔家的人刚进别苑接她,指不定正说家事呢,哪有功夫想别的。” 姜凌岳冷笑一声,没再说话,随地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直勾勾盯着别苑大门。 两人就这么耗着,眼看日头偏了西,别苑里还没半点动静,按说崔家的人早该陪着崔伽罗出来了,可崔伽罗偏偏还没露面。 正纳闷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踩在土路上,扬起的尘土顺着风飘过来。 姜凌岳抬眼一看,只见一骑快马直奔别苑而去,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梳着双丫髻,看婀娜的身形竟是个小姑娘。 “这是谁家的丫头?”他眯起眼,见那姑娘骑马的姿势又稳又飒,过石桥时连缰绳都没多拽,只轻轻一夹马腹就跃了过去,不由得赞叹,“好俊的骑术。” 李雀儿也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没见过啊,长安城里勋贵家的姑娘,哪有这么打扮,这么骑马的?倒像……像边地来的。” 二人正聊着,那骑已经到了别苑门口。 阿山利落翻身下马,她把马缰绳往门旁的柳树上一拴,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齐的锦盒,又取出一张名帖,递到迎上来的门子手里,爽朗:“劳烦二位谒者通传,江州故人托我送锦书给崔九小姐。” 门子接过锦盒,只觉触手温软,再看那名帖,上面没写多少字,只“平原侯府”四个字格外显眼。 他心里犯嘀咕,这送书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有板有眼,又提了侯府,倒不敢怠慢,却还是多问了句:“敢问故人名姓?我家小姐问起,也好回话。” “大哥便去禀告,就说,是崔九小姐的师姐,平原侯府的莫夫人让来的。”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门子揣着名帖和锦盒,脚步飞快地往里走。 没一会儿,就见崔伽罗的贴身丫鬟绿萼快步走出来,见了阿山,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堆起笑,朝她使了个“跟我来”的眼色。 阿山理了理劲装的衣襟,又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吟吟地跟着绿萼往里走。 穿过栽满海棠的庭院,就到了正厅门口,刚进门,就见崔伽罗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团扇,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迎过来,拉着她的手时,手都带着点微颤,只是脸上还强装着平静,笑着打趣。 “你这丫头,生的愈发好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在崔伽罗的印象里,阿山还是在莫氏山居养病时的样子。 头发枯黄得像干草,脸又瘦又黑,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哪像现在这样。 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还是瘦弱,却白里透红,眉眼间透着股鲜活的英气,竟是个难得的俏姑娘。 “姐姐先别顾着看我。”阿山把怀里的锦盒递过去,眼底藏着笑,“喏,这是阿兄让我给你的信。” 崔伽罗接过锦盒,心里“咯噔”一下,眸底瞬间泛起欣喜的光,心思激动下,浑身都有些发软。 可她刚要打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轻哼一声,嗔怪道:“你这风流阿兄,是不是在家陪着那女人,就不敢来见我了?” “哪能啊!”阿山连忙摆手,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解释,“伽罗姐姐,你刚回长安,正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时候——阿兄要是这会儿来找你,先不说崔家的人会不会警惕,那些原本就心悦你的人,指不定怎么记恨阿兄呢! 他说,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我来给你送信,顺便替他看看你,是不是安好。” 崔伽罗听着,手里的锦盒捏得更紧了。方才那点酸楚渐渐散了,心里反倒像被温水浸过似的,软乎乎的。 她知道秦渊的心思,他不是不来,是怕给她惹麻烦。 她低头看着锦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终于触到了盒扣,打开后,密密麻麻的三大页信纸。 “姐姐晚些时候自己一个人看。”阿山按住她的手背。 “谁稀罕看,你阿兄这个人就是喜欢写这些勾人眼泪的东西,惹了人起了心思,却没个落地处,像个风流浪荡子一样。” 阿山摇了摇头,微笑道:“伽罗姐姐,阿兄这个人过于理智,他学究天人,最擅长趋吉避凶,似他这等人,如果不是发自心底的爱慕,他又怎么会轻易许诺呢,所以姐姐,还是那句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崔伽罗将信件放置在妆盒中,看着窗外的风景悠悠道:“你阿兄近来可好?” 阿山看着倚窗的婀娜倩影,肌肤白皙如玉人般,行走坐卧,高洁雅致,但很又隐约带着一股专属女人媚态,她一个女人都觉得勾人,更遑论他那好色的阿兄。 “阿兄很好,只是经常念叨姐姐,总是计算着你回来的日子。” “听说他封侯了。” 阿山思忖片刻,嘻嘻笑道:“没错,他说要更努力一些,这样才能尽早迎娶姐姐过门。” 崔伽罗嗔怪的瞥了她一眼道:“这是什么怪话,哪怕他是个市井商贩,我哪怕跟着他吃糠咽菜,也是甘之如饴的,公侯于我何加焉?” 第208章 减肥是一等一的大事 阿山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只檀木盒,递到崔伽罗面前。 “这是阿兄亲手做的,采了百种花材调的香,取其精华浓缩为浆液,只消散出一点,香味就能留足三日。” 崔伽罗抬手掀开盒盖,内里衬着柔滑的蓝缎,中央卧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澄澈的蓝液。她轻轻晃了晃,细碎的银沙便在液里流转,闪着微光。刚拧开瓶盖,一股清润沁脾的兰香便漫了满室。 她眼中霎时漾开迷醉,反应过来后,又忙不迭盖紧了盖子。 阿山唇角弯起,往前凑了凑:“这东西做起来难着呢,普天之下就这一瓶,是阿兄从师门密录里寻到法子做的重宝。” 崔伽罗蹙了蹙眉,问:“莫姊妹有吗?” “没有没有,这真是头一瓶,意义不同。往后就算送到嫂嫂那里,也只能是第二瓶、第三瓶。所以这第一瓶,藏的是阿兄对姐姐的心意,普天之下独一份,意思就是……你在他心里,也是最特别的。” 崔伽罗两颊浮起绯色,垂着眼轻声道:“中秋佳节快到了,到时候曲江盛会,我会去。” 阿山笑得眉眼弯弯:“那我阿兄,自然也会去。” 崔伽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脸庞上的笑意,拉着阿山的手道:“今天不回去了,陪姐姐待一天,跟我讲讲你阿兄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阿山啊呀一声,一脸遗憾道:“姐姐这可不行,我阿兄就盼着我的消息,他思念姐姐已至茶不思饭不想,人也瘦了,他肯定也想知道我和姐姐聊了什么,你的近况如何,我要早点回去禀告呢。” 崔伽罗嘤咛一声,捂着脸羞赧的笑了起来,从木闸盒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兑票,红着脸道:“那你……快些回去吧,去买糖人吃。” “谢谢姐姐赏。” …… 阿山急着回家,全因今日阿兄秦渊亲手做了红烧蹄膀与糖醋排骨,这般喷香的吃食,只有家里才有,外头那些粗粝饭食,哪里及得上半分香浓。 “任务办完啦!阿兄答应给我的赏钱呢?”她伸手要。 秦渊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两兑票,径直塞到她手里:“一会儿吃完晚饭,让沐风带着你们出去逛逛,这钱可不许乱花。” “也太少了吧。”阿山小声嘟囔。 “要不要?不要就还我。”秦渊作势要拿。 “要!”阿山嘻嘻一笑,攥紧兑票转身就走,今日收获不少,回头把事跟嫂嫂一禀,定还能再赚一笔赏银。 再过半个月就要搬家去骊山,到时候,他要自己装点自己的房间,而且丫鬟和仆役也要自己去买,多买几个,她要培养自己的手下,以后跟随自己出去打架,威风凛凛,自己也能过一把当将军的瘾。 也试试阿兄教给自己的心理学,到底管不管用,能不能让一群人对自己死心塌地。 若是可行,将来就能收获一大批忠心手下。 武昭儿特别懒,总是呼呼睡大觉,刘洵很羡慕她,因为家主对他非常严厉。 阿山每天只学习一个时辰而已,武昭儿想学多久都可以,只有刘洵,家主说了,若是要学他的学问,那经史子集也不能落下,所以他要从早到晚,一天要学习四个时辰。 看着就可怜。 自从莫家卫接管了府禁,刘阿铁就在府上闲的没事做,偶尔会给小弟送一些牛奶和点心,然后怔怔的看他背书,虽然自己听不懂,但还是觉得很动听。 可惜他不能待太久,不然那帮冷酷的莫家卫娘子会驱赶自己,书楼重地,没有夫人手令,不得久留。 “你累么?”阿山趴在窗边睁大眼睛道。 “我不累,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好机会,只要我在这座书楼,我想要什么书就有什么书。” “那本《自然科学》你看懂了么?” “没看懂,不过我会把它背下来,不懂的地方会请教小姐和家主。” “你为什么不先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呢,这两本书之间是有相通的地方的。” 刘洵面露痛苦之色:“那本书对于我来说,更加晦涩,许多道理,闻所未闻,与以前私塾先生教给我的东西完全相悖,我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一下。” “你要坚信,阿兄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才是正确的,你要摒弃以前的所有,专心致志的学习阿兄的学问,数学你觉得晦涩,但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你要明白,这是基础。” 刘洵将书本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看着房梁说道:“我知道,在家主的眼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所谓的科学来解释的,九天之上只有云雾,没有神仙,我们平时所接触的一切都是由细小的微子组成的,我觉的我面前有一层窗户纸,我马上就要把它捅破了,只要我多琢磨琢磨,一定会进入到你所说的那个大自在天地。” 阿山点了点头,正欲再说,自己的裙摆被人拉住了,她往下一看,顿时骇然。 武昭儿手里拿了一个蹄膀,油汁还蹭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姐姐,吃蹄膀。” 阿山顿时大怒,将武昭儿抱起,狠狠在她小嫩脸上嘬了一口,而后将她举高高,不停的转圈圈。 武昭儿最喜欢这个游戏,欢喜的咯咯直笑。 沐风端着满满的一盆红烧蹄膀,喊了一声:“行了别闹了,快来吃饭,阿山你去厨房拿葱油饼。” 曲九亲自给端来一盘切好的,并调了一碗蒜汁,莫姊姝看了眼红亮亮的蹄膀,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这浓郁的香味,在饭桌上坐了下来,一口葱花饼,一口蹄膀,麦香味混着咸鲜,浑身的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 嫁给了夫君,哪里还能遵循什么过午不食的原则,每天变着花样的做吃的,只要尝一口便欲罢不能。 她觉得要把剑术再拾起来,早上也要晨练,不然腹会生赘肉,夫君看了会厌弃。 “想什么呢,你就是我的宝贝,我一辈子都稀罕不够,哪怕长成了一个大胖子,也是我心尖儿上的珍宝。” 这话让莫姊姝受用极了,但锻身这等事,还是不能听夫君的…… 第209章 夫人是武功高手? 清晨,秦渊指尖习惯性往身侧一探,却触不到那熟悉的软腻温凉。 他睁开惺忪睡眼,抬手挠了挠额角,目光扫向窗外——天边刚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晨光还未透亮。 屋外,甘棠正低头整理着晾晒的药材,听见屋内动静,忙放下手中活计进来,躬身伺候他洗漱更衣。 “侯爷可要先沐浴?” “不必。”秦渊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随口问,“夫人呢?” “夫人一早便去练剑了。” 这话让秦渊顿时没了困意,眼里添了几分兴致。他加快速度穿戴好衣裳,转身便往外院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刚跨进外院,便见晨光里一道青影旋动,莫姊姝手持长剑,衣袂随招式轻扬,剑尖一横,竟带起细碎的风响。 她抬腕时剑脊稳如磐石,落剑时又快如流电,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看着没什么观赏性,但却感受到了浓厚的力道感。 “出剑要沉肩,别光用手臂的劲。” 莫姊姝收剑回身,见阿山握着剑却晃了晃手腕,便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她的肩窝处,“感受腰腹发力,顺着劲儿把剑送出去,才稳。” 阿山依着她的话再试,剑果然不晃了,只是动作仍有些生涩。 莫姊姝耐心十足,又慢动作演示了一遍劈剑的弧度,指尖点着她的手腕调整角度:“对,剑尖要始终对着前方,别偏。” “别太注重这些华而不实的的招式,每天刺一千下,横扫一千下,这样久而久之,你便能培养出很不错的手感。” “剑走轻灵,关键在步伐,腰要灵活,手腕要灵活,身体更要灵活,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些都要专项锻炼。” 一旁的武昭儿攥着柄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剑,围着两人蹦来蹦去,时不时踮脚往阿山的剑上蹭一下,软乎乎的声音混着晨露:“呼哈!” 说着便学着莫姊姝的样子挥了挥小剑,却差点踉跄着摔个趔趄,惹得阿山“噗嗤”笑出了声。 莫姊姝无奈又好笑地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昭儿乖,等你再长高点,到时候再学更厉害的。” 武昭儿哦了一声,攥着小剑乖乖站在一旁,只是目光仍黏在两人的剑上,小脚尖还在跟着莫姊姝的步伐轻轻点地。 秦渊站在廊下,饶有兴致看着这幕,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金黄的晨光落在妻子带笑的眉眼上,落在昭儿闹哄哄的身影里,让人觉得格外的安逸。 沐风来给三人送水,看到秦渊也在这,也给他倒了一杯。 “以前不知道,你家小姐还会剑术。” 沐风笑了笑道:“钜鹿莫氏,子孙不论男女,都会武艺,小姐不仅会,而且剑术高超,曾经师承剑术大师沈珏,若论武艺,比我要强一点。” “没听她说过,也从没见过露过。” “唉,这有什么好讲的,像是我,练武是为了安身立命,这对于小姐来说,只不过是她从小学习的一门课业而已。”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敬仰那些武功高手,仗剑走天涯,锄强扶弱,一生热血,你说我现在练剑还来得及么?” 沐风在他身上捏了捏,皱眉道:“阿闵,早就说过了,你不太适合练武,身上太硬,如果非要练,一个是容易挫伤筋骨,再一个就是你不懂气力运转的法门,剑术不是只懂招式就可以的,所以,还是不用在这上面耗费心力,你要做什么,我们去帮你做就是了,智者劳心不劳力嘛。” “沐风说的对,夫君这等人何须劳累,有事吩咐他们去做就好,您就只管运筹帷幄即可,不过呢,学一些防身术还是可以的。” 秦渊将她揽在怀里,微笑道:“娘子能教我?” 阿山瞥见这模样,忙一把拽住还在晃小剑的武昭儿往外走,心里嘀咕:阿兄就是这样,亲热起来从来不管场合。沐风也笑着拱手退开,识趣地给两人留出足够空间。 “一身汗味,我先去沐浴。”莫姊姝轻轻挣了两下。 可秦渊哪里肯放,反而俯身将头埋进她的胸膛,轻轻拨开她带着薄汗的衣料,贪恋地感受着那份温软光滑:“急什么。” “好啦,快去洗。”莫姊姝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起。”秦渊挑了挑眉。 莫姊姝嗔怪地横他一眼,唇边却忍不住漾开浅笑,终究没再多说,缓缓起身往浴室方向走。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秦渊在她背后说道。 “哼。”她轻哼一声算作回应,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素来保守,从前就算是点灯想要看两眼,都要费好大的劲儿,这怎么行,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不过她的腿软了,秦渊自己也觉得浑身发软。 强烈的欢愉之后便是闷闷不乐,莫姊姝抬眸道:“你我二人身体健康,为何至今都没有子嗣。” 秦渊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不着急,这事儿急不得。” “农家曾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夫君还是次数少了些,一日两次刚刚好。” “一日两次啊……”秦渊呼了口气道:“娘子能给我补回来么?” “为何不能,夫君年轻,而且我又是医者,不过几服药就能调养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姊姝开始为他熬制药膳,秦渊喝了总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虽然行房的次数虽多,但自己的精神却不见衰减,白日里还是很有精神头。 说来就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秦渊看着她那冷白的躯体和妩媚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燥热,不多时,又是一阵压抑的旖旎声。 前世的他,交往过的女友多到数不清。 有刚一起吃了顿早餐,转头就互相拉黑的,也有处成了陪伴彼此的朋友,却终究走不长远的,算下来,能超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而他真正掏过真心的,更是少得可怜。 他总忍不住琢磨,自己何德何能,能有这般福报? 论善举,他从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打小在福利院长大,他对所有人都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小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才该是被捐助的那一个。 直到后来长大,见了更多世事,才明白世上比他苦的人多得是。 那时起,他开始愿意拿出买杯奶茶的钱去捐助,后来得了大数据推送的不少赞扬,才慢慢试着捐出更多。 难不成,正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像他这样从前浑浑噩噩、没怎么对人动过真心的“渣滓”,如今竟能娶到莫姊姝这般冷艳又心善的美人儿。 说起来,实在是他这辈子撞大运的福报。 .......................................................................................................................... 第210章 圣人驾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骊山庄园正式竣工,仆役与丫鬟已先行前往清扫打理。 墨韵率领墨家人完善各处细节。 公输仇则陪同圣人与秦渊一同验收。 姜昭棠本就对秦渊相关的事物极感兴趣,此前见了庄园的效果图与功能区分布,更是满心期待。 是以验收当日,他与崔贵妃携千牛卫一千人,仪仗浩荡地驾临骊山。 这般阵仗下,秦渊这位主人家反倒只能暂居其后,今日的核心人物是大华的天子。 “你这庄园,既有山居的野趣,又含宫殿的规整,亦藏南方房寨的实用,究竟是如何将三者糅合,却仍保协调统一的?” “陛下,臣将此中门道,称作建筑美学。”秦渊躬身回道。 姜昭棠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且展开讲讲。” 秦渊抬手指向庄园外的骊山:“陛下以为,骊山之景美否?” “自然是风光壮丽,令人心旷神怡。”姜昭棠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这美从何而来?为何能让人有此感受?陛下可曾深思过?”秦渊追问。 姜昭棠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朕,未曾细想。” 秦渊颔首,继续说道:“骊山之美,在于其自然肌理的和谐。 山势有起伏而非平直,缓处可容溪流蜿蜒,高处能揽云霞入怀,高低,陡缓之间,自有恰到好处的分寸,这便是天地赋予的秩序之美。 臣设计此庄园,便是以这份自然秩序为根基。 说它似山居,是因臣采用了本地松木为梁,青石为墙。只因褪去常见的鎏金重彩,让建筑材质与山间草木有岩石相融,所以不显突兀。 说它似宫殿,是因梁柱的规制,屋檐的弧度皆遵循礼制,既保庄重气象,又不失大气格局。 秦渊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躬身道:“当然,请陛下明鉴,臣严格按照工部要求的规制,并未有丝毫违制之处。 姜昭棠笑了笑道:“知道了,继续讲。” “说它似南方房寨,是因臣在檐角增设挑檐以避雨,院中留设窄巷以通风,兼顾实用之能。 三者能相融,关键在于取其精要,去其偏颇。 秦渊指向屋檐下的木雕:“譬如这些纹饰,未用繁复的雕纹,免得失了山野意趣,亦未如纯然山居般素净无饰,而是刻以骊山特有的青松、溪流,既呼应周遭景致,又添雅致之韵。 实则是从三种风格中,提炼出与自然协调,不失规整,兼顾实用的共性,再将其统一整合。” 姜昭棠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木雕纹样随山势走向延展,与远处的松林流水隐隐呼应。 连屋檐的高度都似循着山的坡度调整,立于院中抬眼,既无屋顶压顶的局促,亦无空旷失依的虚浮,只觉妥帖自然。 “至于协调之感,核心在于不越界,木梁的粗细,不超旁侧树干之壮,石墙的厚度,不遮观山之视野,院中花池的形制,亦随山势起伏,非刻意雕琢方正圆形。 恰如人着衣袍,需长短合宜,肥瘦适度,方能衬得身形舒展。 这庄园,便是依骊山的脉络量体裁衣,让建筑成为景致的延伸,而非割裂之物,是以观感和谐。” 一旁的崔贵妃轻声附和:“臣妾方才亦觉,此处观山视野通透,却又无烈日灼晒之扰,原是屋檐巧妙遮挡日光,却未阻隔景致,这大概就是平原侯所说的,妥帖之处。” 姜昭棠恍然大悟,再看庄园时,只觉建筑与山峦浑然一体。 山为骨,园为衣,衣不掩骨,反衬骨之挺拔。 他颔首赞道:“你这说话倒是暗合丹青之妙,其美非堆砌而来,需顺其肌理,握准分寸,方能令人心生舒畅。” “陛下明鉴。”秦渊躬身应道,“世间之美,无论山川、书画,亦或建筑,终究以和谐为要,视物时不扰心,居处时不烦忧,便是美之真谛。”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朕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的师门……是不是什么都懂一些?” “陛下谬赞,这些也是臣闲来无事,总结的一些心得。” “你不必如此自谦,也不必小心翼翼,朕说过,少年就应该恣意洒脱一些,你该明白,为何你能琢磨出来,别人就算用一生的时间都不能在学问的细致处有所突破,这便是聪明人的得天独厚之处。” “只要你对这个国家有用处,朕便会娇纵一些,比如说这座庄园后面的这一片荒林,朕明明没有给你,但你却私自开发使用了,朝中有人弹劾你侵占皇家土地,但朕却觉得没什么,万一平原侯拿这块地是有什么重要的用途呢,肯定是有规划的,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跟朕说而已。” 秦渊咽了口唾沫,拱手道:“臣,打算在此地建立一座工坊。” 姜昭棠目光变得空远,淡淡道:“什么工坊如此珍贵,需要让你占用皇家土地?五百八十多亩,这面积真的不太小,你觉得呢?” “臣打算研制一个让马蹄不再磨损的东西。” 姜昭棠闻言笑了笑,缓缓道:“先前甘州刺史曾献过马蹄木涩,说是能减马蹄磨损,可钉上之后,马儿跑不了多远就疼得直尥蹶子,木头本身也不耐用。后来换成铁掌,却又动不动就脱落,再加上如今冶铁量有限,根本没法铺开用。” “陛下,这些问题,臣或许都能解决。”秦渊语气笃定道。 “哦?平原侯打算从哪处下手?”姜昭棠眼中掠过一抹亮光,侧过头看他。 秦渊却话锋一转:“陛下若是信臣,待臣真研制出合用的法子,可否将这片荒林赏给臣?” 姜昭棠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瓜崩,冷哼一声:“先正面回朕的话——你到底能解决哪几桩问题?” 秦渊捂着脑门,无奈地直起身:“其一,改马蹄铁的形状,让它贴合马蹄、不易脱落;其二,改良冶铁的法子,提一提效率;其三,再想办法增加铁掌本身的坚固度,免得轻易磨坏。” “你还能改良冶铁术?”姜昭棠唇角微勾,随即无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倒是大言不惭。难不成你鬼谷里炼出来的铁,能比工部军器监的更结实?” “陛下不妨赌一赌——臣要是真研制出来了,又当如何?”秦渊眼里闪着亮光,追问一句。 姜昭棠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荒林旁那片长势正好的农田,失笑摇头:“若你真能成,一片荒林算什么?旁边这六百亩良田,也一并赏你。” “陛下此言,当真?”秦渊声音都亮了几分。 “君无戏言。”姜昭棠似笑非笑道。 “那好!臣必不叫陛下失望!”秦渊拱手,语气掷地有声。 “那便给你个期限.......三个月?”姜昭棠问道。 “足矣。” “可若三个月后,你造不出来呢?”姜昭棠话锋微转,“那便将此地交回,再去宗正府领三十大板,这事就算了了。” 秦渊闻言,只尴尬地笑了笑,拱了拱手,没再接话。 一旁的滕内侍听着这话,蓦地低笑一声,心里却早已转过千回百转。 这哪算什么正经处罚?往重了说是欺君之罪,往轻了说,妄求皇家土地而无果,也该论个侵占之过,流放都不为过。 圣人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到了平原侯这儿,却偏偏留了这么大的转圜余地。 这分明是有意护着,这份恩宠,旁人可羡不来啊。 ............................................................................................................................................. 第211章 秦氏庄园 秦渊引着姜昭棠与崔贵妃缓步踏入庄园正门,刚过影壁,众人便齐齐顿住脚步。 众人面前并非传统庄园的对称院落,而是依着山势凿出的半开放式前庭。 左侧青石缓坡上种着十余株骊山松,右边却用掏空的巨型原木搭了座半人高的花架,架上爬满紫藤,藤蔓间悬着数十个陶盆,盆里竟种着反季的雏菊与三色堇。 “这花……”崔贵妃咦了一声,“眼下已入深秋,寻常花草早该谢了,怎会开得这般艳?” 秦渊笑着抬手,指向花架顶端横置的铜管:“陛下,娘娘请看,这些铜管连通着后院的暖灶,白日烧些松枝温水,热气顺着管子漫过花架,能比外头暖上三五度,再加上陶盆底下垫了晒干的羊粪,保水又肥土,花草自然能多开些时日。” 姜昭棠凑近细看,见铜管接口处严丝合缝,竟无半点烟气漏出,不禁挑眉:“这般排布,倒像是刻意算计过?” “臣想着,前庭是迎客之地,总得有些生气。” 秦渊顺势引着众人往西侧走,“寻常暖房要么闷不透风,要么热气散得快,臣便学了铁匠铺鼓风的法子,在铜管末端装了木扇,风一吹就能把热气送得更匀。” 随行的工部侍郎刘武周忍不住插言:“可这般烧柴,耗费怕是不小吧?” “张大人放心,这些木扇是借风力驱动的,不用人守着,暖灶烧的也是修剪下来的松枝和枯枝,不算浪费,对了,就是庄园后方的荒林,也算是废柴重新利用。”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秦渊指着花架旁的石槽,“而且多余的温水会流到这槽里,冬日里洗手浣物也不冻手,一举三用,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连姜昭棠都微微颔首:“这般利用极具巧思,实用却又不显寒酸。” 穿过前庭,迎面是座横跨溪流的木桥,桥身并非传统的平直设计,而是微微拱起,两侧栏杆雕成镂空的格子状。 刚走上桥,便有清风穿栏而过,带着溪涧的凉意,驱散了深秋的燥意。 “这桥栏杆为何做得这般零碎?”工部侍郎刘武周忍不住发问,他造了半辈子木构,从未见过这样式栏杆,这能撑得住重量? 该不会单纯装点用的吧。 秦渊拍了拍桥把手,微笑道:“臣想着,过桥时既能扶着稳当,又能让风透进来。” “而且您看,桥墩是顺着水流方向砌的,头尖尾宽,像鱼嘴似的,洪水来了也能顺着势头分流,不容易冲垮,这叫分水墩,以前在古书上见过,试着造来看看。” 姜昭棠俯身看着桥墩与水流的角度,又摸了摸栏杆的雕花,手指触到格子间嵌着的细铁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竟在木头里嵌了铁?” “回陛下,木头怕潮,嵌上铁条能撑得更久些。”秦渊解释道,“臣让公输先生把铁条烧软了弯成格子形状,再嵌进木栏里,既不硌手,又比纯木栏杆结实,以后就算有人倚靠,也不怕断。” 张侍郎凑过去敲了敲栏杆,只闻沉闷的“笃笃”声,竟辨不出铁与木的衔接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公输家族,这般手艺……怕是军器监的铁匠都未必能做得这般精巧!” 秦渊笑而不答,什么公输家,这是自家招募的工匠打制好的送来的,这有什么难度,这不过是现代榫卯加金属加固的基础操作,要是拿出钢筋混凝土,岂不是要惊掉你们的下巴? 他瞥了公输仇一眼,后者尴尬不得语。 过了木桥,便到了庄园的主院。 院中没有传统的青砖铺地,而是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拼出蜿蜒的纹路,纹路两侧嵌着浅沟。 崔贵妃不慎踩偏,裙摆扫过沟沿,竟带起几缕细沙。 原来浅沟是用来排雨水的,鹅卵石缝隙间还种着苔藓,既防滑又好看。 “主屋的地基,臣特意垫高了三尺。”秦渊引着众人踏上台阶,指着屋角的铜制小管,“而且屋檐的水流都顺着这些管子引到地下的陶缸里,既能接水浇花,又不会让雨水泡坏地基。” 刚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却不见炭火盆。 姜昭棠环顾四周,见墙壁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些干草似的东西,屋顶也比寻常房屋厚上许多。 “这是夹墙,中间填的是晒干的麦秆,能挡风。” 秦渊走到墙角,扳动一个木柄,只见西侧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排嵌在墙里的木架,架上摆着书卷与瓷瓶,“臣想着,屋里要暖和,就得少开窗,可东西没处放也不行,便做了这壁柜,省得摆太多箱子占地方。” 姜昭棠忍俊不禁道:“房间也够多了,还怕放不下东西?” 秦渊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这是一种空间的运用。” 崔贵妃走到窗边,见窗户是两扇推拉的,而非传统的支摘窗,推起来竟毫不费力:“这窗户倒是新奇,开关都不用摘下来。” “臣在窗轨里涂了些兽油,滑得很。”秦渊笑着推开半扇窗,“而且窗纸是用糯米浆糊的,比寻常纸厚,透光又挡风,就算下雨也不容易破。” 姜昭棠走到屋中央的方桌旁,见桌面光滑如镜,却不是紫檀或花梨,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深色木材,摸上去竟带着些凉意。 “这是何种木料?” “回陛下,这是臣让墨家人把松木泡在石灰水里煮过,再晾干上漆做的。”秦渊解释道, “松木便宜,煮过之后就不容易蛀虫,上了漆也跟硬木差不多结实——比用名贵木材省了不少钱。” 张侍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石灰水还能煮木头?臣从未听闻……这法子当真管用?” “臣试过,泡了三个月,虫蛀的痕迹都没了。”秦渊说着,又指向屋顶的木梁,“而且梁上这些斜着的木条,叫斜撑,能把屋顶的重量分到墙上,就算刮大风也稳当,比单靠柱子撑着结实多了。” 众人正惊叹间,忽闻院外传来“哗哗”声。 秦渊笑着引众人到后院,只见一片空地上,几个仆役正用木勺往一个巨型木槽里倒谷物,木槽下方接着陶管,谷物顺着管子流进旁边的石磨。 石磨竟是由水力驱动的,水流冲击着轮叶,带动磨盘缓缓转动,磨好的面粉顺着磨盘缝隙落入布袋,全程竟不用人推。 ............................................................................................................................................................................................. 第212章 圣人喜欢吃什么? “这……这磨盘竟自己转?”滕内侍惊得声音都变了,他在宫里见惯了宫女太监推磨,从未见过这般省力的法子。 “臣在后院引了溪涧的水,做了这个水碾。” 秦渊指着水流方向的闸门:“要磨粉了就把闸门打开,水冲过来就能带动磨盘,不用了就把闸门关上,省得浪费水力,一次能磨两石谷物,比十个人推磨还快。” 姜昭棠走到水碾旁,仔细查看轮叶与磨盘的衔接处,见木轴上裹着铁皮,转动时竟无半点卡顿,不禁沉声道:“这般巧思,若是用到军粮筹措上,岂不是能省出不少人力?” “陛下圣明。”秦渊顺势道,“若是在边境屯田处都装上水碾,士兵们就不用费时推磨,能多些时间操练,而且磨得细,粮食也不容易糟践。” 工部官员们围着水碾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轮叶的弧度,纷纷感慨道:“侯爷此计,实乃神来之笔!老朽造了一辈子器械,竟没想过水能这般用,这轮叶的角度,若非是明算高手,绝非算不了这么精细。” “在下也是试了好几次才调对的。” 秦渊笑了笑,这不过是最基础的水力机械原理,要是拿出水车或风车,怕是能让这位老工匠当场跪下。 从后院出来,天色已近正午,秦渊引众人到东侧的膳房旁。 这里没有寻常膳房的烟熏火燎,反而干净整洁,靠墙摆着几个带盖的陶缸,缸口接着铜管,旁边还有个木制的架子,架上摆着切好的蔬菜,竟比别处的新鲜许多。 “这是储菜缸,缸里铺了干草和石灰,能吸潮气,蔬菜放半个月都不会坏。” 秦渊掀开一个缸盖,里面果然整齐码着白菜与萝卜,“而且膳房的灶台,臣做了回风灶,烟能顺着灶膛后面的烟道排出去,不会呛着人,柴火也烧得更透,省柴又快。” 说着,他让仆役点火演示,只见火苗顺着灶膛内侧的斜坡往上窜,烟却顺着烟道从屋顶的烟囱排出,灶台上竟几乎没有烟气。 崔贵妃惊讶道:“竟真的不呛人?以前在宫里,御膳房烧火时,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烟味。” “臣还在灶台旁装了温水缸,利用灶膛的余热温水,做饭时就能直接用热水,不用再另外烧。” 秦渊指着灶台侧面的铜缸,“而且洗菜的水顺着沟流到后院的菜地里,也不浪费,臣想着,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姜昭棠看着这处处透着“算计”却又无比实用的设计,突然笑道:“你这庄园,倒像是把‘省事’‘省钱’‘结实’三样都揉在了一起,却又半点不显粗陋,反而处处透着雅致。 朕原先只当你懂些韬略策论,没想到连盖房子,磨粮食都有这般巧思。” 秦渊躬身道:“臣不过是想着,过日子的法子,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些小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哪里是小伎俩?”姜昭棠摆了摆手,唏嘘道:“你这庄园,每一处都透着新奇,不按古法,却比古法更合用,不用名贵材料,却比寻常庄园更雅致。朕今日才算明白,你说的建筑美学,何止是好看,也是极其好用的。” 他转头看向工部众官,声线沉稳:“诸卿听了大半天,懂得了多少?” 工部侍郎刘武周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回陛下,平原侯今日所讲,臣等虽听得明白,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臣自忖博览历朝典籍,却从未见过相关记载,实乃学识浅陋,让陛下见笑了。”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他本想开口向秦渊询问这些技法如何实现,嘴唇嗫喏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是人家师门秘传的学问,他怎好贸然开口讨要? 秦渊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他主动上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臣这些技法若用在实处,或可改善宫造,官造与民造之事,为将作监提升匠造水准。若是工部诸位大人用得上,臣愿将图纸与构造图一并献上。” 他这话刚落地,工部官员们眼底泛起喜色,却将姜昭棠弄了个脸红,他皱眉,看着一众官员冷声道:“诸位卿家可长些见识吧,公帑便如此好食么!” 众官连忙躬身:“臣有罪。” 姜昭棠又道:“既然平原侯愿将技法相赠,回头你们各自备上礼物,登门致谢。天下间,从没有白拿好处的道理。” “喏。” 秦渊深深一揖道:“陛下,这些实用的学问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诸位大人的经验值得我去学习,我有一些新奇的想法可以拿出来和诸位大人交流,这样才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造福。” “不错。”姜昭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觉得很是熨帖,“不藏着不掖着,这句话很是顺朕的心意,平原侯有如此觉悟,秦氏,兴旺可期。” 崔贵妃意外的抬了下眸,这句话旁人说说可能就是夸奖赞叹,但要是圣人说出这句话,那便有了几分许诺,几分做保的意味在里面。 “罢了,实在是乏了,今天便不看了,日头西落,主人家可否招待饭食?” “陛下若不嫌弃,可否允臣亲自治馔。” “哦……朕的平原侯还会治馔?” “会一些乡野菜,请陛下尝个鲜。” “好好好,去准备吧。” …… 皇宫里的菜单列有百八十道,翻来覆去也多是固定菜式,真正适口的不过寥寥数道,多数菜品的滋味,反倒不如坊市间小吃那般鲜活浓烈。 现代人常误以为帝王饮食极尽精致奢华,实则不然。 后世餐饮中常见的复杂调味与创新技法,是古人受限于时代条件难以设想的。 尤其宫廷宴席,规矩远比滋味重要,御厨绝不敢擅自更改既定菜谱,只能严格依照传下的菜方烹制。 皇权体系下,若因菜品改动让皇帝吃出任何差池,最轻的惩罚都是杀头,没人敢冒这个险,也没人允许你玩花活。 真正接近现代菜品“有滋有味”风格的煎炸烹炒技法,要到明清时期才逐渐成熟,各类注重调味的菜式也随之慢慢登上餐桌。 在此之前的宫廷饮食里,能称得上“拿得出手”的,多是烤炙类菜肴(靠食材本味与火候提香),或是干果、蜜饯、果脯这类甜点。后者因制作工艺相对固定,且不易出错,反倒成了宫廷饮食里的“亮点”。 所以说,不少宫廷菜虽名号响亮,但若真按古方复原,核心往往是凸显食材本身的味道,主打的就是一份“原生态”,未必符合现代人对“美味”的期待。 这么看,做皇帝,似乎也挺可怜的……吧。 (pS:《清异录》,宋代陶谷所撰,其记录了唐中宗时期韦巨源拜尚书令时,举办“烧尾宴”宴请皇帝的《烧尾宴食单》,他十分自豪拿出了五十八道顶级的食材,最后御厨也不过只用了蒸煮的形式,比如蟹黄,蟹膏还创意性的放了糖,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味道如何。) ................................................................................................................................................................. 第213章 专属鬼谷的牌匾? 秦渊去烧菜,接下来只能由女主人出来接待。 姜昭棠面对莫姊姝就和蔼了许多,他拿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一下,微笑道:“离开长安那年,你才这么高,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的功夫再见到,你已经和朕差不多高了。” “陛下圣安。”莫姊姝大礼参拜。 崔贵妃将其拉起来,上下看了一眼道:“还记得你和小九总是去东宫,去喂锦鲤,喂完了就去找陛下讨赏,不给的话,小九会哭闹,你就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规劝,当时我们看了真是有意思极了。” 姜昭棠微笑道:“从小看老啊,懂事的人就嫁给了对的人,任性的小九这边却是空落落的。” “陛下,我们都长大了,婚姻嫁娶,各有权衡而已,伽罗也有喜欢的人,只可惜碍于许多原因,不能如愿。” 崔贵妃莞尔一笑,与姜昭棠对视一眼,侧头道:“怎么着,你打算为你夫君求亲?” “臣女不敢觊觎崔家贵女,只是想着从小和伽罗一起长大,为她遗憾罢了。” 姜昭棠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无奈笑道:“小姝倒是颇有贤妻风范呐,不过,你的阿耶镇北公,还有崔家的老太爷文若公,朕都不太想招惹,前者立功无数,后者门生故旧满天下,你夫君若是有本事,自己去求娶吧,若事成,朕赐你个恩典,你为主,她为辅。” “我的阿耶常说,圣人给的才是我们的,圣人不给的,那我们绝不能强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常常教导臣女,虽是女子,也要效仿莫氏先辈,誓死忠君,为大华流尽最后一滴血,臣女深以为然,并以此持家,辅佐夫君,兢兢业业。” 姜昭棠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怅然,他叹息道:“先帝让莫氏休养生息,绵延子嗣,到了朕这里也是一样,你们早年间付出的太多,到了如今,便也不用如此拼命了,朕一直感念着莫氏的功劳。” 他言语稍顿,笑了笑道:“嫁人了,还是嫁给了才学独步天下的鬼谷门人,平时夫妻相处,可还和睦?” “夫君虽然才学斐然,但在家中却不怎么显露,且知冷知热,得嫁秦郎,妾身幸之。” 姜昭棠轻笑道:“你们成婚,朕没有送贺礼,今日补上。” 说罢,他拍了拍手,滕内侍从门外黄门手里接过一个披着红绸的木盘,迈着小碎步上前,朗声道:“莫氏姊姝,性淑行端,孝亲睦邻,贤声达于宸听,朕心嘉之。特赐凤冠霞帔,封正四品恭人,以彰其德。望承圣恩,益修厥德,不负嘉奖。” “这是朕登基时,崔贵妃与朕同行大礼,她所带的凤冠,今天将她赐给你,算是朕的贺礼。” 莫姊姝见状,连忙跪伏于地,手背覆额,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陛下,臣女不过凡雀,蒲柳之姿不堪凤冠其重,实在承受不起,请您收回。” 一旁的崔贵妃浅笑道:“收下吧。这凤冠我早已戴不得了,左右不过是件老物件,你容貌绝色,气度娴雅,比我当年更衬得起它,送你正合适。” “娘娘……”莫姊姝抬头,眼中犹有迟疑。 崔贵妃温言劝道:“收下吧。往后好好辅佐你夫君,如你所说,兢兢业业些,为他斧正得失,查缺补漏,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辛苦呢。” 姜昭棠放下手中茶盏,又一次抬手拍了拍。 滕内侍会意,朝阶下打了个手势,两名身着明光铠的军士便抬着一方黑漆牌匾前来,周身裹着的红绸布垂落两侧,边角处隐约可见描金的纹路,随着军士的脚步微微晃动。 “打开吧。” 滕内侍上前捏住红绸的两角,缓缓向上提起。红绸如流水般滑落,露出牌匾真容的刹那,殿内先是静了片刻,片刻响起议论的声音。 那黑漆底板光可鉴人,上头是姜昭棠亲笔所书的八个鎏金大字:“鬼谷藏锋,纵横无双”。 莫姊姝抬眸望去,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凝了片刻,不自觉地轻轻呼了口气。 这分量着实不轻。 “鬼谷”二字指秦渊师门,“无双”二字,更是天子对鬼谷学派最直白的认可。 寻常学派若想得帝王亲题匾额,需经礼部层层奏请,更要累世功勋方能得此殊荣,如今陛下竟亲手书赠秦渊,这哪里是一块牌匾,分明是用皇权为鬼谷正名,让那些私下非议“鬼谷异术”的声音再无立足之地。 她垂眸看向脚边的凤冠霞帔,再望向眼前这方匾额,心头涌上万千感慨。 凤冠定其位,匾额正其名。 这两份礼物,一份是给她这个鬼谷门徒之妻的荣宠,一份是给整个鬼谷学派的加持,皆是足以载入家族史册的天大恩典。 “臣女……”莫姊姝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再次跪伏于地,“谢陛下隆恩,此恩此德,臣女与夫君必铭记于心,日后更当谨守本分,不负圣上天高地厚之赐。” 姜昭棠看着她肃然叩拜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鬼谷之术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终究需皇权为其正名。 而秦渊这般奇才,也该有块配得上他的匾额,让天下人知晓,鬼谷此后也是大华的臣民,谁说纵横门人只忠于秦皇,现在....这是他姜昭棠自己的荣耀。 骊山庄园的主体营造虽已落定,但细究起来,仍有不少需打磨的边角,墨韵和公输仇带着仆役四处查看,遇着不合适的地方便标记下来,待工匠来细细刨平。 不过最让人安心的,是这庄园里没有半分刺鼻的漆味。 秦渊当初特意让人用石灰水浸泡木料,再刷上天然的桐油,墙缝里填的都是晒干的麦秆与黏土,没半点后世那种让人头晕的甲醛。 如今推门而入,鼻间萦绕的尽是木材的清润、桐油的淡香,混着庭院里松针与苔藓的气息,刚完工便能直接住人,倒省了通风散味的功夫。 姜昭棠跟着秦渊在庄园里转了半圈,越看越觉得舒心。 他觉得这可比他的行宫精致多了。耳边是溪涧的流水声与远处的鸟鸣,竟让他生出一种卸下龙袍、只做山野闲人的松弛感........ ............................................................................................................................................................................. 第214章 这十个宫人是眼线? 曲九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军士,身后两个宦官更是目光如炬,死死锁在他的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不过是秦侯爷身边一个打下手的,哪经得住这阵仗的威压。 反观秦渊,倒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眼前的紧张全然与他无关。 炒好一盘菜,便随口吩咐宦官盛进御盘。 红烧肉、红烧狮子头、红烧蹄髈、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孜然羊肉、椒盐油泼鱼片、茱萸酱豆腐……菜式一道道摆开,秦渊心里的烦躁却越积越重。 连着做了这几样,处处都不顺手,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菜,他自己都早吃腻了。 没有鸡精味精提鲜,只能靠熬好的鸡汤勉强当调味,再添一勺炼好的猪油增香。 说到底,他根本不想做这些“平替版”的菜。 先前御厨还说,宫里的调料也不过如此,无非是多了些胡椒之类的香料,再稀罕的也拿不出来。 正琢磨着,滕内侍已经来催过一回了。 姜昭棠在外逛了一整天,定是又累又饿,这会儿送上去的菜,最能勾人胃口——说句实在的,饿极了的时候,哪怕是个白面馒头,吃着也是甜的。 菜品端到面前时,姜昭棠鼻尖先撞上那股喷香,不由得面露讶异。 食材都是熟悉的,可这做法、这卖相,他却一道也没见过。 滕内侍按规矩先试了菜,等过了几刻钟确认无碍,才恭请圣人品尝。 秦渊在一旁细细介绍每道菜,还特意取出自己秘制的白酒。 姜昭棠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当即闭上眼,细细品那股子浓醇的香味,竟生出几分舍不得咽下去的念头。 一旁的崔贵妃也眼睛发亮,连连出声赞叹:“这是何处的烹制法?竟能这般香浓!” “回娘娘,不过是些乡野间的做法,算……算臣的家传罢了。”秦渊答得随意。 姜昭棠刚咽下嘴里的孜然羊肉,便笑着啐了他一口:“胡说!你那溧水村,何时有过这般精致的吃食?农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块胡饼配葵菜就不错了,便是里长家,平日里也不过是粟米羹配蒸饼。当朕是不懂民生的痴儿?这般谎话,你倒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秦渊无奈耸肩:“好吧,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 姜昭棠冷冷瞥他一眼,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时,只觉一阵火烧火燎,暖意却顺着喉咙迅速漫遍全身,醇厚的酒香更是从口鼻间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 “回陛下,此酒名唤雾隐山房,是臣自家酿的。”秦渊回道。 “嗯……名字倒雅致。”姜昭棠颔首,当即吩咐,“多酿些,往宫里送五十坛来。” “臣遵旨。” 崔贵妃对酒兴致不高,注意力全在桌上的菜上,见圣人对酒松了口,便悄悄朝姜昭棠递了个眼色,柔声问道:“这菜味道实在难得,不知秦大人可有菜方?” 秦渊拱手应下:“自然是有的。臣稍后便将菜方誊写好,交给滕内侍。” 姜昭棠闻言笑了笑道:“朕也不会白要你的酒和菜方。你这庄园偌大,单靠莫家的侍卫,定然看顾不过来。朕允你再招募一百人的部曲护卫,只要事后跟朕报备,便百无禁忌。” 秦渊略一沉思,又深深一揖:“陛下,您方才也说,臣这庄园刚立,本就缺人手,且府里人大多不懂规矩。臣斗胆再求个恩典——可否请陛下赐些宫人过来,帮着调教打理?” 姜昭棠明显愣了一下,挑眉道:“你敢跟朕要人?” “若陛下觉得不妥,那便当臣没说。”秦渊语气平淡,没半分强求。 “哈哈!罢了。”姜昭棠反倒笑了,转头对一旁的滕内侍道,“回头你挑十个妥当的宫人,送到秦府帮衬着打点。” 一旁的莫姊姝悄悄瞥了眼自家夫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这哪里是请了十个宫人?分明是请了十个皇家眼线回来! 这种旁人躲都躲不及的事,自家夫君偏偏上赶着要,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姜昭棠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骊山,这片空旷的土地,终于彻底归了秦渊。他望着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的远山,终于惬意地松了口气,连肩头的紧绷都消散了几分。 “夫君,那十个宫人,明摆着就是眼线。”莫姊姝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我知道。”秦渊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莫姊姝蹙起眉:“那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复杂的打算。”秦渊转头看她,眼神清明,“这十个宫人,必然是宫里精挑细选来的。眼下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咱们秦府的定海神针,有他们在,咱们反倒能安稳不少。” 莫姊姝愣了愣,随即恍然,轻叹了口气:“我懂了,有了皇家摆在明面上的眼线,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反倒会收敛些,对么?” “若我不主动要,那些老鼠就不会悄悄钻进来了吗?未必。不如索性光明正大些。该让他们知道的,他们自然会知道,不该他们懂的,就算看了,也跟捧着本天书没两样,根本摸不透。” 他顿了顿,伸手将莫姊姝拥进怀里,声音放软:“宝贝儿,我有这个自信。” 莫姊姝脸颊瞬间泛红,下意识往四周扫了眼,见没人注意,才嗔怪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随即用力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写的那些字、那些书,我都好好藏着呢。将来,我会把它们全都交给咱们的孩子。” “好,娘子觉得该藏,那就藏着。不过藏书阁里,也能放些东西当‘饵’——你到时候可以故意虚张声势,派几个人守着,引他们多看几眼。” 莫姊姝眼底亮了亮,仰头看他:“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妾身这话,说对了吗?” 秦渊低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笑着点头:“说得对极了。” .............................................................................................................................................................. 第215章 平安费 阿山挑了间合心意的屋子,紧挨着溪流,栅栏外正对着一片樱花树——这是秦渊特意从平康坊寻来的本土树种,比起小日子那边的山樱,咱们的重瓣樱开得更丰满,也更显雅致。 武昭儿吵着要跟阿山姐姐住一块儿,却被阿山温声拒绝。小姑娘当即红了眼眶,哭闹着不肯走,最后还是秦渊哄着把她抱回了主宅。 武昭儿趴在秦渊背上奶凶奶凶的放狠话道:“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阿山哼了一声就关上了院门。 公输仇的性子本就乖僻,选的住处也透着股与众不同,山脚下一间隐在林子里的山居,枝叶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四处裹着层阴恻恻的寒气。 秦渊见了,说要让人把挡光的大树砍了,却被他一口回绝,只说自己就爱这阴森森的氛围。 刘洵就在藏书楼找了个小院,尽管刘阿铁很喜欢桥边的那套房子,但考虑到小弟要读书,只能无奈妥协,带着阿娘住了进来。 另一边,墨韵的工坊还没完工,就因进度慢挨了公输仇二十大板,还被勒令半个月内必须赶完所有工期。 她咬着牙硬扛下来,连句痛呼都没出,刚受完罚,连养伤的功夫都没留,又转身扎进了工坊里忙碌。 莫姊姝倒觉得公输先生的处罚公正——家里要立规矩,没点惩戒确实不成体统。 但她也疼惜墨韵的难处,小姑娘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赶工,实在力不从心。 于是便做主,把府里能用的人手器具一股脑都调去了工坊,帮着她推进度。 沐风和萧猎是秦府的老人,自然也分到了专属院落。沐风选了桥边那座小阁楼——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的农田,风里都带着几分烟火气,瞧着便格外惬意。 萧猎的偏好则直白许多,挑了山脚下一间山居。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离府里的校场近,晨起傍晚想练拳脚、整饬护卫,抬脚就能到,再方便不过。 秦渊这边进宫送酒的同时,也和姜昭棠商量了一下烈酒的生产与买卖事宜。 姜昭棠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跟他谈生意,顿时觉得有趣,他想了半天,开口就要九成,而后静静的看着秦渊的反应。 “陛下占六成,臣占四成如何,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有了别的秘法,臣也会拿出来跟陛下合作,充实您的内库。” 姜昭棠一脸玩味道:“朕退一步,我八你二。” “陛下,请恕臣不能答应,这就是没有道理,臣提供秘法和生产线,也投入了成本,负责经营,只拿两成,这是要亏本的。” “这是个多么新鲜的事情,一位侯爵跟一国之尊讨论商贾事?平原侯就不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么?” “圣人虽坐拥天下,但能够调用的钱财只有寥寥的一部分,碰到灾年手中就拮据了不少。陛下您想想,若是您自己有钱呢?是不是就可以施展更多抱负——灾年时不用为赈灾粮款愁眉不展,边境军需不必处处受制于户部推诿,甚至想给戍边将士添件冬衣、给寒门学子增份补贴,都能痛痛快快,不必看旁人脸色。” 秦渊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臣并非要与陛下做寻常买卖,而是想帮陛下攒下一笔活钱。这烈酒秘法是臣的,生产线是臣建的,但没有陛下的庇护,这生意做不大、做不稳。臣要四成,是为了能继续周转、研发新物;陛下得六成,既能充实内库,将来臣再有新法子,也敢放心拿出来与陛下合作。您看,这可不是亏本的账,是给您的内库开了个源源不断的源头啊。” “也就是说,这六成是秦侯交给朕的平安费。” “陛下可以这么理解。” “商贾之事,有亏有赚,你如何盈利呢?” 秦渊忍俊不禁,差点笑了出来,他呼了口气道:“陛下尽管放心,做生意也是讲究方式方法,讲究技巧,臣有这个自信,大概是不会亏的。” “这烈酒的赚头,从来不在卖酒本身。臣打算把这雾隐山房分作三档,顶尖的供陛下御用,赏给王公贵族,用最好的料,最细的工,定个高价,图的是脸面,中档的供给各州府官员,富商,味道不减,包装稍简,走的是体面,最普通的则卖给寻常百姓、驿站商行,平价走量,赚的是薄利多销。 再者,酒卖出去了,还能搭着卖些下酒的卤味、腌菜,甚至将来琢磨出能存酒的陶坛、装酒的锡壶,都能跟着挣钱。 臣敢说,按这个法子经营,不出半年,不仅臣亏不了,连陛下那六成的收益,都能比现在预想的多上数倍。” “你这生意经,打的真是精,人心的钻研,智谋韬略都被你用上了,不过,你便如此直白的讲这些商贾之事,就不觉得怪异么?” “陛下也觉得士农工商,应该各自分明?” 这是要奏对,姜昭棠整肃衣冠,招了书记官过来,吩咐记录。 “朕以为,士农工商,当泾渭分明,虽各司其职,但彼此之间互不牵扯,爱卿何以教朕?” 秦渊认真想了一会儿,回道:“陛下,臣以为泾渭分明四个字,恰恰困住了国力增长的手脚。您看,农夫种出粟米、棉麻,若没有商贾转运,北方的粮运不到南方的灾荒之地,江南的布送不到塞北的军营,再多产出也只是堆在地里的死物,变不成百姓的饱暖、国库的税银。 再看工匠,他们能铸农具、造器物,可若没有商人搭桥,好工具传不到农夫手里,精美的器物换不来真金白银,工匠便没了改进技艺的动力,最终只会停留在够用的地步,难有新突破。 而士人治理地方,若不懂商贾运转的门道,便不知如何调运物资、如何制定合理税赋——就像去年关中大旱,若早有商路提前储备粮草,何至于让百姓流离? 其实农是根,工是骨,商是血脉,三者环环相扣,都要靠士人来引导方向。商不只是倒买倒卖,更是让天下物产活起来的关键,商路通了,赋税才能顺着商道流进国库;物产活了,百姓才有更多营生,不必单靠土地过活;国库足了,陛下才有财力养兵、赈灾、兴修水利,这国力才能一层层往上堆。 臣直白讲商贾之事,不是要颠覆士农工商的次序,而是想让陛下看清,商是连接农工士的纽带,不是该被隔绝的末流。若能善用商道,让农工商各展所长又彼此相助,这天下的元气,才能真正旺起来。” ................................................................................................................................. 第216章 在商言商 “大言不惭!”大门外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御史中丞隋咏良从窗外闪出身形,他手哆嗦着指着秦渊。 “这便是你鬼谷传人的见识么。” 姜昭棠咳了两声,淡淡瞥了他一眼。 隋咏良蓦地顿住声音,隔窗作揖道:“陛下,臣可进么?” “隋公自然可进。” 隋咏良从大门出快步走进来,先参拜了圣人,继而侧过身,愤怒道:“怎可如此谏言!先圣曰,士农工商,商为末!逐利之辈,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他看起来很是恼怒,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渊鼻尖:“气煞我也!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出粟米养天下人,工匠挥汗打铁,纺纱织布,造出器物济万民,士人寒窗苦读,辅佐君王,守的是礼法纲常。 这三者皆是顶天立地的营生,哪样离得开?可商贾呢?不过是拿着别人种的粮,别人造的物,东倒西卖赚差价,一不沾泥、二不沾火,凭什么与农工士人相提并论? 你说商是血脉?简直是颠倒黑白!商人为了逐利,能把粮米囤起来等着灾年涨价,能把布匹运去敌国换金银,他们眼里只有利,哪有什么天下? 但凡遭遇天灾,多少商人捂着粮仓不肯放粮,若非陛下下旨强征,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这就是你说的,活物产,旺元气? 更遑论,士农工商互不牵扯才是正道!这又是什么狗屁道理,若农人都想着丢了锄头去经商,谁来种粮?若工匠都盯着倒卖的红利,谁来造农具?若士人也学商贾钻营算计,朝堂岂不成了逐利的市井? 秦侯!老夫劝你!你身为侯爵,不想着辅佐陛下整肃纲常,反倒鼓吹商道,若是陛下真的采纳了你的佞言,岂不是要乱了天下根基!先圣的教诲摆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依我看,这根本是误国误民的歪理!” 隋公越说越气,面色涨红。 姜昭棠来了兴致,微笑着看着二人争吵。 秦渊皱了皱眉,不急不躁地抬手:“隋公还请稍安勿躁,您口中商为末,是只见表象,未窥其背后‘通有无’的根本。 刚才我跟陛下阐述了这个道理,我说,若没有商人把江南的丝绸运到塞北,戍边将士冬天只能裹着粗麻御寒, 若没有商人把蜀地的盐巴卖到中原,百姓炒菜只能淡食度日。 商不是不沾泥火,而是用转运之功,让农夫的粮、工匠的物,真正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这难道不是在养天下人? 您说商人囤粮逐利,可去年关中大旱,臣也见过不少商人受陛下之命,赶着马车往灾区运粮。 隋公,逐利是人的天性,但若有陛下定的规矩,朝廷设的监管,商人的利便能和朝廷的义绑在一起。 朝廷许他们正常获利,他们便愿意冒险开辟商路,储备物资,若敢囤粮抬价,朝廷再重罚不贷,如此一来,商不仅不会害民,反倒能成朝廷救灾的助力。 咱们继续说,隋公,您说,农人抛锄,工匠弃活,本侯觉得更不必忧心。 农人种粮能得安稳收成,工匠造器能获体面工钱,谁会放着踏实营生去冒经商的风险? 本侯说的善用商道,从不是让农工弃本从商,而是让他们的产出能卖个好价钱。 农夫种的粮能通过商路卖得更远,便肯多种几亩。 工匠造的器物能通过商人传得更广,便肯钻研更好的手艺。 农工越勤恳,商路越通畅;商路越通畅,农工的日子越宽裕,这是相辅相成的道理,何来乱根基之说? 先圣说商为末,是因古时商路闭塞,物产有限,怕逐利乱了秩序。 可如今天下初定,疆域万里,物产各异,若还抱着‘商为末’的旧念,让粮在仓里霉、布在架上朽,才是真的浪费国力。 本侯说的商道,不是让商人凌驾于农工之上,而是让商做那串珠的线,把天下的农工物产串起来,既让百姓过好日子,又让陛下的内库充实,国力强盛,这难道不是辅佐陛下的正道,怎么到了您这里,反倒成了‘歪理’?” 臣不敢辩驳先圣本意,却想问问隋公,《管子·轻重甲》有云:‘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 管子辅佐齐桓公成霸业,难道不知商之利弊? 他既认可商贾存在,便是看清了‘商通有无’的根本——若无商贾转运,齐地的鱼盐运不到梁赵,鲁地的织锦传不到燕蓟, 请您仔细想一想,桓公凭什么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靠的正是商路通畅带来的财货丰足、国力强盛! 您说商人逐利害民,可《史记·货殖列传》里写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子贡曰,废着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而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 这两位,一位是圣贤之徒,一位是商圣之范,他们逐利却不害民,反倒以商资国,以财济贫。 可见商之好坏,不在商本身,而在朝廷如何引导。 就像去年关中大旱,臣所知的几位商户,便是奉了陛下旨意,以朝廷贴息之利,从江南运粮入陕,既赚了该得的利,又解了灾区的急,这便是管子说的以利导之,以义制之,何害之有? 再论农工弃本,隋公可曾读《汉书·食货志》? 隋公沉思片刻,答道:“虽未精研,但也是读过的。” “那好,其中说,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可紧接着也说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 若农人种的粮,只能在本村本乡售卖,多了便会烂在地里,谁还肯深耕细作? 若工匠织的布,只能自家穿用,再好的手艺也换不来粟米,谁还肯精雕细琢? 当年文景之治,为何能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不仅是轻徭薄赋,更因商路通畅,让关中的粟、巴蜀的布、齐鲁的盐能自由流通,农工见勤有所得,劳有所获,才肯尽心生产,这,便是商兴则农工旺的明证! 先圣说商为末,是因商周之时,天下分崩,物产寡薄,怕商贾借乱世囤货居奇,故重农抑商以安民生。 可如今陛下一统天下,四海升平,正该如《荀子·王制》所言,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 若还抱着旧念,把商路堵死,让天下物产滞留,农夫的粮卖不出、工匠的物换不来,百姓日子穷苦,国库赋税短缺,陛下如何养兵戍边、如何赈灾兴邦? 臣说善用商道,从不是要颠倒纲常次序,而是要学管子,以商富民,以商强兵,学文景以商活农,以商兴工。让士人设规矩,掌监管,让农工出物产,求富足,让商贾通物流,促周转,如此,士导之,农本之,工辅之,商通之,才是《礼记·礼运》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根基,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第217章 一根筋的隋公 姜昭棠心思本就活络,秦渊那番话刚落,不过须臾功夫,他便把其中关窍摸得通透。 明明年年都是清平年月,可内库的银钱却总像填不满的窟窿。 北边的游牧部族像逐臭的苍蝇,时不时来边境扰事,抢走他的子民,夺走百姓的口粮,狭长的边境线愈发难守得周全。 想来让人不舒服,一场大战耗费巨大,他凑不出能一举定乾坤的军费,每每思及此处,都忍不住暗自唏嘘。 谁说帝王不能沾商事?祖辈的律法里,可没半条明令禁止。 秦渊说得对,手里攥着真金白银,才能撑起他一统四方的抱负,没钱只能空想。 再者,从商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哪个勋贵世家背后,没绑着百八十户荫庇的商户?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从不当面点破罢了。 只是他的心思,比旁人又多了一层:那些养得肥头肥脑的商贾,哪一个不是国家手里待宰的羔羊? 一旦将来逢了战事,这些人便是触手可及的钱袋子。 春种才能秋收,先把这些“苗子”养肥些,等将来“秋收”时,才好下手取用。 他可不想做个处处掣肘的穷皇帝,手里有了钱,才能挺直腰杆,做自己想做的事。 隋公听罢,只觉那话句句戳在要害,一时竟寻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秦渊,声音都带了抖。 “你……你这黄口孺子!圣贤遗训煌煌在上,你也敢妄加质疑,目无礼法!胆大包天!” 秦渊闻言,一声冷笑直透殿宇,目光如炬,直逼隋公:“隋公!在下刚才所言利弊,桩桩件件皆系天下民生,你不辨是非,只抱定死规矩死磕,儒家重义轻利,可你可知,这‘利’不是商贾私吞的横财,是农夫种粮得的饱暖,是工匠造物得的营生,是天下人免于饥寒的根本!你为了那所谓的大义,硬要把商路堵死,让粮在仓中霉烂,让布在架上朽坏,眼睁睁看着百姓忍饥受寒,这叫什么大义?这叫冥顽不灵,这叫误国误民!” 隋公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个“你”字。 秦渊步步紧逼,声如金石:“你什么你!隋公身为御史中丞,食君之禄,当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可你如今只知抱残守缺,把圣贤的话当挡箭牌,连变通二字都悟不透,连民生二字都抛脑后,若换作是本侯,有这般愚钝的见识、这般固执的心思,早该免冠谢罪,羞于再立在这朝堂之上,哪还有脸面在此高声叫嚷!” “住口!”姜昭棠一声怒斥陡然响起,眼角却飞快朝秦渊递去个眼色,“秦渊!还不快向隋公致歉!” 秦渊见陛下眼神古怪,瞬间便悟透了其中关节——这是要借台阶给隋公,免得老臣真被气出好歹。他当即收了锋芒,漫不经心地朝隋公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半分歉意,只淡淡一句:“方才言语唐突,隋公勿怪。” 隋公哪里听得进这话,只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涨得通红,连身子都晃了晃。一旁的滕内侍见状急了,忙尖着嗓子往外喊:“御医!快传御医!” 姜昭棠快步走下御台,亲自上前帮隋公顺着背,语气放得格外温和:“隋公莫动气,秦渊这小子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哪有您这般通透的见识?犯不着跟小辈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隋公喘得说不出整话,却猛地抓住姜昭棠的手,用力晃了晃,断断续续道:“陛……陛下!那鬼谷学派……最是能言善辩、蛊惑人心!秦渊的话……都是佞言!万万不可听啊!” “朕知道,朕都记着呢。”姜昭棠拍着他的手背安抚,转头朝御医厉声催促,“快!扶隋公下去好生歇息!” 隋公被人架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向秦渊,那眼神像是结了深仇大恨。 走到殿门口时,嘴里仍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无非是“狂徒”“黄口小儿”“误国误民”之类的话。 姜昭棠微笑道:“隋中丞此人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守着老规矩不放,不必跟他过不去。你不是要做烈酒的生意么?那便放手去做——就依你说的,皇家占六成,你占四成。 不过,天下间没有白拿便宜这种事情,朕再许你三件事。 其一,许你‘皇家专供’的名号,凡你作坊出的顶尖烈酒,可冠‘御酿分号’字样,各州府关卡见此标识,一律免缴过路费,让商路通行无阻。 其二,许你从内库调五十名懂账目的宫人,帮你打理产销账目,从内务府拨三百名护卫加入运酒商队,确保生意安稳,其三,若有他人刁难,你可便宜行事,若自觉力有不逮,你可直接递折子进宫,朕亲自为你做主。 不过朕也有个要求,每季度你需将生意账目呈给内库核对,六成收益须按时上缴,且这烈酒秘法,除了你我,不可再传第三人,若有觊觎秘法者,杀之,你看,朕这般安排,可合你心意?” “陛下这般安排实在再妥帖不过,臣也是如此想的。” 姜昭棠摆了摆手,笑道:“丑话说到前头,若有亏损,秦侯得自掏腰包补上空缺。” 烈酒生意会亏?秦渊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光一个皇家特供的名头就千值万值,自己找到了这么一个靠山,往后的生意路可不要太顺,谁会跟顶着风跟皇家抢生意呢。 “回头滕内侍会给你送五百两白银,西市划出两个店铺给你,这算是朕的本钱。” 秦渊轻笑一声道:“陛下给的这笔赏赐,一定会为臣带来好运气。” 姜昭棠却忽然皱了眉,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叮嘱道:“还有一事,这生意你自己别亲手沾,回去找个信得过的人打理,管账,运货都交给他。不然风声传出去,说堂堂鬼谷传人抛了经世之学,跑去做商贾营生,你不觉得没脸,朕都得替你臊得慌。” 秦渊躬身应是,皇帝提醒的没错,勋贵做生意,哪怕众人皆是心知肚明,但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古代重农抑商,但商多为勋贵与官员附庸,上位者提供庇护,并享受分成,不过也有不少大家族,主家不涉商贾之事,庶家出来经商,主打的就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 第218章 茶摊 宫门外的茶摊甚是冷清,疏疏落落摆着几张桌子,唯余一位锦袍中年人独坐。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啜着茶汤,不时的并拢两指,捻起颗盐豆,缓缓送入口中。 秦渊刚踏出宫门,那中年人便眸光微动,当即起身,抬手拱了拱:“平原侯,可否移步一叙?” 秦渊循声望去,看清来人面容后,躬身一揖:“下官见过卫国公。” “不必多礼,坐。”卫国公摆了摆手。 “多谢国公。”秦渊依言落座。 卫国公李康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唇角一扬,含笑道:“平原侯当真是气度不凡,既见玉树临风之姿,又怀博学多才之能。某早有与侯爷闲谈之心,只奈何平日事务冗杂,总难寻得时机。今日得见,倒真是了却一桩心愿。” “承蒙左相垂青,实乃在下无上之荣幸。只是,看这情形,您这是……特意在此等候晚辈吗?” “哦……倒并非特意等候于你,老夫近来闲暇,不过是随心至此,于这茶摊小坐,权且消磨时光罢了。” 左相微微停顿,眼中笑意渐浓,缓缓开口道:“平原侯初入朝堂,便以《军粮储藏法》《渭水清淤法》,以及那《地方科考糊名制》进献陛下,闻说这些良策,皆是秦侯在转瞬之间便思虑周全,呈于御前,不知此事当真否?” “启禀相爷,适逢圣人问及相关事宜,下官恰好对此稍知一二,故而不揣冒昧,将自己的些许浅见敬献陛下,聊以为陛下分忧解劳。” 左相朗声笑道:“那秦侯可知,这几个可是老难题,比如说那渭水,朝廷年年下治理的款项,可总也解决不了难题,多亏了秦侯,为圣人省了一大笔钱呢,实在是功不可没。” “这哪里值得夸赞什么,都是为人臣下的分内之事,左相过奖了。” 摊主端了盘蜜饯和一壶茶水过来,而后恭敬退下。 左相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茶摊空荡的邻桌,慢悠悠道:“秦侯不来上朝,不知道这茶摊的滋味,摊主做的盐豆,颗颗入味,原是老主顾常来寻的念想。 可前几日摊主贪新鲜,添了碟蜜饯,倒让常来的客官觉得腻了,我就劝他说,老摊子的滋味,从来不是靠一碟新吃食就能改的,若是太扎眼,反倒让老客转身走了,得不偿失啊。” 这话秦渊品着不是滋味,轻轻一笑,倒了杯茶,闻了闻,赞许的点了点头。 “看来左相是老吃客了。” “老吃客算不上,也就活的久一点而已,就爱口腹之欲。” “这茶也不错。”秦渊点了点头。 左相笑道:“秦侯是个雅人啊,一看就懂其中的门道和讲究,这雨前茶看着细嫩,泡头一遭时最是出味,茶汤清亮,香气也冲,可要是次次都这么猛劲儿地滚水泡,不到三泡,叶底就散了,再想品出回甘,难喽,所以我喝茶一般只喝两泡,再多一泡,我以后便再也不会来这个茶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某曾经听人说,茶如人,秦侯觉得如何?” “茶就是茶,人就是人,不可类比也,不过,相爷说的对,咱们喝茶不就是品的是个滋味么?我也懂您的意思,要想茶味不散,须得文火慢炖,还得需要相爷这样的前辈亲自指点。” “哈哈哈你啊。”李康忽的笑了一声道:“听明白了?” “当然。” “跟聪明人说话真的太让人愉悦了。” “秦侯,将来有何打算?” “晚辈只求能退居骊山,守着一方薄田躬耕,日日煮茶品茗,安守这份清茶般的自在,朝堂里的纷扰,便不再掺和了。” 李康静静听着,缓声道:“某家中有一子,小名雀儿,打小就顽劣跳脱,没少让某费心。秦侯学识卓绝,眼界又远超常人,若是往后得空,能替某点拨他两句,教他懂些分寸、长些见识,某便感激不尽了。” 秦渊起身拱手,姿态比先前更显恭谨:“相爷抬爱,晚辈实在愧不敢当。您家公子是国公府的麒麟儿,身边自有名师教导,晚辈不过是略懂些旁门学问,哪敢在相爷面前班门弄斧,误了公子前程?” “若应下相爷此事,却不能时常在公子身边提点,反倒成了失信之举,这既对不住相爷的托付,也辜负了公子的光阴,实在是不妥。还望相爷体谅,另寻真正能悉心教导公子的良师。” 左相眼神眯了眯,蓦地一笑道:“罢了,是某突兀了,来日有机会咱们再商谈此事。” 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斜斜打在茶摊的油布棚上,溅起细碎的湿响,将空气里的茶味都浸得发潮。 秦渊的玄色锦袍下摆沾了些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身形本就挺拔,如修竹般立在茶棚下,墨发用一支素银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庞,在阴雨天里更添了几分温润。 他缓缓直起身,语气依旧恭谨:“相爷宽和,晚辈感激,我初来长安,还有望长辈们的照拂,师门长辈曾言,不确定的事情不要轻易承诺,晚辈深以为然,来日方长,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这雨怕是要下到傍晚了。”李康忽然开口,淡淡道,“骊山的风景很是秀丽,我也很想去看一看,不过秦侯刚刚安家,我便再耐下性子多等些时日,挑个好日子再去拜访。” “相爷若有雅兴,晚辈随时扫榻相迎。”秦渊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届时怕只有粗茶淡饭,怠慢了相爷。” “这倒是不会,我自带餐饭也未尝不可哈。” “相爷真是妙人。” 雨又大了些,油布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滴雨珠落在秦渊的发梢。 李康看了他片刻,终是端起自己的茶,仰头饮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罢了,时候不早,某也该回府了,秦侯好自为之。” 秦渊起身相送,玄色袍角在风里轻轻摆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直到李康的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雨滴将宫门外的石板路洗得发亮,也将茶摊的冷清,衬得愈发孤单。 宫门外有人迈着小碎步而来,秦渊定睛一看,不禁皱了皱眉…… pS:这里的历史背景大家怎么理解都好,隋唐年间并没有清泡茶的,比较流行的是煎茶和泡茶,此处的泡茶是用粗茶,散茶,末茶,饼茶,切碎,炒制,捣成末,再加点乱七八糟的调料,比如葱姜枣桔皮之类的,创意性的还会往里面加蒜。 第219章 留待清雨后 “滕内官,您怎么出来了。” 滕内侍抹了把汗,嗔怪道:“哎呦,我的侯爷,您出来便下雨了,陛下听说您困在这茶摊了,连忙吩咐我带顶轿子出来送您,刚才看您和卫国公聊的投机,我就没过来打扰。” “多谢陛下体恤,不过,我的家人在那等候,就不劳烦大内官了,这一来回也是麻烦。” “无妨无妨,陛下交代了,我这当奴婢的,哪里能不用心呢,侯爷请上轿吧。” 秦渊闻言,也没再拒绝,朝远处的萧猎招了招手。 萧猎正啃着胡饼,遥遥的看着姑爷上了一顶黄色的轿子,不由得一愣,连忙吩咐轿夫跟在后边。 “陛下让我嘱咐侯爷,他说您年纪小,没什么阅历,这些老大人各个都有自己的想法,让您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回头少了些纯直,多了些杂念,这样陛下会觉得很可惜。” “陛下还说了,侯爷要是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入宫去问他老人家,陛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左相言辞间,倒有些耐人寻味。”秦渊眉峰微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滕内侍眼尖,忙躬着身子凑上前,几乎要把耳朵贴过来。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秦渊话锋一转。 滕内侍嘴角僵了僵,干笑着打圆场:“侯爷可真会吊人胃口,把奴婢这颗心都勾得七上八下的。” 秦渊往后一倚,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雨蒙蒙:“其实左相说什么,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与陛下本就一条心,人呢,最怕贪心不足,认准一个方向走,就够了。” “侯爷看得通透!”滕内侍连忙附和,“奴婢也常这么想,咱们这不过是扯闲篇。先前先帝爷还说过,朝堂里的事最是缠人,今日这个翻着花样折腾,明日那个就可能栽个跟头……” 他话没说完,秦渊骤然抬眼,微笑道:“您是觉得,左相不简单?” 滕内侍心头一跳,忙堆起笑:“侯爷这话哪里话!左相是国之柱石,劳苦功高,历来是一等一的忠直之臣……” “不过是和左相聊了两句,滕内侍就急着说这些?”秦渊目光淡淡扫过去。 “咱们就是随口唠闲篇,唠闲篇……”滕内侍笑得越发尴尬。 秦渊收回目光,笑道:“大内官该知道,我这人懒。当初选在骊山安家,图的就是个清净,既能安享陛下赏的富贵,闲时种种田,离那些朝堂纷扰远些,不用费心思琢磨该跟谁交好,又不能得罪谁。日子嘛,越简单越好。偶尔进宫陪陛下说说话,帮他分几个难办的差事,其余时候,回府躺着发发呆,琢磨点新鲜玩意儿,这就是我这辈子想求的了。” “侯爷这话,可就太谦了。”滕内侍垂着眼,声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渊却神色坦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这可不是过谦,陛下不让我出仕,我反倒觉得,这是他老人家对我的爱护。你瞧这世上,人心藏着鬼蜮,到处都织着看不见的网——躲是躲不开的,要么就得硬着头迎上去撞。陛下提前把我摘出来护着,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他这份仁厚,也是我打心底里敬佩,敬重的缘由。” 滕内侍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说什么,平原侯学究天人,虽然年纪小,但人情世故也是看的非常明白,也无须旁人去提醒什么。 圣人像是一位书法家得到了一张稀世好纸,想藏起来,也忍不住想在纸上写写画画,但殊不知,这个纸上本就写满了锦绣文章,他要改,也无处改动。 圣人看平原侯年纪小,不想让他走歪,保持一颗中直的心,从而控制皇子们与大臣们不与他接触,但这不是长久之法,堵不如疏,人家自己有自己的见识,眼下看,旁人是影响不了什么的。 马车行至庄园朱漆大门外,雨丝斜斜织着,莫姊姝早已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门檐下等候,裙角沾了些湿漉漉的潮气。 秦渊掀开车帘,见那内侍正要屈膝来当踏脚,忙抬手阻了,径自从另一侧稳稳跳下车。 “下这么大雨,站在外头等什么?”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揽进怀里,顺手拢过她手中的伞,将两人都护在伞下。 滕内侍刚踩着雨洼下来,撞见这一幕,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上前半步躬身作揖:“老奴见过夫人。” 莫姊姝脸颊瞬间染了层绯红,轻轻挣开秦渊的臂弯,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屈膝回礼。 “大内官快请进,府中备了热茶,不如先进来暖暖身子,用过暮食再赶路?”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滕内侍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再耽搁下去,城里就要宵禁了,老奴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宫复命呢。” 秦渊勾了勾唇角,“既是圣人交办的差事,难道还会拘着宵禁为难你?再者说了,左右都是吃饭,不如就在这儿吃。今日我得空,亲自下厨露两手,再温一壶新酿的果酒,饭后就在府中歇下——反正明日是休沐日,圣人也不用早起上朝,你急着回去也没旁的事,何乐而不为?” 滕内侍一听见“亲自下厨”,喉头不自觉动了动,先前偶然尝过秦渊做的菜,那股子鲜香至今还记在心里,顿时有些按捺不住。 正犹豫着要不要应下,天上忽然“哗啦啦”一声,豆大的雨点骤然密集,转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门前的石板路眨眼就积起了水洼,此刻回返,路上必定泥泞难行。 “这可真是……天公作美啊!”滕内侍笑着叹了口气,也不再推辞,连忙躬身谢道,“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侯爷,也谢过夫人!” 说罢,他立刻转过身,朝着候在一旁的轿夫和随行宦官扬了扬手,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先回宫里去,就说差事已了,今日雨大难行,本官暂且在秦侯爷府中留宿,明日一早再回宫向圣人复命!” “喏。” 第220章 这便是秦氏? 滕内侍被引至侯府西侧静院时,粗略的打量了一番,只见青石板院心,沾雨老桂,皆是寻常贵府景象。 可刚跨进客房门槛,他瞳孔便骤然一缩,脚步竟下意识顿住了。 往日里见惯了烛火油灯的暖黄微光,此刻满室却亮得温润又清亮,墙角立着一架缠枝纹铜架,架上悬着三盏琉璃灯。 灯碗里盛着的并非寻常灯油,而是一种凝脂般的膏状之物,点燃后不见半点油烟,光色比鲸油灯亮上数倍,连博古架上青瓷摆件的冰裂纹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滕内侍忍不住凑上前,手刚要碰到琉璃登罩,又猛地缩回来,只敢隔着半尺远盯着那无烟的灯膏看。 他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是什么做的,瞅着像是琥珀一样,没有灯油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果香气。 丫鬟带他来到卧室更衣,他眼神一瞅,拔步床的纱帐也藏着不同之处。 他不知如何使用,还是丫鬟为他示意了一番,这才了然。 这床边垂着一根青丝线,轻轻一拉,帐子便顺着床架上的暗轨自动开合,不用再费力抬手撩拨,帐子材质更是特别,摸起来滑溜溜的,却比寻常丝绸结实数倍。 最让他费解的是那架紫檀木衣柜,柜门并非向外开合,而是沿着柜身的凹槽推拉,轻轻一推便顺滑移开。 柜内两侧各嵌着一块薄薄的暖玉板,即便在阴冷的雨天,柜里衣物也始终干爽,不用再担心受潮。 外间西侧的净室更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铜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嵌在石面上的白瓷“活水盆”,盆后连着一根铜管,铜管另一端接入院中的储水塔,只需转动盆边的铜制把手,温热的水便“哗哗”从盆中流出,不用仆人提前烧水端来,也不用费力弯腰舀水; 东北角摆着一个方形的梨花木柜,柜内铺着厚厚的天然冰玉,把水果、糕点放进去,即便在暑天也能保鲜数日, 他的眼底满是好奇,往日里在宫中见惯金玉珍宝的从容,此刻竟荡然无存。 他忍不住感慨,这就是鬼谷啊,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多省力气的巧思,连睡觉,洗漱这些寻常事,都能变得这般妥帖轻巧。 “这些都是你家侯爷制作的么?” “回大人话,这些都是我家侯爷亲自画的图纸,吩咐公输家制作的。” 滕内侍心想果然如此,这次回去可得好好跟圣人说道说道,也就是不能多待,不然该写一篇游后观感才是。 他泡过温泉,换上干净衣衫,便跟着仆役往主宅去。 这府邸曲径纵横,岔路繁多,没人引路,稍不留意就会迷路。 秦渊正抱着昭儿喂饭。小家伙自己吃总弄得满身狼藉,真不知从前那老乞丐是怎么将她养活的。 不过现在不必操心这些了,昭儿是他的孩子。 谁不想要个贴心的小棉袄?阿山就算了,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倒更像个伴儿。 昭儿只要有人喂饭就格外乖巧,喂什么吃什么。 甘棠和佩兰想接手代劳,被秦渊拒绝了,他总觉得自己喂才好。往常他不在家时,便是莫姊姝亲自照看昭儿吃饭。 这种亲手投喂的时刻,总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啊,张嘴。”秦渊轻声哄着,将汤匙递到昭儿嘴边。 一旁的滕内侍看着这一幕,只觉满室温情,连空气都变得安逸平和。 这小女孩该是那位黑冰台小谍的女儿。想来是那小谍曾对秦渊有恩,秦渊才会收养她的孩子。如此看来,这位秦侯爷当真是个重恩重义之人,这般品德,在如今实在难得。 今夜的膳食透着股鲜活滋味:一盘鸡块裹着薄面炸得金红酥脆,外皮咬开时还带着热油的香气,沾一点细白椒盐送进嘴里,咸香里裹着肉汁的鲜,浓烈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旁边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鱼皮泛着莹润的银白,用筷子挑开蒜瓣肉,只蘸一点姜丝醋,便鲜得能鲜掉眉毛。 还有那盘油爆大虾,红亮的虾壳被炸得微微开裂,轻轻一剥就能露出雪白的虾肉,嚼着满是鲜甜。 不过这几样荤菜,大多是他与秦渊在动筷。 莫姊姝坐在一旁,只嫌油脂重,面前摆着一碟清炒苜蓿,夹起一筷子脆嫩的菜叶,细嚼慢咽着,偶尔喝一口温凉的梅子汤解腻。 秦渊夹了块炸鸡,随口朝滕内侍问道:“大内官在宫里当差多年,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一种叫‘番椒’的调料?” 滕内侍正忙着把嘴里喷香的鸡肉咽下去,闻言放下筷子,他皱着眉沉吟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老奴在宫里三十年,从岭南的荔枝蜜到西域的葡萄酿,奇珍异物也算见了些,可这‘番椒’二字,却是头一回听。不知是何方物产?模样滋味又如何?” “这东西原产于西域以西的远番之地,模样是细长的浆果,未熟时青如翠玉,熟透了红似火珠,” 秦渊尽量用唐代人能懂的话描述,“最特别的是滋味,入口带着冲劲的辛烈,嚼着能让人舌尖发暖,若是晒干磨成粉,撒在炸肉、炖菜里,比胡椒更添一层烈香,它的种子是那种小粒扁白的形状。” 滕内侍听得眼睛微睁,他摩挲着下巴琢磨片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侯爷若真想寻,倒有个去处或许能成,城西长寿坊下方有处隐秘之地,入口是一处废弃的勾栏墙洞,每到三更天,会有番商偷偷摆摊,卖的都是从海路,陆路运来的异域物件。 有波斯的琉璃、大食的香料,偶尔也有极偏门的番地物产。您说的这番椒若是西域来的,或许那些番商能有门路,只是鬼市深在地下,暗河密布,鱼龙混杂,只身前去必有风险,陛下早在潜邸之时便险些在其中遇害,所以得找相熟的人引着去,才免得吃亏。” 秦渊闻言挑了挑眉,诧异道:“鬼市....” “夫君,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异人汇聚在一起,还有些官府通缉的要犯也混在其中,朝廷清剿了几次,但其中的地形太过复杂,每次都被他们听到风声逃脱,若只为了一味调料,妾身不建议您进去。” 滕内侍缓缓点头道:“夫人说的对啊,不过我说的路子,都是些不敢走明路的番商,怕官府查问货路,才选择汇聚于此,他们可是有些手段,号称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可以给淘换过来,侯爷千金之躯,自然不必亲自过去,回头我遣派两个得力的,帮您去探一探消息如何?” 第221章 阴森的鬼市 秦渊没想到,自己不过只是想要个辣椒,没成想还听到一桩新鲜事。 长安的鬼市挺有名气,莫姊姝听家中的长辈说,那里不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去的。 只要一到了三更天,勾栏那条巷子里刚点上灯笼,那光昏昏沉沉的,照得墙根底下的青苔,烂草都透着股阴森的氛围。 说是“市”,其实就是沿着地下暗河的一些破石洞,地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水,还混着烂菜叶子,破布头儿,一脚踩下去“咕叽”响,你不知道踩到的是什么破东西。 有人踩到了一条过山峰,有人踩到了一只癞蛤蟆,也有人踩到了硕鼠,总之,什么说法都有。 最吓人的还是人。 来这儿的几乎都蒙着脸,就露俩眼睛在暗处瞅着,不是偷了东西来卖的贼,就是偷偷卖禁品的番商。 还有专门盯着单独来人的小混混,他们躲在柱子后,破门板旁边,手里攥着沾了迷药的帕子。 你要是看着穿得好点,正盯着摊位看呢,他们从背后“呼”地一下就捂上来,等你醒了,身上的银子,值钱玩意儿早就无影无踪。 运气差的,还会被拖到更深的巷子里,连件好衣裳都剩不下。 摊位上的坑也多。 番商摆的琉璃瓶,香料看着光鲜,里头说不定掺了毒粉。 你伸手一摸,没半个时辰就头晕眼花,还有卖“老物件”的,见你是生脸,就拿假玉,假铜器当真的卖。 你要是多问两句,旁边立马围上来几个壮汉,手里的棍子在袖子里敲得“哒哒”响,要么逼你买,要么直接抢了钱就跑。 更别说那些深一些的洞穴,看着是堵破墙,墙根下总堆着破木箱,夜里老能听见箱子里“窸窸窣窣”的响。 以前有个胆大的凑过去看,居然见着野狗在撕咬不知道是谁的断手断脚,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在这儿处理被仇杀的人,或是欠了债还不上的倒霉蛋,被债主拖到这儿来,喊救命的声音都被风吹没了,天亮了连点痕迹都找不到。 滕内侍觉得这话题有聊头,也说了个典故,他说去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好奇想去买块番人的镜子,没找人领着,刚进巷口就被人捂了嘴。最后还是他身上的宫牌露了边,那些人才没敢下死手,但也被抢得只剩件单衣,冻得半死才爬回宫里。 跟着去的宫女,赤身裸体的爬着回了皇宫,谷道都裂了,从此之后疯疯癫癫,活活被折磨疯了。 也就是这一回,皇帝才下定决心派军清理,不过也就安稳了一年的功夫,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初了,那地方根本就捣不烂,杀了一个主事的,就会有三四个主事的冒出头来,搅的长安一片乱麻,怪事频发。 那地方,白天看着就是条破巷子,到了晚上就是吃人的坑!没真本事,没靠谱的人带路,去了就是送命! 可这还不是最邪乎的,老辈人说,鬼市里头不光有人,还有“脏东西”混在里头。 听说有回一个挑夫半夜路过勾栏巷口,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蹲在墙边哭,说自己丢了银簪子。 挑夫是个心善之人,想帮着找,刚蹲下去,就见姑娘抬起脸,压根没鼻子没眼,就一张白花花的皮!挑夫吓得连担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出巷口,第二天就发了高烧,养了半个月才好。 还有人说,在地下暗河的尽头,有个卖古镜的摊位,那镜子十分奇特,照出来的不是自己,是个穿前朝衣裳的人影,你要是盯着看久了,人影还会冲你笑,隔天准得丢点啥值钱东西,像是被“缠”上了似的。 还有些脸上鬼画符的番商,他们摆的香料看着香,你要是凑太近闻,闻着闻着就迷糊,再睁眼,手里的银子就到人家手里了,自己还跟傻了似的不知道。 卖“老玉”的更怪,有些玉镯看着透亮,你刚碰一下,就觉得手腕子发沉,像有啥东西缠上来,有回一个客人买了,回去当晚就梦见个老太太跟他要镯子,吓得他第二天赶紧把玉镯扔回了鬼市,才算安生。 最吓人的是巷尾那死胡同,堵着道破墙,墙根下堆着破木箱,夜里总听见“窸窸窣窣”的响,不光有野狗撕咬东西的声儿,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有胆大的曾举着灯笼凑过去,看见木箱缝里渗着黑红色的水,刚想掀开看,就听见墙后有人喊他名字,一回头啥都没有,再转过来,木箱居然全不见了! 后来才有人说,那墙是前朝乱葬岗改的,底下埋着不少冤死的人,夜里那些“东西”就出来找替身,要是被缠上,要么丢钱,要么丢命。 所以那就不是个贵人能落脚的地方,那鬼市白天是破巷子,夜里就是人鬼混着的地儿!不光得防人抢,还得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身。 没靠谱的人引路,没带点辟邪的护身符,去了就是把命送进去! “真有这么邪乎?”秦渊皱了皱眉。 若鬼市当真如此污浊不堪,那皇帝岂会容忍长安城内存在这般藏污纳垢之所?军人手中寒光凛凛的横刀可不是吃素的,再者说,即便清剿困难重重,难道还不能轮番驻军?长安十六卫坐拥几十万人马,还能惧怕那些虚无缥缈、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成? 只能推测,所谓的清剿不过是做给老百姓看的表面功夫。说不定鬼市之中藏着极为要紧的事物,又或者主事之人本就是皇室成员。若说大华的军队对鬼市毫无办法,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 “我要去一趟。” 莫姊姝柳眉紧蹙,摇头道:“夫君,万万不可,别的事情你任性些也就罢了,但此事妾身实在不能应允你。” 秦渊沉思片刻,看着滕内侍笑道:“我可不认为鬼市真能超脱于王法之外,其中必定有安全进出的门路。别人或许不知,可我觉得滕内侍应当知晓其中的奥秘,说不定他能为我想出一个安全出入的法子?” 滕内侍听闻,神色略显尴尬,干笑两声说道:“陛下都曾在鬼市险些遇险......” 秦渊似笑非笑,眼直接打断道:“太子都差点遇险身死,先帝爷竟毫无作为?” “唉,侯爷若要亲自进鬼市,奴婢要去跟陛下禀告一声。” “好,那我便等大内官的消息,待时机成熟,您通知我一声。” 滕内侍看着他从容的模样,疑惑道:“侯爷有什么依仗?” “我的依仗就是陛下制定的王法。”秦渊挑了挑眉。 “这就是开玩笑了。”滕内侍觉得这是敷衍…… 第222章 关于“吃”的根本问题 秦渊从不会将性命托付他人,但鬼市他却非去不可,辣椒只是其次,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里藏着的隐秘,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我不同意。”莫姊姝淡淡说道。 “你早已不是孩童,寻常任性我尚可纵容,可此事关乎性命,恕我不能答应。若你执意要去,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莫姊姝是真的急了,鬼市的凶险,她打小就听长辈反复叮嘱,那里龙蛇混杂,即便是再谨慎的人,稍有不慎也会丧命。 “如何不留情面?” “我……我……反正你就不能去。” 秦渊在她唇上吻了一口,轻声安慰道:“好,不去就不去,并非只有鬼市才有番商,我绘制几张种子的图样,娘子帮我打听打听,如若找不到,届时咱们再想办法。” “这种子,很要紧?” “一朝根基,全在农桑。我若真能寻到想要的,说不定能让整个大华再无饥馑之苦。况且,得靠咱们自己找到,才算真真正正的功劳。所以我只跟滕内侍提了辣椒——找到它不过解个口腹之欲,我要找的其他种子,才是重中之重。” 莫姊姝睁大眼睛,疑惑道:“再无饥馑之苦?这要达到什么产量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才是现代人和古代思想上不能产生共鸣的地方,他们关于土地的产量的认知维持在很低层级,所以所谓的丰仓的意思,就是手中能留有余粮,仅此而已。 “在我的记忆里,一亩二十石不过是平常事。” 莫姊姝一时间有些无语,他觉得夫君是在说大话,哪怕再肥沃的田地,一亩六石已经是顶天的产量,二十石……唉,看来夫君这是完全不通农事。 罢了,也不必去拆穿,免得折了他的颜面。 “夫君啊,为何非得从番商手里找?” 秦渊沉吟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我华夏虽地大物博,农作物上却仍有缺憾。有些良种远在海外,只有那些走海的客商手里才有。” “好,妾身定帮夫君多留意。” 秦渊勾了勾唇,转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先勾勒出几种种子的模样。端详片刻,又觉不够明了,换了根炭笔,照着玉米、土豆、番茄的形态,添画了几幅立体图。 这个时候的种子应该和后世不一样,现代的种子都是通过几代的培育而来,那形状也是有区别的。 那这形状,当然也得注意些。 莫姊姝凑过来,眼中满是惊叹:“这画竟这般栩栩如生,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实物!” “不过是写意和写实的差别罢了,娘子觉得好看?” “自然好看,嗯……若用这法子画人,是不是也能这般鲜活?” “娘子就是聪慧,只不过,你夫君眼下还没这能耐。” “妾身还从未见过这种技法,莫非是夫君独创?” “嗯……”秦渊想了一会儿,这会儿西方的文艺复兴大概还没开始吧,哪怕是有,自己占了这个名头又如何,想定,他面不改色道:“确实是我独创。” “那夫君可以将此技法整理成文理,将其传于子孙?” 秦渊怔了怔,旋即笑道:“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 华夏百姓首先要解决“吃”的根本问题,也就是生存需求,唯有如此才能激活基层生产力;当粮食有了富余,其他产业才有萌芽与发展的土壤。 事实上,发展农业的重要性远胜于战争。古代攻城略地,本质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广阔的土地资源,或是扞卫国家尊严。 战争与掠夺本就密不可分,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深谙此道,以战养战玩的特别溜。 可后来不知哪位儒臣却提出“王师当以德服人”,称“天朝岂会觊觎小国寡民的微薄财物”。 自此便有了“打赢只取土地,其余仍归对方”的做法。 至于劳工掠夺,建立殖民地? 纵观华夏五千年历史,从未有过这样的概念,因为从骨子里就带着骄傲,也因为拉不下脸,丢不起这个人,只要我看到的土地,都是王土,只要是不顺从的子民,杀之。 即便通过战争夺取了大量土地,以古人有限的认知与技术,也无法将其完全开发利用。 因此,一旦遭遇大规模战争,无论国家此前何等富饶,粮食产量往往会锐减至近乎归零。这是铁律,唯有唐朝是例外。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晚,哪怕运气好得到了种子,想要达到后世的产量也需要一代一代的培育,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就提上日程吧。 墨韵快要累垮了。 工坊才刚收拾停当,秦侯爷便又给她派了新的活计,有两处工坊要马上利用起来,名字倒简单,一处叫酒坊,一处叫香水作坊。 他将墨家的人手分成十三拨,每拨人各司其职,从粮食发酵到蒸馏提纯,每一拨都只掌握其中一道技法。 待遇也给得实在,技工每月能拿二两银子,每日只做四个时辰的活,每月还有四天休沐。 若是超额完成任务,另有额外奖励。但规矩也立得分明,各人需守好自己的技艺,尽量不与他人互通,若是私下串通,便只能换人来做。 钱的吸引力终究太甚,墨家世代相传的荣誉,转瞬间就被多数人抛到了脑后。 他们迷醉于眼下的日子,吃的是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饭食,住的不再是挤挤挨挨的大通铺,而是有了专属自己的单间,更别提还有许多先进器物,甚至专门的实验室供他们使用。 在这群墨者心中,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看清这一切的墨韵,心里像被浸了凉水。她只觉得阿耶当年的牺牲全白费了,照这么下去,墨家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 但她无力挽留这个局面,她不能劝说族人们再回返往日那种贫困的生活。 这样对于这群心思单纯的墨者们才是不公平的。 ............................................................................................................................................... 第223章 我也想学 “这个比你们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要珍贵的多,也好用的多,只需洒几滴,就可以留香数日。” 秦渊拿出三瓶样品给莫姊姝,墨韵和阿山。 阿山兴致缺缺,她对这些胭脂水粉丝毫不感兴趣,按照沐风姐对她的教导,若是对敌或者隐匿于暗处,这香气只是致命的累赘,半点用处都没有,只是讨好男人的工具而已。 莫姊姝向来也不好这些,不过闻见这玫瑰花的香气,依旧有些迷醉。 墨韵很喜欢,这香气有些上头,有种让她一饮而尽的冲动。 “各位觉得如何。” 莫姊姝缓缓点头道:“这香气对女子的诱惑力极大,尤其是这种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配上这夺目的颜色,一看就让人觉得特别昂贵。” 墨韵也赞叹道:“侯爷巧思,果然名不虚传,若我是富贵家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要买上一瓶,对了,此物定价几何?” “它的造价的确昂贵,我打算定五十两起步,如何。” “五十两?”墨韵惊骇的睁大眼睛。 阿山莞尔一笑道:“墨姐姐,首先,这香水是我阿兄的独门秘方,普天之下只有我秦氏一家售卖,再者,琉璃珍贵,花期短暂,逾期不候,五十两太便宜了,这只是一个成本价而已,我们赚不了几文钱呢,几乎是赔本在卖。” 莫姊姝嗔怪的瞥了她一眼,也笑道:“阿山说的对,五十两并不贵,夫君若是只在富贵人家这一个群体中售卖,这个价格是合适的。” 墨韵有些羞愧,站在人家的角度,这的确不算什么,自己少见多怪,她最贵的胭脂也不过是三百文,这还是阿耶送她的生辰礼物。 “墨小姐,贵重的是独家秘方,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有了这样的配方。” “是,侯爷,墨韵晓得了。” 秦渊朝她和煦一笑,又吩咐道:“第二块工坊用地,就用来制作这种香水,这种需要大量的花朵,趁着漫山遍野的花还未败落,我们要组织全家去采摘野花回来,各种花朵分门别类的放置好,此物制作方法并不算复杂,争取在第一场雪之前,赶制一批出来。” 秦渊亲自示范如何制作香水,阿山在一旁学习并记录,无需复杂工具,核心是“萃取香气”与“适配载体”,两步即可落地。 手工香水的气味纯原,比现代许多工业化合剂要自然的多。 秦渊牵着武昭儿,与阿山、莫姊姝一同漫步骊山山野,四人身后各背一只竹篓。 初秋的骊山虽仍有景致,多数花朵却已谢去,唯有温泉附近因温水脉滋养,又和温泉保持了距离,少了硫磺侵蚀,反倒有不少野花肆意绽放。 远处田野铺着金黄,阡陌纵横交错,风光格外秀丽。 武昭儿一到田野便格外雀跃,总忍不住挣开秦渊的手四处蹦跳,秦渊无奈,只好让甘棠、佩兰上前仔细看护。 待竹篓被野花塞满,一行人寻了处温泉洗手,随后在旁坐下。 莫姊姝从沐风手中接过包裹与食盒,一一取出几样美食、油饼,还有新鲜水果与果酒,给武昭儿和阿山的只有牛奶。 “阿山,我考考你。” “阿兄你问吧。” “烈酒和香水要如何打开销路?” 莫姊姝看了眼阿山,忍俊不禁,哪怕出来了,也逃不了考较,夫君就是这样,见到什么就讲什么,时不时的拿身边的实际的问题来考较阿山和刘洵。 刘洵每每答不出来,早就羞愧的不敢再近前。 阿山沉思片刻,回答道:“难道不是靠质量取胜么,烈酒的香味很是浓烈,香水的气味也极为诱人,大家只要买过一次,就会想着回购。” “不对,质量可以是第一位,也可以是第二位,咱们现在只是从营销这一个层面来思考,你再想想看,假如它是个没有价值的物件,我怎么卖出三百两。” 阿山挠了挠头,坐在石头上苦思冥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你跟我说把《心理学》这本书已经吃透了,现在看来,你还是差点功夫。” “请教阿兄。”阿山躬身道。 “关键在造需求,而非卖物件。你得让买的人觉得,花三百两买的不是一瓶酒,一瓶香水,是别人没有的体面、旁人抢不走的身份。” 秦渊指了指远处田间劳作的农户,又望向骊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富户宅院:“你看,农户不会买三百两的东西,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无用之物;但对那些府里藏着金山银山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无用恰恰能变成珍贵。 寻常物件人人买得起,显不出高低,可一样东西旁人求而不得,哪怕只是瓶香水,一壶酒,也成了他们社交里的硬通货。” “就说香水,咱们不能只说留香久,要跟他们讲,原料难得,这是用天之涯海之角的花,取其精华,用鬼谷秘法萃的香,全天下只此一家。 再把琉璃瓶做得别致些,每一瓶刻上独有的记号,告诉他们这一瓶只给李府,那一瓶专送王爵。 他们买回去,喷在衣上参加宴饮,旁人一问这是什么香?他们能得意地说秦侯府的私货,外头买不到,这份被羡慕的体面,可比香水本身值钱多了。” 阿山无奈笑道,说道:“我懂了阿兄。 此法还能用在烈酒上,别只说酒劲足,要跟那些爱猎,爱宴客的公子说这酒是用古法蒸馏的,寻常酒坊酿不出来,寒冬里围炉喝一口,或是猎后暖身,旁人喝的都是寡淡米酒,你喝的是独一份的烈,这才是男儿家的气派。” 阿兄教给我的《心理学》,其中说人渴望被认同,更渴望被区别,咱们卖的不是物件的使用价值,是身份标签,让他们觉得,花三百两买的不是东西,是我比别人高一等的证明,这样,哪怕是块普通石头,也能卖出高价。” 秦渊摸了摸她的头发,欣慰道:“对,就是这个意思,阿山真聪敏,这两项生意,我交给你嫂嫂,你从旁协助。” 莫姊姝心中暗忖,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习一下夫君的学问? 第224章 公输仇的立威之旅 公输仇谨守承诺,只要武昭儿和阿山出门,他便在不远处看护着。 或许是他的名字太过阴鹫,长久以来也积累了一些恐怖的名声,所以家里的丫鬟仆役都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如果不小心对视,也忙不迭的跑远,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他对此并不排斥,反而挺享受。 这帮愚人懂什么,山门中人就是要特立独行,秦渊说的对,自己脱离公输家才能得到大自在,不必再执着回返家族,以后就在秦氏苟延残喘,了却残生就得了。 今天秦渊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让一大家的人跟着出来采野花,他这一大把年纪了,真是不雅。 “两个孩子都装满一个竹篓了,先生连半个竹篓都没装满。” “我跟陛下告老了,他同意了。” “这不是正好么,你可以休息了。” 公输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个关键在于,我告老,他同意了。” “我听明白了,恭喜你,可以休息了。” 公输仇有些忧伤,叹了口气道:“原来陛下并没有那么需要我,原来大理寺也没有那么需要我,原来我的家族获取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懒得搭理我。” 说到最后,他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眼底也泛起冷色。 “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谁离不开谁,不过你的价值可以换一个地方体现,比如说秦氏,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这该是先生最好的舞台。” “你给我的人体构造图,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一个人验证。” “一定要活人么?” “按照侯爷说的实验做法,应该是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最好再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这样得出的结论更加考究。” 秦渊摊了摊手,说道:“随你,不过不要打府上人的主意,我不想搞得家里阴云密布,人人自危。” 公输仇冷笑一声:“侯爷此言差矣!唯有让他们心生敬畏,才会懂规矩、守本分,清楚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 “就说那刘阿铁,夫人分明叮嘱过不得靠近书楼,他却日日去给小弟送吃食,这便是公然坏了规矩;再看莫家卫统领程云凤,竟会在半夜邀人在自家小院饮酒畅谈——若府中突遭外敌,她醉意沉沉,谁来护一家人周全?” “更别提萧猎,行事向来没个分寸。前些日子我竟见他与侯爷勾肩搭背,他是什么身份,侯爷您又是什么身份?如此无礼,也配说莫氏家法严苛?依我看,不过尔尔。” 秦渊轻笑道:“一路同行至今,他们既是朋友,也如先生一般,是我的家人。既是家人,在家中自在些,并不算过分,先生想想看,若这个家他们待的战战兢兢,那还有什么趣味呢,这可不是我鬼谷的经营之道。” 公输仇眉头紧锁,沉思半晌又追问:“长安各大世家都知鬼谷学问贵重,尤其是诸子百家对侯爷撰写的那些书册觊觎更甚,侯爷如何保证府中丫鬟仆役,不会被人收买?” 话音刚落,莫姊姝从不远处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若先生发现这般背主之人,直接告知我便是。夫君不必费心理会这些腌臜事。” 秦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上的尘,背起竹篓道:“罢了,看来你们已有共识。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扰得人心惶惶。这绝非我想要的家宅氛围。” 公输仇嗯了一声,认真道:“我可以将人提到山上处置,回头我会在这里盖一间属于我的刑房。” “唉,杀人的事情先放一放,香水工坊马上就要开工,不要耽误正事,麻烦先完成你今天摘花的任务,不然今日先生便没有烈酒的例份。” 公输仇怒道:“老夫如此殚精竭虑,你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秦渊没答话,他吹着口哨,背着竹篓渐渐走进树林深处,路上遇见不少蘑菇,他顿时起了炖蘑菇汤的心思,但要摘的时候手便犹豫了一下,明明知道这是没毒的品种,但谁知道它有没有褪去毒性呢? 今天和后世,相隔了近千年的时间呢。 他喊来曲九和曲六两兄弟,让他们辨别一下,果不其然,这里的大部分蘑菇是不能食用的,如果误食,后果严重。 那干脆就不吃了,也不差这一口,也真是别扭,想喝个蘑菇汤也没办法。 “多摘点野菜,回家炝拌着吃。” “喏。” 也不知公输仇与莫姊姝究竟商议出了什么结果,不过隔天,前者便揣着个小本本,整日在府中踱步,一双眼睛像鹰隼般盯着丫鬟仆役的一举一动。 这阵仗惹得府里人私下里议论不休,夜台君公输仇的名声谁没听过? 此人最善拆解皮肉的手段,被他这般盯上,哪里还有好下场?一时间,府中人人自危。往日里偶尔的闲谈声没了踪影,连走路都轻手轻脚,所有人都低着头兢兢业业做活,偌大的宅院静得像片没有生气的死域。 公输仇踱进厨房时,厨子曲九正握着锅铲的手不停哆嗦,菜炒到出锅,才猛然想起忘了放盐。 另一边,曲六刚从外面采买回来,怀里抱着的鸡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公输仇那道阴鸷的目光骤然扫过来,吓得他身子一僵,怀里的鸡子“啪嗒”掉在地上,碎了好几个。 公输仇看着这乱象,冷笑一声,低头在小本本上飞快划了几笔,便甩袖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厨房的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夜里,程云凤邀了几个莫家卫在自己院中饮酒。几人刚说笑几句,酒还没喝上几口,身上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越抓越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一会儿,同饮的莫家卫们便一个个栽倒在桌,程云凤也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想闭眼睡去。 公输仇的身影突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戏谑道:“这酒的滋味如何?你们尽可以接着喝。” “你敢下毒!”程云凤强撑着昏沉,怒声喝道。 “老夫毒的就是你这目无规矩的东西!” 程云凤怒不可遏,猛地飞身上前,一掌直劈公输仇面门。 可公输仇只轻轻侧身躲开,双手并拢如刀,快如闪电般点在她手臂下侧。 程云凤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软得像滩泥,“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就这点身手也配做护卫?老夫都替你觉得丢人。”公输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满是嘲讽。 “你若不下毒,敢与我正面对决?我不拆了你这老骨头,就不姓程!”程云凤咬牙道。 公输仇闻言桀桀笑了两声,他俯身一把攥住程云凤的胳膊,猛地朝后一扭——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程云凤眼前一黑,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 第225章 公输仇的立威之旅贰 刘阿铁正提着食盒往藏书阁去,要给里头苦读的小弟送热牛奶,没承想刚走到阁外小径,就被个枯瘦老人拦了去路。 “老丈,还请借个道。”刘阿铁性子憨厚,虽觉对方气场逼人,还是耐着性子开口,脚步没停,想从旁绕过去。 可公输仇却纹丝不动,反倒抬眼盯住他的眼睛, 突然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食盒,不等刘阿铁反应,食盒就被他带着挑衅的意味往旁一扔。 “哐当”一声脆响,食盒摔在地上,温热的牛奶泼洒出来,流淌在青石板上,里头的红烧排骨也滚得满地都是,油星子溅了一地。 刘阿铁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瓮声瓮气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想欺负我?” “为何来藏书阁?你意欲何为?” “我给小弟送吃食。他一天要学四个时辰,整日出不来,饿着肚子哪有力气读书?” “规矩就是规矩,夫人早有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藏书阁半步,你难道不知道?” 刘阿铁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我……知道。” “既知规矩,还敢犯?这便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话音未落,公输仇突然出腿,一记扫堂腿又快又狠。 刘阿铁身形虽壮,却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脚下一绊,重重往前踉跄了两步。还没等他站稳,公输仇已欺身上前,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喉咙。 公输仇本想凭这一下制住对方,没承想刘阿铁看着憨厚,力气却大得惊人。 只见他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钳在喉咙上的手掰开几分,跟着反手一抓,竟把枯瘦的公输仇整个人提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看那架势,是要直接将人扔出去。 公输仇被悬在半空,却丝毫不慌,反倒冷笑一声。 趁刘阿铁发力的间隙,他大拇指突然反扣,快如闪电般戳向刘阿铁的太阳穴,同时脚尖一抬,狠狠踢在刘阿铁裆下。 这两下又阴又毒,刘阿铁闷哼一声,眼神骤然涣散,手臂力气瞬间卸了,晃了晃身子,终究重重倒在地上,蜷缩着半天没能起身。 公输仇落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笨鸡一样,就你这样的也能当护卫,真是可笑。” “你……你使阴招……”刘阿铁趴在地上,声音沙哑。 公输仇却像是没听见,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条缠满荆棘的鞭子,鞭子上的尖刺泛着冷光。 他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刘阿铁背上,荆棘划破衣料,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一下,又一下,鞭子落得又重又密,刘阿铁却始终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只后背的血痕越来越多,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衣衫。 “知不知错!啊?知不知错?” 见刘阿铁一声不吭,公输仇直接揪起他的头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看你心思单纯,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请你去我的刑房走一遭,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 ...................... 公输仇来到萧猎身边,后者朝他爽朗一笑道:“老官,咋样,爽不爽,有好酒有好肉,自由自在,风景秀丽,比你呆在大理寺强多了吧?” “是的,确实不错。” “回头我带你去策马,前段时间我去打猎,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方。” 公输仇没说话,只笑着看着他,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怪怪的。 “老官,咋了,有什么开心的事儿,说出来分享分享?” 公输仇拿出一个羊皮袋子,打开一个口,笑道:“萧老弟见多识广,能不能用手摸一摸这个宝贝,看看是什么物件。” 萧猎只当是新奇玩意儿,爽朗地大笑一声:“老官还藏着掖着?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宝贝!” 说着便毫无防备地探手进去,刚触到袋中东西,就觉一团细软的绒毛黏上皮肤。 他皱了皱眉,怎么摸着像是一袋虫子呢,正想着呢,手上像是被蛰了几下。 他心里瘆得慌,连忙将手拿出来,跟着便是一阵淡淡的痒意,不多时,这痒感便泛了上来,隐隐带着股刺痛,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子钻进毛孔,正往骨头缝里爬。 “耍我呢!”萧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掌心已红得发亮,几缕翠绿的绒毛粘在指缝间,顺着皮肤的褶皱往肉里陷。 他下意识地去抓,可指甲刚碰到红肿处,那痒意瞬间翻了倍,疼得他额角冒冷汗,手腕竟控制不住地发抖,不过片刻,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细密的红疹子像爬满了蚂蚁,看着渗人。 公输仇站在一旁,脸上那怪异的笑容越扩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萧老弟不是见多识广吗?连洋辣子的绒毛都认不出?” 他将羊皮袋打开,其中无数洋辣子在蠕动,“这绒毛沾了皮肉,痒是小事,若是渗进血管里,怕是整条胳膊都要肿得像馒头,夜里要疼得打滚呢,到那时你才知道厉害。” 萧猎这才看清公输仇眼底的恶意,爽朗的笑意早没了踪影,只觉得后背发寒。 “你这老官儿,我招你惹你了?” 公输仇却俯下身,冷笑道:“这痒痛是让你长点心,以后想着规矩一些,前日你跟侯爷勾肩搭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 “还当你在大理寺呢?!”萧猎一脸不解。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是说换个地方就不用守规矩了,你说是不是。” “你得了疯病一样!” “我比你们更清醒。”公输仇笑的很开心。 他伸手碰了碰萧猎红肿的手背,看着对方疼得龇牙咧嘴,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老夫留了手,没用黑虫,只用了黄虫,所以你是无碍的,不过这痒疼,得熬到明日天亮才会消。萧护卫好好记着,下次再没规矩,老夫袋子里,还有比洋辣子更有意思的东西。” 风从旁边的树林里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萧猎看着公输仇转身离去的枯瘦背影,只觉得掌心的疼痒顺着胳膊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226章 劝诫 “公输大爷,您这是在折腾啥?”秦渊看着院角挂着的惩戒木牌,又想起近日常见的仆役战战兢兢的模样,满是疑惑地问道。 公输仇正捏着一块肥嫩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抬手指了指厅堂外悬挂的匾额。 他挑眉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老夫自然是帮侯爷整治家风。这匾额是圣人亲题,鬼谷学派向来以谨严立世,府里若连基本规矩都没有,岂不是辱没了这份名声?” “可您把府里人挨个得罪遍了?”秦渊皱着眉,“往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您就没琢磨过怎么收场?” 公输仇却满不在乎,端起酒盏抿了口果酒,惬意地哈出一口气,酒气混着肉香散在空气中:“侯爷放心,老夫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眼下他们或许怨怼,可日子久了,自然会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将来少不了要感激我。” 秦渊听得目瞪口呆,盯着公输仇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想着,这老头的脑回路有些清奇,把人得罪得底朝天,还盼着人家回头谢他? 换作是自己,怕是早有杀了对方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灶上早已架起陶锅,里面熬着的皂角胶正冒着细密的热气,他又往里头撒了些磨好的薄荷粉与苦参粉,搅拌均匀后,盛在瓷碗里端了出去。 萧猎正把红肿的手泡在溪水里,手背的红疹子还泛着水光,可那钻心的痒意只是稍减,依旧折磨得他频频皱眉。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秦渊,“阿闵,我遭了那老头暗算!” “萧大哥,消消气。”秦渊蹲下身,把瓷碗递到他面前,“公输大爷的性子你也知道,我眼下也没法子硬拦着他。” 说着,他用竹片舀起温热的皂角胶,小心翼翼地往萧猎的手臂和手掌上抹——胶液带着薄荷的清凉,刚触到皮肤,萧猎就忍不住“嘶”了一声,随即又皱着眉问:“你这是做啥?涂这黏糊糊的东西能管用?”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不痒。”秦渊一边抹匀胶液,一边道,“回头我给你写个方子,你去药铺抓些药煎了喝,能好得快些。” “嗨,不用这么麻烦!”萧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不就是被虫子咬了两口?忍忍就过去了,哪用得着吃药。” “洋辣子的绒毛可不是小事。”秦渊加重了语气,“若是残留在皮肤里,痒上三五日都是轻的,万一抓破皮感染了,可有你受的。” 说话间,萧猎皮肤上的皂角胶已渐渐干透,形成一层厚厚的透明胶膜。 秦渊看准时机,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猛地抓住胶膜边缘,用力一撕——只听“哗啦”一声,胶膜连带着粘在皮肤里的洋辣子绒毛被一并扯下。 萧猎先是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随即就舒爽地喟叹一声:“哎哟!舒服!” 秦渊见他舒展了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兑票,递到他面前,认真道:“萧大哥,让你受这委屈,是我的不是,这点银子你拿着,回头买点酒肉解解气。” “唉!你这是作甚!”萧猎急忙摆手,把兑票推了回去,“咱们兄弟之间,哪用得着这个?再说了,不过是受点小罪,哪值得你这么破费?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晚上陪我喝两盅,比啥都强!” 秦渊坐在他身边,叹气道:“萧大哥,长安比不得江州,咱们兄弟们私底下如何都行,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稍微收敛点。” “现在这样多好!”萧猎猛地坐直身子,眼里瞬间亮了,“你看,每天天不亮,一百多个莫家卫就聚在演武场晨练,铿锵吾合,喊杀声能传半座山,练完了还能互相切磋两手,比在长安城里憋得慌强多了!夫人怕咱们闷得慌,前些天还特意给我安排了烈酒工坊的活计——搬酒!你别瞧这活累,我乐意干!” “那工坊里的酒刚蒸馏出来时,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我每次搬完酒桶,手上都沾着酒气,洗都洗不掉。最妙的是,夫人特许了,晚上能捎一小盅精酿酒回我那小院。你是没尝过,那酒烈得够劲,抿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就着一盆曲九特制的凉拌菜,坐在院里看月亮,风一吹,别提多舒坦了!” “萧大哥,你心里……还有再上边疆的念头吗?” 萧猎闻言一怔,随即爽朗地笑了,拍了拍秦渊的肩膀:“怎么?莫非阿闵也想往那边疆走一遭?实话说,你若真有这心思,不用多说,我萧猎这条命,跟着你去便是!” “前几日看你房间的墙上挂着幅朔州舆图,边角都摸得发毛了。”秦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骊山山脊上,“我总觉得,像萧大哥这样的好汉,不该屈于谁的脸色,更不该困在这骊山庄园的安逸里。你该去翰北草原饮马,去边关杀胡狼,活得肆意洒脱,才不辜负一身武艺。” 萧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色。 他抬眼望向被夕阳染得金红的远山,晚风拂动他的衣襟,怅然道:“可如今边关太平啊……草原上没了烽火,狼烟已经许多年没有燃起了,大华处处歌舞升平,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人,又有什么用武之地呢?” “萧大哥这话就错了。”秦渊摇了摇头,“大华这几年休养生息,那些游牧部族也没闲着,他们在草原上养精蓄锐,兵强马壮了不少。狼族世代生活在苦寒之地,可他们的贵族,祖辈尝过中原的奢靡,怎么甘心一辈子守着风沙与寒冷?你看这些年,他们的游骑频频扰边试探,次数一年比一年多,这不是太平的兆头,是他们快按捺不住的苗头。” 他微笑道:“依我看,不出五年,边疆必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事。到那时,朝堂上的文墨终究护不住家国,还是要靠你们这些武人重新披起铠甲,跨上战马,去边关挡下那些南下的胡骑。” “此言当真?”萧猎诧异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如今的游牧民族,怎还有胆敢大规模兴兵入侵之胆量?遥想当年,太祖爷亲率六军,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直捣敌巢,竟一举生擒匈奴斜帝刘荟。而后,太祖爷严惩不贷,将匈奴皇室尽数处以凌迟之刑,其朝中官员亦皆斩首示众。至于那些参与立国、助纣为虐之贼子,亦皆依此例惩处,毫不留情。 “我也不太清楚,游牧民族自古以来都是周期性的入侵中原,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萧猎一听乐了,若真有那一天,他能再去战场上走一遭,不是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而是大军冲锋的那种,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 第227章 不依不饶的刘大娘 刘阿铁的阿娘扯着公输仇的衣服不依不饶,不时的躺在地上打滚撒泼。 自己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公输仇也没端着,躬身作揖,恭恭敬敬的致歉,不过也没有其他的解释,自然也没有其他的表示。 刘洵自然讲道理的多,他跪在主母面前,先是央求莫姊姝原谅他阿兄擅入藏书阁禁地的错误,而后解释每次阿兄只是在窗外为他送些饭食,而后就离开,从未有过逗留。 “小洵,你觉得公输先生做错了么?” “公输先生没有错,是我的阿兄违反禁令在先,受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规矩就是规矩,从不该因为亲亲联系就该有错漏之处。” 莫姊姝赞许的点了点头,正要夸奖,却被老妇人的声音打断。 他娘听了却不乐意,怒斥道:“你个不分黑白的夯货,看看你的阿兄被打成了什么模样,我这般不要脸是为了……” 这话还没说完,刘阿铁就强忍着伤口崩裂捂住了他娘的嘴巴,将他的阿娘抱了出去。 刘洵闻言更加羞愧,头叩在地上不愿意抬起来。 莫姊姝起身,将其拉起来,为他拍了拍尘土道:“不必羞愧,既然受过家主的教导,你的身份便与他们是不同的,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为你的阿兄去买些滋补的药材。” “夫人,刘洵惭愧,代阿娘和阿兄致歉。” “罢了,去吧。” …… 刘阿铁重重叹了口气道:“阿娘,当着夫人的面你怎么可以如此说话,咱们全家都受着秦侯爷的恩德呢。”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种,你被打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不着急,若是不去闹一闹,回头若是那鞭子落在你小弟身上怎么办,你哪里有你娘我聪明?” “阿娘,当时你说你和小弟一起来家里怕主人家不方便,当时我觉得你明事理,但如今为何又突然撒起泼来,夫人看了岂不厌了咱们?” “你们是我的心头肉,要是伤着碰着我岂有不心疼之理,便是皇帝要伤害你们,我也要好好问一问,再者说,秦侯爷很是和善,从来不对下人发脾气,和你们这些护卫相处的和亲兄弟一般,说明他很是看重你呢,闹一闹又能如何,你娘我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娘,咱们搬家吧。”刘洵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后。 “傻孩子,我们搬什么家,在这吃的好住的好,你读书也方便。” 刘洵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转而跟阿兄说道:“阿兄,我可以央求墨韵姐姐在山上为我们搭建一栋木屋,我这里有侯爷之前赏赐的许多银两,想来也够了。” “你这是做什么,是谁让咱们离开么?” 刘洵叹了口气,扶着母亲的臂膀坐下,认真道:“阿娘,侯爷收留了我们一家,给了阿兄差事,也给了我读书的机会,这是天大的恩德,咱们该记在心里,事事谨守本分才是。可今日阿娘在主母面前撒泼打滚,虽是为了护着阿兄,却忘了‘规矩’二字——公输先生罚阿兄,是因阿兄犯了藏书阁的禁令,并非故意刁难;主母与侯爷宽和,不与咱们计较,可这份宽容不是让咱们得寸进尺的由头啊。” 他看向刘阿铁,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清亮与执拗:“阿兄,你总说侯爷待咱们如兄弟,可正因为侯爷看重,咱们才更该守好自己的位置。你是秦家卫,当以护卫职责为先,不能因私废公,我是读书人,当以知礼为要,不能让旁人说侯爷养的人不知规矩。今日之事,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若咱们还赖在府中,往后旁人提起,只会说刘家仗着侯爷的恩宠,连规矩都敢坏,这不是给侯爷添麻烦,更是丢了咱们自己的脸面。” 老妇人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还想辩解,却被刘洵的话堵得说不出声。 刘洵握着母亲的手:“我知道您是怕我们受委屈,可不能闹的。咱们搬去山上住,阿兄白日依旧能来府中当值,我也能按时去藏书阁读书,既不耽误正事,也能让侯府少些闲话。侯爷赏我的银两够盖木屋,墨韵姐姐也肯帮忙,往后咱们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府里让人背后议论强?” “可……可咱们这一走,旁人会不会说侯爷容不下咱们?”老妇人声音低了下去,眼底多了几分犹豫。 “不会的。”刘洵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侯爷与主母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咱们是为了避嫌、守规矩。再说,山上离府不远,阿兄每日能回来,我也能常来给主母问安,哪里算‘离开’?咱们只是换个地方住,却能守住这份恩德与体面——阿娘,您想想,是让旁人说‘刘家懂规矩、记恩情’,还是让人家说‘刘家仗恩乱规矩’,哪个更对得起侯爷的收留?” 刘阿铁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真的没有白费,这些大道理,他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他拍了拍刘洵的肩膀,沉声道:“小弟说得对,哥听你的,搬去山上也好,省得阿娘总为咱们操心,也省得给侯爷添乱。往后我好好当值,你好好读书,咱们靠自己的本分过日子,别的一概不管。” 老妇人看着两个儿子坚定的模样,再想起今日在莫姊姝面前的失态,心中格外的懊悔和心酸,良久,她终于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罢罢罢,娘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想护着你们平平安安的,都是娘的错。” 她的声音忽的尖利起来,“就算要出去,也没有你们俩出去的道理,娘去住,你们还住在这里!” 刘洵皱了皱眉道:“娘,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刘阿铁笑道:“娘啊,听小弟的吧,他不会错的,不要再掰扯这件事了,我这就去找墨韵小姐,为咱们找个好地方。” “小洵,你能吃的那份苦么?” 刘洵笑了笑道:“只要毗邻庄园,哪里会有苦吃?” “那也肯定不如现在了,阿娘倒是无所谓,只是委屈了我的孩儿了,你说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一时气性上了头,忘了这是在侯府了,人家哪里能容得我如此撒泼呢,放在别的地方,杀头的也有不少。” 刘洵见母亲想明白了,开心道:“阿娘也是为我们好,我们也只有高兴的份,一点不觉得委屈呢。” 老妇人拍了拍刘洵的脑袋,又看了眼高大的刘阿铁,而后依依不舍的看着周遭的亭台楼阁,哀叹道:“就这小楼,就这吃食……以后还会有么……” 第228章 不得已的离开? “你要搬出去住?”阿山一脸不解。 “对啊,我阿兄犯了错,没想到是公输先生亲自出手,我跟夫人确认过了,的确是该罚。” “这跟你要搬出去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解释了,你能不能借我三十两银?” 阿山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返回自己的小楼里拿了五十两银,甭管他要不要直接塞进他的手里边,挑眉道:“现在五十两,你还我的时候要还五十五两。” “没问题。” …… 阿山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秦渊,她自我认为没什么事情是该瞒着自己阿兄的。 秦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刘洵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向来有分寸,从不让人反感,他的文质彬彬也很讨喜,这是个很不错优点,值得着重培养。” “他还说,艰难困苦才能磨炼意志,锤炼向学之心。”阿山补充道。 “这话就没道理了。”秦渊当即反驳,“非得把自己折腾到半死,才算修炼向学之心?阿山你记住,贫困或许是动力,但刻意追求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最后大概率只剩一身伤病,什么也得不到。” “那……要劝他回来吗?”阿山问道。 秦渊思索片刻,给出了安排:“你去转告他,每日四个时辰的学习,一刻钟都不能少。下学后,让他去香水工坊帮工半个时辰。另外,你再叮嘱曲家兄弟,把他一家老小的饭食备好,让他带回去。” “啊?阿兄,这么一来,这傻小子岂不是要被累死了?”阿山有些惊讶。 秦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从前在沈园做帮厨时,天不亮就得起身,在厨房要待到深夜。他这点累,能比得上你当初?让这傻小子好好体验体验,劳作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公输仇那场“立规矩”的尝试,压根没撑过几天,短短一日就被秦渊搅得一干二净。 按秦侯爷的说法:“待人当以归心为上,用规矩硬捆硬绑本就落了下乘。公输先生这是明显被法家洗了脑,竟觉得只有靠刑罚,才能让人往好的方向走。” 这番话让公输仇颇受打击,缩在自己的山居里不肯露面。当然,这也和程云凤脱不了干系——她伤势痊愈后,放话要找公输仇算账。那女子武艺高强,与沐风不相上下,公输仇自认年老体衰,不动些手段根本抵挡不住。 莫姊姝对此满是遗憾。她不愿破坏夫君秦渊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却又实在看不惯家中散漫的氛围。好不容易等来公输仇出头立规矩,没成想竟是这般虎头蛇尾的结局。 秦渊稍加推演,便摸清了底细——原来是自家夫人在背后给公输仇撑了底气。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便教训,只能等入夜后四下无人,再好好“教训”她一番。 是夜,卧房里不时传来“啪”的声音,偶尔还伴有惊呼和嗔怪的声音,莫姊姝雪白的肌肤上多了几处深深的红痕,稍一碰触,还能觉出隐隐的痛感。 “你……越来越过分了。”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再去办,弄得鸡飞狗跳的,家宅不宁。” “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莫姊姝努力抓着枕头,眼神迷离。 “你还犟嘴。” 秦渊彻底放飞了自我,因为他发现自己提出的要求莫姊姝绝对不会拒绝,哪怕是扭捏几天,他的要求也绝对会落到实处。 这可能就是男人在古代的优越感。 次日,莫姊姝丝毫没有生气的意味,反而更加黏着秦渊,像个慵懒的猫咪一样缠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好了,咱们该起了,今天一块儿去长安,还有几天就中秋节了,先去趟皇宫,亲朋故旧都走一走,最后去一趟三叔家。” “好吧,我去写一份礼单。” 秦渊吻了她一口道:“好,辛苦娘子,只要多带一些酒和香水就好。” 二人起身沐浴,收拾妥当,装了几车烈酒,又按照门户带了几瓶香水,径直朝长安走去。 …… 每次来到皇宫,皇帝总是会在乾元殿处理政事,从朝政大事,再到州府民生小事,他总是事事过问,闲暇的时候还会与大臣们聊几句。 有篇明代《养圣躬勤政论惇孝义疏》中有“伏望皇上思天地祖宗社稷付托之重,念天下臣民仰望之心,宵旰忧勤,日夕惕励,以安天下”这个就是对皇帝应当早晚为社稷大事操劳的期待。 昏君听了这奏疏会骂娘,明君听了只能继续伏下头继续做牛马。 历史上没有几个皇帝能做得到,大事小事,事事过问的程度,杨坚是一个,李二算一个,然后就是朱重八和胤禛。 “秦侯从皇宫出去之后,要去访亲友?” “是陛下。” “那秦侯稍待吧。” 这一等又是枯燥的一个多时辰,姜昭棠没有半点让他离开的意思,一心一意的处理公事。 秦渊无奈起身:“陛下日理万机,宵旰忧勤,为社稷民生殚精竭虑,臣很是钦佩。然君者,天下之根本,龙体安康方是四海安宁之基。 望陛下稍辍政务,按时起居,勿因批阅奏章废寝,勿为筹谋国事忘食。愿陛下纳太医之劝,节劳养神,以康健之躯护佑万民,使基业永固、盛世绵长。” 姜昭棠抬眸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秦渊实在闲的无聊,瞥见不远处偌大的书架,轻声跟滕内侍问道:“大内官,我可以去看看陛下的藏书么?” 滕内侍试探性的瞥了陛下一眼,为难道:“这……” “去看吧。”姜昭棠头也不抬的说道。 “多谢陛下。” 乾元殿的藏书基本上都是些古玄,杂学怪谈,放眼偌大的书架,基本上都是此类书籍,甚至有一部分提到了长生之术。 他心生好奇,不由的打开来看了两眼,旋即嗤之以鼻的又放下,弄了半天就是方士炼铅丹之术,长生肯定是做不到,但快速“飞升”还是可以做的到。 再看一些奇闻异事,道家秘闻,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人砍了头还能正常生活?每日只吃青草和露水便能排出身体中的污秽? 第二条倒是真的,如果腹泻不止也算的话。 这些书有的内容看个乐呵,有的却是道家的思想成果,不理解,但尊重,道家人有时候真的挺玄的,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你还真的不能一杆子打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光老子的这一句话就能后代延伸出千千万万的道理和理论成果,若是说他们言之有物?那你跟他们到了最后,也只剩一场空。 第229章 世间没有长生不老药 “看你又摇头,又点头的,可是有了头绪?” 姜昭棠不知何时已立在秦渊身后,声音忽至。 秦渊转过身,神色一正:“陛下,臣斗胆请问,您是否服用过方士炼制的丹药?” “尚未服用。”姜昭棠淡淡道,“太医说,那些丹药对朕的龙体并无益处。” “太医所言极是。”秦渊点头,语气笃定,“那些丹药非但无益,反而藏有毒性。方士书中说,食丹药可炼金仙之体,实为大错特错。” 姜昭棠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这话,太医也跟朕说过。” 秦渊心头猛地一怔,随即后知后觉地生出一阵后怕——方才这试探来得太过突然,若当时他闭口不答,或是说半句丹药可用的话,此刻下场怕是难以设想。 正心绪翻涌时,姜昭棠又开口:“你学究天人,可知这天下间,是否真有长生之法?” 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缓声回禀:“回陛下,若世间真有长生之术,鬼谷学派的传承,也不会这般凋零了。” 姜昭棠眼中飞快掠过一抹黯色,轻轻叹了口气:“果真……没有吗?” “恕臣浅陋,实在未曾听闻过真正的长生之法。”秦渊垂首应道。 姜昭棠眉峰微蹙,显然未肯轻信,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玉带,沉声道:“朕还是不信。古往今来求长生者不计其数,若全然是虚妄,何以引得帝王将相趋之若鹜?你既说无长生之法,便需引经据典,说个明白,也好解朕心中疑惑。” 秦渊略一思忖便拱手回道:“陛下容禀,《庄子·秋水》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此乃先贤明言,点出人生短暂本是天地常理。再者,《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帝遣徐福携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药,终是无果;汉武帝好方士,筑台求仙,晚年亦颁《轮台罪己诏》,坦言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此二帝皆雄才,尚不能得长生,足见其术虚妄。” 姜昭棠沉默片刻,目光仍有疑色:“只凭这几处,便足以断定?” “未知生,焉知死,孔圣亦重现世修为,不惑于死后长生,《汉书·郊祀志》更直言:方士之言,皆虚妄罔上。历代正史多载求仙之失,未见一例真得长生者。若真有此法,前朝帝王何不留传后世,反倒让其湮没无踪?” “秦侯,朕再问你一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么?” 秦渊心底暗自叹气——方才还赞陛下勤勉,转瞬间便琢磨起求仙问道的虚无之事,实在不值。 若论起世间神奇经历,这天下怕再无第二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缓声道:“陛下,臣不敢妄断世间绝无长生路。只是天下广袤,总有人力不及的未知之地。臣曾听闻,鬼谷一脉有位先辈,生平疯癫,终日只知饮酒,酒醒后便对着苍天感慨人生短促,一遍遍追问长生之法。直到临终前,他才留下一首短诗。” 姜昭棠眼中霎时掠过一抹亮色,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急道:“快念来朕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秦渊一字一顿念罢,抬眼看向皇帝。 “这……便是仙界的模样?”姜昭棠喃喃重复着诗句,眼中满是向往与探究。 “臣的道士师傅曾说,这位鬼谷先辈所言,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秦渊继续道,“他说,人死之后百事皆空,谁也说不清究竟有无轮回,有无地狱,更遑论仙界。这些终是未知之事。但师傅也提过,若凡人当真有机会踏入仙界,想来需得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而广积善德、惠及万民,大抵是最基本的一块敲门砖。” “也就是说,这是死后的事情。” “大概是这个意思。” “可朕的兵士止戈四方,这算不算杀孽?” 秦渊无奈笑道:“陛下讨伐祸乱华夏的贼子,护佑万民,这是义举,况且圣人乃真龙天子,若是真有那不可知之地,衡量您的标准,也是和我等凡人是不同的,更有亿万百姓感念姜氏的恩德,这便是滔天的功德。” “这话顺耳。” “陛下,天色已晚……” “去吧。” 秦渊离去后,姜昭棠陷入良久的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淡淡开口道:“他说的,可信么?” 滕内侍躬身道:“陛下,天下道门都没有给出您要的答案,阴阳家也总是含糊其辞,我们私下探访,其实他们对此也是一知半解,若论天下杂文轶事,大概没有人比鬼谷学派更加博学了,所以奴婢觉得,平原侯既然开了口,他的话是可信的。” “但他也不懂。” 滕内侍皱了皱眉,试探性的说道:“陛下,或许真如他所说,这世间压根就没有长生之术呢。” 姜昭棠冷冷瞥了他一眼。 滕内侍忙不迭的下跪,叩首道:“奴婢该死。” “朕早就该知道,天下间真的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罢了,随缘吧,也不必强求了,命黑冰台继续寻访。” “喏。” ………… 纪羡大将军的府邸,远无勋贵宅邸的奢华气象, 正堂内,仅北墙悬一幅旧年手绘的《塞北戍边图》,纸边微卷,墨色已淡,两侧座椅是寻常硬木所制,扶手处磨出温润包浆,不见雕花嵌玉,案几上只摆着一方半旧砚台,几册线装兵书,连烛台都是素铜质地,无半点纹饰。 墙角木架上并排放着两套褪色的铠甲与常服,再无多余陈设,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务实与简朴。 不知为何,纪羡大将军总是脸色不佳,但气质却是给人一种青山巍峨的沉稳感觉。 “二位请坐吧。”他淡淡说道。 “见过纪伯伯。”莫姊姝盈盈施礼。 纪羡难得的露出一抹微笑,温声道:“前些日子我还给你二叔去过信,问他边疆情势如何,今日便见到了侄女。” “您的脸色不佳,可否让晚辈为您把把脉?” “罢了,鬼医早已为我看过,不过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至今已是无用了,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 第230章 旧疾? 莫姊姝上前一步轻声道:“纪伯伯,鬼医医术高明,可晚辈曾得一位异士指点,略通些不同的诊病法子,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端倪。您若信得过,便让晚辈一试?” 她有这个自信,秦渊为他誊录的医书将近内科外科十余本,药方近百篇,她每日研读,自问今非昔比,至少在疑难杂症方面,她自信要比凤九先生高明许多。 纪羡望着她眼中的恳切,又想起莫家与自家的交情,终是点了点头,抬手伸到案几上。 莫姊姝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片刻后眉峰微蹙,脉象虽沉缓,却无重疾衰竭之相,反倒有些像……她曾听秦渊提过的“慢性缺氧”之症。 “纪伯伯,您是不是常觉胸口发闷,尤其天阴或是冬日时,总喘不上气?夜里睡熟了,还会忽然惊醒,喉咙里像堵着东西?”莫姊姝问道。 纪羡眼中掠过一抹讶异,须臾,点了点头:“没错,” 秦渊试探性的补充道:“总想咳嗽但却咳不出,只能攒足了力气用力咳,但最后咳出来的是血,紧接着好几天萎靡不振,全身无力,总有呼吸困难的征兆?” 纪羡皱了皱眉,诧异道:“确实如此,但鬼医只说我是肺腑旧伤,可服药多年也不见好,反而身体日渐衰弱,晨起时分,呼吸困难。” “纪伯伯,您这不是寻常旧伤。”莫姊姝瞥了眼秦渊,而后斟酌着开口,“早年您在塞北戍边,是不是常住阴冷潮湿的营帐?冬日里为了隐蔽,连帐帘都不敢掀开,炭火也烧得少?” 见纪羡点头,她继续道,“实不相瞒,这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您这是肺里积了寒气,又长期受浊气所困,气道渐渐淤塞,若能每日晨起开窗通风,多到开阔处吸些新鲜空气,这药方也很是讲究,前中后各有不同,每日都需要坚持服用,再用温水煮些生姜、萝卜片来喝,不出半月,定能觉得舒坦些。” 话已至此,秦渊已经知道了纪羡的病症,于是他适时补充:“晚辈还知道一种法子,用细针轻轻扎在手腕内侧的穴位上,能疏通气道。纪伯伯若不介意,可让贤内一试。” 纪羡不知二人为何如此笃定,想起自己多年受此病痛折磨,终是颔首:“好,那便依你们所说,试试。” 纪羡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老仆:“去取银针来,再备笔墨纸砚。”老仆应声退下时,他目光落在秦渊夫妇身上,有几分将信将疑,也有几分期待。 纪帅这些年遍访名医,但看了之后,都说不中用了,只有延缓之法,却无治愈之法。 这两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可转念一想,这位年轻侯爷可是鬼谷仙师的传人,鬼神莫测,万一有法子呢? 且试试看吧,万一瞎猫碰见死耗子呢,有一点希望都不应该放弃。 不多时,老仆捧着个素木匣子回来,匣内整齐码着数十根银针,针身雪亮,针尖细如牛毛,这还是纪羡早年在军中受箭伤时,军医留下的旧物,寻常时候从不轻易动用。 莫姊姝上前接过匣子,查看了一番,又吩咐将外面的烈酒拿来消毒,而后与秦渊低声耳语。 “夫君,先扎太渊、列缺二穴通肺气,再取鱼际,经渠疏气道,如何?” 秦渊哪里懂这些,只能闭上眼睛搜索了会儿,找到相关的疗愈法,换成通俗的语言说了一遍。 “妾身懂了。” “这就记住了么,要不要再给你讲一遍?” “夫君,这也不是很复杂。” 待纪羡将左臂平放于案几,莫姊姝神色专注。 她先用温水净了手,又取过老仆递来的酒精棉巾,细细擦拭纪羡腕间皮肤,随后捏起一根银针,指尖微捻,针尖便稳稳落在太渊穴上,手法利落,不见半分急躁。 她依次在纪羡腕间、小臂处扎下五六个穴位,银针浅浅刺入。 “大将军,”莫姊姝直起身,声音放缓了些,“请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时绵长些,屏气片刻,呼气时慢慢吐尽,莫要急促。” 纪羡依言照做,起初只觉腕间传来细微的酸胀感,怪异得很,可随着一呼一吸的节奏渐稳,那酸胀感竟慢慢化作一股暖意,顺着经络往肺腑间漫去。 他能清晰的觉出,往日里总像被重物挤压的肺部,此刻竟像松了绑般,挤压的频率渐渐加快,每一次吸气都比先前顺畅几分,连胸口的闷痛感都淡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加深呼吸,竟能清晰感受到新鲜空气涌入肺叶的清爽,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畅。 一刻钟光景过去,莫姊姝上前轻轻捻转银针尾端,随后一根根小心拔出,用棉巾按压片刻止血。 纪羡缓缓抬臂活动了一下,再深吸一口气时,只觉胸腔通畅无阻,连眼神都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他望着秦渊,唇边慢慢绽开一抹久违的的笑意:“顺畅了许多,此法的确有用。” 秦渊摇了摇头,笑道:“大将军,这针灸之法只能暂时疏通气道,让您松快个三五日,要除病根,还需每日按方服药,稍后我写下药方,您每日煎服一剂,坚持两三月,定能看到起色。” 纪羡听得激动莫名,原本沉郁的面色竟染上几分血色,他缓缓点头,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一旁的老仆早已看得热泪盈眶,他侍奉纪羡四十余年,亲眼见主人被这肺疾折磨得夜不能寐,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如今竟真见着好转的希望。 老仆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连连磕头:“谢谢夫人!谢谢侯爷!您二位救了将军的命,这大恩大德,老奴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没齿难忘啊!” 纪羡也起身拱了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咱们回头再论。” 秦渊躬身回礼,语气恭敬:“大将军义薄云天,素来是晚辈心中敬仰之人。您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实乃国之柱石。今我夫妇能为将军疗愈,已是莫大荣幸,将军万勿多礼。” 纪羡很喜欢眼前这个俊逸的少年侯爷,出身高门,博学广识,身居高位,又如此恭谦有礼,实在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 第231章 被拉长的战线 在大华人的眼里,鬼谷学派,纵横无双,神秘莫测,绝步天下,没有人不对其好奇,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有接触秦渊的机会。 “陛下将你保护的很好,刻意的让你远离朝堂纷争,让你专心致志的将自家学问发扬光大,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秦渊笑了笑道:“这我自然知晓,唯有一腔热血与忠心以报皇恩。” “在我这就不用拘着了,没有眼线,也没有隔墙耳,你是谢山长的弟子,与我也算是亲近。” “纪帅,我一直没问过,您和谢山长有何渊源?” 纪羡苦笑道:“早年我就是目不识丁的一介兵莽,谢山长不以我卑鄙的身份为意,教我识字读书,所以,他曾是我的启蒙老师,可惜那时我年纪已大,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拜入他的门下。” “原来竟然有这层渊源。” 纪羡嗯了一声道:“所以,在我这里可以自在一些。” …… 和大将军聊天扯不到什么闲篇,要想不冷场只能尽量往天下局势上靠。 也许是聊的很尽兴,他干脆开始了战局推演。 纪羡的认知显然比萧猎要高出不少,自然也能看出北莽诸族在积蓄力量,比如羯族,三十年前金皇庭内乱,石涅被人烹杀分食,大将军麻棱取而代之,新皇比石部帅更加残暴,不过此人这些年在有计划蚕食周围的小部落。 他说羯族凶残,他们发展的方式不拘一格,哪怕是曾经被打击的奄奄一息,如今也已经东山再起,并州,潞州,首当其冲。 又比如匈奴,这是自汉以来的超级部族,如今当权的是刘徽,自从他即位之后,便以“复前赵旧壤”为号,一面在阴山以南的牧场上强征青壮,将老弱妇孺迁徙至漠北苦寒之地囤积粮草。 一面暗中派使者游走于西域诸国,用牛羊与铁器换取良马和锻铁工匠,甚至不惜将部落里珍藏的西晋宫廷玉器,赠予草原深处的鲜卑残部,听说缔结了秘密盟约,具体什么内容无人知晓。 鲜卑(拓跋部旁支)就显得很低调,如今主事的是拓跋烈,他并非皇室直系,却靠着收拢当年离散的慕容部,段部残众,在辽西草原扎下了根。 此人表面向匈奴称臣,年年进贡良马,暗地里却把匈奴赏赐的牛羊全换成了甲胄,还勒令部众“冬练三九天,夏猎无归期”,连孩童都要学着弯弓搭箭。 更让人不安的是,他派人在辽西旧地挖掘慕容燕时期的兵器库,挖出的铜戟,铁矛堆得像小山,老口号又重新喊了起来,孩童们都会喊,“复燕逐魏,重入幽冀”。 若是有人对曾经那段悲惨的历史了解,就该知道,那是当年鲜卑慕容部入主中原的必经之地。 氐族首领杨定远占着陇南山地,这里是当年氐族建立前秦的发源地。 他从不参与草原诸族的纷争,一门心思“固山练卒”,把山间的铁矿全收归己有,让部众在峭壁上开凿栈道,既能囤积粮草,又能埋伏奇兵。 去年大华的使者路过陇南,见氐人农户都背着短刀下地,皇室有个小游戏,王族子弟玩耍时用石子投掷“中原城郭”的泥模,杨定远还笑着说“教娃娃认认老家”。 圣人和他私下聊天,说杨定远悄悄与匈奴刘徽通了书信,可惜啊,那封关键的信没有送的出去,被黑冰台拦了下来,总结下来就几个字,意思就是,待君南渡黄河,我必出祁山以应。” 这就是把当年诸葛亮北伐的老路,当成了再入中原的捷径。 羌族首领姚戎也不必说,姚戎盘踞湟水谷地,大量种植青稞,其铁骑最擅远程奔袭,当年姚苌纵横关中,他们势必要恢复祖宗的荣光。 百年前,姜氏一族曾将五胡势力死死压制,打得他们再无挥军中原之力。 如今百年光阴流转,这些部族却都憋着一股劲,走着同一条路子,明明不擅农耕生产,却拼了命地囤积粮食,要么靠劫掠草原小部,要么用皮毛、战马与西域换粮,连族里的老弱都被派去储存干草、鞣制兽皮,那股急切劲儿,任谁看了都能猜透心思。 哪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无非是铆足了力气恢复元气,等着哪天再次南下入主中原,到时候再像当年那样,把黄河流域的沃土瓜分个干净。 “真要是等他们抱成团,一起扑过来,对咱们大华来说,可不是件小事。” 纪羡点了点头道:“大华虽说兵强马壮,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谁也说不清,到时候除了羯、匈奴、鲜卑这些老对手,还会有多少草原部族跟着起哄。所以提前防范是必须的。可你看这舆图,幽州、朔州、云州、营州、并州……这么些边州,防卫力量有强有弱,有的州府能凑出三万精兵,有的却连五千守兵都凑不齐。更要命的是战线拉得太长,从辽东一直到河西,绵延几千里,咱们根本猜不准他们会从哪个口子突进来,现在只能被动布防。” 秦渊盯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边州”的红点,眉头渐渐拧起:“既然被动防守这么憋屈,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先去搅乱他们的部署?” 纪羡无奈道:“不是没想过,可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太强,咱们的步兵刚出州境,他们的部落可能就带着牛羊往漠北迁,而且他们养的飞鹰斥候,能在百里外就发现咱们的行踪,咱们的军队刚动,他们那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主动出击,到头来很可能是白费力气,还会空耗粮草。” “长途奔袭,大军乏累,孤立无援,曾经太祖爷所部吃过不少亏,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冠军侯的本事,孤军深入,天时地利人和,差一样都不行。” “原来如此,若有这一天我真想去战场上看一看。” “不出十年,北境必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若是能得纵横门人相助,想必能大大增加我军取胜的把握。” “纪帅您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二人虽聊到了这份上,但心里都清楚,大战降临的那一天还比较遥远。 这些年,边军始终没有任何异动,朝廷也在不停地调整应对策略。眼下虽是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暗中蓄力,但要让矛盾彻底摆到明面上,爆发真正的冲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而姜昭棠,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他心中一直渴望着,能打一场不逊色于自家祖宗的战役,将北莽势力彻底驱逐出草原,重现先辈的赫赫威名。 ......................................................................................................................................................... 第232章 井边的小男孩 二人谈话间,院角那口老井边始终有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男孩趴在井沿上,身子探得有些靠前,一双眼睛直直往井里瞅。 身旁的老仆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孩子一个不稳栽下去,嘴里还轻声劝着:“小少爷,慢些,慢些……” 秦渊的目光落了那孩子半晌,见他像被井里什么东西勾了魂,一动不动,一时间心生好奇,便转头看向纪帅,问道:“这是……” “是犬子纪翎,”纪帅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柔和的笑意,“我老来得子,平日里是骄纵了些,秦侯莫要见怪。” “无妨。”秦渊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纪翎身上,“只是他这模样,是在看井里的什么?” “说来话长。”纪帅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这孩子性子静,不爱说话,读书读累了,就总爱到井边盯着水面看,一盯就是大半个时辰,劝也劝不住。” 秦渊心里的好奇更甚,起身走到井边。 他顺着纪翎的目光往下望,井里黑漆漆的,只有井口的光勉强映出一圈泛着冷光的水面,井壁上爬满滑腻的青苔,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实在没什么特别。 “放心,”纪帅也跟了过来,指了指井壁下方,“这井看着深,底下早被我派人封死了,就怕他哪天贪玩没个轻重,真掉下去。”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纪翎的后背,温声道:“翎儿,这是平原侯秦渊,快叫人。” 纪翎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秦渊。秦渊这才看清孩子的模样,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少见的白皙,五官俊秀得竟有几分像女孩子,只是眼神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依言抬手,小小年纪却行了个规整的拱手礼,声音清清脆脆:“翎儿见过平原侯。” “不必多礼。”秦渊温声应着,又问,“翎儿,告诉伯伯,你趴在井边,到底在看什么?” 纪翎没立刻回答,又低头往井里瞥了一眼,才轻声道:“我怕黑,怕一个人待在暗地方。” 他顿了顿,小手攥了攥井沿的青石,奶声奶气的说道:“我在试着克服。” 秦渊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转头与身旁的莫姝姝对视一眼,这孩子的症状,有点像是幽闭恐惧症的症状。 纪帅在一旁听着,沉声道:“秦侯有所不知,这孩子打小不能一个人进暗房。上次给他收拾阁楼,他进去拿本书,刚关上门就哭着跑出来,浑身发抖,当晚就发了高烧,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才好。钦天监的吴道师来看过,说……说孩子是自娘胎里沾了邪祟,要想神台清明,十岁之前不能见他娘亲。” “我这是病,不是邪祟。”纪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依旧趴在井沿上,语气淡淡的:“他不让我见阿娘,那个吴道师是骗子。” 秦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似笑非笑道:“纪帅当真按他的法子做了?可有半分成效?” 纪帅声音低哑:“没有,我一生戎马,手上沾满了鲜血,又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哪里敢有邪祟敢沾染我纪家人,但现在我也有些怀疑,这都快两年了,孩子的情况,半点没好转,这孩子也怕母亲离开,一直在很努力的克服,可惜,效果依旧是寥寥。” 他蓦地转头,目光灼灼:“秦侯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既肯主动克服,可见孩子的病症尚轻。”秦渊缓声道,“我倒有个提议,若纪帅应允,让孩子随我回骊山小住三月。待下次相见,他的病症应当便能痊愈了。” “秦侯此言……当真?” “正如孩子所言,这并非邪祟作祟,不过是一种寻常病症罢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纪翎忽然转过小脸,望向秦渊。那张稚嫩的面庞上,竟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忧愁。 “阿耶,我愿随秦侯回骊山。” 纪羡沉默良久,蓦地后退一步,深深躬身揖礼:“秦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 “纪帅这是折煞我了。”秦渊连忙抬手,“有事但说无妨,不必如此多礼。” “这孩子在读书上,还算有些微薄天赋。我知晓鬼谷学派选徒素来严苛,不敢奢望他能拜入你的门下,只求秦侯能给个机会,看看他是否够得上入门的资格。若秦侯肯应允,某日后必定重重报答!” 秦渊垂眸思忖片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纪帅,此事不妨日后再议。眼下,先让孩子随我待些时日,如何?” 纪羡见他语带犹豫,心中便知此事难如所愿。鬼谷门啊,诸子百家中的顶级学派,哪是轻易能进的?好在秦侯并未直接拒绝,终归是给了一线机会。他暗自思忖,以翎儿的天赋,若能好好表现,未必不能打动秦侯,得偿所愿拜入鬼谷门下。 “如此,也多谢秦侯。” 秦渊和莫姊姝二人离开,在回返的路上,她开口道:“纪羡大将军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军方第一人,他在十六卫中的威望极盛,此人义薄云天,感报滴水之恩,更何况救命之恩,我们今日与他缔结了渊源,来日,他该是夫君在朝堂上强有力的臂助。” 秦渊摇了摇头:“此人性情低调,不事张扬,非战事手中从不留兵符,中门大开,刻意展示坦荡,由此可见,他和所有人都一样,在陛下的天威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咱们能想到的关节,陛下自然也能想象得到,还是不要让他觉得咱们有结党之嫌,饭一口一口吃,一口吃个大胖子只会被噎死,不过他这人情,避无可避,此番欠下,来日我会挑一个关键时候让他帮个小忙。” 莫姊姝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呢?那翎儿看着不凡,夫君觉得,可为秦氏与纪羡的纽带?” 秦渊与她十指相扣,微笑道:“大人之间的蝇营狗苟,还是不要牵扯到孩子,我会好好为他医治,孩子要是开心,就让他在家里呆着吧,和阿山一起学习就行。” 莫姊姝偎在他怀里:“夫君还是应该找个正经的传人,为咱们的孩子谋算谋算,将来也好有个师兄帮持帮持。” “这是晚上闺房里说的话,现在该去三叔家了……” 第233章 镇北公的处世智慧 秦渊刚踏入府中,莫清砚便屏退了左右,二人沿着庭间蜿蜒的小径徐行,低声交谈起来。 “侄婿先前赠予的兵书,当真立竿见影。莫家依此练出了一支百人强军,你提的演习之法,更是检验战力的良方。他们曾隐匿山野,创下百人歼敌五百的战绩,论起奇袭,伏击这类特殊战役,这支队伍便是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尖刀。只可惜,他们不善平原对战,终究是美中不足。” “三叔所言极是。”秦渊颔首,“平原作战考较的是综合实力,排兵布阵,运营筹划,兵器的锋锐与坚韧,甲胄的防护强度,再到远程歼敌的能力,缺一不可。要应对这种战场,还需一套更全面的强军之法。” 莫清砚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莫非侄婿的师门中,藏有这样的强军之法?” 秦渊轻轻摇头,坦诚道:“我眼下也在摸索研究,暂未寻得成熟之法。” 莫清砚嗯了一声,又问道:“听说侄婿很受陛下喜爱,三天两头的召你入宫奏对问策,这份恩宠某还是第一次见,你呢,感觉如何?” “天威难测,我也只能小心翼翼。” “嗯……却是要谨慎一些,有的可以说,有的却不能说,比如你献的那份渭河治理策论,明明施展了却能奏效的好法子,但却引起了暗中许多人的不满。” 秦渊微笑道:“我自然知晓,动了他们的红利,人家当然不会开心。” 莫清砚疑惑道:“阿闵能想明白?” 秦渊缓缓点头道:“侄婿自然晓得,此事的公帑拨用是五千两银,向来是水部司郎中宋维川主理此事,都水监使者王盾从旁协佐,而这二人,是工部尚书赵珂的人,而他又与左相来往匪浅,这么一捋,其中的关联便再清楚不过了。” 听他说得条理分明,莫清砚眼中掠过一抹异色,随即又叮嘱道:“看来你是真懂其中的关节。只是你初入长安,还未必摸透这朝堂人脉的盘根错节。下次再给陛下献策,可得多斟酌几分,别平白得罪了人,到最后好事变成坏事,那可就不值当了。” “三叔,这些年陛下可曾在朝堂上说起过渭水治理之事?” 莫清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秦渊语气淡淡道:“所以,过犹不及啊,那笔治河公帑,五年前就开始拨付,到如今渭河依旧淤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即便只是组织民夫挖淤,五年时间也足够整治妥当。 他们只当能一直蒙混,却忘了圣人手段高明,黑冰台更是监控天下。眼下没整治,不代表陛下一无所知。所以,这桩事,也该到收尾的时候,此事他们该庆幸,没有责连到任何人,就算有人会不满,我想左相也会压下来。” “松滋侯被薅夺爵位的那一天,左相的脸色可是不好看呐,这明里暗里,你得罪了可不止一次了。” “三叔以为此事应该如何转圜?” 莫清砚笑了笑道:“若我是你,就踏踏实实的跟着陛下的脚步走,一,你身为鬼谷门人,才学独步天下,只要懂得进退,不必担心鸟尽弓藏,二则,朝中的动向诡异,今日从龙之功,说不定明日就枷锁加身了,三则,若要动你,许得过得了许多关,钜鹿莫氏,陈郡谢氏,汾国公等等,都在你的背后站着,我并不觉得有人能绕过我们直接将刀锋砍在你的身上。” 秦渊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暖意,他心里明白,莫氏一族看重自己的学问固然不假,可他们实实在在一路护佑着自己走来,还将女儿许配给自己,这般恩情,着实厚重。 “三叔,长安的日子着实单调乏味,您若得闲,不妨来骊山庄园走走,侄儿也好为您调养调养身子。” 三叔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浮现,问道:“你送来的这烈酒与香水,皆为你亲手所制?” “正是,不过是闲暇之时的随性之作,权当贴补家用。三叔若有此意,大可开设商铺经营,侄儿愿奉两成利润予您。” “罢了,你可知小姝与你叔母方才所议何事?正是此事。” 秦渊听闻,不禁哭笑不得。难怪要支开自己,自己若在场,谈论这红利划分之事,确实诸多不便。 “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你岳父会来一趟长安,届时就让他住到骊山去,如何。” “这是自然,岳丈驾到,我身为女婿当然要好好侍奉。” .................. 镇北公近日奉召入长安觐见圣人,特意绕路来瞧瞧儿子莫君澜与女儿莫姊姝。 偏巧赶上中秋,倒能凑个全家团圆的热闹。 说起来也奇,莫姊姝嫁进秦家这些时日,拢共就见过莫长史、莫清砚两位自家人。至于亲兄长莫君澜,还有二叔、阿耶,竟是一面都没遇上过。每念及此,她心里总免不了泛起几分愧疚。 她怕秦渊多心,觉得莫家轻慢了他,便时常絮絮解释。 并非莫氏不看重夫君,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阿耶身子骨弱,长途跋涉对他便是煎熬;兄长正领了君命在外,玄甲军中规矩大,半分人情也通融不得。再者,他手下的玄甲军身负要务,素来有铁律,不能与外臣私下来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就说眼下,莫君澜还驻守在新丰,没有圣人的旨意,连营门都不能随意出。 可秦渊哪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话只要说透了便好。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旁人的闲言碎语,本就值不得挂怀。 不过秦渊对这位镇北公,心里头着实存了几分好奇。早有耳闻,此人不仅文韬武略样样拿得起来,模样更是风神秀朗,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他打小就被龙武皇帝带在身边,和皇子们一同读书习礼,那份恩宠,在当年的勋贵子弟里算是顶拔尖的。 想当年,镇北公还和纪羡一同在北疆领兵。那会儿虽没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他却最爱带着兵去搅北莽的场子——烧他们的帐篷,抢他们的牛羊,把北莽人闹得鸡飞狗跳。有一回,他二人带着一千人马,硬是学了霍去病当年的做派,在草原上四处奔袭劫掠,竟还生擒了一位匈奴王族,直接押到龙武皇帝面前,逼着那王族献舞取乐。 龙武皇帝见了,对他喜欢得不行,不止一次当着朝臣夸他:“此子颇有我朝先祖的英武风范!” 可这位镇北公,却最懂进退分寸。当今圣上刚登基那会儿,他便以自己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济为由,主动辞了所有差事,只留了个镇北公的爵位,回了钜鹿老家,安安稳稳当起了富贵闲人,半点不沾朝堂纷争。 圣人有意要提拔莫清砚做吏部尚书,但消息传到钜鹿,莫青岩写信给圣人,说,我这三弟才能平平,没有统筹吏部的能力,做一个侍郎已经是顶天。 姜昭棠看他态度坚决,只能作罢。 在秦渊眼里,此人颇有家主的风范,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家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有护佑一家人平安的能力,这就是有大能为。 第234章 小子何人? 秦渊脑海里存着一份长安舆图,和百官录,这是他让莫姊姝准备的, 基本上每个大家族手里都会有这个东西,每个官员的名字后面的“不可告人”的字数越来越长,其所关联的上下人脉也标注的清清楚楚。 众人都以为平原侯这等世外高人不屑于参与朝堂纷争,距离庙堂十分遥远,既然遥远,大概也不会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琐碎的事情。 这也是秦渊想要给大家营造的第一印象,他虽学识过人,但于大家来说是无害的。 他虽入长安时日尚短,未及踏遍京畿各州府,也未主动攀附任何派系,看似与朝堂中枢隔着一层,可从踏入这座城的第一日起,便没放松过对朝局的窥探。 他擅长整理碎片化的信息,并且将其串联起来,组成一段有用的信息。 比如莫姊姝偶尔提及的官场动向,甚至市集上茶客议论的朝野轶事,但凡涉及朝中官员的出身、派系、政绩乃至私交恩怨,他都一一记在心上,晚间再借着烛火整理成册,分门别类标注清楚。 哪人是左相门生,哪人与右相交厚,目前三省六部的大问题,小麻烦,哪人又与长安的那些帮派有所联系,所图者为何……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下连成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在古代自保是一门学问,也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工程,偌大长安,繁华簇簇,看似平静,实则派系盘根错节,今日无关紧要的一个小官,或许明日便会成为某个关键案牍的经手人。 明明是一桩小事,但若经过一番运作,便能成为要你命的大事。 此刻看似无涉的两派官员,说不定暗中早有利益勾连。 他初来乍到,羽翼未丰,眼下虽用不上这些信息,却必须提前将底细摸清,就像行军打仗前要勘察地形,摸清敌军布防,将来若真有卷入朝堂纷争的一日,这些记在心里的官员信息,便是他拆解困局,从容应对的筹码。 能用上么,或许能用得上。 人是最靠不住的一种东西,如果可以,尽量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人脉上面,安全感还是要靠自己来经营。 悠悠三日而过,秦渊更是忙的双脚不着地,每天他要拿出时间从脑海里面誊抄书籍,有相当一部分书籍还要翻译成古代人能够看懂的语言,这么一来时间就被无限拉长。 烈酒和香水工坊日夜开工,每个人在丰厚的薪水下干劲满满,争取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屯够足够的货物。 花有花期,酒需要粮食,而粮食恰恰是古代永远都不够吃。 在现有的情况下,这桩生意因为各种各样的局限性,根本没有办法扩大规模。 秦渊自己也没有打算铺开整个市场,这些货物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即可,物以稀为贵,古人也承受不住饥饿营销的“魄力”。 古代和今天在某些程度上是一样的,妇人和酒鬼都是销金的大客户,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爱美的贵妇人拿着五百两求购香水,也会有想撑场面的勋贵和巨商愿意花几倍的钱求购一盅“雾隐山房”。 像挤牙膏一样,不时的挤出一部分货,这样他们才能知道货品的珍贵,买回去的不是产品,而是在好友们面前装哔的资格。 “我买到了,你没买到,我比你强。” “好,我也去找门路购买,多花点钱无所谓,最关键的是拿到货即可。” …… 骊山庄园。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孩子身上,他生得十分惹眼,而秦侯爷膝下无子,偌大庄园里,原也只有阿山,武昭儿两位小主子。 虽这两个姑娘的来历不明,可架不住侯爷疼得紧,倒也成了庄园里明面上的小主子。 新来的孩子,据说是纪羡大将军的独子纪翎。 有人说他是来秦氏庄园养病的,也有人嚼舌根,说他是来拜师的,只要过了秦侯爷的考核,就能成正经的鬼谷弟子。 旁人私下里都觉得,阿山和武昭儿两个姑娘终究是算不得数,如今不过是占着个被教导的名分,将来总要嫁人,到时候秦侯爷这边,怕是还是一场空。 纪大将军送纪翎来那天,身后跟着的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纪翎平日用惯的物件。最让秦渊意外的是,里头竟还裹着十颗夜明珠,夜里能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也好让纪翎少些紧张。 “你是谁呀?”阿山蹲下身,眼里满是好奇。 “我叫纪翎,此番来秦氏养病,见过阿姐。”男孩说话时带着股小大人的模样,礼数周全。 阿山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原来你就是纪大将军的儿子?” “是。”纪翎点头应道。 “那我跟你说,我叫阿山,是秦侯爷的义妹。” “阿山姐姐好。”纪翎拱手道。 这孩子太过一板一眼,倒让阿山觉得有些新奇。在她看来,像武昭儿那样活泼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长安官家子弟的做派? 不得不说,确实比她这个野丫头讲究多了,单是这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看着就叫人舒心。 “你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些便是。” “礼不可废,翎儿不敢有半分行径无状。” “哦……那你得了什么病?” “我……”纪翎小脑袋一垂,叹了口气道:“我怕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 “年纪小很正常的啊,我小时候也特别怕黑。” “和那种不一样。” 阿山稍一思忖,便知道了他的意思,这病症有点像阿兄以前和嫂嫂聊天说起的幽闭恐惧症,这是一种心病。 “平时是正常的对么?” “对,行走坐卧,皆同于众人。” “不要拽文,正常说话就行。” “哦。” 阿山沉思片刻道:“你的心里有一堵墙,他挡住你,进不得退不得,所以你只要拆掉他,你就自由了。” “何意?”纪翎疑惑道。 “你的心的周围有一堵墙,这面墙后有什么你不知道,它未知,所以让你觉得恐惧,会着急,会慌张,会有各种各样不舒服的感觉,你要自己尝试着拆掉这一堵墙,有意识的去寻找自己害怕的东西,然后找到了呢,就朝他大骂一声,去死吧,然后久而久之,你就不会怕了。” 莫姊姝看了眼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说了句,阿山你陪着翎儿去吃饭,我和你阿兄去一趟工坊。 “好的,嫂嫂。” 第235章 故人来访 “阿闵去了长安,得晚些才能回来。他特意嘱咐我,务必好好招待先生。您既来了,断没有再往别处去的道理,便在我这庄园里住下吧。” 正殿厅堂内,刚迎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着一袭素白麻袍,身姿清瘦却挺拔,眉宇间透着股怪异的阴恻之气,正是鬼医凤九。 此前镇北公已提前给他去了信,约好在长安相见,凤九便索性提前启程,顺路来看看秦渊和莫姊姝,自从江州一别,也是许久未见了。 凤九打量着满室灵巧的陈设,忍不住感慨:“这才多久没见,你竟已置下这般大的产业,当真是了不起。” “我可没有出半分力气,都是陛下给的恩赏,公输家族从一旁协助才立起来的,不然以侯爷的固执性子,我怕是要跟他露宿街头了。” “哈哈哈,成了婚这性情也变了,暖和了许多,不错不错。” 凤九初到庄园时,见楼阁群恢弘,景致清幽,竟还以为误闯了陛下的骊山行宫。 直到仔细瞧了瞧楼阁规制——比行宫稍矮几分,又听莫姝姝笑着解释,这是皇帝赏给秦渊的宅邸,才恍然大悟。 目光扫过厅外,只见仆役往来有序,膳食精致得有钟鸣鼎食之态;远眺是叠翠的远山,近看是纵横交错的田埂,天高云阔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雾蒙蒙,池边有仙鹤振翅高飞,芦苇荡里又掠过几只飞燕。 这般景致,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地。 凤九眼中满是赞叹,颔首道:“好,这里环境确实不错,我便先住些时日。” 莫姝姝笑着接话:“您来回奔波数千里,一路辛苦不说,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不如以后便常住在此处?由我夫妇二人侍奉您养老?骊山上草药丰饶,一点也不比尼山差,先生行医制药也方便。” “……”凤九抬手抚着胡须,陷入片刻沉思,随后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几分:“数千里路确实遥远,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可路上也未必能百分百安稳。不过这事先不急,以后再说。我先住些日子,瞧瞧舒心不舒心。” 他心里其实也动了念,谁愿意形影单只的过活呢,当初莫姝姝把他从朔州接到尼山,后来又从江州一路护送到长安,早已将他视作长辈;他自己无儿无女,独自居住本就孤单,若能在这山明水秀的庄园里长住,倒也是件美事。 说罢,他抬了抬眼,见对面有个面色阴鹫的老人在打量着自己,其年岁与自己相仿,这眼神直勾勾的,让凤九心中觉得很不舒服。 “他是何人?为何瞪着两只大眼看着我,可是对老夫不满?” 公输仇瞬间收敛了目光,随意的拱了拱手道:“在下公输仇。” 鬼医凤九挑眉笑道::“原来是大理寺刑狱司长公输仇啊,久仰久仰,听说你擅长割皮肉挖筋骨,言说,要通过此等方法寻求人的本真状态,追寻天地纯本真理,如何,宰了这么多人,可有所得啊?” “自然有所得,反正比某些只会看皮肉外伤的庸医强多了。” 凤九一怔,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大声斥道:“你个腌臜屠夫,提不上台面的东西,谁是庸医?你问问阿闵,是谁为他治好的伤腿,又是谁治好的江州天花,亏你还是出身世家大族,有话痛痛快快的说,别藏着掖着跟个闺阁姑娘似的。” “切。”公输仇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莫姊姝上前打圆场,劝慰道:“好了先生,不要生气,公输仇先生现在是我秦氏的幕客,早已经不在大理寺任职了……” “那也改不了他以前剖人皮肉的事实!” “不剖人皮肉,不看清内里,如何整治伤患,你还自诩朔州名医呢,果然是从穷乡僻壤来的,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你是杀人还是救人呐!?到了你手上的人可有一人可活?”凤九龇牙咧嘴。 “有什么区别吗?”公输仇漫不经心道。 二人争吵起来,莫姊姝这才想起一桩往事,这二人原是有渊源的。 龙武三十一年,雁山王的幼子患了恶疾,刚被凤九先生整治好,没过几天的功夫就因为谋逆罪,被公输先生灭了门,父子二人皆被分了皮肉,他们两早有嫌隙,这二人的性子都不是好相与的,这必须得劝一劝。 …… “呸!狗贼。” “呵忒,老东西,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还有些功劳,某早就切了你去喂狗。” 凤九闻言更怒,瞪着眼睛往他身上拱,头跟螺旋钻似的:“来切来切,不切我都看不起你。” 莫姊姝连忙将二人拉开,他们仍在跳脚叫骂不停,连莫家卫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蜂拥而至。 “二位先生,再吵就闹笑话了。” 二人像是没听见一样,脸红脖子粗的仍在对骂。 “呸,老匹夫,我看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还不如某给你一个痛快,一针扎死你!” “你当我怕你..” “够了!”莫姊姝一拍桌子,柳眉倒竖道:“二位先生这是做什么,还请讲些颜面吧,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不成要一直斗下去让晚辈看笑话,让外人看笑话?” 凤九手颤巍巍的,喘气道:“你看这老匹夫,一来便跟老夫过不去,哪里有半点和睦相处的模样。” 公输仇嗤笑道:“你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指桑骂槐,你要实在过不去,去圣人面前参我,你看能不能落得好死。” 莫姊姝不由得使出力气,努力将二人拉开,大声喊道:“佩兰!去带凤九先生挑选山居,一应日常用品整备妥当。” “这事儿咱们没完。”凤九先生一声冷哼,衣袖猛地一拂,转身便径直离去。 “日子还长着呢,某恭候就是了。” 公输仇也对着莫姝姝深深作了一揖,神色恭敬地告退离开。 莫姝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夫君清晨出门时特意嘱咐过,凤九先生年纪老迈,不适合长途跋涉,四处奔波,况且对他有恩,务必想办法将人留下,将来就留在骊山养老。 可她偏偏忘了公输仇这茬,这两人本就有嫌隙,方才若真把他们凑在一起,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第236章 少司命 圣人一大早就命人快马宣召,将秦渊宣召过去,来了也不说话,就放在那晾着,过了一个时辰姜昭棠便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奏折,大概三四份左右,让滕内侍递到他的手里,让他据此想个切实可行的建议。 秦渊看了半天,都是些三省六部呈交上来的疑难杂事,但事情却是非常复杂,里面还是老一套,将难题提出来,一股脑的丢给皇帝处理。 怪不得圣上每日需批阅如此之多的奏折,原来这些官员竟如此怠惰,不思动脑解决问题,难道仅仅发现难题,便算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了? 他再度审视奏折,其中涉及坊市规划、胡人聚集管理、南方商队关税管制等诸多问题。略作思索,秦渊心中已有数,大概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次长了个心眼,在落笔之前,他谨慎考量,确定这些建议不会触动朝中任何一位位高权重者的蛋糕之后,这才唤来纸笔,将深思熟虑后的建议,一一书写其上。 姜昭棠将他写的扫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嗯...你可以走了。” 他这无情的味道,莫名让秦渊想起缠绵一夜,第二天互相拉黑的那种关系,渣渣相碰,泯于江湖的那种感觉。 刚踏出宫门,秦渊脚步忽然一顿,眼睛倏地睁大。 只见滕内侍正指挥着小太监从他的马车上卸烈酒,连他特意为远在江州的师娘调配的那瓶香水,也被一个瘦伶仃的小太监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宫里送。 “等等!这是……”秦渊赶紧上前一步, 话都没说完,滕内侍已捂着嘴笑出声:“侯爷莫急,陛下说了,您来就来,下次不必带这么多礼,递句问候就好。您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这些不是给陛下预备的?” 秦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顺着话头解释:“自然是给陛下和娘娘的!尤其是那瓶银沙兰香水,可是我用鬼谷秘法亲手调的,天下就这一瓶,金贵得很,可得让小公公们小心些搬,万万不能磕碰了。” “哎呦!连娘娘的礼物都特意备着,侯爷可真是有心!”滕内侍笑得眼睛都眯了,“等奴婢见了娘娘,定要把您这份心意好好说道说道。” 秦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太监把车上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那瓶本要寄去江州的香水也没落下。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太监们远去的背影,脸上虽还挂着笑,眼底却藏不住几分黯然。 这下好了,给师娘的礼,倒先给宫里“截胡”了,汾国公和谢尚书家也去不成了,明天还得再来一趟,想想就心累。 走过玉关桥,秦渊正往皇城外走,忽有一阵清风拂来,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行黑衣人,五六个人,玄色劲装勾勒着奇形怪状的线条,腰间佩着短刃,步履也透着一股子怪异之感。 队伍最前是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裙摆绣着暗银流云纹,随着步子轻轻漾开,一张半透的白纱覆在面上,只露出双眼尾微挑的凤眸,眸光清冷如浸了月光的寒泉。 一行人见了秦渊,齐齐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秦渊目光淡淡扫过,未有驻足的意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身后的滕内侍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 待秦渊的身影走远,白衣女子才缓缓抬步,凤眸里掠过丝疑惑:“此人气度不凡。” “回禀少司命,此人便是鬼谷传人秦渊,现封平原侯。” “原来是他。”女子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方才我没看错的话,他身后跟着的,是御前的滕内侍?” “少司命目光如炬,正是滕内侍。这秦渊极受圣人恩宠,近来几乎日日被宣召入宫议事。他初入长安时,曾遇五十多家学派轮番诘问,却面无惧色,引经据典应答自如,半点没落了下风。如今京中都传,他学究天人,怕是已经承了鬼谷子的衣钵,做了这一代的鬼谷之主。” 白衣女子闻言,秀眉微蹙,轻声喃喃:“纵与横?他走的是哪一脉?” “据属下打探,秦渊手持天机锁,走的是纵脉,更难得的是,那天机锁的机关繁复异常,他只用了盏茶的功夫,便尽数破解了。” “还真是鬼谷门人,这倒奇了……”女子的声音更轻了些,似在自语,“不是听说在域外么,何时竟来了中原?”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黑衣人,语气恢复了清冷:“回头替我备一份重礼,送到平原侯府去。” “喏。”黑衣人躬身应下,再抬头时,女子已重新迈步往前,白裙拂过汉白玉栏杆,只留下一道清浅的残影。 诸子学派里,向来有显学和下民之学的分野,便是显学内部,也依着影响力、传承深浅,排着三六九等的座次,谁都想往前挤,彼此间的高低明眼人一瞧便知。 可鬼谷偏是个藏在云雾里的例外。没人说得清它具体立派于哪朝哪代,只传从上古起便有这一脉,像棵扎在岁月里的老松,不显山不露水,却传了千年没断过根。 旁的学派要么四处讲学博名声,要么依附权贵争地位, 可鬼谷却从不专注这些,有不少学派悄悄递了投名状,想挂它的名头,想要成为其附庸,也有才俊踏遍山河寻它的踪迹,只求能入其门墙。 但没人知道鬼谷的据点在哪,也没人见过它的传承仪式,只偶尔听说某朝定天下的谋士,某代解危局的智囊,背后藏着鬼谷的影子。 世人总盯着凡俗里的权势,觉得能统御一方、号令百官的便是顶厉害的王者。 却少有人知晓,诸子百家的圈子里,藏着“圣师”的传说——不是读得多、说得巧就能算,得是学识能压过所有流派,一眼能看穿天下大势走向,甚至能悄悄拨动时局的人,才配得上这两个字。 而历来能担起“圣师”名号的,十有八九都与鬼谷脱不了干系,可你若问起,却没人能说清鬼谷究竟教了些什么,只知它的传人一出手,往往能定一国的走向。 就说儒家,这些年靠着“帝王之学”占了上风,朝堂上,民间都吃得开,弟子遍布天下,可继夫子之后,儒家诸圣听了鬼谷仙师的名号,也得端正肃然。 这不是谦逊,儒家自己都承认,论起看透人心,拿捏天下棋局的本事,他们远不及鬼谷纵横,其捭阖勾连之术,鬼神莫测,防不胜防,天下杂学他们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阴阳家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发展,在旁人眼里也算能呼风唤雨的显学,观星象,断吉凶的名声在外,可在懂行的人看来,阴阳家在鬼谷面前,连当附庸的资格都够不上。 有传言说,阴阳家那套观星断势的法子,最早还是从鬼谷流出去的皮毛。 更有人说,某朝阴阳家想借星象挑唆诸侯纷争,最后是鬼谷一位无名弟子悄悄改了星图解读,才压下了那场祸事。 可这些话没人敢证实,也没人敢反驳,毕竟谁也摸不准鬼谷的底细,只知道它从不愿站在明面上,却总在时局要拐弯的时候,悄悄推一把。 至于鬼谷的传人,更是谜一样的存在。 有人说他们可能是市井里的酒保,也可能是朝堂上不起眼的小官,不到该出手的时候,谁也认不出。 连它的传承也透着神秘,没人知道下一位传人是怎么选出来的,只等天下有难,棋局难破时,总会有个带着“鬼谷印记”的人冒出来,解了局,又悄悄隐去,只留下一段传说,让各家学派心里好奇的痒痒。 pS:少司命这一角色的名称来源于屈原《楚辞·九歌》,传说中她是执掌人间子嗣及儿童命运的女神。 第237章 长生是个伪命题 如今是乱世么,当然不是,历史上没几个大一统的王朝,大华的实力远超前朝,今非昔比,远非秦汉可比, 稍微大一些的学派都学会如何调整自家的学说迎合君主。 阴阳家做的更加彻底,皇帝想要求仙问药,祈求长生,那他们就做这个差事,至于观星卜卦,五行循转,五德终始,这些反而放在第二位,只用来维系内部传承的工具。 当然,长生这个词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但古人却不这么看,他们憧憬神仙,并坚定不移的相信仙人一定存在,因为他们的认知有限,不能解释的现象和事物太多太多,最后只能简要的归结于神明降下的异响。 阴阳家在这方面也非常聪明,他们不会对统治者打包票,说我一定会找到云云,之类的言之凿凿的话他们不会说,只会说我们会倾尽全力寻找。 这样的话从哀帝司马丕就开始,黄老门中多供奉阴阳家的门客,并且后代的皇帝都会养这么一个组织,上一任皇帝找不到,不代表我们也找不到,每个皇帝都觉得自己是例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所以阴阳家从这一层面来说,他们的地位就显得格外特殊,因为他们承载的是帝王毕其一生想要长生的渴望。 自从上次秦渊在宫门口被左相拦了个正着,此后每逢秦渊出宫,皇帝都会特意让滕内侍送他。 前段时间,左相恰巧撞见滕内侍陪着秦渊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终也只远远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再多说一个字。 也不知道圣人为什么要把这个秦渊藏的这么严实,生怕他与大臣和皇子们有牵扯,但这事儿能防住么,能见面的地方多了。 比如说偶遇? “见过秦侯爷,在下李雀儿。” 秦渊将胡饼往萧猎手里一塞,拱了拱手,左右看了一眼,不明白他是如何精准的从这么多人里面将自己认出来,并拦住自己的。 “原来是小公爷,失礼失礼。” “你认识我?”李雀儿一怔。 “初入长安,您在阁楼上,有幸见过一面,拙荆为我介绍过小公爷的名姓。” “原来如此,得秦侯瞩目,是在下的荣幸。您这是想要购置什么东西?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可以给秦侯带路。” “没有,只是随便逛一逛。” 李雀儿挥了挥衣袖,笑道:“在下对秦侯实在仰慕的紧,听了诸多你的典故,但苦于繁杂事缠身,总是无法相见,今天得以偶遇,实乃上天赐的缘分,可否一起喝杯茶聊一聊,了却在下这个小心愿?” “抱歉,家中还有长者盼归。” “咱们也不拘这一会儿功夫,喝杯茶而已,叙一叙闲话,如何。” 秦渊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道:“谢邀,该是我请小公爷喝茶才是。” 李雀儿眼中掠过一抹喜色,深深一揖道:“侯爷客气了,请跟我来。” 说罢,他侧头朝小厮使了个眼色。 李雀儿引着秦渊拐进一条僻静巷弄,尽头竟是座雅致茶肆,二楼临窗雅间早已备好。 浦一落座,小厮便端上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并磕头介绍,此壶中泡的茶叫做“蒙顶石花”,每年产量极其稀少,宫中有,民间也只有寥寥,用此茶泡汤清碧如翡翠,香气沁人心脾, “此茶需用玉泉山清晨的露水冲泡,侯爷尝尝。”李雀儿亲自执壶斟茶,姿态恭谨。 茶过三巡,案上茶汤已微凉,李雀儿抬手屏退侍立阶下的仆从,待殿内只剩二人,微笑道:“说起来,在下初识侯名,还是因那首传遍京华的《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读来只觉豪气干云,荡气回肠,彼时便暗叹,世间竟有这般落笔惊风雨的奇才。 后来再闻《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字一句,缠绵而不艳俗,清雅却含深情,更教在下心折。那时便揣度,能写出这般诗文的人物,该是何等丰神俊朗,胸有丘壑?便是称一声诗仙在世,想来也无人异议,在下早已神驰已久,渴慕得见。 前日闻侯驾入长安,果不其然,三日内满街谈者皆言秦侯风采,三皇子殿下亲与我言,秦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止间温润如玉,谈吐时雅致不凡,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当时犹觉殿下所言或许过誉,今日亲见,才知殿下所言半点不虚。侯之超然风骨,早已刻入在下心间。今日得蒙赐见,促膝一谈,实乃三生之幸。” 秦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旋即含笑道:“小公爷这般青眼有加,倒叫在下好生惶恐,实在愧不敢当。” “秦侯哪里的话?”李雀儿抬手一摆,语气恳切,“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前因,若不是你当真有惊世之才、过人之品,我又何必如此倾心相待?” 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含笑道:“这话,秦侯以为在理否?” 秦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入喉,才缓声道:“自然是在理的。俗语说,无功不受禄,若得上位者厚赐,必是有实打实的功绩傍身,譬如左相大人身居高位,便是凭那一身功绩挣来的。 在下本也有登门拜访之意,只是圣人曾提过,左相年事已高,为社稷操劳半生,殚精竭虑,身子早已亏空,再三叮嘱我,闲来只消做好分内差事,莫要去叨扰左相静养。 在下本就对左相心存敬意,既蒙圣人提点,更觉应当遵从,是以出了宫门便径直回了骊山别业。” 李雀儿缓缓摇头,朗声笑道:“我阿耶年近花甲,心思行事本就与我等年轻人不同,不必多提。况且你我皆是大华栋梁,日后必为肱股之臣,这长安皇城,早晚是我们年轻人的戏台,那些垂垂老臣,纵有旧日功绩,也终有谢幕退场之时,说句不恭的话,他们的进退起落,本就与你我不甚相干。” “这万里锦绣江山,终究要靠我们辅佐圣人悉心经营。入则登殿献策,为朝政擘画良谋;出则临州牧守,为百姓安定一方。若论为社稷奔波苦累,你我又何尝输于那些前辈?” “小公爷说的对极了。”秦渊随口敷衍一句。 正说着,雅间外传来轻柔的丝竹声,李雀儿解释道:“怕谈话枯燥,特意请了坊里最有名的舞姬来添点兴致,她们跳的《霓裳羽衣》,是按宫中新谱改编的。” “哦,那在下有眼福了。” 李雀儿笑了笑,而后拍了拍手。 只见三名舞女轻提裙裾而入,舞姿轻盈如蝶,却全程敛声屏气,生怕惊扰了二人谈话。 李雀儿散漫的往后一倚,唇角一勾道:“实不相瞒,家父常叹如今学派多趋炎附势,失了根本。听闻鬼谷千年传承,从不为权贵折腰,还请侯爷教教在下,如何才能像贵派这般,既能洞察世事,又能坚守本心?” 秦渊本无意交谈,但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便缓缓道:“坚守本心不难,难在看清势与道的区别。趋势者易安,守道者难行,但世间终是道驭势,而非势驭道。” 李雀儿嗯了一声,笑道:“所谓势,皆在人造,所谓道,全靠这双脚趟出来,侯爷觉得呢?” 第238章 要的是“公平”二字 “嗯……”秦渊颔首应道,“小公爷果然有见地,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李雀儿眼中精光一闪,顺势往前凑了凑:“在下有心与侯爷结交,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秦渊抿了口茶水,拱手笑道:“我素来寡交,没什么好友来往,不过今日既然肯陪小公爷在此品茗闲谈,在我看来,你我已然是朋友了。” 李雀儿正要接话,秦渊却忽然抬眼望向堂中,赞了一声:“小公爷,这舞姬的身段步法,当真是妙极了。” 李雀儿见他答非所问,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侯爷若是喜欢,这几个便送你回府,专供侯爷赏玩。” “这倒不必了,拙荆不喜这些。” 李雀儿闻言轻笑:“小姝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她绝非善妒之人,这点小事哪里会放在心上。再说了,即便她真动了气又如何?不过是些玩物罢了,她若瞧着碍眼,赶出去便是,便是丢进河里给她消气也无妨。” 秦渊抬眸看他:“你似乎对我夫人很是了解?” 这转眼就从小公爷换成了“你”字,李雀儿不由得哂笑出声,连忙解释道:“秦侯有所不知,小姝六岁便随镇北公入了长安,也算是半个长安人,当年我们一同在弘文馆读书,她还常和崔九去潜邸玩,后来更是常出入东宫,就连当今圣人都把她当自家晚辈疼,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闹,左右不过小孩玩闹就是了,不过说起来,侯爷能娶到她,真是好福气。” “对了,侯爷是如何跟小姝相识?” 秦渊缓缓点头,不冷不淡的道:“机缘巧合,相识于尼山书院,彼时,她是书院的斋长,人称莫先生,我是一介庶民,为了治愈伤腿,才入了尼山,一来二去便熟稔了。” 总是聊不到正题,李雀儿不由得有点着急,旋即直接了当的问道:“秦侯,我和小姝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咱们也算是自己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请问,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公爷,你的意思我明白。”秦渊脸色平淡,看不清情绪。 李雀儿挑眉道:“当然,像秦侯这般高士,我也不需要说太多,自然是懂得都懂。” “嗯……小公爷,我呢,本就是一介山人,侥幸多读了几本书,初至贵地,诸事未谙,尚不知贤明,绝无介入纷扰之意。 小公爷出身贵胄,身边自有栋梁之臣共谋大事,我这山野之人,我没有锦上添花的能力,既不懂朝堂机变,也怕搅了您身后人的谋划,反倒不美。” 说罢,他倾身敬茶,“今日能与小公爷品茗论舞,已是缘分,至于其他,恕我实在力不从心。” 李雀儿先是眉头微蹙,目光如炬般凝视秦渊半晌,似要将他眼底的虚实看透。 末了却忽然松了神情,端起茶杯浅笑。 “秦侯,庸碌之辈尚可独善其身,可你这般洞明世事,智计深藏的人物,纵是心向闲云,怕也由不得自己置身事外。不过你倒真是个性情中人,说得也对,你我的确还不熟。今日是我唐突了,莫怪,这茶局,就当是你我相识的由头。” 这番话让秦渊微感意外,他原本已在心中备好后续的推托之词,没料到李雀儿竟如此干脆地收了话头,并未再步步紧逼。 “好。”秦渊亦举杯回敬,“小公爷,今日你我,便算认识了。” “往后得空,常来喝茶?”李雀儿挑眉邀道。 “自然!下次我做东,在骊山候你。” 李雀儿闻言畅快地呼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笑道:“拽了半天文绉绉的,可把我累着了。走了。” 说罢,他朝门外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门外有人等我呢。” 秦渊疑惑道:“谁?” “哈哈,见了便知。” 李雀儿不答,径直伸手推开了房门。只见廊下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宦官,一身鸦青官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白,身后还跟着四个身披光明铠,腰佩横刀的军卒,个个目光冷肃。 “小公爷,奴婢们已经提醒过您了,但您实在是不明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宦官语气淡淡的。 李雀儿回头朝秦渊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轻松:“我去宗正府应付点事,咱们改日再聊。” 秦渊起身追问:“怎么回事?” “嗨,前几日跟几个纨绔赌马,误了宗正府的点卯,算不上大事,不过是去领顿罚罢了。”李雀儿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你快些回府吧,平白惹上牵累。” “好,祝小公爷顺利。” 李雀儿被押着,哈哈大笑道:“这话吉祥!自然顺顺利利!” 李雀儿刚踏出别院门槛,为首的宦官便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公爷,圣人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李雀儿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倒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回头冲秦渊咧嘴一笑:“看吧,该来的总归躲不掉。”说罢,他冲秦渊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宦官就走,脚步从容,半分慌乱也无。 秦渊望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看这模样,李雀儿分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文华殿偏室。 姜昭棠放下手中的玉圭,抬眼看向躬身行礼的李雀儿,不解道:“怎么回事啊?” “臣知罪。”李雀儿直起身子,神色坦然,“臣坏了规矩,甘愿受罚。” 皇帝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这般干脆:“朕记得你向来喜欢逞口舌之快,今日怎么不辩解了?” “回陛下的话,规矩就是规矩,辩解无用。陛下严令诸皇子及身边亲信不得接触鬼谷门人,是为了储位之争的公平,臣心里清楚。但臣与莫姊姝自幼相识,是极好的朋友,秦渊既是她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所以臣没避着。” “唉,这可说不通。” 李雀儿不敢抬头,他冲着地面解释道:“臣!并未替三皇子殿下招揽秦渊,更未提半句朝堂之事,只是寻常茶叙,求陛下明鉴。”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终是缓缓点头:“明知故犯,规矩立在那里,偏偏要去触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臣明白。”李雀儿躬身应道,“请陛下降罪。” 姜昭棠笑道:“你这孩子啊,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五十大板,去牢里好好琢磨琢磨守矩二字,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让你阿耶来找朕聊一聊,而后再去接你出来。” “臣领旨谢恩。”李雀儿叩首接旨。 他转身离去之时,姜昭棠淡淡道:“孩子,你真的明白么?” “臣明白。” “明白什么了?” “陛下要的是两个字,公平。” 姜昭棠轻笑道:“公平很重要,都不要想着走捷径,朕给的,你们才能拿,不给的,你们不能抢,对么?” 李雀儿忙不迭的叩首道:“臣,明白。” “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第239章 还是那茶摊 左相不知何时来到了玉关桥外的茶摊,不紧不慢的喝茶等候,直至夜深如墨,才看见四个千牛卫抬着担架走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苦笑一声道:“今天这茶喝的没滋没味的。” “相爷,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啊。” “你个臭狗赖三,既然知道会影响某的睡眠,为何不早早的收摊。” “因为相爷在这啊,您出手阔绰,给的赏钱多,这钱小人不敢不赚。” 左相哭笑不得,指着他道:“你啊你,真的贪,欲壑难填呐,这要紧的地方,小心哪天圣人铡了你。” 赖三笑嘻嘻的,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拱手道:“相爷,可别跟小人逗闷子了,快带小公爷回去吧,这闷闷的,一会儿得下雨了。” “不着急,右相最近来喝茶了没?”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在家含饴养孙呢,再说,府里好茶多的很,何必要来喝这茶叶沫子?要我说,您也该少来,刚才小人是开玩笑,您府里既然不缺茶,何必每日要来喝这些劣茶呢,若是想和小人说说话,不如过些时日,等天清气朗了再出来,不然总是下雨,咱这小铺可遮不住雨。” 左相瞅了瞅漆黑一片的夜空,偶尔掠过一片雷光,他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你看啊,这天真是说变就变,阴晴不定啊。” “老天爷的脾气哪里说的准,您看,这又打雷了,小人提醒您,可别站的太高,路上也别走的太急,不然容易被雷烧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个混蛋,喝你个茶磨磨唧唧,拿着!”左相从怀里掏出张一百两的兑票,轻轻往桌上一搁,而后径直朝外走去。 “相爷好走。” “你也早点回吧。” 赖三看着担架上皮肉模糊的李雀儿,啧啧一声,叹了口气,继续回去忙活。 …… 秦渊开心极了,和凤九聊了一会儿,又问起了谢山长和师娘的近况,信里总是说不清楚。 “你师父师娘每日游山玩水,悠哉悠哉,心思通达,自然是无病无灾,他们倒是担心你啊,来到长安这么久,总共就写了两封信回去,尤其是你师娘,让我先给你把把脉,看看你的旧疾好了没有,别拖着个病体整日忙活。” 秦渊觉得自己快被榨干了,这哪里还少,也就是他底子靠着蛇胆补得厚实,才撑得住小姝那股子缠人的劲儿。 他面上却只能含糊地转开话题:“这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凤九把药箱一合,挑眉睨着他,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心照不宣:“唉,这话怎么说?小姝这孩子我了解,最盼的就是有个安稳家,你俩成婚也有段时间了,没个孩子,她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古人把子嗣传承看得比天还大,但这话题不适合深聊。 既然想要人家留下,那没点条件自然是不行的,凤九这几日看了一下莫姊姝珍藏的医书,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这都是什么药方,而且这医书为什么如此奇怪,小姝跟他解释了半天也没明白。 本来以为是无稽之谈,但后来听说这是鬼谷门中关于医道的不传之秘,他这才用心钻研了几天,没成想换了个视角。又一细琢磨,马上就发现了新的天地,人体的奥妙无穷极,其中的每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发病都有不同的症状和辨证治疗的办法。 更别提那一百多张药方,若是其描述真实准确,那以前束手无策的病症都可以尝试一下,他现在就恨不得四处搜寻患者,辨证一下这些药方的疗效。 秦渊对这些不求甚解,只是问什么就检索知识库拿出什么理论去回答,能琢磨通的就琢磨,在当下实在没办法解释的只能先放过去,也许时间一久,就有了可以验证药效是否灵验。 这个流感是什么说法?看阿闵的描述像是时行伤寒,也像是瘟疫,这也有的治?《荆防败毒散》《银翘散》《桑菊饮》这些药方看起来非常熟悉,但其中的配方却大相迥异。 秦渊说没有解药,也没有通方,这些药方对应的只是一种病症,所有的医疗手段都需要不断的完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才能建立一套属于医疗的体统。 说到这里,凤九就觉得自己的年纪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要是年轻的时候遇见秦渊该多好,现在他已经苍老,十年?二十年?总之时间是不够用的,这还是一个人毕其一生追寻的东西。 不过也不必过分妄想,鬼谷大概是有无数代人,其中有一部分人专心研究药理,这才有如此成就传于后世,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 “那个公输仇是个阴诡之辈,杀孽无数,留着此人在家中做什么?” “什么人都有他的用处,而且他杀得也都是不守规矩的人,如今差事辞了,他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做那些残忍的事情。” 凤九冷哼一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哪里这么容易改正过来,你看这,要不了多久,他还是要作妖。” 秦渊缓缓点头,缄默不语,他要的就是公输仇这个恶名,要的就是人人畏惧,有了他在,别家要是再往家里塞什么不规矩的人就得好好琢磨琢磨,这样他就能消停消停。 也许是纪翎进了门,长安城里的那些勋贵与官员们都有些坐不住,想把自己的孩子放过来,若是能得到鬼谷门人的教导,孩子的将来肯定会不一样,没看到圣人都对鬼谷学派的学问如此推崇? 本来是来拜访,但看到公输仇悠哉悠哉的在门口喝茶,心里先得演奏一阵退堂鼓。 这个豺狼怎么在这,哪一家没点儿污糟事情,万一事发,这动不动就分筋错骨的做派,谁能保证自家孩子出来能够安然无恙,到时候自家连个根都剩不下,总不能让自家的庶子入鬼谷吧,这不是打秦侯的脸么? 许多人守在秦府的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纠结的厉害。 第240章 安逸的日子 秦府里只有武昭儿和阿山对公输仇没有任何惧怕,前者还可以揪公输先生的胡子。 公输仇也是颇为无奈,这小女孩文静的时候特别文静,一旦开始玩耍,就显得特别活泼,一不小心就跑出自己的视野,渭河边有不少漆黑,一个不小心就被野兽叼了去,粉雕玉琢的,那多可惜。 他堂堂的夜台君竟然沦落到了看孩子的地步,说出去实在是没脸。 “诸位大人都是来干嘛的呀,看你们在这站了半天了,若是有事,直接让门子通传即可,老夫不过是在这里歇一歇,不必理会我。” 事实证明,杀人狂突然和声细语的说话,听的人只会毛骨悚然,此时此刻,大家只会觉得他的心里藏着更变态的想法,看他阴恻恻的眼神,说不定就想的是如何将自己的皮肉剥下来,心肝肺放在某处烹煮。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越恐怖。 “夜台君安坐,我等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秦侯的华宅,这就要走了。” 公输仇不解道:“诸位有礼了,你们走错方向了吧,前面可是陛下的温泉行宫,若是擅闯,小心被治罪啊。” “掉头!” 看他们狼狈奔逃的模样,公输仇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已经尽可能的放缓自己的语气了,为什么这帮人还是这么惧怕自己? 可能是自己的表情练习的还不到位? “公输爷爷去掏鸟窝。”武昭儿不知道何时跑了过来,揪着他的衣袖晃来晃去。 “让仆役丫鬟们去帮你掏,爷爷没空。” “他们不会飞。” “家里有的是会飞的。” “给爷爷吃蜜饯!”武昭儿仰着小脸,肉乎乎的小手揪着公输仇的衣袖左右晃,声音软乎乎像裹了层蜜,“上次爷爷给昭儿做的竹编小鸟,比真鸟还会叫呢!昭儿要爷爷掏的鸟窝,里面说不定有小鸟蛋,昭儿要养!” 她说着,还踮起脚尖,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扑棱的小蝴蝶。 公输仇心头一软,刚要板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女孩粉嘟嘟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鸟窝有什么好掏的。” 说着,他伸手把武昭儿往胳膊上一托,“走吧。” “耶!”武昭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飞高高!去掏最高的鸟窝!” 公输仇绷着脸,径直那棵老槐树走去。 罢了,以后还提什么夜台君的称号,说出去都丢人。 不过这感觉还挺不错的,年纪大了,身边有孩子闹腾闹腾也不显得无聊,这小脸红扑扑的,长大还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秦渊和凤九从大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夕阳下,公输仇将武昭儿托在手臂上,后面跟着捧着鸟窝的阿山。 “您看,在这的日子其实挺安逸的,外面的风风雨雨你们都不用操心,自然有我顶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听晚辈一句,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什么仇怨,他也是按规矩办事,先生就放他一马吧。” “没人想跟他过不去,主要是这个老狗说话实在是难听。” “事情是这样的,你给他一份善意,说不定他也会给你一份善意,若是不给,那二老尽管斗一斗,搅得家里天翻地覆,看看鹿死谁手。” “唉,我去吃饭了。” “先生想吃什么尽管和曲家兄弟交代。” …… 秦渊返回书房,静坐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罗列起人名,崔家老太爷自不必说,乃是清河崔氏的定海神针;崔伽罗之父崔洪叶官拜礼部尚书,大伯崔弘毅任鸿胪寺少卿,兄长崔逸飞则为翰林院编修。 他将其余崔氏族人的关系梳理成脉络,再把自己推测的关键信息一一标注其上。待放下笔时,纸上已是密密麻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不由涌上心头。 崔氏族人虽多居清贵之职,不掌具体实务,但其真正的根基从不在朝堂之上,而在遍布天下的故旧门生之中——这股盘根错节的江湖桃李之力,实则不容任何人小觑。 中秋将至,那是他与崔伽罗约定见面的日子,许多问题终究避无可避,即便刻意不去想,麻烦也依然存在,唯有主动将其揪出,再艰难也要硬着头皮应对。 只是崔氏势力通天,江州之事按理说断无不知的道理,可如今对方却异常安静,不露半点声色,外界更是打探不到丝毫风声。这反常的平静,反倒让秦渊有些捉摸不透。 门阀…… 姜昭棠应该不会喜欢吧,没人喜欢被人掣肘的感觉,五姓七望太过吵闹,闹的天下人听不到这位帝王的声音,往深处想一想,这倒是一把锋利的刀,若是借一借…… 秦渊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只为了求娶人家的女儿而已,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而且姜昭棠如此宠爱这位崔贵妃,大概率不会对崔氏下狠手,若是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崔伽罗进了门,佳人到手,这崔氏也倒是个不错的助力,两全其美。 就这么赤裸裸的上门去提亲,人家怕是要将自己这个无耻之徒打出来才行……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名字,左右扫了过去,最终在崔逸飞这个名字上停住,这是崔伽罗的兄长……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不禁皱眉笑了起来。 “夫君笑什么呢?” 秦渊面不改色的将纸张折叠了一下,将莫姊姝揽在怀里,吻了一口,一只手很自然的伸进她的衣服里面。 “刚才在想,我的夫人愈发美艳了。” 莫姊姝往纸上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在想我?” “当然,我不想你还能想谁?” “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莫姊姝挑眉笑道。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尴尬一笑,纸张太薄,一个崔字浸透了出来。 他呼了口气道:“看到了还调侃我。” “我只觉得你想太多,不必藏着掖着,妾身又不会多想,崔伽罗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进了府,我只有高兴的份,我已经说了无数遍,夫君你啊,就跟个贼偷一样,总是偷偷摸摸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阿山去送了两次东西,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难不成,夫君能有我还了解崔伽罗?这礼物该我来准备才是。” “你这样小心,若是让别人知道,该说妾身是妒妇了……” 第241章 崔家的想法 秦渊哂笑离去,一脸的不自然,贼偷也好,不要脸也好,最好多骂一些,越骂心里越踏实,越舒坦。 崔氏能同意才是怪事,他们不认为是崔伽罗心悦这个平原侯,相反,而是认为平原侯爱慕自家女儿不能自拔。 什么诸子学派,什么鬼谷门人,都是从山野里面出来的穷酸。 他们崔氏自西周初年便已经建立,正儿八经的炎帝后裔,血脉从未有过丝毫混淆,纯正相传,自叔乙之后,传承了千年的时间,强宗大族,名贤辈出,天下第一之高门,北方豪族之首,十一支脉系人丁传承约三十多万,难得多是读书人,哪怕是帝王登基,也得询问他们的意见。 为了一个所谓的鬼谷门人,就要让他们舍弃自家的规矩,那他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崔洪叶一直想要找机会教训一下自己的女儿,但崔伽罗自从入了长安就号称要去侍奉老太爷,整日里待在大院里不出来,真是笑话,老太爷还能轮到你这个小女子伺候? 前几日,圣人拿尼山书院小儿女的旖旎心思调笑于他,还言说,若是早跟他家老三定了婚事,那丫头的心思就定下来了,哪来的这些节外生枝呢,一番话说下来,让他在殿堂上很没有颜面,面对同僚们怪异的眼神也抬不起头。 他转天就上了个折子,弹劾平原侯秦渊孟浪无端,明明是有妇之夫,勾引崔氏嫡女,不合教化,且有伤风化。 也不知道圣人有没有看见,反正到现在都没有个态度回馈。 难不成圣人还存有其他的心思? “中辅兄何必如此苦恼,要我说,那平原侯非常不错,说他是天下第一才学也毫不为过,只可惜,早娶了莫家嫡女,不过也是有办法的,只需要陛下御笔一挥,嫁过去给个合适的名分就是了。” 说话的是荥阳郑氏的主家老二郑有山,字宏维。 崔洪叶眉心挑了挑,冷笑道:“宏维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也要调笑于我?” “我不是开玩笑,中辅兄可以回家翻一翻上古学派的书简记载,看看有关鬼谷的记载,崔氏的前辈们一定有所记录,若这平原侯铁了心思要娶你家小九,你大概是拦不住的。” “再者说,若是我郑家的女儿,皇帝要是开了口,不要管是不是玩笑话,我都要好好思量思量。” “宏维兄不必再提,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考虑的必要,若是我们真有这个心思,将他嫁给三皇子岂不更好?” “唉,时过境迁呐,今日不同往日,大家推姜氏夺得了江山,本想着家族昌盛稳固,可如今情形如何,看龙武皇帝就知道,不过是利用罢了,待江山稳固,圣人哪里还愿意听我们说什么呢? 像你这礼部尚书,堂堂正三品,但你可有见过礼部发往三省的政令么,可有具体参与过实务?呵呵,这流程都是刘侍郎这个副手在操持,你不过只是个挂名尚书而已,更可笑的是,你连决策参与权都没有。” 崔洪叶皱了皱眉道:“宏维兄也不用发这个牢骚,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郑有山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道:“这是圣人有意的将我们排挤出帝国的权力核心呐,这是多简单的事情,你看不明白么?” “我自然也知道,不过这和小女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郑有山往后一趟,悠哉道:“势大让人忌惮,若是连听话都做不到那结局可就难堪了,要早做谋算呐。” 崔洪叶归家后,将郑有山的言语原原本本转述给了崔老太爷。 崔老太爷听完后并未立刻开口,只抬眼瞥了眼孙儿眉宇间的忧色,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深含意味的笑。 “洪叶,你生于锦绣堆里,长在庇护之下,没沾过朝堂的腌臜,也没经过世道的磋磨,看事只看表面。你且想,这天下世家何止我崔家?王谢郑卢哪个不是根基深厚? 圣人若真要动,动的就不是一家,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根基,他纵有帝王权柄,也需掂量掂量掀翻这盘棋的代价。” “再者,我们几家能传家千年,从不是靠单打独斗,遇事时守望相助,平日里休戚与共,早已是拧成一股的绳。更要紧的是,祖宗传下的规矩里,顺民心,守国法这六个字我们从来没丢过,族中子弟或耕或读,或入仕但守清规,在地方上积了百年声望,百姓认的是崔家的品行,不是崔家的权势。” 老太爷拄着拐杖起身,崔洪叶连忙上前扶住。 “圣人治国,要的是安稳,不是动荡,我们守本分,不越界,既不给他动我们的理由,也让他动我们时投鼠忌器。所谓忌惮,不过是帝王对世家的制衡之念,只要我们自己立得正,行得端,这忌惮便成不了下手的由头,他最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相安无事罢了。” 崔洪叶垂手立在堂下,听完父亲的话,眉头仍未舒展:“您如何看待平原侯?” “鬼谷传人?” “对,正是他。” 老太爷横了他一眼:“关于他,你又有什么忧虑?” “秦渊毕竟是圣人亲封的侯爷,前日里,圣人还拿他和伽罗的事情当众调侃,孙儿怕他受人蛊惑,再加上年轻气盛,真要动什么歪心思,反倒给家里惹来麻烦。” 老太爷沉吟片刻,无奈道:“这是把我崔氏推到风口浪尖了啊,你当圣人为何肯给一个新晋之臣如此体面?还将他与我崔氏搅在一起,无非是想借他这把新刀,磨一磨咱们的锐气,这事倒是有些难办了,鬼谷也是上古传承下来的顶级学派,不逊于孔孟之学,在学问方面,崔家比起人家也少了许多底蕴,咱们被架上了高台,进不得退不得,唉。” 老太爷沉思良久,忽的问道:“过两天便是中秋盛会了吧,他也会去?” 崔洪叶愣了愣:“父亲的意思是……中秋之约,咱们还要再探探他的底?” “探是要探,但不必咄咄逼人。”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让老三家崔皓然也去,那个号称诗鬼的崔彬也去,这两个孩子极擅诗词,另外遴选族中擅长诗词者,去与他较量一番,压一压他的锐气,我要进宫和陛下聊一聊,至于你们,只需静观其变,他若识趣,便给足他体面,他若不知天高地厚,自有规矩教他做人……” 第242章 登徒子? 初秋的田野尚未褪去盛夏的浓绿,草木深知时节将转,正铆足了劲向下扎稳根系汲取水分,向上舒展枝叶争抢最后几分炽烈天光。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田间土路,朝着长安东郊的玉泉观徐徐行去。 风穿林而过,将车侧垂落的素色门帘掀起一角,露出帘后女子凝脂般的侧脸。眉如远黛,眼含轻愁,正是崔家小姐崔伽罗。 原是约好了中秋在曲江池的宴会上相见,可崔伽罗转念一想,那处人多眼杂,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索性改了主意,让侍女绿萼给阿山递去口信,约了今日在玉泉观后方的鹿泉私会。 那信写的极其凄凉:君若怜我朝暮相思,辗转难眠,便请拨冗一见,慰我痴心。 马车行至僻静处放缓速度,眼看就到了目的地。 崔伽罗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果真妥当了?” 绿萼立刻凑近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小姐放心!都是阿山那丫头出的主意,今早我借着送点心的由头,给管教婆婆灌了那壶雾隐山房的高度烈酒,此刻怕是早睡得人事不省了。咱府上的门子也打点好了,塞了十两银子,他拍着胸脯赌咒,说定会守口如瓶,对小姐忠心耿耿。” 崔伽罗眉头微蹙,仍有几分不放心:“那酒……当真那般管用?” “错不了的!”绿萼忙应道,“这酒是阿山特意备好的,说是头道原浆,后劲足得很。她还说,就算婆婆们明日醒了,也只会当是自己贪杯醉倒,保管记不起今日发生的半点动静。” 崔伽罗嗯了一声,望着不远处的青山道观,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他到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到了道观外,有一个小道士在此等候,问清了名姓,引着二人往后山走去。 打开一处后门,豁然开朗,一道瀑布飞流而下,不远处溪水潺潺,绿竹猗猗,再往上走,便是鹿泉。 “贵人直接上去即可,秦侯爷已经等候多时。” 崔伽罗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羞赧,呼吸也急促起来,旁边绿萼为她整理了下衣装和发鬓,又补了下唇脂,确定没问题了才点了点头。 “去吧小姐。”绿萼轻笑道,而后躬身退下。 崔伽罗一步一步的沿着石径往上走去,短短的百十步,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刚想喘口气,眼前却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崔伽罗看着眼前这道让他魂牵梦绕的背影,闻着他身上阳光一般的气息,眼底隐隐泛起些泪光,心中也涌起了阵阵酸楚。 “你来了多久了。” 秦渊没回头,平静的说道:“思念难熬,我早上就来到了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哼,我还以为她把你伺候的太好,你把我给忘了。”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鹿泉边,水面平静,清澈见底,有各色小鱼穿梭其间。 秦渊在亭台石桌上铺开一张绸布,又从包裹里取出两个食盒,一盘一盘的吃食放在绸布上。 崔伽罗闻着这香浓的味道,旖旎的心思压下许多,馋意涌上了喉口,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都是她喜欢吃的,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秦渊拉着她的手,微笑道:“早上没吃饭,快到午时了,我来的早,菜都有些微凉了,就委屈你随意吃点垫垫肚子。” “都是你亲手做的?” “你猜猜看。”秦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崔伽罗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是他亲手所做:“哼,我不猜。” 崔伽罗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食盒里打转。 红亮的红烧肉,炸的酥脆的椒盐小鱼,带着辛味的孜然羊肉,琥珀色的蜜酿山药裹着细碎的桂花,翠绿的凉拌莼菜撒了白芝麻,就连她最爱的蟹粉小笼,褶子都捏得匀匀整整,还细心地在笼屉垫了层松针,透着股清新鲜活的气息。 她拿起竹筷轻轻碰了碰小笼的外皮,其中的汤汁也跟着晃了晃,一看就知道十分美味,只是旁边这道黄色的面块是什么,从没见过,还有几道之前没吃过的菜品。 “这些我哪里吃的完。”她乖乖坐下,拿起银筷夹了块拔丝山药送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冽,余味让她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笑道:“信里写得那般可怜,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诉多少相思苦,原来竟是馋虫先跑出来了。” “谁……谁跟你诉相思!”崔伽罗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我只是……只是觉得曲江池人多,那里不太不方便。” 秦渊也不戳破,只笑着把一小碟撕好的叫花鸡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然后咱们慢慢说,今日这鹿泉边,只有你我,没有旁人。” …… 石桌上的小碟渐渐见了底,崔伽罗的竹筷早被丢在石桌一角,整个人微微倾斜着,肩膀轻轻抵在秦渊的肩头。 那点初时的羞赧早已消失不见,秦渊夹起一筷清甜的莲子,她便乖乖凑过莹润的小嘴,含住时还会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头,惹得两人都心头一动。 到了后面,哪怕菜品再美味也尝不出味道,她的注意力也不经意的偏移在秦渊身上。 崔伽罗望着他那专注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他的样貌还是很英俊,温润中带着柔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亲近。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忖,若能日日这样,晨起共看朝阳,午间同进一餐,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正怔忡间,秦渊忽然停了手,而后从怀中摸出一方素色手绢,轻轻拭去她唇角的一点酱汁。 崔伽罗的脸颊“唰”地红透,却没躲开,只垂着眼帘,心跳又快了几分。 秦渊觉得特别诱人,不禁伸出手捏了捏。 她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嘤咛一声,直接偎在了他的怀里,拍了他胸口一下道:“登徒子!” 秦渊将她搂紧了些,闻着她的发香,轻声问道:“那……你喜不喜欢登徒子?” 崔伽罗抬了下头,羞赧的点了点头,莞尔之间,尽显娇媚之态。 第243章 不经意的一吻 秦渊轻轻在她琼鼻上点了一下,轻声道:“你别招我,本侯爷可禁不起诱惑。” “还没正经恭祝阿闵得封侯爵呢。”崔伽罗眼尾泛着水光,顺势往他腿上一躺,青丝散落在他衣摆间,仰头凝视时,美眸里的笑意比溪水还要柔。 “你还来?等咱们成婚后,自然有你的好受。”秦渊低下头,冲着她的盈润小嘴吻了下去,浅尝辄止,须臾的功夫就抬起头。 崔伽罗哪料他会这般直接,猝不及防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慌忙抬手捂住脸,耳尖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染了层薄红。心头又羞又喜,暖意从相触的唇瓣漫过四肢百骸,浑身都被烫软了。 她索性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只将泛红的脸颊埋在他衣料上,那片白皙早被染上艳色,心口像是被灌了蜜糖,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甜了几分。 “阿闵,我阿耶都不同意,说我是痴心妄想,老太爷也跟我说,以后不要有这种想法。” 秦渊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在家里不要违背他们的意思,他们说什么,你只管顺着便好,不然哪天要是禁足,出来一趟都成了难事,我知道他们不同意,但不同意我也要娶,以后,咱们要朝朝暮暮在一起。” 崔伽罗努力抑制住唇角的笑意,她指尖无意识的勾着秦渊的衣角,试探性的说道:“那你......要怎么说服他们?” “那我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既不能让你为难,又得让你的长辈们满意。” “那可能有点难。” “这个没办法,娶你是我的梦想,你无需忧心,只管开开心心的就行。” 崔伽罗特别喜欢听秦渊说话,寥寥几句就能勾的自己心里痒痒的,像是他讲的传奇话本一样,让人欲罢不能,但听到了承诺,也知道秦渊要达成此事的不易,自己脑袋没有他灵活,一时间也想不到帮他的法子。 这种避开所有人的幽会,也让她有一种突破禁忌的刺激感,虽然只是亲吻,但也给自己带来从所未有的满足感,一时间快感交杂,到分别的时候,已经是晕晕然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阿山骑马从后面追赶而来,到了车后,也不知如何做到的,从马上一个跃步,极其潇洒的跳进了马车。 “姑娘家的小心点。”秦渊帮她拿下头发上的草枝,皱眉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去哪玩了?” 阿山往嘴里抛了颗蜜饯,嘻嘻道:“没什么,和崔氏主房院里的几个管事吃了顿饭,疏通了下关系,以后也好给崔九姐姐打一下掩护。” 秦渊疑惑道:“嗯......怎么疏通的关系?” “能利诱的利诱,能买通的买通,不听话的就使些小手段呗,崔氏家大业大,没几个忠仆,这个过程无聊的很。” “你就不怕他们收了你的好处,回过头再去找主子阐明原委?” “阿兄教我,没有弱点的人不要用,那我自然会挑选合适的人用,自从我有了这个想法,我先是从公输伯伯那里磨了一份崔氏的卷宗出来,确定了三名人选,在崔氏的仆役中有影响力,而且拥有话语权,有这些,我觉得还是不保险,十日为期,我将他们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将他们的日常制成了表格,用阿兄教我的心理分析法,详细分析之后,这才着手行动,当然,这次的行动资金由崔九姐姐独家提供,花了整整二百两呢,等事成,这笔钱我还是要想办法要出来的。” 秦渊唇角上扬,剥了个葡萄喂到她嘴里,笑道:“你说话的方式专属于秦氏,在外面不要这么说话,别人会觉得奇怪。” 他顿了顿,问道:“这几个管事不过是仆役而已,又能给我什么助力?” 阿山无奈道:“阿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不过你和崔九姐姐的婚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办法落成的,他们的作用就是能够掩护崔九自由进出,让你们私下相见方便一些,她不必被崔家那些老古董纠缠,区区二百两而已,您还想要什么?” 秦渊摇了摇头,挑眉道:“不对,你这小狐狸,老实交代。” 阿山眼珠一转,从袖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递过去,叹气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二百两可不止买个自由进出。” 秦渊展开纸,见上面用炭笔列着几行字,竟是崔氏主房近一个月的动向,初三崔老太爷召了博陵旁支议事,初七崔洪叶去了趟鸿胪寺与崔弘毅密谈,十五崔家旁支要送嫡子去翰林院拜师,点名想托崔逸飞引荐。 每行字后还画着小圈,标注着“需留意”“与婚事无关”的字样。 “这是……”秦渊挑眉。 “那几个管事在主房待了十几年,谁咳嗽一声是要传消息,谁夜里点灯是在对账,门儿清着呢。” 阿山又抛了颗蜜饯,“我跟他们喝酒时,故意提了句‘近来府里是不是要给九姑娘安排亲事’,看他们反应就知道,崔家确实在暗中商议你的事。这纸上记的,都是他们酒后漏的口风,还有我让他们‘顺手’留意的动静——往后崔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不用费劲儿去查,他们就会乖乖把消息递过来。” “我知道阿兄是想从崔逸飞这条线打开局面,他是九姐姐的兄长,此人在文若公面前极有体面,崔洪叶这个人优柔寡断,就是个无用的废物,遇到事情总是习惯参考他这个儿子的意见,听说此人最近过得不太舒坦,我们若是打探清楚,从旁帮衬一下,这样是不是可以获得大舅哥的好感? 阿兄,这就是破局之道,这样既显你的本事,又能让他在老太爷面前替你说句好话,这不比你瞎琢磨怎么搭线强?” 秦渊看着纸上条理清晰的字迹,又瞧了眼阿山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禁有些诧异。 这才进学多久的功夫,就能有这般谋算?这也太造孽了吧。 “最近在读什么书?” “阿兄亲手撰写的《厚黑学》。” 秦渊嘴角抽了抽,挑眉道:“经史子集呢?” 阿山面色不自然的转过头道:“我不喜欢看,一点趣味都没有。” “从明日开始,按我给你的学习计划读书,还没学会走,就要跑了?” 阿山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阿兄,我是个女子,将来又不图科举中第,我喜欢算学和你亲手撰写的杂学,那些我感兴趣,记忆的速度也非常快。” “不行,你不能有偏科,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 秦渊瞥了她一眼,将纸折好收进怀里:“别想当然的去算计别人,所有的计划都要考虑变量这个东西,人是最不可靠的,哪怕你牵扯的再紧,他们也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去执行,还有,往后再做这些,记得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着把柄。” “放心!”阿山拍着胸脯,“我用的是左相的名头,从头到尾没提阿兄半个字,就算事发,互掐的也是他们,哪怕事情再糟糕,也只算我替崔九姐姐跑腿,跟兄长没关系。” 秦渊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被气的说不出话...... .......................................................................................................................................................................... 第244章 天地赋形 阿山从公输仇那儿取走秘录的手段,或许并不光彩。 秦渊刚回到家,就见公输仇正一脸寒霜地盯着阿山。 阿山慌忙躲到秦渊身后,只敢探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公输仇。 “躲什么?做错事就得受罚,跟我来。”公输仇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 “公输先生,她犯了什么错?”秦渊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问了一嘴。 公输仇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侯爷勿要担忧,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今早出门时,她打翻了我的虫罐,害得我被大蜈蚣咬了一口罢了。” 阿山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朝秦渊拱了拱手,便跟着公输仇往骊山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公输仇斜睨着他,冷冷开口:“自己选,是受洋辣子蛰,还是去瀑布下站桩?” “瀑布站桩!”阿山几乎没有犹豫。 “好。一个时辰为限,中途不准下来,连罚七天。” 上山的路上,阿山忍不住嘟囔:“伯伯,您都已经离开大理寺了,还把这东西当宝贝似的攥着。” 公输仇顿时沉下脸:“你这小混蛋!你偷偷摸摸拿了我多少东西,我何曾说过你一句?真是把你惯坏了!你可知这东西有多要紧?黑冰台和大理寺花了多少心血才整备完成?一旦泄露出去,咱俩都得掉脑袋!记住,这是保命的物件,绝非用来惹祸的,明白吗?” “伯伯,这东西等我大一些,你要传给我。” “呵,我转眼就会销毁掉,你想都不要想。” “这个留给我有大用!” “屁的大用,小屁孩懂个什么,这个只能交给圣人看,你看了不仅没用,而且还会给家里惹祸!” 阿山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她才不相信公输仇会将这么多人的心血销毁掉,他离开大理寺的时候,誊录就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自觉没用,为何费这么大的劲? 无非就是将此当做在秦氏的安身之本罢了。 一会儿去瀑布站桩,她那小身板根本扛不住那股劲流,想都不用想,明天身上一定剧痛。 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比摸洋辣子好多了。 莫姊姝这几日始终守在纪翎房里为他调理,那屋子本就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物,每个角落都能被纪翎一眼望穿。 这般通透的布置,原是为了帮他缓解幽闭带来的压迫感。 白日里,他要跟着莫姊姝做些特殊锻炼,从宽敞的正厅挪到狭小的耳房,从满室光亮的辰时练到渐入昏黑的申时,配合着秦渊教的呼吸法,面上瞧着倒比从前平静了不少。 可没人知道,这孩子最擅长用乖巧伪装。 他总笑着说“好多了”“已经不怕了”,眼底藏着的惶恐却半点没减,那些平静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好在莫姊姝从不上当,只照着秦渊拟定的十步疗法,一步不落地执行。 如今房里的夜明珠,已从最初的二十颗减到十五颗,纪翎竟真能在这样的微光里安然睡熟了。 纪翎手边总攥着两样小物件,一枚铜哨,一只银铃,烦躁时便在掌心轻轻摇响,听着细碎的声响安定心神。 秦渊还特意为他寻来一块暖玉,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只说是鬼谷学派传下的神物,能驱邪定魂,强固心智,只要带着他,纪翎会一天比一天强大。 纪翎将这话当了真,日夜把玉揣在怀里,仿佛那玉真能替他挡住暗处的恐惧。 他最爱听秦渊讲鬼怪故事,明明自己听得浑身发颤,可一瞥见身旁武昭儿被吓得抽噎着哭出声,又会猛地挺直小身板。他是当朝大将军的儿子,就算怕,也不能比旁人怯懦。 这正是秦渊要的效果。用鬼怪故事勾起恐惧,再借孩童的好胜心激发勇气,这般“以毒攻毒”的恐怖片疗法,对纪翎的幽闭恐惧症格外有效。 只是武昭儿总爱拿这事打趣他。 “我晚上能一个人睡,你就是个胆小鬼!”小姑娘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得意。 纪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我也能……” “你撒谎!”武昭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点情面也不留,“你要和你家老仆一起,只要看不见人,就会哭的很大声!” 纪翎被她戳穿的瞬间,耳尖“唰”地红透。他羞愧极了,同是这般年纪,自己却被个姑娘家嘲笑胆小鬼,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道别都忘了,转身就往自家小楼快步走,背影里满是狼狈。 当晚回到小楼,纪翎把自己关在房里,对守在门外的老仆说:“张伯,你去外间歇着,今晚我自己睡。” 张伯跟着纪翎多年,最清楚小少爷的幽闭之症——从前便是多暗的屋子都要留两盏长明灯,夜里少不得人守着,如今竟要独自睡? “小少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夜里要是犯了病可怎么好?要不……老奴就在床边守着,绝不扰您休息?” 纪翎摇了摇头道:“不用,您只管去外间,我要是真有事,会叫您的。” 张伯见他态度这般强硬,知道劝不动,只能叹着气退到外间。 那一夜,他哪里敢合眼?只搬了张竹凳坐在窗边,借着月光从窗缝里盯着内间的床榻。 他看见纪翎躺下后翻来覆去,看见他忽然坐起身捂着胸口,又看见他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心都揪成了一团。 纪翎此刻正被翻涌的不适裹挟。起初只是心口发闷,后来胃里像装了块铅,一阵阵地犯恶心,他踉跄着扑到桌边,对着铜盆干呕起来,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黑暗里,墙角的阴影仿佛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耳边尽是嗡嗡的鸣响,他想不起“数息法”,也忘了秦渊说的“心定则惧散”,只觉得自己像沉在冰水里,快要被淹死了。 他抓住秦渊送的暖玉,大口呼吸,丝丝缕缕的温热顺着衣襟沁进皮肤,慢慢熨帖了发紧的胸口,也压下了翻涌的恶心。 纪翎死死的攥紧玉佩,他想起秦渊说的“这是鬼谷神玉,能驱邪定魂”,心里竟生出个念头:莫不是真有仙人在借着玉护着我?这念头一冒出来,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定了些。 他按着暖玉,慢慢躺回床上,试着回忆秦渊教的呼吸法,一遍又一遍,原本乱成麻的思绪渐渐平复,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里,纪翎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他缓缓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刚走下楼,就看见秦渊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发梢,竟有种超然出尘的俊逸。 而院门处,他的阿耶纪羡、阿娘苏氏正踮着脚往里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见他下来,苏氏的眼圈都红了。 纪翎连忙走上前,对着秦渊躬身行礼:“见过先生。” 秦渊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梢上,笑着问:“昨夜睡得如何?” “回先生的话,晚辈睡得极其深沉,今早起床后也没有半分不适,谢谢您送我的神玉,若不是它,我怕是撑不过去。” 秦渊闻言,起身走上前,轻轻牵起他的小手,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骊山方向去,纪羡夫妇连忙跟在身后。 走到半山腰时,东方的天际正泛着淡淡的紫气,朝阳刚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洒在草木上,露珠都闪着莹莹的光彩。 秦渊停下脚步,让纪翎面向东方,轻声指导:“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紫气东升,正是吐故纳新的好时候。从今天开始,每日都要来此,放空自己,打坐冥想,你的神台会越来越清明,往后再遇着黑,也不怕了。” 纪翎看了眼远处的父母,心中感慨莫名,他缓缓跪地叩首。 “谨守教,不敢违,求先生收我为弟子。” ................................................................................................................................................................................ 第245章 拜师礼 秦渊陷入了沉思,纪翎是个很聪敏的孩子,谦恭礼让,对仆役们也从来不说重话,心存善念,连虫豸都不愿意伤害,但小小的年纪,一板一眼的少了些灵气和朝气,像个小大人一样,明明出身将门,但却少了锋芒和锐气。 看着不远处纪羡夫妇祈求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年纪还小,以后慢慢培养吧,有事弟子服其劳,培养起来,以后自己也能轻松许多,况且还有纪羡这层关系在,这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秦渊上前一步,将其扶起来,手掌覆在他的头顶,缓声道:“入我门中,须知三事。其一,戒贪嗔痴妄,凡心有所求,先问是否悖道义,若为私欲夺人所好,因怨怼乱施手段,纵有天赋,亦必逐出师门。 其二,重践履轻空谈,我派所授算学,经史子集,杂学旁类,天文地理,医卜星相,非纸上谈兵之学,理论需与实践相结合方为知之。 其三,守本心不盲从,日后遇歧路、逢诱惑,当以所学断是非,而非随波逐流。此三则为门规,亦是护身之盾。 你若能守,便拜我为师,若不能,此刻便回,莫误了彼此。” “弟子纪翎,叩拜先生!自蒙先生不弃,允我入师门,日夜感念于心。往后定遵先生教诲,戒骄戒躁,每日勤练课业、不偷懒怠;先生所授道理,弟子必牢记于心,不敢有半分违背。若有做得不好之处,还望先生严加责罚,弟子绝无半句怨言。只求能跟着先生学好本事,不负先生栽培,也不负耶娘所盼!” 说罢,纪翎端端正正磕三个头,抬头时眼底满是认真。 纪羡畅快的想要大叫,从此之后,再也不必为找寻名师发愁了,这世间还有比鬼谷更高深的师门么,他的儿子未来有了寄托,心中最重的一桩心事像石头落了地,有着落了。 苏氏也是捂脸抽泣,此刻想要拥抱着自己的纪翎小小的身体大哭一场,多年来被不吉之人的名气缠身,她都不敢好好拥抱一下自己的孩子。 此刻应该无碍了吧,有鬼谷门人庇护,此后百无禁忌。 下山时,让纪翎的阿娘陪孩子下山,也好叙些体己话,纪羡则和秦渊在山顶停留。 “秦侯,你以妙手医好我多年旧疾,又肯破格收我儿纪翎为徒,这两桩恩情,纪某没齿难忘。咱们今日在此说句私话,他日你若有差遣,但凡纪某能办到的,纵使赴汤蹈火,也必为你达成心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秦渊闻言,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纪帅,这些不足一提,依我之见,你回长安后的第一件事,该是即刻入宫,向圣人请辞告老。” “告老?”纪羡猛地皱眉,浓黑的眉峰拧成一个疙瘩。他虽年近半百,却仍是朝中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圣人倚重正甚,此刻请辞,岂不是自断前程?他沉默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着其中关节。 秦渊绝非无的放矢之人,这话背后定有深意。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人大概率不会准你所请,但你的态度需要坚决一些,奏疏里要写明,你并非心灰意冷,而是见幼子体弱,亟需教养,愿抛却权位,归家养子。务必让圣人看清,你此刻求退,是为父之心,而非贪恋权柄,更非结党营私。” 他抬眼看向长安的方向,微笑道:“请纪帅谅解,我初入朝堂,根基未稳,若此刻与重臣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被圣人视作结党攀附之辈。你主动请辞,既显你忠君不恋权,也能替我摘清嫌疑,这步棋,于你、于我、于纪翎,皆是万全。” 纪羡深耕朝堂,哪里会不明白,他嗯了一声道:“秦侯说的没错,纪某回去便拟奏疏,定按你所言,把姿态做足。” 山风再次吹过,两人的身影在悬崖边交叠,密谈的话语被风声吞没。 秦渊收了弟子,秦氏顿时热闹起来,纪羡也决定在骊山居住一晚。 刘洵看了一眼纪翎,心中不禁有些黯然,他天资愚钝,终归还是不够格,让后来者居上丝毫不奇怪。 阿山坐在他身边,劝慰道:“你学习的也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阿兄和嫂嫂没有给你设什么限制,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论道理,纪翎该喊你师兄才对,不要露出这副苦瓜脸,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他是个胆小鬼。”武昭儿在一旁哼唧道。 阿山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个死丫头,以后不许这么说了,人家现在不是胆小鬼了,以前是病,现在被治好了,人家的阿耶可是大将军,小心人家带兵把你捉了去。” 马蹄声从山道尽头传来,沐风勒住马缰,望着石台上玩耍的几人,皱眉扬声道:“还在聊什么?夫人有令,都去主殿见你们的新小师弟!” 刘洵闻言,苦着脸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沐姐,连我也要去吗?” “自然都得去。去晚了,仔细公输先生又得责骂你们。” 一旁的阿山从观景石台上蹦下来,拍了拍刘洵的后背,笑得得意:“看你还担心。我早就说过吧?既然学的都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那自然就没有外放的道理,你如今也是师兄了,武昭儿是小师妹!” “那你呢?”沐风看着她这副调皮模样,又气又笑地反问。 “我可不一样。”阿山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以前我是丫鬟,现在我是阿兄的亲妹妹,也是一家人!” 说罢,她转身从马厩牵出一匹枣红马,不等武昭儿反应,一把将小姑娘提起来按在身前的马背上,夹紧马腹,扬鞭道:“走了!”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主殿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刘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急得额头冒汗,他压根不会骑马,可主殿远在山脚下,步行过去定要误了时辰。 他一时左右为难,脸上满是焦灼。 沐风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朝他递过缰绳:“上来吧,咱们同乘一骑。” 见刘洵还有些犹豫,她催道,“都等着呢,别磨蹭了!” .......................................................................................................................................................... 第246章 宴客 刘洵、武昭儿跟着纪翎恭敬参拜,一番见礼后正式理清了辈分。阿山端坐于秦渊身旁,亦向纪羡恭敬行礼问安。 当日席面丰盛,鱼肉瓜果尽可享用。曲家兄弟领着厨房帮工们忙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只得将家中仆役丫鬟也都唤来协助。 丫鬟们一边在择菜一边在议论。 “纪大将军家的公子真拜入家主门下了?” “当然了,要不送过来做什么?” 唉,你说奇也不奇?莫不是咱们家主怕了那纪大将军的威势,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一个小丫鬟眼珠滴溜溜转,小声嘀咕。 “呸!你这小蹄子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半点世面也没见过!”旁边穿青布短褂的小厮平哥儿当即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驳道。 “咱们伺候的是谁?那是鬼谷仙师的嫡传弟子!府里悬着的圣人御笔匾额,这就是天下读书人门派的头一份啊?再者说,咱们家主凭真才实学挣下平原侯的敕封,岳家是镇北公莫青岩那样的勋贵,恩师更是陈郡谢氏的子陵先生,这等根脚,放眼长安也是一等一的贵族门户,用得着怕谁?” 他说着,又警惕地左右溜了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那纪羡大将军虽然权势大,可终究是寒门出身,凭着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苦哈哈罢了。在那些文官老爷嘴里,不过是个武莽,粗鄙得很,如何配与咱们家主相提并论?” 周围几个做活的仆役听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嬉笑着打趣:“哟,平哥儿如今说话越发有条理了,这心眼子长的,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模样,比从前机灵多了!” 平哥儿被夸得脸上发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扬着下巴道:“那是自然!前儿我遇着以前相熟的牙人,他一听说我进了秦府当差,满口夸我得了体面,那眼神里的羡慕,啧啧,别提多受用了!” 他说得兴起,却见众人都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比先前快了一倍,竟没一个人接话。 平哥儿正待追问“怎么不言语了”,后领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得双脚离地。 他唬了一跳,挣扎着回头,只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凑在眼前,嘴角扯着个阴森森的笑。 “公……公输先生!”平哥儿吓得声音都发颤,手脚顿时软了。 公输先生阴恻恻笑道:“敢在府里私下嚼主子的舌根,胆子倒不小,去刑房领罚,三十大板,再禁闭三天,不许沾半点吃食!” “刚才谁跟着议论,罪减一半,跟着去受罚。” “喏。” 公输仇背着手在厨房当中间来回踱步,目光像扫尘的笤帚般扫过案上的鱼鲜蔬果、灶边的油盐酱醋,嘴里慢悠悠地道:“今天府里是大日子,往来的都是贵客。诸位手上的活计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半分差池,扫了大人们的兴,可休怪老夫按规矩办事,不留情面。” 说罢,他脚步骤停,走到正低头剁肉馅的曲六身边,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曲六惊得手一抖,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磕在案板上,差点脱手飞出去。 “小六,你说老夫这话在理也不在理?”公输仇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曲六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忙躬身垂首,连声道:“公输先生说的再对不过了!小的们定当兢兢业业,半点不敢疏忽,绝不敢出岔子,您老尽管放心!” 昨日既已拜了师,今日便是拜师礼,在古人眼中,这可是顶要紧的日子。 纪羡与秦渊联名具了请柬,头一份便打发人送进了宫里,余下的也不过十几张,左相、右相、裴相、谢尚书、莫家三叔、汾国公……但凡有些交情的勋贵臣僚,都一一送去了帖子。 那曾是墨家弟子的白夜行,倒是第一个到的。 他早年便脱了墨家籍,故而前番墨家出事时并未被株连,只是私下里与墨韵等人依旧往来热络。 如今见族人们在秦府里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日子过得比在墨家时不知滋润多少,更难得的是墨家传承也能留存,他心头那点旧日芥蒂才悄然散去,反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秦渊也知道了一桩隐秘,墨家并非全无筹划,墨野钜子提前将族中武力最高的白夜行“驱逐”出族,而后将家中天赋高的子弟放在他那里教养,若是全族遭遇不测,白夜行便将这帮子弟带离长安,保存秦墨最后的火种。 他的私塾,用的是陈郡谢氏的地方,换种说法,也是曾经谢山长在为他们洗白了身份,提供了庇护。 “既然如此,一块儿接来秦氏就是了,墨家是鬼谷门的附庸,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学习,别藏在黑暗里见不得光,这样孩子们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 白夜行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可来?” “那当然,你来做我的贴身护卫,秦氏不倒,我保证他们安然无恙,既然有老师做一,那也有我这个弟子做第二。” “你看起来不像是奸佞之辈。” “这是自然,若你觉得不踏实,那就随你的心意。” “好。” 宫里的姜昭棠初见请柬时,只觉新鲜有趣,可转瞬之间,心头便涌上一层阴霾,眼神也冷了下来。纪羡的忠心他素来信得过,秦渊亦是个沉稳踏实的性子,可为何这两人的名字并在一处,总叫他觉得有些别扭? 正思忖间,内侍来报:“陛下,纪帅递了奏疏,恳请告老,请陛下恩准。” 姜昭棠一怔,半晌才无奈笑出声:“告老?” 接过奏疏细看,只见里面字字恳切,说自己旧疾缠身,早已无力再担沙场杀伐之任,愿辞去所有差事,从此躬耕田园、不问世事,只求陛下念在往日微功,怜惜老臣心意,准他归乡。 他皱起眉头,起初还当是做戏,可看这字里行间的情真意切,倒像是铁了心要辞官。沉吟片刻,说道:“大将军这是要以隐退为价,换他那孩儿拜入鬼谷师门啊。” 滕内侍叹了口气:“陛下,北莽近来异动频频,恐有大动作,大将军此时告老,怕是真不凑巧啊。” “嗯……”姜昭棠思索半晌,抬声道:“传旨,让崔妃收拾妥当,随朕一同去骊山走一趟。另外,备一份丰厚的贺礼,不可怠慢。” ......................................................................................................................................................................... 第247章 帝王出行 骊山庄园变成了一个小朝堂,千牛卫率先进驻,明桩暗哨布得密不透风;旅贲军紧随其后,沿山道肃清闲杂人等。 这是秦渊头回见真正的帝王出行。 那股威压,远非影视作品能演绎。未等御驾近前,诸臣已敛容屏气立在道侧,只待跪拜;沿途百姓尽数退避,连探头张望都不敢。 封建君主集天下尊荣于一身的气势,让人心头不自觉地生出俯首之意。 秦渊此刻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何皇子们都盯着那皇位,为何世人皆争那龙椅,这般“天下第一人”的尊荣,生杀予夺的权势,但凡热血男儿,都难抵这份诱惑。 姜昭棠身后跟着百名手持朱漆长杆的清道卫,左金吾卫与右金吾卫的铁甲骑士分列两侧,每队骑士皆手持长戟,戟尖斜指地面,戟刃映着晨光,透出凛然杀气。 最让觉得煞气逼人的是队列中段的玄甲卫,这是姜昭棠亲选的精锐,从他们身上你可以看出大华军匠的功力,随便挑一人,甲胄以玄铁打造,镶着暗赤纹络,骑士面罩遮面,只露一双锐利眼眸,他们手按腰间横刀,目光扫过四周,最中央簇拥着的,便是天子的御辇。 姜昭棠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御辇之后,是大华宫廷的鸣銮乐队。还有的捧着玉圭、玉琮等礼器。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再加上沿途赶来的大臣车驾,首尾相接,从山道一直蜿蜒到山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纪羡无奈笑了一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除去大礼议,祭天,游猎,很少动用仪仗,此番大概是遇见了不可控的事情,所以龙出长安,居高俯瞰,这样能看的清楚一些。” 白夜行站在二人的身后,望着远处蜿蜒的队伍,淡淡道:“我不想跪,先退下了。” “去吧。” 纪羡望着白夜行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白夜行此人,这些年倒是擒了不少江洋大盗,帮京兆尹省了不少麻烦。他武艺超群,远非普通武人能比,只是传闻中性子冷傲得很,向来不与权贵攀附,秦侯何时与他有过往来?” 秦渊闻言,淡淡一笑:“说起来,许是他近来手头紧吧。听说他手下还养着十几个孩子要吃饭,实在没了办法,才来府里想谋个护卫的差事。我眼下正琢磨着,要不要用他呢。” 这话刚落,不远处的白夜行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闭着眼缓了缓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帝王仪仗尚在二里外,已有黄门官骑着快马先行赶来,高声唱喏通报,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进庄园里。 众人一听,连忙整了整衣袍,敛容肃立,静静等候御驾到来,莫姊姝也领着阿山等女眷,退到后列,垂手站定,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 不多时,姜昭棠的御驾便稳稳停在庄园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歇,众人当即俯身参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昭棠掀开车辇锦帘,迈步走下台阶。 他目光扫过阶下人群,第一桩事便是快步上前,伸手去扶跪在最前的纪羡,眉头微蹙:“你既称旧疾缠身,该在屋中好好静养,何必亲自来迎?咱们君臣相交多年,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纪羡却固执地避开他的手,双手轻轻扶着额角,缓缓退后一步,再度躬身完成参拜礼。 他起身时气息不稳,连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却仍坚持道:“君臣相见,礼数不可废。臣虽身子弱,可给陛下行礼的力气,还是有的。” 姜昭棠见他这般执拗,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是朕考虑不周了,先前听闻小纪翎拜入鬼谷学派,朕心里也替你高兴,想着今日是拜师正礼,该用仪仗显显庄重,倒忘了你身子经不起折腾——是朕的不是。” “陛下此言,真是折煞老臣了!”纪羡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惶恐。 姜昭棠笑了笑,目光转开,侧头瞥向一旁的秦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原侯今日觅得高徒,是件大喜事,朕特意来为你庆贺。眼前这阵仗,爱卿觉得如何?” 秦渊当即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恭敬:“陛下亲至,又以仪仗相贺,臣实是受宠若惊。” “大将军体弱,先进去再说。” “喏。” 秦渊眼角余光扫过身侧,刚还能稳稳行礼的纪羡,不过转瞬间便换了副模样——脸色煞白如纸,身子微微晃了晃,连呼吸都弱了几分,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活脱脱一副“油尽灯枯”的光景。 他心中暗自腹诽:这演技,比起那些传闻中拿了“奥斯卡”的影帝也不遑多让,明明前些日子调养下来,气色已好了大半,此刻倒把“病弱老臣”的戏码演得十足。 这边心思刚过,姜昭棠已抬脚往主殿走去,脚步熟稔得仿佛来过多次。 行至殿门前,他抬头望向悬挂在正中央的匾额,目光在那遒劲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秦侯这庄园的建筑风格,与朕亲笔题的匾额放在一处,倒显得格外和睦。” 秦渊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回道:“陛下说的是,何止和睦?您的亲笔题字,本就是整个庄园的点睛之笔。自匾额挂上那日起,这院子瞧着都比从前多了几分尊贵气象,臣多谢陛下厚赐。” “这谢倒是不必。”姜昭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你的学识、行事,担得起这方匾额。只是切记,莫要辜负了这份认可才好。” “臣知道陛下的期许和看重,所以日日警醒,提醒勿要忘记君恩厚重,并且将其落到实处,思陛下所思,想陛下所想,陛下担忧的事情就是臣下担忧的事情。” 左相在后面暗暗啧舌,这拍马屁的功夫,绵绵不绝,漂亮话一套接着一套,跟他也不遑多让,果真是后生可畏。 ............................................................................................................................................................................ 第248章 确实有效? 姜昭棠听了秦渊这番话,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虚扶道:“行了,小小年纪,从哪学的这谄媚君上的功夫,既然是出身高门,气质还是出尘些比较好。” 诸臣哄堂大笑,唯有隋中丞冷哼一声,他就看不得这谄媚模样,明明是山门子弟,跟个不做人事儿的奸佞一样。 “陛下,臣可不是谄媚君上,而是的的确确在做事情。”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墨韵端了一块木盘出来,上面覆着黄缎布,姜昭棠瞅了一眼,而后让滕内侍掀开,只见上面是个造型奇特的铁制品,边缘带着弧形凹槽,表面还刻着细密的纹路,不似寻常农具,也非兵器。 他脚步一顿,指着那物件问:“这是.....” 秦渊上前回道:“回陛下,咱们之前便有过约定,此乃臣在马蹄木涩的基础上琢磨出的马蹄铁,马匹承载重物或长途奔行时,马蹄易磨损开裂,有了这铁掌钉在蹄上,既能护蹄,又能让马匹在湿滑或崎岖路面走得更稳,寻常赶路也能省些力气。” “朕想起来了,这是你我的约定。”姜昭棠来了兴致,走近拿起一块马蹄铁,仔细看了片刻才说道,“样式倒是和木涩大相迥异,真能管用?” 纪羡不知道有此物,他首先凑上来看,皱眉看了半晌,忽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喘着粗气道:“陛下,老臣也算擅长骑术,此物若是贴合马掌,效果定然是比木涩要好许多,现在的问题是,这铁片是否耐用和坚固,其工序是否复杂,若是千锤百炼,那这成本太高,实际效用就鸡肋了。” 这一听就是中肯之言,姜昭棠自然也知晓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关键在于“铁”是否合用,耐用,这匠作的工艺是否跟的上,若是千锤百炼,那坚硬度达到了,但一天的功夫就能产出个几枚,那确实太鸡肋。 一旁的左相也凑过来瞧了瞧,也是一语点出其关键之处:“还要看马儿钉上之后的是否合脚,像是哪些木涩一样,不堪其痛,都跑不了太远,这同样是个问题。” 这么一听,姜昭棠叹了口气,这木盘上的马蹄铁看着样式独特,其质地也是极其坚硬,但奈何,甭管怎么想象,效率跟不上,将作司的效率他也是了解的,也是无奈,不过好歹样式出来了,这也算是一桩功劳吧。 “行了,算你完成约定,此事就如此吧。” 听皇帝的语气便知他没满意,秦渊踏前一步道:“马蹄铁,若是用秦氏的工坊,暂有四人,一日可生产六十枚,若是稍加锤炼,其质地还要比木盘上这枚样品更加坚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质地,还要硬过横刀许多。” 此话刚说罢,后方便响起了低密的议论和叹气声,这话才是真正的开玩笑,每一把横刀都是需要千锤百炼才能交付给军队,这便是说大话了。 还是年纪轻,狂傲些,说些自大的话也没什么。 姜昭棠也无奈笑道,摆手道:“好了,好了,朕就当你说的话是真的,这份礼物朕收下了。” “陛下和诸位长辈担忧的是冶铁的质量和效率,对否?” 诸位大臣们看看圣人,又面面相觑,无一人开口,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出头落了平原侯的颜面,再说,人家设计出了样式,这已经比将作司强许多了。 右相缄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此物鸡肋,现有的冶铁水平根本达不到量产,平原侯有心了,但此事急不得。” “我知道诸位大人不信,锻铁水平的不足,让大家没有办法相信这件事情,炉温不足导致铁料延展性差、锻打效率低、成品规整度低,所以需要反复修正,尤其是马蹄铁这种异形,对否?” 姜昭棠见他面色始终从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异色,难不成真是有了解决的办法? “平原侯,这些问题朕早就与你说过,也问过你,你能解决几个?” “臣不敢说彻底解决,至少能够改良冶铁术,让马蹄铁达到量产的程度,刚才臣也说过,我秦氏工坊专门负责此项的有四人,一日可生产六十枚。不过这都是后话,臣自然会将这改良法交给陛下,交付有司大规模生产,但眼下,咱们其实更该关注的不是质量问题么?” 姜昭棠愣住了,诸位大臣们也愣住了,这话秦渊轻飘飘的说出来,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呢? “这工艺有些复杂,我回头会做一个详细的教程……” 姜昭棠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摆手打断道:“秦侯……你如此说,朕可当真了。” 秦渊呼了口气,退后一步,作揖道:“臣愿意立军令状,若臣马蹄铁不能达成大规模生产的预期,臣愿意以死谢罪……” “咳咳!”裴相连忙站了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继而拱手道:“平原侯年纪尚轻,请陛下不要当真。” 姜昭棠呼了口气,微笑道:“无事,朕信平原侯,此事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朕也不会怪罪。” 秦渊朝裴令公使了个安心的眼色,而后继续说道:“陛下与诸位大人放心,臣已让自家侍卫试验过一遭,给马钉上此铁后,每日驱驰百里,马蹄未见磨损,速度反倒比往日快了些许。只是此物若要推广,还需经军中检验,毕竟军中战马需求量大,路况也更复杂。” 这话正说到姜昭棠心坎里,近来北莽异动,军中战马的损耗本就是他的心事。 他当即转头对身后的玄甲卫统领道:“去,从随驾的御马中牵两匹来,一匹钉上这马蹄铁,一匹不钉,让骑士在庄园外的山道上试上一圈,看看效果。” “喏!”统领领命,立刻吩咐手下牵马备鞍。不多时,两名玄甲卫骑士便各牵一匹骏马立于庄园外的空地上,其中一匹马的四蹄已牢牢钉上马蹄铁,另一匹则保持原样。 随着姜昭棠一声令下,两名骑士同时策马而出,沿着山道疾驰。 起初两匹马速度相差无几,可行至一段布满碎石的陡坡时,未钉马蹄铁的马渐渐慢了下来,马蹄踏在碎石上时明显有些踉跄;而钉了马蹄铁的马却依旧稳健,蹄声清脆有力,很快便拉开了距离。待两匹马折返时,未钉铁掌的马蹄连接处已有些水肿,而钉了铁掌的马蹄则完好无损。 玄甲卫统领上前查验后,躬身回禀:“陛下,经试验,钉有马蹄铁的马匹在崎岖路面上行进更稳,马蹄磨损极小,确有实效!” .................................................................................................................................................... 第249章 互得体面 “这路途太近,陛下可以多用几名骑士试验,这样才能看出马蹄铁的真正效用。” 姜昭棠心中飘飘然,整个人像是飘在云朵上,没事出来走一圈,结果还得到一个天大的惊喜,战马啊战马,每年要耗费多大的公帑,若是将这部分钱拿出来用做军费,那大军的实力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果真能够实现量产?” “是的陛下。” 姜昭棠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沉吟良久,缓声道:“如此珍贵的东西,就这么献给朕?” 秦渊连忙躬身道:“因为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下的所有学问,都可以为陛下所用,此物若能为朝廷所用,为军中分忧,便是臣的幸事。臣会将马蹄铁的打造方法与钉掌技艺记下,只需陛下吩咐,便可交由工部或军器监批量制作。” 左相在后面眯了眯眼,凝视秦渊片刻,终了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可惜,如此重宝,若是换成旁人,总该换一些筹码才是,白送,当薄情寡恩的君主会记得你的恩德? 纪羡拱手道:“陛下,此物实在难得,可以在极大的程度上减缓军马的更新换代,我们也不必过于担心战马的损耗,可以征伐更远的地方。” 裴相也拱手祝贺道:“这便是鬼谷学派经世致用的学问,果真实用,老臣为陛下贺!” 姜昭棠龙颜大悦,拍了拍秦渊的肩:“有忠君之心便是难得,此事由你牵头,朕会让工部全力配合,拨一部分公帑供你使用,今日既是纪翎的拜师礼,也是你这马蹄铁的亮相日,当浮一大白!” “谢陛下。” 说罢,便携着众人往殿内走去,姜昭棠心情畅快极了,原本略带审视的气氛,因这马蹄铁的出现,多了几分真切的融洽。 阿山凑在莫姊姝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嫂嫂,真正的冶铁技法我们自己留着呢,交出去的不过是一些入门技法,只是足够马蹄铁使用,有公帑最好,若皇帝拨用一千两,咱们可得其中七成,还能够保质保量的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莫姊姝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朝阿山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声张。 圣人更衣去了温泉殿,诸臣便先移步主殿。起初由秦渊领着众人四处参观解说,不多时便散作自由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不少人都晃到了秦府藏书阁附近,尤其是左相,竟径直迈步就往阁里走,谁料刚到门口,就被个“守门神”拦了下来。 公输仇对着左相深深一揖,沉声道:“见过相爷。” 左相挑眉一笑:“公输先生不是府里的幕客么?怎么在此处守着?” “回相爷的话,”公输仇垂着眼,语气平淡,“今日是家主的大喜日子,老夫身负杀孽,是个不吉之人,怕去前院冲撞了喜气,便来这清静处歇一歇。” 左相闻言,目光扫过藏书阁的朱漆大门,直言道:“本相想进去参观片刻,不知可否?” 公输仇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相爷说笑了,秦府各处尽可随意观览,唯独这藏书阁不行。阁中藏着秦侯爷亲手撰写的诸多文稿,皆是鬼谷学派的机要之秘,实在不便对外开放,还请相爷恕罪。” 左相脸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若是本相非要看呢?你还能拦着?” “老夫早已卸去官职,不过一介庶民,相爷若执意要进,自然拦不住。”公输仇不急不缓地抬手,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只是这藏书阁的题字,亦是圣人御笔亲书。相爷您看,真要硬闯,是否妥当?” 李康凝视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今日,这藏书阁我是没缘份进去了。” “相爷身份尊贵,若真要进,府中自然无人敢拦。”公输仇语气依旧恭谨,却没半分退让的意思。 “罢了罢了。”李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藏书阁的门扉,又落回公输仇身上,“公输先生可得把这里看顾好了,既然我进不得,旁人自然也别想轻易踏进去。” 公输仇微微颔首:“相爷说得是,老朽别的本事没有,但若论看顾东西的眼力与心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李康刚从藏书阁前的木桥上走下来,迎面就撞见了右相韦逊。 韦逊见他孤身折返,忍不住打趣道:“左相怎么这就出来了?莫非秦府的藏书阁不过尔尔?” 李康斜睨他一眼,语气淡然:“右相也是来凑热闹的?劝你还是往别处去吧——这里有人守着,进不去。” 韦逊挑眉:“这秦府里,还有人敢拦左相?” “除了那位‘夜台君’,还有谁有这本事?”李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 韦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巍峨的藏书阁,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半步,抬手邀道:“既如此,不如同左相一道往前院走走?” 二人并肩而行,韦逊忽然感慨:“小时候常听长辈讲鬼谷仙师的传说,总以为鬼谷门人是什么超凡脱俗的仙家门派,今日见识了秦侯,才知人家真正厉害的,是那包罗万象的博学广知,自从此子入长安,虽未入仕,但奇功一件接着一件,每次献策都能卡在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平原侯不凡呐!” 李康眉头微蹙:“您没想过么?他如此年轻,但却有这般学识,智计之深简直近乎妖异,右相不觉得反常吗?某认为,他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门,说不定这秘密就藏在那藏书阁里,右相难道就不好奇?” 韦逊闻言摇了摇头,失笑:“连当朝左相的面子都不给,难道我这右相的颜面,还能比左相更重不成?犯不着去碰钉子。” “某对他,真是好奇到了极点。” 韦逊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左相可得小心了,圣人将他当成珍宝,旁人不得觊觎,落在小公爷身上的是棍棒,落在你身上的,可不知道是什么了。” “这是说什么……” 韦逊笑了笑道:“就是给左相提个醒,你我已经位居人臣,没必要这么急功近利,多一分荣宠,或者少一分,都没什么,要是走的太急,惹得陛下不快,那就得不偿失了,左相可能还没意识到,陛下已经登基三年了,你我老臣,也该歇一歇,按照先帝的嘱托,应该留下这大好的河山,让他自己经营,如此方得体面呐。” “和光同尘?” “互得体面呐。” ........................................................................................................................................................................... 第250章 这就起了心思? 主殿内珍馐罗列。 红烧肉和叫花鸡自然不必说,这是秦渊的拿手好菜,炸的酥脆软嫩的鸡排与鸡块,琥珀色的蜜炙羔羊,清蒸鲈鱼衬着翠绿的葱丝,听说煨了鸡汤,汤汁鲜得能让人咬掉舌头,这烈酒的味道实在浓烈,醇厚果香飘远。 先前各怀心思的臣子们,此刻都暂且放下朝堂算计,拿起银筷专心品尝眼前的美味,席间不时响起赞叹声。 姜昭棠倒不似旁人那般讶异,他早尝过秦府的吃食,此刻反倒成了“解说员”,指着桌上的菜笑道,诸位尝尝这道茱萸肉末豆腐,秦氏的做法是用豆浆点卤后,再入蒸箱细蒸半个时辰,比寻常豆腐嫩三分,还有这桂花酒,是用秋露泡的桂花与糯米同酿,入口带甜却不腻。你们回去后,也可照着这个法子试试。” 这般热闹光景里,阿山自然没放过机会。她提着食盒穿梭在席间,给每位大人都递上一份伴手礼。 小巧的白瓷酒盅里盛着半盏酒,旁侧配着个琉璃小瓶,里面装着清透的香水。 虽看着分量不大,阿山却也有她自己的解释:“这是阿兄精酿的果酒,香水也是用鬼谷秘法调制而成,集天地之精华,每日夜间还需要沐浴月辉,两样都极费功夫,产量实在有限,还望大人们莫嫌小气。” 这话既说了稀有,又留了体面,把饥饿营销玩得滴水不漏,秦渊在一旁看了,心中骄傲极了。 早前时候,莫姊姝瞧着她独当一面的模样,索性彻底放权,将酒与香水的生意都交托给她打理。 众人听说这伶俐姑娘是秦渊的义妹,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只见她一身白色儒裙,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应对问答时从容不迫,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不少人当即动了心思,借着敬酒的由头问起:“姑娘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秦渊在旁听着,心里暗自叹气,这就有人动了心思,真是做梦,这孩子才多大,谈婚论嫁还早,怎么也得等她满了十八岁再说。 另一边,武昭儿黏秦渊黏得紧。这般热闹的宴席,她也不肯离秦渊半步,只依偎在他身侧,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品。 秦渊无奈,只得拿起小勺,舀了些软糯的枣泥糕,一口口喂她吃。 等她吃饱了,才唤来纪翎带她去外面园子里玩会儿, 大臣们见了,倒也不在意,在他们眼里,秦渊本就是超脱世俗的高人,以他的身份,就算再放浪不羁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崔贵妃坐在姜昭棠身侧,瞧着这温馨的一幕,忍不住探身低声问:“陛下,臣妾先前没听说平原侯有孩子啊,这位小姑娘是……” 姜昭棠轻声解释:“这是他故人的女儿,如今在秦府托管,孩子的父亲早已不在了,这事至今还瞒着她,往后便打算养在秦氏了。” 崔贵妃捂着嘴娇笑起来,眼尾的笑意藏不住:“臣妾瞧这孩子眉目娟秀,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又有平原侯亲自教导,将来必定不是寻常女子。看她年纪,倒与小十二相仿,不如咱们早早为他们预定下婚约?” 姜昭棠闻言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不妥,秦氏的家事,秦渊自有安排,你就别瞎琢磨了,等孩子再大些再说。对了,这次秦渊献马蹄铁,可是为朕立了大功,你说,咱们赏他些什么好?” 崔贵妃仔细想了想,悄然道:“陛下,秦氏庄园后面的荒林,再加上周遭那三百亩良田,便是最好的赏赐了,您想啊,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可繁花锦簇之下最易烈火烹油,他年纪还小,若是赏得太厚重,反倒容易招非议。不如先给这些实在的产业,等他年岁再长些,沉稳些,陛下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一码归一码。” 崔贵妃颔首,附耳低声道:“既如此,陛下可与他聊一聊,赏也别赏到空处,看看所求,合不合适,陛下您再考量,如何?” “那便如此吧。” 纪羡听说秦渊府上正在招募护卫,当即主动应下帮着勾兑此事,若论军方的关系,谁能有他的人脉广,他心里藏着私念,终究是怕自己的孩子在秦府受委屈,想找些可靠的人,暗中看顾着纪翎罢了。 殊不知勋贵们都有帮忙找寻护卫的想法,秦渊听得头大,心中冷笑。 这哪是送护卫,分明是各家都想往庄园里安人。 若真照他们说的,这家塞两个,那家放两个,往后这骊山庄园哪里还能清静?不用做别的,单是应付这些人背后的牵扯,防备彼此的算计,就得把精力耗光,最后怕不是要演变成无休止的内斗。 他连忙敛容,执礼愈发恭敬,对着几位勋贵一一躬身婉拒:“多谢诸位长辈美意,只是眼下庄园里的人手尚且够用,实在不敢劳烦各位费心。若是来日真有需要,晚辈必定第一时间联系诸位,绝不敢推辞。” 话说得周全,既给足了勋贵们面子,也明明白白断了他们“塞人”的念头。 一旁的姜昭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藏了丝笑意。他想起先前秦渊曾主动求过他,要调十个宫人进驻庄园,可没过多久又改了主意。 这小子心里门儿清得很,明面上塞来的人,谁都会带着防备心应对,想真正看清什么根本不可能。 反倒是暗中的监看,不声不响,才能瞧得更真切。此刻见秦渊利落拒绝勋贵们的“好意”,姜昭棠心里愈发清楚,这秦渊,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懂权衡,也更会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宴席散时,众人皆是来去匆匆,唯有姜昭棠临走前,特意留了秦渊在御辇旁单独说话。 “今日之事你办得妥当,又献了马蹄铁这等利器,说说吧,你有何所求?只要不甚逾矩,朕都可应允。”秦渊闻言心头一动,先前盘桓许久的念头瞬间清晰。 他上前半步,躬身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从如何布控,到需陛下配合的环节,连细节都未曾遗漏。 姜昭棠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秦渊说完,他愣了半晌,随即看向秦渊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不解道:“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让朕陪你做这些骗人的把戏?” 秦渊虽有些难为情,但仍硬着头皮说道:“这便是臣今日唯一的请求,您看,可否允准?” “你就这点出息?”姜昭棠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原以为秦渊会求朝堂职权,却没料到对方要的竟是这么一桩“荒唐事”。 秦渊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低头,双手交叠于身前,郑重地躬身作揖:“臣向往躬耕田园的生活,向来没什么大志向,只愿意跟着陛下的脚步往前走,这桩小小的请求,求陛下准允。” ....................................................................................................................................................................... 第251章 纪翎的骄傲 圣人拂袖而去,看秦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黄色不明物体。 没过多久,滕内侍回返,轻声道:“陛下说了,他不想陪你玩这小儿游戏,但侯爷的意思他明白了,既然做,不如就彻底一点,此事唯君臣二人知晓。” 秦渊心头一怔,刚想追问“彻底”二字究竟指什么,抬眼却见滕内侍已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追着御辇去了,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 他站在原地,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姜昭棠这话里的“彻底”,到底藏着什么深意?难不成,陛下是想借着自己这桩计划,顺势敲打甚至打击崔氏门阀?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彻底”要到什么程度?是只削去崔氏几分权势,还是要连根拔起,让崔氏彻底退出朝堂核心?帝王的心思本就深不可测,藏着太多变数,秦渊翻来覆去想了半晌,也没摸透姜昭棠的底线。 不过很快,他便松了眉头,罢了,猜不透便不猜了,只要自己的目的能达成,其余的倒也不必过分纠结。 若真能借此事让崔氏远离朝堂纷争,重回当年耕读传家的安稳日子,于崔氏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朝堂而言,少了门阀掣肘,或许也能多几分清明。 这场拜师礼相当隆重,足够莫姊姝和阿山消化一段时间,烈酒和香水的订单加起来超一万两,其中光左相便订了两千两。 阿山一边看订单,一边说:“嫂嫂,刘洵在藏书阁二楼值守时,见左相欲入阁,被公输先生拦在门外了。” 莫姊姝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却未动怒,只缓缓颔首:“左相此人从来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但二十多年来,他每次都能在风雨飘摇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他今日此举便是一种试探,既动了念想,就不会甘心空手而归。传我令,莫氏家卫分三班轮岗,藏书阁周边五十步内,昼夜不许断人,连飞虫都别让轻易靠近。” “嫂嫂何必如此紧绷?”阿山放下手中的订单册,来到她身后捏肩膀。 “阿兄早跟我透了底,阁里那些摆着的书,本就是饵。那些机关是真的,但记的都是些入门杂学,就算被人偷了去,没有阿兄的注解,不过是堆看不懂的墨迹,连门都摸不着。他要钓的,是藏在暗处的心思。至于真要紧的,都在地下两层,连公输先生都只掌外层钥匙。” 莫姊姝摇头道:“阿山,你看今日的情形,他们的眼底的贪念,笑容满面之下,又不知藏了多少觊觎,每个人都想要抢夺鬼谷学派的机缘。你阿兄说学问有轻重,可在我这儿,只要印着秦府的戳,沾着鬼谷的边,就没有舍的道理。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守不住这点东西,还算什么当家主母?” 阿山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桌角:“嫂嫂要守,我自然帮着。可咱们得想明白,防得住明闯,防得住暗偷吗?防得住勋贵,防得住宫里那位的心思吗?阿兄敢把饵摆出来,本就没怕人来偷。” “宫里的我管不着,也拦不住。”莫姊姝语气沉了沉,却没半分退让,“但这府里的东西,旁人休想碰。你阿兄愿意给皇家脸面,我认,可旁人想借着偷来占便宜,那不妨好好掂量掂量,让他们看看我的手段.....” ...... 秦渊这边回到了书房,将青铜牌镌刻在自己脑海中的《纵剑术》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其中的一些动作图画,也用炭笔画在纸上,用了一个时辰将其誊录在纸上。 这是真正的鬼谷传承的剑术,他掌握了理论,努力尝试过,实在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的经脉涌动的那股气,最后无奈只能放弃。 这世间大概还有另外一个青铜牌,里面记录着《横剑术》,鬼谷子是个阴诡之辈,立下了纵横相争的规矩,实在没有道理的道理,为什么非得一生一死,生者为鬼谷子,这个祖训他这个现代人可以不去遵循,但另外的门人也许会奉为圭臬,他自己已经废了,但不想让纪翎在这方面吃亏。 纪翎双手接过剑谱,凝神翻看半晌,却始终不得要领,不由得挠了挠头,为何这剑谱上的气息运转之法,和阿耶教他的全然不同? 究竟什么样的内息法门,才能做到全身贯通流转? 许是他年纪尚幼,从未接触过此类法门吧。 “师父,这剑法唤作什么名字?” “鬼谷先师称它为纵剑术。当然,你若觉得这名字不合心意,也可另行赐名。” 纪翎立刻端正身姿行礼,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先辈既定下名号,晚辈岂敢擅自更改?弟子知晓了,今后便称它《纵剑术》。” 秦渊眉头微蹙,直言道:“你师父我在外人面前虽装得恭谨有礼,回了家却随性得很。我也希望你如此,别整日端着架子、一板一眼的,小小年纪倒失了灵气。” “可是先生说过……” “先前先生教你的礼节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凡事都得听我的:每月给你两天休沐、两天探亲,其余时间要么练武,要么读书上课,一日也不许荒废。” “弟子无需休息,愿日日聆听师父教诲。” “你看,又顶我的话。你这年纪,正是该玩乐的时候。以后每日两个时辰用来读书练武,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纪翎心头一紧,再次拱手行礼,恭声应道:“弟子明白了,师父怎么吩咐,弟子就怎么做。” “别觉得入了鬼谷门就有什么特殊,没学成之前要学会藏锋藏拙,勿要骄傲自大,脚踏实地的,每天都要进步一点,从明天开始,首要是算学,其次是天然地理,百工杂学,偶尔也可以看看鬼谷前辈撰写的真理箴言。” “师父,可是大家都说鬼谷学派的学问独步天下,是上古以来一等一的学问,我阿耶也说了,这世间的学问,没有比鬼谷门的学说更加贵重的了。”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咱们的学问确实超出诸子学派……” 纪翎眼神一亮,挺直了腰板,一脸的期待。 秦渊瞥了他一眼,长呼一口气道:“好吧,你要以加入鬼谷而骄傲,天下寥寥,苍生涂涂,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我鬼谷至今已经传承千年,学问贵重,既入此门,且行且珍惜吧……” 纪翎激动的身体发抖,小脸通红,重重嗯了一声道:“必不负恩师教诲!” .......................................................................................................................................... 第252章 月饼 其实没什么感觉,纪翎的这种骄傲感秦渊并不能感同身受,旁人羡慕的眼神,同样也无法让他代入其中。 鬼谷子当然牛,那样的历史条件下能够树立起独一份的学说,人和人的关系能琢磨的这么透?这就是现代人很难理解的地方。 青铜牌里面的十三篇,其中包括天地人神鬼,山川河流和宇宙星辰,其视角极其庞大,但深究细节,却显得太过唯心,秦渊将其复刻下来,珍重的交给莫姊姝,并嘱咐,这本书只有纪翎一个人可以看。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这个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鬼谷子流传下来的学说,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跟脚,你不能号称鬼谷门人却连自家的学问都不能拿出来,教给纪翎的原因是里面包含了不少“接头暗语”,若是遇到正儿八经的门人,也不至于露馅。 莫姊姝拿着这份《鬼谷传习录》,手都在哆嗦,她当即就决定让纪翎闭关,她亲自带着纪翎来到湖心亭中,让莫氏家卫严阵以待,什么时候等纪翎背诵完成,再将其封存起来,等将来亲手交给自己的孩子。 纪翎也是很听话,这孩子的记忆力非常不错,只用了短短一周的时间就将天字篇,三千大字记在脑中。 可能太过晦涩,他的小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秦渊挥了挥手,让莫姊姝撤去限制,因为明日就是中秋佳节,按道理该给孩子放两天假期,让他们随意玩耍。 也该放纪翎回家和纪羡将军团聚,但纪帅却遣人传话,中秋节不必回去请安,在秦氏专心学问比什么都强。 好吧,中秋节在古人心目中确实算不上是特别大的节日,从宋代以后才会变成“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官员休沐,出门就能看见坊市人挤人的那种热闹。 在魏晋之后,还是专属于文人士大夫的节日,这一天对于他们,是赏月、祭月、宴饮、尝新的悠闲日子。 古人认为月亮是太阴神,中秋这一天神力最盛,百姓们会在这一天祈平安,丰收。 萧猎和沐风准备了原料,秦渊亲手制作了二十多盏兔儿灯,让家里的孩子们拿着玩耍,上辈子留下了的唯一优势,就是手巧,制作些小玩意不在话下。 中秋节不吃月饼就少了点味道,秦渊早就让墨韵准备了模具——是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式画了图纸,让府里的木工匠人雕的:有团花纹的,有玉兔捣药的,还有印着“中秋”二字的,木质细腻,纹路刻得深浅适中,压出来的饼皮能清晰显出图案。 头一日傍晚,秦渊便带着墨韵、阿山在厨房忙活起来。 先取来上好的水磨糯米粉,又将今年新收的红豆煮得软烂,过筛成细腻的豆沙泥,拌上融化的猪油和白糖,反复揉匀——这豆沙馅得有韧劲才不塌,秦渊手把手教着墨韵揉馅,“力道要匀,多揉几遍,吃起来才绵密”。 一旁的阿山则负责处理咸蛋黄,将蛋黄提前用白酒腌过,入陶制的“烤箱”略烤片刻,待油脂渗出,香气飘满厨房,才取出来晾凉,对半切开,免得烤时流油太多。 待馅料备好,秦渊取过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手掌心沾点熟粉,将剂子压成薄饼状,中间放上一勺豆沙,再裹进半颗咸蛋黄,慢慢向上收口,揉成圆球状,动作轻柔,生怕捏破了饼皮。 阿山看得手痒,也试着包了一个,结果收口时力道没掌握好,豆沙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秦渊笑着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别急,捏的时候拇指按住馅料,其余四指慢慢往上推,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急躁,不然会破坏咱们心目中预想的形状。” 阿山呼了口气,手上的力气逐渐控制,这才找到窍门,饼坯逐个放进模具,秦渊按住模具顶部轻轻一压,再倒扣过来,“啪”地一声,带着清晰花纹的月饼生坯就落在了铺着油纸的烤盘上。 墨韵在一旁看了半天,疑惑道:“侯爷这是打算做些样式独特的胡饼么,为何配方如此奇怪?” “这个啊,叫月饼,稍后多做一些,麻烦墨小姐给墨家的兄弟带一些回去尝尝,就是道小吃食,恰逢中秋,讨个喜气罢了。” 墨韵心底泛起暖意,蹲下身子,帮忙添了些柴火,美眸一挑道:“侯爷事无巨细,墨家上下,感恩戴德。” “偌大的工坊,你帮我管理的非常不错,是我该感谢你,平时,我也没做什么?” 墨韵意味难明的看了她一眼,真的没做什么?他们如今所谓的“工作餐”,丰盛的让人咂舌,上次皇帝过来,吃的也不过是这样的饭食,如今几个风景秀丽的大院落,他们墨者一人一间房屋,每个人的衣服,棉被,包括日用品,侯府都帮忙准备的妥妥当当,墨者中有手艺的,薪水已经翻了几倍,那些只会洒扫浆洗的妇人每月也有五百钱的例份。 更别说侯爷还会将自家的学问拿出来让他们研究。 这天大的恩德,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除了在工坊的管理事宜上尽心一些,别的事情也帮衬不上什么。 墨三十六说,这秦侯爷明显就是对她动了心思,所以才会如此卖力讨好,但墨韵自己又岂会不知,自己与莫夫人站在一起就像是凤凰和山雀的区别,这蒲柳之姿,侯爷怎么可能会看在眼里。 可这般尽心,又该如何解释? 她嗫喏片刻,声若蚊蝇道:“侯爷若是需要在下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墨韵不会拒绝。” 秦侯爷还没开口,阿山却耐人寻味的笑了起来道:“墨姐姐想多了吧,我秦氏看重那些可以为我们创造价值的人才,所以才会倾心相待,至于其他的心思,的确是没有。” 秦渊也微笑道:“墨小姐不必多心,墨家助我良多,烈酒香水还有马蹄铁,日后要仰仗你们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值得更好的待遇,你们能安居乐业,这是最基本的,其他的一些福利,也不值一提,至于薪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墨韵忙低下头,觉得有些尴尬。 阿山忍俊不禁,无奈的瞥了她一眼,用阿兄的话来说,人是灵醒的,就是认识的层面还没提上来。 二十多个月饼摆得满满当当,有甜口的豆沙蛋黄,还有秦渊特意做的咸口五仁,核桃仁、杏仁、瓜子仁提前用酒泡过,拌上芝麻、冰糖碎,咬着更有嚼头。 秦渊让厨房生起炭火,将月饼放进陶制的烤炉里,隔一会儿就开炉翻个面,免得烤焦,不多时,烤炉里就飘出甜香,豆沙的绵甜、蛋黄的油香、果仁的脆香混在一起,引得孩子们围着厨房打转。 武昭儿拉着秦渊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兄,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现在就可以了,昭儿乖,你呢,先去给嫂嫂送去一些,阿山你去给公输先生和沐姐,萧大哥他们送过去一些,曲九曲六,你们继续做,每个人都要分到两块,今天不用做别的吃食了。” 曲家兄弟乐了,他们学了半天了,可算是轮到他们上手了,这好,又学会一门新菜方,回头得赶紧记录下来。 纪翎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烤炉方向,等月饼烤得外皮金黄,秦渊才将它们取出来,放在竹筛上晾凉。凉透后,他用棉纸将月饼一个个包好,分给孩子们。 武昭儿拿到玉兔图案的,欢喜得吧唧嘴,纪翎接过一块五仁的,咬了一口,果仁的香脆混着饼皮的软糯,眼睛瞬间亮了。 秦渊看着他们的模样,嘴角也漾起笑意,上辈子自己一个人在超市买现成的月饼,总觉得少点滋味,如今亲手做来,看着身边人的笑脸,倒真有了几分中秋团聚的味道。 第253章 天长地久 不离不弃 秦渊格外贪恋这种众人相聚的暖意。 前世的他总是形单影只,孤独如影随形,只能靠短暂的欢愉与酒精麻痹自己,驱散心底的虚无。独处太久,连周遭的人都仿佛隔着一层疏离的雾。 陌生人的一响贪欢总是没办法给他带来满足感,最终只能陷入长久的恶性循环。 今夜的秦府却是一派热闹。秦渊执意将这场聚会称作“月饼宴”,兴致勃勃地亲自下厨,用手头有限的食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此前,他已让人将月饼分送给宫中,又给裴令公和莫家三叔各送了一份。 宴饮刚启,莫姊姝已备好台案,香烛贡品一一摆得整齐。 秦渊率先举杯,遥遥敬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鬼谷子”,又添了杯酒,敬给远在江州的老师与师娘,而后郑重地为凤九先生续上酒,感念他治好自己的跛脚。转身看向妻子莫姊姝时,他笑着拥住她,不顾她羞赧的嗔怪,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低声道:“谢你一路扶持,此生永不相离。” 他伸手捏了捏阿山的鼻子,对众人认真介绍:“这是我义妹,当年曾倾其所有,为我续命。” 目光落在粉雕玉琢的武昭儿身上时,秦渊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的父亲,本是自己的恩人,若没有他,或许自己早过不了沈大有那一关,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再度举杯,与萧猎、沐风轻轻一碰,只说了句“天长地久,不离不弃”。看着二人眼中的笑意,秦渊心底的暖意愈发浓厚。 公输仇下山去了,大概是回返公输家,但大概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公输甲被皇帝狠狠坑了一把,那些机关器具被冠以皇家的名头发放天下,将公输家想要以此谋利的想法彻底扼杀在摇篮中,可惜他们也没有办法去找皇帝讲道理,只能把怒火挥洒在公输仇这个中间人身上,他被彻底扫出了族谱,此生回返家族无望。 纪翎与刘洵恭恭敬敬地上前下拜,感念他的教导之恩。 秦渊伸手将二人扶起,抬眼望向天上皎洁的明月,悠悠道:“愿太阴神庇佑你们,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明日才是中秋正节,今日便提前摆下月饼宴,只因秦渊收到了皇帝的邀约,明日需携家眷出席曲江池盛宴。那宴席堪称长安盛会,满朝勋贵与官员皆会齐聚,谁也不愿错过。 平日里众人各忙各的,难得有凑在一起的机会,曲江池畔恰好成了信息互通的好去处。大家借着宴饮打探朝堂动向,哪家在永兴坊的势力涨了,谁又不小心得罪了权贵,更要紧的是从闲谈中摸准风向,好为家族日后的谋划定个侧重。长安城里的各式八卦,也总得有这么个地方倾泻流传。 这盛会对文人而言更是不容错失的机遇。文人立足全凭名声,弘文馆的学子、国子监的生员们,大多出身寻常,若想出人头地,唯有先博得名声。若是能在宴上作出一首惊艳的中秋诗,便会被满堂权贵记在心里。 为此,不少人提前数月甚至半年就开始准备,不求像秦渊那般一鸣惊人,至少要让大佬们记住自己的名字。 至于秦渊要去赴宴的缘由,却简单得多为了与崔伽罗相见。两人本就难得碰面,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肯错过。 他也懒得再掩饰什么,莫姊姝也一脸玩味的给他准备衣裳,一身月白色儒衫长衣,玉冠束发,腰佩琳琅,愈发衬得唇红齿白,俊郎非凡,好一派贵公子模样。 莫姊姝才不管他是不是要去和崔伽罗见面,本来就是避不开的事情,她只在乎秦渊的亮相能不能惊艳到全长安的勋贵,多赚几句夸赞,这就是家里的女人用心了。 有些时候他也有些为难,自家夫君现在是实打实的天子宠臣,又占了个高人子弟的名头,这出行的形象每次都得她下好一番功夫,佩兰和甘棠整备的行头她总不满意,虽是长安城里时兴的穿搭,但与众人趋同,总觉得俗气一些,衬不出秦渊超然的气质。 或许可以尝试特立独行一点? 比如抹粉佃红之类的,会不会太妖了呢? 秦渊答应了带孩子去长长见识。 纪翎和刘洵,听说要去曲江池,俩小子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孩子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热闹的场景。 武昭儿更逗,吵着要穿新做的粉色襦裙,还非要把那盏最大的兔儿灯也带去,说要让别的小娃娃都羡慕她。 阿山倒是淡定,她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自从接过了家里的烈酒和香水的生意,她就将此次的曲江池之旅当成一个推销产品的好机会,也趁此机会,多看多总结,自从看了《厚黑学》,她看待外人就换了个侧重点,谁是羊,谁是狼,谁是鹰,谁又是虎? 何时为仁德,何时该厚黑? 尽管秦渊警告过她,不要做这些无谓的试验,也不要自大到,读了几本书,就能玩转人心,她还差的远,再修炼几年还差不多。 阿山表面上唯阿兄的话是从,其实心里暗暗腹诽,阿兄除了上课,基本上不关注她的学习进度,也不知道她读了多少书,反正秦渊亲自编撰的那些箴言书籍,她都过了一遍,但最喜欢的就三本,一本是《政治经济学》,一本是《心理学》,还有一本就是《厚黑学》。 旁人不知道,阿山自己却是清楚,鬼谷的学问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苍生的学问,若是真正系统的学习,一定能够体会到它的超前和伟大。 秦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左说右说总是不听,干脆就一把揪起她的耳朵,皱眉道:“你还差的远,想要达到你的目的,至少学习到成年再说,看了几本书就觉得能将那些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做梦,像左相那种人,早就脱离了玩弄权谋的层次,他最擅长的就是一力降十会,做什么事情都是直来直去,你跟这种人玩心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痛啊!” “能不能老实点?”秦渊用了力气。 阿山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连忙求饶道:“知道了,只看不说话……” ....................................................................................................................................................................... 第254章 莫君澜 老丈人镇北公到了长安,被圣人留宿宫中,翌日一起去曲江盛会。 莫姊姝没表现出太激动的神色,因为从小到大,基本上没有跟阿耶正儿八经相处过几天,平时也有书信往来,所以并没有太期待,反倒是即将见到他的阿兄莫君澜,让他很是期待,自从离了长安娶了江州,悠悠岁月如白马,两个人也有许多年未见了。 一家人正往曲江池方向去,车队忽然被一骑黑袍人拦在路中。那男子勒住马缰,身形挺拔,黑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骑在高头大马上更显身姿颀长,约莫八尺有余,比周遭随从都高出大半个头。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有点武将的沉稳力道,又透着文人的清隽雅致。待他抬眼看来,只见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算不上惊艳,却胜在气质沉稳温润,一双眼眸深邃如潭,望向莫姊姝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莫家卫翻身下马行礼,萧猎和沐风也躬身行礼。 秦渊缓缓点头,这身份就不难猜了,也只有莫君澜才能让这群莫家卫下马行礼。 果不其然,莫姊姝眼底泛起喜意,挽着秦渊的手臂说道:“夫君,这是我兄长,莫君澜。” 秦渊点了点头,从车轿走出来,二人一同作揖道:““愚妹婿秦渊,见过大舅兄,蒙莫氏垂爱,得娶姊姝为妻,平日多赖内子扶持,早闻兄长大名,今幸得见,不胜欣喜。” 莫君澜郑重回礼道:“玄甲军副统领莫君澜,见过平原侯。” 待直起身,目光坦荡地看向秦渊,语气温和却郑重:“久闻秦侯年少有为,不仅得圣人器重,更能待我家小妹以诚,莫某心中早已敬佩。今日幸会,本该是我这做兄长的先向你见礼,一来贺你荣膺侯爵,不负师门栽培,二来谢你对姊姝的照拂,让莫氏少了一份牵挂。” 说罢,他再次颔首,微笑道:“此前只从书信中闻妹婿风采,今日一见,方知青年才俊四字,果然名不虚传。” “兄长过奖了。” 莫姊姝忍住激动,福身一礼。 “阿兄安好。” 莫君澜呼了口气,柔声道:“我很好,你呢,可还安好?” “妹妹过得很幸福。” 兄妹俩久别重逢,显然有一肚子积压的话要絮叨。 秦渊瞥了眼车窗外,见街角拐过去便是曲江池的方向,路程已不远,便干脆掀开车帘笑道:“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这车轿你们用着,我们几个步行过去便是。” 说罢便带着阿山,武昭儿,还有萧猎与沐风,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前走。 秋风微凉,路边绿栀垂到水面,偶尔还能遇见相熟的长辈,隔着几步路便笑着打声招呼。 莫君澜坐在车轿里,目光细细描摹着妹妹的脸,比起信中描述的清瘦,此刻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尾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光亮。 “从前信里总说不清楚,你在这边,日子果真过得安稳舒心?” 妹妹闻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兄,真没骗你,我嫁的就是我心心念念的人,他性子最是体贴不过,家里的气氛和乐,没有很复杂的关系,夫君平日里待我无微不至,就连我不小心蹭破点油皮,他都要皱着眉追问半天,又是找药膏又是叮嘱小心,真是把我疼到骨子里,我就没见过这样妥帖的男人。” 莫君澜安静听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那就好,方才看他看你的眼神,温和又专注,倒不像是个邪佞之辈。” “对了,妹婿……没有不开心么,你们成婚的时候,我正在西柳镇执行军务,没有到场,实在是无礼,还没来得及跟他道歉。” 莫姊姝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也别把他想的太小气,他自己也说,以后便是一家人,没必要在意这些虚礼,他出身高门,气量旷达,行事不似旁人,不拘一格,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便好,不过还是要找机会跟他致歉,免得让妹婿觉得莫氏对他不重视,从而心生芥蒂,影响了你们的感情。” 莫姊姝心头泛起暖意,兄长从小便是这样,凡事都为他考虑着,阿耶和两个叔叔整日里议事,而他却牵着自己的小手,四处带着自己玩耍,读书,写字,哄自己睡觉。 可惜长大了总是聚少离多,好在,总归在一城之中,或许将来能多些见面的机会。 “阿兄脖颈上又添了一道伤口,看来过得不太好。” “你我出身将门,本来就是一个杀场里搏命的差事,若是不拼命些,哪里能达到阿耶对我的要求,这些细枝末节,大可不必在意。” “唉……”莫姊姝如今已经嫁做人妇,也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转过街角,曲江池外围的盛景瞬间撞入眼帘。 秦渊觉得新鲜极了,眼前的景象韵味十足,古装剧演不出的鲜活和热闹。 水面上漂着无数莲花灯,烛火映得湖面上泛着暖光,与天边渐升的圆月交相辉映,湖边停着十几艘画舫,雕花窗棂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间或夹杂着宾客的笑谈与歌女的清唱。 长安的勋贵重臣,大抵都汇聚于此。 不知为何,秦渊刚一踏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周遭的喧嚣也骤然低了几分。 也就是片刻的功夫,不少人都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过来套近乎的。人太多,身边还带着孩子,萧猎和沐风怕出意外,提前一步簇拥着秦渊往曲江池走去。 大多数面孔都颇为陌生,秦渊抬手拱手致礼,随即径直向院内走去,真正的贵客都在里间,外头多是携家眷来看热闹的官署吏员,夹杂着些文人骚客。 在此处稍作停留尚可,待得久了,只觉吵闹得紧。 不远处一群身着暗纹玄衣长袍的人,同样盯着这个方向,他们身后石亭坐着一位身姿婀娜的白衣女子,察觉到动静,也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陛下到了没有?” “回圣女的话,还未。” “咱们也进吧,我要和秦侯爷打个招呼。” “喏。” 第255章 阴阳家会求雨? 曲江苑里面便清净了许多,零星人影或散坐闲谈,或对弈手谈。细看之下,席间竟皆是熟面孔——儒家钜子刘尚、法家代表李明言,乃至诸子百家的首领,竟齐聚于此。 秦渊甫一入园,各家侍从便纷纷俯身向首领低语。刹那间,原本静谧的园中嘈杂起来。 “秦侯既至,曲江园顿生光彩!”刘尚率先起身,广袖轻拂,朝着秦渊遥遥拱手。他身后的儒生们亦整齐起身,齐齐见礼。 “侯爷今日驾临,久闻您诗文绝代,看来我等今日可有耳福了!”李明言也随之拱手,语气中满是热络。 秦渊深深一揖,谦声道:“见过诸位长辈、首领,见过各位大家。” 其余各家首领见状,亦陆续起身相迎。刘尚枯瘦的手拉住秦渊,引他往亭中落座,李明言与诸位首领紧随其后。 “自上次宫中一别,已隔多日。老夫总想寻机向秦侯请益,奈何一直未有良机。今日得见,正好与诸位共叙一番。”刘尚抚须笑道。 这诸子之中,向来以儒家钜子刘尚为尊,他同时兼任天机府府主;法家与道家首领为天机令;兵、阴阳、杂、农四家则为司堂主。昔日墨家本也在列,后已被逐出天机府。 此前秦渊初入长安时,刘尚本提议让他任司堂主,却遭姜昭棠反对:“其学识远胜诸君,使之任一堂主,岂非屈才乎?” 这话虽在理——秦渊的学识的确远超诸子——但天机府的位置早已定死:儒、法、道三家稳居头部,动谁都不妥。要给秦渊的鬼谷腾出位置,实在无从下手。刘尚左右为难,索性一度避而不见,最终只能将秦渊视作特殊存在,地位与自己相当,却不涉足具体实务。 “老大人,今日为何诸位都在此处?”秦渊问道。 “陛下难得驾临中秋盛会,我等在家闲着也是无聊,便来此既盼聆听圣训,也让小辈们来长长见识、切磋诗词,为盛会添些繁华气象。只是在侯爷面前,我等可不敢班门弄斧啊。” 这话说的文绉绉,总结就两点,一个是过来拍皇帝马屁,另外一个就是过来为自己的弟子找门路,这一大把年纪了,也是牛。 “老大人过奖了,我不过侥幸作过几首顺耳的小诗罢了。”秦渊谦辞。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皆忍不住嘴角抽搐《将进酒》《鹊桥仙》《离思》这般千古佳作,在他口中竟只是“顺耳”?那他们的作品岂不是连狗屎都不如? 没人敢跟秦渊比诗词。这人本就是个全才妖孽,比什么都占尽上风,单看他“平原侯”的爵位便知,毕竟,敢说自己比曹魏子健公子更配此封号的,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个。 二人正闲谈间,远处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走来。她先向刘尚敛衽一礼,又朝秦渊颔首示意,未发一语便恭顺退下。虽蒙着面纱,那绝世容光却难掩分毫。 “这位是……” “此乃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前几日她往济州为旱地祈雨,这才刚返回长安。” 秦渊瞥向她的背影,轻笑道:“不知这雨可曾求来?” 刘尚颔首应道:“自然是求来了。说定卯时三刻降雨,便分秒未差。叶楚然虽年纪尚轻,却承袭了上一代谈天衍的阴阳秘术,观其行事,倒真有些道行。” 这般精准,倒让秦渊暗自意外。如今预报天气,无非观天象、测水汽,可天道难测,哪能说得这般准?他本就觉得钦天监一众神神叨叨,形同骗子,自知晓他们还向皇帝进献所谓“长生之法”后,更是半分敬意也无。左思右想,竟猜不透这祈雨的门道。 “秦侯,我等也十分好奇,这久旱之地,究竟如何祈雨成功?” 秦渊沉吟片刻,摇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术业有专攻,晚辈不通祈雨之法,实在无从置喙。” “那阴阳家的求雨秘术……” “老大人,我也不知,这天地之间有无数的隐秘,晚辈也并非全知全解,不管如何,这雨假不了,滋润大地,惠泽万民也假不了。” 这话让众人皆陷入沉思:连鬼谷传人都不会的本事,阴阳家却运用自如,这里头莫非有什么猫腻?可那雨确确实实降了,时辰更是分毫不差。 一旁的阿山听了也满心疑惑,她随秦渊修习许久,早已知晓水循环的原理,如今听闻竟有其他法子能促成降雨,只觉匪夷所思。 刘洵若有所思,见武昭儿与纪翎仍一脸懵懂,便开口为二人讲解起降雨的成因。 李明言无奈笑道:“儒家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们却总迷惑于天地之间的玄奇之处,秦侯说的对极了,不管怎么说,这雨总归假不了,这叶楚然,哪怕不是身怀异术,也该是个福将,派她去就对了,若是不能求雨,回来就论责罚,法度之下,或许有勇夫,但不会容许在律法之上沽名钓誉之人,久而久之,一定可以筛选出真正的合用之人。” 秦渊点了点头,缄默不语,不做置评,究竟事实如何,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尚思忖片刻,笑着说道:“秦侯若得空,还望来天机府一趟,指点指点府中这些不成器的晚辈。盼他们能受秦侯熏陶,多添几分聪慧,莫要再整日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天机府内名家云集,晚辈前去,唯有恭听诸位长辈箴言的份,断没有越俎代庖之理。” 这拒绝之意已是昭然。刘尚非但不觉得不悦,反倒暗自欣喜——如今诸子学派的格局本就安稳,若是有外力介入打破平衡,日后少不了生出诸多麻烦。 殊不知秦渊也不想揽这些破事,从古至今,文人是最会没事找事的一帮人,也是最虚伪的一帮人。 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坐在一起谈经论道时个个显得风骨卓然,可真要涉及学派纷争,资源利益,转眼就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暗地里搬弄是非、互相倾轧。你若顺着他们的意,便称你“明达睿智”;你若稍有不从,或是提出些不合他们陈规的见解,立刻就被扣上“离经叛道”“轻浮妄为”的帽子。 皇帝真的在乎诸子学派么,也不见得。 与其耗在这些无意义的虚礼和纷争里,倒不如趁早推拒干净,落个一身清爽。 第256章 中秋盛会 曲江苑的朱漆大门前,绫罗绸缎与珠翠环佩交织成流动的奢华。 贵人们携家带口罩前呼后拥地鱼贯而入。 秦渊目光却总在入口处不经意地逡巡。直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 许是真有心灵感应,崔伽罗刚随队伍踏入苑门,目光便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与刘尚同坐一席的秦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能踏足这曲江苑的皆是京中顶尖权贵。 崔家的队伍规制严整,最前边走的是崔老太爷,虽已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手中龙头拐杖每点一下青石板,瞅着极有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清河崔氏当代家主崔文斌,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身墨色锦袍衬得气度沉稳,他身侧并肩而行的,正是崔伽罗的父亲崔红叶,眉眼间与崔伽罗有几分相似。 队伍末尾跟着三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皆是面生得很,应是族中后辈。 秦渊和刘尚,李明言告别,来到了大殿之中,让侍从带自己寻到自己的位置落座,莫姊姝和莫君澜早已经在此坐定。 秦渊朝大舅哥颔首,而后握住莫姊姝的手,说道:“刚才被天机府的刘尚和李明言大人拉住,叙了会儿话,来迟了。” “好,快坐下吧。” 就在众人纷纷就座,交谈甚欢之时,一名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太监匆匆从大殿外疾走而来,手中拂尘轻轻摆动,高声喊道:“皇帝口谕!” 刹那间,原本热闹嘈杂的宴会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整齐跪地。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宣读:“朕闻今日中秋,诸卿齐聚曲江苑,共赏佳节。值此良辰美景,朕心甚悦。特命尔等无需拘谨,尽情玩乐,不必受宫中繁文缛节束缚,朕稍后便至,与诸卿同享这团圆之乐,钦此!” …… “今年这倒是头一遭。”莫君澜执杯笑道,“往年圣人总是待在宫中陪着先帝,曲江苑也从没有这般车马喧阗的热闹。” “第一年?”秦渊抬眸问道。 莫君澜俯身给他续上热茶:“嗯,妹婿有所不知,陛下当年在潜邸时,可是夙兴夜寐地苦读,连琴棋书画都少碰,更别说这类宴游盛会了——也正因这般沉潜,才得先帝青眼,立为储君。” 秦渊缓缓点头:“陛下的往事,家师曾与我提过几句,说他少年时便笃实刻苦,半点不耽于享乐,很是勤勉。” “对了,夫君今日备了什么诗词?”莫姊姝问道。 秦渊摊开手,一脸坦然:“半字未备,若是圣人要我作诗,全凭临场发挥。” “就会说些玩笑话,妾身才不相信!”莫姊姝轻嗔道,“如今长安城里多少文人墨客盯着呢,都盼着您趁这中秋盛会出新作,再拔个头筹当诗魁,也好让大家一饱耳福。” 秦渊挑了挑眉,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戏谑:“哪来那么多人盼?我瞧着,分明是你自己心心念念吧。” 莫姊姝脸颊一红,偷偷瞥了眼身后的兄长,伸手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许胡闹。” “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秦渊笑着辩解。 身后的莫君澜早已忍俊不禁,忙端起茶盏转向别处,假装没看见这小两口的打情骂俏,只留了个低笑的背影。 约莫三刻钟后,殿外终于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皇子殿下、列位大人随驾——” 通报之后,原本还低声交谈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皆起身整了整衣袍,敛声屏气地转向殿门方向。 秦渊垂眸间,能听见靴底碾过地砖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环佩叮咚与仪仗步伐的齐整韵律。 很快,明黄色的龙旗率先探入殿内,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宫灯的内侍,十二盏琉璃灯将殿门照得亮如白昼。 姜昭棠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腰束玉带,不知为何,面容好似带几分倦意。他身侧的崔贵妃一袭石榴红宫装,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显得很是端庄温婉。 二人身后跟着一位中年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被滕内侍搀着往前走。 看到他,莫姊姝与莫君澜眼中都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秦渊挑了挑眉,难不成这就是老丈人,镇北公莫青岩?怎么瞅着有点纵欲过度的模样? 在镇北公身后,皇子们按长幼依次排开,再往后,左相,右相,裴令公并肩而行,勋贵们居其后,刘尚与李明言走在文官列中。 待姜昭棠与崔贵妃在主位坐定,一众皇子、百官才依次按品级入列,对着主位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臣等(儿臣等)参见陛下、贵妃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娘娘凤体康泰!” 姜昭棠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透过殿内的藻井传来:“平身吧。” 待众人归座,他端起面前的玉杯,朗声道:“今日恰逢中秋,皓月当空,万家团圆,咱们君臣也许久没这般凑在一起耍乐了,今天都随意些,不必拘着礼数。只管酒足饭饱,赏这良辰美景,看这载歌载舞便是!”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应和,百官齐齐起身举杯,再次躬身:“谢陛下恩典!” “今日的安逸日子实在是难得,朕自登极践祚,倏忽三载光阴。赖列祖列宗庇佑,兼之朝野上下同心同德,方得今日国祚稳固,吏治清明,四方诸侯宾服,市井商旅往来不绝,此乃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之象。 其间虽有个别州郡遭逢水旱病疫之患,所幸,有能臣佐治,平定灾厄,朕已即刻颁下敕令,命户部开仓放粮,遣能臣前往赈灾抚民,而今,民心未乱,无伤国本根基。 当此之时,望众卿仍以社稷为重,在其位谋其政,文臣当竭尽才智,擘画安邦之策,武将当恪尽职守,戍卫疆土之安,尽心辅佐朕励精图治。朕在此立誓,赏罚必循国法,有功者或加官进爵,或赐田宅金帛,绝不虚言,有过者无论亲疏贵贱,必依律惩戒,绝不宽宥。今日设宴于曲江苑,与诸卿共举琼浆,同贺当前治世,亦共勉未来!” “喏。” 第257章 又作妖? “朕喝的这酒,名叫雾隐山房,浓香辛辣,滋味极为丰厚,入口还有一种别样的甘冽感觉,很是奇特,诸卿尝一尝。” 加了特殊炮制后的薄荷叶,自然有这种感觉,难得难得,皇帝居然会亲自帮忙打广告,看诸臣享受的模样,接下来销路就不愁了,再多做几种配方。 隋中丞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大步迈前,拱手道:“陛下,制酒极为耗费精粮,帝王之贵,饮一些自然无妨,但我规劝诸位同僚还是应该克制一些,我们少饮一些,百姓和将士们就能多一份粮食,多一份力气耕田,多一份力气挥舞刀剑” 坐立一旁的裴令公无奈的叹了口气,今日大殿聚会本来没请这位,但奈何人家不请自来。 这位谏言从来不分场合地点,常常能将人驳斥的无地自容,让陛下也下不来台。 秦渊也是皱了皱眉,这老头真是没完没了,难道就没人告诉他,秦氏也在控制产量?这点粮食,不足轻重,不会耽误任何事情,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手续和制作都是与姜昭棠交代过,获准自己才去制作售卖。 姜昭棠挑眉笑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和乐安居,仓禀丰裕,又正值欢庆的节日,按照隋公的说法,大家都饮不得酒了?” “自然饮的,不过以前喝的,自来酒,葡萄酒,八色酒,绿蚁酒等等,这些所需粮食与果品几何,皆在酒监有备案,而秦氏所酿酒,其号称雾隐山房的新品,一斤酒则需要三斤粮食,如此靡费,我们真的需要么,朝廷兖兖诸公,当为天下表率,不过是一个添乐的东西,难道比天下安定还要重要么?” “老臣附议。”崔老太爷也从台案上站起来,拱手道:“臣觉得,这酒滋味虽足,但终究可有可无,隋公说的很有道理,若是能从我们口中省出粮食,让百姓和将士们生活好一些,那便是我等的功德了,像以前一般就好,葡萄酒,绿蚁酒那些,大家一样喝的很有滋味,这酒当成贡品,唯皇家臻享便可。” 姜昭棠笑了一声,缄默不语,只是看了眼不远处的秦渊,后者即刻会意。 秦渊起身拱手,转头看向隋中丞与崔老太爷:“隋公说秦氏雾隐山房,一斤耗三斤粮,这话没错,但臣要先向诸位说明,这三斤粮,并非全是百姓口中的救命粟麦。酿造五粮液的原料,其中高粱占四成,大米、糯米各占两成,小麦占一成,这四种谷物里,高粱、糯米本就非百姓主食,往年多用作饲料或储粮备荒,即便不酿酒,也难直接入百姓炊灶,而大米、糯米的用量,秦氏会提前向户部报备,且全从秦氏自家名下的田庄采买,从未动过官仓的存粮,更未挤占百姓的口粮份额。” 隋中丞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秦渊已接着道:“至于隋公担心的靡费,臣倒想问问,去年秋收后,户部奏报天下粮仓储粮已超常平仓储量三成,其中兖州、青州等产粮大区,甚至因仓容不足,需晾晒防潮以防霉变。秦氏酿酒所用的粮食,若折算成天下总储粮,不过是九牛一毛,且臣与陛下早有约定,秦氏酿酒的产量,始终控制在,月耗粮不超百石的范围,这百石粮,还不够一州之地十日的常平粮周转,何来比天下安定更重要之说?” 他话锋一转,看向崔老太爷:“文若公说葡萄酒、绿蚁酒亦可饮,这话臣认同。但臣想问诸位,当年先帝推行劝农令,鼓励百姓在荒坡种果,在闲田栽桑,不就是为了让可有可无的物产,变成百姓手里能换钱的营生?秦氏这烈酒,除了用粮,还需雇百余名匠人,采买数十种辅料,这些匠人多是失地农户,靠酿酒营生,辅料采自南方各州,也让那边的山民多了一份收入,若只将此酒定为皇家臻享,这些匠人,山民的生计,又该如何着落?” 大殿内渐渐有了细碎的议论声,秦渊声音稍低,目光扫过满殿百官。 “臣更要提一句,秦氏酿酒的税银,陛下想必也知晓,每卖出一斤烈酒,秦氏需向朝廷缴纳三成税,这税银臣已与陛下商定,专款专用,一半拨给边军改善冬衣,一半用于修缮南方的灌溉沟渠。这里面,便有这靡费之酒的一份力。” 他顿了顿,重新转向主位:“陛下常说,治世当藏富于民,亦当兴利除弊。秦氏这酒,既未耗损百姓口粮,又能带动民生。充盈税银,更未逾矩,若只因一斤耗三斤粮的表面数字,便将其归为可有可无,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说,今日是中秋宴,陛下要与诸卿同乐,若连一杯合心意的酒都要因省粮而拘着,反倒失了与民同庆的本意。 诸位大人,真正的天下表率,从不是靠省一杯酒立起来的,而是靠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计干,有好日子过,才立得住。” 话落,殿内鸦雀无声。 姜昭棠看着秦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看向隋中丞与崔老太爷:“秦侯说的,户部可有备案?” 一旁的户部尚书立刻起身:“回陛下,秦氏的原料采买,税银缴纳,户部皆有卷宗,确如秦侯所言,未动官仓,未占民粮,且税银专款专用,账目清晰。” 崔老太爷被人讲说道理,本来有些不悦,刚欲开口,却看到不远处自己孙女朝自己露出央求的目光,他皱了皱眉,无奈一笑。 转念一想,圣人在上端坐,缄默不语,很明显就是有所勾连,这平原侯应对也有理有据,这腹中有货啊,怪不得这小囡囡会倾心,人家的确有见识。 崔老太爷捻着胡须,缓声道:“原来如此……是老臣只看耗粮数字,未查详情,目光短浅,失察了。” 秦渊见状,又补充一句:“隋公忧心百姓,文若公念及天下,臣敬佩不已。秦氏也愿立个规矩,日后每季度,都将酿酒用粮、税银去向公示于朝堂,若有半分逾矩,臣甘愿领罚。” 姜昭棠这才笑出声,端起酒盏:“既如此,这酒便不是靡费,反是兴利之物。诸卿不必再拘着,今日只管尽兴饮,这酒里的税银,还要靠它多赚些,好给边军添冬衣,给百姓修沟渠呢。” 隋公意味难明的说道:“罢了罢了,你总能找到道理,让人无法反驳,这才记得你出自鬼谷高门,若论游说功夫,兖兖诸公无一人是你平原侯的对手,我再问一句,秦氏的生意是谁在料理?” “秦氏只提供配方,不涉商贾事,一应事宜,皆由墨家来料理与经营。” “老夫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关于粮耗之处,请平原侯不要有丝毫逾矩之处,否则,这件事咱们再拉到陛下面前论一论。” “这是在下的荣幸,有人监管督促,才能杜绝隐患。” “老夫今日也有口福?” 滕内侍直接上前,给隋公倒了一杯酒,而后恭敬退下。 他品味一番,闭上眼睛感受一番,随口惬意的呼了口气,众人见状,皆大笑起来。 小波澜一过,大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秦渊回到席位,莫姊姝悄悄攥了攥他的手,眼底满是赞许,他这一番话,既摆了数据,又讲了民生,既没驳了老臣的颜面,又守住了秦氏的根基,更合了皇帝“兴利”的心思,当真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第258章 诗问 君臣闲谈,载歌载舞。 秦渊也找到机会来到镇北公面前,后者跟他说道:“贤婿,晚些时候回家再聊。” 姜昭棠忍俊不禁道:“你别着急,朕还没跟镇北公叙些话,晚些时候,跟随你回家就是了,太医随侍在旁,无须挂心。” “好,臣告退。” 从上退下之时,余光瞥见有人在看自己,他扭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绛纱袍的肥胖男子,束乌角嵌玉带,佩青白玉桂叶佩,他与自己对视片刻,轻笑一声,直接端起来一杯酒遥敬了一杯。 秦渊躬身一礼,而后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能坐到上位,再加上这衣服,依稀能猜出此人的身份。 这大概是三皇子,秘录上记载,此人在朝中势力庞大,三省六部中皆有他的手眼,皇帝却从未钳制,反而对其很是疼爱,不少次越过规制赏赐,坊间传闻,圣人曾赏赐四爪蟒纹袍。 按照大华礼制,这是储君才能穿的衣服,可惜未有顶饰三层金龙,衔东珠。 姜昭棠的心思在皇子间向来难猜:她欣赏二皇子的才学,偏爱三皇子的机敏,将十二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也曾盛赞五皇子洒脱不羁,颇有魏晋嵇康之风。 看似对谁都青眼有加,细品却又仿佛对谁都未曾真正属意。 秦渊思忖,或许正因帝王心如此难测,朝中众臣才不敢轻易押注站队。 这偌大帝国,气象丝毫不逊于贞观盛世,立储之事,的确容不得半分轻忽。 “陛下有旨,中秋佳节,献诗助兴!” 滕内侍的声音经黄门官传至曲江苑各处,在场的文人骚客与世家学子顿时沸腾。他们早有准备,纷纷执起纸笔,摩拳擦掌欲展才华。 大殿之内,几乎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秦渊身上,上次七夕诗魁便是这位平原侯,更有《将进酒》这般流传千古的祝酒名篇。 论诗才,满座之中谁能与之比肩? 远处的崔伽罗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她撑着下巴怔怔看着,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旖旎心思,以往阿闵作诗,她皆在现场,如今手中还藏着他的诗稿手迹,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珍藏。 崔伽罗很怀念在江州的日子,若是阿闵念诗,自己该在他身边才是,近距离的看着他那俊郎的侧脸,意气风发的眼神,感受狂浪不羁的气质。 想着想着,她的眼神就迷离了。 莫姊姝望着殿中投向夫君的灼灼目光,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自豪。 夫君出山,不过寥寥几首诗词,数量虽少,但却独步天下,无人能赶超,若是今日再能来一首佳作,那当世诗词第一人的名头,就彻底冠在自家夫君的头上,鬼谷,自然事事都在第一。 姜昭棠朗声笑道:“朕倒差点忘了,秦侯还是翰林侍诏。今日诸位可有耳福了——传朕口谕,中秋献诗若有能胜秦侯者,赏白银千两!” 左相上前拱手道:“陛下此令未免苛刻了些。珠玉在前,秦侯诗名远播,旁人怕是不敢轻易献丑,这赏赐恐怕难有人能领受。” 姜昭棠摇头道:“唉,诸位也当多点信心。诗词本是随性而发,秦侯能作,你们能作,旁人自然也能作。若非差距悬殊,优劣本就难分。况且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谁能保证平原侯身居高位后,还能保有往日的诗兴与洒脱?所以诸位不必畏缩,若有出挑的晚辈,尽管让他们登台展露诗才,说不定就此能博个好前程呢!”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从大殿角落缓缓走出,福身一礼道:“陛下,太阴神对于我阴阳家有特殊的含义,每逢中秋,我等皆要大礼参拜,臣不敢与秦侯较量,但愿抛砖引玉,献诗一首,为盛世贺,为陛下祈福,也祈风调雨顺,民生安康。” 姜昭棠定睛一看。不由得笑道:“少司命好气魄啊,好啊,那便来吧。” 叶楚然拱手,而后侧过身,看向秦渊的方向,一双美眸中满是清冷,丹唇轻启:“素魄悬空斡气机,阴阳舒卷夜何其。金风肃杀消残暑,玉露凝华应太仪。斗转星移分昼夜,潮生月满合盈亏。遥知故苑清辉里,谁共玄图论化机?” “此诗,秦侯可解?” 秦渊笑了笑道:“阴阳家观月,不独赏其皎洁,更重其为太阴之精的身份。月本是纯然太阴之气凝结,无半分杂染,而圆月在今夜能调和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中秋月满时,太阴气盛到极致,恰与白日残留的太阳气相衡,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把散在夜里的气理顺,这便是斡旋之妙。风不疾,云不扰,看似安静,实则阴阳二气在悄然流转舒展,夜色悠长,也是暗问这天地之气,今夜又将生出何种变化。” 叶楚然美眸泛起讶色,笑道:“秦侯对阴阳术知之甚深呢。” 秦渊轻轻摇头道:“我也只是略懂而已,并不如叶先生精深。” “敢问……还有何解?” “秋属金,金风带肃杀气,消去暑热,这是五行配四季的道理,太仪便是道归总天地之间的至理,若是解释的浅显一点,就比如那露水,夜里从气凝成珠,不是凭空来的。中秋夜太阴气重,地面水汽受其引动,往上蒸腾又遇冷,才凝成玉露,这不是偶然,而是顺应自然之道。 若是用天象解,北斗星的转向,是定昼夜,辨节气的标尺,今夜斗柄指西,恰是昼夜均分的秋分时节,阴阳各占一半,这便是分昼夜的真意。而叶先生刚才所说,潮生月满,这句更好解,海边潮汐总随月亮圆缺变吧? 月满时太阴气最足,能引着海水涨起最高的潮,这是阴盛则动,可月满之后就要缺,潮涨之后就要落,这便是盈亏,阴阳家最看重,盛极而衰、衰极而盛,月亮和潮汐,就是这道理最直白的样子。” 秦渊笑的耐人寻味,“你们,一直在追寻阴阳和通的道理,不知如今...可有所得?” (注:此段灵感来源于《伏羲·二十四节气大解录》《唐·大案牍术》) 第259章 天衍术 大殿诸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叶楚然僵在原地,目光怔怔锁在秦渊身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她是听错了么?这分明是阴阳门秘传的天衍术!为何秦渊一个外人,对其中奥义的体悟,竟比她这个少司命还要深刻? 这般晦涩的理论,她自幼研读时只觉如读天书,直到二十岁才勉强参透几分,他却能随口道来,仿佛稀松平常。 “秦侯……您连我阴阳门的天衍术,也知晓?”叶楚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秦渊语气平淡如常:“我不懂天衍术,也未曾见过贵门典籍。不过在鬼谷学派中,类似的道理归在一本《自然科学》的书里,其用处很简单——教导农人观天时、顺节气,尽可能避开水旱蝗灾,好让地里多收些粮食。” 这番话落在姜昭棠耳中,只觉得纷乱难解。 他眉峰紧蹙,只觉秦渊语速太快,上一句的疑云还没散开,下一句的新辞又接踵而至。 他抬手挥了挥,召来二皇子姜逸尘,压低声音问道:“这两人神神叨叨的,什么是天衍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姜逸尘躬身回话,语气也带着几分不确定:“儿臣也只懂些皮毛,听着像是秦侯在用阴阳家的说法,与叶少司命谈论天地间的自然规律,不过这诗句倒是极好的,儿臣很是喜欢。” 姜昭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身侧内侍吩咐:“来人!把秦侯与叶少司命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不得遗漏。回头朕要仔细看。” “自然科学?”叶楚然片刻之间便回过神,福身一礼道:“秦侯,待您有空,可否私下一叙?” “若叶先生有意,可以与内子聊一聊。” 叶楚然抬起头,看向他身边的莫姊姝,见后者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底蓦地泛起不自然之感,福身一礼,继而告退。 崔氏席位中,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起身,青年束发整冠,趋至殿中躬身行礼,声线清朗而恭谨:“臣,国子监丞崔彬,愿献拙诗一首,恭祝社稷康宁,圣人万寿无疆。” 话音落时,大殿内骤然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响里满是讶异。 崔彬?清河崔氏的才子!早年便在长安刊刻过诗集,十八岁上元节夺魁时,连先帝都曾赞他“诗有灵气,能活长安气象”,将朱雀大街的繁华都揉进字句里活了过来。 只是近年他似是辍笔已久,久不见新作问世,如今忽然重提诗笔,还能寻回当年的风采么? 姜昭棠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目光扫过席间端坐的崔老太爷,随即含笑道:“倒是没想到,崔监丞今日竟肯亲自登台。难得这份心意,快将诗呈上来。” 崔彬应了声,从内侍手中接过黄麻纸,提笔蘸墨时手腕稳如磐石,笔锋落纸簌簌有声。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跃然纸上。 滕内侍快步上前取过,展开卷轴,以清亮的嗓音朗念开来:“银仙腾辉浸碧岑,金风送爽入瑶琴。千峰泻玉寒生牖,一水浮光夜转深。桂子落时香暗度,星河淡处影孤沉。此宵若得同清赏,不负人间万里心。” 诗句的余韵还在殿中萦绕,崔彬已侧过身,目光落在秦渊处,抬手随意拱了拱:“秦侯品鉴,此诗还能入耳否?” 秦渊唇角噙着浅笑道:“崔监丞说笑了。此诗何止能入耳?意境清雅如月下空山,字句凝练如珠玉相叩,无论是千峰泻玉的壮阔,还是桂香暗度的幽微,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属上乘之作,在下佩服。” 崔彬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弧,沉吟片刻,又开口诵道:“孤馆灯残漏欲沉,霜风透牖冷侵襟。一轮寒魄悬空寂,千里清辉照客心。故苑菊开谁共赏,他乡酒尽自孤斟。雁声过尽无消息,独对苍冥泪暗侵。” 诵罢,他抬眸再问:“这一首,秦侯又以为如何?” “字字皆是秋凉,句句藏着客愁。”秦渊颔首,语气诚恳,“把异乡孤旅的凄凉意写得入木三分,与前一首的清美截然不同,却同样见功力,丝毫不输。” 崔彬轻声笑了,笑意里却藏着几分别样的意味:“秦侯眼光通透。不瞒您说,这两首诗,我攒了足有半载才敢拿出来。今日登台,只是想让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好诗句或许不少,但若论意境二字,却不是随手就能得来的。我总觉得,这恰恰是秦侯诗句里少见的东西。毕竟您骤登高位,先前多是山野间的见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沉郁,浸在江湖中的孤愁,怕是难有机会亲身体会吧?” 大殿中有不少人跟着低声轻笑,这崔彬性子狷介狂傲,这是故意嘲讽秦渊是个没见识的村野之辈呢,此人大概是深居读书,久不闻秦渊的名声,敢这么嘲讽鬼谷门人,如此不讲道理的羞辱,也只有崔家人敢如此了。 莫姊姝脸上泛起一丝愠怒,往对面崔伽罗的位置瞥了一眼,只见她同样的也是一脸愤慨之色,这才心知,崔彬此举,她大概是不知的,再看崔家人的神色,顿时便明了这是家族谋后定的事情, 秦渊笑而不语,只是径直回到座位上坐下,既然是来找茬的,那就没必要理会,你再有才,人家该嘲讽还是会嘲讽。 崔彬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退避三舍,嘴角笑意更甚:“倒是在下失虑了,竟忘了平原侯最擅作词。巧了,我有位族弟,平日也爱琢磨些长短句,秦侯今日既有雅兴,不如替他评鉴评鉴?” 秦渊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口热茶,依旧只含着笑意,半句不答。 崔彬却不管他应是不应,转头朝崔氏席位方向递了个眼色。很快,又一道修长身影从席间走出,那人身着月白儒衫,容貌虽算不得俊秀,可步履从容,脊背挺拔,倒自有一股清逸气度。 “臣,监察御史崔浩然,叩问陛下万安。今日中秋佳节,臣愿献一词,为陛下助兴。” 姜昭棠的目光先落在崔浩然身上,随即转向席间的崔老太爷,只见老人家垂着眼帘,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眼前之事与己无关。 他的眼底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到了此刻,他哪还猜不透崔氏的心思?这分明是借着献诗献词的由头,轮番来给平原侯难堪。 崔贵妃察言观色,连忙凑到姜昭棠耳边,轻声劝道:“陛下息怒,您看平原侯神色依旧平静,想来是早有应对的手段。不过是小儿辈们一时争强好胜,闹一闹也无妨,等会儿臣妾便去斥责他们,断不会让他们失了分寸。” 姜昭棠却没接她的话,只冷冷转过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对传旨内侍沉声道:“既然准备好了,便念吧。” 第260章 水调歌头 “灏气澄寥廓,素魄碾虚明。天开玉鉴无滓,万象入清泠。不碍孤云来去,何染纤尘半点,高洁自天成。风过松涛起,和月绕山庭。 调冰弦,烹石鼎,寄幽情。浮名浮利皆弃,心与素光宁。俯瞰人间灯火,遥揖银河星斗,今古一苍冥。独抱蟾辉坐,天地入吾庭。” 秦渊品味一番,不禁点了点头,还是不得不承认,崔氏两人还是颇有才气,遣词造句比较成熟,在当下的一些文体中,还有些创新的意味。 在他的认知中,词当为宋,诗则为唐,能融合些许,就已经是相当不错,此刻,他真真切切长了见识。 这首词的品味高洁,文风雅致,非常符合太阴神普照万物,毫尘不染的冷清意味,有韵味,文风也华丽,不得不承认,算的上是一首绝好的词。 正在思忖的功夫,崔皓然已经开始念诵第二首词,意境词藻同样不差,大殿中响起一片赞扬的声音。 圣人也是缓缓点头,虽是狂傲了些,但文采的确不错,当即就命书记官记录下来。 两首诗,两首词,着实不简单,众人见秦渊沉思不语,久久不回应,以为他在崔氏面前低了头,又或者此刻没有文思,所以才不能言语? 殊不知此刻秦渊心绪有些复杂,本来想着拿几首脍炙人口的诗句就足够碾压,没必要上来就用杀手锏,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身边孩子看着,妻子看着,对面的崔伽罗也在担忧的看着自己,这要是拿不到魁首岂不是让人看轻了自己和他们? 满殿的赞扬声里,崔彬斜睨着秦渊:“秦侯沉吟许久,莫不是觉得我崔氏子弟的词句,不足以让你品评?” 大殿众人目光立刻聚了过来,多是意味难明。崔老太爷依旧垂着眼,似是默认了这场挑衅。 姜昭棠目光在秦渊身上转了转,眉心皱的紧了几分,这小子在做什么,往日的文墨气都去哪了。 “二位大人文思斐然,请容在下思虑片刻,可否?” 崔皓然没回答,只冷笑一声,无语的回到自己的座席。 三皇子见状,站起身,随意地走到殿中,“秦侯向来落笔谨慎,不似旁人急于逞才。本王想着,他的胸中必有佳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诸位还请稍待,莫要干扰了他的思路。” 他这话既给了秦渊台阶,又没明着偏帮。 崔皓然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反驳,只是拱了拱手,应了句喏。 秦渊抬眸看了三皇子一眼,微微颔首致谢,随即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殿宇,落在了窗外那轮悬空的明月上,沉默片刻后,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臣请献中秋词,祝大华国祚绵长,陛下万万岁。” 姜昭棠饶有兴致的笑道:“秦侯这就有了思路,不用再多想想?” “臣幼时曾得一奇梦,至今清晰如昨,梦中忽有仙人立于榻前,着素色仙衣,眉目温润如月下清辉。他伸手牵臣,臣只觉身轻如羽,随他缓缓升向苍穹,耳畔是柔风,身旁是星辰,云絮在身前轻轻散开。行至高处,忽见一片缥缈宫殿群:白玉为阶,琉璃覆顶,飞檐垂铃无风自鸣。殿外仙女翩跹,广袖舒展间似有流萤环绕;仙乐悠扬,混着琼浆玉液的清冽甜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臣又惊又喜,正欲随仙人踏入殿中,一睹仙境全貌,梦却忽醒,只余下满室怅然。” 姜昭棠听后,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追问,朗声问道:“平原侯,你把这仙梦说得如此真实可感,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果真是一场幻梦?” “臣的师长曾告诉我,梦的一切都是现实的映照,这世间或许有仙界,但这也需要大机缘才能得遇,所以臣错过了这个机会,只能以词记之。” 姜昭棠眸色冷冽,他怕听不真切,缓缓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念来!” 秦渊开口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初时叩问,转而化作无尽遐思,到“何似在人间”一句时,又添了几分眷恋,让人有未尽之意。 大殿中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二皇子骤然起身,三皇子闭上眼睛品味,连滕内侍都屏住了呼吸,崔家的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这上阙,他们就落了下风。 秦渊停顿片刻,看着不远处的崔伽罗,继续吟出下阕。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崔伽罗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泪珠竟自眼角悄然滚落。“若是凡俗不得求姻缘,何向仙人共婵娟?”她默念着,心中滚烫——能与阿闵相守,拥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便是最圆满的期许。此刻的她,浑身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份沉甸甸的期待,重过一切仙途。 崔家老太爷无暇顾及孙女的情态,早已被词句攫住心神。那一字一句宛若勾魂的钩子,将他的精神缓缓抽离,只觉身躯愈发虚软,手脚冰凉彻骨,神台却清明得前所未有。 他猛地回神,心神激荡后的骤然平复让身体难以承受,当即大口喘息起来。可周遭的晚辈们仍沉浸在余韵中,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异样。 秦渊朝这边瞥了一眼,旋即走到滕内侍身侧低语两句。滕内侍心领神会,立刻传太医上前。崔家众人这才回过神,慌忙扶着老太爷退出大殿,到外间透气。 崔伽罗临走时回眸递去一个眼色,秦渊微微颔首回应。 没多少人留意到崔家的离去,多数人依旧沉醉在那空灵的意境里。就连高悬天际的月亮,此刻也仿佛蒙了一层缥缈的轻纱,朦胧动人。 少司命叶楚然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虔诚,她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灵机,旋即双手交叠按在肩头,朝着月亮的方向缓缓叩首。阴阳家众人随之纷纷向太阴跪拜,口中诵念起晦涩的祷词。 云层之上,当真有琼楼玉宇、仙女翩跹吗?人这一生太过脆弱,谁又不曾渴望脱去这副腌臜皮囊,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呢? 这该是太衍距离太阴最近的一次,叶楚然坚信,一定可以获得赐福。 姜昭棠怔立原地,目光紧紧锁着秦渊,半晌无言。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那轮悬于高空的明月…… 第261章 花有重开日 姜昭棠看着大殿众人百态,不由得皱了皱眉,一首词就能有这样的力量,大华的勋贵重臣便如此没有定力? 这词也太诡异了些,若是早知如此,崔氏还会让后辈下场比试? 他沉了沉脸,对身旁内侍吩咐:“鸣钟,丢人现眼,都像什么样子。” “喏。” 浑厚的钟声穿透大殿,盘旋而上。 那些沉醉在空灵意境中的众人如梦初醒,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赞扬。 二皇子姜逸尘脸色激动得发红,全然不顾皇子仪态,快步走下台阶握住秦渊的双手,声音都带着颤意:“平原侯大才!平原侯大才啊!这首词!是孤听过的最有意境的词,仅此一首,平原侯便可做我大华的诗仙!孤!恨不得与你早早相识!” 秦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躬身作揖:“殿下过奖。” 他话音刚落,一道闲散的笑声响起。 三皇子从上面走出,嘴角噙着一抹弧度,他朗声道:“二哥,平原候学究天人,他的本事可不在这些诗词小道上,若是每日与你讨论这些,社稷之事谁来看顾呢,莫要本末倒置,你我身为皇子,更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孤,希望有机会可以向平原侯请教朝政之事。” 二皇子脸上的热意稍退,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仍旧热络的对着秦渊说道:“三弟说的是,朝堂大事自然耽误不得,但咱们闲暇时,可以凑在一起谈论些文雅之事,孤与平原侯相识,日后必定时时有进益!” 此话音刚落,崔贵妃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这傻儿子,整天念叨这些诗词歌赋,丝毫不对储位上心,三皇子这眼睛里丢沙子的举动都看不出么,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多做几首诗词,能帮你夺得储君的位置么,往往提点过一次,几天的时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姜昭棠微笑道:“行了,都退下,请教什么也好,回头会让你们有请益的机会。” 右相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 他轻声叹了口气:“陛下,平原侯才思卓绝,此词确能流传千古,老臣亦心服口服。但老臣以为,词的内容却不妥当,老臣不建议广为流传,仙之一说终究玄虚缥缈,我大华根基在农桑,在吏治,也在万千黎民。切不可因一首词便沉迷于虚无之境,忘了根本才是。” 左相捋着胡须,笑道:“右相此言差矣!平原侯这词,刚柔并济,字字千钧,竟能撼动人神魂,老夫活了几十年,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如此好诗词,为何不可流传,我堂堂大华,又岂会因为此等旖旎诗词便受到影响?臣建议,快马将其传至各州府,天下共赏之。” “左相,未尽人事,便求仙事,此事可取?” “不可取,但这首词,可以彰显我大华天朝的气象,也可以看我天朝文风鼎盛!” 众人或附和左相的持重,或认同右相的赞叹,殿内又热闹起来。 唯有隋中丞始终端立在人群后侧,不发一语。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只静静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秦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隋公迈出臣列,朗声道:“词是好词,意境、文采皆无可挑剔。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崔老太爷晕倒的位置,又落回秦渊身上,“能让崔老大人心神激荡至晕厥,能让阴阳家当众跪拜祷祝,平原侯这笔力,怕不止在纸上吧?这也是鬼谷秘术中的一门学问么?” 秦渊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隋公此言何意,不如直说。” 隋公沉声道:“本官觉得右相方才所言极为在理,未尽人事,便求仙事,实非正道。如今朝堂尚有吏治待整,边疆仍需防备,社稷重任在肩,若因一首词便沉迷于虚无缥缈的仙境之说,人心浮动之下,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 “我等凡俗抵不住也就罢了,若是圣人被蛊惑,一心求仙问道,这天下,谁来治理看顾呢?” 他话锋一转,对着秦渊微微颔首:“我知道辩理辩不过你,所以言尽于此,请平原侯不必介怀,本官并非针对你,只是御史职责所在,见此苗头便需及时点破,还请不要误会。” 姜昭棠抬手摆了摆,打断了殿内即将再起的议论:“行了,不过是一首词的事情,何必扯得这么远。平原侯,将这首词的手稿写下,朕带回宫里珍藏。至于外传,便不必了。” “喏。”秦渊拱手道。 “平原侯得了今日魁首,赐宫牌,金鱼袋,赏赐百两金,红玉珊瑚两座,玉如意一柄,绸缎百匹……” 曲江苑盛会到了亥时末才结束,莫姊姝与莫君澜,扶着阿耶镇北公在戌时便已经离开。 姜昭棠命秦渊随驾送自己回宫,銮驾行至半途,他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外面清辉遍地的夜色,忽然开口问道:“你今日这首词做得极好,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们鬼谷,到底有没有仙界与长生的记载?” 秦渊垂手立在轿旁,语气坦荡:“陛下,没有。鬼谷历代先辈中,确有人痴迷于此道,耗费毕生心血钻研,可最终无一不是以惨败收场,非但求不得长生,反倒落得身陨道消的结局。那些研究的记载,早已被师门尽数焚毁,只留下一条训诫:长生不老,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姜昭棠,神情无比郑重:“臣愿以鬼谷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若在此事上有半句隐瞒,便让臣死后无颜见师门先辈,令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轿内的姜昭棠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中那丝光亮彻底黯淡下去。 他望着高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人生何其短暂,可朕还有那么多抱负没来得及实现……近来却愈发觉得,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像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下坡路,这种未知,让朕心里很不踏实。” “陛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秦渊轻声接道,“人生本就是从盛转衰的过程,如同四季更迭,江河东去,从无逆转之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姜昭棠反复咀嚼着这两句,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怪不得别人说你平原侯是当世谪仙人,这文采,怕是曹子建重活一回也未必压的过你。罢了罢了,朕已得九五之尊位,人不能太贪心,能得你辅佐,已是朕的徼天之幸,其余虚妄之事,不必再强求了,随缘吧。” 秦渊闻言,躬身行了一礼:“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实现所有抱负,不负陛下信任。” 第262章 强身药方 秦渊装模作样的为陛下把了把脉,他轻按片刻,又故作沉吟地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最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张药方,一张标注“益肾固本”,一张写着“健脾和胃”。 秦渊将药方递上,此二方看似寻常,却能对症调理。肾为先天之本,脾胃乃后天之源,把这两处根基养好了,大部分隐疾自会消解。 姜昭棠接过药方,反复看了两眼,听了下疗效,深以为然。 古代帝王的通病,后宫妃嫔众多,肾脏早已亏耗;御膳又日日山珍海味,堆砌滋补,脾胃早被折腾得虚浮。这不是单靠自律就能扭转的事,秦渊这药方,没有对症不对症,算的上通方。他当即招手唤来滕内侍,郑重嘱咐把药方好生收着,每日按方抓药,不得有误。 崔贵妃笑着对姜昭棠道:“陛下刚得了良方,臣妾也想请平原侯看看,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不知是何缘故。” 秦渊闻言心头一怵,后宫妃嫔的脉,最是容易惹忌讳,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他正想婉拒,姜昭棠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秦渊年纪轻,百无禁忌,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便给贵妃看看。” 秦渊没法推辞,只得再次上前,指尖刚触到崔贵妃腕间,便觉脉象平和,不过是后宫女子常见的气血稍虚。 他很快写了张通方,以当归、黄芪等温和药材为主,递过去时解释说,这是气血运行稍缓,按此方调理几日,再注意些作息,便无大碍。这药方谈不上多精准,却也是稳妥的保健之法,挑不出错处。 崔贵妃接过药方,随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方才宴上,你和小九眉来眼去的,没私相授受吧?” 秦渊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道:“臣不敢,娘娘放心,臣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违礼之举。” 崔贵妃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依旧压低:“崔家那边,我会替你去说项。此事急不得,你安心等着便是,明白么?” 秦渊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掩的喜意,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感激:“谢娘娘成全!臣必记娘娘恩情!” 说的场面话而已,皇帝可以勒令,也可以敕令,更可以下旨,但崔贵妃的地位尴尬,后宫第一人却发不出懿旨或中旨,只是说项,按照崔老太爷的脾气都不一定放在眼里,进一步说,自己的娘家,哪怕惹了自己不高兴,崔贵妃也没有吹枕边风的理由。 阿山,刘洵,纪翎,武昭儿,待在宫外,由内侍和千牛卫看顾着,几个孩子看见秦渊出来,乐呵呵的凑上来。 “看你们开心的,今天你们也该玩够了,现在宵禁了,哪里也去不了,回家吧。” 这个时间,除了平康坊灯火通明,其余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千牛卫中郎将林瑾泉是曾经纪帅的部下,他告了假,带着一队伍,执意的要将纪小公子送到骊山,这么晚了,小公子就不该走夜路。 “阿兄,崔氏今日在刻意刁难你。” “给个下马威而已,让我难堪,好断了娶崔伽罗的念头。” “真幼稚。”阿山嗤了声,别开脸。 “是吧。”秦渊啧巴啧巴,手指敲了敲桌面,“让人难堪就会打消念头?我脸皮没这么薄。” “要不要我去捉弄他们一下,给你出出气?” 秦渊挑了挑眉,抬手按住他胳膊:“算了,过段时间再说,我和陛下有计划要实施。” “哦。”阿山撇撇嘴,从腰间解下布囊,抓了颗蜜饯扔嘴里,又拿了一个塞到旁边的武昭儿嘴巴里面。 纪翎站在一旁,盯着布囊里的酸梅,喉结动了动,隔着距离,就能闻到酸甜的味道,这是师父亲手做的,他想吃已经很长时间了。 秦渊用余光瞥他,视线在他手和布囊间转了转,结果纪翎猛地转开目光,望向窗外的柳树,像是生怕自己看出来一样。 阿山看过去,无奈地叹口气,拿起一颗酸梅塞进纪翎嘴里,又抓了两个放他手心:“想要就说啊,在自己家里都不吭声,出去了,好东西岂不是都要拱手让给别人?” 秦渊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口,阿山把话说了,倒省了他再开口。 纪翎这种“想要却不敢说”的性子,若是一直没改,长大了很容易长成憋闷又被动的人。 这就好比他不会主动为自己争取,小到团队里分任务时抢不到合理的分工,大到职场上升职加薪时不敢跟领导提诉求,明明自己能力够,付出多,却总因为开不了口,把机会拱手让给更敢争取的人。 秦渊生怕自己最后养出这么一个性格的徒弟,这种“不敢索取”的心态很容易滑向“不懂拒绝”的深渊。 因为习惯了压抑自己的需求,他会下意识地优先迎合别人,生怕让对方不快。 在现代,秦渊见多了这种人,别人找他替班,哪怕自己早就约了人,也会硬着头皮答应,同事把额外的工作推给他,明明自己手上堆着活,也说不出“不”字,甚至朋友借钱不还,他都不好意思开口催,就像上学时,同桌总借他的文具不还,他宁愿自己凑合用,也怕提一句就惹对方不高兴。 虽然是大将军的儿子,但纪翎的眼中用透着一股莫名的“怯懦”,和人说话也越来越小声,大家对大将军之子的新鲜感也早已经过去,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活得越来越累,别人却未必真的感激,反而容易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反观现实里,“有礼貌的狼”才更吃得开。这不是说要蛮横霸道,而是像那些会清晰表达诉求的职场人,向上级汇报时,既礼貌地尊重对方,又能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业绩和晋升需求。 合作谈条件时,既顾及对方利益,也不委屈自己的底线,该争取的资源寸步不让。就像朋友聚会AA制,有人明明垫付了钱却不好意思要,而“有礼貌的狼”会笑着说“大家记得转我一下哦,账单发群里了”。 既不尴尬,也维护了自己的权益。这种人懂礼貌、守分寸,却从不让客气绑架自己的需求,自然更能在交际和生活里掌握主动权。 第263章 琉璃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下过之后,两月有余,骊山的绿意淡了大半,原先的郁郁苍苍被成片的金黄取代。 这期间秦渊见过崔伽罗两次,在郊外的玉泉山,二人都非常珍惜一个月见一面的机会,看着她纯美的模样,秦渊总是忍不住心中如骇浪一般的旖旎之感,最后总是罗裳半解,轻薄到骨子才肯罢休。 只因为崔贵妃的提醒,秦渊才没有突破到最后一步。 老丈人和莫君澜搬进了秦氏庄园。 莫青岩的身子骨远没表面瞧着那般孱弱,酒肉上桌时吃得比谁都香,可在外人面前,总装出一副气息奄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性子诙谐,待了几日便爱上了秦氏庄园,吃食精致、景致清幽,连日常起居都格外便利,索性决定多住些时日,好近距离打量女婿。只不过他的“观察”方式有些特别,每日泡在藏书阁里,对着那些满是生僻符号的“天书”翻来覆去地琢磨。 莫姊姝对此从不多言。这些书阿耶根本读不懂,要参透其中奥义,得先背熟鬼谷的各式口诀,而那些入门的基础典籍,全被锁在庄园的地下密室里。 比起父亲的“迂回”,莫君澜要实在得多。 他总爱待在秦氏的学堂外,扒着窗棂看里头的孩童摇头晃脑地读书,一笔一画地写字,常对着那热闹景象点头,“这才是秦氏最该有的样子。” 父子俩都没直接去找秦渊,只一个钻在书堆里,一个守在学堂外,拐弯抹角地搜罗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莫姊姝看在眼里,脸上越发挂不住。娘家人这般行径,跟偷偷摸摸的窥探没两样,她夹在夫君与亲人中间,左右不是人,连见秦渊的面都觉得手足无措。 秦渊反倒一脸坦然,直言这是好事。他抱着莫姊姝温声宽慰:“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见外。大舅哥和岳丈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那些书既然碍不着秦氏的机密,他们想看便看。” 有公输仇盯着,再加上阿山那机灵劲儿,想从这儿偷学走要紧学问,根本不可能。藏书阁外间摆着的,本就是些讲避世之道的闲书,还有《鬼谷子人教版》的册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是鬼谷学派的根源,其实不然,大多是绕来绕去的哲学理论,它的作用,就是让人头昏脑胀。 至于学堂里的孩子,也早过了蒙学阶段,如今学的全是深奥的算学,秦渊暗自觉得,大舅哥未必能听明白,甚至还半开玩笑地想,要是莫君澜真有兴趣,他倒很乐意好好给他普及普及这些新颖的世界观。 这两个月,秦渊每日泡在实验室,外面的琉璃太贵,而且还不纯净,这个需要手搓,做实验的瓶瓶罐罐都需要这个东西,况且之前还答应了公输先生把显微镜给做出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烧制出如此纯净的琉璃,但慢慢来就是了,反正这个老家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给他点盼头也好。 最后的产物就是一堆一堆的沙子堆满了一整个地下室,莫姊姝见了吓了一跳,直到阿山和几个孩子为她演示了一遍制作流程,这才让莫姊姝失去了兴趣,原来市面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琉璃都是这么烧制出来的,而且还不如这几个孩子烧制出来的纯净剔透。 夫君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图样,比如说这只怪模怪样的狸猫,又比如这只像人一样的鸭子,这些都是他送给孩子们的礼物,用特定的办法烧制,还能烧制出红宝石一样的珠子,放在琉璃兔子身上做眼睛,看着就让人爱不释手。 当天秦渊就带着一批,去皇宫献宝去了,这笔生意必须要和陛下一起做,好歹有个背黑锅的人,要坑也不能坑大华的百姓,卖给东瀛人,高丽人就没什么心理障碍,因为西域的胡商也是这么骗大华人的,姜昭棠那里一定有许多渠道。 不知君臣二人是怎么谈的,反正到了最后,秦渊是笑呵呵的走出的皇宫,看来谈的非常满意,后来问了才知道,依旧是六四分账,皇家六成,秦家四成。 这就是姜昭棠喜欢秦渊的地方,这还是第一个主动跟皇家做生意的臣子,而且每一桩生意都获利不菲,单单烈酒和香水,皇家三个月的收益就超过了十万两。 这琉璃烧制基本上没什么成本,五十文的成本卖几千两,这才是真正的暴利产品,姜昭棠很乐意和秦渊一起做这个“骗子”,将钱从胡商手里骗出来,转头去攻打北莽狼族,想想就让人觉得有意思。 秦渊也没什么损失,能得到四成已经是非常幸运,本来就是他做实验器皿必须需要的东西,顺手做出来卖钱而已,要让这个钱赚的后顾无忧,只能和姜昭棠合作,不然将来出了事情,他自己肯定是顶不住。 香皂也得有,这个是生活必需品,天然草本牙膏和猪毛刷,这个也得有。 古人用草木灰水这种普及的清洁方式,另外一种就是皂角,更是麻烦,加水煮成浓汁,放温后用来揉洗头发,讲究些的会在皂角汁里加少量桂花,菊花等香料,洗完后头发会带淡淡香气。 还有一种就是胰子,胰子是早期“肥皂”的雏形,由猪胰脏研磨后,混合草木灰、香料、油脂制成,去污力强且不伤皮肤。不过胰子成本较高,更多用于身体清洁,少数贵族洗头时也会偶尔使用。 但因胰子偏油性,洗头后头发容易发黏,不如皂角水清爽,所以并非洗头主流。 若是这个时候市面上出现一种洗漱完不油腻,而且泛着清香味的香皂,那一定非常受欢迎,然后再去包装精致一些,写上古方秘制,一颗造价只需要二十文的香皂就可以卖到二两银,平民也可以选择没有香味的普通品类。 小小的肥皂可以衍生一整条产业供应链,比如养猪业,比如花圃种植,原料采集加工等等,这些秦渊都可以自己做,或者冠上一个皇家工坊的名声授权别人去做。 他将这些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孩子们听,父母教养孩子,言传身教是根本,一条生财之道也是他们一辈子的财富,若是懂得了资本运营的一些浅显道理,他们便可以在古代这个贫瘠的市场纵横无双,无人可匹敌。 第264章 今日大凶 文宣三年秋,九月三十日。 圣人姜昭棠在明黄纸上大笔一挥,写下,“今日大凶,主刑杀”,一张圣旨在渐暗的天光里被三位龙骧卫带离长安,马蹄踏出城门的那一刻,风先一步裹着秋寒撞进长安,卷得朱雀大街的幌子噼啪作响。 翌日,黑冰台龙隐部一千人,踩着暮色进驻万年县。 那鬼面下看不清眼色,只听得见甲叶摩擦声,马蹄哒哒,在街巷间低低蔓延。没有百姓敢探头张望,连平日里喧闹的酒肆茶馆,也早早熄了烛火,只留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的烛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刮的晃来晃去,有点萧条的意味。 朝堂上更是静得反常。 往日里议事时的争论此刻全没了踪影,唯有殿外风卷落叶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大殿。官员们垂着手立在阶下,无人敢大口喘气,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殿外。 整座城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肃杀的气息漫开。连天边的云都沉了下来,乌压压堆在城头,风裹着雨意掠过,却迟迟不落,只把那股子迫人的紧张,越吹越浓。 左右骁卫奉命接管长安,长安城被彻底封闭,半分消息也无法传出。 滕内侍那高昂尖利的嗓音陡然响起,在空旷的殿中传得又远又清晰。 “昔我大华承天应命,抚御万方,以礼导民,以法肃纪,凡在臣僚,皆当恪遵王度,敬事君上。 今查崔氏一族,崔庆身居爵秩,不思感恩效命,反怀轻慢之心,行事悖礼,不敬君父,其罪昭彰,崔洪叶,崔弘毅、崔逸飞等同属崔氏,或列朝班,或受爵禄,却罔顾国法,朋比为奸,纵容族中失矩,致纲纪受损。 朕奉天承运,为正朝纲,为儆效尤,特颁此敕,崔庆除爵,削去所有封邑;崔洪叶、崔弘毅、崔逸飞,俱罢免现职,夺其爵位,永不叙用;崔氏一族一应在职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尽数罢黜,削去官身。 自敕下之日起,有司即行查办,不得迁延,不得徇私。尔等臣民当知,国法无私,王纲不坠,敢有再犯者,必严惩不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奉敕施行。”三省巨头面面相觑,而后躬身领命。 左相缓缓摇了摇头,晨光透过殿宇格窗,落在他鬓边白发上,他眯了眯眼,望着空荡荡的崔氏官员列班处,喉间轻叹:“至今未见崔氏一人入殿,这族,怕是没得救了。只是来得太过突然,圣人何时布的局,竟半点风声未漏?崔氏族人遍布朝野,长安啊……怕是要乱一阵了。” 右相上前半步,眉头拧着:“圣人乾纲独断,我等本不该多言。只是某尚有一事不解:崔氏一朝从云端跌入尘埃,宫中崔贵妃,又该如何自处?” 裴令公站在一旁,闻言抚须轻笑,声音压得略低:“老大人这话说偏了。崔贵妃既已嫁入皇家,便是天家之人,与外廷崔氏,早是两不相干了。” 右相一怔,随即恍然,低声应道:“是,不相干。” 秋风愈发紧了,惹得几位重臣心里都沉得发紧。 崔氏一族近三十万口,从京畿到地方,盘根错节了千年,圣人若不是谋算万全,断不会骤然动手。可众人思来想去,都猜不透这雷霆手段的缘由,究竟是什么,让圣人决意对这千年世家举起屠刀?难道如今大华的兵锋,已全然不惧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了? “这般动静,必生动荡啊。”有人轻声感慨,目光不自觉扫过朝列前方。 三皇子呢?他此前险些迎娶崔家嫡女,此刻……” 众人已往朝会前方看去,只见三皇子身着亲王朝服,正与左相并肩而立,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谈说间神色从容,竟半点看不出丝毫局促,更无半分异色。 这贵人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跟一团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明晰。 郑氏,卢氏,王谢为何缄默不语,难道他们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早知内情? 滕内侍从屏风里面闪出身,冲着朝臣躬身一礼道:“诸位大人,该退班了,陛下说,诸位回家该高乐便高乐,不过今天日子不太吉祥,还是尽量不要出门为好。” “大内官留步,我等告退。” ........... 平康坊的日头刚斜过酒肆飞檐,二楼雅间里,崔十七郎正把纶巾松松挽在肘间,左手勾着美姬的腰,说着轻佻话,逗得身旁两名女子笑作一团。 忽听“哐当”一声,雅间木门被人踹得撞在墙上。 两名皂衣不良人闯进来,玄色腰带缠着手腕,不等崔十七郎起身,左边那人已经探手揪住他发髻,粗粝的指节攥得他头皮发疼。 “放肆!”崔十七郎酒意惊散,挣扎着要挣开,“可知我是谁?我乃崔氏......” 话音半截卡在喉咙里。右边那不良人早掣出腰间短匕,只一抬手,匕首已贴着崔十七郎脖颈划过去,血珠喷溅在窗纸上,洇出一片暗痕。 周遭看客的惊呼刚冒头,又被吓得咽了回去,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崔十七郎瞪着眼,双手死死捂着脖子,指缝里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楼板上“嗒嗒”响。 他看着那不良人,喉间漏出“嗬嗬”的气音,腿一软,像摊烂泥似的从楼梯上滚下去,最后在楼下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揪发髻的不良人俯身,用靴尖踢了踢他的尸体,扬声冲围过来的百姓喊:“都看好了!某乃长安县不良人!此獠崔十七,妄诽皇室,言行不法,今日斩他,是按律行事!” 另一人收了匕首,往地上啐了口:“还当是从前的崔家郎?如今按名单拿人,下一个!” 长安县不良帅令传,大索长安崔氏,无论老幼,尽数押往大理寺。若有反抗” “格杀勿论。” 万年县。 黑冰台鬼卒将崔氏宅邸围的严密,一道妖娆的身影踏前一步,丹唇轻启,冷笑道:“圣人命,彻查崔氏。” .................................................................................................................................................................................................... 第265章 陛下的本意 崔氏宅邸朱门外,黑冰台鬼卒将朱门围得密不透风。 百姓从门缝偷瞄,见鬼面下眼神冷冰,又缩回去灭了灯烛。 “哎呀,吓死人了,这是要干嘛,抄家么?” “瓜婆娘,不要乱讲话,关上门打烊了。” “吱呀”,崔宅朱门打开。 崔老太爷拄嵌玉拐杖走出,花白胡须垂胸前,不怒自威。身后百余名私兵,玄色劲装罩薄甲,最前几名私兵肩甲绣崔氏云纹,个个怒目圆睁,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放肆!谁允你们私闯崔氏门房,我族历三朝辅大华开国,世代忠良,岂容尔等戴鬼面的粗鲁之辈围堵?让开!老夫要入宫面圣,问陛下我崔家犯何罪,竟受此羞辱!” 黑白双煞饶有兴致的看着崔老太爷,鬼卒也纹丝不动。 白魅笑道:“崔老太爷莫自误啊,这些人拿着横刀,真的吓死奴了,不过我等奉圣差,圣谕明说彻查崔氏,所以啊,今日只拿人不辨理。再阻拦,便是抗旨,斩。” “抗旨?”老太爷拐杖顿地,嵌玉杖头磕出脆响,“我崔家私兵只护院守宅,哪怕诸位挡住了我崔氏的府门,他们仍没有刀兵相向,这是我们的规矩,敢问二位将军的规矩在何处,崔氏门坊上书乃先帝所题,尔等不经同意便擅闯,这规矩在何处呢?” 黑煞微笑道:“抱歉,崔老太爷,您德高望重,若无圣命,我们不敢得罪,今天,我等奉命彻查崔氏。” 崔老太爷眉头皱紧了几分,冷声道:“一家之言,不足采信,尔等确定不是听错,老夫要确认一下,今日定要见圣人,见不到,谁也别想动崔家毫毛!” 白魅笑了,指尖绕银链转两圈,眼神变冷:“老大人不肯束手就擒,属下只好得罪。”话音落,她手腕扬,银链缠住前排私兵脚踝,刚才这男人喊得最凶,言语最恶。 那私兵惊呼倒地,被白魅一拉,朝着鬼卒长戟撞去。 “噗嗤”,戟尖穿透薄甲,鲜血溅在玄铁面具上,顺着纹路淌了一地。 老太爷见到鲜血,蓦地冷静下来,挥手喝止躁动的族人,他暗暗思忖,黑冰台是圣人隐军,崔家私兵悍勇,却缺阵法与默契,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老太爷看地上那具尸体,淡淡道:“虽然老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请让我见圣人,是非黑白,我崔氏都认,在此之前,还请二位将军暂收兵戈,容后再叙缘由,如何?” 黑煞从怀中掏出黄绢布,微笑道:“黑冰台监控天下,呈禀圣人,所定崔氏有十罪,其一,强占民田,兼并膏腴,其二,私设刑堂,草菅人命,其三,垄断漕运,哄抬粮价,其四,包庇恶奴,欺压乡邻,其五,偷税漏税,截留赋税,其六,放高利贷,利滚利逼债,其七,阻断水源,旱年逼租,其八,强征徭役,虐待民夫,其九,勾结匪患,劫掠商旅,其十,欺辱学子,垄断仕途,把控地方学宫。” 崔洪叶怒斥道:“十宗罪,闻所未闻,全是无稽之谈,我清河崔氏,晴耕雨读,书香世家,岂会有如此恶徒,这是污蔑!” 崔弘毅也怒道:“我等不认,信口雌黄!” 白魅挑了挑美眸:“尔等,已经没了爵位,也没了官职,哪里来的底气呢?” 黑煞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十宗罪,桩桩件件,物证人证俱全,尔等受缚便可,届时自有司与你等辨明此事,况且,崔氏有三十万族人,分族有十几家,谁犯的罪,某实在说不清楚,他们伏罪时只说,向来只听清河崔氏号令,陛下都动不得他们,好生狂妄啊,某想着,崔氏难不成要自立一国不成?既然关联如此之深,他们犯了罪责,难道主家不用担责,我等,也是闻所未闻呐。” 崔老太爷看清印玺的纹路,他看了大半辈子的纹样,此刻却刺得眼睛生疼。苍老的眼中闪过一瞬黯色,像燃尽的烛火骤然黯淡。 “如何,圣旨可有假?” 崔老太爷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将军,是我持家不严,族中子弟骄纵,下人妄为,万千罪责都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今日,只带走我一人可否?族中老幼无辜,还望将军网开一面。” 白魅哪里听得,娇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鬼卒们立刻一窝蜂上前,有的架起缩在角落的崔氏妇孺,有的拖拽着挣扎的族中子弟,推推搡搡往囚车里塞。 两名鬼卒架着崔老太爷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塞进最前头的囚车,木栅栏硌得他肩膀生疼。 他扒着栅栏,浑浊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崔宅那扇朱红大门,“我崔家......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陛下啊.....陛下.....老臣追随先皇时,何曾有过半分二心?为何今日要对我崔家赶尽杀绝啊......” ...................... 秦渊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他带着十余骑,忙不迭的驱马来到万年县,可惜最终只看到了一片狼藉。 “崔伽罗呢?”他心中涌起了浓烈的不安。 他的计划只是想要让皇帝给崔氏出些难题而已,但现在这个难题太大太大,已经到了不能收拾的地步。 他没敢多停留,调转马头便往长安疾驰。 赶到乾元殿时,秦渊靴底还沾着尘土,发丝凌乱。 姜昭棠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先拧了起来:“秦渊,你眼界还是太窄,崔氏盘踞朝堂百年,族人视律法如无物,欺压百姓,垄控学子,暗结党羽,连朕的立储之事都敢插手,前日还有人递密折,说崔弘毅在江南联络士子造势,要保三皇子上位!这般狂妄,与谋逆何异?!只敲山震虎有何用?此事不需你管,回去待着。” “陛下!”秦渊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声音急切,“崔氏确有恶行,可宅中老幼、府里雇工,多是无辜之人!惩其罪魁便可,何必将所有人都拖入死地?请您明查!” 姜昭棠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御台,靴尖猛地踹在秦渊肩头,将他踹得跌坐在地。 “你终归还是年纪小,想法幼稚!人心鬼蜮,世家盘根错节,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氏子弟享了我大华百年的特权,府里老幼靠崔氏的势力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哪一个是真无辜?” “你不是想要崔伽罗么?朕应你,她就在崔贵妃那里,你随时能把她带走。看看,咱们皆大欢喜,你的目的,这不是达成了?” 秦渊撑着地面,再次跪定,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臣的婚娶是小事,社稷的稳重才是大事,您登大位不过三年,根基未稳! 崔氏近千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地方州府的刺史,县令,半数是崔氏举荐或受其恩惠,国子监的博士,各州学宫的先生,多是崔氏同族或门生,连江南的粮商,漕运的把头,都唯崔氏马首是瞻。 您今日若将崔氏连根拔起,明日便会有百十个崔氏门生在地方怠政,千余名士子在坊间非议,说您苛待世家、不念旧恩!读书人最看重师生情分,他们会借科举发难受若明年科举,士子们集体罢考,或故意交白卷,陛下博纳英才的大略便会受阻,更有甚者,江南的粮商若因崔氏倒台闭仓停售,关中粮价必乱,百姓又会说陛下失德致灾。这些,难道是陛下想看到的?”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 ................................................................................................................................................................... 第266章 坦然 姜昭棠盯着秦渊,良久才开口:“你有何策?” 秦渊松了口气,挺直脊背:“陛下,对待崔氏,当用剪枝去疮之法,而非斩根伐干。” “查罪定刑,崔氏不尊律法,行恶乡里者,当抓拿问斩,抄没其私产,既显陛下律法严明,又能震慑其他世家。至于族中无辜老幼,府中无涉事的雇工,可许他们自寻生路,而非尽数关押。借修家之名,剪其羽翼。” 秦渊继续道,“崔氏名下有万亩良田,其中不乏侵占良田之举,有百家商铺,其中不乏偷税漏税,陛下可下旨,说崔氏家风不端,您为助其修家,暂代查抄不法资产,将强占的良田还给农户,追缴偷逃的税款充作赈灾粮款。这般操作,对外是帝王仁厚,帮世家整肃家风,对内则削了崔氏的经济根基,还能得百姓拥护,一举两得。 安抚士子,稳科举根基,可下旨令国子监,各州学宫,凡崔氏门生,只要无涉谋逆,贪腐之罪,一律照常任职,明年科举,仍按旧例取士,且明示不论出身,只看才学。如此,士子们便知陛下并非打压世家,只是惩恶扬善,自然不会再非议。” 秦渊叩首在地,言辞恳切道:“陛下,世家如大树,若贸然砍倒,树倒的震动会砸坏周遭房屋,若先剪去腐枝,挖去烂根,再慢慢引导其扎根于皇权之下,才能既除隐患,又保安稳。崔氏今日若能受恩于陛下的修家之策,其他世家,如郑,卢,哪怕是王谢!也会知陛下宽严相济,日后便不敢轻易妄为!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姜昭棠沉默地走回御案后,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殿内烛火跳动。 “果然是良策,只是……如此束手束脚,让朕好生憋闷啊……” “陛下,终归要为长久计,若大军压之,自然一了百了,只是重伤后,这元气如何恢复?” 姜昭棠呼了口气,将他扶起,皱了皱眉道:“你这么聪慧的人,为何总是脱不了儿女情长?” “陛下,国在家之前,自然也在儿女情长之前,臣分得清轻重。” 姜昭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朕便卖你个人情,先让他们尝够苦果,待气焰消了,你再出面求情,朕顺坡下驴,既除隐患,又让你落仁厚名声,两全其美。” 姜昭棠少考虑了一环,那便是读书人的利害,兵锋能杀死肉体,但杀不死虚妄的灵魂,他的思维陷入一个怪圈,总想着世家如藤蔓,它们会不停生长,寄生在帝国的躯干上汲取营养,不斩草除根终是隐患。 他的动作这么快,半月内便集齐崔氏不法证据,调黑冰台围了崔宅,但转过头来一想,千年世家,哪怕不积善,能够存在这么多年,也是有他的底蕴,但事情,做便是做了,帝王不会错,自然也不会后悔,既然迟早都是要削减门阀,还要在乎这一天两天? 这一次,不死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崔九娘,待在崔贵妃那,明日你来接走,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 承天门街之西,鬼军押着的囚车连成一串长队。 木栅栏后,崔氏族人的怓哭声断断续续,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压得空气都发闷。 秦渊勒住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下马,沿着囚车慢走半圈,见有老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孩童吓得直哭,他顿住脚步,终是停在最前头的囚车前,沉声道:“停一下。” 囚车里的崔老太爷闻声抬眼,浑浊的眸子盯了秦渊片刻,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这小子来得倒快,怕是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若敢有半句羞辱,此事虽无力,但还有一条性命为族人张目,他哪怕身死,也不能让贼子得意,绝不能让自己的孙女托付此人手中。 另一辆囚车里,崔洪叶蜷着身子,往日鲜亮的锦袍沾了尘土和血污,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偷偷抬眼望着秦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秦侯爷深得陛下信任,说不定能在圣上面前斡旋一二? 崔氏纵有过错,也不该落得满门被囚的境地。 前头督队的黑白魅听见动静回头,见是秦渊,忙快步上前。 白魅先摘了脸上的鬼面,露出一张娇媚的脸庞,她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秦侯爷,不知您今日驾临,有何吩咐?” 秦渊环顾四周,拱手道:“二位将军,这些人多是无涉重罪的族眷,还望手下留情,别苛待。” “侯爷放心!在接到新的圣谕之前,属下们定约束兵卒,保证老幼的衣食周全,绝不擅自用刑。” 秦渊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崔老太爷身上,对黑白魅道:“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与文若公单独一叙?” 黑煞皱了皱眉,面露难色,圣谕只令押解崔氏族人往大理寺,可没说许外人与囚首私谈。 白魅却悄悄瞥了眼秦渊来时的方向,见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忽然会意一笑,上前半步问道:“敢问侯爷,方才可是从宫中来?” “是。”秦渊坦然颔首。 白魅当即深深一揖:“既如此,侯爷请便!下官这就命人清场,为您隔绝耳目。” 说罢,他招了招手,两名鬼卒立刻上前,小心地打开囚车栅栏,扶着腿脚发颤的崔老太爷下了车。 一行人走到不远处的河边,垂落的杨柳枝刚好遮住往来视线,其余军卒在四周站定,彻底隔开了旁人的窥探。 秦渊转过身,对着崔老太爷郑重拱手,语气诚恳:“晚辈秦渊,见过文若公。” 崔老太爷踉跄了一下,抬手便要推开他的礼,苦笑道:“别叫什么文若公了...如今崔氏满门都是阶下囚,老夫不过是个待死的庶民,当不起侯爷这等大礼。” 秦渊扶着他缓缓坐下:“文若公此言差矣,晚辈虽年轻,却也知道您的功绩,龙武二年藩王作乱,国祚飘摇,您一介书生却敢孤身涉险,远赴漠南游说奚、契丹二部,晚辈听人说,您在那儿待了一年多,教他们说汉话,给他们的孩子办学堂,最终才让二部归心,自此成为我王师的番军,龙武二十七年定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是您力排族内反对,命令博陵崔氏打开粮仓,散金银,倾尽全族之力救济灾民,那年定州境内,竟没饿死一个百姓。这些功绩,晚辈记着,朝廷也不该忘了。” ....................................................................................................................................................... 第267章 崔家旧事 崔老太爷垂眸,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漫进脑海,那年真冷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这些碎片在眼前闪回,浑浊的眼中渐渐凝起泪光。 “原来,还有人记得这些旧事。”他笑容里满是苦涩,“可惜啊,此一时彼一时。这世上最易见的,便是兔死狗烹的戏码。旁人只瞧见我崔氏如今繁花锦簇,谁还肯回头想想,我辈当年是如何在乱世里步步为营,才撑着这家族走过百年?百年积善,好不容易攒下的功德,一朝便散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任人摆布的阶下囚,连明日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秦渊稍微皱眉:“文若公,花无百日红,人生也从无顺遂无忧。崔氏今日落到这般境地,说到底,还是错在不谨慎,对族中子弟的约束太松,对民生疾苦的敬畏太少。” “如何说?” “黑冰台列出的那些罪状,文若公想必已经看过了?”秦渊问道。 “看过。但老夫不信。族中子弟纵然有些骄纵习气,可结党营私,参与夺嫡,谋财害命这等天怒人怨的事,绝做不出来,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借机扳倒我崔氏。” 秦渊轻轻摇头,缓声道:“今日和文若公说一桩旧案,上个月被翻出来,博陵崔氏崔玄暐强抢民女颖儿之事。” “这事其实发生在六个月前,只是一直被崔府压着,最近才被有心人挖了出来,博陵崔玄暐看中了城东豆腐郎的女儿颖儿,非要纳她为妾,豆腐郎不过是个本分百姓,舍不得女儿入豪门受委屈,便婉言拒绝了。” “可崔玄暐何曾受过这等拂逆?当场便恼羞成怒,带着家丁闯进豆腐坊,不顾颖儿的哭喊、豆腐郎的阻拦,硬是把人强抢回了府。颖儿性子烈,抵死不肯从他,在他欲施暴时,拼死挠伤了他的脸。崔玄暐被惹急了,竟当场把颖儿打晕,不仅玷污了她的清白,事后还嫌不够解气,把她丢给府里的仆役,任由他们糟蹋。” 秦渊的声音渐渐沉得发紧:“颖儿醒来后见自己遭此奇耻大辱,万念俱灰之下,趁人不注意便跳了河。可崔玄暐竟还不肯放过她,派人把她从河里捞上来,他没让她痛快死去,反而让人砍去了她的手脚,再用门板把这血淋淋的人,抬回了豆腐郎面前。” “豆腐郎见女儿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当场便疯了,拿起菜刀要和崔玄暐拼命,却被崔府的家丁围殴,活活打死在自家门槛上。他的妻子亲眼看着丈夫惨死、女儿遭此横祸,没过多久便疯疯癫癫,上个月也在柴房里上吊自尽了。文若公,这桩事,黑冰台查得明明白白,当时在场的街坊、崔府的旧仆,都能作证。” “此事当真?”崔老太爷的声音发颤。 秦渊沉沉点头:“黑冰台已提审崔府旧仆,还有当时围观的街坊,证词、物证都对得上,容不得半分辩解。” “好!好一个崔玄暐!”崔老太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出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我崔氏百年门风,竟出了这等猪狗不如的贼子!若老夫能出去,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秦渊看着他怒极的模样,却轻轻摇头,语气更沉:“文若公,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继续道,“清河崔氏家主崔弘毅,前些日子给大中正写了封信,信里明着暗着说,陛下迟迟不立储君,恐生朝局变故。不仅如此,他还私下召集江南士子领袖,言辞间处处为二皇子张目,隐隐有拥二皇子争储的意思……这事,您知晓么?” 崔老太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缓过神。 他艰难地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囚车里的崔弘毅身上,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此事……老夫知晓。”良久,老太爷才哑着嗓子开口。 秦渊凝视他良久,无奈道:“文若公,您真的知晓么,以您的智慧怎么会做出这等狂悖之事,我劝您一句,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崔氏该削减那些腐枝烂叶,他们在不断汲取主干的营养,去恶留善,如此,清河崔氏大小房还有存续的希望,许州鄢陵房,郑州崔氏南祖崔氏,博陵安平房等等分族,这些可作为筹码交给陛下,这是您唯一的出路,只有断尾,才能求生。” “侯爷的意思是……我崔氏……还有一线生机?”崔老太爷望着秦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秦渊无奈道:“偌大的崔氏,陛下怎么可能赶尽杀绝呢,在下不敢断言崔氏最终境遇,但只要您愿意存干弱枝,主动割除族中祸根,晚辈定会尽力在陛下面前为崔氏转圜。不为别的,只因为晚辈知道,文若公心中始终存着家国大义,而崔氏虽有恶徒,却也并非全无可救药的子弟,不该因少数人而断了百年传承。” 崔老太爷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唇边竟牵起一抹释然的笑:“原先族里人总说,平原侯出身草莽,求学于山野,眼界定然窄浅。如今看来,我们这些困在樊笼里的人,想法才是真的荒谬。鬼谷学派的见识,藏在山海大川之间,看透的是世事兴衰的根本,哪里是我们这些守着祖业的凡俗之辈能比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罢了,你也不必去触怒圣人,若真如你所说,再怎么斡旋也无用,崔氏此番罪责,说到底是咎由自取,浩劫怕是躲不过。但只要能余下一丝微弱的灯火,哪怕只是几个清白的子弟,几支无涉事的分族,我们便能像从前那样,慢慢熬,慢慢等,总有再度燃烧起来的一天。千年下来,崔氏哪次不是起起伏伏,从绝境里熬过来的?” 说着,他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身形依旧苍老,却莫名透出巍峨大山的壮阔意味。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对着秦渊郑重躬身一礼:“秦侯,多谢你的肺腑之言。你快些离开吧,别在这里久留,免得被我崔氏的祸事牵连,这份情,崔氏若能熬过此劫,日后定当报答。” ............................................................................................................................................................................ 第268章 良人 崔伽罗几日前,便被崔贵妃召入宫中,连同自己的一个幼弟。 这日午后,崔伽罗正倚在窗边手绘丹青,她专注的捏着画笔,在宣纸上勾勒远山轮廓,侧脸映着天光,透着几分柔和的醇美。 崔贵妃站在她身后,望着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侄女生的当真好颜色,可惜就是运气不太好。 这又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进了这宫门不过几日,宫外的崔府已变成断壁残垣?幼弟明轩尚且年幼,或许能托庇宫中抚养,可小九呢?崔氏一倒,曾与她有过牵扯的三皇子避之不及,秦渊又会不会为了自保,忙着甩清关系? 往后,又能去哪里找个良人,托付她的一生?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崔贵妃终是轻声唤道:“小九?” 崔伽罗听见声音,放下画笔起身,伸了个懒腰,裙裾随动作轻轻晃动。 她快步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崔贵妃的臂弯:“姑姑喊我?” 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崔贵妃的心更沉了。 她张了张嘴,嗫嚅半晌,那些残忍的话卡在喉间,既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终,她闭了闭眼,还是硬着心肠说道:“小九,姑姑思来想去,终究不能瞒你。此番召你入宫,不是为了游玩,是为了避祸,崔氏被陛下下令彻查,此刻府门怕是已经被封了,老太爷,你阿耶,大伯他们,大概已经被押进大理寺天牢,等着候审了。” 崔伽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怔愣了许久。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蓦地轻轻笑了笑:“姑姑……姑姑就喜欢跟我开玩笑。阿耶前几日还说,要让我去找人淘换《平复帖》摹字呢,怎么会这么突然?” “你看姑姑像是在开玩笑么?”崔贵妃的声音发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崔氏,是真的塌了。小九,你往后……又该何去何从?” 这句话像惊雷,彻底敲醒了崔伽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先前的轻快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不可置信,眼底很快泛起痛色,鼻尖微微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头发紧。 “姑姑,真的真的没开玩笑么?” “这么大的事情,姑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 “为何……为何如此突然?”她的声音很轻,微不可闻的抽泣声传来。 崔贵妃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窗边坐下,将事情的缘由,一一说给她听。 末了,她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无奈道:“以陛下的性子,向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不把人打入深渊,是绝不会罢休的。” 崔伽罗垂着眸,她抬眼看向崔贵妃,美眸中满是哀色,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姑姑……姑姑能不能求陛下,网开一面?饶过阿耶,饶过老太爷他们?” 崔贵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殿门,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九,你这几日见过我出过这个大殿吗?陛下没把我打入冷宫,已经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了。此刻若我再开口求情,咱们娘俩,怕是连这妃子宫都待不住,得去冷宫里受苦了。” 遭逢剧变,崔伽罗的性情烂漫,不知该如何承受,一时间也拿不出一个好主意,只能抱着姑姑哭泣,她的悲伤也勾起了贵妃的泪虫,失去家的人又岂是小九一人,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皇帝口含天宪,乾纲独断,这哪里是妇道人家能置喙干涉的事情。更无奈的事情,他连这妃子宫都出不去。 “小九,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姑姑告诉你,咱们女人家的命就是如浮萍一般,往日有家里护着你,凡事都有人照料,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崔伽罗心思混乱,此刻满心挂念着家里的情况,哪里想的起其他,也只是摇头。 “崔家此刻失了势,众人避之不及,那秦渊究竟如何,他可还愿意娶你过门?” 崔伽罗抬起泪眸,沉思半晌,摇头道:“若真如姑姑所说,此刻我让他娶我,岂不是连累了他,侄女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此刻或者将来都好,愿意娶便好,但我说的关键不是这个,他至今,可还愿意娶你?他取悦与你,是否因为崔家的地位?若是别有用心,你嫁过去,也只能守着冷锅冷灶,半分体面都得不到,若是他心里真有你,那姑姑就去找他好好谈一谈,你好好想一想,这关乎你的一生,要是错付,你还不如嫁给平常人。” “他……”崔伽罗沉思片刻,坚定的说道:“阿闵是真心人,侄女绝不会看错。” “有何依据?” “姑姑,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种满眼都是你的感觉,只有彼此能看得到。” 崔贵妃觉得有些荒唐,人最会伪装,尤其像秦渊这种聪明人,岂能不懂的权衡利弊,此人初入长安,根基不牢,怎么可能自找麻烦? 不过既然崔伽罗态度坚定,那她便顺着这条路趟一趟,那平原侯眼眸温润,一丝戾气不生,看着便和煦,也许真的是一心一意,不论其他。 “好,姑姑便替你勾兑此事。” “姑姑,此刻崔氏深困囹圄,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不要将他牵累进来好么?” 二人正悲伤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宫女躬身进来,跪地叩首道:“娘娘,滕内官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秦侯今日晨时,风尘仆仆入宫,为崔氏求情,外间多闻争吵声,再出来之时,陛下已经将崔氏贵人们的牢房改成了曲江别苑,由监禁改成了禁足,除去主家嫡脉,其余人等已经回返万年县。” 崔贵妃苦笑一声,呼了口气,看向别处,努力不让泪水从眼眶流出。 “姑姑,如何,他从来都是在意我的,秦郎是不是我的良人?” 崔贵妃看过去,只见崔伽罗脸庞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夕阳透过她的发丝,这一瞬,真是美极了。 ............................................................................................................................................................................................. 第269章 流血千里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 大华皇帝敕令,门下拟令书,帝王承天御极,当肃纪纲以安兆民,振法典以惩奸慝。夫“邦之纪纲,在于明刑”,若有世族怙势作奸,蔑弃王法,必当穷治其罪,以儆天下。 今据大理寺勘得清河崔氏小房崔灞等三百三十一人、清河青州房崔广等一百五十三人、博陵崔氏崔日用等六百七十一人,及崔氏其余支脉一千九百八十六人等,世代受国恩荫,却不思忠君报本,多行不法。或贪墨聚敛,剥蚀生民;或结党营私,干预朝政,或欺凌郡县,虐害乡邻。其罪经大理寺三覆奏核,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实乃逆天悖理,蠹国害民之甚者。 兹依《大华律疏议·贼盗律》“谋大逆”条,“不道”条,及《名例律》“连坐”之制,敕曰: 清河崔氏小房崔灞、清河青州房崔广,博陵崔氏崔日用等涉罪之人,法不容诛,着即押赴市曹,处以斩刑,其亲眷依律连坐,免其死,尽数发配教坊司为奴,终身不得脱籍,子孙永隶贱籍,不得与良民为婚。 博陵崔氏一族,自崔日用以下,累世居功自傲,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民声鼎沸。着中正寺即刻削夺其“五姓七家”世家之位,除其宗籍,永不得复,所抄家产尽数入官,充作边军军需,其族中未涉罪者,不分老幼,一律举家迁移新州,不得擅自还归中原,违者以私离流所论斩。 大理寺、刑部,中正寺、京兆府及沿途州县,须各遵敕令,速行其事,不得迁延推诿,如有敢徇私舞弊、暗通消息者,与崔氏同罪。 一道圣旨,近万人头落地,漫天的血腥味席卷了整个朝堂。 …… 世人闻听崔氏结局,无不唏嘘,陇右清河一脉虽大体保全,却已被削去所有官爵,成了无权无势的寻常宗族,博陵崔氏更惨,族人流散,根基尽毁,称得上名存实亡。 曾稳居第一世家的崔氏,经此一劫,已痛失半壁江山。 曲江池边的禁足解除时,崔弘毅刚踏出别苑大门,便忍不住低声咒骂:“好个薄情寡恩的皇帝!” “啪!”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崔老太爷目光阴鸷如冰,一脸失望的说道:“身为崔氏家主,你连谨言慎行四字都记不住?老夫当初真是错看了你!” 崔弘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忙躬身低头:“是,孩儿知道错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忽然拦在前方——大理寺少卿甄远道拱手作揖,淡淡道:“文若公,诸位可自行离去,但他不能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齐刷刷落在崔弘毅身上。 崔老太爷面色一沉,未发一言。 一旁的崔洪叶忙上前半步,陪着笑试探:“甄大人,方才宫里传下的旨意,明明说放我等尽数离开,您看这……” 甄远道轻轻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诸位还是快些动身吧,天色渐晚,再耽搁恐生变故。崔弘毅必须留下,他身上还牵扯着未结的官司,断不能走。” “官司?”崔弘毅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往老太爷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先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为何还要留我?甄大人,从前你我也有些交情,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交情?”甄远道陡然冷笑一声,抬手挥向身后的衙役,厉声道:“拿下!” 衙役们当即上前,崔弘毅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老太爷的衣袖不肯松手,声音从慌乱逐渐变得凄厉:“老太爷!救救我!您快救救我啊!” 崔老太爷垂眸看着他颤抖的手,沉默良久,喟叹道:“我救不了你了。” 说罢,崔老太爷不再看被衙役控制的崔弘毅,带着崔洪叶等人转身离去。 刚走出曲江池别苑大门,便见百名身着青衫的学子候在路边,瞧见他安然出来,众人紧绷的神色才骤然松弛,纷纷上前半步,眼底满是关切。 方才里头消息不明时,已有性子急的学子红着眼嚷道,要去皇宫外静坐绝食,定要为崔氏讨要公道,这些人里,庶门子弟曾受崔氏接济的银两衣食,寒门士子得过崔氏递来的雅集名帖以拓人脉,就连士族子弟,也有不少蒙崔氏长辈亲自教导,才寻得入仕的康庄大道。 与学子亲厚,本是崔氏百年传下的传统,从未掺过半分功利。 可自崔弘毅暗中鼓动学子支持二皇子后,这份善意彻底变了味,从前的仗义资助,成了邀买人心,过往的铺路搭桥,成了结党营私。崔氏这回,竟是把朝堂上的忌讳,挨个犯了个遍。 崔老太爷心中泛起苦笑,身在局中,总是看不清到不明,当一切明了的时候,真的已经很晚了。 走在人群中,崔老太爷望着身边关切的学子,心中已做了决断,崔氏经此一劫,怕是要彻底沉寂。往后该重归山野,拾起晴耕雨读的旧传统,远离朝堂纷争,才能护住这仅存的血脉。 他停下脚步,对着学子们拱手,微笑道:“孩子们,都回去安心读书吧,崔氏此番境遇,说到底是罪有应得,被族中恶人牵累了,好在圣人明察秋毫,为我们揪出了恶徒,还了崔氏一个清白,这事便到此为止。尔等不必挂心,我等这就离开了。” 青衫学子们闻言,却没有立刻应声。 为首的少年眼眶泛红:“文若公,崔氏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遭此变故,我等怎能袖手旁观?就算不能入宫求情,也该守在这儿,护您一程!”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子纷纷附和,有人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就要当场写《鸣冤状》,说要递去御史台,替崔氏辩白。 “我乃临川邬温,在下愿意为崔氏写《鸣冤状》,诸位同窗可具名!” 崔老太爷心里急切,忙上前两步按住那执笔的学子的手:“不可!圣人既已还了旁支清白,便是给了崔氏生路,此刻再闹,反倒落人口实,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再加罪名,尔等也会被拖累,这不是老夫想看到的,也不是你们师长愿意见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语气软了下来:“你们感念崔氏的好,老夫记在心里,崔氏也记在心里。但你们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好好读书,将来入仕也好,治学也罢,做个清白正直的人,便是对崔氏最好的报答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学子们深深一揖,转身便要走。 那为首的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同窗悄悄拉了拉衣袖,方才崔老太爷的话里藏着深意,若再纠缠,怕真要连累了这位老人。 学子们终究还是退开了,纷纷对着崔老太爷的背影躬身行礼,目送着那队略显萧索的身影渐渐远去。有人望着望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第270章 昔日朱门 崔洪叶走在老太爷身侧,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学子身影,轻声道:“太爷,大哥……真救不得了么?” 崔老太爷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拿什么救啊,救不得了,此番我们能够脱身而出,全仗秦侯爷仗义相助,不要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咱们回家吧,收拾行李。” “去哪?” 崔老太爷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悠悠道:“京城这地方,如今是是非地,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咱们先回祖籍清河,把族里的田宅打理起来,让孩子们重新拾起书本,学着种庄稼,当年先祖能在乱世里撑起崔氏,如今咱们也能从泥土里,再把崔氏的根扎起来。”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崔洪叶心里一紧,下意识挡在老太爷身前,却见来者是圣人的贴身内侍,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滕内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文若公,陛下说您这几日都没踏实进食,特意让小的备了些酒菜,填一填五脏庙,也算是陛下的赔罪了。” 崔老太爷看着那食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让崔洪叶接了过来,对着侍从拱手:“多谢陛下,老臣……不,草民,感恩戴德。” 滕内侍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份餐食,只能您一个人吃。” 崔洪叶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他直接打开食盒,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肉食,蒸饼,还有几瓶烈酒。 他伸手欲想先吃,却被崔老太爷拦住,将食盒接过去。 “太爷,这是……” 崔老太爷直接打断道:“这是陛下的恩德,皇恩浩荡,改日,你要替我进宫谢恩。” 崔洪叶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老太爷已捧着食盒走到路边的石凳旁坐下,掀开木壁的时候,心中泛起浓浓的凄凉之意。 他活的够久啦,临走能得一份“送行礼”,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结束。 崔氏族人也都看明白了,有人悄悄别过脸,有人眼眶含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当真急死个人。 崔洪叶急得上前半步:“太爷!您不能……” “坐下。”崔老太爷抬眼,语气平静得没一丝波澜,“陛下的恩赏,哪有推却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滕内侍,拱手道,“有劳公公在此稍候,老臣……草民这就领受皇恩。” 滕内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微微颔首:“文若公慢用,小的就在此处等着。” 崔老太爷打开食盒,油纸裹着的肉食还带着余温,蒸饼松软,烈酒的醇香漫出来,可在众人眼里,这香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拿起一块蒸饼,慢慢掰成小块,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族人。 崔洪叶眼底通红,几个年轻子弟攥着拳头,连远处赶车的老仆都偷偷抹了把脸。 “洪叶,”崔老太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以后,你便是崔氏的家主。回了清河,先把族里的田亩清一清,给孩子们分好课业,上午读书,下午跟着农户学种庄稼,莫要嫌疲累,先祖当年在漠南,连草根都吃过,如今崔氏还有田,也有祖宅,已是天大的福分。” 崔洪叶涕泪纵横,哽咽说道:“太爷放心,我记住了。” “对了,还有伽罗这孩子。”老太爷拿起一块肉脯,放在唇边却没咬,眼神飘向长安的方向,“她还在宫里,秦渊是个可靠的人,你得托人递信,让他尽早把伽罗娶过门。崔氏如今虽没落了,可该给的聘礼不能少,哪怕变卖些田产,也得让伽罗风风光光的,别让她受委屈。” “我……我知道。”崔洪叶的声音发颤。 “最重要的是,”老太爷终于咬了一口蒸饼,慢慢嚼着,“往后崔氏子孙,若无宣召,再不许踏入长安半步,更不许沾朝堂纷争。咱们就守着清河的田宅,晴耕雨读,做个纯粹的农户也好。书生也好。只要记住,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些。 “卑以自牧,晴耕雨读,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族人都红了眼,有人忍不住低泣出声,却又慌忙捂住嘴,怕惹得滕内侍不满。 崔老太爷却像是没听见,一口饼一口肉,慢慢把食盒里的东西吃了大半,连最后一口酒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对着滕内侍拱手:“多谢公公,陛下的恩赏,草民领了,还请代为谢表,崔氏谢皇恩浩荡。” 滕内侍笑着上前:“文若公吃得舒心便好。陛下还说,您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以后只要规范好族人,不闹事,不生事,不会等太久,崔氏就可以重新崛起,陛下会一直看顾着,祝您长命百岁。” 说罢,他又躬身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直到马蹄声远去,崔洪叶才扑到老太爷身边,声音发颤:“太爷!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族人们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眼底满是担忧。 崔老太爷却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预想中的绞痛,也没有头晕目眩,反而因为吃了东西,先前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他又等了片刻,见身体依旧没什么异样,才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拍了拍崔洪叶的肩膀,“肉食真好吃,这是太爷我吃的最美味的一顿,刚才应该分一些给你们的,可惜可惜。” 崔洪叶愣了半晌,才彻底反应过来,眼眶一热,忍不住笑了:“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走,回万年县吧,洪叶你去给你妹妹写一封信,让她看顾着伽罗大礼成,咱们就不待了,明日一早就动身回清河。往后啊,咱们就守着自己的田宅,好好过日子!都平安呐,平平安安的!” 崔老太爷手里拿着马鞭,摇头晃脑,唱道:“昔日朱门映紫烟,今朝车驾出长安。雕梁转瞬成尘迹,金印须臾化废丸。天网暂疏留瘦骨,帝恩犹许返故园。残书重整耕前读,旧垄新锄雨后翻。莫叹家声今冷落,春深自有绿阴繁。” ................................................................................................................................................................................................... 第271章 胸无大志 崔氏高楼轰然倒塌,弥漫的尘烟飘散在长安城,数日不散,也沉淀在世家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发闷。 青楼楚馆,再也没有崔氏高谈阔论的身影,只余下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一国之尊,容不得任何人轻视,一言可定万人生死,往日獠牙未显,只是登基时日尚短,江山愈稳,凶态始现。 秦渊这几日干脆就住在了永兴坊,等候崔伽罗出来,其间多次去乾元殿等候,但去后宫这话却迟迟不能说出口,他是个外臣,去了后宫惹人非议,最好是姜昭棠亲自带他走一趟。 崔氏的事情已经过了七日,秦渊今日依旧来到乾元殿等候,这次带了一大盒好菜。 姜昭棠嫌弃的瞥了他一眼,老是有人在一旁跟他扯闲篇,根本无心处理奏折。 “我不是准了你去接她出来了么?” 秦渊忙不迭的躬身作揖道:“陛下,外臣不得进入后宫,臣不想违反规矩。” “就这般不懂得变通,你与滕内侍说一声,让他带你去啊?” 秦渊垂首不语,显然是不认可他的这个建议。 姜昭棠皱眉道:“你难不成想让朕亲自带你去?” 秦渊眼神一亮,微微点头。 姜昭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片刻,骤然斥道:“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还想使唤朕!” “陛下,臣也是有苦衷,希望您能谅解。” 姜昭棠嗤笑道:“朕就不明白了,堂堂鬼谷高人,半点矜持也无,如此聪慧的心智,不用在朝堂大事上,整天就琢磨着儿女情长,你要女人,想要多少朕就能给你多少,便是公主也未必不能许配给你,偏偏为了一个门阀女丧了心魂,早知如此,应该让崔九跟着去菜市口,如此方能断了你的念想!” “陛下,臣本来就胸无大志。”秦渊低眉顺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啊,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你的师门长辈是如何教育的你。” 姜昭棠将朱笔重重顿在御案上,他盯着秦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执礼甚恭的模样,为何总是透着一股蔫儿吧唧的感觉?也不知为何,对这小子总是讨厌不起来,也难怪,天底下也只有这么一个鬼谷传人。 姜昭棠冷笑一声,伸手将秦渊带来的食盒拽到面前,掀开盖子,浓香扑鼻,里面是水晶肘子、酱焖鸭,还有一碟脆爽萝卜,都是他上次去骊山觉得合口的菜,这小子记性还不错。 姜昭棠夹起片好的水晶肘子放进口中,哼了一声道:“没出息,换成别人,要什么朕便给什么,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陛下,臣的大志,从来不是位列三公,执掌权柄。能护着在意的人安稳度日,看着天下百姓不遭饥寒,于臣而言,已是圆满。” “你这算什么大志,位列三公,权柄荣耀,那要有配得上这些的品格,你这黄口孺子,至今仍被儿女情长牵绊,还差的远呢。” “陛下所言极是,臣有自知之明,年纪尚小,还需磨炼。” 姜昭棠不再说话,任由内侍布菜,并让秦渊坐下跟他一起吃,食间不语。 今日姜昭棠觉得很有胃口,秦渊总共带了七道菜,每道菜都去了一半,秦渊这边也只敢端着米饭,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你如何看待崔氏门阀?” “臣初涉世事,对世家之事并不太了解,平时只从和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了解一个轮廓,只知道崔氏是当今的第一世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读书人的心目当中,很是有声望。” 姜昭棠放下玉筷,接过绢布拭了拭唇角,淡淡道:“这才是天大的笑话,论声望,崔氏比起孔孟颜等世家如何?他们连正统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味收买人心罢了。若再放任他们这般行事,将来天下学子恐怕只认崔家,不认我姜氏。他们愚蠢,竟还把朕当成耳目不清的愚人。所以,积压到如今才出手处理,朕已经算得上非常宽仁了。这一点,日后你与崔九成婚时,务必跟他讲清楚。” “这是自然,陛下这是在体谅臣呢。” “的确如此。说起来,也是朕对不住你。你当初定下计划,本想让朕先给崔家设些绊子,再由你出面相助,打的是循序渐进的主意,这本是件颇为有趣的事。可朕回来后反复思索,却觉得此事愈发不对劲,不仅太过儿戏,行事也实在没必要如此麻烦。 更何况,咱们君臣为何要去讨好门阀世家?他们早已占尽了天下红利。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行事就该干脆利落,看准了目标便一鼓作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才是该有的气魄。况且崔家那几位夫子,除了文若公,其余皆是贱骨头。若论学识,他们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又何必如此委曲求全?你看,如今事情不就简单了?你得偿所愿娶得佳人,朕也除去了心头隐患,这便是君臣佐使,彼此得益。” 秦渊听得这话,忙起身离座躬身行礼:“陛下为臣思虑至此,臣铭感于心,比起您的深谋远虑,臣还差的远,以后还望陛下多多提点。” “你还需要朕来提点?” “自然,陛下掌一国之政事,眼光和见识自然比臣要高远的多,臣只是多读了几本书,在您面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这话说的姜昭棠心中熨帖,高人就是高人,拍马屁也能拍的如此清新脱俗,让人听了不仅认同,而且还感同身受。 “跟朕来吧,今天你带走她直接入门也好,若是没准备好,先将她留在贵妃那也好,怎样都好,只要不要再因为这等琐事过来烦扰,这是皇宫,不是你撒泼玩闹的地方,若再闹,仔细你的皮。” 秦渊心中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二人从乾元殿出行,一路步行,只有千牛卫伴驾,沿途朱墙蜿蜒如赤色长龙,墙顶覆着鎏金瓦当,行至月华门,迎面见三座汉白玉拱桥横跨金水河,桥栏上雕刻的游龙鳞爪分明,桥下流水澄澈,映着岸边的碧桃树,粉白花瓣落在水面,随波漂向远处的宫苑。穿门而入,两侧皆是连檐宫室,明黄色的窗纱垂落,偶有宫女捧着描金漆盘低头匆匆走过。 再往深处,便是贵妃所居的瑶光殿,殿前种着成片的木槿花,殿门两侧立着鎏金铜鹤灯,远处的角楼矗立在云雾间,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鸾鸟。 “贵妃特别喜欢木槿花,说此花飘摇,像是身着霓裳的仙子一般,朕便从北域寻来的良种,可惜不管怎么看顾,如今也快凋零,花季太短。” 秦渊凝视着这景色,只见木槿花已经不复娇艳,天气渐冷,个个耷拉着枝体,蔫蔫的模样…… 第272章 木槿花 这木槿花倒有几分像崔贵妃,崔氏是贵妃的娘家,寻常日子里,贵妃与陛下也算恩爱,可一旦触及社稷安稳,她的心意便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这便是帝王家最凉薄的无情。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芬荣何夭促,零落在瞬息。岂若琼树枝,终岁长翕赩。” 姜昭棠眼中霎时亮起光,细细品味着诗句,惬意地眯起眼。可这份舒心不过转瞬,她便品出了别样意味。 这分明是借槿花朝开暮落的景象,暗喻人事无常啊。 “若论诗才,秦侯当得我大华第一人。” “臣妾见过陛下。” 一道女声骤然打断二人对话。秦渊与姜昭棠回身,只见崔贵妃正目光复杂地望着姜昭棠,她身后跟着的崔伽罗,脸上满是憔悴之色。 秦渊躬身:“臣,拜见贵妃娘娘。” 崔贵妃却未看他,目光只牢牢锁在姜昭棠身上,空气中的气氛悄然凝滞。 秦渊察觉得出二人之间的微妙张力,近来变故迭起,这两位贵人想必有私密话要说。他识趣地拱手告退,顺势牵起崔伽罗的手,慢慢走远。 二人来到一处池塘边,秦渊驻足凝视崔伽罗片刻,抬手轻轻为她拂开耳边散乱的碎发。 崔伽罗眼眶泛红,垂着头,紧紧牵着他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秦渊察觉到她心中的不安,安慰道:“你阿耶、阿娘,还有太爷都平安无事,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返回清河郡。崔家的事,并未牵连到他们。” 崔伽罗猛地环住他的腰,将头轻轻抵在他怀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都知道。是你冒死上谏,才护住了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清楚,那些人是罪有应得。崔氏能获准返回祖地,已是皇恩浩荡,我不敢再奢求其他。” 秦渊轻轻抚过她的脸庞,皱眉道:“看你这模样,憔悴的不像话,以后心放宽一些,外面的风风雨雨,自然有我在前面给你挡着。” “这才是我忧心的地方,陛下施以雷霆,你初入长安,不晓得其中利害,我知道阿闵是为了我,但若是牵累你,我又如何安心呢?” 秦渊轻轻拍了下她的脑门,“这就为难我了。” “哪里为难。” “你的家人难道不是我的家人?为家人奔忙不是应有之义?而且,只要是你的事,我没办法不上心。” 崔伽罗嘤咛一声,将他抱的更紧了些,双颊满是幸福的红晕。 “我不愿意趁人之危,但此刻崔氏已经撤出长安,我也实在不想再等待,今日回去,我便请陛下赐婚,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么?” 崔伽罗轻拍了他胸膛一下,蹙眉道:“我朝朝暮暮都想的是如何嫁给你,如今如愿以偿,哪里会不愿意,只是我崔氏没落,是我该问你,如今崔氏官司缠身,阿闵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么,真的想要娶我过门,不担心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不担心。”秦渊懒得再解释什么,直接将她搂在怀里,用力的亲下去,手也不停的上下乱摸,崔伽罗被惊了一跳,只能一边被他轻薄,一边看着周遭的动静,这要是被人看见,可是大不敬之罪。 怕什么来什么,姜昭棠凭栏远眺,恰见二人亲昵模样,眸色微沉,不禁冷哼一声,侧对崔贵妃道:“这秦渊,面上瞧着恭顺,骨子里的山门狂性半分未改,君前失仪,私下调情,全没个朝臣的规矩。朕看他是太顺遂,早晚得寻个由头治一治。” 崔贵妃望着远处相携的二人,目光幽幽,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陛下当年待臣妾,也曾这般不顾规矩,御花园里为臣妾折过带露的牡丹,雨夜还曾亲自为臣妾拢过披风。那时臣妾只觉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恩宠,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只是如今臣妾颜色渐衰,怕是早已入不得陛下的眼,连这点偏爱,也再盼不到了。” “老夫老妻了,还要这些不觉得别扭?还有,你也不是矫情之人,到如今还在说这些,是心中仍有怨气?”姜昭棠淡淡道。 崔贵妃忙屈膝垂首:“臣妾不敢。臣妾知晓崔氏子弟枉法,本是罪该株连,陛下却只削了族中爵位,除了首恶,连臣妾父兄都留了性命,保了体面,这已是陛下顾念旧情,臣妾感激尚且不及,怎敢有半分怨怼?” “你明白就好。”姜昭棠语气稍缓,“朕整治崔氏,是为肃清朝纲,若真要铁面无私,清河崔氏怎会只损些皮毛?可你是朕的贵妃,是朕放在后宫的人,朕若连你的亲族都赶尽杀绝,不仅寒了你的心,更会让天下人说朕薄情寡义,这点权衡,你该懂。” 崔贵妃抬眸,低眉道:“臣妾懂。江山社稷为重,臣妾不敢让陛下因私废公。若为天下安稳,陛下本该乾纲独断,不必顾及臣妾的私情。往后臣妾只求一心一意辅佐陛下,管好后宫,绝不让私念绊了陛下的脚步。” 姜昭棠闻言,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可朕与你,终究是夫妻。秦渊曾说家国天下,这话朕深以为然,没有国,哪来的家?可这后宫也是朕的家,你是这家里的人,也是吾妻,朕若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又如何治理天下?这些年你在后宫,既要应对妃嫔间的纷扰,又要为崔氏的事提心吊胆,过得本就不易。”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着,帝王之家从没有事事如意的道理。朕既要护江山安稳,又要顾念身边人,难免处处掣肘,你是朕的贵妃,往后还要陪朕走很久,这些身不由己,你得尽量习惯。” “臣妾明白,必不会成为陛下的掣肘之人。” 姜昭棠缓缓点头,抬手轻拍两下。殿外的滕内侍立刻迈着规整的小碎步进来,手中端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上覆着块明黄色绢布。 “去,打开看看。” 崔贵妃心头微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起身移步上前。指尖触到黄绢的微凉质感,她缓缓将其掀开,木盘中央,一顶十二珠花树凤冠静静安放,金枝交错间缀满莹润珍珠,凤凰衔珠的纹样錾刻得栩栩如生,宝石点缀的花树错落有致,日光洒在冠上,折射出光泽。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喉间像是堵了什么,连屈膝施礼都忘了,只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姜昭棠见她这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在朕身边这些年,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这凤冠,算是朕给你的赔礼,爱妃可还喜欢?”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担此殊荣……”崔贵妃声音微颤,眼眶已泛起红意。 “不必多言。”姜昭棠直接打断她,目光转向一旁的滕内侍,语气骤然变得郑重,“一个月后举行封后大礼。滕伴伴,即刻传朕旨意:命礼部全力筹措典礼事宜,门下省拟诏昭告天下——册立崔氏为大华皇后,往后母仪天下,统摄六宫。” …… 第273章 余音绕梁 文宣三年,清河崔氏大房女,崔雯被正式册封后位。 朕绍膺大统,抚临四海,聿遵古制,必立中宫,以承宗庙,以母仪天下。咨尔崔氏,系出清河望族,门传诗礼,族秉忠良。昔年入宫,册为贵妃,夙夜匪懈,恭谨温淑;事朕以敬,承顺无违;统摄后宫,肃整秩序,体恤妃嫔,恩威并施。于朕理政之暇,常进贤言,分忧解劳,有贤后之风。 今社稷安定,宫闱有序,朕察崔氏德冠后宫,性秉柔嘉,足以承宗庙之祀,当母仪万方之任。特昭告天地宗庙,册立崔氏为大华皇后,授以金玺金宝,正位中宫,统摄六宫妃嫔,主持内廷事务。 望皇后嗣后秉持初心,益修德业,辅朕以仁,率下以礼,共固皇家基业,以安黎元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宫中钦差奔赴天下,昭告盛事。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讯号,不是简单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姜昭棠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因为早就决定了崔贵妃要登大位,所以才削减她的娘族?还是另有用心? …… 皇帝虽已发话,准许直接将崔伽罗从宫中接出,秦渊却仍派侍卫追上崔氏迁徙的队伍,将一纸婚书递到崔老太爷手中。 老人乐呵呵地挥毫签字,把婚书交还的同时,还将长安遗留的百亩良田、二十间未被官府查收的店铺作为纳礼,托侍卫一并带回。 “就这么把小九嫁了,我这做父亲的,心里实在不甘。”崔洪叶沉声道。 “洪叶,你仔细想想,”崔老太爷缓缓开口,“秦渊虽看似与世无争,却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近臣。他本可直接将小九从宫中接回府中做妾,以咱们崔家如今的境况,圣人想必也不会反对。可他偏要郑重递上婚书,这是明摆着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小九啊!能遇此良人,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哪里是良人?不过是咱们崔家虽没落,声望仍在,况且我妹妹已是皇后,他不敢放肆罢了!”崔洪叶仍不服气。 “你啊,还是见识短浅。”老太爷摇了摇头,“圣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后崔雯是崔雯,与咱们崔氏一族早已不相干,各论各的。如今皇后的体面或许能让旁人高看一眼,但在圣上和秦渊眼里,咱们崔家早已不足挂齿,况且人家愿意顶着风口浪尖迎娶小九,这就足以说明人家的看重,秦渊这孩子不错,我看着,顺心,顺耳,顺眼,未来不可限量,咱们能把女儿嫁给他,是咱们的福分,不是他的顾忌,咱们该感谢他才是。” 崔洪叶听罢,重重叹了口气,胸中郁闷得几乎要朝天呐喊。为何老天如此不公?难道真应了那句“富不过三代”的老话。 百年又百年,崔家终究逃不过没落的命运吗? 骊山庄园。 镇北公莫青岩与汾国公立于檐下,秋雨绵绵。 “子元,崔氏倒了。” 席亮并立一旁,望着层叠的远山,脸上的褶子愈发明显:“崔氏倒了却出了个崔皇后,三皇子最终也没获得崔氏的助力,二皇子本有优势,但此刻却情势不明,大皇子总是沉迷武事,至今不肯回返长安,朝堂上一下子空出那么多位置,暗流涌动,各个红着眼睛,却无一人敢先开口,乱乱乱,难难难呐。” 莫青岩唇角勾了勾:“争有什么用呢,终究还是得看圣人的意思,勾心斗角无益,不如做个纯臣。” 席亮意味难明的瞥了他一眼,缓声开口:“大皇子……还是不肯回返是么。” 莫青岩点了点头,淡淡道:“有可能是皇帝不愿意他回返呢,朔州可有二十万精锐边军呢,大皇子走了,我莫氏立马就变成出头的橛子,众矢之的之下,难保平安。” “世家啊,早不复开国之初那时候,如今五姓七望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何况我们呢,没点自保之力可不行。” 莫青岩笑了笑,缄默不语。 “别故作玄虚,你向来是有主意的,说说。” 莫青岩嘴角噙着笑意,抬手虚指四周:“我莫氏的应对之策,便藏在此地。” “此地?这骊山庄园里……你说的难道是秦渊?”席亮诧异。 “论谋略手腕,这天下谁能及得上纵横门传人?捭阖之术一出手,前路自会畅通无阻。我虽已年老体衰,思路不及当年清明,但我笃定,只要护住秦渊,我莫氏一族便能安稳无虞。” “可他才多大年纪,值得你如此看重?” “眼下秦渊展露的才能,不过是冰山一角。即便如此,他已能让圣人倚重信赖。这段时日我仔细观察,他的本事远不止于此。他太过特殊,行事做派看似特立独行,可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极有章法道理。就连他教给孩子们的学问,也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东西。” “你可知那个叫阿山的小姑娘?竟能将星象与命格相糅合,以此推算人的性情与未来。我曾让她试过一次,未来虽不可知,但单论性情的推测,结果竟分毫不差。那本事诡异得很,仿佛能窥探天机一般。你说,这秦渊,真像是活在当世的人吗?” 席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出身鬼谷,能有这般本事,似乎也不算奇怪吧?” “唉,子元啊,”莫青岩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怅然,“你我都是活了半辈子的人,这世间流派你还不清楚吗?道家,阴阳家,杂家,包括那个新兴的神鬼门……哪一个不在特异之处上做文章,个个号称能窥探天机,可实情呢?多半是谎话连篇、神神叨叨,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可鬼谷纵横不一样。他们从不大张旗鼓,神秘得像藏在深山里的神仙,却仿佛什么都擅长,什么都懂,且每一步都非无的放矢。就说秦渊,若有朝一日他开口说,我有长生之法,我都不会觉得突兀。” 席亮看着远处抱着红花圈在奔跑的秦渊,虽然也知道这小子有才华,但却丝毫不见此人有什么特异的气质,反而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这是在做什么,筹备婚事么? “他要娶崔家女过门。” 席亮睁大眼睛,诧异道:“崔家都倒了,还要他们家的女子做什么。” “你看,这就是他的特异之处,你我不了解,就不要管,不要问就是了。” ...................................................................................................................................................................... 第274章 如何自处? 秦渊和莫姊姝两人忙忙碌碌,满府都在忙活着,崔伽罗入府的大事,岳家由皇后娘娘一手操办,这就是天大的荣耀。 只是仆役们仍旧议论,这娶过来以后,难不成要做个平妻,往后府里有两个女主人?崔氏这大门阀,治家甚严,其家嫡女,进了门岂不是要比莫家的嫡女更加苛刻? 莫君澜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自己夫君纳妻的事情上这么尽心尽力,心中有些不喜,于是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问道:“崔家女入门是妻是妾。” “妹妹不知。” “这家里要多一个女主人,你将如何自处。” “阿兄,你不了解,这崔伽罗性格懵懂烂漫,哪里会管这些治家的琐事,况且她也是妹妹最好的朋友,如今重聚在一起,我开心还来不及,其间种种,很难说得清楚。” 莫君澜看着妹妹无所谓的模样,不禁有些无奈,他干涉不了秦渊的家事,也知道秦渊是真心对自己的妹妹好,但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好像所有人都对这件婚事秉着无所谓的态度,操心的只有自己,这是为何? 三叔傍晚时分来到骊山庄园,看到自己的侄子闷闷不乐的样子,稍微一思忖便知他心思所想。 “我有没有教过你,心里所思所想,不要显露在脸上?” “三叔,崔家女要进门。” “这又如何?” “小姝该如何自处?” 莫清砚淡淡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将她当个妾,不就好了,关小姝何事?” “三叔,这可是崔家女。” “崔家的基业已经塌了,长安再无跟脚,崔家女又如何,不过是收纳了一件姿容不错的花瓶而已,平原侯府的主母只有一个,陛下敕封的也只有一位夫人,这是事实,不容更改,在三叔看来,这些都是小事,但你身为莫氏将来的掌门人,这般沉不住气,这才是大事。” 莫君澜沉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三叔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不喜欢韩家女,但已经木已成舟,所以只能给你心爱的邵雅一个妾的名分,你担心秦渊也跟你一样,重蹈你的覆辙,所以才会如此忧虑,对么?”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叔笑道:“那你就想错了,小姝和秦渊二人也是交心相悦,三叔这双眼睛不会看错,秦渊此人性格沉厚,不会厚此薄彼,只管放心就好。” 莫君澜沉思片刻,终于不在此事上纠结。 莫清砚见他想开,而后直接去山居中和自己的兄长汇合,兄长来到长安已有两天,兄弟二人都没来得及叙话,近期长安出现了许多变故,他要和家主商量一下。 秦渊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正踮着脚往院中的树上挂灯彩。 沐风与萧猎在树下相帮,稳稳地给他递着各色材料。 另一边,莫姊妹已提前入宫,打算先跟崔伽罗把话说开,总不能等她嫁进门,二人还冷眼相对,时常闹僵,既惹下人看笑话,传出去还会说秦氏家风不正。 萧猎将最后一盏灯向上抛去,看着秦渊接稳挂好,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感慨:“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当年在江州,我就瞧着你俩有夫妻缘分,站在一块儿格外般配。崔九娘待阿闵也上心,如今果真要入门了,往后二人长长久久,我都替你欢喜。” 沐风听了,抬腿就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冷哼道:“夯货!会不会说话?什么夫妻?只有夫人才能是阿闵的正妻,崔九即便进了门,也只能居于夫人之下。你这话若是让公爷听见,非得扒了你这层皮不可!” 萧猎连忙赔笑:“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夫人那才是咱们自己人,刚是口误,口误,你们别往心里去。” 秦渊手上没停,一边调整着灯彩的位置,一边温声开口:“说的什么糙话,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哪有你们说的这些弯弯绕,和睦相处哈,谁也别给谁眼色看。” 沐风笑道:“那怎么可能,若是稍有不敬,夫人要扒了我们皮。” 秦渊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浮尘掸去,而后扶着木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脚掌刚沾着地,他便转过身,抬眼扫过满院的布置,院中的老树枝桠间,挂满了各色灯彩,或缠在枝上,或悬在梢头,错落有致地铺开,他望着这景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 此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余晖透过枝叶洒在灯彩上,将纸糊的灯面染得暖融融的。 秦渊歪头看着,只需再等半个时辰,待天色稍暗,他便让人将灯里的蜡烛点上。 那时,星星灯的棱角会映出细碎的光,月亮灯的圆面会泛着柔和的晕,风一吹,灯影晃动,满院都会浸在这般诗情画意里。 这些灯彩的样式,都藏着特殊的小心思。星星灯的角是钝圆的,怕勾破了衣料,月亮灯的纸是加厚的,耐得住夜风,就连灯柄上缠的绳,都是软棉的,握在手里不硌人,全是从前崔伽罗在江州山居时,常摆在窗边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时崔伽罗总说,喜欢这些小灯,蜡烛烧得久了,纸皮会被烘得微微焦黄,暖光裹着淡淡的烛香,能让她心里踏实,像揣了个小暖炉似的。 旁人都说,不过是些装饰,随便弄些灯挂着便是,何必这般费神。 可秦渊不这么想,他亲自画了灯样,找墨家定制,连蜡烛的粗细都特意选了不会烧太快的,虽多花了些功夫,却觉得值当。 从前是崔家嫡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如今家道中落,从云端跌下来,心里哪能没有落差? 这秦府对她而言,终究是个陌生的地方,若是处处见不到熟悉的东西,难免会觉得孤单黯然。 他想把这些细节都做妥帖,让她一进府,就能看到熟悉的灯彩,闻到熟悉的烛香,哪怕只是这一点点暖意,也能让她少些不安,真心觉得这桩婚事是欢喜的,而非委屈将就。 ................................................................................................................... 第275章 家和万事兴嘛 “绢花在谁那?” “公输先生和几个孩子在弄。” 秦渊往耳殿走去,还未走进去,便听见公输仇正在教几个孩子怎么弄绢花,这老头儿没孩子,所以对这几个孩子极其上心,隐隐有将其培养成自己娃娃的想法,尤其是阿山和武昭儿,这两个女娃娃他最喜欢,刘洵和纪翎就算了,一板一眼,看着就没劲。 “颜色可以简约,也可以搭配一下,让他鲜艳一点。” 秦渊走进去,公输仇随意的拱了拱手,而后又低下头忙活。 “不需要太多,几个木盒里摆满就行了。” “家里的绫罗绸缎多的用不了,我想趁此机会让孩子们练练针线活,这也是修炼耐力的一种方法。” 阿山哀求的看着阿兄,秦渊见状很自然的坐在她身边,替她拿针线扎了起来。 公输仇皱了皱眉,又从布条里面拨出新的一部分放在阿山面前。 “你还差二十三朵,不要偷懒。” “哦……”阿山叹了口气,重新又坐了下来。 “也不必如此苛刻,孩子们每天要练武,读书,这样下去都没了玩耍的时间,他们的负担很重。” “某从未听闻钻营学业,还有玩耍的时间,侯爷对这些孩子太宽松了些,除了您教的学业,其余时间该练武,榨到一丝力气都没有,这才算没有荒废时间。” 秦渊看了一眼阿山,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自己确实比较忙碌,纪翎还好,他需要背诵大量的鬼谷秘录,也要修行纵剑术,至于阿山,跟着公输收收心也好,省的每天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般排场,老夫早年倒听说三皇子曾为崔家女筹备过一场,可惜崔家没应允,圣人也没点头,他那番心思终究落了空。”公输仇一边打磨着手中的木件,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崔氏一落难,三皇子却避之如蛇蝎,唯恐沾染上半分牵连,甚至在朝堂上还参了崔家一本,满脸都是嫉恶如仇的模样。你说这世间事,想要时趋之若鹜,不想要时弃如敝履,真就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秦渊:“老夫倒一直想问您,如今崔氏没落,用不了多久,圣人怕是也要切断他们与天下读书人的联结。这般境况下,您执意要娶崔家女,到底是何用意?” 秦渊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绢花材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我娶她定有别的心思?就不能是我单纯喜欢这姑娘,想把她娶回家过日子吗?一件简单的婚事,倒被你们想成了满盘算计。” 公输仇放下手中的工具,皱眉道:“像你这等聪明人,向来走一步谋三步,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真会为了单纯的喜欢,就娶一个没落门阀的女儿?” 秦渊见他不信,也不再多辩,只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你们怎么想,与我没什么相干。反正我想做的事,如今已然成了。” 真的没办法和这些满脑子阴谋论的古人讨论这些花前月下的东西,像是公输仇,他就认为自己娶莫姊姝,娶崔伽罗,都是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会往人最基础的情感层面去考虑。 难道二者不能兼得?顺手的事儿而已,成年人为什么要做选择题,都拿过来便是了。 一旁静静听了许久的阿山,忽然笑着开口:“伯伯啊,您还是没看清,崔氏门阀像是陷进了个魔咒,百年兴旺之后,总会落得一段极衰的光景,周而复始。可即便他们如今退出了权力场,在天下读书人心目里的分量,依旧重得很。从开朝到现在,百余年的经营,他们不知拢了多少读书人的真心。我阿兄从前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用在崔家身上再合适不过。繁盛时的崔家,就像朵带刺的娇花,贸然去采,只会扎得自己满手伤;可如今它枯萎,再娶崔家女,反倒没了那些忌惮,而崔家在读书人心里的声望,就像花的香气,非但没散,反倒因这份枯萎更显醇厚,不过是外表看着不如从前风光罢了。” 公输仇听完,眼睛猛地一眯,刚要开口追问:“难道说,崔氏这一连串的变故,都是……” 话还没说完,秦渊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慑。 公输仇心头一凛,连忙闭上嘴,低下头继续埋头打磨木件,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许多,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难怪近来关于崔氏的传言一日高过一日,连市井里都冒出不少打油诗调侃崔家,圣人怕就是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才下定决心对崔家降下雷霆手段的吧? 这背后,难道真有推手? 秦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手中刚扎好的一朵粉白绢花轻轻放进木盒,微笑道:“公输先生,您可别想多了。崔家的事,跟我半分关系都没有,真正的始作俑者,另有其人,我这人,外面的风雨怎么搅弄都好,就是不要波及到咱们自己的家人,家和万事兴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几人正在说话间,武昭儿直接来到秦渊怀里趴着,很明显这就是累了,不想动弹了。 “先生,今天就到这吧,这也有上百朵了,够用了。” 公输仇点了点头,朝几个孩子点了点头,霎时间一片欢呼,惹得先生又冷了脸,众人连忙躬身作揖,恭敬告退。 秦渊带着几个孩子刚走出府门,阿山便凑近他身侧,小手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阿兄,那三皇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渊脚步未停,低头看了眼身旁蹦蹦跳跳追蝴蝶的孩童,语气平淡:“处置?人家是金枝玉叶的皇子,我不过是个侯爵,哪有处置皇子的道理。” “可他对崔九姐姐心思重得很啊!”阿山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他王府里连正妃都没纳,整日为崔九姐姐茶不思饭不想的。自古都说夺妻之恨最能恼人心,他要是记恨上,往后定是个大隐患,不能不防的。” 秦渊闻言,脚步稍顿,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话,倒也在理。”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但眼下我确实没什么主动出手的由头。他若安分守己便罢,真敢再对伽罗有半分非分之想,自然要让他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况且,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人。伽罗当初没嫁给他,反倒是躲过了祸事。为了自己的权位,他眼里从来没有不能出卖的东西,权柄在前,更是毫无底线可言。” 第276章 我来娶你了 秦渊让几个孩子在庄园前的小河洞里捞鱼,承诺了今晚上可以给他们做几道小菜。 阿山将倒钩匕首后面绑上细绳子,一直盯着水面,直到瞥见了动静,猛的掷出匕首,一拉绳子,一条鱼就被拉了上来,武昭儿欢喜的蹦蹦跳跳, 纪翎拉着武昭儿去旁边小溪玩耍,希望可以在石头下面捉一些小螃蟹和小虾米。 刘洵侧头看了一眼,缓声道:“崔伽罗嫁给了家主,在外面人眼里,秦氏已经和三皇子势同水火,总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我们将来支持谁也不能支持三皇子上位。” 阿山皱了皱眉道:“以后支持谁的这种话,不许再提,免得给咱们惹来大麻烦,一切看阿兄的想法。” “对了,让你给我找的人呢?” “既然你想要丫鬟仆役,为什么不去长安坊市找靠谱的牙人?我去哪里给你找,而且年纪小,外貌端正,而且要家境贫苦,你要是这个标准,只能去找良家子。” “天杀的,就说你笨,我将来要去从军的知不知道,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班底,按照阿兄的那些兵家训练之法,好好培养培养,什么丫鬟仆役,你压根就没明白我的意思。” “哦,要多少人合适?” “五十人吧。” “多少!?”刘洵睁大了眼睛。 “你喊什么。”阿山左右看了看,悄声道:“这个计划我已经和嫂嫂报备过了,她愿意支持我,阿兄不喜欢这些,所以就瞒着他,我要五十人绝对忠心的班底,教他们读书写字,熟读兵法谋略,将他们培养成一等一的好人才,我有大用,所以这个人选必须要好好挑,品性是第一位,绝对不能放狼崽子进来。” 刘洵露出一副苦瓜脸:“你怎么保证这五十人,每个人都对你忠心耿耿?” 阿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你这是养家卫还是养死士?” “有什么区别?” 刘洵丢了块儿石头在水中,悠悠道:“我大华北地读书人很少,一千人里面有一个识字的,一万人里面有一个饱读四书五经的,至于像那种文武兼修的全才,十万人里面也不一定能挑出一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人不适合当家卫,也不适合当死士,太浪费,可以做幕僚,也可以去做官,人一旦身居高位之后,就变的不可控,最后也只能结个善缘。” “束手束脚,什么都不用做了,我懒得跟你解释这么多,你帮不帮忙吧。” “当然帮,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咱们私下做,不能让阿兄知晓,告密者是小狗。” 刘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为朋友守密是大义,我自然不会做那小人。” ..................... 圣恩颁赐,因崔氏罚罪敕免,崔伽罗得封平原侯府平妻,将赴侯府成婚。 pS:平妻制度多参考于《晋书?贾充传》,贾充原配李氏因父亲牵连被流放,贾充后娶郭氏,李氏获赦返回后,晋武帝特诏贾充可将两妻都留下,分称左夫人和右夫人,是古代官宦人家出现平妻类似情况的典型实例,对研究古代平妻现象的产生背景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具备史实价值,古人还是崇尚一夫一妻,正妻只有一位,此处剧情需要,请不要被误导。 今日,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嫁娶。 朱雀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秦渊一身正红仪典喜服,金纹绣于襟袖,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跨坐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接亲队伍从骊山出发,侯府仪仗在前,百人在后。 行至街心,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四方百姓郑重作揖。 “吾乃平原侯秦渊,今日迎娶心悦之人崔伽罗,大喜之日,诸人见证。”他动作从容,气度温雅,惹得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 待礼毕,秦渊重新上马,调转马头朝皇宫方向行去。 不多时,玉关桥遥遥在望,桥那头已停着一列盛大的送亲队伍,明黄仪仗开道,宫娥内侍持幡执扇,其后跟着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最末一辆红轿尤为惹眼,轿身绣满缠枝连理花,那便是崔伽罗的车驾。 秦渊忙翻身下马,整理好衣袍,快步上前,对着队伍前方端坐于凤驾之上的崔皇后深深一揖,执礼甚恭:“臣秦渊,拜见皇后娘娘。” 凤驾内,崔皇后掀了掀垂落的珠帘,目光落在他一身喜服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平原侯今日,当真是得意得很。” 秦渊抬头,深深一揖道:“能娶伽罗为妻,是臣毕生夙愿。今日夙愿得偿,自然得意。这份恩典,全赖陛下与娘娘成全,臣感激不尽。” 崔皇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本宫今日,倒要跟你说桩旧事。伽罗从江州回到长安,连崔府的门都没来得及进,第一桩事便是奔进这宫里来,红着眼眶求本宫,说想嫁给你。” “本宫起初如何肯应?本宫便明着告诉她,这桩婚事断无可能,她生在崔氏,门第便是天堑,千年门阀的名声也是束缚,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可你猜她怎么说?她跟本宫说,若崔氏的富贵,门第是阻碍,那她便抛了这富贵,亲手割了与崔氏的牵扯,往后不做崔家嫡女,只做个寻常贫家女,这样总该能嫁你了。” 秦渊喉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阿耶知道后,把她关在房里怒斥了好几回,禁足,绝食,规劝,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可她半分都没改初心。她偷偷给你写了好几封信,想告诉你她的心意,可那些信,全被崔氏的人拦了下来,一封都没送到你手里。她却半点不知,只当是你事务繁忙,还在崔府里一厢情愿地等着你的回信,日日盼着能有好消息。” “今日她穿的那身嫁衣,你可知是谁绣的?” 秦渊摇头,她便轻声道,“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夜里就着一盏孤灯,绣了足足三个月,指头上扎了多少针眼,她半句都没跟人提。本宫劝过她,说万一你那边有变故,这番工夫岂不是白费?可她却笑着跟我说,阿闵答应过我的,他定会克服万难来娶我。” 皇后的目光落在秦渊脸上:“在她心里,那个当年在江州跛着脚的阿闵,从来都不是寻常人,是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男子。” “如今说这些,其实也无甚意义。”她顿了顿,稍叹气道:“伽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晚辈,今日将她托付于你,只望你往后能真心疼她,惜她,莫要辜负了这桩姻缘。将来二人琴瑟和鸣,方能不负这般佳儿佳女的相望相守。” “臣谨记娘娘教诲,定不负伽罗,不负娘娘所托。”秦渊垂首道。 崔皇后看着他模样,终是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秦渊应声起身,脚步轻快地朝队伍后方的红轿走去。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眼中只剩那抹耀眼的红,走到轿旁停下,抬手轻轻扶住轿身,声音放得极柔,似怕惊扰了轿中人。 …… “伽罗,我来娶你了。” 第277章 不合规矩? 滕内侍见秦渊竟要伸手去扶轿中新娘,眉头顿时拧起。 按宫中送亲规矩,新娘需由喜娘搀扶至侯府马车,哪有新郎直接近身相携的道理? 他刚要上前阻拦,却被崔皇后抬手止住。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出声,且看秦渊要做什么。 轿帘被秦渊缓缓掀开,只见崔伽罗身着大红绣金嫁衣,头顶的红盖头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从轿中缓缓走出。 她身姿婀娜,却因心底翻涌的激动,肩头不时微微颤抖。 “阿闵是你么?” “是我。” 崔伽罗羞赧的低下头,轻嗯了一声。 秦渊上前一步,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我背你出这宫门,好么?” 红盖头下,崔伽罗猛地一怔,盖头边缘的珍珠轻轻晃动。 她似乎没料到秦渊会有这般要求,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这……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的。” 秦渊却不管什么规矩,只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稳稳蹲下身体。玄色喜服的衣摆铺在青石板上。 “不必顾虑旁人,只需随我便好。” 崔伽罗轻轻掀开盖头,望着他的背影,怔愣了许久,眼眶渐渐发热。 她抬手扶住盖头,不让泪珠砸湿嫁衣,片刻后,终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秦渊的肩头,缓缓伏在他背上。 当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脊背时,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秦渊肩头的衣料,倏倏落下,无声却滚烫。 秦渊感受到肩头的湿意,歪头笑道:“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说过,定会来娶你的。” 崔伽罗趴在他背上,只是轻轻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唯有压抑的啜泣声, “侯爷,您这……”滕内侍上前一步劝道。 “是坏了规矩了,不过烦请大内官行个方便。” 滕内侍侧头看了眼皇后,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于是点了点头道:“没事的,您路上当心些,沿途上有什么吩咐,尽管与侍卫们交代,奴婢祝侯爷新婚大喜,奴婢这就回宫跟陛下复命去了。” 秦渊点了点头道:“您慢走,改日为您补一杯喜酒。” 滕内侍福了一礼,而后退远,吩咐送亲的内侍们小心伺候。 秦渊背着崔伽罗,歪头说了声,我带你回家,他稳稳地往宫外走去,晨光落在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边走,一边朗声吟诵:“长慕崔闺玉露妆,骊峰月照蕴清芳。笑靥轻开融雪色,凝睇,眸中星子落吾膛。愿将余生化做笺,相牵,山河为契写情长。汝是人间无双景,频念,朝朝暮暮共流光。” 崔皇后捂嘴一笑,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跟滕内侍嘱咐两句,而后凤驾返宫。 送亲队伍见状,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宫娥内侍面面相觑,喜娘也攥着帕子愣在原地。可看着前面那道背着新娘的身影,无人敢上前打断。 最后还是管事嬷嬷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众人:“快,收拾妥当,跟着侯爷与崔娘子!” 话罢,原本规整的送亲队伍,缓缓随行,跟在二人的身后。 宫门至朱雀大街将近一公里左右,秦渊已经有些体力不济,但勉强维持着说笑,没让崔伽罗看出来,出了玉关桥,路过了秦府的接亲队伍也没停留,仍旧背着继续往长安城门口走去。 崔伽罗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缓声道:“阿闵,快把我放下吧,要把你累坏了。” “哪里累,我恨不得这么背着你一辈子。” 崔伽罗心中极其欢喜,嘤咛一声,头埋进他的脖颈边。 “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啦。” “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咱们一直到城门口,我要让全长安的百姓为咱们做个见证,以后我要让崔伽罗变成整个大华最幸福的女人!” 崔伽罗一脸娇羞,朝他侧脸亲了一口,而后继续埋下头。 “随你,累了就将我放下来,咱们牵着手回家也好。” “哈哈哈哈。” 后方队伍,萧猎对着沐风调侃道:“我赌阿闵最多到安仁坊,到了光福坊就得歇菜。” 沐风正感动着呢,闻言横了他一眼:“这便是一种珍惜的态度,阿闵又没练过武,哪里能真的背到明德门去,一会儿咱们上前面看顾一下,免得伤着了。” 长安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热闹,一时间都涌出门看,其中不乏官吏和勋贵,一直目送走远,众人心中想,这平原侯对自己这小娇妻也真是疼爱,这礼制规矩直接不管不顾了,哪有让女人趴在自己背上的。 “我若是能寻到这样一位郎君,让我死也愿意。”一位闺房小姐在阁楼上长吁短叹。 “世间最难寻有情郎,像平原侯这般人才的更是万里挑一。” “哎呦,整个大华也不一定挑的出来呦,二位想想就行了,回去做场美梦,梦里或许可以心想事成呢。” 弘文馆的学子们也都在围观,二人路过之时,纷纷作揖行礼,恭祝平原侯新婚大喜。 “平原侯这样的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反倒觉得颇有魏晋高士的风骨,洒脱不羁,不拘一格。” 一位瘦弱的学子笑道:“咱们学不来侯爷的学问,但高人风范倒是可以模仿模仿,如此,多么的洒脱快活。” “这崔家娘子的运气算是不错啊,崔氏倒了,但却嫁入了鬼谷高门,又得夫君如此疼爱,人生前面锦衣玉食,后面幸福美满,让人艳羡呐。” 秦渊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后背的肌肉也绷成了一块硬石,可脚下的朱雀大街才走到中段,遥遥望去,明德门的城楼还隐在人群与坊市的轮廓后,好心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伏在他背上的崔伽罗却毫无察觉,她的眼底满是讶异。 她贴着秦渊温热的脊背,只觉他脚步虽慢,却稳得半点不晃,全然看不出吃力模样,便忍不住轻笑出声:“今日才发现,阿闵的体力竟也这般好。” 秦渊喉头滚了滚,强压下手臂的酸意,咬牙挤出一句:“那当然,体力好不好,你今晚便知道了。” 这话落进崔伽罗耳中,让她脸颊微微发烫,眸底却泛起狡黠的俏皮。 她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秦渊的额头,嗔道:“哼,嘴硬什么。你这般硬撑着背我,真到了城门口,怕是早就脱了力。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偏生到了正事上就不行了,看你怎么说。” “怎么可能!”秦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脚下的步子都下意识快了半分,“这点路算什么?别说背你到城门,就是再绕长安走一圈,我也……也绰绰有余!” 第278章 你能辅佐哪一个? 秦渊终归是强撑着将崔伽罗背到了明德门,至此,完成了对佳人的承诺,也暗自思忖,再也不逞能了,体力也被榨的一丝不剩。 崔伽罗嗔怪着,将她扶着坐在城门处的茶摊处,拿着红绢帕为他擦着汗水。 秦渊朝他笑了笑,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暖意,这也没什么关系,少年的力气消耗的快,来的也快,总之不会耽误今夜的洞房花烛夜就是了。 城门口处出奇的安静,原本看热闹的老百姓不知何时散了去,只看到两个身影,一肥一瘦,画面有些不和谐。 “秦侯。”肥胖的身影转过身,笑眯眯的说道。 秦渊看清是谁,深深一揖道:“臣,见过殿下。” 三皇子往秦渊身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新婚喜乐,本王专来贺你。” 李雀儿更实在些,直接送上一份礼单,交给旁边侍卫手中。 “恭贺新婚,祝二位百年好合,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我是个俗人,索性送金子,回头可以给晚辈打制个平安锁。” 崔伽罗瞥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回返到喜轿里面坐下。 三皇子不以为意,微笑道:“秦侯的运气比本王要好,我曾三次求娶,前两次父皇总是不允,第三次求娶的时候,崔老太爷委婉拒绝了我,可惜啊,人呐,真的要看命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劝殿下,顺其自然。” 姜凌岳眼中一亮,仔细咂摸了这句话,赞许的点了点头。 “秦侯一出口就是金句良言,实在是令人倾慕,罢了,为了不耽误吉时,我便有话直说,今日,我来送贺礼。” 说罢,姜凌岳摆了摆手,后方的侍卫双手递上一份礼单。 “秦侯打开看看。” 秦渊打开礼单,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字,“左拾遗”,他怔了片刻,而后迅速的合上礼单,将其递还,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这个官位,谢山长曾担任过,可惜他早就告老还乡,不然今日左相的位置,该是他的才对。” 秦渊微微一笑,认真道:“臣也有话明说,我初入长安。时事未明,无意参与党争。” 三皇子找了个石墩,费力的坐下来,微笑道:“秦侯,你能辅佐哪一位呢,我大哥?他沉迷武事,守在边疆,总是不想回来,我二哥?性情懵懂,整日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又或者四弟,那就是一位侠客,与贩夫走卒称兄道弟,狂放不羁,哦,还有十弟,他什么都喜欢学,但什么都学不精深,你看,这很难选么,将江山交给一位将军,还是书呆子,还是侠客?” 秦渊淡淡道:“陛下乾纲独断,在立储之事上,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你不愿意辅佐我?” “若殿下所愿得偿,臣没有不辅佐的理由。” “也就是说,你效忠的是大华,效忠的是圣人,是这个意思么?” “是,殿下。” 李雀儿在一旁皱眉劝道:“秦侯,锦上添花者,大有人在,但你这么聪慧之人,为何不愿意做这雪中送炭之人呢,难不成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山野,再也不出世了?” “三皇子如今地位稳固,在下只给一个建议,那就是谨言慎行,这样就可以了,凡事不要太激进,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记住这一点,说不定距离自己目的地能更近一些。” 李雀儿还要再劝,却被三皇子阻住。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多谢殿下。” 三皇子笑着点了点头,闪开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误了吉时,早些上路吧,本王身体不适,便不随你去饮酒了。” 喜轿从三皇子姜凌岳身侧缓缓驶过,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轿身那方垂落的窗帘上。眼底深处,一抹细碎的痛色飞快掠过,唇瓣动了动,似有一声呼唤要冲出口,最终却只是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咽,什么也没说。 姜凌岳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耳边仿佛总回荡着自己未说出口的声音,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寸寸收紧,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着闷痛。 李雀儿见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沉稳:“殿下,欲成大事者从不拘泥于小节。此刻若不能舍,将来失去的,或许会是您耗尽心力想要守护的一切。” 姜凌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苦笑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这二十一年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我总抱着希望等,盼着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可总是噩梦环绕,梦中全是空,每次惊醒,那种失重感让我发疯,父皇,您究竟还在等什么?儿臣.....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殿下,眼下棋局已近终局,最忌心浮气躁。若此时失了耐心,此前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还请您再忍耐些时日。” 姜凌岳唇角勾了勾,盯着远去的车队,笑道:“你猜,他中意本王的哪位兄弟?崔氏与莫氏,大哥?二哥?” “秦渊是真正的聪明人,此人走一步,思虑三步,他不愿意辅佐殿下,说明他看不到您能够得登大位的理由。” “六部我掌其三,十六卫我亦掌其三,朝臣多有支持者,民间的呼声同样不低,这些他难道看不到?” 李雀儿沉思片刻,试探性的说道:“殿下,刚才他说让您谨言慎行,行事不要太激进,难道是暗示我们的步子迈的太大?” “他的话,本王虽不认同,但要好好想一想,激流勇进和藏锋纳芥之间,或许,真的需要找寻一个平衡。” ..................... 迎亲队继续出发,秦渊琢磨了一下刚才姜凌岳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对劲,平静的太过了一些,换成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别的男人,亲眼看着能够无动于衷?好言拉拢却被拒绝,依旧执礼甚恭? 有些不对劲。 秦渊侧头和沐风吩咐道:“沐姐,今晚怕有变故,让侍卫们顶盔披甲,严阵以待。” “有人要来闹事?” “闹事倒不至于。” 沐风刚松一口气,秦渊却说道:“杀人还差不多。” “杀谁?”沐风唇角抽搐几下。 萧猎冷笑道:“三皇子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里子都过不去,自然是要朝阿闵下手,今夜人多杂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好久没动手了,正好手痒,今晚人不妨多来一些。” “只是通知大家做好防范,但不要防守太过,影响了今日的大喜事。” ....................................................................................................................................... 第279章 大礼 崔洪叶夫妇终究没能拗过秦渊。 半道上便被他派去的人截了下来,一路护送到了骊山庄园。 “管您二位之后要往哪儿去,总得先看着大礼办完再说。”秦渊这话里带着不容置喙,上次和莫姊姝成婚,高堂就没在跟前,如今娶伽罗,崔家再想玩避而不出的把戏,那是万万不能的。 就这么着,崔洪叶夫妇被半劝半请地推到了庄园里。 整场婚礼上,二老脸上的笑都带着几分勉强,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看着秦渊与崔伽罗拜堂,敬茶,把全套礼数走下来。 礼刚一结束,两人便急着要走,偏巧被莫清砚等人拦了个正着,“两位亲家,喜酒还没喝,哪能就这么走?”架不住众人热情相劝,更抵不过桌上佳肴勾魂,杯中美酒沁脾,几杯下肚,二老竟醉得忘了归意,反倒在庄园里乐呵起来,再也不提离开的事,非得再多住几日,和诸位勋贵高乐几日才能离开。 崔伽罗当然知道这是阿闵对她的关爱,心中更是熨帖。 另一边,沐风和萧猎正领着莫家卫门在庄园四周布防,个个严阵以待,神色紧绷。 汾国公路过瞧见这阵仗,不由觉得稀奇,拉着人问了缘由。 听完前因后果,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玄甲军副统领莫君澜在这儿,镇北公在这儿,军方的纪羡今晚也特意过来了,更别说还有我这个管着皇宫守卫的汾国公,再加个专好割人皮肉的夜台君……” 他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笃定,“真要是有贼人不长眼,敢打这儿的主意,那这长安城里,大伙儿也别再混了。” 话是这么说,今夜的骊山庄园自然是万无一失,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可众人心里都清楚,等这一晚过去,宾客散尽,该觊觎的人,终究还是会盯着秦氏,就像狗盯着肉包子一样,得不到,总是恶狠狠的凝视着。 看着崔伽罗踏入秦府大门,莫姊姝反倒悄悄松了口气,夫君在这件事上总是格外小心翼翼,说话时会下意识放缓语气,做事前也总忍不住多几分试探,那副生怕惹她不快的模样,让她又好笑又无奈。 她莫姊姝身为秦府当家主母,岂会是拈酸吃醋的妒妇?其实打心底里,她倒觉得夫君能娶到伽罗,是桩再好不过的事。 论私交,她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的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脾性素来合得来。 论家族,崔家虽是旧日望族,却仍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底蕴,声望与娘家势力都在,往后与自家莫氏一文一武相佐,要撑起秦氏这小小的门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论后宅琐事,莫姊姝更无半分顾虑,伽罗性子本就天真烂漫,从前女夫子教管家理事时,她总爱走神,半句章程也没往心里去。 往后这秦府后宅,自然还是她掌事,伽罗只管自在耍乐便是。更别说,伽罗生得那般好颜色,往后同出同入,秦氏面上也添光彩。 今日大婚,夫君的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身上飘,那眼神里满是刻意的“卖好”,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又忍不住想笑。如今好了,伽罗总算顺利进门,他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该歇一歇了。 莫姊姝为崔伽罗挑的新房,是整个骊山庄园里最雅致的一栋小楼。推窗便见骊山叠翠的壮阔景致,楼的右侧是一片盛放的花田,粉白黛紫的花瓣被风卷着,时不时飘到窗棂边;往前走到凭栏处,又能看见小桥跨着流水,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柱上雕着缠枝黄花,檐下挂着细碎的金玉饰件,日光一照,便晃出细碎的光,这般精致雅洁,比从前崔家的宅院还要胜上几分。 秦渊也想得周全,早早就把从前江州尼山山居里伺候崔伽罗的绿萼、蓝燕等人,一股脑全接到了庄园里。熟悉的人在跟前,端茶递水、说话解闷都合着她的心意,崔伽罗住进这陌生的小楼,倒也少了许多局促与不适。 可谓处处下了功夫,如此也算是极用心了。 秦渊在别人敬酒的时候使了个巧劲儿,将自己喝的酒换成了低度的果酒。 谢尚书显得非常兴奋,喝趴了崔洪叶,转头就拉着汾国公过来,行了酒令,唱了豪迈的歌,这才让他们兴尽而归,大舅哥莫君澜举着杯便走了过来,也没个喝头,就是你一杯,我一杯的这样喝,他的酒大概是五十多度,自己这果酒不超过五度,结局很明显,最后直愣愣的倒下了,凤九往嘴里丢了颗豆子,从包袱里拿出一颗药丸,粗暴的塞到莫君澜的嘴巴里,而后摆了摆手,示意仆役将这个傻大个抬走去休息。 一点脑子都不动,自己喝的是烈酒,人家喝的是果酒,味道都不一样,这还猛猛喝,喝死了也活该。 刚才给他喂的药丸,是从秦渊撰写的鬼谷医科百家录中找寻而来,有疏肝理气,健脾利湿的功效,只是其中一部分药材很难找寻,现在也只能做平替。 莫青岩与莫清砚今夜滴酒未沾,只捧着盏温热的药膳慢饮。趁周遭人声稍歇,二人悄悄拉过凤九,声音压得极低:“凤九先生,姊姝与秦渊成婚有些时日了,至今仍未有子嗣……莫非是二人身体有什么不妥?” 凤九捻着胡须道:“放心,他俩身子骨康健得很,半点毛病没有。老朽先前也旁敲侧问过,行房之事也素来如常。眼下不过是差了点机缘罢了,急不得。好事不怕晚,再说小姝那面相,将来定能给秦家添个大胖小子。” 莫青岩听罢,眼中的忧色散了些,嘴角勾起一抹会意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新妇崔伽罗刚进门,旧妇莫姊姝却还没给秦家诞下子嗣,心里终究不踏实,后宅之中,腹中空空,莫氏在秦府的话语权便少了几分底气,总觉得像是欠了秦家什么,抬不起头来。 他又往前凑了凑,拱了拱手道:“凤九先生,往后还劳烦您多费心,替他们好好调养着。若是来日姊姝能顺利有孕,我莫氏定有重谢。” 凤九冷哼道:“你们别光顾着担心他们,都是好孩子,子嗣之事早晚能成。倒是你,上次我给你把脉时,身子虽不算强健,也没这般虚弱。这才过了多久,脉象里竟隐隐透出些五脏衰败的征兆,这可不是小事。” 莫青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依旧淡然,只轻声道:“我的身子,先生您是知道的,本就不算好。” “还是老毛病!忧思过甚,郁结于心。人身上的病,十有八九是想出来的,心思重了,心力耗得快,正气弱了,病邪自然会趁虚而入。你若是连自己都不爱惜,不肯放宽心,就算我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法子把你这身子调理好。” 一旁的莫清砚听得脸色愈发凝重,满眼忧虑地看向兄长,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280章 氤氲 虽说是度数浅淡的果酒,可架不住前来贺喜的人多,一轮轮劝下来,秦渊终究还是被灌得脚步虚浮。 他踉踉跄跄晃到洞房门外,手刚触到门帘,又猛地顿住,浑身酒气,发髻也有些散乱,这般模样见新妇总不妥帖。 于是他转身往院中走,蹲在水渠边掬了捧凉水浇在脸上,沁凉的水意激得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又从等候在旁的丫鬟手里接过木梳,对着水面粗略理了理凌乱的发,确认模样不算狼狈,这才深吸口气,推开大门进了洞房。 房内并未见红盖头覆身,端坐床沿的景象,崔伽罗正临窗而立,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望着远处隐在墨色中的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渊放轻脚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柔声道:“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崔伽罗身子微顿,随即放松下来,反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阿渊,这里的一切都好熟悉,好精致……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秦渊思忖片刻,低笑出声:“我的心思哪有这么细。这些都是你师姐一手操办的,她怕你初来乍到不适应,特意照着江州尼山山居的样子布置,只是比从前添了许多方便生活的物件,住着能更舒坦些。” 崔伽罗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些:“我知道她用心了。从前那些事,我也明白是身不由己,都是家族的安排,怪不得她……可我试过了,好像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跟她亲近了。如今见了面,我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半步,总觉得中间隔了点什么。” 秦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问:“若是当初,是你先嫁进秦家,成了我的妻,你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崔伽罗垂眸,良久才低声道:“应该……不会吧。” 正当她想回头问什么的时候,自己的衣带被一下子解开,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上,莫名间有了一种滚烫的感觉。 “怎么穿了这么多层?”秦渊皱了皱眉。 崔伽罗垂下眸,羞赧的说不出话,只任凭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心里痒麻的想要笑出声,五味杂陈之下,崔伽罗骤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她纤细的指尖点在秦渊的唇上,吐气如兰道:“和你相会那几次,看你那急色的模样,就知道你是个登徒子,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秦渊手直接伸进她的衣襟里面,顿时心中像是被触电了一般,眼眸充血,呼吸愈发粗重,崔伽罗一下子就软在他的怀里,嗔怪的打了他一下道:“坏蛋。” 这还等什么,秦渊直接半拉半扯的解开她的束缚,随手往旁边一丢,看着她羊脂玉一般凹凸有致的身体,心头涌起强烈的燥热感,他将崔伽罗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从锁骨的位置一直吻了下去。 崔伽罗用力的抓紧床褥,口中发出猫儿一样的叫声。 月光斜斜的照在窗外的桃枝上,昏黄的灯笼照出橘黄色的光线,氤氲满室,映出床榻上正交叠的两人,伴随着满地的衣裳,要多旖旎就有多旖旎........ 今夜秦渊非要把子孙仓里的公粮全部上缴,一次两次完全不够,几番腾挪相抵,终于无力的躺在床上,拥着这朝思暮想的玉人沉沉入睡。 .......... 小院的墙头爬着几个脑袋,黑黢黢的影子凑在一块儿。 孩子王阿山眯着眼往院里望了半晌,眉头渐渐拧成个小疙瘩,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动静,方才灯一暗,里头就啥也瞅不见了。” 旁边的纪翎托着腮,语气里满是羡慕:“师父可真好福气,能娶到崔九娘那样好看的姑娘。等我长大了,也要寻个这般模样的娘子。” 武昭儿鼓着腮帮子哼唧道:“昭儿现在就很漂亮,将来肯定比崔九嫂嫂还要好看!到时候我要找个像阿兄一样厉害的男子当相公。” 纪翎听了,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喟叹一声,故意逗她:“那你的要求可有点高喽,师父这样的人大华国只有一个,将来怕是很难实现哦。” 武昭儿被他说得眉头一皱,小脾气顿时上来了。 她悄悄把脚往纪翎那边伸了伸,趁着纪翎不注意,猛地一脚踹过去。 纪翎早有防备,身子一轻,借着力道一个漂亮的后滚翻从墙上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地上,还冲墙头的武昭儿做了个鬼脸。 墙头的孩子们闹作一团,远处的刘洵却看得直皱眉。 他手里攥着根树枝,远远地放着哨,心里压根不想加入这个“罪恶小队”。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趴在墙头偷看师父和师娘,实在是大不敬的举动。万一被公输先生发现了,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保准要被狠狠整治一顿,到时候可有苦头吃了。 刘洵盯着远处的地面,脑子里还在回放上次受罚的光景,自己是让洋辣子顺着手臂爬,那瘆人的滋味至今难忘。 阿山更惨,得把拔了毒牙的毒蛇绕在脖子上,光想想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就头皮发麻。 公输先生向来只偏疼武昭儿,整个院里,也就她从没尝过受罚的滋味。 这念头刚转完,刘洵就走了神。 下一秒,一块鹅卵石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剧痛瞬间窜上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不是公输先生是谁? 刘洵强忍恐惧和疼痛,立刻尖声吹了个口哨。墙头的几个孩子反应极快,噌地一下全跳了下来,可还是晚了,数块鹅卵石接踵而至,精准砸中他们。 孩子们疼得倒在地上直哼哼,只有阿山凭着灵活的身手左右腾挪,躲开了所有攻击。但见同伴们都被打倒在地,她也没了逃跑的心思,只能满脸无奈地蹲下身。 公输仇慢悠悠的来到跟前,笑眯眯的看着阿山,一脸和蔼的说道:“好孩子,不跑就对了,畏罪潜逃会受更重的惩罚,说说看吧,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老夫会以此量刑。” 阿山冷哼一声,刚想开口,旁边的刘洵捂着肩膀喊道:“是我的主意,跟他们无关!” 阿山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他哪有这个胆子,是我的主意。” 公输仇拍了拍手,满意的笑道:“好啊,好极了,既然有两个主谋,那便跟我来吧,一定让你们好好受用受用。” 第281章 敬茶 公输仇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骊山庄园,他无处不在,只要有人念叨,他就一定会出现,实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阿山等人规规矩矩的跟在公输仇的身后,莫青岩远远的看着,笑道:“你看,秦渊亲自教导,还有夜台君教授规矩,这几个孩子将来的成就一定小不了。” “阿兄,鬼谷的学问贵重,秦渊不可能将这份要紧的传承随意给出去,我听说,他的弟子也只有纪翎一个人而已,也只有这个少年,继承了正统的鬼谷学问。” “老纪家的孩子?” “对,咱们晚了一步,应该早早的把桥儿送过来的。” 莫青岩摇了摇头道:“不合适,老纪不知道舍弃了多少才将孩子送过来,桥儿是我莫家的孙辈独苗,就这么送过来,以圣人的心思一定会多虑,等桥儿再大一些吧,而且这件事要提前和秦渊商量一下,不然太突兀,也无礼。” “我们是亲家,没什么关系吧。” “就因为是亲家,所以更要避嫌,早些年还没什么,现在……圣人的性格有很大的变化,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咱们不要给他一个谋党营私的印象,且再等等吧,有小姝在,桥儿会有个着落的。” “好。” 莫青岩笑了笑道:“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几个孩子学习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算学是他们的基本课程,我猜着,这应该是打开鬼谷学问的钥匙,不然秦渊不会让每个人都去学习。” “那是算学么,都是一些怪异的符号,我一直以为是鬼谷暗语或者是掩人耳目的域外文字。” “其名叫阿拉伯数字,学习方法太过晦涩,而且我也不知它的效用在什么地方,或许,它就是打开某一门学问的钥匙。” “问问小姝不就知道了?”莫清砚皱了皱眉。 莫青岩瞅着灯火通明的主殿,长叹一口气道:“罢了,既然已经嫁做人妇,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回头惹得秦渊不喜,往后不和岳家来往,这才是咱们的损失,随缘吧,如果能说,小姝不会瞒着我们的。” 莫清砚苦笑道:“小姝啊,如今一心长在夫家,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我这个三叔也藏着掖着,生怕我接触到了什么隐秘,也不知道咱们这个姑爷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死心塌地。” 莫青岩咳嗽了一声,微笑道:“这不是应该的么,本就该如此,就像莫家侍奉先帝一样,一心一意,到最后什么都不会缺少,该有的都有了,三弟啊,分寸很重要,不要太急躁,我还能再撑几年,你一定不要恶了秦渊,将来咱们说不得还得指望着他。” 莫清砚皱了皱眉,眼中掩饰不住的哀色,嗫喏许久,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道:“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兄长长命百岁,还能再看顾我和二哥几十年。” “几十年……”莫青岩仰头望天,无奈的摇了摇头。 …… 翌日清晨。 崔伽罗在一阵酥麻感中悠悠转醒,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四肢百骸间流窜。 她费力地睁开惺忪睡眼,朦胧间见阿闵仍在辛勤耕耘。 她嗔怪一阵,只能任他作为。疾风暴雨之后,只留急促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阿闵不累么……”崔伽罗侧卧着以手支颐,伸出纤指轻点他的鼻尖,为他拭去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渊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情难自禁,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我遮起来?”崔伽罗眼波流转。 “那倒不用,我就要日日看着。往后若是心情不佳,便来好好欣赏我家伽罗的倾城之貌,没别的,就是养一养眼睛。” “哼。” 崔伽罗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秦渊起身的模样,纤纤玉指留恋地划过他肌理分明的背脊。 虽非习武之人,他的身材却修长挺拔,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绯红了双颊,忙用锦被半掩娇颜。 从前虽也亲近过,但终究不及如今这般毫无保留地肌肤相亲,这种毫无隔阂的感觉让她沉醉不已。 她下床洗漱时,身体有些别样的酸痛,让她不禁蹙起娥眉。 秦渊有了一遭经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温泉室走去。 候在外间的绿萼等人连忙进来收拾这一室狼藉。 “你的阁楼后连着的便是温泉室,”秦渊边走边解释道,“引了天然温泉,特地打造了一套铜管水循环系统,这样冬日里阁楼也能温暖如春。” “铜管?”崔伽罗讶然,“这得耗费多少铜料?未免太过奢靡了……” “其他房间用的都是百炼铁管。铜的导热性远胜于铁,唯有你这里用的是铜管。我说过,我答应过你,关于你的一切,都要用最好的,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崔伽罗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怀中,像只小猫般幸福地蹭了蹭,唇角扬起甜蜜的弧度。 其实不然,公平很重要,不可能厚此薄彼。 崔伽罗的这座阁楼三百六十平米左右,大概需要三百六十公斤铜,大华铜器的价格每斤约一百六十钱左右,按照三百六十公斤算,大概一百多贯就足够。 莫姊姝那里有,阿山那里有,几个孩子住的房间也有,萧猎房间有,沐风房间也有,墨韵的房间也有自制的水循环系统,甚至包括不少高档一些的山居也都有,总花费七千多贯,只不过崔伽罗这座阁楼铺设的比较密集,制热效果最好而已,夏日切换冷泉,也可以保证清凉。 这也是最漂亮的一座小楼,秋日依旧能维持繁花锦簇,外间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崔伽罗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崔伽罗梳洗妥当,菱花镜里,她轻拢鬓边垂落的碎发,戴上秦渊昨日送来的玉簪,温润的白玉雕成缠枝莲,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 今日是她嫁入秦府后,头一遭随夫君秦渊去拜见父母。 崔洪叶正坐在八仙椅上,神色比起昨日初见时,倒多了几分不自在…… 第282章 阿山的志向? “你二人既已成亲,往后便要夫妻和乐,凡事多商量着来。伽罗性子偶尔执拗,姑爷你多担待,姑爷被圣人器重,少不了在外奔波,伽罗也得守好家,兢兢业业,莫要失了礼数。” 秦渊上前一步,躬身行了礼:“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好好待伽罗,只是清河偏远,日子要艰苦一些,岳丈岳母此番既然来了,不如就在秦氏多住几日,小婿定会亲自安排,仔细伺候二老的饮食起居,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也好让伽罗多尽尽孝心。” 崔伽罗忙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俏声道:“对啊,阿耶阿娘,秋花正好,秦氏还有温泉,每日泡一泡,身子都松快。你们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女儿陪你们逛逛,好多有意思的物事呢。” 崔洪叶与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的心动几乎藏不住。自打昨日住进秦府,他们便尝尽了舒辛。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早晨起有温热的各色米粥,样式独特的包子,午后精心烹制的美食,味道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香浓,能和老友在山居里晒着太阳品新茶,后院的温泉水滑,洗去了连日赶路的风尘,府里的厨子手艺更是精湛,即便是寻常的青菜豆腐,也做得鲜香可口,更别提那些窖藏的佳酿,入口绵柔,不烈却暖。 连住的阁楼都雅致,窗下栽着兰草,夜里能听见窗外竹影轻摇,连时光都似比在崔家慢了许多,连日来因掌事操劳的疲惫,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崔氏在曲江苑羞辱秦渊,崔洪叶担心秦渊心怀芥蒂,心中总是隐隐防着一手,女儿嫁过去,若再被埋汰一顿,那可真是狼狈透了。 若不是心里还记挂着寄人篱下的分寸,怕惹得秦渊不快,他们真想就这么长久住下去,躲开崔氏那些繁杂的事务。 可崔洪叶心里清楚,清河的差事还等着他回去料理,族里的大小事也离不得人,哪里能真的在此久留。 他沉思片刻,缓声道:“住几日还是没关系的,也让你阿娘歇歇。待过几日,我便回清河掌事,左右这边有秦渊照拂女儿,我们也放心。” 崔夫人心中却有些发酸,他是女人,自然也了解女儿的痛楚,若是遇得知冷知热的良人还好,若是碰见个强势的,暴戾的,待女儿家如牛马的,届时满身伤痕,崔氏又落魄,不能为女儿提供后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又该如何是好。 “也得抽空去宫里陪陪皇后娘娘,唠唠家常,她从小就疼你的紧,知道么?” “知道了阿娘。” 二人出来后,绿萼提醒,按规矩该向莫姊姝去敬茶。 崔伽罗沉吟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渊见状,立刻握住她的手,试探性的说道:“你们本就是师出同门的姐妹,哪用拘这些俗礼。你要是心里不乐意,咱们就不去,我带你把整个骊山庄园逛个遍,熟悉熟悉住处,等过些日子得空了,再找你师姐闲话家常便是。” 崔伽罗缓缓垂下眼眸,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怎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我和她自小一同长大,即便是有隔阂,也没到结下大仇怨的地步。规矩终究是规矩,她既比我先入门,这便是命数,这杯茶,我该敬,也得敬。” 秦渊闻言略感意外,沉吟片刻又补了句:“决定了我就不再劝,我话说在前面,你师姐本就不是拘小节的性子,你呢,在我这儿更没什么必须做的规矩。你只管随心,我盼着你活得自在些。” 崔伽罗心底瞬间涌过一阵暖意,垂眸时嘴角已弯起浅浅的弧度,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知道啦,你先去忙你的。这趟我自己进去就好,我和她攒了好些话要讲。” “哦?”秦渊挑眉,故意逗她,“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自然是闺房话!”崔伽罗眼尾微微上挑。 “你们的闺房话,难道能和我没关系?”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戏谑。 “哎呀,你快走吧!”崔伽罗被逗得脸颊微红,嗔怪着将他往外推了几步。 秦渊顺势退出门外,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呼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他暗自思忖,真能和好才好,不然同在一个庄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躲着也实在尴尬。 好姐妹,一辈子嘛。 干嘛要因为一个臭男人影响了彼此的闺蜜情呢,不至于的。 吃早饭的时候没有看到阿山他们的身影,问了下甘棠才知道,几个孩子犯了错,被公输仇关起来了,后天才会结束受罚。 公输仇的刑罚对外人来说有些恐怖,凌迟是他的傍身手艺,听说片三百刀之后仍能够让人意识保持清醒,自搬到骊山庄园后,他又新创了一种名为“万蛇噬心”的刑罚,让仆役挖了口二十米深的井,井壁用青石垒砌,壁上凿了三十六处蛇窝。 那些饿了许久的蛇,只要闻到一丝鲜血味就会涌进井中,不消一刻钟,井下的人便会被活活啃死。 听说最近又开始收集个头大的蜈蚣,他想试验一下,一百条黑蜈蚣的毒性会不会腐蚀人的身体。 下人们怕极了公输仇,和他说话都哆哆嗦嗦的说不利索。 公输仇对孩子们的刑罚,倒比对外人温和得多。打手心,在瀑布下站桩,蹲马步,或是倒吊起来抽屁股,提着重木桶往返,关几天禁闭,再不然就是让洋辣子爬手臂,把无毒蛇绕在脖子上,这些看着唬人,实则基本没什么杀伤力。 唯独对阿山,他向来格外“特殊”。上次阿山深夜晚归,公输仇特意托大理寺的同僚送来了一名死刑犯,就在阿山面前,亲手将那恶徒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直至其变成一具白骨。 那场景太过骇人,阿山受了极大的刺激,之后整整三天,一口东西都没能吃得下去。 公输仇像是找到了阿山的弱点,从那之后,隔三差五的走后门,让以前的同僚送死刑犯过来,甚至创意性的阿山搬着死刑犯的头颅绕着他的山居跑三圈。 秦渊为此和公输仇吵了一架,惩罚归惩罚,不能给阿山的精神造成伤害。 公输仇当时只说,侯爷真是不懂阿山的志向在哪…… 第283章 皇子登门 公输仇培养孩子的方式和旁人不同,自从阿山说想要从军,他便认为阿山是个可造之材,并且认为应该未雨绸缪,从各方面将阿山培养成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格。 这样,他才认为是可用的人才。 说不清公输仇是对还是错。 这个世界历史运行的轨迹一切都是不明了的,秦渊没有可以参考的文献和资料,自然也不能告诉阿山他们怎么做是对的,安稳很重要,强大自身也很重要,操蛋的古代,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一人之手,皇帝生杀予夺,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这对于现在的秦渊来说,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莫氏手握军权,但一旁还有大皇子掣肘,纪羡是军方第一人,但也只是在声望方面而已,汾国公执掌宫廷宿卫,但却没有宫卫的调动之权。 像是戴着镣铐跳舞的大象,身姿庞大,只能取悦观众。 姜昭棠是个很聪明的皇帝,他登基时日不长,首先做的就是将兵权归拢于一人之手,再强大的将帅也不过是工具人,权力平衡玩的相当不错,当你有了不臣的心思,立马就会有人在角落里冷冷的盯着你,其实没有跳弹的余地,这种无声的管控十分让人窒息。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渊陪着崔伽罗在山水间散心。两人时而依偎着讲些闲逸小故事,时而摘野花编顶草帽,或是到河边捉几尾小鱼小虾,兴致来了便喊上莫姊姝一同野外烧烤。他们什么要紧事也不做,只单纯想趁这段时光好好休憩。 一日,二皇子姜逸尘与九皇子姜沉鱼率先到访骊山庄园。谁知不过片刻功夫,三皇子姜凌岳、六皇子姜皓轩与李雀儿也接踵而至,两拨人前后仅隔了几刻钟。 彼时秦渊正在骊山,和莫姊姝,崔伽罗一起赏秋,手绘丹青,顺便采药。 镇北公则先一步出面招待,外头,一长队车马满载着礼物,黄门官唱喏着礼品名目,侍从们正将礼物一件件往里搬。 三皇子姜凌岳刚踏入正厅,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梁柱上的雕纹,壁上悬挂的字画,连廊下侍立的仆从都没漏过,末了才收回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这地方倒算雅致,本王还是头一回来。” 二皇子姜逸尘慢悠悠接话:“空谷藏幽兰,鹤唳伴华亭,玉阶连楼台,青烟绕庭柯,连长安的喧嚣都隔在了山外。这般清净地,果然配得上鬼谷高士的身份,说一句羡煞旁人,倒也不算夸张。” 镇北公莫青岩被侍从扶着坐下,胸口还微微起伏,喘着粗气道:“秦渊去山上采药去了,不知何时才归,几位殿下若是不嫌弃,骊山庄园到了暮时才见真景,晚霞漫过骊山巅,美轮美奂呐,不如王爷们留下用顿暮食,也赏赏这山间景致,如何?” 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虚扶着他的胳膊:“公爷既有心,本王自然应下,幼时还记着公爷的模样,长枪一挺,虎虎生风,在长安街上策马而过,那股潇洒,多少人看着眼红。可如今瞧着,您倒该好好将养身体才是。北疆的安稳,还得靠您和纪帅撑着大局呢。” 莫青岩猛地咳了两声,勉强挤出个笑:“三殿下说笑了,哪里还去得北疆?我老了,实在不中用了。别说上马提枪,如今连上轿都得人扶着费劲。我和纪帅啊,终归是熬不过岁月,这天下,早晚得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二皇子笑道:“公爷何必担忧,鬼谷门人向来有奇能,平原侯连天花都能治得,您这点体弱,他难道还没办法?” 莫青岩摇了摇头道:“你们也别把我这姑爷想得太神,他那点医术,不过是皮毛罢了,鬼医凤九都瞧过,说我这是油尽灯枯,连他都没办法,秦渊又能如何?罢了,我也不图别的,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这长安的天,足够了。” 三皇子眼底浮起一层悲戚,却故意把头瞥向窗外,让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落:“莫氏一族,世代都是为大胤披荆斩棘的人,战场上死不旋踵,可偏偏.....子嗣凋零。公爷如今又这样,倒叫人心疼。” 九皇子姜沉鱼忽然扯出一声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三哥啊,公爷如今本该颐养天年,何来可惜一说?莫氏世代为大华赴汤蹈火,老臣劳苦半生,如今能歇下来,是该贺的事,不必如此悲戚。” 话落,厅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微妙的沉默漫开来。 众人面上仍挂着笑,谁也不肯先接话。三皇子依旧望着窗外,淡淡一笑,谁也瞧不出喜怒。 六皇子姜皓轩端着茶盏,慢悠悠啜了口茶,才缓缓开口:“九弟莫急,三哥也未必有别的意思。莫氏一族的不易,大华谁不知道?三代十子上战场,最后只余公爷一人归来,这般惨烈义举,若没有莫家,大华的国祚哪能这么稳当?依我说,便是让咱们这些做皇子的轮流供养公爷养老,也是该的。” 二皇子姜逸尘自始至终只捧着茶盏,眼帘半垂,仿佛没听见厅中争执,一声不吭。 莫青岩见气氛越发紧绷,忙撑着扶手起身,拱手打圆场:“诸位殿下谬赞了,这些都是臣子该做的。为君效死命,本就是莫氏的家训,便是全族都葬在沙场,于我们而言,也是荣耀,实在当不得‘供养’二字。” 三皇子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绽开温和的笑:“公爷太过谦逊。我等后辈,还盼着公爷身子康健些,往后朝堂内外,少不了要靠您多照拂一二。” “臣不敢当!”莫青岩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只剩这残躯,但若能为诸位王爷,为大华效力,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殿下们的厚待。” 话音刚落,他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冲门外扬声吩咐:“来人,去前厅催一催秦侯,说几位殿下都等着呢。” 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他一把,笑道:“不必催。想来秦侯定是有要事耽搁了,我等多等片刻无妨。今日本就是我们几个不请自来,做了回恶客,仓促登门已是失礼,哪能再催他。” 第284章 避而不见 秦渊早已知晓几位皇子到访的消息,只是今日的日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昨日便与崔伽罗约好要陪她画完《金菊图》,此刻宣纸铺在石桌上,朱砂调的菊瓣色、花青衬的叶片色都已备好,刚在纸上勾勒出枝干走势,正是构图的关键时候,哪能说停就停。 除此之外,他还得抽空去后山一趟。 莫姊姝前几日从鬼谷医典里翻出一副滋补药方,特意叮嘱要采一株十年以上的野灵芝,磨成细粉入药,药方里还需配微量曼陀罗毒素调和,说这方子对镇北公那油尽灯枯的身子大有裨益。 这灵芝长在峭壁石缝间,旁人采他不放心,必须亲自去寻。 算下来,今日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哪有多余精力应付不请自来的皇子? 对方本就没提前通报,他忙着正事走不开,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回,纵有不满,也怪不到他头上。 石桌旁,莫姊姝正低头分拣刚采来的草药,见秦渊握着画笔迟迟未动,侧头轻声问:“夫君,要不要派个侍从回去说一声,免得几位殿下等急了?” 秦渊正握着崔伽罗的手,配合她描菊花的叶脉,闻言轻轻吐了口气:“不接触才是对的,有些问题我不能不答,答了就会有麻烦,所以不见面是最好的。” 莫姊姝沉思片刻,随即了然点头,皇子们登门,哪是单纯做客,不过是借着拜访的由头,行拉拢之事就对了,帮这个就得罪了那个,所以干脆不接触就是了。 崔伽罗听得糊涂,停下画笔抬头看他,眉梢带着疑惑:“他们……来者不善?” 秦渊见崔伽罗满眼疑惑,伸出手刮了下她鼻尖,俯身在她脸颊印下一个轻吻:“别分心,专心画你的菊。眼下这几笔最要凝神,心无旁骛才能把菊瓣的劲儿画出来。” 这话刚落,一旁的莫姊姝放下手中草药,故意嗔怪地瞥了两人一眼,指尖捏着片紫苏叶轻轻晃了晃,轻哼道:“啧,这院里的醋味都快盖过桂花香了,真是酸死个人。看来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合着我这旧人在这儿,倒成了碍眼的了。” 崔伽罗被说得脸颊微红,却也不服气地挑了挑眉,往秦渊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娇俏:“那也是阿闵自愿疼我,谁让他就是更喜欢我。” 秦渊听着两人拌嘴,自然知道莫姊姝是故意逗趣,更不愿让她觉得被冷落。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莫姊姝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自己另一条腿上坐稳,不等她反应,重重的在他唇上吻了下去,直到莫姊姝觉得呼吸困难,这才努力从他腿上站起来,脸像熟透的苹果,回到石桌上继续摘药。 “这下就不酸了。” 莫姊姝无奈的摇了摇头,自打嫁了这个旷达不羁的夫君,从前恪守的那些规矩早被抛到了脑后,往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闺房中的那些羞人的事情,如今做来竟也觉得寻常,倒像是本该如此。 崔伽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出身崔氏望族,年少时见多了名士风流,那些文士故作风雅却丑态百出的模样,她至今记得清楚。比起他们,阿闵已经算的上是相当不错。 石桌上草药还摊着,莫姊姝指尖捻起一片艾叶,头也不抬地开口:“我算好了日子,夫君这几日把旁的事推一推,专心在家忙正事吧。” 秦渊刚要问“药膳......” 话没说完就被莫姊姝打断。她美眸一挑:“早就按方子备好了,每日三顿,错不了。” “咱们.......”秦渊还想追问去处,莫姊姝已接着道:“咱们去温泉山居那边,清静。您要吃的药我也分装好了,夫君就当是闭关几日,安心待着便成。” 秦渊听得嘴角抽了抽,无奈点了点头。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可瞧着莫姊姝这般周全的准备,心里反倒莫名发慌,温泉山居那边最是方便净身洗浴,再想起凤九调配的那辅助怀孕的药,每次喝完都浑身发烫,精力旺盛得像不知疲惫的牛马,他就忍不住犯怵。 从前他还怀疑药里有副作用,直到某次当面看着凤九调配,才彻底打消顾虑,那药方分明就是他自己抄录的肾气丸方子,一样的中药配伍,不过是古代的草药纯天然无掺假,药效来得比后世猛烈些,实打实的正牌产品。 “夫君,有顾虑?”莫姊姝见他走神,狐疑地瞥过来。 “怎么可能!”秦渊立刻回神,拉过她的纤纤玉手,柔声道:“我只是在想,自己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你们两位贤惠又美貌的夫人。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命,是我的骨骼,是我身体里缺不得的一部分,别说闭关几日,便是为你们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这话肉麻,崔伽罗最听不得,当即嘤咛一声,抬手捂住了发烫的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莫姊姝也没好到哪儿去,面色不自然地垂下头,指尖飞快地拨弄着草药叶片,故意装作忙碌,掩去眼底的羞意。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何,他与莫姊姝身子都康健,无半分隐疾,可成婚这些时日,却始终没能盼来一个孩子。 起初秦渊倒看得开,只觉顺其自然便好,他们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可莫姊姝却彻底慌了神,这份着急渐渐没了分寸,有时甚至不顾秦渊的身体,非要强行唤起他的精神,那股执拗劲儿,瞧着竟有些魔怔了。 难不成,真要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 镇北公莫青岩见女儿如此焦灼,便给了个主意,让他们去城郊的慈恩寺拜拜送子观音,说那寺庙求子向来灵验。 秦渊听了,连半分考虑都没有,直接摇了头拒绝。 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求子寺庙,谁知道背地里藏着什么猫腻?城里住着的和尚,表面上诵佛念经,暗地里未必都守着清规,倒不如道教来得坦荡,七情六欲也好,贪嗔痴念也罢,从不刻意遮掩,反倒多了几分纯粹,少了些装模作样的虚伪。 第285章 刀尖上跳舞 暮时的残阳已沉进山坳,诸位皇子枯等半日,平原侯秦渊的身影仍未出现。 “都这会儿了,便是钻了深山老林也该寻回来了。”九皇子姜沉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我倒猜着,许是这里头,有平原侯不想见的人?” 三皇子闭目凝神,指节在扶手轻叩,半晌才缓缓开口:“九弟,慎言,平原侯初入长安,与我等素无牵扯,何来偏憎?” “这可不好说。”姜沉鱼勾唇似笑非笑,目光扫过二皇子,“二哥是奔着诗文辞赋来的吧?听说平原侯精于此道。可若论朝堂上的钻营,那些蝇营狗苟,平原侯大抵是不屑沾的。” “九弟,过了。”三皇子倏然睁眼,话虽然是对九皇子说的,视线却牢牢锁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会意点头:“九弟,安分些,再等等。” 姜沉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坐回原位,挥了挥手让丫鬟添茶。 正殿里刚静了片刻,三皇子忽然看向二皇子,笑意温煦:“贵妃娘娘晋封皇后,还未恭喜二哥。往后你的前程,怕是要比兄弟们顺意得多。” “父皇恩宠母后,与我无干。”二皇子笑得和煦,语气却带着向往,“我素来不爱那些劳心的腌臜事,只盼学平原侯那般——出有豪车美姬,入有雅致宅院,闲时赏景作赋,才算不负此生。” “只可惜了崔氏,更可惜了崔少卿。”三皇子端起茶盏,雾气模糊了眼底情绪,“听说他为二哥处处经营,最后却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当时我若在,定会为他求情,或许能免了那重罪,如今想来,二哥也是唏嘘的吧?” “可不是!”六皇子凑话进来,“谁能想到,偌大的崔氏,竟一夜之间就塌了?” 姜逸尘不解笑道:“我从未让他为我经营,是他一厢情愿,我毫不知情,这等愚人,自以为做了好事,殊不知我志向并不在此,事发了,父皇怪罪,反倒牵累了我,杀得好,这种自作聪明的人还是少一些好,诸位兄弟也得好好看看,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若有,尽快除之,免得受到连累。” 三皇子点头笑道:“二哥说的对,肯定是有的,回去我便找找看,免得让这些人坏了咱们兄弟间的和睦。” 二皇子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不聊这些,秦氏的美食,父皇都夸赞,今日咱们既然来了,就品尝品尝,若是今日实在无缘得见秦侯,那便回返吧,免得被有心人看见,届时在父皇面前又是一些妄语,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 …… 秦渊回返庄园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主殿方向灯火通明,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朝岳父的山居走去。 莫青岩正在看书,手中拿着一本《三国演义》看的津津有味。 “岳丈。” 他抬了抬眼,疑惑道:“贤婿怎么来了?” “外间有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来岳丈这边避一避。” 莫清砚似笑非笑道:“小小年纪,思虑却如此周全,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圣天子如今正是鼎盛的年纪,尚未立储,说明正在观望,哪里容得旁人参与他老人家的家事呢?” 莫青岩将书页轻轻折了一角做下标记,随手搁在案头,而后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了些:“自你入长安,不过短短时日便为圣人解了积年难题,这开局已是极好。我远在钜鹿听闻此事,都忍不住为你拍手。你这一步,不仅把自己安在了绝佳的位置,更在众人心里留下了神乎其神的印象。” 他顿了顿,眼神添了几分郑重:“如今圣人特意将你与旁人隔离开来,便是明着告诉天下——你秦渊,只属帝王。旁人纵有觊觎之心,也得先坐上那龙椅再说。这,便是你最硬的底气。” “外间那些皇子,谁人能让他们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谁人让他们等这么久仍旧能够心平气和,也只有你。” 秦渊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岳丈这般夸赞,倒要把我宠坏了。” 莫青岩指尖轻挑灯花,灯火晃了晃,映得他笑意温和:“并非虚言。自打你三叔带回那本兵书,我的目光便常落在你身上。活了这数十年,眼光总还剩些。从潜邸算起,我伴圣人十六载,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若非真心喜爱看重,断不会在你这年纪便敕封一品国侯。说句不敬的,咱们陛下,向来吝啬,惯于索取,而非给予。这一点,往后你自会明白。” “岳丈……莫氏有何打算?” “说实话,我已神思衰竭,再也没办法想出一个更好的道路,我找了个好女婿,将来钜鹿莫氏便准备跟着你的步伐走,你走一步,我们便跟着走一步。” “这么草率么?”秦渊无奈笑道。 莫青岩拿起桌上的《三国演义》,笑道:“草率么,只看这本书便觉得不草率,一切的一切都十分明朗,若没有卓越的大局观,又怎么能写出这等惊才绝艳的典故?” 秦渊尴尬一笑,眼神瞥往别处:“岳丈不要误会,此书,也是我一位名叫罗贯中的师门长辈所写,我哪里能写出这等传奇典故。” 莫青岩挑了挑眉,耐人寻味的说道:“岳丈是自家人,你便不用藏拙了,好坏我都替你撑着,哦,忘了告诉你,红楼梦我也是看过的,能写出那种鸿篇巨制,足以看出你的水平,自家人,不用藏着掖着了。” 秦渊睁大眼睛,嗫喏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解释,若是每个典故都要编出一个前辈,往前数一千年,师门的长辈够糟蹋么。 “我一直有个问题。” “说。” “众人皆知,莫氏的子嗣凋零,为何还要将大舅哥送往玄甲军呢,据我所知,这支部队的战损率极高,平时训练都会有军卒牺牲,若是莫家独子发生意外,谁来撑起家族的大旗呢?” 秦渊说话的方式和独特用语让莫青岩觉得很别扭,不过好在还能听得懂。 “以贤婿的聪慧,看不出么?” “这样的莫氏,不会让圣人忌惮?” 莫青岩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点头道:“没错,富贵险中求,军中的势力,除了纪羡便是你二叔,如此权重,哪怕再忠心耿耿也会被猜忌,莫氏一直小心翼翼,而且我们认为,在刀尖上跳舞总比在烈火中要安全的多。” 第286章 更稳妥的办法? 莫青岩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贤婿可有更稳妥的办法?” 秦渊抬眸道:“没有,除非莫氏从此彻底不掌兵权,效仿纪羡大将军,亲手交出手中兵符,自此退居幕后,做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又或者,恰逢天下大乱,那二十万边军,倒能成为莫氏逐鹿中原的筹码。” “嘶……”莫青岩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他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斥责道:“疯了不成?这种犯忌讳的话也能随口说出口?” 莫青岩见秦渊不说话,试探性的问道:“认真的?” “岳丈面前,岂敢妄语,未虑胜先虑败,这也是最终没有办法的办法。” 莫青岩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晌才问道:“贤婿,听说你擅长星卜之术,可是预测到什么?” 秦渊怔了片刻,无奈道:“岳丈想多了,道理很简单,如今天下太平,兵权非但不是什么安稳的筹码,反倒像一味慢性毒药。若是真想求个稳妥,那便只有一条路,陛下要平衡朝局,莫氏尽管配合就是。陛下怎么吩咐,莫氏便怎么做,凭着过往的赫赫功劳,必然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当然,若是事情不像是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发展,我们也会有应对的办法。” “明日之事谁也说不准,手中握有刀兵,心里才踏实。莫家,不能没有军权。” 秦渊缓缓嗯了一声:“您还是得把心思放安定些,过于忧思焦虑,您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位高权重,未必就真是烈火烹油的险境。况且狼族异动频繁,正是朝廷用兵之际,就当下而言,莫氏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将来的事情,便交给我们这些后来者去应对吧。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莫青岩沉默了,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纹路。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歇?这担子扛了几十年,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秦渊端起桌上的茶,递到他面前:“扛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岳丈要相信信君澜兄长。” “我确实已经没有几年好活,君澜的秉性耿直,希望你能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岳丈您不说,看在小姝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不管不问的。” 世家与帝王之家,是对立又共生的矛盾共同体。帝王如同栽树人,为保王朝主干茁壮,必须不断修剪那些抢占养分的旁枝——今日被剪除的是崔氏,明日又会轮到哪家?这正是所有世家不得不深忧的隐忧。 人一旦陷入这种忧虑,自然会主动设防。可过度的防备,往往会变成刺向王朝主干的利刃,不经意间便划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秦渊对此全然理解。莫氏一族凭血汗拼来的荣耀,怎甘心任人轻易褫夺?他还记得,当初姜昭棠驾临骊山庄园,曾将镇北公与文若公相提并论,这是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提醒?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的戏码反复上演,越王勾践灭吴后赐死文种,汉高祖刘邦称帝后诛杀韩信,汉初异姓王因惧祸而心生反意,反倒坐实了帝王的猜忌,最终落得族灭下场。 莫姊姝中途来过一趟阁楼,见父亲与夫君相谈甚欢,眉眼间不见往日凝重,便悄悄退下吩咐后厨备了桌餐食,连秦渊常喝的药膳也细心炖上。待仆从将碗筷摆好,她又亲自叮嘱左右:“看好这山居,无论谁来,都不许靠近打扰。”说罢才轻步离开。 廊下,莫君澜望着阁楼方向,眉头微蹙:“阿耶和妹婿这都聊一个时辰了,还是头回见父亲跟人谈事这么入神。” “阿兄有所不知,夫君是在给阿耶治心病呢。”莫姊姝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 莫君澜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浮出几分愧疚:“都怪我,常年在外,不能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 “跟这个无关。”莫姊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了然, “阿耶本就心思重,一点小事都要翻来覆去思忖半天,肝郁积久了,心脉也跟着堵,这病就是这么熬出来的。咱们做儿女的,能让他多些安心,他才能慢慢放下肩上的担子,好好颐养天年。” “这次回来,我跟阿耶提过,想辞去玄甲军的差事,可他不允,只让我再留几年。”莫君澜声音低了几分。 “再留几年……”莫姊姝沉思片刻,忽然美眸一亮,像是想起什么关键事,忙压低声音:“阿兄,玄甲军统领李墩儿都五十多了,此人旧疾缠身,不堪病痛,早到了该致仕的年纪。他若真告老,军中上下,还有谁有资格、有胆子跟你争统领之位?到时候,这一万玄甲军,可不就稳稳落在你手里了?” 莫君澜却没舒展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我是怕,将来我若有个意外,留阿耶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不忍心。” “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莫姊姝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阿耶这个人执拗的很,不可能允准你离开玄甲,他精心为你挑选的部曲,还有那几位隐世的高手跟着,都会全力护你安全。再说,还有桥儿在,我也在,夫君更是重情重义的人,这么多人帮衬着,看顾着,你有什么好忧虑的?” “刚劝完岳丈放宽心,阿兄倒先把心病又拎起来了。”话音刚落,阁楼门被推开,秦渊扶着莫青岩走了出来,莫青岩脸上虽还有些倦色,眼底却比先前亮了些。 “问阿耶安。”见莫青岩出来,莫姊姝与莫君澜忙上前一步,躬身恭谨行礼。 莫青岩目光先落在莫君澜身上,眉头微微一蹙,恨铁不成钢道:“男儿志在四方,该把心思放在该做的事上。你总这般惦念我,瞻前顾后的,将来还能成什么气候?” 莫君澜深深一揖道:“阿耶身子素来弱,我却常年在外,连日常起居都不能近身侍候,连份孝心都尽不到,心里实在愧疚。” “傻孩子。”莫青岩叹了口气:“你若能在玄甲军里站稳脚跟,将来有个好前程,莫氏能安稳传承,我这心里一松快,身体自然就好了。我还没到老得动不了的地步,哪用得着旁人时时看顾?” 第287章 束手束脚? 诸位皇子在骊山庄园久候秦渊,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终究没见着人,只得带着几分不耐与不甘离去。 三皇子走在最后,转身望了眼暮色中愈发幽深的庄园,眼底沉沉地漫开一片阴霾。 他放缓脚步,对身侧低声问:“崔九现在的情形如何?” 李雀儿上前一步,摇头道:“不清楚。有公输仇那老贼在,咱们的人根本没法渗透进去,连半点消息都探不出来。” “会不会是你们的手段太委婉了?”三皇子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被弄得这么复杂,何须这般束手束脚呢?” “三哥这话在理。”六皇子从旁凑过来,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他平原侯不肯为咱们所用,那咱们也没必要跟他讲什么虚礼,直接来硬的便是。” 一旁的姜凌岳听着,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却透着疏离:“你们想怎么做便怎么做,随意发挥就好。此事我一概不知,也与我无关。” 李雀儿道:“我觉得不太妥当,强行渗透有什么意义呢,打草惊蛇?还是说咱们要杀掉谁?又或者咱们想要抢夺什么?我等所图,秦渊不可能想不到,我觉得他现在可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咱们一头钻进去,抓到咱们得把柄之后再去圣人面前告一状,届时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六皇子冷笑道:“你是不是把他想的太神了,小小的一个侯爵而已,来长安才多久,他有什么根基?” “六殿下,请你不要总是给三殿下出馊主意好么,小小的侯爵?您是不是忘了镇北公还在此地,他的好大儿莫君澜也在,更遑论那些武艺超绝的莫家卫,这些人护卫着这所庄园,秦渊随便给他们出几个谋略,摆几个阵法就能将咱们派去的人杀尽,敌情不明,岂可轻举妄动。” 李雀儿越说越激动,六皇子脸色有些挂不住,这般不给颜面,此人若不是左相之子,他非得好好整治一顿不行。 三皇子笑了笑道:“行了,咱们这边还没章程呢,你们倒是先打起来了,不要内讧。” 李雀儿皱眉,深深一揖道:“三殿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对于秦渊,若是拉拢不成,我们也需交好,不能得罪,否则以他鬼神莫测的手段,我等必然招架不住,殿下,为了长远计,一定要忍耐。” 三皇子将其扶起,笑道:“这是做什么,我有哪次没有听你的谏言么,这次也一样,依你所言。” 六皇子冷哼道:“真是被吓破胆了,本王怎么没看出他有何特殊之处,一介酸文人而已,做得几首诗,献了个马蹄铁就与众不同了?看他那孱弱的模样,本王轻易就能将其挫骨扬灰,今日忌惮,明日避之不出,他日转投到老二门下,咱们还有什么经营的余地,怕这怕那的,大家都不必折腾了,将大位拱手让人好了,我提醒一句,崔贵妃如今已经登上了皇后位,这距离,已经拉开一大截了。要我说,干脆除了此人,大家各安其位,重新比过,何必被此人牵扯心神?” 李雀儿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舒,满心无语,竟一时懒得再开口——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物,六皇子竟动了除之的念头?这念头荒唐得让他都不知该如何辩驳。 三皇子望着骊山庄园的灯火渐次阑珊,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光。他静立片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六皇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三哥,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三皇子眼眸骤然一亮,方才暗下去的两盏灯火,竟又幽幽亮起,像一双藏在夜色里的眼,正隔着昏沉望过来。 “我在看骊山庄园,。”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秦渊这人,我瞧着没什么大志向,他大概掺和这浑水。”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们说他可能投向老二?我倒不这么看。老二那边看着势头盛,可崔皇后刚上位,圣人最忌外戚与皇子勾连。老二越是拉拢秦渊,越容易引火烧身。秦渊若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做这等选择。” 李雀儿一愣,试探着问:“殿下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三皇子打断他,“我明说,我只要秦氏藏书阁里的鬼谷密录。但不是今夜,更不能硬闯,不过秦渊何等精明,真正的要紧典籍大概不会摆在明处,定是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不明的地方。” “殿下说得是。”李雀儿点头附和,“咱们对内里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动手实在不明智。” “偌大的秦氏,真能铁板一块?”三皇子语气悠悠,话里藏着机锋,“打败敌人,最好的法子从来是从内部瓦解。那些仆役丫鬟里,仔细挑总能选出几个机灵可用的。许以财帛美色,不愁他们不上钩。多几个这样的人,秦氏自会像筛子般,什么都藏不住。” 姜凌岳眉梢微动,补充道:“只是此事需借他人之手,万万不能牵连到我们身上,务必做到干净利落。” 六皇子仍有不解,嘟囔道:“三哥,至于这么麻烦吗……” “急什么?”三皇子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李雀儿说得对,你那主意本就是馊的,秦渊这种人百年不得一见,你竟然要杀了他?” “杀了他如何,秦渊抢了三哥心爱的女人,还如此狂妄不羁,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既然不愿意辅佐您,那将来他也要辅佐其他人,杀了一了百了,干干净净,谁也别惦记。” 三皇子眸底泛起一缕痛楚,闭眼缓神,须臾,轻笑道:“一个女人而已,比起咱们的正事还是无关紧要,崔氏倒的时候我怕被牵连,从那时开始我跟她便再也不可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护不住她,她另寻良人也是应有之义。” 李雀儿叹了口气道:“殿下,崔氏……从拒绝了亲事,他们便不值得你再费心思,说起来很无奈,但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成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三皇子笑了笑道:“意思都明白。” 六皇子悻悻地闭了嘴,没再反驳。 第288章 盔甲 莫君澜过几天就要回返军中,秦渊答应给他一做一身盔甲,其实这件事情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但这要紧的事情,能够参与的没有几个人,只有秦渊自己,公输仇,墨韵,阿山,还有萧猎与沐风。 秦渊的灵感来源于后代的一档节目《锻刀大赛》,于现代来说,已经可以将刀具锻炼到杂质微乎其微的程度,但于当下的条件,实在没办法实现。 从脑海中的图书馆总结出了五种办法,但这条生产链很难按照意愿铺下去,况且帮工的就这么几个人,能够打造出一柄刀,一具盔甲就已经是极限。 大华的铠甲质量一言难尽,比魏晋稍强,比起唐锻造就差了一大截,就是一块块脆铁片缝制在一起,沉得压肩膀,关键是成本太高。 大华的传统铠甲太过笨重,生产成本太高,那新盔甲的改良方向的核心应该在于高防御,高灵活,轻量化。 原先那熟铁、镔铁,秦渊实在不想用,单一料子要么软要么脆,这不是一个能够有效防御的盔甲应该用的材料,它和炒钢渗碳的方法区别在于,去买鞋,原厂货和p田c货的区别。 手工制品也不都是靓货,古代的局限就在这里,老工匠打甲全靠手,甲片歪歪扭扭,淬火还容易裂。 所以,只要有一个简易的液压锻模和淬火温控器,这下甲片又规整又耐用,最关键的是美观一些。 在观摩了莫君澜的旧盔甲之后,秦渊又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体式的老甲穿脱费劲,维修也极其不方便。 可以尝试用模块化,拆换方便,多场景都能使用。 至于关节处,那用嵌套鱼鳞甲和小铰链,比老札甲灵活十倍,胸背弄成弧形甲,再加个凸起的护心镜,防得更严实,不重要的地方打些小孔减重,整副甲才十五斤不到,比明光铠能轻快一半左右。 最后的成品让秦渊非常满意,他的印象里,铠甲就该是这种威风凛凛的模样。 莫姊姝蹙眉道:“这种样式的铠甲,妾身还是第一次见。” 秦渊挑眉一笑道:“一会儿让大舅哥穿上,试验一下性能如何。” 莫姊姝嗔怪道:“随便找个身量差不多的就能试验,哪里用的上阿兄?” 秦渊的指尖从鳞片上抚划而过,满意道:“你啊,对我不放心是么?这具铠甲,集合了鬼谷最奥深的工艺,这是给他量身定制,别人不配。” 莫姊姝美眸一亮:“十分坚固?” 秦渊从容笑道:“穿上它,你就能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不过这是初创版本,我再琢磨琢磨,工艺还会继续改进。” “哦。”莫姊姝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他认为夫君做什么都像模像样,但认为刀枪不入还是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当世的盔甲工艺已经经历了许多尝试,就连一些工匠大师的锻甲,也不敢说能真正的做到刀枪不入。 夫君哪怕再神乎其神,这样的年纪,能将锻甲之学钻研的多深?这是杂学中的杂学,向来最高深的工艺只有皇家的匠作司才有。 墨韵拱手道:“夫人,侯爷的锻甲法与众不同,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很大的改良,对其坚固程度,在下十分有信心。” 莫姊姝点了点头,笑道:“夫君做的自然是好的,让阿兄试一试吧。” 整副铠甲被装在厚重的木盒里,送到了莫君澜跟前。 莫青岩凑过来端详半晌,眉头渐渐皱起,这铠甲的样式,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 “军中如今有这般样式的甲?”他转头问道。 “玄甲军的甲已是军中最优,孩儿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莫君澜答道。 莫青岩伸手拿起一块肩甲,指尖划过拼接的纹路,满是疑惑:“这怎么穿?为何要分成这么多部分?” 一旁的萧猎上前一步:“公爷,这铠甲比咱们一体的那种方便多了,穿脱简单。卑职来给小公爷穿戴,您一看便知。” “嗯,你来。”莫青岩点头。 萧猎动作熟练,将拆分的甲片一一递到莫君澜身上,卡扣衔接间干脆利落。穿戴完毕,莫君澜抬手挥了挥,又屈膝试了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倒是灵活,比原先的甲轻了不少。” 莫青岩望着穿甲的儿子,眼中倏地掠过惊艳。 莫君澜本就身材高大,这一身黑甲上身,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势,仿若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甲片如鳞,泛着沉稳的哑光,连关节处都嵌套着锁子甲,防护得密不透风。 “小公爷,还有头盔和面甲。”萧猎又递过配件。 头盔样式倒与寻常差别不大,只是多了副面甲卡扣,脖颈处还连着与铠甲相契的锁子甲;眼部位置嵌着两颗红宝石,戴上后面甲落下,红光从眼缝透出,瞧着愈发凶悍。 “这是把全身都护严实了?”莫青惊叹道。 萧猎随即捧过木盒,笑道:“没错公爷,不过这还不是全套,木盒里还有一副金丝软甲,小公爷日常出行也能穿,轻便还护身,这是侯爷使用鬼谷锻造之法制作的盔甲,整体的防御能力相较于以前大大提升,” 莫青岩拍了拍盔甲,感慨道:“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礼物了。” 莫君澜左右低看,也是极其满意,这具铠甲贴合他身体的轮廓,肩背,胸腹处的甲片均随身形弧度自然延展,和以前比较,没有冗余的凸起或松垮的缝隙。 整体线条呈现出隐约的流线型,胸甲的弧形轮廓与腰侧的收束设计衔接流畅,连臂甲,腿甲的边缘也做了弧度处理,看起来威武极了。 “秦侯呢?” “他在校场等待小公爷,想要测试一下这具盔甲的防护能力。” 莫青岩诧异道:“让君澜亲自试?” “对,侯爷是这么说的。” 莫君澜笑了笑道:“阿耶,我去试试,妹婿既然如此说,肯定不会让儿有什么意外。” “好吧,一起去。” pS:此段资料来源于《中国甲胄史》,《现代铸铁技术》,另有某音黄埔课堂手搓一百个小妙招。 2:以唐朝为例,唐朝的侯爵没有自己打造盔甲的权利。 唐朝时期,盔甲的制造和管理由官方严格把控。贞观六年,唐朝设立“甲坊署”,专门负责铠甲的生产,《新唐书?百官志三》中记载,“甲坊署,令一人,正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掌出纳甲胄、綅绳、筋角、杂作及工匠,监作二人”。同时,北都军器监也负责缮造甲弩之属,成品会纳入武库。 而且唐律明确规定严禁私人拥有盔甲,“诸私禁兵器者,徒一年半”,“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唐朝的侯爵虽然有一定的爵位和身份,但在这种严格的制度下,也不能私自打造盔甲,否则将面临严重的法律制裁。 第289章 防御点? 校场之上,秦渊正拎着各式兵器瞎抡,长枪被他使得四不像,却惹得周遭莫家卫一阵起哄喝彩。 “不练了不练了,太丢人。”他把枪一扔,摆摆手道。 莫姊姝忍着笑,上前将长枪归位。崔伽罗则递过手绢,轻轻为他擦去额角汗水:“夫君方才可威风凛凛呢。” “我自己还不清楚?”秦渊刮了下她的鼻尖,话锋一转,“但我是真打算学点武,哪怕练不出内劲,学点招式防身也好。我年纪又不大,说不定悟性高呢?” “好啊。”莫姊姝无奈笑道,“夫君要学,我定好好教,保准您成万中无一的高手。” “哪儿用那么厉害,能防身就行。”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莫君澜身着那套新黑甲,威风凛凛地走过来,对着秦渊拱手笑道:“多谢妹婿,这盔甲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秦渊上下打量着,“穿着有没有哪儿受限?有的话尽管说,咱们再改。” 莫君澜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这可是用鬼谷学问造的,哪儿能不合用?是真的称手!” “这话可说得早了。”秦渊挑眉,“盔甲终究是用来防身的,走,咱们试试它的能耐。” “妹婿,我不觉得不用,盔甲穿习惯了,材质坚硬与否摸一摸就知道,这一身,一定比我那一身铁甲要坚硬多了。” 秦渊耐人寻味的一笑道:“你能摸出来?原先你那盔甲铁衣的厚度要比这些铁鳞片看着厚实的多,对这薄铁片这么有信心?” 莫君澜微笑道:“这下面还有你说的所谓的金丝软甲,没有防不住的道理。” “大舅哥,试一试吧,兵器我都备好了。”秦渊冲不远处的萧猎招手,萧猎立刻让人抬来一长排兵器架,横刀、长枪、短斧、铁骨朵样样俱全,连那张弓都搭着磨尖的木箭。 “好,今日听妹婿的,怎么试都行,给我留一条命就可。” “没这么夸张,放心行了。” 莫青岩瞅了半晌,拿起木箭头的箭矢,笑道:“既然要试,这个要换成铁的,上了战场,人家可不会拿木箭头来对付你。” 莫君澜挺胸站定,笑道:“没错!尽管来,我倒要瞧瞧这甲有多结实!” 秦渊点了点头,他先抄起一把横刀,掂量两下,周遭的人都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哪怕甲胄再坚硬,真刀真枪的真的不会出意外么,这可是莫家的小公爷,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秦氏的天就塌了。 莫青岩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身黑甲,半晌后抬手摆了摆,声音沉得像铁:“既是对自家造的甲有底气,便放手砍,别犹豫。真出了岔子,有我担着。” 秦渊深呼一口气,攥紧横刀的手骤然发力,对着莫君澜胸前的护心镜狠狠劈下,“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麻,刀刃被弹得往上跳,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转瞬便几乎看不见。 “怎么样?”秦渊忙问道。 莫君澜活动了下肩膀,笑着扬声道:“妹婿尽可再使力,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半分感觉没有。” 莫青岩瞥了眼秦渊略显单薄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侧头朝队列里喊了声:“萧猎!” “卑职在!”萧猎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 “你来试。” “喏!” 秦渊连忙上前一步,急道:“岳丈不可,我这力气刚好在可控范围,换他来,怕收不住力道!” “无妨。”莫青岩摆了摆手,笃定:“这甲是要上战场的,就得经得住真刀真枪的折腾。放心,君澜扛得住,他若不受些苦,哪里对得住你的重礼?” 萧猎撸起袖子上前,冲秦渊递了个“放心”的眼色,随即抄起横刀,双脚前后错开成弓步,手臂绷得青筋直冒,显然是攒足了力气。 “小公爷,您站稳了,卑职来了!” 莫君澜面不改色,甚至还勾了勾唇角:“尽管来。” “喝!”萧猎大喝一声,刀身带着破空的锐响劈落。莫君澜闷哼一声,竟被这力道撞得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脚跟。 秦渊和莫青岩几乎同时上前,指尖抚过被砍的甲片,只见上面多了道细细的划痕,却连一丝凹陷都没有。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只是这冲击力,怕得让莫君澜胸口发闷。 “好!”莫青岩眼中掠过一抹惊色,他原以为外层鳞甲少说要崩开几片,最后还得靠内甲兜底,没成想这般力道竟连皮毛都伤不到。他自己穿的上等铠甲,也万万做不到这点。 他难掩心中激动,莫青岩朝人群大喊:“程云凤!将你的长枪拿来!瞄准甲缝刺!” “喏!”程云凤大步上前,拎起长枪在掌心转了个圈,冲莫君澜抱拳道:“小公爷,得罪了!”话音未落,枪尖已瞄准肩甲衔接处,借着助跑的力道狠狠刺出。 “火星子“嗤”地溅起,枪尖撞得微微弯折,却连甲缝都没钻进去半分。 莫君澜被这股直透内里的力道震得又退了几步,肩膀一阵发麻,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莫家卫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踮着脚往前凑,莫姊姝和崔伽罗也攥着手绢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那身甲上。 莫青岩差点笑出声,又朝身后唤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用铁骨朵!砸腰侧!” 那汉子拎着沉甸甸的铁骨朵,嗷呜一声扑上前,借着腰腹的力道狠狠砸在莫君澜腰侧的冲孔甲片上。 “嘭”的一声闷响,莫君澜竟被直接砸得飞出去半尺,重重落在地上。 他歇了好半晌,撑着地面爬起来,咧嘴一笑:“没事儿!就跟被壮汉推了一把,不疼!” “行了,别试了!”秦渊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冲上去拦着,“兄长身子快受不住这折腾了!” 莫青岩却朝他笑得意味深长:“不妨事,这小子身子骨结实。这铠甲当真极品,远超我的预料,我倒要瞧瞧它的极限在哪。贤婿,允我再试最后一次?” 莫姊姝快步上前,指尖搭在莫君澜腕上诊了片刻,回头朝秦渊轻轻点头。 秦渊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那岳丈可得把握好力道,万不能伤着兄长。” “我尽量。”莫青岩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转头对侍卫下令:“取我的陌刀来!” 第290章 独一无二的优势 侍卫不敢耽搁,扛着柄锃亮的陌刀快步上前。刀身足有七尺,沉甸甸压得木架微微发颤,寻常人单手压根拎不起来。 沐风在旁低声解释:“公爷,这刀是您当年斩将夺旗的利器,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的。” “贤婿,用这刀试,可行?”莫青岩看向秦渊。 秦渊默算片刻,点头却不忘叮嘱:“可用,但岳丈得拿捏好力道。您肯定劈不开这甲,可陌刀的渗透力太强,怕大舅哥受内伤,一场试验而已,犯不上。” “征战半辈子,力道分寸还是有的。”莫青岩应得笃定。 莫姊姝却蹙紧眉:“阿耶,务必避开要害!力气太猛会震伤阿兄肺腑,留下暗伤可难调养。” “放心,我有数。” 莫青岩亲自握上刀柄,手腕微微一沉——这刀劈砍时能借全身力道,当年连身披两层重甲的敌将都能劈开,寻常铠甲在它面前堪比薄纸。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在莫君澜胸前的护心镜上,沉声道:“君澜,站稳了。” 莫君澜攥紧拳头,腰背挺得笔直:“阿耶尽管来!” 场间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声。崔伽罗下意识捂了嘴,莫姊姝的眉皱得更紧。莫青岩双脚蹬地,腰身猛拧,陌刀带着破风的呼啸,狠狠劈向护心镜的凸起处! “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刀身被弹得剧烈震颤,险些从莫青岩手中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虎口发麻,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难以置信。 莫君澜则直接被震飞倒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好在他歇了片刻便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甚至还能抬手揉了揉胸口,看着倒无大碍。再看那护心镜,除了一道比之前略深的白痕,仅隐隐有些微凹陷,连条裂纹都没有! “有事么?”莫青岩急声问。 “儿没事。”莫君澜哑着嗓子答。 莫姊姝立刻上前把脉,随即掏出银针袋,两根细针飞快扎在他手颈两处。片刻后,莫君澜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这怎么可能?!”莫青岩再也绷不住,失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他征战半生,见过的好甲不计其数,却从没一具能硬抗陌刀一击,还这般“轻松”!金丝软甲的原理他能看懂,可这外甲为何如此坚硬?是用了什么奇材? 他快步冲上前,手指反复摩挲护心镜,又扒开肩甲、腰侧的缝隙细看——甲片依旧严丝合缝,连拼接处的铜扣都没松动半分。 “贤婿,这是什么甲?为何硬到这般地步?” 秦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护心镜:“岳丈,这护心镜是双层复合钢锻的,外层硬,内层韧,能卸去大半力道。” “双层复合钢?是什么材料?” “您姑且当是精心锻造的玄铁便是。” 莫青岩长长吐了口气,望着黑甲的眼神,早已从审视变成了狂热的珍视。他沉思片刻,试探着开口:“如此极品,若能……” “不能。”秦渊截住话头,像是早猜透他的心思,“这甲制作极难,自家人尚可配几副,大规模打造,眼下的工艺根本做不到。” “若是……”莫青岩还想追问。 秦渊笑了笑:“若是将来工艺成熟,我会和三叔商量,先在莫家军中试配。不止甲胄,刀剑、弩箭也能小范围置备,自然先紧着咱们自家人来。” 莫青岩眼中精光一闪,耐人寻味地笑了:“你不错,真的很不错。既然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兵者,国之大事,于秦氏来说也是一等一的大事,将来若有别的谋算,记得找你三叔,莫家倾尽全族之力,也会帮你达成。” “岳丈,长安大,居不易,我也只是想守护咱们一家人的平安而已,自从来到这里,发觉大家都走的如履薄冰,每个人都在悲观的看待一切,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不认为这种不安是不可逆的,所以尽可能的利用我的学识,为大家填补一下空缺处,尽可能的让咱们的底气足一些,仅此而已。” 莫青岩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世事如棋,哪里由得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会明白的,我的想法跟你一样,自保,自保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心思,谁不想踏实过日子呢。” 秦渊笑了笑,没接话。 人站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天差地别,莫青岩的心思,实在算不上错。论忠心,他对大华绝无二心;可身为世家掌舵人,他更得拼尽全力经营家族,攒下足以自保的底气。谁也不愿看着自家基业沦为历史尘埃,后代子孙连半点尊严都留不下。 世家大族能绵延百年,靠的本就是这份“经营”。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皇帝默许世家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不越界夺权,便不会轻易出手打压。 可帝王的猜忌,从来都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刀。哪怕莫家曾为朝廷流尽血汗,依旧逃不开这“猜忌与自保”的恶性循环。纵观中华五千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反复上演。 范蠡留候的旧事,早给所有人刻下了警示,太平年月里,最该提防的恰恰是帝王。这无关君主是否英明,而是封建社会里,皇权与世家利益集团之间,本就横着一道绕不开的死结。 大华是个博纳广通的朝代,四方来朝,国朝取长补短,在工匠技术层面上进步迅速,但还是做不到跨越式的进步。 多倍力手弩改良,火药术,冶炼钢铁术等等,秦渊这里大概是这个世界头一份。 此时西边的地界正乱得有意思,零星的手艺往来,并不得改善整个行业的技艺进步。 欧洲脱去了罗马的金色外衣,拆成堆日耳曼小王国,日子过得不要太粗糙,工匠们也就捣鼓些铁器农具,连像样的锻炉都少见,文化全靠黑暗的教会撑着。 阿拉伯像头疯牛,只要积攒起一些势头就猛冲,端了波斯老巢,最终的战利品也不过是捡了些波斯的锻甲,制弩手艺,偶尔通过丝绸之路的商队,跟大华工匠换些淬火的门道。拜占庭死扛阿拉伯时,也偷偷托人买过大华的水力鼓风炉图纸。 东边是我大中华的工匠叮叮当当造着明光铠、曲辕犁,西边是群势力撕来撕去顺带偷师。 这是一个蒙昧的年代,科技领域仍旧是一片荒芜的贫土,寸草不生,这就是秦渊的优势,独一无二的优势。 第291章 秦氏的甲士 秦渊投身盔甲打造后,莫姊姝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她牵头让阿山与墨韵主事,冶铁工坊的叮叮当当声从此昼夜不绝。 作为家主,秦渊自然要有一身最为精细的盔甲;莫姊姝、崔伽罗与阿山也必不可少;萧猎、沐风、刘阿铁等人更不能落下;白夜行武功高强,公输仇虽年老却身手不减,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嘛,这二人也各得一套。就连忠心耿耿的老莫家卫,莫姊姝也索性一并安排了盔甲。 “不患寡而患不均”,其他莫家卫也算家人,自然也该人人有份。这般统筹下来,到了年底,府中但凡有些武艺的人,都分到了一身专属盔甲。 不知莫姊姝从何处寻来二十余名哑巴工匠,冶铁工坊的规模日渐壮大。起初工坊只专注于盔甲生产,后来秦渊在纸上绘出数款样式霸气的刀剑图样,还为其起了“渊虹”“太阿”“天问”“赤霄”“干将莫邪”等雅致名号,墨韵见了顿时心生兴致。 秦渊索性给了她一本锻造古籍,墨韵自此每日潜心钻研,工坊里每天都有大量“废弃”的刀剑产出。 起初众人只当是废品,直到有位莫家卫心血来潮,拿起一柄“废剑”试着左右互搏,竟将自己原本的佩剑砍出了豁口。 此后,莫家卫们十分默契的从这些“废品”中寻觅合手的武器。 墨韵对此满心疑惑,为何大家会把这些炼废的武器视若珍宝? 在她看来,这些确实是失败品。 秦渊要求刀剑既要坚硬,又需具备一定韧性,这已触及合金冶炼的门道,她至今未能参透,故而这些武器在她眼中绝非成品。 莫姊姝特意在骊山庄园深处修建了一座武库,所有锻造成功的兵器与各式盔甲,都会被妥善收纳其中。随着锻造技艺日渐精进,武库中的兵器也在不断更新替换。 秦渊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检验方法搬了过来,武器可以刺入铠甲才是真正的神兵,才有资格放入武库,新型盔甲能够抵御神兵的攻击,这才算的上是合格的防御品。 武库的钥匙由公输仇保管,如今他每日最上心的事,便是擦拭刀剑与盔甲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望着满库寒光闪闪的凶器,反倒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秦渊的日子过得愈发安泰,他没再踏足长安,姜昭棠那边也未曾召唤。 这段时日不乏访客,其中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来得最勤,秦渊却始终避而不见。这女人瞧着便透着股不对劲,他的直觉向来精准,索性连面都不愿与她照。 余下的时光里,他每日教导孩子们读书,给两位夫人讲些改编的爱情故事与武侠典故,陪着他们游山玩水、在田野间嬉闹,日子过得舒心惬意。 转眼临近冬日,草木日渐萧条。暖阁内,莫姊姝正伏在书桌前核对账本,崔伽罗则捧着秦渊新写的典故翻看,手边摆着刚腌好的蜜饯,她边读边吃,偶尔还会塞一颗到秦渊嘴里。 忽然,莫姊姝低低咳嗽一声,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将账本轻轻一搁,快步走出暖阁,刚到外间,冷风一吹,便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秦渊与崔伽罗闻声赶来,忙上前为她顺气。“怎么了?”秦渊急声问。 “许是中午吃的……”莫姊姝话未说完,美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忙对一旁丫鬟吩咐:“快!去请凤九先生过来!” 崔伽罗心头一动,讶异道:“师姐……莫非是怀了?” “怀了?”秦渊只觉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莫姊姝抬手给自己号脉,可心神激荡之下,竟探不出半分头绪,只得摇头道:“还不确定,等凤九先生来了便知。” “好端端的怎会呕吐?大概率是有了!”秦渊猛地回过神,眼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忙搀着她回暖阁坐下,一双手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安抚。 莫姊姝轻轻点头,眼中漾着期许,笑道:“但愿如此。” “最近可有什么别的症状?”秦渊追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莫姊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按理说该犯懒困乏,可我并未觉得精神不济,反倒一切如常。” “这可说不准!”崔伽罗插话道,“我娘亲怀我的时候就什么感觉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有的人却反应极大。师姐你是练武之人,体质许是本就和旁人不同。” “说得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莫姊姝笑着应下,“等凤九先生来了便有准信了。”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秦渊的心神。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脚下的地砖被踩得咚咚响。手心早沁出了一层薄汗,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只能不自然的晃来晃去,深呼吸然后吐气,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 他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恨不能立刻听见凤九先生的脚步声。目光更是黏在莫姊姝平坦的小腹上,一会儿想“这里面真有个小的?” 一会儿又怕“万一不是,姝姝会不会失望?”,纷乱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把往日的从容淡定搅得粉碎。 “夫君,别紧张。”莫姊姝瞧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忍俊不禁。 秦渊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竟出了汗。 他强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背着手站定:“嗯!我不紧张,你放轻松就好。”话刚说完,又忍不住朝门口望了一眼。 崔伽罗蹙了蹙眉,将其拉到身前坐下,轻轻为他捏着肩膀,缓声道:“好啦阿闵,不要这么紧张好了,凤九先生不是说过么,师姐的身体向来健康,有身孕是必然的事情,秦氏有了后代,你该高兴才对啊,这么紧张做什么。” 秦渊的肩膀被她温热的小手捏着,紧绷的身子却丝毫没松快。 “心就跟悬在半空似的,落不下来。” “急也没用呀。”崔伽罗笑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凤九先生的脚程再快,也得穿过前院那片梅林。”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秦渊几乎是弹着站起身,两步就跨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却见只有那去请人的丫鬟回来了,身后并无凤九先生的身影。 他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些,悻悻地缩回脚,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凤九先生呢?” “先生正在给庄里的老仆瞧病,听闻消息已经往这边赶了,让奴婢先回来报个信。”丫鬟躬身回话。 秦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却还是扒着帘子不肯放,眼神直勾勾盯着通往暖阁的那条石板路。 崔伽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冲莫姊姝递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看他如此紧张,自己反而没了那种紧张感…… pS:关于盔甲与武器,在古代一件好的防具,基本能做到代代相传,到了孙辈甲胄就生了锈,但缝缝补补继续使用。 像秦氏这种几百人武装到牙齿的甲士,属于凤毛麟角,首先靡费实在不小,其次,三百甲士就是极限,再多皇帝就会找秦渊的麻烦,因为主角改进了冶铁和锻钢技术,这才提升了效率和整体成本,特此说明。 第292章 腹中有子 凤九捏着脉,仔细查探了一番,微笑的朝秦渊点了点头。 “有了?”秦渊忙不迭的问道。 凤九抚须道:“确实有了,喜脉已经很明显,既然已经开始了孕吐,那大概已经一个月有余,从今天开始,起居饮食都要格外注意,要找专人看护着,不要出差错。” 崔伽罗噘着嘴,也伸出自己的手臂,说说先生我也要诊脉,万一我也有了呢? 凤九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道:“这还用诊脉么,看你这红润的模样就知道没有,你身体也健康,且等着吧,双喜临门,阿闵还没这么好的福气。” “哦。”崔伽罗噘着嘴伸回手,撑着下巴看着,阿闵这个模样,让她有些吃味,自己也想被这样偏爱。 师姐太霸道了些,一句到了日子,就让阿闵耗在她那里三天三夜再出来的时候,黑眼圈都有了,整个人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难道自己要怀上,阿闵也得走这么一遭,那身体岂不是要虚空坏掉了,这还有什么趣味可言,宫里的嬷嬷教给自己的那些取悦夫君的招数哪里用的上? 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本来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秦渊呼了口气,来到莫姊姝身边,当着凤九的面,就在她的额头亲了一口。 凤九唉啧啧的摆手走了出去,这秦渊还真是孟浪,这小儿女,看着就喜人。 “对了,咱们这有经验的嬷嬷少,我这就去找三叔,让她找得力的婆子过来伺候,你从今天开始,什么操心事都不要想,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每日的餐食我亲自给你做,想吃什么马上就告诉我,知道么?” 莫姊姝反握住他的手,哭笑不得道:“我哪里有这么娇气,这才刚怀上,不耽误什么的,家里这么多事情,师妹一个人自己看顾不来。” “这事儿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家里最尊贵的人,你就该歇着,养尊处优,不要劳心劳力,家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和阿山就好,保证一切都妥妥当当,不会出乱子的,当然了,你要是实在无聊,那可以看看账本调剂下自己的心情。” “怀了咱们的孩儿就是最大的事,从今天起,你的饭食得按少食多餐来,晨起要加碗小米粥养脾胃,晌午得有清蒸鱼补气血,晚上熬银耳羹润着对了,那些辛辣的、寒凉的,全给我从食谱里划掉,连后厨的调料罐都得收起来。” 莫姊姝听得无奈,却也知道他劝不动,只能笑着点头:“好,妾身都听你的。不过也别太折腾,府里厨子的手艺本就好,寻常清淡菜色就够了。” “那可不行!”秦渊回头瞪了她一眼,又怕语气重了吓着她,连忙放软,“我得亲自盯着。孕期得多吃些新鲜蔬果,等会儿我就让人去附近的菜农那儿订,每天送最新鲜的来,还得挑那些软和好消化的,。” 一旁的崔伽罗见他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打趣:“阿闵,你再这么安排,怕是要把师姐宠成个小祖宗了。” “你们本来就是家里的宝贝,怀了孩子更是金贵,本来就该宠着,若你中了也是一样的待遇。”秦渊理直气壮,又转向莫姊姝,语气瞬间软下来,“一会儿你就搬到西阁,那里温暖也不会太燥。还有床边的踏板,我让木工再垫高些,你起夜时也方便。往后走路慢些,别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的,要是想逛园子,我陪着你慢慢走,一步一步数着石子路都行。” 莫姊姝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知道你心细,可也不用这么紧张。我身子底子好,凤九先生也说了,只要寻常养护就好。” 秦渊蹲下身,平视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咱们都要小心一些。”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莫姊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崔伽罗凑过来,挑眉道:“没看出你有多开心。” 莫姊姝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说道:“你不懂,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突然心愿得偿,心里边激动,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假装的平静一些。” “挺好的,秦氏真正的有一个后代,我的压力也能小一点,出宫的时候,娘娘让我一定要争气,秦氏现在只有阿闵一个人,子嗣艰难,所以让我生个男丁出来,可这个哪里由我说了算呢,我就没有师姐你有优势。” “咱们的压力都不小,男人在外面打拼,家族要枝繁叶茂,子嗣繁盛,这样男人才会有底气,有动力,这也是你我的职责,你我的必须完成的使命,从今天开始,你也要每日喝药膳,将身子调养到合适受孕,早日生个男丁出来。” 崔伽罗倚在窗边,蹙眉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从你口里说出来,都是必须要怎么怎么样,什么都是使命,师姐,你还是这么淡漠,你看你折腾的那几天,阿闵几乎要扶墙才能走路,身子都虚空了,难不成以后要变成一个病秧子?我才不要,这就是过犹不及,凡事要讲个度,我就觉得,顺其自然比较好。” 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偌大的秦氏,堂堂的鬼谷高门,要是我也像你整天懵懂天真,早就被人透成筛子了。” 她顿了顿,挑眉道:“你想怎么玩闹我都不管,我告诉你,延续香火是大事,这件事不由得你马虎,否则出了门你都抬不起头。” “我自然会生,但我肯定不会像你这么这么功利,一连三天不出温泉殿,累都累死了,闺房之乐都体验不到。” 莫姊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但:“我才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只要上心就行了,我们女子只要能够为夫家延续后代,就不会犯大错,这句话你记得,兢兢业业些。” “跟你说话就是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像个老夫子一样,罢了,你安心养胎,我要回房看书去了。” “一会儿替我去趟工坊,拿这个月的账单过来。” “哼!”崔伽罗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第293章 平安宴 莫姊姝有孕的消息传开,秦氏阖府瞬间被喜气裹住。 曲家兄弟一早便召集了所有厨工,扬言要备一桌大宴,让府里上上下下都沾沾这份福气。 公输仇听闻喜讯,当即转身将刚送来的“试验品”押回地牢。 今日府中忌见红、不动刀兵,既是老规矩,也算他这个长辈给未出世的小公子积份心意,秦氏这般宽厚人家,本就该有福报。 等会儿他还得去巡上几圈,喜宴上免不了饮酒,得盯着侍卫们别喝醉误了职守。 秦渊本就没打算写请帖邀亲朋庆贺,一来怕人多吵闹扰了莫姊姝。 二来醉酒后言行无状的场面实在烦人;更关键的是,别有用心者混进来,反倒要让她劳心费神。倒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府里,让有经验的婆子贴身照料,他再去翻些古籍里的养护法子,按章法来才稳妥。 莫清砚得了信,几乎是第一时间赶了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女护卫,还有两个举止娴静的老嬷嬷,随行的两大车药材更是堆得冒尖。 凤九上前一瞧,竟全是安胎养身的名贵药材。 “这四个护院,寸步不离守着小姝的安全,那两位嬷嬷是家里的老人,照顾孕妇最是周到。”莫清砚眉眼间满是笑意,自家女儿有了身孕,莫氏也算有了底气。 若将来生了男丁,秦渊少不得要送些厚礼,冶铁工坊里那几套锻造技法,莫氏可是眼馋许久了。 兄长已返回钜鹿,莫君澜也归了军中,如今长安只剩自己。莫清砚暗忖,若下手再慢些,秦渊不定又把宝贝一股脑送进宫去,那才真叫可惜。 他索性厚起脸皮,直截了当开口:“鬼谷学派的冶铁秘法,你打算如何处置?” “三叔想要?”秦渊抬眸看他。 莫清砚眼神闪烁了下,语气略显不自然:“我岂会如此不知分寸,不过是问问你的打算。” “岳丈临走前与我聊过此事,”秦渊缓缓道,“我与他约定,冶铁工坊产出的盔甲兵器,先供自家人使用。” “这个我知晓。”莫清砚应着,话锋一转,“我是想问,侄女婿莫非没有将秘法献给朝廷的意思?” “若大华与草原狼族爆发大战,我定会与朝廷合作。”秦渊语气笃定,“这等能提升将士生存率的东西,绝不能藏私。” 莫清砚皱眉追问:“怎么个合作法?” “我会直接禀明陛下,军器监出产的兵器太过落后,可交由秦氏工坊统筹管辖。”秦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在朝廷许可与监管下,为将士打造合用的甲胄刀剑,而朝廷的国帑,需一分不少付给秦氏。” “那陛下若要秘方呢?” “也可。”秦渊轻笑,“但这是另一笔生意。陛下不会强抢,定会选择购买。可秦氏的冶铁术会不断改进,他便需持续支付专利费用。” 莫清砚沉思片刻:“若陛下要一次性买断呢?” “那冶铁术的对外研发便到此为止。”秦渊笑意更深,“往后再有新颖技艺,只供自家人用。陛下不会这般短视——他若想再从鬼谷学派得些什么,便只能与我合作。” 莫清砚听得无奈,苦笑道:“侄女婿,恕我直言,我觉的以你的聪慧,应该能够考虑到一个咱们大家都绕不开的问题,帝王的权利需要得到制衡,这样他才会有忌惮,才不会肆无忌惮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与皇家合作,这会打破各方势力平衡,你为他造的刀剑,过不了多久,或许就会变成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刃,你想过吗?” “咱们说句不恭敬的,王朝更迭是历史规律,没有千朝万代的王朝,姜氏的江山,能坐多久呢,侄女婿,我的意思是,你大可不必和皇室走的如此近。” 秦渊忽然一笑,反问:“三叔,我问你,那些铁疙瘩锻成的冷兵器,哪怕再锋利,当真已是兵武的极限?” “侄女婿的意思是……” 秦渊笑道:“武备这条道路,永远没有尽头,也许将来会有三叔想象不到的武器出世,届时在看吧。” 莫清砚一怔,与秦渊对视良久,眼中骤然亮起,他没再多说,只悄然点了点头。 “三叔,我每拿出一项学问,你们都觉是我的极限。可学问一途博大精深,你所见的,或许只是起点。在我眼里,这冶铁术说不定根本不值称道。放宽心,咱们不必藏得太严实。” 莫清砚望着秦渊嘴角那抹深不可测的笑,心头愈发茫然,原先竟然没觉得,这个年轻人,现在为何给他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见过三叔。”莫姊姝立在温泉殿门口,裙摆轻垂,盈盈行了一礼。 秦渊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扶稳,责怪道:“三叔是自家人,哪用拘这些虚礼?往后府里再来客,你就在后屋歇着,不必出来。这弯腰起身的动作本就不稳妥,万一有个磕碰,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姊姝被他半扶半搀着进屋坐下,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不过是怀了身孕,怎么在他眼里,自己倒成了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莫清砚跟在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暗摇了摇头。 虽是自家侄女,可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把妻子疼惜到这份上的男人。 想当年他夫人有孕时,自己整日埋在官署的公文里,连陪她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何曾有过这般细致的照料? 可惜那孩子终究没能留住,如今想来,或许正是那时自己太过疏忽的缘故。 这般模样,当真是少见。 秦渊这人,行事处世,果然处处透着与旁人不同的气质。 当夜,莫清砚便留在了秦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早已摆满了精致吃食,两人一边就着时局机要闲谈,一边慢品佳肴,莫清砚自己也承认,有时他专程来秦氏,除了和侄女婿议事,多半也是惦记着这一口别处尝不到的美味。 闲谈间,秦渊忽然笑着拍了拍手,阿山立刻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盘中衬着一方莹润的白玉碟,碟里卧着块模样新奇的吃食。“三叔,尝尝我新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 “此物名叫蛋糕。” 莫清砚抬眼细看,那蛋糕瞧着有些像蒸饼,却比蒸饼瞧着更蓬松些,表面泛着淡淡的乳黄,边缘还带着点焦色,未等凑近,一股混着奶香与麦香的焦甜气息便飘了过来,勾得人舌尖生津,胃口瞬间被吊了起来。 阿山将玉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莫清砚执起竹筷,先轻轻挑了一点蛋糕顶上那层白腻的膏状物,入口先是绵密的凉,随即化开满口清甜,竟比蜜饯还要润些。 他这才夹了块蛋糕送进嘴里,牙齿刚触到,那松软的糕体便顺着舌尖化开,内里细密的气孔裹着温甜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焦香余韵,不齁不腻,口感竟比最细腻的蒸糕还要爽口几分。 莫清砚不自禁地闭起双眼,细细回味着口中的滋味,半晌才缓缓睁开眼,连连点头感慨:“真绝了,世间居然有如此香浓的吃食,今日开了眼界了。” 第294章 雾女 阴阳家的叶楚然再度来访,这已经是第三次递拜帖。 秦渊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请少司命在云中殿稍候,我马上就到。” “喏。” 今日正是喜庆的日子,这女子也是很会挑时候。 莫姊姝转身朝后院走,临走的时候朝崔伽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看住这个女人,后者即刻会意,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在这点上,她和师姐有着同样的默契,不需要过多嘱咐。 叶楚然姿容卓绝,坊间早有传闻,说此女身怀内媚,精修阴阳炉鼎之术,更善采补之法以求青春永驻。 这般人物,于床榻间定是能勾魂摄魄的。只是她此番到访究竟有何目的?万一用了什么手段,勾得自家夫君神魂颠倒,那她们这些人可就亏大了。 “侄女婿和阴阳家还有来往?” “没什么来往,我和他们的少司命仅有两面之缘。” “还是少来往,他们怪异,走得近的勋贵基本上没什么好下场。” “这里面有什么典故?” “两年前,旬国公在一次祭天礼上相中了阴阳家的雾女,非要娶回家当妾,阴阳家当然不肯,旬国公一怒之下让部曲冲击殿司,将雾女抢回家去,时人还称公爷是个真性情人,结果没过多久,意外就发生了。” “雾女是什么?” “雾女号称阴阳两界的引渡人,一旦发现阳间有亡魂滞留,或者是阴界有邪祟闯入人间,雾女便会施展引渡术,维持秩序的稳定。 两年前,万年县闹过一次诡异事,有一户人家姓许,是度支部的一位小吏。他家水井里的水忽然变得漆黑如墨,打上来的水还泛着土腥气,烧开后更是飘着一层灰絮,喝了这水的人先是恶心反胃,没几日就浑身乏力,精神萎靡,连官府派来的郎中都查不出症结。 后来阴阳家去查看才知,原来这家人的地下有一处被封印的古墓,因为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墓中的尸气渗进了水井,恶鬼借尸气作祟,吸食许家人的生气。 这雾女得知了以后,即刻在井边设坛作法,念了半个时辰的咒,又往井里撒了一把驱邪符灰,次日再看,井水竟恢复了清澈,喝着也没了怪味。雾女说恶鬼已被她重新封印回古墓,又给许家人喝了一碗符水,没几日他们的病果然好了。而后这个宅邸被彻底封禁,此后只留下阴阳家在此看守。” 秦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但他光凭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就知道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伎俩。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词,土腥味,灰絮,恶心反胃,不对,怎么没有咕咚咕咚冒“血水”,哦,忘了,这是民国时期升级版的骗局。 阴阳家的历史上有石刻碑记载:采阴壤以荐幽灵,祀先魂而祈存者。冀冥府安其灵,尘世康其生,庶几阴阳各得其所,吉凶相离,福泽绵延。 这阴壤就是现代的黑土,也就是古人常说的尸土,在古人眼里这是阴土,死者怨念所化,常常用于冥节祭祀。 用它浸泡的黑水,其中含有的单宁和微生物会让水变腥,泛灰絮,水底漆黑如墨,这事儿老一辈的东北人江湖人很有经验,那时候有个假道士冯家就是这么骗老百姓的钱,为此祸害了不少水井。 让水变清更简单,要么是阴阳家提前在井边藏了过滤用的细沙袋,趁作法时悄悄放进井口,要么是等腐殖土沉淀后,假意撒符灰掩盖痕迹。 给许家人喝的符水,大概率是加了少量草木灰的温水,草木灰有轻微的中和胃酸、缓解肠胃不适的作用,本就因肠胃问题生病的人,喝了自然能缓解症状。 什么封印古墓,看守宅邸,大概是发现了此地有珍宝,怕被人察觉,才编出恶鬼作祟的谎话,借封禁之名独占宝物。 这骗局,现代人都不一定能识破,更别提古人了。 “三叔您继续说,那旬国公如何了?” “说来也怪,旬国公自从娶了这雾女回家,他家上空就总飘着一股乌云,不大不小,刚好笼罩着整个公爷府。大家都说不吉利,让旬国公玩一下就放雾女回家就是了。但旬国公是战场上下来的老杀才,哪里管这些。 我记得应该是纳妾之后的一个月后,正值午夜子时,整个亲仁坊都听到了厉鬼的尖叫声。打更人和巡街武侯循着声音来源去看,只见旬国公家的上空阴云下起了血雨,整个公爷府都笼罩着一片血色。 丫鬟仆役都像疯了一样,见着人就像野兽一样啃咬。奇怪的是,旬国公像是没受什么影响,却也如同着魔一般,拿着横刀四处砍杀,府中的人几乎都被他杀尽了。直到他砍下雾女的头颅,血雨这才停止,白日也再看不见那片乌云了。后来有人猜测,说雾女失了清白之身,法力不在,那些作祟的阴魂过来报复,牵累了旬国公府遭受此劫。总之,此事过后,大家都对阴阳家更加敬畏,也对雾女这类神秘存在避之不及。” 崔伽罗听的有些害怕,不由得靠的秦渊近了一些,女儿家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别和她见面了。” “等会,乌云……血雨?疯魔?”秦渊眼睛倏地睁大,这话太玄,迷雾那东西,他还能琢磨出些人为操纵的门道,可这阴云蔽日、血雨漫天,怎么看都不像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你看,如果你都识破不了,此事大概就是真的。” 秦渊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又追问道:“那这事可有确凿凭据?总不能是底下人传岔了,添油加醋编出来的吧?” “我当时也是如此想的,所以特地派了最稳妥的心腹去查,但事实就是事实,绝非虚言,回来的人说,那阴云压得极低,那雨更是殷红如血,落在地上还带着股怪味,好些坊民都亲眼瞧见了。看来这阴阳家,倒真有几分旁人说的通鬼神的本事。” 秦渊见他说得笃定,反倒勾起唇角笑了,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行,这么看来,人家确实有两把刷子。既然如此,回头我倒要问问那阴阳家少司命,能不能劳烦她通融通融,帮我跟阎罗王递个话,给我多添个十年八年的寿数。” 莫清砚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端过桌上的果酒,浅啜一口,酒液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 “你这想法,咱们陛下早年也有过。只是那少司命当时回得滴水不漏,说帝王乃九五之尊、人间人皇,百年之后自有天命归位,定能位列仙班,这般尊贵命数,她们阴阳家万万不敢沾染,更不敢随意干扰,只能在殿司中设下法坛,日日为陛下祈福,求上仙多赐些顺遂福运罢了。” 秦渊听完,忍不住摇了摇头,玩味道:“这回答,可真是天衣无缝,连半分挑错的余地都没有。” 莫清砚笑道:“阴阳家对鬼谷学派如此憧憬,三拜不得入门,难道侄女婿,也有不为人知的法门?” “我哪有人家这手段,只是个凡人罢了,不过三叔说的这些,反而让我觉得很是好奇,我想和这位少司命好好聊一聊,看看究竟这特异之处,到底玄奇在什么地方。” 莫清砚忍俊不禁道:“那你可得小心说话,别得罪了人家,回头再咒了你。” 秦渊勾了勾唇角:“三叔提醒的对,我还真的要做一些准备,免得中了手段还不自知。” 第295章 十万两 少司命立于殿前青石上,月华素白衫自肩颈垂落,发间仅一支羊脂玉簪绾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瓷,眉峰似远山雾,眼睫纤长如蝶翼,莹润如玉的脚踝,踝间一串黑绳串起的玉珠静静垂着,墨黑绳线衬得肌肤愈发雪白。 她唇色偏淡,说话时语调像冷泉一般,明明姿态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那眼波流转间又藏着种不经意的风情。 秦渊目光在少司命身上驻留片刻,蓦地勾唇轻笑,赞叹道:“少司命姿容绝代,宛似云端仙子。” 叶楚然美眸轻抬,敛衽应道:“秦侯俊逸非凡,亦是如玉公子。” 秦渊心中却暗自纳罕,当真奇了,此女明明周身透着清冷圣洁的气韵,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眼波流转的瞬间,眉梢眼角又漫开几分若有似无的媚态,那抹风情藏得极深,却像淬了火的钩子,悄无声息勾得人下腹一阵燥热。 他有种想要上前紧紧拥抱住这个女人狠狠疼惜的冲动,正当想要迈步的时候,脑海中的蓝晶树骤然发散处蓝色的光点,一阵清凉感传来,片刻的功夫,他的神台恢复了清明。 秦渊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须臾,自顾自的来到首座坐定。 叶楚然美眸中掠过一抹意外,这么多年,她的媚术还是第一次失效,此人心性强大还是早有准备? “此前少司命两度到访,偏我俗务缠身,未能得见,倒是失礼了。” “侯爷倒真让我刮目相看。”叶楚然语调拖得略缓,尾音软而不腻。 “哦?何以见得?” 她抬眸笑道:“若换作旁人,此刻早陷在迷障里,哪还能像侯爷这般,清清醒醒与我说话。” 秦渊唇边笑意转冷,眸底掠过锐光:“少司命倒是坦诚。你我初次相见,便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觉得失了分寸?” 叶楚然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往前挪了半步。 她素白裙摆轻扫过地面,露出的脚踝上,黑绳玉珠随着步履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响。 “若您连这点小伎俩都扛不住,那咱们确实没什么深聊的必要……侯爷以为呢?” “曼陀罗花汁,仙灵脾,还有一味来自南疆的禁忌药物,那是天下一等一的毒物,能够让人迷失心智,我就不细说了。”秦渊声音沉了几分,“我劝你,还是少用为妙。” 叶楚然忽然低笑出声,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挨着案几,锁骨处的衣料因动作微微下坠,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 她眼尾微微上挑:“无妨,这些东西,我阴阳门自有防护之法。倒是侯爷,果然对我阴阳家知之甚深,连这等机密都了如指掌。” “人皆有嗅觉,这般特别的气味,如何闻不到?” “这气味早过了特殊炮制,寻常人闻着,只当是我身上的熏香呢。” 她身子微侧,声音压得更低,“再者说……即便闻出异样,能像侯爷这般,将成分一一道明的,又有几人?” “说正事,你到底过来有什么事情,难不成就是过来勾引我的?” “……”叶楚然唇角抽了抽,呼了口气道:“侯爷上次用我门中的天衍术推算五行规律,所以,今日特来请教。” “我之前便说了,这个法门来源于鬼谷学派中《自然科学》的科目,天下间的学问,其实算得上是互通的,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天衍术,也对你们的学问没有任何兴趣,如若你们要请教,可以去道门,老子的天地人之学,更适合你们精进自家学问。” 叶楚然去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她稍缓心神,福身一礼道:“侯爷,我知道您的学问贵重,此人请教,实在是有缘由,百年前,阴阳门的先辈跟随晋人南迁,途中遭遇横祸,丢失了许多典籍,传至如今,所遗留典籍不过十之二三,尤其是天衍术,只能靠历代首领口口相传,其中真意已经流失不少,上古时,阴阳门与鬼谷学派往来甚密,想来以秦侯的学识,所得传承定然完整,所以,还望侯爷不吝赐教。” 话音稍顿,她身姿微倾,语调软了些,带着隐晦的暗示:“自然,侯爷若需什么交换,小女子绝无二话。” 秦渊沉思片刻,抬眼时眸底藏着几分玩味:“什么都可以?” 叶楚然心头一怔,随即掠过一丝冷笑,还以为多高洁呢,终归还是伪君子一个,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依旧端庄,缓缓点头:“侯爷尽管开口,只要不过分,我们定然会好好斟酌一番。” “付十万两学费,此后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您……要钱?”叶楚然愣住了。 “不然呢?”秦渊拿起颗葡萄,指尖一弹,葡萄划着抛物线落进嘴里,挑眉道,“学问本非金钱能衡量,这已是友情价,你好好思量。” “十万两……您便愿意倾囊相授?” “仅限于阴阳家的学问。”他慢条斯理嚼着葡萄,语气淡然,“若是其他各家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了。” “侯爷……”叶楚然表情意味难明,嗫喏片刻,“侯爷真是个性情中人,十万两便十万两,不过若是我们付了这所谓的学费,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么?” 秦渊唇角微扬,语气轻松:“最好先把你们现有的天衍术典籍给我看一看。” 叶楚然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别误会。”秦渊抬手示意,语气坦然,“我总得先知道你们眼下掌握着什么,才能判断你们缺了哪些,进而有针对性地告知,总不能盲目补充。” 叶楚然眉头蹙得更紧,狐疑道:“恕我无礼,侯爷这番话,倒让我生出几分江湖骗子的感觉。” “你不信我?”秦渊抬眸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叶楚然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敛容正色:“小女子失言了,以侯爷的眼界,自然不会将我们这等学派的学问放在眼里。” “阴阳家可不是什么小门派,且不说先秦时你们本就是显学,单论将来,你们的学问也有极广阔的发展方向。只是眼下,你们的积累终究不如鬼谷学派深厚,所以不必忧心我会觊觎什么。” “侯爷便这般笃定?” 秦渊思忖片刻,随即笑了:“别的暂且不论,你们那些对外称道的神异之举,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儿把戏罢了。要破掉,实在没什么难度。” 叶楚然美眸骤然一缩,掠过一抹明显的惊异,只是须臾便压了下去,重新恢复平静。 她微微前倾身子,蹙眉道:“倒是要请教,侯爷究竟看出了什么?” 第296章 交换 “你且看我猜得对不对,比如用靺鞨的黑壤,或是紫草药搅成的黑浆水,再配上硫磺硝石,掺着燃料与铜镜,借着天象之势,便能在空中折射出幻境来……” “好了!”叶楚然后背骤然沁出冷汗,声音里带了丝急促,下意识打断了他。 “对么,如果猜错了就当我没说。” 她垂眸稳住心神:“侯爷,何必要拆穿我们这些用来自保的小把戏呢?” “我没打算拆穿。”秦渊语气平淡,“那旬国公强抢民女,本就罪有应得。只是下次再策划这类事,记得别波及无辜百姓便好。” 叶楚然连忙敛衽福身,面色仍有些不自然:“侯爷心怀仁念,小女子记下了。还请您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否则阴阳家在长安,怕是难以立足。” “你们手头的黑壤,还有多少?” 叶楚然眼中满是疑惑:“侯爷是如何知晓黑壤的?” 秦渊眉峰微蹙:“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小女子不知黑壤具体产自何地,只知是从鬼市购得。此物本是不吉之物,但阴阳家的先辈偶然发现,用它栽种曼陀罗花,不仅生长周期短,效用也更强。如今我们还剩方三尺二寸左右,侯爷若有需要,尽管拿去。” 秦渊听罢,脸上泛起一丝失望,轻轻摇了摇头:“太少了。你们自己留着种曼陀罗吧。” “回头,小女子便将十万两送来,还请侯爷怜惜吾等艰苦,勿要失言。” 看她楚楚可怜的娇媚模样,秦渊转过头不看她,叹了口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也别忘了将现有的天衍术送过来,免得耽误你我的时间,另外阴阳家与鬼谷门的学术交流,必须报于陛下知晓,并且,不管你学到了什么,都不能用鬼谷学派的名声宣扬,你若是能做到,那咱们便约成。” “侯爷真是无情。”叶楚然眸底泛起无奈之色。 “小心行事,永不为过。” “小女子晓得了,侯爷若无其他要求,小女子便告退了。” “不送了。” 叶楚然袅袅聘聘的离开,一身洁白的衣衫,在月下显得愈发冷洁,头发也是随意的挽着,但瞅着就有一种别样的秀美。 秦渊压住心头旖念,转身往后院走去。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家里已经有两个美娇娘了,其中一个还怀着他的种,这就对其他女人起了心思了。 果然,男人这种本能就是压制不住是么,秦渊自忖要做一个好男人,要对两位夫人一心一意,如非必要,绝不会有二心,渣男才会见一个爱一个。 莫姊姝有了身孕,反而更闲不下来,白日里看账本,夜间便用心的钻研医书。 “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反而觉得比往日更有精神一些。” 秦渊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盼了这么久,虽然面上表现不出来,但心里还是很激动是么,总想找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发泄一下自己的喜悦,对么。” “对,夫君真的很懂我。”莫姊姝环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秦渊身上,惬意的呼了口气。 “妾身已经迫不及待了,我想知道,这是个女孩还是男孩,一想到将来他会调皮的到处跑来跑去,张开手臂叫我阿娘的模样,我就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会是世界上最和蔼的娘亲,而我将会是最睿智严厉的父亲。”秦渊说的豪情万丈。 莫姊姝忍俊不禁道:“我好像没见过夫君严厉的样子呢,印象里,好像永远都是和善的模样。” “也有凶的时候。” “我怎么不记得。” “你再好好想想?”秦渊挑眉,坏笑一声。 莫姊姝瞬间了然,两颊泛起一抹绯红,嗔怪的拍了他一下道:“以后说话可得注意些了,回头再教坏了孩子。” 秦渊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道:“哪有这么夸张,回头咱们该亲热就亲热,孩子稍微大一些就让他们自己玩去,别打搅我们。” “你啊,就是个这么个顽皮性子,以前我真是一点都没看的出来,总觉得是个守规矩的如玉公子。” 秦渊摩挲着她的秀发,调侃道:“以前你在我眼里还是个生人勿近的冰美人呢,我当时还想着,要是结婚了还是这样,该怎么办,没想到成了婚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温婉贤淑,凡事都替我考虑着。” “我不喜欢和人亲近,但夫君当然除外。” “好了,该休息了。” 莫姊姝抬眸道:“夫君睡觉磨牙打呼,而且总是翻来翻去,搅得妾身也不得安宁,你白日可以陪着我,晚上还是去崔伽罗那休息。” “我磨牙打呼?”秦渊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对啊,夫君睡得熟,自己不知道而已。” 秦渊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行,陪着你睡着了我再离开。” 莫姊姝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没必要非得把夫君推到别的女人那,哪怕是崔伽罗,自己心里也怪别扭的。 想定,看着夫君温润的侧脸,心底泛起浓浓的幸福感,搂着夫君,真是踏实极了。 秦渊隐约察觉到身边女子的心思变化,他就说嘛,自己只有感冒或是嗓子不适时才会打呼,至于磨牙,倒真说不准,毕竟睡熟后自己什么都察觉不到。” 这聪慧的女子无非是想找个由头,把自己推到崔伽罗那边去。 古代封建社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早刻进了世家女子的骨子里,为夫君绵延子嗣、壮大宗族,是她们自小被教导的“本分”,容不得半分推诿。 古代对男子的宽宥,在婚嫁之事上尤为明显。世家女子自及笄起,便要学《女诫》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遵《内则》习“奉舅姑、和叔妹、相夫教子”,一生都绕不开“侍奉”二字。 她们的才学,心思,往往要先让位于“为家族延续血脉”的使命,即便心中有私念,也多会被“女贞”的规训压下去,就像史书里写的“夫者,妻之天也”,女子依附男子而生、为宗族传嗣而活,早已是普遍默认的轨迹。 像崔伽罗这等活泼性子,也不敢在这所谓的“大义”面前怠慢。 此时还好,女子好歹还有人身自由,到了宋代,真演变成了夫为天,闺阁的规矩已经演变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当然,世间从无绝对。 就像沈素,性子倒和后世女子有些相似,敢冲破礼教束缚去寻自己想要的情爱,说她敢爱敢恨也不为过。只可惜,她终究是错付了人,落得个所托非人,芳华错付的遗憾。 第297章 后院人心? 崔伽罗在廊下凭栏坐了半晌,手边白瓷碟里的葡萄干已吃了小半,秦渊的身影未盼来,倒见丫鬟甘棠掀着帘子匆匆进来,轻声回道:“小姐,侯爷今夜歇在玉堂殿了,吩咐说今日便不过来了。” “哦,知道了。”崔伽罗捏起颗葡萄干,慢悠悠送进嘴里,轻轻呼了口气,将碟中余果拢了拢,便起身道,“洗漱吧,早些回房安寝。” 待她换上一身月白轻罗纱,解了发簪,一头如墨长发松松散在肩头时,绿萼才试探着问:“侯爷今夜当真不过来?” 崔伽罗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碎发,漫不经心笑道:“哪能夜夜都守着我这处?师姐刚有了身孕,他们夫妻间总有体己话要说,便是想做什么,如今也做不得。再过几日,阿闵自会来陪我。” 绿萼听了,不由得笑道:“小姐如今倒不似从前,竟不排斥莫先生了。” “排斥来做什么?”崔伽罗理了下发鬓说道:“我早打听明白了,当初是莫氏与谢山长议的亲,师姐和阿闵也是临了才知晓,并非提前勾连。既是无心之失,如今又木已成舟,再别扭着倒显小家子气。我又不是林黛玉,再者说,我本就没什么朋友,也就他们两个贴心人,如今凑在一处,倒比从前自在多了。” 绿萼闻言,细细琢磨了一番,倒也觉得在理。 自家小姐自入了秦府,素来是随心所欲的,爱在哪处歇着便在哪处,想吃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半日厨房便会端来,既无人来立那些“三从四德”的规矩,连骊山脚下这等好景致,也是从前在崔府时见所未见的。 再看侯爷待小姐,那般温和体恤,平日里相处的亲昵模样,明眼人都瞧得出是疼到了骨子里,这般境况,确实没什么可置喙的。 只是绿萼心底仍存着几分隐忧,前几日崔夫人来府时,还拉着小姐再三嘱咐,说后院最是是非地,姐妹们多是面和心不和,个个都想争那夫君的宠爱,若不学着固宠,等男人过了新鲜劲,将来怕要守着冷房度日,到老也无依无靠。 她在崔府见多了这般惨事,老爷前几日接回个颜色出挑的小妾,新鲜劲儿过了便丢在一旁,有些旧人更惨,被夫人随意给些银两,便打发出去,此后生死不知。 如今虽见侯爷知冷知热,与寻常男子不同,可那深宅后院的人心,谁说得准呢? “莫先生有了身孕,小姐您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你也催我。”崔伽罗斜睨了她一眼。 “不是啊小姐,奴婢觉得,此事宜早不宜晚,您不能指望侯爷长久的陪着你吧,咱们总得为以后谋算谋算,有个小公子,大了还能替侯爷分忧,又得日日请安照顾着您对吧。” 绿萼心中想的是,二位夫人地位相当,若都生了公子,那平原侯的爵位,还有煌煌鬼谷学派,包括这些生意家产,都需要有人继承,若是一大一小两位公子,一强一弱怎么办,这要怎么争呢? “小蹄子,再敢在这说这些有的没得,我就把你打发到公输先生那去伺候,看你能不能囫囵个出来。” “小姐啊,不要吓我好么。” ...................... 翌日天刚放亮,秦渊便与崔伽罗一同梳洗妥当,备了入宫的仪驾。 到得宫门前,二人分头行事,秦渊往乾元殿见驾,崔伽罗则随宫人往长乐宫,去陪皇后叙话。 秦渊刚进殿门,便见姜昭棠端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本奏折,目光却先往他脸上扫了几眼,随即重重哼了一声:“娶了美娇娘回府,你这平原侯的人影,朕倒再难见着了。怎么,如今府中乐事多,都顾不得来这请安了,秦侯好大的派头?” 秦渊忙躬身行礼:“陛下说笑了。臣新婚燕尔,府中本就多些琐碎;偏巧近日莫氏有了身孕,府里上下更要多费心照拂,故而耽搁了请安,还望陛下恕罪。” “怀上了?” “是。” 姜昭棠闻言,面色稍缓,淡淡道:“倒还算能干。一会儿出宫时,让滕内侍去太医院取些安胎的药材,再挑些宫里的补品一并带回去,秦氏就你这一根独苗,朕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你,你还要多上些心才是。” 他顿了顿,又说道:“一个家族要想根深叶茂,便如农夫耕田一般,得辛勤照料才成。朕在你这个年纪,膝下早已添了三个孩儿,你也该多努努力才是。” 秦渊听着,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近来周遭人似都捧着同一句话来劝他,仿佛子嗣之事,只需刻意为之便能成。可这事哪能如朝堂理事般按部就班?若真要像每日卯时上衙般刻板,那点夫妻间的温情趣味,岂不全没了? 再者,莫氏怀这一胎,已是劳心费力,若真要马不停蹄再求第二胎,自己这身子怕也撑不住。 他心头蓦地泛起一个想法,古人这般急着开枝散叶的念头,莫不是也与短寿有关? 这般思虑着,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应了声“臣谨记陛下教诲”。 “你今日便是不来,朕也要让人去请你。”姜昭棠走回龙椅坐下,沉声,“先前你提想去鬼市,朕思来想去总觉不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地方鱼龙混杂,绝非太平地。故而朕已将你画的图样交予黑冰台,让他们暗中查访。只是至今,也只寻到番椒一种作物,至于玉米、土豆,仍无半点消息。” 他抬眸看向秦渊,说道:“朕今日唤你,是想问,若真能寻到这两种作物,我大华,当真能再无饥馑之虞?” “陛下……竟真找到了番椒?”秦渊闻言,眼尾骤然亮了几分,下意识便改了口,又忙收敛起激动,拱手应道,“回陛下,土豆与玉米在鬼谷典籍中,堪称神赐之谷。玉米产量虽略高于小麦,倒也算不得稀奇;可土豆不同——此物亦菜亦粮,适应性极强,便是贫瘠之地也能栽种,且产量竟是玉米、小麦的五至六倍!” 姜昭棠听着,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小子,这话可不敢妄说,你当真亲眼见过这等高产的作物?” “臣虽未亲眼得见,可鬼谷学派的典籍,向来字字严谨,所载之事皆经得起考证。便是退一步说,即便此事真假难辨,可那能解万民饥苦的希望就在眼前,难道不值得我们倾力一试么?” 第298章 从未见过的地图 “自然值得。”姜昭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须臾,又问道:“为何一定要从番商那里寻找,我大华地广物博,从南到北幅员辽阔,想要什么没有?” 秦渊闻言,叹了口气道:“陛下所言极是,我大华疆域万里,物产丰饶,确是世间少有的沃土。可这玉米、土豆,并非寻常作物,它们的原生之地,与我大华风土迥异,是在那遥远的异域山川里,经千百年生长才养成的习性。” “就像西域的葡萄、胡麻,早年不也非我大华所有?皆是靠商旅辗转传入,才渐渐在中原扎根。这两种作物,臣在鬼谷典籍中见过记载,其原生地远在海疆之外的陌生大陆,那里的日照、土壤、气候,与我大华南北方都不同,故而它们的种子,断难在我大华本土寻见。” “至于为何要向番商打听,”秦渊续道,“盖因番商常年驾船往来于东西海域,走的是寻常商旅不敢涉足的远路,见过的异域风物最多。他们或许不知这作物的名字,却可能在某个港口、某片异域市集上见过其模样,毕竟这等能饱腹的粮食,若真在海外有种植,番商们没理由不留意。臣这也是借他们的眼,他们的路,去寻那渺茫却珍贵的线索,总好过在大华境内盲目搜寻,空耗人力物力。” 姜昭棠唤人拿来一张大华全舆图,说道:“它出自哪里,指给朕看看,若是实在找不到这两种作物,那朕便派军队前往取回来。” 秦渊瞥了一眼舆图,心中苦笑,就这么大点地图,连亚洲都不全,我去哪里给你指美洲去? 秦渊沉思片刻,缓声道:“陛下,这舆图所绘,不过是咱们目之所及的天地。臣说的那片大陆,远在这东海之外,还要再行几万里水路,海面上常起滔天巨浪,寻常海船难抵,便是番商,也多是借季风侥幸往来,从未有人能画出完整路径。” 他顿了顿,又抬手在舆图边缘虚划一圈:“约莫是在这日出之向,隔着茫茫大洋,有块从未被大华记载的新大陆。那里气候温热,土地肥沃,玉米、土豆便原产在彼处。臣也说不准具体方位,只知其远,远到寻常人难以想象。” 姜昭棠本是俯身盯着舆图,听得这话猛地直起身,龙目骤然睁大,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这东海之外还藏着这般大的陆地?这也不应该,从未有商旅,使臣传回半分消息?再者,几万里水路……那片地方,岂不是比咱们大华还要广阔?” “陛下,这个世界远比您想象的要大,只不过我们双脚没办法走到这么远。” “若是骑马?” “呃……应该也不太够用。” 姜昭棠看着他的表情,稍微会意,试探性的问道:“也就是说,这天下之大,远非朕所知的模样?” 秦渊心中暗叹,又道:“臣也是从鬼谷残卷中窥得只言片语,不敢妄言。只是那残卷中说,那片大陆上,还有着与大华截然不同的族群、风俗,所产之物,多是咱们闻所未闻的。若非为了玉米、土豆,臣也不敢将这等离奇记载说与陛下听。” 姜昭棠沉默良久,目光仍胶着在舆图的空白处,脸色渐渐从惊骇转为凝重,又添了几分灼热:“朕自幼读遍典籍,只知天圆地方,大华居于天下之中,若是依你所言,那圣人之言就要改一改,你确定言之有物,而不是胡诌。” “陛下稍待。” 秦渊径直走向御案,从上面抽出一张纸,又从笔架上取了根细毫,而后直接坐在地上,在纸上勾勾画画,根据脑海中的地图,绘制一张简约版的世界地图。 姜昭棠也跟着盘腿坐下,目光如追影般黏着秦渊的笔尖,眸中惊异之色越积越浓,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 这些国度的位置,竟与宫中舆图标注的丝毫不差,便是西域诸国,南蛮部落的方位,也没半分偏差。可看着看着,他眉头骤然拧紧,怎的大华,在这张图上竟只占了这般小的一块? 随着秦渊笔下的轮廓愈发清晰,江河、大洋、陌生大陆逐一铺展,姜昭棠的心神彻底沉了进去,只觉过往数十年的认知轰然崩塌,原来自己日日踏足的天地之外,竟还有这般辽阔的世界! 他心头翻涌,若真是如此,那常年扰边的草原狼族,岂不是成了不足挂齿的疥癣之疾?昔年先祖引以为傲的九鼎一统,如今看来竟像个笑话!便是穷尽一生,怕是也走不到这地图上标注的天涯海角。 “臣画完了。” 姜昭棠在发呆,眼睛睁得很大。 “陛下?” 姜昭棠骤然回神,他呼了口气道:“此图经得起考究么?” “臣没有亲自验证过,但师父曾经告诉我,这是无数代高人,用鲜血亲自绘制而成的,此图就算有谬误之处,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大。” “你不觉得这很荒谬么?”姜昭棠指尖点着地图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大华疆域已够辽阔,若真有人要丈量这般遥远的距离,岂不是要耗上整整一生?” 秦渊缄默未语,只抬手将纸上残墨轻轻吹匀,而后将地图缓缓铺展在地面,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异域大陆”的空白处。 见他不说话,姜昭棠心底翻涌起一阵浓烈的无力感,良久才缓声道:“人和这天地比起来,竟像虫豸般渺小。” “或许连虫豸也不及,用蜉蝣来比,倒更贴切些。”秦渊抬眼,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但陛下不同——您是龙翔九天的真圣,一言可定万民生死,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君主。即便世界再辽阔,我中华帝王,也仍是最有权势的第一人。” 他俯身将地图边角理平,续道:“陛下,凡民可懵懂无知,官员可一知半解,可您身为一国之尊,理应知晓这天下的本貌。唯有看清天地之广,您的见识才能广博,制定国策时,也才能更趋正确、更显明智,您也应该树立更加广阔的志向,这天下,应该都是我大华的王土。” 姜昭棠沉思片刻,缓缓站起身道:“是朕着相了,朕,该开心才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第299章 辣椒找到了? 姜昭棠说完那句话,眼睛盯在这份简易地图上,怎么也挪不开。 也能理解,价值观崩塌还能通过自我暗示挽救回来,但世界观崩塌那就是只能一股脑的往前奔,圣贤的话对古人影响非常深刻,到了清朝的时候大家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是天圆地方,我泱泱华夏就是这个世界的中点,直到自然科学的普及,被人念叨着痴呆的都有不少。 这感觉,跟有人突然拍着你肩膀说“别傻了,哪有什么宇宙,地球就是巨人拉的屎里一颗小石子,还得被人反复嚼了又嚼”差不多,换谁不得愣半天? 姜昭棠的心性还是很强大的,只是迷瞪了一会儿就是拿着旧舆图和新舆图开始比较。 秦渊在一旁觉得无聊,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自己则去一旁的书架上找书看,这里有不少有意思的藏书,还有一些古时候留下的原本,在外面大概率是看不到,居然还有《古文尚书》,这里面集中了大量的佶屈聱牙的文字,看这泛黄的纸张,这难道就是伪书的原本? 他抽出来翻了两页,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字儿生僻得跟故意为难人似的,感觉造伪书的人,为了显得“古”,特意从故纸堆里捡些没人认识的字往上堆。 再摸了摸纸页,糙得磨手,倒真有几分年头的样子,可年头老不代表是真的,就跟老街上卖的“祖传玉佩”,十块钱三个,看着旧,其实都是新做的假货。 后世多少学者对着这书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说里头掺了假,有人死咬着是真本,哪怕有了所谓的真相也没用,唉!我就是不认,你拿我有什么办法,打我啊,碰我一下我就倒地上。 现在也不太行,这要是出去吆喝一嗓子,说这本是假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那些老学究怕不是追着他打,说他亵渎圣贤。 秦渊哑然失笑,是他先入为主么,觉得这造伪的人也算下了功夫,就是太想显得“真”,反倒露了马脚,就跟有的人装文化人,说话总往里头掺生僻词,结果说多了,反倒让人看出底气不足。 他把册子轻轻放回去,就让这本伪书安安静静的传承下去吧,没关系,时间会填补一切缺憾,况且陛下的世界观,也不能再扛住一次崩塌了。 “这份礼物,朕收下了。”姜昭棠将这个简易版的地图收进盒子中。 “呃....陛下。”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这份功劳朕给你攒着,回头一并封赏。” “陛下我的意思是....” “你做什么?”姜昭棠皱了皱眉道:“朕不会管是不是你鬼谷重宝,话放在这,既然给了,就别想着再要回去,事关征伐大事,这地图很有用。” 秦渊哭笑不得道:“臣的意思是,刚才草草绘之,许多地方过于粗糙,不如陛下找一张硬黄纸,臣再为您绘制一张精细的?” 姜昭棠松了口气道:“不要怪朕拿了你的东西,如此重宝,于你作用不大,但对于朕来说却是意义非凡,你今日既然在朕的面前绘出,那应该已经做好了将其留在宫里的准备。” “陛下啊,您不要多想,这就是献给您的,而且不求任何回报,或者它是一份感谢,感谢您为我找到了番椒,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当真如此想?” “臣身为大华赤子,血脉中流淌着天朝百年的荣光,日夜盼望着故国能挣脱地域之囿,不再偏安一隅。愿我大华的军旗能插遍四方疆土,无论是繁华州府的市井街巷,还是远域蛮夷的荒僻之地,皆能看见煌煌天朝的印记,更愿陛下以鸿鹄之志俯瞰这万里鸿宇,以雷霆之威荡平四方不臣之辈,让大华的威仪震慑寰宇,让后世子孙永沐圣朝的庇佑。” 这番话如同一簇烈火,瞬间点燃了姜昭棠胸中的热血。 他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四肢百骸,藏在广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的麻意与心头的激荡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衣襟,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压下翻涌的情绪,待目光重新落向对方时,眼底的灼热已化为沉稳的笑意。 “连你都有这般心系家国的雄心壮志,朕身为大华之主,自然也不会甘居人后,更不会辜负这份赤忱与期盼。” “臣愿意与陛下一同努力。” “你每次来,朕都有新的收获。” “陛下,臣的番椒……” 姜昭棠脸上的笑意骤然敛住,皱眉道:“差点忘了,番商说,那是一种毒药,食之会让五脏剧痛,要很久才会缓解,你一个侯爷,琢磨这些毒药做什么,你要害谁,或者说跟谁有仇怨,讲出来,朕可以为你做主。” “臣正是打算用它治馔。” 姜昭棠挑了挑眉,冷笑道:“正是这个说法,你倒是不避讳,说吧,什么人值得你大费周章?若是你的理由充分,朕便帮你解决。” 秦渊无奈道:“那不是毒药,番椒是一种调料,味道和茱萸类似,不过辛辣的味道要比它纯粹许多。” “调料?” “对,调料,臣很喜欢这个味道,等臣试验一番,可以用它烹制美食,让陛下尝一尝?” 姜昭棠唇角不自觉的抽了抽,看着秦渊蔫不拉几的模样,莫名有了一种想要打人的冲动,都有人说是毒药了,这还能用它治馔,还要给自己尝一尝,他的胆子是有多大啊,吃出问题怎么办,你的九族够砍么? “绘制舆图,然后滚出去。” “臣……遵旨。” 辣椒多好吃啊,多少人无辣不欢,变态辣他都吃过,现在拒绝,以后一定会接受的,不过种子还没看到,不知道符不符合种植条件,一两年内采摘的最好,超过三年活性就大大降低。 出了乾元殿,滕内侍给他拿来了一布袋,里面就是熟悉的辣椒种子,秦渊顺便让他准备了一盆温水,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测试一下这些种子的活性,只要看下沉还是沉淀,就能知道这些种子符不符合种植条件。 第300章 番商找不到了? 结果倒还算明朗,存活率在一半以上。 原来那番商竟将辣椒视作毒物收购,先前兵士们奉命上门查问时,他还以为自己走私毒物之事已然败露,当场脸色煞白,转身就想从后窗翻逃,可终究没能逃过兵士们的围堵,被当场按在了院内的石榴树下。 被押至御前盘问时,他才哆哆嗦嗦地供认,自己根本不知这些辣椒种子的真正来路,只说是前些日子在城南的斗鸡坊里,和一个满脸虬髯的异域商人赌斗鸡赢来的,不知具体效用如何,只是为了填充自己的毒药收藏。 听他说,辣椒持有者名叫克拉斯,半年前他搭乘的商船在海上遭遇风暴,船只几近散架,他是被福州海边的渔民救下来的。出发时船上本有一百多号人,如今却只剩他十几个幸存者。 当时船上载了许多海外奇珍,什么嵌着宝石的铜器,卷着异域文字的羊皮卷、还有从未见过的香料与果实,大部分都在他获救后,被当地牙行收购,流转到了各地坊市。 唯独这批辣椒,因模样像极了未成熟的野果,既不知吃法,也不知用途,商贩们都觉得它稀奇却无用,便一直堆在货栈角落,没被人瞧上眼。 “这个叫克里斯的番商还能找得到么?” “侯爷,此人找不到了,黑冰台顺着线索去找的时候,此人在鬼市的地下河被淹死了。” “淹死了?” “应该是有人传了他口信,得知官府的人要拿他,结果他便先一步逃进鬼市里去了,本来是想避避风头,结果鬼市向来不欢迎跟官府有牵扯的人,提前一步将他处理掉了。” 秦渊疑惑道:“这么无法无天?” “唉,老奴听了都觉得吓人。”滕内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捏了个兰花指。 “朝廷真该管一管。” “我的侯爷,陛下没下令,谁也不敢大动干戈,不过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可能回头会整治吧。” 秦渊心头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皇帝本人会不会本就与鬼市有所勾连?或是哪位手握实权的皇亲国戚,暗中与那鬼市牵扯不清? 若是思维再往外扩一扩,会不会鬼市深处,本就藏着连皇帝都要忌惮的力量?或是某个隐于暗处、能动摇朝局的人物? 若不是这样,实在无法解释这鬼市的存在。一个龙蛇混杂,敢私刑处置人,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方,何以能在京城脚下安安稳稳存这么久? 即便当今圣上登基不过数年,可前朝的龙武皇帝呢?那位陛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又怎会容忍这么一个法外之地在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 真是怪哉。 侯爷,想什么呢?” “在想玉米和土豆,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 “不着急,不着急。陛下早已知晓这两种作物的重要性,往后寻它们,不单在长安周边找,还会传令全国各州府一同寻访。用不了多久,肯定能如侯爷所愿。” 秦渊摇摇头,呼了口气道:“找来也和我没什么关系,这是关系到天下民生的大事。” 滕内侍捂嘴娇笑道:“但陛下说了,如果真的如侯爷所说,这是您的功劳,谁也夺不了去。” “唉,大内官此言差矣!这番椒乃是陛下念及臣些许口腹之好,肯容臣些许稚态,特赐的恩赏,那玉米、土豆二物,更是陛下于故纸堆中觅得的济世良方,他老人家心怀万民饥馑,方下旨举国寻访,冀望解苍生于倒悬,此等功德,与臣何干?臣万不敢掠天之美,冒领这份功绩,往后还望您莫再提这话。” 滕内侍初闻一怔,旋即参透秦渊话中深意,忙含笑道:“侯爷心思玲珑,通透得紧!老奴这便回宫复命,既向圣人禀明此事,也劝他莫为黎民之事过度操劳,总得好生顾惜龙体才是。” “对,圣人心忧天下,我们做臣下能学到其万一,已是受益匪浅了。” “唉啧啧,过了过了侯爷!” “过了么?” 滕内侍无奈一笑道:“您这也太夸张了些,圣人过的不易,正是需要像侯爷这样的高才辅佐,这些漂亮话,当着老奴的面就不要说了,不然老奴我实在不方便转达。” 正值崔伽罗步出殿门,滕内侍瞥了眼二人相携的身影,忙捂唇低笑,躬身恭敬告退。 秦渊见崔伽罗眼尾泛红,眉峰当即蹙起,上前轻轻攥住她的手,声音里藏着几分急意:“方才聊了什么?怎么还掉了眼泪?” “没什么,”她指尖轻轻蜷了蜷,语气带着点鼻音,“娘娘问我在府中有无受委屈,我说没有,便随口提了几句从前的事。谁知她听着听着就红了眼,哭得厉害,我瞧着心里也发酸,便陪着掉了会儿泪。” 秦渊又气又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耳尖:“哪有哭还陪着的道理?倒让你平白添了伤感。” 崔伽罗垂着眼,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声音细若蚊蚋:“娘娘还说……说我不过是仗着这两年受宠,等再过些日子,你便会厌烦我。万一府里来了更美的女子,你就再也记不起我是谁,只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自生自灭……” 秦渊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不等她说完,便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声音柔得能化开水:“娘娘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随口说笑,你怎的还当了真?” 崔伽罗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杏眼又浸了水汽,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安,连声音都带着颤:“那你……那你会不会真的这样?” 秦渊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痕,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盟:“我立誓,我秦渊此生只对你一人动心。往后岁岁年年,只会更疼你、更宠你,绝不会有半分厌烦。便是百年光阴流转,我待你的心意,也始终如初见那日,分毫不变。”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你且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孤零零的。无论是春日赏樱,秋夜观星,还是寻常日子里的一餐一饭,我都会陪着你。往后府里不会有什么更美的女子,因为在我眼里,世间千万种模样,都不及你皱一下眉,笑一下眼来得动人。便是真有旁人入了府,也不过是奴婢之流,绝无半分逾矩之举——我的心,我的人,我的整座侯府,从来都只属于你。” 还有莫姊姝,秦渊在心中暗暗补充道。 “若违此誓,便让我鬼谷师门长辈地下……” 崔伽罗直接踮起脚尖用唇堵住他的赌咒,而后紧紧抱着他说:“不必赌誓,我从来都是信你的。” “咱们踏踏实实的互相陪伴一生吧。” 第301章 截然不同的光景 长安的东市与西市,端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西市多的是贩夫走卒、码头力工,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与挑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混在一处,连空气里都飘着胡饼的焦香与汗水的味道,热闹得有些杂乱。 东市却截然不同,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铺面规整地排在两侧,往来行人多穿绫罗绸缎或体面官袍,连说话都比西市温和几分,透着股井然有序的雅致。今日是秦渊与崔伽罗新婚燕尔后第一次逛市,秦渊特意带了五百两兑票——这数额在长安坊市寻常物件自然是想买便买。 男人们为什么不喜欢逛街,一个是因为累,然后就是因为身边的娘们总是买一些没必要且昂贵的东西。 可秦渊倒觉得新鲜有趣,看东市铺子里挂着的越窑青瓷泛着莹润光泽,听绸缎庄伙计跟仕女们细讲蜀锦的纹样,连街角卖花姑娘竹篮里的牡丹,都带着长安独有的热烈劲儿,让他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品这市井里的烟火气。 日头渐高时,东市的人潮更盛,车马声,谈笑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成浪,一波波漫过耳畔。 崔伽罗牵着他的手,在一家首饰铺前驻足点着柜台里的银钗笑问“阿闵你看这个好不好”,秦渊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再瞧着眼前鲜活的市井图景,只觉得心中惬意极了。 “好看,不过这个金珠更配你。”秦渊拿起一支金钗放到她手里。 “真的么?”崔伽罗睁大眼睛道。 秦渊皱了皱眉:“太难选了吧,为什么你戴什么都这么美。” 崔伽罗垂眸,一脸娇羞,拍了他胸口一下。 萧猎在后面看的一愣一愣,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看似敦厚的秦渊,为什么跟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浮浪子天赋? 西域商队的骆驼上捆着的波斯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花纹,领队的胡商头戴尖顶帽,鼻梁上架着琉璃镜。 凑近一看,那驮包里藏着安息香,乳香,番商自然能看出秦渊是真正的贵人,于是点头哈腰的介绍,说客,我们这大食运来的夜光璧,昨夜刚入波斯邸,此物在长安勋贵的府上很受欢迎。 什么夜光璧,真够无聊的,这东西他小时候就玩够了,这里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香料,让老板打包所有的货物,让人回头送到府上去。 “他们身上味道不太好。”崔伽罗下意识蹙起眉尖,抬手轻轻扇了扇鼻尖。 “西域人汗腺本就发达,不少人带着狐臊气,便用足量香料掩着。咱们铺里的香水标价虽贵,在番商堆里却是抢着要,供不应求呢。” “他们也能买?”崔伽罗挑眉问道。 “总归要做买卖的。”秦渊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点笑意,“不过你和莫姊姝用的,自然是最好的那份。” 崔伽罗弯了弯唇,如今她早已能顺着阿闵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自动琢磨出上下文意,倒省了不少追问的功夫。 前方胡饼肆的喧闹声越发真切,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突厥汉子,揉面时胳膊上的腱子肉随着动作突突跳动,炉子里的胡饼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刚出炉便飘出羊肉末混着洋葱的香气——正应了《通典》里“胡食盛行于长安”的记载。 有个穿青布吏袍的官署小吏,干脆蹲在肆子门槛上,左手托饼右手抓着蒜瓣,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蜜饯。 那小吏眼角余光瞥见秦渊腰间悬着的金鱼袋,黄澄澄的袋身配着银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顿时吓得一哆嗦,忙把咬了一半的胡饼往陶盘里一放,趔趄着站起身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参见贵人!” 秦渊淡淡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未停继续往前。 他心里暗自失笑,怪不得莫姊姝日日叮嘱他把金鱼袋挂在腰间——长安城能得此荣宠的本就没几个,这小小的锦囊可比官服管用多了,走到哪儿都自带“通关令”。 崔伽罗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眼尾眉梢都带着笑意:“阿闵,我打小在长安长大,坊市里藏着多少美味吃食都门清。这么些日子过去,这儿还是老样子,热热闹闹的,瞧着就舒心。” “那正好,今日你便是向导,带我好好逛个够。”秦渊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 忽闻北市方向传来一阵喝彩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涌来。两人循声望去,原是个百戏班子临时搭了戏台,红绸扎的幕布下正演得热闹。 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胡姬踩着彩绘“舞筵”急速旋转,腰间金铃叮当作响,绯红裙摆扫过地面时,竟抖落出几片金箔剪成的花瓣,阳光洒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秦渊看了片刻,才认出这是《乐府杂录》里记载的胡旋舞,舞姿热烈奔放,连带着观戏人的心情都跟着豪迈起来。 “领舞的胡姬叫沙罗,先前是她姐姐在这儿跳,如今换了妹妹。” 崔伽罗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听说她们一家子来长安好些年了,可惜定居的批文一直没下来,约莫今年年底就要离开长安了。” 秦渊闻言微微颔首,眉头却不着痕迹地蹙起。这一路走下来,街面上的胡人已随处可见,长安的胡人数量怕是早已接近饱和。 这么多信仰、习俗迥异的人聚在一处,本就容易生出事端。 唐代名臣狄仁杰曾向武则天直言过长安胡人过多的隐患,聚众生事,作奸犯科倒在其次,更有因信仰不同搞火祭等特殊仪式的,久而久之,反倒成了藏污纳垢的“安乐窝”。 唐代为何总频发奇案?想来便是这各方思想交汇碰撞,各自都想在大唐这块儿大蛋糕的上分一杯羹,众人心思鬼蜮,总希望动一些小手脚,再加上那些中原罕见的毒虫、奇物,世人因未见而称奇,因未知而酿祸,可不就成了一桩桩“奇案”么。 放在大华这里也是一样的,天朝的军队踏碎了他们的家园,这些小人物反而毕恭毕敬的来长安伺候这些官人老爷们,说他们天生卑贱,心里没有一点怨气,怎么可能? 一行人正待转身离开,人群中却骤然起了骚动,那刚跳完胡旋舞的沙罗,竟一把拨开围观看热闹的人潮,赤着双缀金铃的足,径直朝秦渊这边奔来。 莫家卫们反应极快,瞬间绷紧了神经,三两人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手中长刀虽未出鞘,却已齐齐向前半步,冷喝声震得周遭空气都凝了几分:“止步!” 沙罗却似未闻,在侍卫们冷厉的目光前猛地顿住脚步,纤腰一折,便直直跪伏在青石板上,猩红裙摆散开,像朵骤然绽在地上的花。 “贵人请留步!”她声音带着急喘,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奴有一事相求!” 秦渊脚步微顿,眉梢微挑道:“何事?” “奴的姐姐近日将要成婚,”沙罗仰起脸,眼眶泛红,哀求道:“求贵人赐一张安居批文,让我们不必再蜷缩在桥洞下,受那湿寒之气侵体。” “我为何要帮你?”秦渊不解问道。 沙罗身子一颤,却咬着唇往前膝行半步:“只要贵人肯应,便是让奴做牛做马,奴也愿意!” 秦渊垂眸看她,目光掠过她那裹在舞衣里的妖娆身段,语气却依旧冷淡:“我帮不了你。”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去,青石板上只留下沙罗僵在原地的身影。 第302章 大食人 秦渊的身影刚消失在人群尽头,围观的几个纨绔便按捺不住,怪声起哄:“小娘子,不如跟爷回家,保准让你有吃有穿!” 沙罗眼波流转,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面上依旧是娇柔的笑:“若哪位公子真心愿救奴脱离这卖艺的苦日子,奴自然乐意相随。就怕……公子只是随口玩笑,叫奴空欢喜一场呢。” “哈哈!真心有何难?”一人拍着胸脯,色眯眯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二百钱!小娘子,跟我走!”说着便伸手去拽她的衣袖。 沙罗旋身一躲,裙摆划出个轻盈的弧,恰好避开那只不规矩的手。她顺势屈膝施了一礼,语气软中带韧:“公子莫要玩笑了,奴的表演还没结束,误了时辰可不好。” “什么表演不表演的,跟爷回家,单独演给爷看!”几人愈发放肆,污言秽语伴着哄笑,全然不顾周遭目光。 无人留意,沙罗身后那几个裹着黑色头巾、面罩遮脸的汉子,此刻眼神已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他们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纨绔的模样刻在眼底,深邃的瞳仁里,一丝嗜血的寒光悄然闪过。 …… 萧猎回头瞥了眼身后,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阿闵,那姑娘看着怪可怜的,怎么不帮一把?” 话还没落地,沐风抬腿就踹在他屁股上,没好气地骂道:“夯货!阿闵做什么决定,你照着听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秦渊却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萧猎:“萧大哥,你单看他们的装束,能猜出是哪里人吗?” 萧猎皱着眉回想片刻,笃定道:“裹着头巾又蒙着脸,眼尾还画着线,看着倒像传闻里的大食人。” “萧大哥好眼力,据我所知,大食国力强盛,论武力不输我大华,此族最善掠夺,国内本就富庶,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大华求一份安居文书?况且我没记错,大食是个极重信仰的国度,这群人骨子里最排斥异端,如今却为了一张安居文书朝我下跪,萧大哥不觉得,这太反常了么?” 崔伽罗诧异道:“阿闵,你对大食也有了解?” 秦渊摇摇头道:“没怎么接触过,不过从书上看到过许多前辈关于他们的记载。”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们都在这里很多年了。” “我也是猜测吧,他们的装束,黑巾裹头、面罩遮脸,这是大食法教徒极郑重的穿戴,都来到大华了,还恪守着他们的宗教仪轨,说明他们对信仰看得极重。” 秦渊猛的回头,正好与其中一个黑衣人对视在一起,后者连忙将目光移动到别处。 秦渊似笑非笑的说道:“看啊,他们这贼眉鼠眼的模样,大食法的教义里,对异教向来极排斥,他们认为大华人是腌臜的存在,是异端中的异端,他们中许多人宁愿死也不会向异端低头,更别说下跪。如今这女子为一张文书,轻易就弯了腰,这规矩,就这么好破么?” “更反常的是她身后那几个汉子,”秦渊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冷笑道,“方才那几个浮浪子弟百般挑衅,换作寻常人早该动怒,可他们竟半分情绪都没有,只站在那里像块石头。你再看他们的站位,呈半弧把那女子护在中间,萧大哥能看出点什么?” “品字形阵!”萧猎骤然回过神。 “对吧,一个要靠安居文书立足的女子,哪需要这样的训练有素的护卫?你看,这么一分析,处处是漏洞,谁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呢?” 萧猎怒目圆睁,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声道:“莫非是谍子?这可不得了!我这就去报官!” “我跟你一起去!”沐风也被惊得心神未定,连忙应声。 崔伽罗无奈地望着二人激动的模样,抬手按了按,温声安抚:“二位稍安勿躁。咱们此刻去官府,能说什么?难不成直接说‘怀疑他们是暗谍’?” “那也得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萧猎语气仍带着急意。 崔伽罗却话锋一转,沉声道:“你们听着,去皇宫门口找值守内侍,就说要见滕大内官,传阿闵的话,告知这几人形迹可疑。让他暗中安排人手盯着,查清他们有没有同伙、平日往来的都是谁。若真如咱们所猜,再一举将他们连根拔起不迟。” 秦渊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赞许点头。这姑娘的心思,倒比他预想中要缜密得多,并非一味单纯。 “好!”沐风当即应下,又转向一旁,“夯货,你留下照看阿闵和夫人,这事我去办!” 萧猎挠了挠头,还是点了点头,他的嘴皮子确实不如沐风利索,跟大内官也不一定能讲的清楚,耽误的事儿就不美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崔伽罗美眸里掠过一抹亮色,目光不时落在秦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小娘子,老盯着我看什么?”秦渊率先打破这份不自在,带着几分戏谑开口,“莫非是本郎君生得太俊俏,让你挪不开眼了?” 崔伽罗顺势挽紧他的臂弯,唇边漾开一抹柔笑,声音清甜又带着几分认真:“我的夫君自然俊俏,我瞧着也满心自豪。不过这俊俏是其次,最让我惊喜的,是你竟对异国风土人情这般熟悉,这天下,还有谁比我的阿闵更博学呢?” 秦渊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心头一暖,故意挑眉逗她:“能被崔娘子如此夸赞,在下实在荣幸,不如今夜相会,详谈一二?” 崔伽罗噘着嘴道:“哼,看你这不正经的模样,你去陪我师姐去吧,这几日别来找我。” “你知道的,这几天是特殊时间。” “当然啦,我能体谅的。”崔伽罗似笑非笑的为他整理着衣衫。 “真的?” “真的啊,男人的心分成两半,就是这样子,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唉……” 秦渊面色不自然的笑了笑,头转向别处:“公平,公平很重要……” “切……” 第303章 大皇子 日头西下,崔伽罗沿着小时候的足迹,一处一处的为秦渊介绍,并且悄默默的告诉他,许多地方,都是她甩开家里的护卫偷着来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么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女孩,能够从三教九流的勾栏中横穿而过,并且安然无恙? 难不成大家都知道这是崔家贵女? “后来才知道啊,其实暗中还是有许多人在保护着。” “那是什么地方?”秦渊指着一处褪色的朱门问道。 “那里啊,是大皇子的宅邸。” 秦渊疑惑道:“皇子的宅邸,没人收拾么?” “大皇子这个人很奇怪啊,他府里的仆役很少,都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府上没有丫鬟,他这个人很孤僻,十几岁就去了边疆,最喜欢打仗,基本上不怎么回长安,府里空无一人,所以显得有些萧条。” “这个人,你很熟悉么?” “以前在弘文馆做过一年的同窗,他这个人不爱说话,做什么事情都是板板正正,特别正派,他最见不得欺负同学,或者同窗欺压百姓,见到就一定会管。” “陛下家的嫡长子?” “对啊,但陛下好像不太喜欢他,因为看起来木木的,脾气也很怪,气性一上来谁都敢揍,打仗也只会冲锋陷阵,不怎么讲谋略,听说受了很多次重伤,有两次差点死在朔州,先帝说再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让陛下召回他好好教育,结果回来两天又走了,当时龙武皇帝说,既然这孩子喜欢待在军中,那就从一个伍长开始干起,按照军功晋级,姜凌霄当即答应,并且说不愿意在长安待着。” “我听着,觉得此人还不错。” 崔伽罗点了点头道:“是很正派啊,我就亲眼看见过,锦阳公家的子弟欺辱寒门同窗,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将人家揍的面目全非,血流了一地,这事后,他被先帝罚站三个时辰,也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还有每次他回长安,不去拜访任何权贵,反倒绕去城郊兵营,蹲在地上跟老战友们喝酒相聚,陛下曾言,此子钝劣无堪,然秉性纯诚,乃笃实之人,唯堪为卒伍耳。” 秦渊沉吟良久,心中对这位大皇子悄然生出几分好感,不过敦厚之人最不适合做皇帝。 当今圣上至今未立储君,诸皇子虽各有擅长,却无一人堪当大统之任。二皇子沉迷文事,对经世致用却不太擅长,至于三皇子?手段是有了,但手脚有些伸的太长,另外,听说陛下嫌其体态过丰,屡令减重,然至今未有寸进。 至于其他皇子,没接触过,不做评价。 “大皇子成婚了么。” 崔伽罗眸底漾开几分促狭的八卦光,压低声音神秘道:“自然是成了婚的,娶的是荥阳郑氏的姑娘,可这事偏是圣人最动怒的由头,婚事本是陛下亲定,大皇子却三番上表拒婚。可陛下金口玉言,哪有他置喙的余地?成婚后二人竟从未同房,至今连个子嗣也无。更有坊间流言说,大皇子心悦的是宫里那位管教女官赵诗诗,太后气得要杀这女官,全靠四皇子拦下来,说,等大哥收了心,万事自会平息,若杀了他心悦之人,以他那执拗性子,怕是在边疆永不再归,反倒把事闹得更糟,先皇后也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不屑于去做这种事情,所以此事就一直僵持了下来。” “四皇子?”秦渊眉头拧成个疙瘩,越听越乱。 “就是那位爱混江湖的四皇子嘛!”崔伽罗踮脚往巷口瞟了眼,确定四方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他是太后心尖上的孙儿,偏生最敬重大皇子,不管啥事都护着,大哥说东他不往西。不过这会儿人在蜀地带兵呢,听说眼瞅着就要回长安了。” 秦渊揉了揉太阳穴,把话里的头绪捋了捋:“这都乱成了一锅粥了,二皇子跟九皇子凑一堆,三皇子拉着六皇子,大皇子又有四皇子帮衬,这三拨人,该是离那把龙椅最近的了,倒有点三国鼎立的意思。” “对啊,师姐说朝堂上的风向比长安的春日天气变得还快。今天满朝都夸嫡长大皇子忠勇,所向披靡,明天就转了口风,说二皇子文采能安天下,到了后天,又都赞三皇子精于实务会办事。可圣人心里到底属意哪个,谁也摸不准,所以啊,大伙只敢跟着夸,没人敢多嘴劝陛下,说该给哪个皇子先冠上太子的名分。” “往后这些话少往外说,”秦渊蹲下身,捡起片落在石缝里的枯树叶:“局势没明了之前,咱们躲远点,这浑水,咱们不能蹚。” 崔伽罗往石头上一坐,两条小腿晃悠悠荡着:“知道啦阿闵!其实我才不常想这些呢,可我也瞧得明白,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全黏在你身上,就想看看你最后会站到哪个皇子跟前当佐臣。谁让你是鬼谷门人呢?那些讲戏本的先生都说,鬼谷传人千年难遇,得之便能平诸侯纷争,安天下太平,这话传得满长安都知道了,就像是今日找你求助的沙罗,旁人怎么会联系到这么多呢,这份见识不是谁都有的。” 秦渊叹了口气,皱眉道:“市井之民无知,不知道这话多狂妄,万一要飘进陛下耳朵里,怕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能惹什么麻烦呢,你知道么,太爷曾说,陛下从来不会跟哪个臣子太亲近,唯独对你很是特殊,其实大家都能理解,你这样有学识的人,对社稷的作用远非旁人可比,哪怕真犯了什么过错,陛下也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拿轻放。” “不说这个了。”秦渊呼了口气,每次聊起这个话题就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他凑前一步,牵着崔伽罗的手问道:“今天不逛了,等一下沐姐,天色已晚,咱们回家吧,我给做你最喜欢的孜然羊肉。” 崔伽罗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呼了口气道:“算了,这才成婚多久,我就感觉痴肥了不少,暮食便不用了。” 秦渊调侃道:“哪里胖了,我反而觉得太瘦,你该吃的丰腴一些。” ........................................................................................................................ 第304章 熟人? 沐风在夕阳漫天时归来,禀告道:“滕内侍说阿闵分析的没错,那伙人的确不正常,行事鬼鬼祟祟,已经早就遣人跟了一段时间,只是没发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阿闵说的这些正好给他们提供了线索,他们会针对性的查一下。” “看,还真猜对了。”秦渊摇了摇头笑道。 崔伽罗嫣然笑道:“既然在长安经营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手段都没有,我猜他们有可能提前得知消息,自此消失不见,也或许,他们能猜到阿闵身上,派人报复也说不定呢。” “来呗。”萧猎爽朗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等来到长安久不动刀戈,手实在痒极了,来些贼寇,也好证明我等不是吃主家白饭的庸才。” 崔伽罗掀开轿帘,笑道:“萧都尉自然是一等一的猛士,早在江州便有所耳闻,您这样的猛士秦氏巴不得供养一辈子。” 萧猎挠了挠头,憨声笑道:“嘿嘿,我也喜欢和阿闵待在一块儿。” 秦渊在一旁道:“秦氏本来就是萧大哥的家,以后干什么都随便他,只要记得回家就行。” 沐风忍俊不禁道:“这夯货还惦记着上战场呢,老光棍不想着赶紧找个婆娘生娃,再过去边疆,小心莫帅打你军棍!” 此话刚落地,后面的莫家卫也都笑了起来。 萧猎被弄红了脸,没好气道:“唉,阿沐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我这大黑脸,丫鬟们看见都绕着走,找个暖被窝的婆娘,那也得有人看得上。” 萧大哥的理想就是府里的丫鬟?这要求貌似有点低,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侍卫看了,好歹以前当过折冲府都尉,以前是官身,将来也是官身,虽然长得是彪悍了一些,但成婚过日子也不太讲究这些,反正日子一久,好看不好看的也就那么回事。 哪怕是莫姊姝这等模样的,有时候秦渊也已经Get不到他身上的美点,日子久了就是这样,好看的灵魂只是乍见之欢,有趣的灵魂才是处久不厌。 秦渊的思绪不知不觉变得悠远,他想起前世有个十分要好的异性朋友,当初满心欢喜地找了个样貌堪比“分区某晏”的男票,那段时间里,总爱把对方带在身边四处炫耀。 大家本以为找到了合适的人,可谁也没料到,婚后的生活竟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她渐渐发现,这个英俊出众的男人,骨子里却懒到了极致,即便身上还背着几十万的债务,他也不愿踏出家门找份工作,衣食住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但她也只是个小白领,牛马的工资能有多少呢。 好不容易托人介绍了份差事,又总爱挑三拣四,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干脆辞职,继续回家睡大觉,半点没有承担起家庭责任的自觉。 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糟,人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灰,朋友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偏偏这时,却发现自己怀了孕。 紧接着,两家人轮番上门“好言相劝”,那些“为了孩子忍一忍”“离婚女人不好过”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她。 最终,她还是咬着牙放弃了打掉孩子的念头,任由自己在无望的婚姻里越陷越深。后来,秦渊断断续续听到消息,说那个男人索性连家都不常回,每天泡在麻将馆里浑浑噩噩,再往后,便彻底没了朋友的音讯。 想起这段往事,秦渊觉得有些惋惜。现实里好像有太多人,在选择伴侣时总把颜值放在第一位,更无奈的是,大数据还总在有意无意地渲染着焦虑,要么说“女人迟早会出轨”,要么说“男人终究靠不住”。 久而久之,还真有傻子默认了这种离谱的逻辑,既然横竖都是渣,那不如选个长得顺眼的,但能善终的能有几个呢。 “大家都找个能陪你踏实过日子的,别好高骛远。”其实秦渊更想说的是感情不是写小说,现实的美女如云不属于普通人,就像是曾经师娘说的那样,比起外在的赏心悦目,伴侣的责任感,上进心和靠谱的人品,才是抵御生活风险,让日子过下去的底气。 北方的深秋已浸透着刺骨的凉意,风卷着枯叶掠过,空气中带着几分萧瑟。 崔伽罗本就身子单薄,车轿中透风,她忍不住搓了搓手。 秦渊见了,当即伸手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又干脆拉开玄袍衣襟,将人稳稳拢进怀里,宽大的衣料像一方温暖的屏障,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香气,混着衣料上淡淡的墨香,秦渊只觉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觉得惬意极了。 “之前的冷香丸,如今还在吃吗?” 崔伽罗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仰头时眼底带着点小得意:“早不吃啦!那是小时候总生病,太医才开的方子。你瞧我现在,身子壮得跟牛似的!” 秦渊听得心头发软,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嘬了一口,调侃道:“我可没见过这么瘦弱的牛,要我说,我才是那头牛,而且最擅长耕你这块地。” 这话一出,崔伽罗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又忍不住娇羞地瞥了他一眼,哼道:“总爱说这些撩人的话作甚!就算我是待耕的地,可那边即将开花结果的庄稼,岂不是更该尽心照料?你呀,就会用好听的话勾得人心尖发痒,偏偏没个实在的落地处,先忙你的去吧,真有心思,不如多写几本典故,我自乐就是了。” 秦渊直接捏起她的下巴,重重吻了下去,每当她想要继续说,那便继续堵,直到她气喘吁吁说不出话。 “你真讨厌。” 秦渊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笑道:“好,不说了,陪你好好看风景。” 北方深秋的风裹着枯叶,在官道上卷起细碎的声响。前方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碾过路面,车轮轧过碎石的声音听得真切,速度慢的像是龟爬。 秦渊所乘的马车身后跟着数辆随行车辆,本就比寻常代步车快上不少,没片刻功夫,整个车队便稳稳跟在了牛车后方,只隔着丈许距离。 车夫正想寻个宽敞些的路段,驱马绕开前方的牛车,秦渊却忽然抬手示意稍等。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随意扫过那辆简陋的牛车,车辕上坐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 秦渊的眼神微微一顿,瞅着竟有些眼熟。他凝眸再看,心中豁然一怔,算起来,也算是“熟人”了。 ......................................................................................................................................................................................... 第305章 商人“险恶” “隋中丞?” 隋咏良先是一愣,随即睁大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仔细辨认了片刻,忙不迭吩咐车夫:“快,停车!” 隋咏良扶着车辕缓缓走下,略显佝偻的脊背在落地时竟挺得笔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官袍,对着秦渊的方向深深一揖:“下官隋咏良,拜见平原侯。” 秦渊见状,只觉得哭笑不得,这老爷子的做派,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刻板。 他当即掀开车轿门帘,快步下车将人稳稳扶起,依着礼数回了一礼:“见过中丞,长者不必多礼。” 这隋咏良执礼之恭,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谁能想到,就在前天的早朝上,这位老大人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言辞恳切地弹劾了自己一本。 这老爷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公事归公事,看不惯的事绝不会藏着掖着,可礼数归礼数,哪怕对自己弹劾过的人,该有的规矩也半分不废,板正得像被铁箍牢牢定住一般,分毫不乱。 “不知中丞这是要往何处去?”秦渊顺势岔开话题,目光扫过隋咏良身后的牛车。 隋咏良直起身,抬手朝着郊外的方向虚指了指,语气平淡无波:“郊外还有三亩薄田,眼下正是收割的时节,下官打算同老奴一道去,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 秦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驾车的车夫,那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看年纪约莫五十有余,双手都有些变形。 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骨架,要去干收割庄稼这种重活,光是想想,都觉得吃力得慌。 “来两个力气大的,陪隋公回去帮帮忙。” “喏。”莫家卫中出来两个壮的。 “不必,老夫二人便可以,若是需要人帮忙,明日可以去雇力工。” “隋公不必推辞。”秦渊目光落在对方鬓边的白发上,“您年岁已高,更该顾惜身体。朝堂之上,您严秉律法,敢为陛下纠错,愿为朝廷清平仗言,您能健健康康地在这朝堂上立足,比什么都重要。” 隋咏良闻言,抬眼定定凝视着秦渊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坦荡的眸子,挖出隐藏的深意。 可他望了半晌,只看到对方眼底的真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也没有一丝刻意讨好。 沉默片刻,隋咏良终是开口:“前日早朝,老夫刚递了奏本参侯爷一本。是关于侯府香皂,花露水与皇室合作的事,此事于礼法,于朝堂风气,都极为不妥。奏本里老夫已说清,如今已有不少朝臣效仿您的做法,虽不是与皇室,但存在互相勾连的现象,这就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老大人,道理我已经说清了,凡事总有利弊,何必非要逮着那不好的一面呢?” “侯爷也知道有弊病的一面。” “我当然知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侯爷身为朝廷侯爵,却与帝王之家做起生意,这等事纵观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先例!自前日听闻侯爷那番商行天下的言论,老夫归家后彻夜思忖,终得一结论,您所言的诸人承业,或许将来可以,但绝非今日可行之策。 如今我朝以仁义礼智信为立身根本,若放任商事无拘无束,人人都抛却礼法去追逐利益,最终只会落得礼崩乐坏的境地,国朝的根基也会因此动摇。” 他眼中泛起怒色:“商人逐利,本就如嗜血的凶兽,唯有将其关在律法的铁笼里、系上规矩的锁链,才不会伤及天下脆弱的百姓。 老夫为官数十载,见过太多商人,有看似自由却搅乱市场的,有触犯律法身陷囹圄的,他们大多没有坚定的是非观,眼里只有利益,一分利便心神难安,三分利就敢铤而走险,六分利便不顾性命,若有十分利,更是敢践踏世间一切法律! 这商事之路,一旦任其自由蔓延,便是条没有尽头的夜路!商人的生意越是兴隆,越是会踩着别人的痛楚向前走。您可知晓?上昌里一个布商,一月便能赚一百多两银子,可他店铺里的伙计,一月工钱只有九十文;那些辛苦种桑养蚕的蚕农,更是只能靠二十文钱勉强糊口! 这便是商人的本性,骨子里藏着剥削。若任由他们这般发展壮大,社稷底层百姓的怨气只会越积越浓,一旦积压到极致,一朝迸发便是滔天大祸,到那时再想挽回,可就晚了!” 隋公长袖一挥,愤然道:“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在老夫眼里,商人就是社会底层的蛀虫,始终比不得种地经验丰富的老农高贵,因为他们种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而非是一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 秦渊静静听了半晌,非但没有反驳,反倒郑重地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些,晚辈都清楚,甚至比您知道的,还要更具体几分。” “但商行天下,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大趋势。在晚辈看来,这不是人力能逆转的。 眼下的些许苦痛,或许正是国朝探索前路时,必须积累的经验。我们不必因噎废食,反倒可以一步步想办法绑住商人的手脚。 比如专为商人立律法,规范他们的经营;再为被剥削的百姓立规矩,护住他们的生计。” “再者,商人盈利如此轻易,咱们为何不能调整商税?” 秦渊话锋一转,提出了具体的思路,“若一匹布售价三十两,那便向他征收三成税,若是怕他把税负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那就再补律法,再定新规,堵上这个漏洞。甚至,还能根据商事特点,增设其他税种。” “老大人,您看,咱们不必一棒子打死整个商事。真正该做的,是看着它健康成长,而非一味打压。晚辈修习的鬼谷学问,讲究的本就是顺应天道运行的规律,最终的本意,从来都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啊。”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在侯爷的谋算之中对么?” “隋公,一时间很难讲清楚,晚些时候,晚辈会写一份详细的条陈,您过目之后,再考虑可不可行。” 隋咏良站起身,拱手一礼道:“如此,老夫非常期待,在此之前,谏台御史仍会弹劾侯爷。” “随意。” 秦渊摆了摆手,让两个莫家卫跟随隋公回家,今天聊的还算是平和,该帮忙还是得帮忙。 第306章 富而不安 后世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多是些层层盘剥的“周扒皮”,真正把员工死活放在心上的,十个里难寻一个。可那会儿的人早被磋磨得习惯了,连他这个穿越者也觉得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放在眼下这个讲究礼法纲常的时代,这种赤裸裸的剥削就是“礼崩乐坏”的恶举,老夫子们绝不能容忍它蔓延。 商人的欲望从来不会止步于钱财。等他们发展到一定规模,必然会向国朝索要更多权利,他们手里攥着海量财富,却深知统治者或官员一句话,就能让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这种“富而不安”的焦虑,会推着他们迫切想要一个“合法地位”,想要能与权力抗衡的保障,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若是这份诉求得不到满足,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大可以用银子腐蚀封疆大吏,让官员成为自己的“伞”,也能聘请杀手清除阻碍,甚至招募民间团伙形成势力。一旦这些暗中的动作成了气候,对社稷稳定的冲击绝非小事。 而这,本就是封建社会里商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绕不开的矛盾与隐患。 不过推动商业化,能够让他和姜昭棠积累更多财力,至于旁人会不会说“昔日屠龙少年,如今成了恶龙”,他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利大于弊:只要把商业攥在管控的手里,用律法划定边界,它就能成为改善民生的利器。 它能让百姓有更多营生,能让物资流通更顺畅,最终惠及大部分人。 至于过程中那些阻碍,无论是老臣的反对,还是旧俗的束缚,只要有姜昭棠的支持,秦渊有足够的耐心和策略,这些坎儿迟早会被一点一点磨平。 现代人的商业管控条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改了才能用,如何能跟当下的律法结合在一起。 但眼下最关键的,是不能一开始就触动勋贵群体的利益,得先把商事管控的摊子搭起来,让框架先立住、运转起来,等整个体系的骨架稳固了,再逐步推进全盘调控,这样才不会刚起步就引发剧烈反弹。 隋咏良性子耿直,又素来关注朝堂风气与民生利弊,由他来牵头上谏这件事再合适不过,既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也能让提议显得更中立客观,最后不管是推进条例落地,还是平衡各方态度,都能落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秦渊回到府中,先去了莫姊姝的院子,知道她怀着身孕,爱闷着,便想多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两人闲聊了半晌,眼看日头西斜,到了该备暮食的时辰,他又起身往小厨房去,孕妇的吃食最是讲究,外面做的总不如自己亲手来的放心,既然要做,索性连府里几个孩子的饭食也一并备了,这都好长时间没给他们烧饭吃了。 正忙着清点食材,莫姊姝扶着侍女的手慢慢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布袋上,好奇地问道:“夫君,你方才提回来的这袋东西,是什么物件?” 秦渊拿起布袋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辣椒种子,多亏陛下帮忙,才寻来了这些。明天我就找个向阳的园子把它种下去,这东西可是难得的好调料,等明年你生下孩子,我就用它给你炒几盘好菜,保管是你从没尝过的滋味,吃了定不会忘。” 莫姊姝带着几分嗔怪道:“你呀,就知道整日琢磨这些新奇吃食,前阵子你做的那道蛋糕,甜得人心尖都化了,昭儿和翎儿如今日日缠着要。妾身没法子,只好让曲九照着你的法子再做些,可哪成想他们越吃越贪,这般香甜的东西吃多了,我看往后也别练什么轻功了,早晚得变成圆滚滚的胖娃娃!” 秦渊听着她软声抱怨,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顺势凑上前,在她泛着红晕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孩子嘛,偶尔解馋吃两口无妨,别太拘着他们,厨房里油烟大,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把饭菜给你端过去。” 莫姊姝静静看着秦渊修长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专注的侧脸温润如玉,哪有侯爷亲自下厨房干这苦力活的,虽然不像话,但看着让她踏实极了。 成婚前哪里能想到这个,这就是像开一个未知的宝盒一样,本来所求不高,可偏偏上天赐给自己一个极品。 哪个孕妇有这样的待遇,为自己捏肩洗脚,不过是怀个孩子而已,要被他疼到骨子里了。 长安城里有哪个勋贵能做到这个程度,也只有自己的夫君而已。 “夫君啊,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呢?” “生儿生女都一样,都是家里的宝贝,生个女儿我希望她像你,气质如兰,钟灵神秀,生个儿子就没太多要求,别像个调皮猴子一样我就满足,争气的话就让他自己闯荡,不争气的话就把爵位传给他,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当个富贵闲人一样就行。” 莫姊姝接过侍女手中的果干,仔细咀嚼着,认真说道:“若是夫君亲自教导,断然没有不成器的理由。” “这话也没错。” “夫君一定要好好教导。”莫姊姝一双美眸中满满都是认真的神色。 “放心,我一定悉心教导。” 莫姊姝这才满意离去,自从怀了孩子,心里一颗石头也落了地,像是完成了一件终极使命一样,现在的担心就是能不能生下一个男丁,听说有一些土方可以提高生男丁的可能,但自从看了夫君撰写的医书,便觉得那些江湖郎中的方子都是无稽之谈。 凤九先差人去曲家兄弟的大厨房,特意点了份最爱的蒜泥猪头肉,自己则沿着山径往回走。 没走多远,却见公输仇正弯腰将两个昏迷的黑衣人往板车上拖,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者。 “呸,老杀才。”凤九斜倚着路边的树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公输仇闻言,直起身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夫这是在兢兢业业除贼人,护府上安稳。哪像你,整日不是看书就是赏景,半点正事不沾,算算你多久没给人看病了?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富贵闲人。” “我不像你啊,只为了杀人而毁坏身体,你倒是从其中琢磨点东西出来啊,人老了,给自己积点德吧,你死了早晚要下十八层地狱。” 公输仇懒得再跟他费口舌,回去忙正事要紧,今天他要做关于心脏的条件反射实验,他要看看人死后,心脏要多久才能停止跳动,这个实验牵扯到了太多变量,最终的结论总是不准确。 第307章 偷东西的贼 凤九与公输仇素来见面即拌嘴,今日却打破常态,一番争执后,他竟默默跟在公输仇身后。 公输仇虽年事已高,感官却依旧敏锐,他闻声扭头,冷声道:“老匹夫没完了?” 凤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清晰写着他近日遇到的难题,抬手丢向公输仇。 公输仇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喉间发出桀桀的怪笑:“老匹夫,你也有求到我身上的这天?” “废什么话,你若知道,便告诉我。”凤九语气直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五脏的经脉连接?”公输仇慢条斯理开口,“侯爷那边有一本《经脉集注》可以解答你的困惑,你不是说我是老杀才么,我答不了你。” 凤九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回应:“看过了,不过文字看的太多,老夫现在需要实践,需要眼见为实。原先觉得你作杀孽不妥,现在倒觉得,杀几个恶人,用来验证我们的猜想,倒是挺合适的。” “闭门造车何其迂腐!”公输仇陡然提高声调,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亮芒,“原先你们不了解,便将我视作恶魔,可谁又能懂我这份执着?人体的奥妙远超想象,五脏与经脉各司其职,恰似一座配合精妙的王国。凤九,你自诩当世名医,我倒要问你,肠痈该如何医治?” 凤九闻言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以往遇上肠痈,患者除了等死,再无他法。不过我近来研读鬼谷门医书,见书中记载一种名为‘手术’的法子——切除腐败的肠道,再将肚皮缝上,或许能让患者痊愈。只是这终究只是书中猜想,未曾有人实践过。” 公输仇眼中瞬间燃起兴致,他抬手拿起身旁木棍,对着地上两个黑衣人后脑勺又狠狠敲了一记,确认二人彻底陷入昏迷不会醒来,才转身在溪边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 “那老夫便告诉你,经过多次实验,此法的确可行,且能完全根治肠痈。病人完全康复,行走坐卧,与常人无二,你听到这话,又作何想?” “照此说来,”凤九眼中满是震惊,下意识追问,“我们生病,竟是因为身体某个部位坏掉了,只要将坏掉的部分切掉,便能恢复健康?” “非也。”公输仇缓缓摇头,“我方才说过,人体就像一台极其精妙的齿轮机器,每个部件都有其作用,缺一不可。但有些部位切除后,对健康并无太大影响。我如今正在摸索的,便是心脏连接处的经脉,想看看失去哪一根,人还能勉强存活。” “这……这有什么意义?”凤九满脸诧异。 公输仇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声音低沉却坚定:“眼下看来,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我始终觉得,只要这类实践记录得多了,总有一天,能勘透生命运转的终极意义。” “今日我从厨房要了猪头肉与葡萄酿,还多备了几个小菜,你我正好借着酒意,好好聊一聊。”凤九放缓语气,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微笑。 “你有何目的?”公输仇依旧警惕,一脸不解。 凤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原先我没接触过鬼谷医书,如今日日钻研却撞上壁垒,鬼谷医书的理论非药王谷可比,其精妙程度只靠看,并不能领会其真谛,所以我想找个地方亲手操作,验证心里的猜想。” “你不怕尸体?”公输仇挑眉道。 “我凤九出身药王谷,在边疆待了十余年。战场上的断肢残臂见得多了,手上沾的血未必比你少,有何好怕?若你不嫌弃,我还能帮你搭手,卸腿卸胳膊都不算事。” 这番话让公输仇面色稍缓,沉思片刻,点头道:“不嫌腌臜就跟我来,你运气好,今天这两具是新鲜的。” 凤九心头一喜,刚要迈步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白夜行踩着树枝轻盈飞来,抬手将一个麻袋往板车上一扔,面无表情地开口:“再给你一具,也是活的。” “哪来的?”公输仇问道。 白夜行抱着剑,语气平淡无波:“去藏书楼偷东西的,夫人让先生审一审再处理。” “好,我知道了。”公输仇颔首应下。 凤九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白夜行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影便迅速往树林外飞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这白夜行,就安心待在秦氏做护卫了?” 公输仇打开麻袋看了下实验体的成色,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不奇怪吧,大家都渴望着安定,他在外面做了这么多年侠客,为官府杀得那些江洋大盗又岂是好相与的,每次都要遍体鳞伤,可惜,挣得血汗钱都贴补到了墨家那些遗孤身上,来秦氏多好,孩子们锦衣玉食,他也不必再出去拼命,又能光明正大的以墨者自居,有什么理由不留下呢。” “秦氏的日子确实挺安逸的。” “安逸是安逸,就是少了些规矩,不过现在也比以前好了许多,至少下人不再肆无忌惮的议论主家。” “对啊,也多亏了公输兄。”凤九唇角扯了扯。 公输仇拉着平板车稳步前行,平静道:“你们都不明白,圣人如此器重平原侯,秦氏迟早成为长安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若是没点规矩,主不是主,仆不是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侯爷,到时连累我也丢了名声,我是要在这里养老的,必须得好好经营。” “明白了,老夫也是同样的想法。”凤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谁老了之后也不想孤苦伶仃,这世上无儿无女又逢年迈体弱是一件极其悲哀的事情,在秦氏养老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主家秦渊是个半大小子,为人和善,更兼出身山门,行事洒脱不羁,特立独行,也自在许多。 秦渊正在琢磨着将这些辣椒种子种在何地,一抬头就远远看见了两位老者鬼鬼祟祟的推着板车往公输山居里走,正想上去帮忙,却被莫姊姝叫住。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夫君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 “这是拉的什么?” “哦,偷东西的贼。” 秦渊沉思片刻,疑惑道:“这是打算带回去处置掉?” “审问然后再处置掉……” 第308章 盗匪猖獗 秦氏境内的盗匪日渐猖獗,从最初的零星独行,演变为后来的结伙作案。 起初,抓获的盗贼经审问后便移交官府,可盗患始终无法禁绝,最终由公输仇接管核心防卫,白夜行则负责外围布控。 此次共有七名盗贼潜入,其中一位身材窈窕的蒙面女子被刘阿铁当场撕成了两截。剩余六人见行动败露,正要自刎,却被公输仇迅速用鹅卵石阻止。 他从中挑选出三名容貌周正者,留作试验之用。又突发奇想,将剩下三人制作成人彘,绑至山间投喂野狼,意图借此引诱他们的主家现身营救。 公输仇之所以用此手段,皆因盗贼中的女子凭借灵活的身法,拼死将一本《佰草集》投掷进黑暗中接应人之手。 医科典籍被盗,让公输仇怒不可遏,他誓要通过这场极端的惩戒“以儆效尤”,让所有觊觎秦氏学问之人,都看清盗书的下场。 莫姊姝满意的笑道:“妾身不会掺和这些事情,要给腹中的孩儿积些功德。” 秦渊至此才能体会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对鬼谷学派学问的看重,殊不知他们找寻的秘籍根本就不存在,一条条人命过来试探有什么用,真是不知所谓。 “别让侍卫们因为这些没必要的东西死伤。” “妾身知道,早就吩咐过了。” 秦渊提着竹篮蹲在翻好的田垄边。篮里盛着饱满的辣椒籽,褐红的颗粒裹着层薄粉,是前几日特意挑出的良种。 他拿起三两粒种子,在垄上按出半指深的小坑,将种子轻轻埋进去,再用细土细细覆上,动作慢而稳,这数量不多,可不敢碰坏了。 一旁阿山,武昭儿,纪翎,刘洵蹲着,眼睛眨也不眨,田垄头上,莫姊姝在躺椅上小憩,崔伽罗拿着一本书看着。 “阿兄这么小心翼翼的,这就是辣椒么?”阿山问道。 “没错,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辣椒,用它炒菜非常好吃,不过现在种子太少,每一颗都很娇贵,埋深了出不来,浅了又怕鸟啄,它生长的温度也需要把控,农事需要尽心,这样才能开花结果,也跟你们做学问是一样的。” 纪翎小手撑着下巴,问道:“师父,不能种在温泉边上么,那里很暖和,也不会缺水。” “也可以啊,不过那边湿度过高,容易导致它烂根,生病,而且温泉水的成分复杂,也容易损伤它的根,如果非要在那边种,可以搭建高垄又或者抬高花盆,这样就能保证温度适宜,又能避免长期潮湿,还有必须要用普通清水灌溉。” 阿山缓缓点头道:温泉里面含有氯钠钙镁钾等等,所以又苦又咸,用它下毒还差不多,拿它种东西,长出来一定难吃死了。” “给你点个赞。”秦渊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阿山得意的挑了挑眉。 “不过下毒是怎么回事?”秦渊皱了皱眉, 阿山漫不经心的说道:“阿兄你自己写的书啊,喝了温泉水会导致矿物质中毒还有肠道感染什么的,凤九先生都已经找人验症过了,上吐下泻,几天的功夫就没人样了。”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白扯。”秦渊横了她一眼,又说道:“别使坏,这些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放心阿兄,我乖的很。”阿山嘻嘻道。 说了太多不如让他们试一试,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把种子,正待递给他们,又忽然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一人分了两粒。 “刚才我说的话记在心里,一人一个花盆,都去试一试,可以咨询老农,也可以去查阅典籍,要是种植出来,答应你们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都可以?”阿山问道。 “嗯,只要不过分,不违反我的原则,什么要求都可以。” 阿山接过就跑远,其他几个孩子也骤然反应过来,接过跟了上去。 他取了把小木耙,顺着田垄将土耙得匀实,土块都碾成了碎末,只留一条条浅沟等着浇透水。 待所有种子都埋好,他提来陶罐,顺着沟沿缓缓倾倒温水。水流细弱,顺着土缝渗进地里,没溅起半点儿泥星子。 末了,他又从竹篮里取出干枯的稻草,撕成细条铺在土垄表面,只在埋种子的地方留了小口,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扶着腰轻轻捶了捶,望着整整齐齐的田垄,重重呼了口气,心中祈祷,一定一定要丰收,明年老子就要吃水煮肉片,水煮鱼,辣子鸡! 还可以做好多菜吧,不管!先种出来再说,哪怕做个辣椒酱也好。 带着一身田间的土气,他踩着松软的泥地走出菜园,鞋面沾着的碎土被风一吹,又落在裤脚上。 莫姊姝上前,用浸过温水的布巾轻轻擦他额头的汗,崔伽罗则蹲下身,帮他拍掉裤脚的泥块。他顺势伸了个懒腰,胸腔里憋的热气随着一声长叹散出来,只觉得凉丝丝的风裹着田埂的气息往衣领里钻:“这时候最宜人,回去睡个午觉,醒来正好精神。” 莫姊姝抬手将他肩头残留的碎土掸去,眼尾带着点笑意瞥他:“别想着睡午觉了,阴阳门少司命的拜帖上午就递来了,估摸着这会儿该到了。” 秦渊闻言脚步一顿,拍了下脑门:“不提这一茬我都忘了,人家是来送银子的,晚会儿让公输仇接待一下就行,咱们去睡午觉。” 莫姊姝摇了摇头,为他拢了拢衣襟:“你们去歇着吧,妾身素来没有午觉的习惯,寒露殿和冬至殿修建完成,我要去验收,等少司命到了,我来接待便是,正好我也有些话要交代。” 这觉哪还睡得着?哪有让大肚婆忙前忙后,自己倒去睡大觉的道理。 “你要见少司命便去,验收的事我来办。早跟你说过,家里这些杂事不用你操心,如今怀着孕,可不能累着。” 莫姊姝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再不动弹,身子都快僵得生锈了。适当活动活动,对胎儿也好些。” 一旁的崔伽罗撑着下巴,慵懒道:“他们到底送了多少银子,值得师姐你特意出面接待?” “好像是十万两。”莫姊姝脚步顿了顿,语气平淡,“条件是让夫君给他们授课,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教授阴阳术?” 崔伽罗眉峰一蹙,疑惑道:“十万两可以买来真正的学问么?” 莫姊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轻笑出声:“好像是少了一些,他们想要的是夫君传授真正的天衍术,却只拿这点银钱来搪塞,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 第309章 思维差异 可能是思维有差异,也可能是贫穷限制了秦渊的想象,十万两很少么,顶得上一个中等州一年的赋税了吧。 鬼谷学问再贵重也到不了这么值钱的地步,秦渊怎么算都觉得不亏,因为这些学问在后世都是完全开放的,是因为古代学派之间存在的那道壁垒么,真的学成了又能怎么样,增加呼风唤雨的概率? “夫君心中,大抵是觉得十万两已足够了吧?”莫姊姝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思绪。 秦渊回过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颔首道:“十万两……纵是放眼天下,也绝非小数目了。” 莫姊姝淡淡道:“夫君只算了银钱的账面,却未算清这背后的无形之账。 若只是寻常授业解惑,十万两或许尚可。可阴阳家素来精于算计,既肯出此银钱,必是要将所得利益榨取至极致。 譬如今日来的叶楚然,她从夫君这里得一分真意,出去后定能延展出十分声势。 她不必说‘鬼谷亲传道法‘那般玄虚之语,只需淡淡一句‘鬼谷传我核心机要‘,便足以宣杨他们的名声,借夫君之名抬阴阳学派之位,增朝堂话语权,更让圣人以为阴阳家真的从鬼谷学派这里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往后自然另眼相看。” 说到此处,她抬眸望向秦渊,蹙眉道:“夫君你看,他们用十万两白银,换的是声名与分量。这笔以有形换无形的买卖,咱们当真不亏吗?” 崔伽罗附和道:“师姐说的没错,如果我是个局外人,听到了阴阳学派到鬼谷学派取经的事情,大概也会觉得他们的道行又高了几分,再有呼风唤雨的那些事情,我也不会怀疑是假的。” “你们能想到的问题,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秦渊将那日与叶楚然的对谈细细复述了一遍,轻笑道:“阴阳家行事素来隐秘,难测其深浅,我早就在话里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若日后他们卷入什么官司纷争,不可牵扯到鬼谷学派头上。有陛下作保,有这层约定在,这十万两白银,咱们尽可安心收下。” “十万两,就这么告知陛下?” “陛下也是个穷鬼,四处用银子,这银钱找个好点的由头,让他面子上过得去,十万两对半分便是。” “和陛下分钱?!”莫姊姝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这样咱们就能安心收下五万两。” 莫姊姝唇角不由得抽了几下,翻了个白眼。 “他虽骂我是个没面皮的东西,但心里肯定极乐呵呢,什么都没做,五万两进账。” …… 当日的情况挺滑稽。 皇帝听说秦渊跟阴阳家的“交易”之后,先是怔了半晌,而后心中忍不住泛起怒意。 老子累死累活的处理政事,发育农桑,一州之地也不过十万贡税,你这倒好,上下嘴皮叭叭就撬开了阴阳家的银库,差距这么大么,再说,阴阳家的钱又是从哪骗来的,都是些不当人的崽种。 “臣听说济州有旱灾……” “对!”姜昭棠冷笑道。 “不如臣拿出五万两,陛下可将其作赈灾之用。” 姜昭棠又愣住了,反应了半天,缓声说道:“五万两?” “没错,五万两,臣不忍见灾民受苦,民生艰难,多一口粮食助他们度过难关也是应有之义。” 姜昭棠盯着秦渊,喉结动了动,方才因嫉妒冒起的火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五万两赈灾银浇得只剩满心愕然。 “你要献五万两?” “没错。” “你听清楚了,朕说的是献!” “没错,这个钱就献给陛下,您作赈灾之用。” 姜昭棠凝视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赞叹道:“爱卿这份眼界与心量,可比朝堂上那些只知守着俸禄,遇事推诿的官员强出百倍!你既懂谋利,更懂济世,知道银钱该用在实处,比朕那些只知催缴赋税的户部官员,心思透亮多了。” 说罢,他爽朗笑道:“罢了,朕再推诿便是辜负了平原侯的美意!朕这就收下了,爱卿自忙去。” …… “原来如此。”莫姊姝听罢,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下来,眉宇间的忧色也散了大半:“是妾身多心了,夫君这般周全,才是真的英明,这银钱,咱们收的也踏实。” 秦渊见状,伸手将她稳稳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吻:“你啊,总爱把心思花在这些琐事上,殚精竭虑地想东想西。往后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闲事莫理,安安稳稳歇着就好,有我在,定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不过妾身还要去跟叶楚然提点两句,希望夫君能够准允。” “以后这种小事无需我的同意。” “好好,夫君去忙吧。” 莫姊姝望着秦渊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青衫身影转过抄手游廊,方收回目光,向崔伽罗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波。 崔伽罗见她这般模样,不禁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的又神神秘秘起来了?” 莫姊姝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角,眉尖微蹙:“你这丫头,真是个没心没肺的!那叶楚然是何等样人,夫君心思纯良不曾细察,你难道也瞧不出来么?” 崔伽罗经她这一点拨,先是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师姐的意思是……那叶楚然原是个狐媚魇道的角色,借着学问交流的由头,实则是想勾着阿闵,安的不是什么好心思,是也不是?” 莫姊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缓声道:“倒也不必说得这般夸张。只是此女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冶之气,瞧着便不是个安分的。你仔细瞧瞧她那眼神,竟似藏着无形的钩子一般,稍不留意,便能将男人的心神勾扯了去,绝非易与之辈。咱们总得过去瞧瞧情形,若不然,家里的男人真叫她灌了迷魂汤,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言语稍顿,不知想起什么,冷哼道:“就跟江州那柳清澜一个路数,也是狐媚子一个,男人偏偏就吃这一套,这样的女人入门一个,咱们岂不是要头疼死?” 第310章 时也 叶楚然来到秦氏时,端的是好大阵仗,身后跟着一列衣饰齐整的阴阳使,人人手抬乌木镶铜的方箱,四箱首尾相接,在青石路上压出沉稳的声响,惹得廊下侍立的仆妇都忍不住偷觑。 公输仇早候在门前,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抬手引着人往主殿去。 叶楚然目光便在殿中扫了一圈,见上首主位空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先生,平原侯何在?” “侯爷带着药篓进山采药去了,”公输仇拱手回话,“今日特吩咐由府中二位夫人出来接待少司命。” 叶楚然脸色沉了沉:“公输先生,这话不妥,我前些时日便差人递了拜帖,怎的连侯爷的面都见不着?” 公输仇闻言,忙作揖赔笑:“少司命恕罪,前阵子递拜帖的贵人实在太多,不是皇子便是当朝国公,帖子堆了满满一案,许是您的拜帖压在了下头,侯爷忙着处理事务,竟没瞧着,倒是怠慢了,请您勿怪。” “容我拜见莫夫人。” “夫人正在用午食,请您稍待。” 叶楚然叹了口气,拱手道:“有劳夜台君。” 公输仇拱了拱手离去。 叶楚然身后一个黑衣人凑前一步,皱眉道:“少司命,我们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是来看秦氏眼色的?” 叶楚然蹙眉道:“心里有想法,不要表现出来,在鬼谷学派,容不得我等放肆。” “我等何必如此卑微?” 阴阳门在长安时,哪次不是勋贵们捧着的上宾?如今到了秦氏,却连正眼都少得可怜,周遭众人虽未开口,眼底的郁色却早已藏不住。 唯有叶楚然,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双腿盘坐如松,指尖捻诀,半点看不出焦躁。 只是这顿午饭,未免拖得太久。直到半个时辰后,莫姊姝才携着崔伽罗,施施然从门外走来。 “少司命,倒是让你久等了。” 莫姊姝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细碎的呼吸。 叶楚然闻声起身,广袖一拂,深深一揖:“阴阳学派叶楚然,见过莫夫人,崔夫人。” “叶先生。”莫姊姝缓步上前,目光随意的落在叶楚然头顶,居高临下。 叶楚然语气却依旧恭谨:“夫人,晚学不敢当先生二字。今日前来,是特为拜谒平原侯,及二位夫人。” “拜谒?”莫姊姝忽然轻笑一声,“吾家夫君早间还说,今日有学子来求鬼谷学问。只是左等右等,没见着什么学子,倒等来位少司命,叶少司命这趟来,难不成是想跟鬼谷门辫经?” 叶楚然轻蹙眉,缓缓道:“秦侯口中的学子,便是晚学。至于求学的诚意……” 她侧身让开半步,身后随行的黑衣人当即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金箱置于地上,箱盖掀开的瞬间,满室金光晃得人眼晕,“这里是一万两金,权作学费。” “好大的手笔啊。”莫姊姝丹唇勾起一抹弧度:“少司命该知晓,各家学派壁垒森严,便是同出一脉,也有七分相通,三分藏私。阴阳学派传承千年,家底丰厚,又何需向我鬼谷求学?” 莫姊姝从主座走下,看着满地的黄金,不解道:“敢问少司命,如此重金,究竟是求教,还是有别的目的?” 叶楚然闻言,美眸中掠过一抹寒色,只是须臾,方才还挺直的背脊似是瞬间垮了几分,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哀色。 “夫人说笑了,阴阳学派的千年传承,在外人看来是家底丰厚,可内里的残破,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五胡乱华,是中原的大劫难,同样也是诸学派的大劫难,我阴阳家不像是其他的大学派有诸多分支,向来都是一脉单传,百年前有位大天衍丧命于莽族之手,诸多古籍文书也随之湮灭于风尘之中,迄今为止,天地人三术,只余地脉一术。” 她缓缓抬眼,无奈道:“上古天衍术,曾是我们学派的根基,能断祸福、测天机,何等风光?可千百年传下来,战火焚了典籍,先辈失了注解,到如今,我们手里攥着的,不过是几卷残缺不全的残篇。” “那些竹简上的文字,我们翻来覆去地读,却连三成真意都解不出,我们这些不肖后辈,只能眼睁睁看着传承断在手里。” 她向前微倾身,姿态放得更低:“我曾在古籍中见记载,鬼谷学派与我阴阳门先祖曾有学术往来,贵派或许藏有天衍术的补注或是同源典籍。 今日带重金前来,绝非想打探什么机密,只是求一个机会,求鬼谷能借我等片言只语,让我们有机会把天衍术补全,不让这千年传承毁在我们这一代,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莫姊姝不为所动,淡淡道:“融合了鬼谷学说的阴阳术法,是不是就不纯粹了?” “侯爷曾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学问需要不断创新发展,这才是传承的终极之道,晚学深以为然,希望可以聆听侯爷箴言,望夫人准允。” 莫姊姝的目光落在叶楚然身上,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像蒙着一层薄纱的雾,让人猜不准她此刻的心思。 可当她看清叶楚然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局促,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 莫姊姝侧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崔伽罗,后者会意,上前半步轻声道:“师姐,叶少司命既带了诚意,又言明是为续接传承,倒不妨听她再说说。” 叶楚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谢崔夫人体谅,晚学知晓两派渊源已久,却也明白术法不外传。只是天衍术残篇中,多处提及鬼谷捭阖推演之法,似是同出一脉的注解,晚辈斗胆猜测,先祖当年或许曾与鬼谷先辈互参学问,才留下这般线索,先人如此,晚辈亦可如此,晚学愿意以学子之礼,恭谨求教。”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少司命,你需要什么,就得拿什么来换,这些许银钱,实在不值一提。” “一万金,不值一提?”叶楚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说道:“我倒是忘了,您二位,一位是钜鹿莫家的嫡女,一位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哪里会将这些铜臭物件儿看在眼里?” 叶楚然娇笑道:“那夫人,有话直说吧,您想要什么?” 第311章 阴阳和玉 “阴阳家有一圣物,名唤阴阳和玉。” “夫人!”殿后猛地传来一声断喝,黑衣人踏步而出,“此乃我门镇派圣物,尔等也敢妄议觊觎?简直.......” “哐当!哐当!”密集的甲胄撞击声突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黑衣人的怒斥。 三十几名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涌入,玄铁盔甲将他们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面甲中央镶嵌的红宝石在殿灯映照下,泛着嗜血般的红光,远远望去,竟如同一队降世魔神。 他们迅速在大殿两侧列阵,冰冷的金属光泽与慑人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殿内温度仿佛骤降数度。 叶楚然瞳孔微缩,她从未见过这般厚重威严的盔甲,那股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莫姊姝缓缓行至她身边,身位交错,缓声道:“少司命,你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所以秦氏投桃报李,我们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将阴阳和玉暂存秦氏,阴阳门上下效命十年,诸事皆由你所愿。” “合情合理?”叶楚然嗤笑一声道:“莫夫人,您怕是忘了,阴阳门三千弟子只听令于大天衍,外命不奉,先不说平原侯有没有手段驾驭得住我门中人,单说阴阳家掌管司天监,历来只对帝王俯首,此事若让圣人知晓,您觉得秦氏担不担得起这份罪责?” “今代阴阳门,大天衍之位可有人继?” “暂无。” “外间皆传大司命沉疴难起,病入膏肓,果如是乎?” “诚如所言。” “莫非鬼谷学派,不堪为尔等所宗,不足令尔等俯首?”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先代鬼谷子,冠绝百家,为天下师,当时诸子无不俯首敬之。” 莫姊姝淡淡瞥了她一眼:“既如此,秦氏可助少司命拿下大天衍之位,而且不会干涉阴阳内部事务,这个代价能不能承受,还请好好思量,鬼谷门的学问远比你想象的要更贵重,若少司命没有做好准备,那就带上银钱先行离去吧。” 叶楚然蹙眉道:“这是秦侯的意思么?” 莫姊姝笑道:“他哪里会理会这些小事,都是我这个妇人自作主张罢了,不过这秦氏庄园,我的话,就是侯爷说的话,无甚区别。” 叶楚然这边一时间没了主意,家里的女主人开了口,给了一条道路,难不成她要绕过莫夫人去找秦侯,那可真是将这枕边人给得罪干净了,往后当真是寸步难行,阴阳家效命十年,这要求太过苛刻,她从没想过莫姊姝会狮子大开口。 阴阳家不是墨家那等没落的家族,他们执掌司天监,在天机府在身处上席,民间声望也足够,达官贵人也有不少通路往来,费力经营了这么多年,结果要他们听命于别的学派?这和与人做嫁衣裳有什么分别? 况且,阴阳家隐藏的那些秘密,也不能被外人牵扯半分,稍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少司命,我听说,补全天衍术是上一代首领给你留下的试炼,阴阳家的五位运使就是监督试炼考核之人,这么苛刻的要求,普天之下,也只有鬼谷门能帮你如愿了,你所说的鬼谷推演之术,不过是我门中的一门杂学小道而已,对夫君来说,轻而易举。” “夫人,何必要这般为难我们?”叶楚然柳眉拧成一道浅川。 莫姊姝闻言轻笑道:“我从没想过为难谁。秦氏的条件摆在这里,答应或是不答应,全在你一念之间,在我眼里,夫君毕生钻研的学问,比这满箱真金白银金贵百倍,可不是能用钱财衡量的。” “若黄金不够,阴阳家愿与鬼谷学派立守望之约!此后秦氏若遭逢任何危险,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必倾全派之力相助——这般诚意,夫人可否再斟酌一二?” “守望相助?”莫姊姝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少司命当真是妙人。只是你未免太小看秦氏了。侯爷向来和光同尘,不沾朝堂纷争,庄园内三百甲士日夜轮守,更有数位隐世高手坐镇,这些足以护得秦氏万无一失。” “鬼谷学派初临长安,夫君刚下山不久,眼下要做的,是光大门楣,重现先秦时期的学派荣光。言尽于此,不过十年的时间,转眼的功夫便过去了,少司命还请好好思量吧。” 叶楚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深深一揖道:“在下明白夫人的意思,请容我好好思量一番吧。” …… 马车碾过长安城外的土路,车轮滚动的闷响里,苟黎压抑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 “大人!秦氏今日分明是目中无人,故意折辱吾等!” 叶楚然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枯树,平静道:“有实力,才有说话的底气。没实力,受些折辱本就该认。我们那点手段,在平原侯眼里恐怕跟孩童戏法没两样,鬼谷门人学究天人,本就不是我们能比的。” “自从第一次见面,我便开始收集关于秦侯的一切,此人在天衍术上的造诣,远胜我们这些守着残篇的人,单是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放下身段,费尽周折去求。” 苟黎闻言,语气软了些,却仍有不解:“可大司命疾病缠身,天衍之位迟早是您的。以您如今的声望,我们便是不借鬼谷典籍,也能守住阴阳家的根基,何必……” “总靠障眼法过活,久而久之,摒弃自家学说,这不是长久之计。上古阴阳术的玄妙在于能启迪心智,让人通晓天地规律的变换,先代天衍称这种通透为‘灵机’。若非对术法有十分通晓,根本感知不到这份玄妙。” 她抬眼望向车顶,眸光里似有微光闪动:“更有先代天衍在残简中记载,若能真正勘透阴阳,或许能跨越生死界限,抵达长生的彼岸。” “大人,人果真可以长生么?” “正因为世间尚有太多未知,才需真正的有识之士为我们拨开迷雾。” 叶楚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眸底却漫开近乎虔诚的迷醉。 她望着檐角缀着的星月,声音轻得似被风裹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你说,那样的地方,该藏着怎样的光景?” 第312章 分歧 “让阴阳家为鬼谷效命?”秦渊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 “此事是我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提前与你商议,夫君莫要介怀。” “介怀倒不至于,只是……咱们要阴阳家来做什么?” “阴阳家执掌司天监,门内高手辈出,精于奇门相术者更是不在少数。世人对他们向来忌惮,不敢轻易招惹,便是怕沾染上看不见的因果。有他们相助,秦氏的屏障自会多上一层。况且,先秦阴阳家的学说本就脱胎于道门,第一代天衍先生与鬼谷先师更是交厚。妾身想着,如今既有机会,不如再将这份旧渊源重新续上。” “嗯……”秦渊眉头紧锁,半晌未发一言,只垂着眼在心里反复权衡,在他的认知当中,一个家族把摊子铺得太大绝非好事,就像一辆小车若载了太多人,想调转方向时只会格外费劲。 墨家擅长器物打造,能实实在在添助力,可这阴阳家能做什么?难不成让他们扎小人、画圈圈去诅咒旁人?现实里哪有凭空伤人的术法,他们那套东西多半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偶尔靠几手祖传的障眼法,糊弄糊弄不明就里的世人罢了。 招这么一群人过来有什么用? 莫姊姝见他沉思不语,试探性的问道:“夫君,是妾身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没有。”秦渊将其楼在怀里,“没有不妥当的地方,不过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娘子要不要听听看?” “好。”莫姊姝依偎在他怀里,像猫咪一样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很喜欢听秦渊讲道理,她喜欢被自己夫君说服的感觉。 秦渊轻轻揉着她的发顶:“我明白你是为秦氏着想。但你想过吗?咱们如今要的不是台面大,而是根基稳。” “就像盖房子,先得把地基打牢,墨家能帮咱们铸城墙,造器械,是实打实的砖石,能挡得住明枪暗箭。可阴阳家呢?他们的因果与相术太玄了些,世人忌惮是真,但这份忌惮也像把双刃剑,万一哪天他们自身卷进是非,咱们秦氏会不会被这看不见的因果拖下水?” “再者,家族人多手杂,最怕的是心思不齐。墨家做事有章法,讲实效,好管理,可阴阳家自成一派,信奉的学说本就和咱们不一样,真收进来,是他们听咱们的,还是咱们得迁就他们的规矩?到时候别说添屏障,恐怕先添了内耗。” 莫姊姝仰起头,疑惑道:“什么叫内耗。” “内耗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较劲,把力气花在内部矛盾上,没干成正事,反而消耗了精力。 比如一个大家族,族人不为怎么把日子过好商量,反而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一个小队里,队员不琢磨怎么完成任务,反而互相猜忌、抢功劳,最后活儿没干好,大家还都累得够呛,这就是典型的内耗。” “还挺有意思的。”莫姊姝将脸贴在他胸膛上,慵懒的说道。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只是觉得,与其拉来一群不踏实的人,不如先把已经得到的再巩固巩固。等秦氏的根基再稳些,真要用到他们时,再谈合作也不迟,你说对吗?” 莫姊姝听得认真,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摆,轻声应道:“夫君,所谓的世家运营之道,就是在于不断的收纳外面的力量,这样才能形成坚不可摧的联盟。” “坚不可摧?看看崔家就知道了,再庞大的世家,帝王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消散成灰烬,这世上,谁掌控绝对的武力,谁掌握人心,谁就拥有话语权,想要安稳的拿到这个话语权,这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的师父说过一句话,在没有成为强者以前,一定要尊重现在的强者,为什么现在的世家都走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因为他们明知道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仍然还要努力的左揽右抱,让自己像一个充气的河豚一样,秦氏收纳阴阳家也是这个道理,我秦渊娶了莫氏嫡女,又娶了崔氏嫡女,墨家成了秦氏的附庸,如今又想收纳阴阳家,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人啊,一开始怀疑,他的脑中就会不断的补充各种可能性,直到将你归类于十恶不赦的人为止。” “那阴阳家……” “娘子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那我再变卦岂不是会落了你的颜面?就这样吧,看她如何抉择,选择依附也好,不依附也好,总之打完这次交道以后少来往就是了,阴阳家啊,鸡零狗碎的那些障眼法,以后说不定还真的用的上,他们呢,更适合当成一条暗线使用。” 莫姊姝心中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抱着他的力气更紧了些:“夫君真好,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会跟夫君商量以后再决定。” 她心里直冒悔意,外头这些事,她哪有夫君处置得周全?先前管惯了莫氏的家事,如今虽已嫁作人妇,那旧思维却总转不过弯来,竟还犯了急躁的毛病。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衣襟里忽然探进一只滚烫的手,带着些不规矩的力道轻轻揉着。她浑身一软,力气像被抽走大半,抬眼时眼底已染了层水汽,杏眼眨了两下,声音带着点嗔怪:“不可以的。” “我只是替娘子检查检查身体,怕你累着。”秦渊的声音里裹着笑意。 莫姊姝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燥意,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忙转过头去,抿着唇小声道:“才安生几天,你就又火气上头了?要去那边才是,我可没力气伺候你。” 秦渊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 莫姊姝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了起来,伸手拍了他一下,带着点羞恼冷哼:“脏死了,我才不要。” “有一就有二嘛。”秦渊握着她的手不肯放,语气带着点哄,“娘子也该试试些新样子,不然这漫漫长夜,夫君我可怎么熬?” 第313章 特殊的堡垒 良久,莫姊姝才从秦渊怀中抬起头,鬓发微散,喘息仍带着余韵。那双水润杏眼漾着水光,看向他时,眸底满是娇嗔,却又藏着几分未褪的软意。 “夫君这些花样,莫不是从平康坊学来的?竟这般折腾人。”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嗔怪。 秦渊抚摸着她光洁的脊背,坏笑道:“哪来的平康坊?也算是一种奇思妙想,娘子且当这是男子与生俱来的天赋,食色性也,本就是人伦闺乐,何须害羞?” “瞧你平日里端方持重的模样,做起事来倒这般孟浪。”莫姊姝轻点他胸口,语气无奈,“真是让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夜风吹过空谷,远处忽然传来夜枭一声低鸣。 秦渊心神稍定,拍着她的背问道:“阿山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她啊,七日前从永兴坊的宅邸那边,带来了五十个半大少年。刚接来那几日,都在后山折腾,说是要办什么‘训练营’,连沐风也被她拉去了。我前几日想去看看,却被拦在了门外,说是什么‘训练重地,闲人免进’。” 秦渊皱了皱眉道:“五十个孩子?她从哪寻来这么些人?” “听说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月。”莫姊姝轻声道,“阿山说,是要给自己培养一支亲卫队,她还惦记着当将军呢。” “她到底想做什么?” “夫君就别追问了。”莫姊姝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阿山自有主意,且让她去闯。真能把这些少年训练出来,将来若真上了战场,做她的忠心亲卫,也未必不是好事。” “可我总觉得,阿山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秦渊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的沉吟道:“你说,我是不是把她培养歪了?” “哪有的事,阿山聪明又得力,明明每日又要习武又要读书,但后院那几个作坊依旧管得妥妥当当。前些日子她还跟我说,要把工坊扩建,说如今市场需求太大,该推进第二阶段的营销计划了,还提了什么,调整供需,拓展渠道什么的,我虽听不太懂,却也知道她在这方面极有天赋。” 她顿了顿,又道:“就算真做砸了,大不了就是些亏损,权当给她积累经验。何况不仅没亏损,上个月单是作坊进账就有一万两千多两。最赚钱的还是琉璃器,阿山现在跟滕内侍合作,一个负责产销,一个打通胡商的路子,把琉璃器卖到高句丽、倭国去,那利润简直跟抢钱似的。陛下前些日子还乐的合不拢嘴,上月底特意赏了她一件霓裳羽衣,还有块御赐的金牌呢。” “做生意倒没什么。”秦渊的眉头却未完全舒展,语气依旧带着顾虑,“可她招募那些少年,真就只是为了亲卫队?” 他太了解阿山的性子,这鬼精丫头的心思,会这么简单?他不想让阿山成为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明天我得去看看。” “阿山让墨家的人帮忙,在后山搭建了一个营寨出来,像是个小兵营一样,有点意思,夫君可以去瞧一瞧。” 秦渊点了点头,是得去瞧一瞧,最近都把心思放在了纪翎身上,小子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教授起来最是费力,纵剑术的修炼之法非常特殊,需要极强的轻功,骊山庄园论轻功的话也只有白夜行,所以只能让他看顾着完成修行。 翌日清晨,秦渊洗漱完就往后山走去。 骊山的深秋很美,山脚下的栾树挂着粉红灯笼,风一吹就撒下细碎的金光。山路旁的枫树渐染胭脂色,阳光穿过叶片,在路面织出跳动的红影。往上走,松针还凝着深绿,却混着野菊的明黄,偶尔撞见几株柿子树,橙红果子像小灯笼缀在枝头,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阿山自建的营寨在一处山丘上面,地形很不错,三面是齐腰深的灌木丛,既能藏人又能挡风,另一面正对着开阔的河谷,老远能看见山道上的动静。 寨门用碗口粗的圆木搭着,上面缠着带刺的野藤,推门得费些力气。往里走,几间木头房沿坡地排开,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最边上还挖了个防烟灶,一棵树下摆着两只豁口的陶锅,烟火气混着草木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营寨重地,不得擅闯。”哨兵台上站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弩箭指着他。 秦渊乐了,退后两步,摆了摆手,让浑身甲胄的刘阿铁带着一队甲士上前,他想试试这帮少年的水准如何。 “放下弩箭!这是家主。”旁边一个小女孩急忙提醒道。 那少年手一抖,弩箭险些脱手,涨红了脸忙将武器收在身侧,结结巴巴道:“对、对不住!家主,小的……小的没认出来。” 秦渊叹了口气道:“劳烦开下门。” “抱歉,请家主稍待,禀明阿山将军之后才能开门。” 秦渊嘴角抽了抽,眼中无奈之色更甚。 “看见没,整得还像模像样的。” 秦渊往上看去,目光扫过少年紧握的木柄,他站姿笔挺,虽带着慌意,脊背却没弯。 “下来,聊一聊。” 少年愈发不自然,站直身体大声道:“家主,我是哨兵,不能擅离职守,请家主恕罪!” “谁教你的这些。”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慌张:“无可奉告!” 刘阿铁往四周看了一眼,笑道:“侯爷,看来阿山小姐在这里施行的是军法,按照惯例,没有主将的许可,哪怕皇帝来了营寨也不能开启。” “你能看出些门道?” “这个营寨的样式非常独特,哨台前探,两侧还有可供多人一起设计的石洞塔,这木墙看似脆弱,但小人如果没看错,里面还有一层,应该是用石水浇灌而成的墙体,其上布满荆棘与生锈的铁刺,如果强攻的话,攻城队爬行的速度十分缓慢,上面的可移动的横台,可以十分轻易的掀翻攻城梯,如果这个营寨再大一些,这里就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第314章 亲卫养成计划? 秦渊扫过营地,一眼就辨出了门道,营墙根埋着削尖的破伤风钉,钉身裹着锈迹,专防有人夜袭爬墙;转角处摆着陶罐,里面盛着石灰水,罐口对着窄道,遇敌便能泼出阻路;营中新建的哨台、储物棚用的是混凝土,夯得紧实,比土坯房耐撞得多;就连矮墙下都掏了伪装洞,洞口盖着枯枝败叶,能藏人观察外头动静。 再看那些少年,身上穿的纸甲浸过三遍桐油,层层叠压得厚实,虽挡不住强弓硬弩,但寻常柴刀、短匕砍上去,顶多划道印子,防御日常冲突足够了。 能把这些细节都考虑到,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阿兄。”阿山从营寨里快步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胡饼。 秦渊眉头皱得更紧:“搞什么?费这么大功夫建这地方,还找这么多半大孩子来?” “这些少年都是我从长安贫民窟、城外破庙里寻来的,要么是爹娘没了,要么是被债主逼得要跳河,都是快饿死的苦命人。”我给他们治了病,管了饭,让他们签了奴契,现在他们都是秦氏的人。” “你又在胡闹什么?”秦渊皱眉问道。 “我教他们军法谋略,扎营列阵,又教他们读书写字。我要组建一支全能的队伍,一支骨干队伍,将来不管是守家业,还是真上了战场,都能用得上。” “你要从军,我答应了么?”秦渊疑惑道。 “阿兄~”阿山上前挽住他的臂弯,拉着他往营里走,脚步没停,“你看咱们家虽然地位超然,但没兵权,遇事总要看人脸色。我学了这么久的武艺,将来若能从军,既能为秦家挣军功,也能护着家里人。我有这本事,也有这心思,你为何不成全我?” 秦渊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甩开她的手:“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有没有听家里的侍卫说过么,边疆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是轻的,有的被流矢穿了喉咙,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有的染了疫症,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怕。战争不是你练几套阵法就能应付的,那是绞肉机!败了,你和这些孩子都得死,你抖机灵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 阿山不以为然,将手里的胡饼塞到嘴里,说道:“我会去投奔莫氏的二叔,加入凤戟卫,嫂嫂会找门路让我不用从大头兵开始做起,这是第一道保障,我的铠甲刀枪不入,除非被包围,不然我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第三道保障,我有武功,现在很强,几年后会更强,轻功的也修炼的不错,打不过,我就会跑,不会傻呆在那,第四个保障,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保障,只要有阿兄你在,我就不会输,所有的一切,你都会给我准备妥当。”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秦渊心中泛起怒气,直接揪起她的耳朵。 阿山哼了一声,也不喊痛,硬气道:“阿兄你打吧,只要打不死我,我就不会改变我的志向,再过几年,我一定会从军,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秦渊呼了口气,平缓心神道:“好,咱们走着瞧,你看没有我的同意,你能投哪只部队。” 阿山搓了搓被揪红的耳朵,而后拉住秦渊的手臂晃来晃去,撒娇道:“阿兄,你今天不忙么,早点回去吧。” 秦渊被她这突然软下来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看了眼她被揪红的耳尖:“刚还跟我犟,现在又怕我留在这碍事?” 阿山摊了摊手,没有说话。 “我问你,平日里都教他们些什么?” “蒙学典籍、行军兵法,还有经史子集。” “就这些?”秦渊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就这些。”阿山垂眸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神色瞧着从容,眼底却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渊显然不信。他绕着营寨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演武场的木人桩、储物棚的箭矢,最后停在那间挂着“学堂”木牌的屋子前。刚要迈步,阿山却快步上前,伸手拦在门口,脸上堆起笑:“阿兄,别进去了,里面都是姑娘家在读书,恐有不便。” 秦渊盯着她眼底的闪躲,忽然冷笑一声,转头扬声道:“徐洁儿。” 一身劲装的女侍卫立刻从后方走出,垂首待命。“进去看看。” “阿兄!”阿山急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看少年们演阵好不好?” 秦渊抬手点在她的眉心,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无奈的严厉:“死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闯出多大的祸!” 话音落,他拨开阿山的手,径直推门而入。屋内并非预想中的书声琅琅,只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孤零零放着两本书。秦渊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心理暗示与催眠术的基础应用”几个字刺得他眼生疼,再翻下面一本,《隐军独行》四个大字更是让他心口一沉。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将书放回原位,转身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阿山,声音里满是无奈:“藏书阁地下三层的铁门机关,你什么时候破解的?” 阿山猛地扭过头,耳尖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就……就按天干地支的顺序,多试了几次,就打开了。” “都退下。”秦渊摆了摆手。 侍卫们转身离去。 秦渊轻轻叹了口气,认真的解释道:“你想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我都清楚。但有句话你得刻在心里——尽信书不如无书。我早跟你说过,人心从不是线性的公式,而是动态变化的复杂系统,别指望靠外在不稳定因素去掌控一个人。 人生漫长,每个阶段的认知、需求和心智模式都会迭代,你依赖的那些方法,心理暗示、催眠,或是所谓的潜意识种子,本质上都有极强的时效性边界。 单靠这几本书,你远达不到能驾驭人心的火候。 真正高级的心理影响,从来不是控制,而是交心。它需要刚柔并济的分寸感,更需要你持之以恒地传递出一种稳定的心理能量,不是技巧性的灌输,而是从认知、情感层面与对方建立深度联结。唯有这样,才能让对方产生发自内心的信任与认同,最终形成真正的心理依附。” 第315章 失效的预演 阿山愣在原地,眼神里有些茫然之色。 她早就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等来的该是阿兄严厉的斥责,或是带着怒气的惩罚,哪怕是冷着脸的沉默,也比眼前这景象合理。 可此刻入耳的,却是格外平静的声音,连解释都慢声细语,透着她从未想过的耐心,这反差让她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阿兄,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怪你处心积虑的想给我分担压力,怪你想为秦氏的未来谋算?怪你想让咱们家更安稳一些?” “阿兄,我觉得你太平静了一些,秦氏,也该有死忠之士,为主家披荆斩棘,必要之时,毫不犹豫的付出自己的性命,世家大族,都有这样的人,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我要给秦氏培养一群绝对忠心的人,以他们为骨干,织一张秦字大旗,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是一个部队的掌事人,久而久之,这张秦字大旗会在大华的军队中遍地开花,这股力量,我们就放在一边,用的上就拿过来,用不上便放在那……” “阿山,我先问你一事。若我面前有只山羊,见它皮肉肥美便起了吃念,提刀就朝它冲去——换作是你,这山羊会如何?” “自然是拔腿就跑。” “那我换个情形。若我从它幼崽时便亲手养着,日日喂新鲜的青草、精配的饲料,等它长到如今这般大,我再提刀朝它走去,你说,它还会跑吗?” 阿山顿了顿,试探着答:“大抵是不会了。” 秦渊颔首道:“它或许还以为,我这刀是要替它割草喂食的。” 阿山垂眸思忖片刻,歪头道:“阿兄这比方,我倒觉得能拆成两层看。一层是对那些少年,得真把他们当家人待,交心才能换得真心,另一层是对陛下,底下人先前的手段太浅,心思全写在明面上,陛下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如今不能急,更不能让他起戒心,得耐着性子,一点点把局铺开。” 秦渊为她整理了下秀发,柔声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候不够也炖不出一锅醇厚的好汤,这里头藏着两个道理。一是得有耐心,凡事急不来;二是既然把他们视作家人,就得掏真心待他们。你想,真到了外敌来犯的时候,自家人哪有不拼尽全力护着彼此的道理?” “我还没有阿兄这样的智慧。”阿山摇了摇头道。 “见得多了,就会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人的短见多数归咎于见得太少,经历的事情太少。” “秦氏该是长安的一处世外桃源,黄发垂髫,怡然自得,老有所养,幼有所乐,族中子弟于云层之上,俯瞰凡民权斗倾轧,高兴便出手干预,不高兴便听之任之,能凭心意读书治学、习农经商,家中女眷也无需为家族前程强攀高门,只管安稳度日,守着烟火气便好。” “所谓与世无争,这‘无争’不是避世躲祸,是咱们先把自家人护得妥帖,把日子过得扎实,即便长安风涛再起,秦氏也能守住这方寸安稳,让族人提起秦氏二字时,心里是踏实和安稳,觉得此处是一等一的世外宁静之地,这便是我想经营的样子。” “可阿兄,为什么我感觉你什么都没做,入了长安这么久,咱们家只有一个爵位。” 秦渊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谁说我什么都没做,我这不是在教你道理么?” 唔,好痛!”阿山揉着额头,小声抱怨。 “记住了,”秦渊敛了笑意,语气沉了沉,“别把步子迈得太急太大,不然脚下的坑洼都看不清,摔了跟头才知道疼。明白么?” 阿山撇了撇嘴,却也乖乖点头:“知道了,我听阿兄的。往后就把他们当自家人,从今天起教他们读书、练武艺,将来有本事了就送他们入仕。我也不图什么,他们日后愿不愿念着这份情反哺,全看他们自己。” “这就对了。”秦渊颔首,又道,“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你就得负责到底,你自封将军也好,当他们大姐大也好,我的意思是,别让他们挤在营寨里,也不用刻意造什么艰苦环境。回骊山庄园,专门给他们修几座阁楼住;将来谁成了家,再赏一套山居宅院。” “那让刘洵来做他们的经学老师,可行?” “不可。”秦渊回绝得干脆,随即补充:“教经学,从外头聘先生便是。刘洵的时间金贵,明年大考才是他眼下最该上心的事,分不得神。” “走这没必要的流程做什么?给个斜封官就是了,不过是阿兄你一句话的事。” “你懂什么?刘洵有他的傲气。读了这么多年书,为的就是登龙榜,去琼林苑走一遭,走了我的门路,他这些年的苦功还有什么意义?以后这种话莫再说。平原侯府是他的退路,不是他的幸进之途。” “哥,你真要让刘洵去谏院?” “我可没这么说。他啊,缺些全面统筹的主意,不太适合当地方主官。但好歹性情耿直,去谏院倒也相宜。当然也不绝对,最终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愿。” “谏院?那可是隋公的地盘,他不是素来瞧您不顺眼么?” “隋公与我不过政见不合,并无其他嫌隙。他这人,也不会因私怨误了为国取才,一码归一码。刘洵若能去隋公手下任官,是他的运气,他们两个,该是合得来的。” 阿山坐在书桌上,摇晃着自己的小腿,呼了口气道:“这老官啊,跟咱们家就是八字不合,您不管做什么他都瞧不上眼,刘洵在家里待了这么久,行事自然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万一哪天犯了隋公的忌讳,再想升迁,那就真难咯。”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警告你,别作妖,这个老大人挺纯粹的一个人,我跟他该吵吵,该闹闹,不妨碍我敬佩他是个纯臣。” “当然,他可太纯粹了,影响不了左相,也影响不了右相,也影响不了那些王孙贵胄,每天只知道跳脚弹劾,像个小丑一样,不会迂回拐弯的去达成自己的目的,在阿山眼里,他是个没用的人。” ………… 第316章 虽无道 “天下有诤臣,虽帝无道而国不亡;家中有诤子,虽父无道而家不亡。” 如今这朝堂,正需隋公这般敢言敢谏的骨鲠之臣。不过阿山的话也实在——多数时候,纵是心急如焚、恨得跳脚,能真正解决的事却寥寥无几。 就说济州赈灾银贪污一案,牵连官员无数,隋公明知左相从中私吞了大头,偏偏抓不到实证。他只能以最激烈的言辞上疏弹劾,可到最后,左相依旧毫发无损,未受半分实质性惩处。 那些王孙贵胄就更不必提了,一个个顶着富贵闲人的名头,吃饱了便无所事事:要么沉溺荒淫,要么仗势欺压百姓。隋公不止一次为这些腌臜事与人当庭争执,可到头来,涉事的权贵也不过落个不轻不重的罚,根本动不了根基。 谏院风闻奏事的效力与皇帝的权力呈正比,正因为姜昭棠登基没几年,所以谏台的权重还是少了些,这要是放在前朝,龙武皇帝抓住点苗头就要纠察到底,不是说先帝更英明,而是每个皇帝都有不同的执政理念和方式,目前来看,姜昭棠是属于那种不到最后一步,不会付诸武力的那种,但一旦时机成熟,那便以狮子搏兔,雷霆万钧之力将敌人打垮。 秦氏庄园的营建日夜不辍,一座座雕栏玉砌的阁楼自平地而起,图纸上的繁复形制,正一步步在现实中勾勒出清晰轮廓。 秦渊对路径地面的要求近乎苛刻,绝不容许土路存在。 主路须铺细琢打磨的青石板,即便是偏僻角落,也必以水泥铺就。众人心存不解,他却态度坚决:“土路既失雅观,雨天更是泥泞难行。”即便有简易水力打磨机助力,地面铺设的进度依旧缓慢。 最喜的莫过于骊山脚下的农夫。秦氏开出的工钱堪称丰厚,日薪百钱且管一日三餐干饭。农忙一歇,乡邻们便争相来此寻活。庄园里的器具皆是新奇样式,一经上手便不觉费力。 大户人家营宅,果然不同凡响。 起初招募百余名民夫,后来“秦氏人傻钱多”的说法传开,慕名而来的民夫增至三四百人。人多难管,只得请工部官员前来监工。竟有人每日仅搬运十块青砖,便能轻松挣得百钱,即便如此,仍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求活。公输仇满心郁闷,对着秦渊高声抱怨:“为何要给这些苦力如此高的工钱?秦氏的钱财难道真的多到花不完吗?” 要知道,一人日薪百钱,三百人一日便是三十贯(约合三十两白银),一月算下来近千两。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开支,单是管一日三餐,已属极大优待。 面对公输仇的质疑,秦渊却不为所动。在他眼中,大华朝的人力成本低得惊人:“他们干的是最苦的力气活,多拿些工钱本就天经地义。” 侯爷的话就是这座庄园的最高意志,公输仇纵然心中郁闷,也不得不继续散钱之举。 此事传到长安,勋贵与官员们皆百思不解,只当秦氏是体恤民生不易,特意散钱施恩。消息落入三皇子耳中,他淡淡一笑,评价道:“秦侯这是在积累贤名,只是方式未免不妥,传出去难免有邀买人心之嫌。” 隋公听闻此事后,心中怒火难平,当晚便挥笔写下一篇长篇弹劾文,文中直言:“官员勋贵当各守其位,散布贤德之举,唯有皇帝,皇后与王爷们可行。九五之尊以下,任何人敢做此类事,都该严查严办,以示警告。” 还没等隋公上朝,府中老仆便发现大门外多了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层层打开一看,里面罗列的桩桩件件,竟全是平原侯秦渊犯下的“滔天罪行”,每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 私铸刀剑盔甲,庄园内暗蓄五百甲士,甲胄鲜明,刀剑锋利,分明是蓄意囤积私兵,其心难测。 教授少儿蒙学之课,却在典籍中掺杂异端言论,动辄非议君主政令、诋毁家族伦理,暗植悖逆之念,妄图败坏世道人心。 为夺生意恶意竞争,不仅用卑劣手段挤垮同行,更对不肯退让的商户痛下杀手,数名商贩或遭蒙面人殴打致残,或在深夜被人投毒毙命,鲜血染红了长安西市的门槛。 更遑论他早已垄断长安胭脂水粉生意,强逼中小商户要么归顺要么关门,若有不从者,店铺必遭纵火、货物尽被损毁,无数家庭因此流离失所。 “恶贼,我誓不与你罢休!”隋公怒斥一声,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老奴正收拾散落的纸片,目光忽然扫到最下方压着的一张素笺,忙眯起眼凑近细看,随即出声喊住已起身的隋公。 “老爷,这里还有张受害者苦主的地址。” “好,很好,人证物证俱全,老夫今日便告假一日,专心写一篇讨伐恶贼的檄文,必定要让此獠付出代价。” “老爷啊,老奴心里犯嘀咕,您听听看有没有道理,平白无故怎会有人送这么一份东西来?万一对方动机不纯,是想借您的手对付秦侯,那可就不妙了!咱们不如先去查证一番,再决定要不要递弹劾奏折,您看好不好?” 隋公沉吟片刻,脸色稍缓:“也好,就依你说的,现在便去!此事关乎重大,老夫一刻也等不了。” 二人当即整备车马,循着地址直奔苦主家中。 还未走到地方,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只见一家挂着“流云坊”匾额的胭脂店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老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对隋公说道:“老爷,这流云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胭脂水粉铺,生意向来红火。夫人五十大寿,老奴给夫人买的那盒醉春红胭脂,就是从这儿买的。” “哦?”隋公眼神一凝,“那这家铺子,与秦氏的商铺有何关联?” “您看……”老奴伸手指向流云坊西侧,“从这儿数过去,旁边第三家铺子,就是秦氏开的水粉铺。按方才那信上写的,前些日子秦渊派人来,要流云坊的东主将铺子转让给他,还许了些好处。可那东主念着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硬是没同意。加上许多老主顾习惯了流云坊的手艺,宁肯多走两步也不去秦氏的铺子,秦氏的生意因此少了一大截,这便是两家结怨的由头啊!” 第317章 端倪 隋公上前拱手道:“劳烦诸位武侯,老夫乃御史中丞隋咏良,今日特来查证一桩案情,还请诸位帮忙驱散人群,护老夫入内查看。” 领头的武侯见是隋公,忙躬身回礼:“卑职见过国公!此事包在卑职身上!”说罢便挥手示意手下驱散围观百姓,又亲自引着隋公与老奴往流云坊内走。 刚推开虚掩的店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店内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摆着各式胭脂水粉的朱红柜台,如今被劈得四分五裂,瓷瓶陶罐碎了满地,嫣红、粉白的脂粉混着黑褐色的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倒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把断剑,双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两名伙计蜷缩在墙角,身上布满刀伤,粗布衣裳被血浸透,连手指都僵硬地蜷缩着。最令人心惊的是内间的库房,门被暴力撞开,里面的存货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盛放贵重香料的锦盒摔在地上,香料撒了一地,显然这里不久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打斗。 隋公好不容易平缓心神,目光扫过店内惨状,沉声问道:“哪位是东主?其家眷可在?” 领头的武侯面露难色,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中丞,方才弟兄们巡查后院时,已发现……东主一家老小,都在柴房梁上悬了白绫,没一个活口了。” 隋公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须臾,他咬牙道:“带我去后院!” 跟着武侯穿过残破的店堂,后院的景象更令人窒息,简陋的柴房门口挂着半幅歪斜的布帘,梁上悬着四条僵直的身影,最小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双脚还离地半尺。 地上散落着翻倒的矮凳,旁边放着一封染血的绝笔信,字里行间满是对秦氏逼迫的控诉,最后只写着“走投无路,唯有一死”八个字,墨迹歪歪扭扭,似是仓皇写就,许多字,已经分辨不出字体。 隋公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地狼藉,声音都在发颤:“朗朗乾坤!大华盛世,好一个无法无天的恶贼!竟真敢如此肆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毁人店铺!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一个年轻的武侯皱眉道:“若是平原侯派人所为,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一家老小性命?以他的见识和手段,不检查现场,能将这等绝笔信放在这里留在物证?” “这便是他的狂妄之处!在他的眼里不过一介商人,以为人家受到如此惊吓,必定会闭口不言,连夜逃窜,他却没料到我长安人的骨头有多么硬!宁死不遂贼子意!” “不必再看,这个现场你们保护好,不要动,让京兆尹和大理寺的执事官过来,详查,上达天听。” “喏。” 说罢,隋中丞拂袖而去。 围在店铺门口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真是平原侯做的?” “人家手里有权有势,有人阻碍自己赚钱,自然是要清除掉,只不过年纪轻轻,行事如此毒辣,实在是让人不知如何评价。” “不能吧,这等世外高人,就算是杀人,何须用这么浅显的手段呢?” “对啊,灭人满门,怎么看都不像是平原侯的风格,该不是别人栽赃陷害的吧。” 人群中讨论声此起彼伏,一个面色憨厚的汉子微不可察的一笑,转身离去。 消息传到骊山的时候,莫姊姝蹙眉,沉思片刻道:“秦氏灭了流云坊满门?这是何时的事?” 公输仇摇了摇头道:“侯爷从未有此吩咐,这不是咱家做的。” “也就是说,有人往咱们头上泼脏水?” “从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的。” “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夫人,咱们要和侯爷商量一下。” 莫姊姝骤然回神,遇到事情,总是下意识的要自己处理。差点又忘了,现在她是已经成婚的妇人。 “去,请侯爷过来。” 秦渊正埋首实验室,反复推演着提升钢铁硬度的方案。在他看来,只要前置条件达标,完全有能力将锻造水准推向后世近代西方的高度。 他脑中还藏着数套形制独特的锻造剑谱,若能将其付诸实践,打造出的必然是冠绝当世的神兵利器。 对他而言,锻造这活计仿佛有魔力,一旦上手便难以停下。看着寒光凛冽的刀剑在自己手中渐具雏形,那份难以言喻的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竟让他生出几分冲动——想滴两滴血试试,看这剑是否能认主,是否藏着灵性。 恰逢公输仇前来传信,秦渊闻言却陷入沉思,他实在记不起那边有自家的铺子。 秦家十三间商铺散布各坊区,旗下的香水与烈酒从无需靠价格战争夺市场,往往到货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多数时候更是供不应求、需提前预定。 虽说自家生意确实冲击了传统行业,但要说传统行业反过来能干扰香水与烈酒的销路,未免太过夸张。 而且那几个管事自己都嘱咐过,未经允许禁止和其他商铺起冲突,谁知道背后都站着哪些牛鬼蛇神? “就因为抢了生意,便要赶尽杀绝、灭人满门?”秦渊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那家闹事的商铺,卖些什么?” “咱们家卖什么,他们就卖什么,香水、烈酒,还有香皂和花露水。只是他们的定价,比咱们家高出足足三成。” “所以就因为挡了这家的路,流云坊那户便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秦渊眉头拧得更紧。 “前来传信的人,便是这么说的。” 秦渊沉默片刻,说道:“这事儿背后有古怪,要说风险倒没有多少,其一,咱们家在那条街根本没有铺子,但是除了咱们,皇家手里也握着货源,对方偏要把脏水泼到秦氏头上,手段太浅显,用意实在蹊跷。 其二,陛下心里清楚,我秦渊做不出这种灭门屠户般的蠢事,既没技术含量,又徒留骂名。真要让谁闭嘴,或是让谁不碍咱们的事,我至少有几十种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法子,哪用得着这般血腥?” 第318章 杀机 人在家中躺,祸从天上来,这就是秦渊心里的想法,左右思忖,老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拿了张纸,将流云坊自己自家商铺的位置按照大概的位置标注一下。 这流云坊生意也就那样,没有说太好,也没有说很差,其背后站着什么人,暂未可知。 这是什么动机,长安城里很少有凶徒灭门的案件,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猜的出来,他这位平原侯哪来的雄心豹子胆,初来长安就敢犯忌讳? “去查查看,流云坊有什么背景。” “喏。” 莫姊姝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道:“夫君不必忧心,人手都派出去盯看着了,朝堂上有人担待着,咱们私底下慢慢查就是,这长安发生这么一起大案,京兆尹和大理寺都会介入,皇帝也不会容许国都长安发生这种恶性事件,一定会纠察到底,这中间,我们只要稳住局势,不让其进一步恶化,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到底是谁呢,谁会想用这种无脑的手段陷害自己?不怕事情闹大,反噬自身么? 秦渊打开窗户,看向长安的方向,隐隐能看到其上有一片乌云密布,却看不明晰。 翌日,长安。 隋公在早朝上怒参平原侯,私蓄甲士,铸造兵甲,其心可诛,诋毁纲常伦理,其思异端,包括飞扬跋扈,一言不合灭人满门等大罪。 言辞从未有过的犀利,诸臣都能看得出,这位老大人是真的认真了。 隋公叩头如捣蒜:“陛下,此獠您若是仍护着,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姜昭棠捏了捏眉心,安抚道:“隋公,秦氏铸兵甲,这事情提前跟朕报备过,每一把刀,每一件盔甲,武库司皆有备案,他们的冶铁工坊也有内监驻守,将来我大华的军队要全面使用鬼谷学派的兵甲铸造技术,这是平原侯与朕的约定,此事朕觉得没必要公之于众,所以就没有告诉诸臣,若论过,这也是朕的错失。 至于典籍中掺杂异端言论,诋毁家族伦理,暗植悖逆之念,妄图败坏世道人心这等等,这些朕觉得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各家学派各有各的优劣利弊,用其精髓,摒弃其糟粕,这是祖宗教训,您不能指望每一家都能像儒家一样,引导人心向善,毕竟鬼谷学派的学问,只有寥寥几人可学,人家的能为,经世致用的能力,大家不也都看到了么,些许弊病,在朕看来,可寥寥不计也。” 隋咏良闻言更怒,大声斥道:“陛下,事实当真如此么!您对他的宠溺!就是他肆意妄为的底气!” 姜昭棠眯起眼,冰冷的目光落在隋咏良身上,乾元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像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诸臣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卷入这君臣对峙的漩涡。 “隋公,还有什么话,不妨一并说出来。”姜昭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隋咏良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高声道:“长安城自龙武年间起,民生景泰,从未有过灭门惨案!秦渊出身鬼谷高门,却行卑劣之事,满眼铜臭,为夺生意竟下此狠手,陛下仍要姑息吗?” “朕听说了这案子。”姜昭棠淡淡开口,“可隋公,你口口声声说凶手是秦渊,可有证据?” 隋咏良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纸,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陛下!这是死者的泣血遗书!,其上写道:煎迫过甚,除去一死,别无他法,凶手秦渊,天朗昭昭,请开耳目!若不是老臣仔细,根本发现不了这物证!” 姜昭棠被气笑了,猛地站起身,两指一并,隔空点向隋咏良:“你这糊涂官!别人往你家门口塞些鬼话,你便全听全信,被人牵着鼻子走,还当成宝贝物证!若你是凶手,会留下这等致命证据吗?查事不明,老迈昏聩,看来你这御史中丞,是当到头了!” “来人!除去隋咏良顶戴,剥夺官身,承天门外重责二十大板,贬送回乡!” “老臣不走,陛下请您缉拿凶手秦渊,还长安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此事一了,老臣愿意以死谢罪。” “放肆,御前失仪,狂妄无状,亏你整日秉礼持戒,你自问?朝堂之地是你耍无赖的地方?叉出去!” 隋咏良拿着勿扳,努力的驱散金吾卫。 莫清砚见状摇了摇头,出列作揖道:“陛下,可否让我与隋公问几句话?” 姜昭棠拂袖道:“你看他那倔强的模样,哪里听的进别人说什么?” “且让臣试一试。” 莫清砚缓缓转身,朝隋公拱手而立,语气沉稳:“隋公,按规矩,下官是平原侯亲族,本该避嫌。但此刻有几句话,想请您听听,看是否在理。” “你要为你那姑婿求情?”隋公胸口起伏,粗声反问,显然仍在气头上。 “隋公先息怒,”莫清砚不慌不忙,“您平心而论,平原侯秦渊,算不算个聪明人?” 隋公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不屑:“聪明绝顶是真,可惜心思没往正道上用。” “那您再看他平日模样,像是会做奸佞恶事的人?” “人不可貌相!”隋公立刻反驳,想起之前的经历,更是咬牙,“老夫当初就是被他那副平和模样骗了!” 莫清砚依旧平静,话锋却渐渐切中要害:“他出身鬼谷学派,满朝都知他博学广识、算无遗策,寻常商事,他若想争,大可凭谋算布局,或是在产品上做文章,再不济,也能借官身稍加施压——无论哪一样,都远不到要灭人满门的地步。您说,这话对不对?” 隋公闻言一怔,眉头紧紧拧起,低头沉思许久,眼中原本的怒火渐渐褪去,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似是被点醒了几分。 莫清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即便他真要动手杀人,以他素来的做派,行事岂会如此潦草?还留下这么多漏洞让您抓住?在您心里,鬼谷学派的行事,竟会这般不谨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隋公,连珠炮般追问:“再说那封遗书,您核对过死者的字迹吗?秦氏商铺与流云坊的所谓‘勾连’,您真的仔细查透了吗?送到您门口的那些罪证,背后送信人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您都一一查实过,没有半分疏漏吗?” 第319章 风起 隋公强压心绪,语声沉缓:“无论内情如何,御史凭风闻奏事,本是吾等立身根本。既老臣所奏诸事,陛下早已洞悉,那便不再多言。但秦侯乃流云坊灭门案首嫌,此事必当彻查,还枉死百姓一个公道。老臣确实年迈昏聩,身陷局中而不察,待此案水落石出,自会向陛下请罪。” 莫清砚颔首笑道:“老大人有心为陛下除弊,实乃朝堂与社稷之幸,只是行事间,终究少了几分周全。” 姜昭棠胸中火气渐散,语气却仍带几分冷冽:“隋公,你三番五次这般折腾,何苦来哉?罢了,此事过后,你荣归故里吧。一大把年纪,不必再如此殚精竭虑,回去颐养天年才是正理。” “老臣……”隋公喉间微涩,还想再说。 姜昭棠却已挑眉截断:“隋公,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平原侯府一案,着大理寺、黑冰台北听风馆与平原侯府协力查办。若查实平原侯确有牵连,朕绝不姑息养奸。但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平原侯是非。” “臣请参与此案查办。”隋公躬身作揖,语气仍带着几分执拗。 姜昭棠轻吁一口气,眉峰微蹙:“你要去便去吧,只是切记,莫要再被怒气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地干扰断案。” “臣,遵旨。” 左相在侧闻言,蓦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惊色。心中暗忖:这秦渊的圣宠,竟真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连私下议论都不许,简直是陛下捧在掌心里的宝贝。 此事一出,他便已经通过自己渠道了解到一个大概,那流云坊旁边的哪里是什么秦氏,那是圣人钦点的位置,这事情有多滑稽,也不知道谁想要污蔑平原侯,没成想栽赃到了人家皇家商铺头上。 这能是谁呢,不可能是二皇子,也不太可能是三皇子,大皇子更不可能,这群皇子们还没有这么傻。 流云坊是谁家的产业,也没听说他们背后有人呐? 流云坊灭门案既发,诏命大理寺卿李佑总领鞫狱,黑冰台听风北使裴殷都副之,协理查勘。 及秦氏所遣助查人众抵案所,佑与殷都骤见之,皆面露愕然。 盖此众凡百有余人,部伍虽混列,其属明晰,内有天子亲卫金吾卫,正议大夫、门下省侍郎莫氏府中执仗侍卫,复有纪羡帅府所部伤残旧卒,此辈或断肢,或折足,皆披故国甲,虽形骸不全,而立姿仍整,另有秦氏本府侍卫,皆披半幅铁甲,列于两侧。 诸部齐聚,虽非同一营伍,然进退皆有矩,佑与殷都相视,暗忖其调度之殊,非寻常勋贵府第可比。 汾国公笑呵呵的驱马从队伍前走过,满意的点了点头。 “公爷,您这是做什么?” “听闻长安城出现了恶徒,吾执掌外宫卫,也该在此刻尽一份心力,我挑些好的,与平原侯府的侍卫一块儿,帮帮忙,并无恶意。” 裴殷都皱眉看着队伍中那些残废军卒,只见各个面目可憎,身上都穿上纪羡帅府的制式甲胄。 “帅府的人过来凑什么热闹?” “大人,我等都是秦府的人。” 裴殷都怒道:“扯什么!谁人不认识帅府的甲胄,这北域的破甲,都盘包浆了!” “狗才,喊什么呢,吓老子一跳。”汾国公面露不屑。 裴殷都无奈道:“公爷,我黑冰台的军卒和大理寺的问事足够调遣,还请您不要添乱。” “谁知道你们这里面有没有狼崽子,万一把好人污蔑成坏人,那岂不是让人惋惜死了。” 李佑皱眉,长叹一口气道:“公爷,我们也没有您说的这么不堪。” “行了,掰扯这些无用的做什么,赶紧去查案,这些人手都可以供你们调遣,你们不敢干的他们可以干,不方便干的他们也可以干,尤其是纪帅府上的老卒,个个都是北疆下来的老杀才,堪用啊!” “你让我等如何交代呢?”裴殷都耐住性子,努力让自己身心变得平和。 汾国公勒马环视,似笑非笑道:“莫怪莫怪,不是老夫信不过大理寺的公断,实在是这案子牵扯平原侯,长安城里风言风语太多,万一有人借着查案的由头,暗里动了手脚,毁了证据、改了供词,谁来担这个责?”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排伤残老卒跟前,抬手拍了拍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肩膀,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这些老弟兄,当年在北疆跟突厥人拼杀,断胳膊断腿都没皱过眉,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让他们跟着,一来能帮你们看住现场,二来……若是谁想动手脚,他们也可以帮诸位消除隐患,皆大欢喜。” 裴殷都脸色更沉,伸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黑冰台掌侦缉刺探,最忌查案时旁人掣肘。 他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李佑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李佑目光扫过汾国公身后的金吾卫与莫府侍卫,缓缓开口:“国公爷一片苦心,本寺知晓。只是查案有查案的规制,大理寺的问事掌勘验,黑冰台的缇骑掌缉捕,各司其职方能无失。若骤然加入多路人马,恐生调度混乱,反倒误了时辰。” “真够聒噪,能耽误什么事情呢!”汾国公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金色符牌,递到李佑面前,“瞅瞅,协理京畿案事,你看清楚,不是老夫擅作主张,是圣意也盼着这案子快点水落石出,不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 李佑瞳孔微缩,目光落在符牌上的盘龙纹印上。 这还阻挠什么,本来就是一来二去,查案然后结案,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这么多人掺和进来,圣人的意思也是暧昧难辨,这该从何下手? 这老东西真是丝毫不给他们颜面,汾国公素来不管朝堂杂事,今日却带着金吾卫过来凑热闹,纪羡也掺和进来,这不是摆明了是为秦渊站台么? “罢了,就如此吧,劳烦汾国公提前交代,约束下属,勿要干涉我等查案,下官提前谢过了。” 汾国公爽朗笑道:“只要你们规规矩矩的,这一切都好说……” 第320章 信任 两百多号人挤在厅堂里,肩挨肩、脚碰脚,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汗味与高声的吵嚷。有人为抢个靠前的位置推搡起来,咒骂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直到“哒哒、哒哒”的拐杖敲击声从门口传来,节奏缓慢到耳边却震耳欲聋。 夜台君公输仇扶着雕花拐杖,青布长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喧闹声如同被突然掐断的琴弦,人群瞬间噤声,下意识的朝那位老者方向看去。 公输仇阴鹜的眼睛瞥了秦氏的侍卫一眼,众人连忙低下头。 李佑迎出门来,拱手道:“夜台君来了?” “见过寺卿。”公输仇恭敬行礼。 “夜台君威望不减呐,正愁如何号令这帮英雄好汉呢。” “您是寺卿,身负皇名,何必在意这些下面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 “您自己过来?” 公输仇瞥了人群一眼,淡淡道:“侯爷入宫了,晚些时候过来,咱们还得再等一等,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抄家打架,我也是提前过来立一下规矩。” “好,请进来议事。” ………… 皇宫·乾元殿。 姜昭棠挑了挑眉,问道:“得罪人了,好端端的扣这么一大顶帽子在你身上,惹得隋公上蹿下跳,恨不得吃了你才好。” “陛下,事发突然,线索太少,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昭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淡淡道:“怎么跟你说的,少和朝堂上这些老油条打交道,一个个的岂是好相与的?各个都藏着道行呢,朕应付他们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更何况你呢。” “陛下,臣已经很少往长安这边来了,家中的访客也是能避就避,您要说彻底跟人断了来往,那就是为难臣了。” 姜昭棠缓缓走下御阶,冲着他屁股就踢了一脚,皱眉道:“跟我打什么机锋,以后还得再小心些。” “是,臣一定谨记于心。” 秦渊躬身:“臣谢陛下提点,往后定当更加谨慎,绝不给人可乘之机。” 姜昭棠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缓,转头对候在一旁的滕内侍吩咐:“把黑冰台的卷宗拿来。” 滕内侍连忙捧着一叠信纸上前,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夹着几张画着地形图的草图。 “这是黑冰台临时查访的结果,你仔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往往破局的关键,就藏在这些地方。” 秦渊拿过看了一下,这里面的信息还是挺全的,流云坊的店员名单,包括近几个月的账单,东主的人际关系,包括有动机的门户,这里面写的一切,都没有出现秦渊这两个字,也就是假定,他没有任何嫌疑。 “陛下如此信任,臣感激涕零。” “不必说这些没用的,你从这里面能看出什么?” 秦渊看了半晌,缓声道:“只能看出几个突破点,若要知道更多,还需要亲临现场方可得知。” 姜昭棠嗯了一声道:“他旁边的这家秦氏商铺,东主是谁?果真影响了秦氏的生意?” “陛下,臣正要说这个,这家秦氏商铺不是臣开的,但里面卖的却都是秦氏的商品,本来臣以为是陛下授意开的,但看您如此问,想来也不是臣心中所想” “不是你开的?” 秦渊拱手道:“臣在长安有十三家商铺,每一家地理位置各有其优势,因地制宜,价格也有些微不同,这些的经营策略都是臣亲自拟定,没有流云坊旁这一家,这点臣记得很清楚。” 姜昭棠沉思片刻,皱眉道:“也许是亲族开的?” “秦氏,是公输先生在管家,内子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陛下,您或许可以想一想,这货源紧缺,没有大规模生产,基本上每个人最多只能购置两件,大批的货源只有皇家和秦氏手里才有,或许您应该问一问,是哪位贵人开的?” 姜昭棠眉头微蹙,目光在秦渊脸上打转,似在思索他话中的真伪:“你是说,这秦氏商铺背后,可能有皇家的人在插手?” “陛下明鉴,秦氏的商品向来管控严格,除了臣的商铺,从未有过外流的情况。如今这家商铺却能拿到大批货源,且明目张胆地售卖,若没有贵人撑腰,实在难以解释。” “说的什么屁话!”姜昭棠哭笑不得道:“你是在怀疑朕的后宫,还是朕的宗亲?” 秦渊面色从容道:“陛下,您想想看,秦氏的商品只有皇家有分售权,臣就事论事,这长安城里,能有如此手笔的,除了皇家,便是那些位高权重的王公贵族。陛下不妨派人去查查,这商铺的东主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敢冠以秦氏的名头,想来这位东主的身份不会小。” “朕如果没有记错,秦氏的生意一直都是内务司在负责,滕内侍主理,因获利巨大,所以一直从不曾让其余皇族经手,朕的旨意,这宫中无人可违背,但你既有此疑问,那便好好查一查,若真有皇族牵涉其中,不要声张,过来告知于朕,朕来处理。” “臣知道了。” “你要抓紧时间,马上就要年底了,今年的事情,不要拖到明年。” “喏。” 秦渊刚踏出乾元殿大门,后颈便泛起一丝被注视的感觉,他倏然转头,只瞥见个黄门内侍匆匆垂首的身影。 他眉峰微挑,却没多追问,转身跟上滕内侍的脚步。 “侯爷,老奴刚去典籍库查了下,皇家商户名册里,确实没有您说的那家商铺。” 秦渊脚步未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跟我没关系,跟皇家也没关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侯爷,您有吩咐尽管说,老奴这就去安排。” “大内官,烦请您遣些得力的人去查清楚东家的底细,进货渠道,还有常来的客人,若是真的有猫腻,那咱们便先将其查封,这次的风头,有很大的原因来自这家店铺,甭管如何,先封了再说。” “行,老奴一会儿便去吩咐。” 第321章 惶惶不安 午时的报钟鼓沉沉漫过长安城,大日头贴着平康坊的飞檐滑落,将青石板路染成浅金色。 隋中丞的马车碾过路面,车轮滚过砖缝的轻响刚飘进巷口,突然“咔”地一声锐响。 车底不知何时勾住了路侧暗埋的铁棘,木轴应声断裂,车身猛地向左侧歪斜。 车帘被惯性掀得飞了起来,露出车内端坐的隋中丞与身旁的老仆喜伯。 “咋回事咧!”喜伯踉跄着扶住车辕,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伸手去扶身旁的隋中丞,“大人,您没事吧?这路怎的……” 这话还没落地,巷尾突然窜出五六个精瘦的麻衣汉子,脸上蒙着深青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冷光的眼,手持弯刀直扑马车而来。 隋中丞脸色微变,他常年埋首案牍,手无缚鸡之力,一时间失了神,只知道努力蜷缩在轿子角落。 喜伯见状,竟忘了自己也是花甲之年,嘶吼着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隋中丞身前:“哇呀呀,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敢拦中丞大人的车驾!” 为首的刺客根本不答话,挥刀就向喜伯砍去。刀锋带起的风刮得喜伯脸颊生疼,他拿一根木棍抵挡了一记,却被一旁刺客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向后倒去,额头重重撞在车辕的铜环上,瞬间渗出血来,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努力起身,顿时心魂巨颤!眼看刺客的弯刀就要落在隋中丞肩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的声响由远及近,还夹杂着长剑出鞘的锐鸣。 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道白衣身影已如飞矢般疾驰而至。 那男子身形极高,白衣翻飞如流云,手中长剑“铛”地一声脆响,精准架开刺客的弯刀。 刺客虎口发麻,刀身险些脱手,刚要再挥刀,白衣人已旋身欺近,剑招快得只剩一道银影。只听“噗”的一声,长剑刺穿一名刺客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漫开一小片暗红。 余下几名刺客见状,对视一眼后一拥而上,弯刀从不同方向劈向白衣人,却都被他轻巧避开,剑刃翻飞间,又有两名刺客倒在血泊中,温热的血溅在白衣下摆,晕开点点红梅。 “撤!”剩下的两名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就要往巷尾逃。 白衣人哪里肯放,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鹞鹰般追出,长剑抵住其中一人的后心,冷声道:“来了,就别走了。” 被制住的刺客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突然猛地向后一撞,锋利的剑刃瞬间穿透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剑,嘴角竟溢出一丝笑,含糊道:“能死在大名鼎鼎白夜行手下,不亏啊……” 话没说完,头便歪了过去。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自尽,也不逃了,反手举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鲜血喷溅而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巷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喜伯粗重的喘息声。他挣扎着爬起来,额头上的血糊了半边脸,踉跄着扶住脸色苍白的隋中丞——方才混乱中,一枚断刃划伤了隋中丞的肩头,深绯色官袍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多……多谢壮士救命!”喜伯望着白衣人,声音还在发颤,“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日后我家大人定要报答!” 白衣人收剑入鞘,动作利落,目光扫过地上的刺客尸体,又落在隋中丞肩头的伤口上,淡淡开口:“老丈不必言谢,吾乃秦氏侍卫总管白夜行,侯爷特意让我暗中保护大人,此处不是善地,恐再生事端,大人还是速回府处理伤口为好。”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声渐远,只留下一道白色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隋中丞望着那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尸体,心悸未消。 这是何人要害他性命?这些人行事狠辣,事不成便玉碎,显然是死士的做派,这是哪家大族要他死? 秦渊难道知道什么内情,提前派人保护他?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对喜伯道:“不要回府,路上还不知有没有凶险,我要回宫去找陛下,阐明今日情况。” …… 不过一个晌午的功夫,长安城里便传遍了隋中丞遇刺的消息。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心浮动,近来这长安城是怎么了? 先是有人家惨遭灭门,如今又有朝廷大员当街遇刺。接连两起恶性案件,搅得满城风雨,惶惶不安。 说来也怪,隋中丞素来秉性刚直,却偏偏与平原侯秦渊过不去。此番在朝堂之上,他又连参秦侯数条重罪,桩桩件件皆非小事。若这些罪名坐实,莫说丢官罢职,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谁知刚弹劾完,隋中丞出宫不久便遭人行刺。若非恰有侠义之士出手相救,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街市之上了。 秦渊坐在流云坊对面的茶楼上,目光落在下方熙攘的街市。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马车轮毂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声,交织成一片浮世喧哗。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神色莫辨。 楼梯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白夜行掀帘而入。 “不出你所料,”他声音平淡如水,“隋中丞在恒口坊遇袭,刺客四人,皆使弯刀,已悉数毙命。” “我也只是突发奇想,若隋中丞当真毙命,这弑杀大臣的罪名,我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既然有人存心构陷,自然要将戏做全套。” “跳进黄河洗不清?”白夜行细细品了品这话,轻笑道,“侯爷说话,总是这般别有意趣。” “公输仇那边如何了?” 白夜行拿出自己的新横刀,拿一块湿布细心擦拭着。 “咱们人马刚刚集结完成,按照你的吩咐,各自分派了任务,李佑和裴殷都认为你应该避嫌,所以不愿意按照你的章程办事,所以分为两队各自行动,彼此监督,以防对方有人动手脚。” “人心鬼蜮,如此甚好。” 第322章 不宜饮茶 秦渊在茶楼上一直坐到日头西沉,暮色渐浓。期间不断有人悄无声息地登上楼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又匆匆离去。 流云坊东主一家已验明正身,确系自缢而亡。其麾下伙计则多为割喉毙命,伤口深长,创面狰狞,初步推断凶器应是弯刀。现场几乎没有打斗痕迹,在册的伙计无一生还。 永福茶楼的东主此刻正躬身立在秦渊面前,小心翼翼地禀报。 “贵人,前日寅时分,小的听见隔壁传来几声惨叫。正疑惑时,流云坊那边已是乱作一团。小的推开窗缝一看,只见十来个蒙面的麻衣人持刀乱砍,吓得赶紧锁紧了门。从门缝里瞧见那些人杀完人后,竟大摇大摆地从流云坊里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说笑,那模样轻松得像是刚赴完宴席。” “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回贵人的话,隔着距离,实在听不真切。” “流云坊右边第三家店铺的东主,你可曾见过?” “从未见过。那家店铺买卖货物都只通过门洞进行,几乎没见里面的人在外走动过。” “平日生意如何?” “不瞒贵人,那店铺位置本就偏僻,原是个出宫宦官的宅邸,后来才改作商铺。但平日里鲜有人往那边去,客人基本上到流云坊就止步了,再说了,那里卖的都是些稀罕物件,听说是那鬼谷高人用秘法制作的,价格昂贵,所以平头老百姓都没什么钱购置。” “嗯……”秦渊点了点头。 正当他思忖间,楼下忽起一阵密集的议论声。秦渊凭栏垂眸,目光掠过人群,却见叶楚然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衫,轻纱覆面,纵然眉目半遮,那清绝出尘的气韵仍如月华倾泻,惹得周遭皆静。 不远处两个看热闹的公子哥,早看得眼睛发直,僵在原地半晌挪不动步。 “这般美人,若能得她近身一搂、亲上一口,便是即刻死了也值!” “休要痴心妄想,小心人家反手咒你个魂飞魄散!” “便是被咒又如何?我这日子本就过得腻了,若能尝一回这销魂蚀骨的滋味,便是折寿也认!” 嘴上说得大胆,两人却都不敢上前——叶楚然身侧的护卫个个目光如炬,但凡有人视线停留过久,便会迎上一记冷厉的瞪视,威慑力十足。 秦渊立于楼上,目光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落在叶楚然身上。似是察觉到这道视线,她缓缓抬眸望来,待看清楼上之人时,当即敛衽屈膝,行了一礼。 “少司命,还请移步楼上一叙。” “谢侯爷邀,请稍待。” 茶楼里的喧嚣像是被骤然掐断,瞬间落针可闻。茶客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楼上早已被悄无声息清了场,仅余一道身影,那人身着锦袍,气度矜贵,竟是什么时候来了位侯爷? 只是瞧着这般年轻,怕不是靠承袭父辈爵位才得此身份? 更让众人揣度的是,阴阳家的少司命素来性子冷僻,寻常人连她三尺之内都近不得,何时见过她与谁这般亲近,还特意在茶楼相会? 难不成,这位素来如冰雪般的人物,也动了春心,想寻个家世显赫的贵胄公子,定下终身安稳不成? 叶楚然美眸一挑,轻笑道:“侯爷,这都要敲暮鼓了,可不宜再饮茶了。” “喝了一天了,此时不再喝了。” “这茶楼的暮食粗粝,知道您吃不惯,恰好浅通制馔之术,为侯爷带来了些山野小菜,您可以尝一尝。” 秦渊闻言,目光掠过叶楚然身后护卫手中提着的食盒,微笑道:“少司命有心了。” 叶楚然颔首,示意护卫将食盒置于桌案,亲自上前打开,一方素雅的白瓷盘里,码着翠绿的凉拌蕨菜,瓷碗中盛着乳白的菌菇汤,还有一碟油润的松子糕,香气清淡却勾人。 “都是山野间寻常食材,比不得您亲自制的珍馐,只图个新鲜。” 叶楚然递上玉筷,秦渊点头接过,将其放置在一边,而后看了白夜行一眼。 白夜行上前一步,手快而稳,银针在瓷盘与汤碗中依次探过,泛着冷光的针尖始终莹白,他却仍不放心,将每样吃食都夹出少许,递向仆役时淡淡道:“拿去验。” 秦渊此刻确实有些饿,想用些吃食,不过也不敢随意吃外食,不过有风险的可能性不大,这叶楚然身后带着一整个阴阳家,要是敢毒害他,转天功夫阴阳家的山门都找不见了。 叶楚然站在一旁,看着白夜行的举动,面纱下的眉眼不见波澜,只轻轻颔首:“白护卫也是职责所在,小女子能理解,不过请不必如此谨慎,我既诚心赴约,又怎会做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说话间,那去验食的仆役已快步返回,对着白夜行微微摇头,示意吃食无碍。 “抱歉。”白夜行退后一步,不再阻拦。 “少司命今日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叶楚然闻言直起身,脊背绷得微直,语气却保持着平稳:“莫夫人此前提出让阴阳家俯首的条件,我等反复思忖,终究觉得不妥。今日前来,是想与侯爷商议——我阴阳家愿与鬼谷门缔结合纵联盟,从此生死相托,共抗风险。您觉得此议如何?” 秦渊握着玉筷的手未停,只静静夹着盘中菌菇,咀嚼间始终缄默,既不点头也不反驳,眼底情绪深不见底。 叶楚然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不安陡然放大。她指尖轻轻攥紧衣袖,思忖片刻后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为表诚意,阴阳家愿出十五万两白银作为盟资,另奉十位姿容卓绝的雾女,供侯爷驱策伺候。” “不必了,此事我另有考量,很抱歉,先前的要求的确有些越界,是我秦氏孟浪了,咱们还是回归买卖交易上来,十五万两盟资可行,但雾女之事,就不必提了。” 叶楚然猛地怔住,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她原以为还要多番周旋,甚至做好了让步的准备,却没料到秦渊竟这般轻易就应了? “少司命不必意外,偌大的阴阳家,断不会只有你一种声音,你在其中周旋想必也不易,互相体谅些,于你我都好。” 第323章 煞星反噬? 叶楚然略微思忖,隐隐琢磨出点不同的意味,或许一开始秦渊就只想要银钱,对阴阳家本身没什么想法,毕竟鬼谷学派的地位向来超然,又怎么会看上阴阳门这种密诡门派。 但莫姊姝的想法跟秦渊不一样,她要的是,这个世家教育出来的女子,总想着光大门楣,为家族积势。 又或者,换个思路,这夫妇二人的关系一般般? “听闻侯爷遇到一些麻烦,所以特来相助,有什么需要调遣的地方,尽管吩咐便可。” “那家商铺,少司命知道底细么?” “侯爷,小女子自小在长安长大,这地方小时也来过,以前这地方住的是一位大宦官,名叫尚建,贴身伺候过太后一段时间,后来老不堪用,这才出了宫,在此地养老。” “如今这宦官还在么?” “不在了,尚建去后,此地的户型大改,修建成了一间间店铺,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信息。” “这块儿地方大概和太后有些关系。” “确实如此,这是皇家的一块儿恩养之地,哪怕没了尚建,此地也不会转于他人之手,多半还是留在皇家手里。” 秦渊沉思片刻,将这个线索在脑中记录下来,而后侧头跟侍卫吩咐道:“去找一下滕内侍,问清楚这个地方的底细,咱们去这个地方探一探。” “侯爷,公输先生已经探过了,这家商铺已经关门,人去楼空。” “黑冰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裴殷都正在查访,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叶楚然闻言,思忖片刻,说道:“侯爷,商人需向市令申请市籍,缴纳市租方可开门买卖,申籍之时,需呈验本贯文书以证其身,明陈肆所方位、货殖品类以定其业,更需五家相保,共证其经营之资,若要知晓其身份,只需要派遣人手去户政司调文书即可,其余作保之人也可以提供此间东主的名姓和来历。” 她言语稍顿,丹唇轻启道:“侯爷,若只是想要知道此间东主身份,那小女子可以帮忙。” “如此,多谢少司命,那我若是想知道这家店铺的底细,可有办法?” “也可以尝试一下,或许比鬼卒查访的要更细致一些。” 秦渊疑惑道:“你有获取消息的渠道?” 叶楚然垂眸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难登大雅之堂,侯爷就不要深究了。” “好,那我便不问了,劳烦少司命了。” “侯爷不必多礼,自今日起,小女子便暂随侯爷左右。盼得闲暇之时,能为侯爷讲说吾门中几分真理箴言。” “倒也不必这般急切。” “侯爷恕罪,长安这权力场,本是龙蛇盘踞、豺虎争食之地,朝暮之间生死难料,谁也不敢保明日尚能得见朝阳。有些事,早一分点破,便多一分生机。” “你要时时跟着我?” “若得侯爷应允,正是。” “那我寝卧如厕,你也寸步不离?” 叶楚然美眸中寒芒一闪,丹唇轻勾,似笑非笑:“若侯爷有命在,小女子自当相从。只恐侯爷嫌弃小女子蒲柳之质,不屑与共。” 秦渊瞧她这欲拒还迎的情态,打趣道:“少司命这般姿容绝世,世间何人敢说看不上?” “蒙侯爷谬赞,实乃小女子之幸。只是吾家师长早为小女子批过命格——生来便缠紫煞星,此煞乃三煞中至凶之属,主劫夺离散、横祸突生。而小女子命盘最忌者,便是情劫。”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秦渊面色,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但凡男子与我沾惹情愫,便是引煞上身。轻则事业倾颓、家财散尽,遭小人构陷而身陷囹圄;重则病厄缠身、意外横死,甚至折损阳寿、不得善终。前番有轻薄子对我言语撩拨,不出三月便坠马断颈,此乃活生生的例证。” 末了,她才缓缓道:“不过想来,侯爷乃是高人,定不惧这煞星反噬,自然无需忌惮。” “难不成将来要孤苦伶仃,独身至死?” “历代天衍传人,皆需守独身之戒。唯此方能保身心洁净,待百年后神魂可入天阴之境,为天下生民祈安康、禳灾祸。” “罢了,你们这门中神神叨叨的规矩,我半分也不在乎。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秦渊虽非圣人,却也绝非风流浪荡之徒,断不会强逼你从了我。” 叶楚然闻言,玉容微动,翻了个白眼,那神情分明是“若信你这话,才真是撞了鬼”,满是不屑与不信。 二人正说话间,巷口涌出两队人马,分成左右散去。 “清净了,咱们去看看,少司命若是闲来无事……” 叶楚然笑道:“无事,说过了,这几日就跟在侯爷身边,小女子虽柔弱,但想来帮些小忙还是可以的。” 秦渊耐人寻味的瞥了她一眼,说道:“走吧。” 流云坊内,尸体已尽数抬离,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混乱的余味,桌椅翻倒,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依旧是一片狼藉。 大理寺的勘验早已收尾,秦渊拿起侍卫送来的记案表,目光一行行字迹,眉头微蹙。 表上只清晰罗列着几处关键疑点,最让他意外的是,通篇记录皆就事论事,既无半个嫌疑人的名字被提及,更无只言片语试图将嫌疑引向自己。 流云坊的装饰没什么值得圈点的地方,进门左手是柜台,不知道被谁翻的乱七八糟,侧边两面都是货架,被打翻的胭脂水粉数不尽数,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墙上血迹非常醒目,尤其是柜台桌上,一摊干涸的血迹,隐隐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白夜行抱着剑,淡淡道:“这不是高手干的,更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莽汉,如果是我,一剑封喉,不会将场面弄得如此凌乱。” 秦渊若有所思道:“也许是凶手故意为之呢,正是因为乱,所以让人看不真切。” “这没什么好呆的,大理寺和黑冰台将这里清理的很干净,估计咱们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第324章 主理 “侯爷,大理寺与黑冰台既已主理此案,您回府静候消息便是,何必亲赴此处奔波?” “嗯……此事终究涉我,若不下场,心里不踏实,况且,局势握在自己手里,才睡得安稳。” “可敌踪难觅,我方却在明处,您这般又如何控局?” “我既然亲自踏进来,自然有控局的底气” “侯爷好气度。” 秦渊未再应声,脚步从前厅的杂乱踏向后院天井,此处倒显整洁,案牍上记着,那阖家性命,便是断送在这株桂花树下。 他抬眼扫过树桠,死者悬空时脚距地面足有一人高,若绳索够韧,双手再被紧缚,这般境地,确是半分生机也无。 “侯爷,死者名为苏辉,年三十六,家居长安佳兴坊,子承父业,一家三口,全部遇难,大理寺查,无债务纠纷,此人为人和善,偶有口角,几无外怨。” “流云坊上下,一个活口也没了?” “还有一个伙计的老娘,出事前出去探亲,刚好逃过一劫,再去寻的时候,她被人溺毙在淮安坊黔河。” “死亡时间呢?” “不超过三个时辰。” 秦渊沉思片刻,皱眉道:“动手如此之快,大概有人盯着长安城中的异动,提前布局。” 叶楚然蹙了蹙眉道:“不太对劲……如果我要栽赃陷害侯爷,其实杀了流云坊这些人就足够了,何必赶尽杀绝?” “目标是我,还是另有图谋?”秦渊负手立在院中,目光锁着那株桂花树,神色沉凝。 片刻后,他眸色骤然一动,似是想通了什么关节,转身便朝堂屋大步走去。 众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急忙快步跟上。 进了堂屋,秦渊在墙面各处轻轻叩击,声响从沉闷到清脆反复变换,又抬手将书架上的摆件逐个拿起,仔细摩挲过瓶底与书架接触面,连书页边缘都未放过。 一刻钟过去,他终于在一根朱红立柱前驻足,蹲下身目光如炬,观察了好半天,只见柱身侧面藏着一道极浅的凹槽,缝隙处新漆未干,与旧木色间的细微色差,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秦渊指尖按住凹槽边缘,先轻推再侧拨,试了好半天,终于听到“咔嚓”一声轻响,立柱底部竟有块木板微微翘起,露出内里暗格。 众人皆屏息凝神,眼底满是惊异,实在猜不透他如何寻到这等隐蔽之处。 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素面木盒,盒身未锁,一推便开,内里静静躺着三样物件,一方绣着墨云纹的素白头巾,一对通透莹润的红玉手镯,最底下则压着枚银戒,戒面正中也雕刻着与头巾纹样相似的黑云图案。 暗格里还压着块青铜牌,牌面錾刻的雄鹰羽翼分明,利爪紧绷,身后烈焰纹路如活物般缠绕,整只鹰似要冲破火光腾空而起,姿态威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唳鸣。 “这是何物?”叶楚然也蹲下身子问道。 秦渊捏着铜牌边缘翻转细看,冷笑道:“这是个教派印记,正面是匈奴语‘托莫加兰’,意为‘烈火中的英雄’,属萨满教,而背面这两个字是大食语‘安拉’,乃天方教信奉的真主。” 叶楚然听得眉头紧锁:“闻所未闻,这两种印记怎会刻在同一块牌子上?” 秦渊神色凝重:“我也在琢磨此事。萨满教与天方教,一个敬天地鬼神,一个尊独一真主,信仰根基截然不同,历来视对方为异端,断无交融之理。如今却将二者印记刻于一牌……太蹊跷了。” 白夜行思忖片刻,道:“匈奴是我朝宿敌,不过这大食却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胡旋舞跳的极好,多在勾栏瓦舍中可见,其人语言不通,多敦厚。” “但凡涉及到宗教,就没有敦厚这么一说,只不过他们不会让你看到残忍的一面,大食的武力不逊于大华,不过我们与他们距离实在遥远,也仅仅有经贸和文化上的往来,他们的宗教教导百姓信奉真主,所以虔诚的教徒十分极端,他们会为了所谓的真主,奉献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若是他们与匈奴联合起来,那这麻烦不小。” “侯爷,你所知这些,从何而来?” “从古书中得知。” 叶楚然唇角勾起无奈的笑意,心想事事都从古书上来,这天下间哪来的这些古书? “来人。” “喏。” 秦渊又环顾四周,除了这处机关,再无异常。他正欲跨出大门,额头突然一阵发紧,尚未反应过来,叶楚然与白夜行已瞬闪至他身前,各自扣住一柄迎面而来的飞刀。 秦渊抬眼望去,只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白夜行下意识便要去追,脚步刚动却猛地顿住,他若离开,这些侍卫未必能护得住秦渊,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呢,他侧身转向叶楚然,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开口道:“少司命好快的身手。” 叶楚然淡淡回视:“比起白兄,还差得远,为何不去追?” “我怕侯爷身边有歹人。” 叶楚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不屑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贼人。” 白夜行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渊看了眼黑影消失的方向,耐人寻味的笑道:“看来咱们找到了要紧的东西,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的想要灭口。” “莫非是这块儿铜牌?”叶楚然拿起铜牌仔细看了一下。 秦渊皱眉道:“有可能吧,具体是不是暂未可知,一会儿让人去通知一下滕内侍,让他过来一趟,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有些复杂。” 侍卫领命而去,时到今刻,天色隐隐有些发暗。 一行人又去旁边商铺查看了一番,只见空空荡荡,货架和后院已经空空荡荡,一目了然,更没有什么发现,但其装潢,比起流云坊要豪华许多,尤其是柜台边角,多有金粉镶嵌,连挂架都用铜杆连接。 大理寺的案陈上记载寥寥几条,多是店铺描述,秦氏店铺的名字都未出现。 “大理寺和黑冰台得圣人关照,查案归查案,不得牵连侯爷半分,所以他们将此处也是粗略查看,并未记录在案表之中。” “这家商铺搬空,至今不知底细,也不见一人,本侯问了无数人,只答应我去查,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查得到,这符合常理么?” 送信侍卫只躬身,懦懦不能言。 秦渊无奈一笑,也未为难他。 第325章 断流 秦渊在“秦氏商铺”内细致查探半晌,终究一无所获。他旋即命侍卫传召整条巷子的商户与坊市小贩,尽数到此处来。 一众东主、贩客见状,无不战战兢兢,齐齐跪伏于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秦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前日流云坊遭逢灭门惨祸,若有人能提供凶手线索,本侯赏通关户碟一份、黄金百两;家中有子女者,更可保送弘文馆听课一年。但你们需保证所言属实,若敢编造谎言、或刻意隐瞒,一律以同谋论罪!” 话音刚落,跪在最外侧的一名妇人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惊喜。 秦渊眼尖,当即锁定了她:“你可有话要说?” 妇人忙叩首回话:“见过贵人!民妇是巷口卖汤饼的,前日虽已收摊退市,可临睡前忽然想起,十枚好运钱落在了巷口石头下,便冒着宵禁风险偷偷折返去取。刚到巷口,就见一群穿麻衣的汉子从流云坊里出来。民妇怕犯禁,忙躲到魏掌柜家的廊柱后,直到那些人走光才敢出来捡钱。回去时一时好奇往坊内瞥了眼,那景象吓得民妇魂飞魄散,一路狂奔回家,过了许久才缓过神。只记得那些汉子浑身酒气,为首的还说‘干得利索’,叫众人去平康坊寻姑娘。” “他们说的是关中话?”秦渊追问。 “是!地道的长安腔,民妇听得一清二楚。” “都穿麻衣、蒙着脸?” “正是!没一个露脸的。不过他们身上带着股腥膻味,走了好远都没散——民妇觉得,倒像是杀羊户身上的味道。” “为首者可有特征?比如身高、发型?” “他用黑巾裹着头,脖子侧面有点青(纹身),可天色太暗,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实在看不清细节。” “腥膻味经久不散?” “浓得很!不像是一个人带的味,倒像是一群人身上都有这个味儿。” 秦渊抬了抬手,吩咐道:“即刻听风使裴殷都,让他去安排,去平康坊查探,重点问近日是否有一群操长安腔,带腥膻味的麻衣汉子出入,再去城郊所有杀羊户作坊,重点查脖颈有点青者的行踪。” “喏。” 白夜行沉思良久,眼底泛起思忖的神色,“我曾混于市井多年,据我所知,将点青雕于脖上的市井之人不多,我见过一人,此人是西市的闲子,性情凶残,好争斗勇,手下有一批打手,平时靠收平安费谋生,常在屠沽行游荡,身上沾一些羊骚味实属寻常,他的脖颈上就有个虎雕。” 那妇人一听,忙说道:“我想起来了,那点青的模样像虎,很像,他的身材肥大,开敞着上怀,胸毛旺盛,看着很是唬人。” 白夜行勾了勾唇角,侧头道:“十有八九是此人。” 秦渊心中却有些狐疑,他蹲下身子,直视着说话的妇人,后者眼神不惧,挑眉道:“贵人,刚才我所说,皆是我所闻所见,绝无虚假,我家有个大儿,《千字文》倒背如流,我想让他去弘文馆,求您成全!” 说完,那民妇重重叩首。 “就这么巧,让你看见了?” 民妇眸子里闪过焦急之色,连忙道:“贵人请相信我,民妇是个老实人,我愿意起誓,若刚才所言有半句虚假,我儿此生没有好前程,我阿耶阿娘在天之灵不得安宁,我也愿意受任何责罚。” 秦渊这才放心起身,摆了摆手道:“速速备马,去一趟西市屠沽行,传令,不管情形如何,大理寺与黑冰台随后接应。” 叶楚然蹙眉道:“侯爷,那是个屠宰牲畜的腌臜之所,不是你这样的贵人去的地方,若真是贼窝,去了只怕有危险。”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秦渊斜睨了她一眼。 白夜行抱着剑上前一步,淡淡道:“少司命请放心,那些小贼,不是我的对手。” 叶楚然见状,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既如此,我也陪侯爷走一趟,多个人,总多份照应。” …… 暮色将长安城染得沉暗,秦渊一行人策马穿过西市街巷,越靠近屠沽行,浓重的腥膻味便越发刺鼻。 马蹄踏过黏腻的青石板路,溅起混着血污的泥水,道路两侧的屠户铺子早已收摊,木架上还挂着零星未处理的羊骨,苍蝇在暗红的血渍上嗡嗡打转,墙角堆着发黑的内脏,风一吹,满是令人作呕的腐臭。 白夜行勒住马,指了指巷尾一家挂着木牌的铺子:“那闲子名叫赵三,常在此处厮混,这羊铺东主是他的远房表亲。” “进去看看。” “砰!砰!”敲门声落,里头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谁啊,叫命似的,要死啊!” 侍卫们闻言,直接踹门而入。 屋内灯光昏暗,地上散落着酒坛与羊骨,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打了个酒嗝,见有人闯入,下意识的就把手放到桌底,直到看清秦渊的衣着气度和身后大批着甲的兵士,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扑通跪倒在地。 “问贵人安!” “赵三在哪?”秦渊皱眉道。 汉子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三……三哥他……他在后面的小院歇着……” 白夜行上前一步,剑鞘抵在汉子肩头:“带我们去。” 汉子不敢耽搁,哆哆嗦嗦领着众人绕到铺子后院。院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反常。 秦渊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己轻轻推开院门,月光下,只见一个肥大的身影倒在院中的石磨旁,胸口的衣襟敞开着,密盛的胸毛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正是那脖间有虎雕的赵三。 众人朝另一侧扫去,月光映照着一具赤裸的女尸。 那女子侧身蜷在地上,她的脖颈同样有道深可见骨的切口,暗红的血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在身下积成一小滩。一双本该含情的美眸圆睁着,瞳孔里还凝固着未散的惊恐。 白夜行蹲下身,伸出手轻触赵三的颈动脉,又翻看他的眼睑,沉声道:“死了不到两个时辰,伤口利落,创伤面大,是惯于用弯刀的人下的手。” 秦渊的目光扫过院中凌乱的脚印,心底隐隐泛起怒气,看来这帮人也不过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而已…… 第326章 杀人凶手赵三? 秦渊怔怔的看着干涸的血迹,陷入了沉思,这幕后之人究竟有什么目的,简单的想一想,矛头指向的是自己,但深挖下去,下面反而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大食的天方教,匈奴人的萨满教,他们又是如何掺和在一起的呢? 前些日子那向他求助跳胡旋舞的少女,那些隐藏在黑头巾下若隐若现阴鹜的眼神。 粗略的估算,此时大食国正处于四大哈里发时期,正处于扩张起步阶段,波斯军队该失败了,萨珊王朝也在他们的扩张之下濒临灭亡,拜占庭帝国也岌岌可危。 在真主的指示之下,西亚北非地区才是他们的目的地,为何要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在大华传教? 匈奴的萨满教在长安没有任何市场,大华人不会允许曾经的敌人在这里传教,匈奴人在长安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力奴,主人家可以随意将不听话的匈奴人抹杀,而不用担心承担任何麻烦。 如果他们想要在长安达成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只能借助外力。 滕内侍也骑马赶了过来,随行的还有二十个身着红袍黑幞头的宦官,个个不苟言笑。 白夜行饶有兴致的看着一行人,侧头道:“都是绝顶高手。” “比起你如何?”秦渊问道。 “没打过,不知。” 滕内侍下了马,迈着小碎步而来,拱手作揖道:“侯爷,流云坊的情况圣人都知道了,让我送御牌过来,您查案期间,大理寺和京兆尹不良人随您调用,奴婢则钳制黑冰台,为侯爷打打下手,干些杂活什么。” 秦渊还礼道:“多谢大内官,这么晚了,耽误您休息了。” 滕内侍捂嘴笑道:“哎呦,圣人说了,长安安逸太久了,如今有小鬼敢圣人的卧榻之所闹腾,那就将其揪出来炸了,钦命,有抓错,无放过,若遇紧急,有奴婢在这,您可以先斩后奏。” “臣遵旨。” 赵三的那些手下都被提了过来。 癞头李使了劲的磕头道:“贵人饶命啊,都是赵三的指示,我们不想杀人,是他拿我们的家人做威胁,我们被逼无奈才跟着他去流云坊,没想到他要害命,小人当时还劝过,他却执拗的要命,口口声声说来都来了,做事情要有始有终,若是我们谁不听吩咐,等他回去一定杀了我们全家,我们这才无奈跟上。” “谁吩咐的赵三?”滕内侍问道。 癞头李忙不迭道:“回贵人的话,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最近他平安费也不收了,常往紫东苑那边走,每次回来都一身酒气,跟我们说那边的番女多有滋味,他还认识了许多胡商老爷,以后便不用再抢这些苦哈哈的活命钱了。” “我们记得,那天晚上他带回来五个金锭,说这是胡商老爷赏他的,然后第二天他给我们一人手里发了一柄弯刀,紧接着,我们就往流云坊去了。” “说详细点。” “我们杀了那里的伙计,将那一家三口吊死,然后去了平康坊……” 癞头李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交待的清清楚楚。 “你一个长安人,喊胡商作老爷?”秦渊不解道, “不是不是,是……是胡蛮才对。” 滕内侍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吩咐道:“掌嘴。” 两个宦官上前一个揪住他的头发,一个揪住衣襟左右扇来扇去,听着这力道就极重。 滕内侍拈起兰花指,厉声道:“腌臜东西,自己祖宗是谁都忘了?!” 秦渊没工夫理会这边,根据刚才众人描述的线索,他在地上划来划去,将画好的圆圈勾连起来。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紫东苑,胡商后面加一个问号,是否为大食商人,如果能够确定这一点,那大体的轮廓就变得明朗。 一阵香风袭来,叶楚然在他身边蹲下道:“紫东苑是胡商聚集的一个客栈,大多的买卖交易都是在那里达成的,咱们鸿胪寺的官吏也常往那边去,不过人流量太大,这赵三究竟和谁见面,和谁达成的交易,这可不好找。” “当然不好找,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 滕内侍在一边吩咐记录,侧头道:“照如此说,压根跟侯爷没什么关系,只是有奸人在暗处陷害,圣人还是英明,早就说此事跟侯爷不相干。” 秦渊仍在沉思,片刻后,他在“胡商”二字上方,添了“沙罗”的名字。 “滕内侍,上次我让人告知你沙罗之事,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黑冰台已经找到了他,严刑逼供后,沙罗也没招认任何不轨之举。后来虽抓了十几个人,可全都死在牢里了——有的撞墙,有的被活活打死,还有的吞了瓷片。那沙罗更是咬舌自尽,到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滕内侍回话,又补充道:“对了,在他们住处搜出了十几柄刀剑,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异常。” “全都死了?”秦渊语气一沉。 “是啊,”滕内侍点头,“听说沙罗临死前还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念经,眼神也变得格外吓人,审问的人听不懂,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变得不怕疼痛,甘愿赴死,神神叨叨的。” 秦渊沉默片刻,抬眼道:“劳烦大内官稍等,我即刻写一份陈案表,还请您代为呈给陛下。今日的所见所闻,也烦请您一并转告。” “侯爷可有发现?” “天方教信奉真主,不顺从真主者皆为异端,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办法将其占为所有,极端的信仰会让教徒常有极端的行为,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都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滕内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普通学子信奉夫子一般?” “夫子引导人向善,教人仁义礼智信,但所谓的真主却不同,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精神力量,它对人的精神是一种偏向自毁一般的控制,长安人的接受度很高,如果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传教,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里面聚集大量的信徒,如果大食人图谋不轨,那这些信徒就是他们的耳目。” …… “人呐,还是要有些敬畏,不要张嘴就评判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容易给自己招惹祸端?” 一道斥责的声音传来,众人都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人稳步朝这边走来。 第327章 永王 滕内侍瞥见来人衣袂,脸色骤变,忙不迭趋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奴婢滕顺,见过永王殿下。” “滕伴伴,你先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秦侯说。” 滕内侍看了秦渊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他旋即唱喏,带着宦官退至民居之外,不多时,一群黑衣侍卫接管了此地防卫。 竟真是位王爷驾临!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齐齐躬身,大气不敢出一声。 永王狭面短眉,下颌梳的整齐短髯,目光轻慢,好像在看谁,又好像谁也没看,有点肾虚者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那种面态。 他却似未瞧见周遭众人般,目光径直锁定秦渊,语气平淡道:“秦侯不必再费神查探,那家挂着秦氏招牌的商铺,是本王家奴经营的。没想闹这般大的官司,惹得众司协理,事关长安,今日便亲自过来澄清一二。” 秦渊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拱手问道:“敢问王爷,那铺中货源从何而来?” “本王自然拿不到秦氏的正经供货渠道。”永王抬了抬下巴,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道,“好在圣眷未衰,陛下时常赏赐些珍稀物件,再者,府中家人也常去秦侯的铺里采买。凑凑巴巴,倒也攒下了些货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卖的是秦侯的东西,挂你的招牌也合情合理,这般一来,也算为本王给你扬了名,秦侯该谢我才是。” 秦渊笑意微敛,追问:“如此说来,流云坊的铺子,当真碍了王爷的生意?” “些许影响自然是有的,却还没到让本王动杀心的地步。”永王眉峰微蹙,语气不悦,“本王先前已派人去警告过,让他们挪个地方便罢。谁知隔天就出了那般凶案,更没想到的是,贼人竟还把脏水泼到了秦侯头上。” “王爷对天方教竟也有所了解?” 永王唇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不过略有耳闻罢了,倒没秦侯说得这般耸人听闻。天方教的真主,类比起来便是道家的老子,终究是劝人向善的法门。许是大食国离我大华太远,秦侯才对其多了几分臆测。” “臆测?”秦渊缓缓摇头,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大食国哈里发以真主之仆自居,在他们的教义里,凡不奉真主者皆为异端,所谓逆我之众,悉为左道,正是将异端斥为邪魔的铁公鸡教条。他们出征的名目只有一个,那便是涤荡群邪,这些年他们踏过的城邦,异教庙宇尽毁,信徒要么被迫改宗,要么就被冠以异端之名烈火焚身,那些被他们视作邪土的地方,千里焦土下埋着多少不甘的冤魂,哀鸣声在域外风沙中传荡....” 秦渊转身迈步,背影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凝重:“那些神仆,天方教的达伊们,仍在四处搜寻富庶之地。只要让他们找到可乘之机,用不了多久,所谓的烈火大军,便会兵临城墙之下。” “若王爷跟他们有所来往,还请早些断了,免得惹祸上身。” 永王瞥了一眼秦渊腰上的金鱼袋,唇角勾了勾道:“我倒是差些忘了,平原侯出身鬼谷,若论学识广博,天下无人出其左,那秦侯,你觉得他们是邪教?” “这个问题我不能答,王爷觉得呢?” 永王耐人寻味的一笑道:“平原侯不能答,我自然也不能答。” “泱泱大华,万邦来朝,包罗万象,既然容许百家争鸣,自然也能容许异域文化在此交流,但若是有人借自身信仰作恶,那便是十恶不赦,王爷觉得呢?” “这话悦耳,本王也告诉你,长安水深不见底,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探秘自己不能把握的东西,不然不小心被庞然大物一口吞了,临死前,是不是只能说自己的运气不好?” “王爷,我只是一只鱼,所幸还算有一双牙齿,总有人想欺我,为了不让别人觉得我好欺,只好展示自己的凶性,纵使不敌,也要拼死咬下敌人的一口血肉,我很好奇,王爷说这话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么?” 永王未发一语,只噙着浅笑,目光沉沉锁在秦渊眼底,似要勘破其心内所思。 白夜行觉出周遭空气渐冷,足尖轻点,无声挪至秦渊近前,三步之距恰是护持之位。他手覆曳影剑鞘,只待气机一乱,便要弹指间扣住永王命脉。 永王身侧一位锦袍老者,也悄然上前一步,冷眼看着白夜行。 叶楚然不知何时也拈起一根飞针,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气机已经锁定在永王身上。 永王往周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该是最聪明的鱼,行了,我走了,此番我来的目的便是为你澄清,你这般通透的人,不该缠身这桩官司之中,朝堂之上,我也会为你言明。” “如此,多谢王爷。”秦渊深深一揖道。 “告辞。” 永王的背影彻底隐入暮色后,秦渊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凝望着那处许久。 叶楚然悄悄挪近一步,压低声音问:“永王是不是有问题?” 秦渊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神色难辨:“他的问题就在于,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这地方鱼龙混杂,他贵为王爷,为何要亲自来这污秽之地,专门跟我解释商铺的事?而且,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像解释,细想却更像在警告我什么。” 白夜行面色冷峻,眉头紧锁:“方才他身边那老者不简单,内力极强。我与他对视时,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身上,全程盯着你,那不是防备,是实打实的杀心,他想杀了你。” 叶楚然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没错,那老者的杀机太明显了。正常来说,习武之人到了四十岁,气血开始衰败,就算有几十年功力,也很难是白兄的对手。但他的气息却异常霸道,眼底还有红色的蛛丝状纹路,这是服用了禁术秘药的迹象。那种药对身体伤害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若不是有非达不可的目的,没人会用。他们这次来,恐怕不只是解释那么简单,是冲着侯爷你来的。” 第328章 羊肉 当夜,秦渊策马赶回骊山庄园时,已是亥时末。 夜色如墨,唯有庄园大殿前挂着的两盏羊角宫灯,晕出暖黄的光,穿透沉沉暮色。 莫姊姝和崔伽罗正坐在大殿的暖榻上,手边的热茶换了两回,却没怎么动过。 二女时不时望向朱红大门的方向,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借着灯笼的光晕瞧见仆役们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走近,两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快步迎了出去。 “可算回来了!”莫姊姝上前一步,紧紧拉住秦渊的手,感觉到他掌心都凉透了,忍不住皱了皱眉。 崔伽罗则直接环住他的腰,像只黏人的小猫般轻轻晃着,脸颊蹭着他的衣襟撒娇。 秦渊无奈又宠溺地拍了下她的屁股,崔伽罗脸颊一红,才羞赧地松开手,却仍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没事,长安那边有些琐事,耽搁了些时辰。”秦渊笑着安抚,顺手替莫姊姝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莫姊姝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话说得轻巧,她哪里会不知晓?今日一早三叔便派人传讯,说他在长安查案时遇刺,已让全府戒备。她本想立刻调人去长安接应,却被公输仇拦下:“有白夜行在侧,除非遇上大军合围,否则侯爷绝无大碍。”话虽如此,可她心里的担忧就没停过,直到此刻亲眼见他平安归来,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踏实。 “事情都解决了?”莫姊姝轻声问,目光里满是关切。 “嗯,都妥当了。”秦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道,“别挂念这些烦心事,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好好照看肚子里的孩子,让凤九先生和伽罗看护好你。” “明日……还要去长安吗?”崔伽罗靠在秦渊怀里,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他的衣摆。 秦渊低头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嗯,还得去一趟,案子里有些关节没捋清楚,等过段时间,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们。” 一旁的莫姊姝闻言,眉头瞬间蹙起:“明日让萧猎和沐风领五十名侍卫跟你同去,不然我们在家坐着,心总悬着。” “不行。”秦渊当即摇头,“带这么多人去长安,还怎么悄声查案?让他们留在庄园护着你和伽罗,我才能放心。” “你才是家里的天!”莫姊姝语气急了些,“一个白夜行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若是再出意外,我们的天就塌了!让萧猎挑五十名好的,明天让他们都披了甲随你去。” 秦渊听得又气又笑,无奈解释:“五十名甲士入长安?这也太招摇了。先不说惹人非议,单是在城门口就得被拦下来——长安的门禁规矩,你忘了?” 莫姊姝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糊涂了不是,她这怀了孕,脑子总昏沉沉的,连这规矩都记不清了。确实不合适,要是真带甲士去,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弹劾呢,到时候案子没查完,先惹来一身麻烦。 “何处去了?怎一身羊膻气!”崔伽罗偎在他怀中轻嗅,活似只黏人的小狸奴。 “知晓你馋这口,归前特绕去羊肆,选了头最肥嫩的羔羊。”秦渊说罢朝殿阶下一指,两名侍卫正稳稳抬着一头通体雪白的活羊。 “烤羊腿、炙羊排,再以孜然炒份羊肉,拌碟鲜灵羊杂;你师姐便饮碗滋补羊羹,这般安排,可好?” 莫姊姝嗔着拍他臂弯一下,语气带些娇怨:“一日未进粒米,你倒好,只给我留碗羊羹,果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秦渊笑着将二人一并揽入怀中,指尖轻刮她们腰侧:“两位娘子今日受了惊,今夜便一同歇下,同榻而眠,咱们好好唠些家常。总这般分在两处,来这头便冷落那头,不如凑在一块,也好互相体恤,如何?” “呸!爱往哪去便往哪去,谁要陪你荒淫!”崔伽罗轻哼一声,耳尖却悄悄泛红。 莫姊姝也没好气地瞪了夫君一眼,心里却早习惯了,夫妻时日已不短,她最知他性子,在外是温润端方的君子,回了内院便成了浮浪子,闺房里的花样向来多,荒唐念头更是层出不穷,依了一次,以后便有更过分的等着你。 “今晚哪处也不去,累了一天了,你就歇着。” 崔伽罗不乐意了,美眸一挑道:“在哪处不能歇着呢,我那更清净些,大肚婆你就不要管了。” 莫姊姝冷笑道:“你又来,我如今大着肚子能抢你什么,夫君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没上床前口里说的老实,上了床变了个狼性子,他能守得住才怪,你也抵的住也怪,今日累一天了,只休息。” 说罢,她冷哼着瞥了秦渊一眼。 这个时候男人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招呼着侍卫把羊往厨房里搬,边走边笑着说,今晚一定要大显身手,让两位娘子吃的一口鲜。 厨房可以让他将一挑的烦躁沉静下来,一边炒菜一边整理碎片一般的线索和思绪。 他跟着庖厨进了厨房,灶间早生好了火,铜锅悬在铁架上。而后接过庖厨递来的剔骨刀,指尖在羔羊肋排处轻轻一按,便顺着肌理将肥瘦相间的肉条片下。 曲家兄弟难得碰见家主亲自治馔,更别说是市井中常见的羊肉宴,如今恰好遇见,二人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你们俩严格按照食谱来,给夫人治馔需要处处谨慎,不能补太过,也不能少了营养,这熬羊羹,少不得萝卜提鲜。” 说着便将胡萝卜切成滚刀块,和泡好的黄芪、当归一同丢进铜锅,又往锅里舀了两勺清亮的山泉水。 崔伽罗也凑了过来,踮着脚想帮着递调料,却被秦渊按住手:“乖,出去等着就好,皮娇肉嫩的,小心油星子溅到手上。” 崔伽罗也没出去,只在角落撑着下巴看他,阿闵制馔的温润模样,她总是看不够,让人有种特别的踏实感。 不多时,几道菜便摆上了桌。奶白的羊羹冒着热气,烤羊腿泛着诱人的焦黄色,孜然羊肉裹着油光,羊杂拌得红绿相间。 秦渊解下围裙,挨着两人坐下,先给莫姊姝盛了碗羊羹,又给崔伽罗撕下一块羊腿肉:“快吃,别凉了。” 崔伽罗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含糊道:“天呐,好吃极了。” 莫姊姝也小口喝着羊羹,抬眼瞧着夫君和师妹吃得欢,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衷心的希望一家人能够远离长安的纷纷扰扰,夫妻和睦,孩子健康长大,永享这份惬意的氛围。 第329章 连线 莫姊姝终究放心不下,怕秦渊胡来,今夜特意将崔伽罗留进自己卧房照看。 另一边,秦渊独自步入藏书阁,案前烛火摇曳,他提笔在纸上勾绘。 今日搜集的线索、梳理清的人物关系,皆化作规整的符号落于纸面,再用墨线逐一串联,试图在其中织出隐秘关联。 夜深人静时,原本如乱麻般缠绕的思绪,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他先在纸页顶端写下第一个假设,旁侧用朱笔标注:“天方教,最大嫌疑人”。 第一步,他在萨满教的符号旁画了个叉,暂将其排除。 笔尖转而指向永王府与流云坊,永王府豢养天方教传教士,流云坊东主信奉天主教、与传教士素有往来,两条线清晰分明。 他将“沙罗一行人遭刑杀”五个字圈出,重重连向这两条关系线,如此一来,天方教为报复而陷害他,便有了最直接的动机。 第二步,推演再深一层。他在永王的名字旁画了个问号,推测其或许毫不知情,不过是开了间“秦氏商铺”,又曾敲打流云坊,偏偏成了被利用的契机。 天方教教徒顺势而为,暗中在紫东苑买通赵三行凶,他在“赵三”二字下重描两笔,批注“酬劳必丰”。 否则,赵三断不敢在长安城里犯下这般凶案。 这一切成立的关键,是他在纸页边缘写下的一行小字。 前提,天方教算准永王绝不认冒用秦氏商标”。 唯有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将最大嫌疑扣在他头上,再暗中给隋中丞递信挑动弹劾,后续种种方可自圆其说。 他盯着这完整的逻辑链,最终在末尾写下:“此假设真实度暂估60%”。 随后,他另起一页重新列表,先将自己的名字划去,彻底摘出局外。 新的关系网里,他添上“匈奴萨满教”的符号,再用虚线牵出永王,可能性陡然增多。“扰乱长安”“谋逆窃国”两个词被圈在纸页中央,旁侧罗列着无数种实现手段。 暗杀朝臣、勾结兵卫,每一条都用墨点标注出“极高凶险”。 他想起此前追查时屡屡中断的线索,笔尖顿了顿,在空白处添上半句。 他们不断掐灭线索,甚至不惜当众刺杀自己。 可沿着这条线再往下推,所有脉络又会坠入新的迷雾,如果照此推算,应该还需要加入两至三个疑点才能补充完善。 秦渊望着纸上半明半暗的关系网,新推测的表层之下又多了许多迷雾,要想点亮这棵“真相树”,还需更关键的新线索来破局。 狗日的,老天爷给他个系统就好了,费力巴拉像个逃奔的恶犬。 想着想着,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秦渊站在朱雀大街上,浓重的雾气裹得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循着路面的触感摸索前行。骤然间,头顶的天翻转为刺目的血红,将整座长安城都笼进一层诡异的血色光晕里。 视线终于清晰了些。远处,一道身影正旋动着,是个穿黑色长袍的少女,衣摆翻飞间露出光洁的肚脐,正跳着急促的胡旋舞,一双美腿白皙修长,银铃般的笑声却不像欢愉,反倒像淬了毒的魔音,不由分说往他耳朵里钻。 “你是谁?”他沉声喝问。 少女猛地旋身回头。秦渊瞳孔骤缩,惊得后脊发寒,那张本该娇媚的脸上满是淋漓鲜血,一颗眼珠悬在眶外,似断非断地耷拉在颊边,可她唇角竟还勾着抹妩媚的笑。 “我想在长安有个家,贵人愿意收留我么?奴可会伺候人了呢。” “你是沙罗?”秦渊心头一沉。 “奴来自大食国,奉真主的旨意在长安散播福祉。”沙罗脸上浮出困惑,脚步缓缓朝他逼近,“你们这帮邪恶之人,为何不愿接受教化?” 见秦渊不住后退,她脸上的困惑瞬间拧成痛苦,声音陡然尖利如刀:“你们,都该被烈火焚烧!唯有这样,才能净化你们肮脏的灵魂!” 话音未落,她指尖暴涨出尖利的指甲,直朝秦渊的脸划来。 秦渊拼命想动,四肢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染血的手,缓缓探向自己的胸口。 …… 秦渊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还起伏着,额前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方才被利爪抵住心口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上。 他大口喘着气,视线里藏书阁熟悉的书架轮廓渐渐清晰,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窗棂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 “怎么了师父?”旁边传来纪翎疑惑的声音。 秦渊转头看去,只见纪翎端着铜盆站在案边,粗眉拧成一团,“师父为何会休息在藏书阁?” 秦渊抬手抹了把冷汗,原来方才的血日、胡旋舞与沙罗的厉鬼模样,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定了定神,喉间干涩地开口:“没什么,做了个乱梦。” “哦。”纪翎端着铜盆过来,踮着脚尖,拿着手巾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秦渊拉过他的手,问道:“上次教你的一元一次方程研究透了没有。” “正要跟师父禀告,我昨日做了十道题,全部正确,一会儿我要去修炼剑术,只是手上的力气太弱,还不能做到师父说的空旋,公输先生说了,等年纪大一些就可以做到,届时,翎儿可以轻易飞到三丈高的崖壁上。” “师父呢,最近很忙,没有办法亲自指导你功课,算科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阿山师姐,文经类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刘洵师兄,你啊,年纪还太小,不要太辛苦,做完每日的功课就和昭儿去玩耍,哪怕在府里,也要侍卫随行,不能脱离他们太远知道么?” “阿山师姐和刘洵师兄最近很忙,最近他们在弄什么演习,没有时间陪我们玩耍。” “演习?” “对啊,阿山师姐将他们分成了两队人,将他们拉到了骊山中做野外集训,前两天还有一个女孩子将自己埋在草窝里两天,找到她的时候都被冻昏迷过去了,凤九先生为了这件事训斥了师姐好久。” “这丫头……”秦渊重重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已经无力再吐槽,阿山在训练这条路上走的太远,自己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怕他走弯路,只能不间断的给他提供各种各样的训练资料,结果反倒是滚雪球一样,愈发让他成了规模了。 第330章 风云 长安城的治安多方维持,两县的捕贼尉以及下制不良人等,十六卫的街使武侯,台谏院的巡视文官。 还有监控天下的黑冰台这等情报机关,一般由枢密院与内侍省共同下辖管理,当朝黑冰台的第一管理者是姜昭棠,些许琐事都由滕大内官处理,南北各设立一位听风使掌管天下鬼卒,他们的情报能力,秦渊早就见识过了。 还有一个是勾连着市井民生的不良脊烂,俗名不良人,长安有一百零八坊,共设三十六坊不良校尉,每坊配置不良人四十余名,上总设一位不良帅。 不良这个词儿在历朝历代都不是什么好词儿,所谓不良,便是多征召民间作奸犯科,罪不至死,还有挽救希望的游侠地痞,给他们一个辅警的身份让他们去市井里面活动,唐太宗就曾说,不良制不良,多有奇效矣。 有一说一,据真实历史记载,不良人的手段不循常规,人脉通达,破案率就是比那些正规军要高的多。 这么一群恶人,他们的最高管理者不良帅就得是恶人中恶人,传闻现任不良帅名叫任在野,此人注色经历神秘,被朝廷严格封禁,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出行总带着一副黑鬼面具。 要说他有什么能力不清楚,但在他之前,不良帅最高任不过三年,此人却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呆了整整十二年,长安不良人行动规范井井有条,与官军无差。 姜昭棠垂眸翻看秦渊呈上来的案宗总结,眉头微蹙,良久才抬眼:“此事不必牵扯永王,至于天方教与萨满教,便以窃国罪立案纠查,所有涉案之人,杀无赦;凡与他们有勾连者,除族。” “陛下,”秦渊躬身道,“臣眼下仅有揣测,尚无实证,还需时日深入查访。长安城中百万生民,若不问缘由便大肆株连,恐会引发动荡,动摇民心。” 姜昭棠淡淡道:“怀疑,便是足够的理由。朕许你便宜行事,此案之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百人涉案,便斩百人!千人牵涉,便斩千人!纵是万人卷入其中,亦可杀之!” 这话入耳,秦渊只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深深俯首:“陛下,臣恳请总理此案,另请陛下下旨,召不良帅与黑冰台全力配合,在此之前,还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切勿轻举妄动。” 姜昭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雕龙令牌,手腕轻扬,令牌便朝着秦渊飞去。 秦渊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 “区区小鬼,也敢在龙榻之所跳弹,朕给你三日,若无结果,便将长安所有色目人尽捕,斩之,震慑蛮夷诸国!” 秦渊踏出乾元殿的朱红大门,凛冽的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却浑然未觉,只僵立在丹墀下怔忡许久。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袍,贴在肌肤上泛着刺骨的凉,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抬眼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长安,像是要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帝都碾碎。 恍惚间,他竟生出几分幻觉。 云层深处似有一条五爪金龙盘旋,鳞甲泛着冷冽的金光,正以漠然的眼神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那无形的龙威如天罗地网笼罩四方,仿佛只要谁人稍有不臣之心,便会有雷霆劈落,将一切胆敢违逆的存在碾成齑粉。 “十万……”秦渊看了眼掌心的令牌,深深呼了口气。 长安城里的色目人何止十万之众,若尽数斩之,这又该是怎么样的修罗场? 他不过是将心中揣测据实禀报,手里竟骤然攥住了十数万人的生死,这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压断,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如此杀伐,丝绸之路的繁盛还会存在么?昔日万邦来朝的盛景还能重现吗?那些曾向帝国俯首称臣的属国,若听闻长安血流成河,会生出怎样的忌惮与反心? 更遑论边境的五胡势力本就虎视眈眈,一旦联合攻伐,内忧外患之下,这偌大的帝国又能支撑多久? “侯爷?侯爷!”急切的呼唤声穿透纷乱的思绪,将秦渊从沉郁的忧虑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转头,见滕内侍正快步上前,关切道:“侯爷啊,您怎么站在这儿出神?风这么大,仔细着凉。” 秦渊收敛心神,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没什么,许是昨夜处理案牍没休息好,有些恍惚。” “哎呦,我的侯爷,这时候可没时间恍神儿啦!奴婢已经按着陛下的意思,把黑冰台的校尉们都集结在玉关桥外了,不良帅那边也差人递了消息,估摸着不出半个时辰,人就能到齐。眼下大家伙儿都等着您过去,听您调遣呢!” “麻烦大内官整备一处办事的官署。” “行,奴婢去找个宽敞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文泰水榭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水渠流淌声, 黑冰台的校尉们身着黑甲,敷鬼面,腰佩横刀,不良人们则是玄色差服,腰间挂着铁链,神情悍厉。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在白石天井中,乌压压的人群几乎占满了整个庭院,只等着廊下贵人开口。 滕内侍尖声道:“陛下有令,三日之内,长安两县不良人,黑冰台尽数听从平原侯号令,凡有违抗者,以抗旨论处。” “属下参见侯爷!”天井中众人齐齐拱手,甲叶碰撞与衣料摩擦声汇成一片。 秦渊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哪位是不良帅?” 话音落下,人群中走出一人,络腮胡,国字脸,身着半甲,他拱手禀报道:“禀告侯爷,任帅昨夜突发旧疾,今日实在无法前来,已向京兆尹递了告假文书,属下林翰,现任崇仁坊不良校尉,暂代不良人总管之职,听候侯爷调遣。” 秦渊眉头微蹙,任帅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关键时候告假?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未表露,只冷声道:“命,长安两县所有不良人即刻封锁长安四门,无论是朱雀门,明德门,还是东西两市的侧门,皆由不良人值守,城外大小要道,包括往来商路、田间小径,凡能通行之人马处,全部分派哨卫,严密盘查。” 林翰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命,京兆尹府,三日之内,长安城许进不许出。所有入城者需验明身份,搜检行囊,若有可疑之人,直接交由黑冰台看管,若有强行出城者,即刻收押!” …… 第331章 旧事 “命,不良人严密监视平康坊、崇业坊、安邑坊、新昌坊、长寿坊、大通坊,连同西市周边三坊,共计九坊之地!” “凡色目人聚集的酒肆、商栈,或是各类祠庙据点,每处都需派专人潜伏盯守。他们的出入时辰、会面之人、交谈举止,哪怕是递出的一张字条,都要逐字逐句记录在案,每隔三刻钟,必须向我当面汇报一次!” “在此期间,你们可动用追踪、监听的手段,不必拘泥于常法!但只有一条铁规,不良人任何人,不得私下与色目人有半分交流,只许藏在暗处看、听、记,绝不能擅自现身干预,更不许打草惊蛇。” 林翰听得心头一震,他在长安当差多年,自然清楚这九坊是胡商、胡姬聚集的核心之地,平日里斗殴、走私的麻烦事层出不穷,可这位平原侯年纪轻轻,竟能将坊市分布、胡人踪迹摸得如此透彻,实在让人意外。 他无暇多想,连忙躬身叩首:“属下明白!定当严令弟兄们遵行,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秦渊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 林翰起身时不敢抬头,转身快步走向天井,不良人校尉们见状,也纷纷收束队形,跟着他有序撤出,片刻间,原本乌压压的庭院便空了大半,只余下身着玄色劲装的黑冰台众人,如墨色石雕般肃立不动。 这时,黑冰台人群中,为首一人上前半步,单膝跪地,沉声道:“侯爷,黑冰台上下已整装待命,随时听候差遣。” “谁主事?”秦渊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看清他腰间悬挂的青铜腰牌,上面刻着“黄泉司丞”四字。 “下官钟子非,现任黑冰台北风参事、黄泉司丞。” “你们听风使何在?”秦渊追问。 钟子非垂首答道:“回侯爷,听风使外出公干,因路途遥远,暂无归期,眼下北军诸事,暂由下官代理。” 话音刚落,一旁的滕内侍连忙上前,凑到秦渊耳边低声道:“侯爷,此事确有内情。北使刚领了密令去北疆,确实无法回转,并非有意怠慢。” 秦渊闻言,微笑道:“无妨。” 他转向钟子非,“命,即刻发动所有情报渠道,无论是暗桩、线人,还是过往卷宗,限你们一日之内,将长安城内所有与胡人相关的案牍尽数调来。重点查大食商人的贸易记录,还有那些登记在册的胡狼力奴造册文书,大理寺、京兆尹府,以及长安、万年两县主官全力配合,若有人推诿拖延,回来禀告,直接问责!” 钟子非闻言,眉头微蹙:“侯爷,属下斗胆进言。长安城内胡人往来频繁,大食商队的贸易账册、力奴的造册文书,加起来恐怕有近千卷之多,其文繁杂,就算属下今日之内能将这些案牍尽数寻来,如此庞大的数量,您又如何能翻阅完毕?” 秦渊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只需按令去寻,将所有案牍分类整理,送到此间即可。至于如何翻阅,我自有办法。” “喏!”钟子非不再多问,恭敬领命。 第一日,秦渊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尚未到暗流浮出水面的时刻。 对秦渊而言,这一日最紧要的事,便是沉下心来搜集情报,将散落的线索逐一串联,从黑冰台送来的胡商名册,到不良人传回的坊市异动,哪怕是西市某家胡商今日少卖了半匹丝绸,或是平康坊某间胡姬酒肆多了几位生面孔,都需一一核验、归档。 他要的从不是零散的信息,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线索网。 唯有这张网足够细密、足够完善,才能让潜藏在暗处的异动无所遁形,哪怕是有人刻意抹去的痕迹、或是精心伪装的假象,也终将在网眼交错处露出破绽。 秦渊眼底没有半分焦躁,他从不怀疑自己梳理线索的能力,更不信胡人这浅显的阴谋,能逃过他的眼睛。 “侯爷,您脸色瞧着有些发沉,喝杯参茶提提神吧。”滕内侍端着一只描金托盘走近,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参茶还冒着轻烟。他将其中一杯递到秦渊手边,自己则拿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秦渊抬手拿起玉杯,却没有饮,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液,目光深邃。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滕内侍,你在宫中多年,可知永王殿下与陛下之间,早年可有什么旧事?” 滕内侍回道:“侯爷既问,老奴便如实说。太后娘娘当年共育有三位皇子,陛下排行第三,永王殿下是嫡长子,还有一位排行第八的肃王殿下。可惜肃王殿下患上头疾,最终在灵转寺静养时病逝了。” “嫡长子?”秦渊抬眸,眉梢微挑。 “是,老奴至今记得分毫不差。昔年陛下尚为三皇子时,曾行至钟南山行宫围猎。不想围猎至半途,林子里忽窜出数十蒙面刺客,彼时他身侧侍卫为护驾,或死或伤,转瞬便所剩无几,三皇子亦被刺客一剑洞穿肩胛,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眼看便要殒命当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奴婢想想就后怕啊,千钧一发之际,是永王殿下带着亲卫从另一侧山林赶来,王爷连甲胄都未及披,挥着长刀便冲在最前,拼死搏杀。待打退刺客,永王殿下自家胳膊也被砍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蹲下身将重伤的三皇子背在背上,还特意绕开了来时路,就这般背着人,在雪地里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将三皇子平安送回长安。那道疤,老奴后来在宫宴上远远瞧过一回,横在胳膊上足有半尺长,看着便教人胆寒。” “可谁能料到,不过半年光景,先皇便病入膏肓,卧榻不起。彼时长安城里早是暗流汹涌,几位皇子皆在暗中蓄力,虎视眈眈,都在暗处盯着那位子,龙驭九天前一日,先皇忽召人取来皇帛圣旨,以金绳系着,悬在了宫前朱雀雕塑的尖嘴上,那雕塑高有三丈,底下又围着禁军,谁想取圣旨,便得当着满朝文武与天下人的面,闯过这一关。” “那一夜,长安乱得翻了天。永王殿下是嫡长子,战功赫赫,朝中不少大臣都心向于他,大家那会儿都觉得,这储君之位必定是他的,连其他几位皇子,也都暗中调了人手,只等着永王去取圣旨时趁机作乱。可谁也没料到,永王殿下非但没自己去取,反倒带着亲卫守在朱雀雕塑下,还派人去将三皇子接了过来。” “他拉着三皇子的手,走到朱雀大街前,自己则与左相一道,坐在雕塑下的石阶上,将所有人挡在外面,永王殿下对陛下说,父皇将圣旨悬于此,便是要选一位能服众的君主,你去取来吧。陛下当时拒绝,可架不住永王推着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令侍卫搭了梯子,把那道圣旨取了下来。” 说到这儿,滕内侍声音顿住,苦笑道:“可打开圣旨一看,满场人都傻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储君诏书,只是一张空白黄纸!只有一道印玺,当时更乱,永王殿下忽站起身,一边令自家亲卫与龙骧卫将其他皇子的人拦在朱雀大街外,一边拉着三皇子快步往宫里走,直入先皇寝殿。” “那寝殿的门,一关便是三刻钟。谁也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老内侍捧着一道盖了传国玉玺的圣旨走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立三皇子为皇太子,即刻监国。而永王殿下,从寝殿出来时,身上的亲王蟒袍已换了素色布衣,当场便被宗正府的人带走,贬为庶人,关在府中思过.....” 第332章 凶显 听完这番剖白,秦渊心中对永王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连九五之尊的皇位都能坦然相让,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此人哪怕算不上是个好人,但大概率不会是一个谋逆之人。 叶楚然缓缓踱步而来,娇柔端坐:“侯爷,您自身的嫌疑已然洗清,何苦还要蹚这趟浑水?” “这盆浑水早已泼在我身上,若只洗清嫌疑,便糊里糊涂抽身而退,让那幕后黑手继续逍遥法外,岂不太便宜了他们?我秦渊没这般大度。况且如今既已知晓他们心怀不轨,不如索性将这两桩事一并了断,如此才算了解的干净。” 叶楚然蹙眉:“可您为何如此笃定,他们定是图谋不轨?” 秦渊负手而立:“少司命,你该去看看沙罗那伙人的审讯文卷,他们面对审讯毫无求饶之意,反而口出狂言,叫嚣着真主已然降临,必将惩罚世间所有人,这便是不同寻常之处。 再者,从咱们昨日踏访流云坊起,他们便如争跑一般,拼尽全力踩灭沿途所有线索。 退一万步说,即便天方教当真无辜,那萨满教又如何解释?这些奴隶暗藏在长安各大世家之中,一旦生出变故,便是一场席卷全城的灾难,更可疑的是,自昨日至今,有些线索断的莫名其妙,有些被刻意掩盖,有些关键痕迹又被他们轻飘飘放过,这恰恰说明,他们并非要掩饰杀人的事实,而是在拼命隐藏一个比命案更可怕的秘密。” 叶楚然略一思忖,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她本就不知天方教为何物,萨满教更是闻所未闻,即便有人在她面前提及,她也从不会深究细问,但不得不承认,纵然自小就博览群书,得名师教导,比起秦渊,自己终究是少了些眼界与见识。 这一连串的事,明明在相近的时段接连发生,像散落的碎片般摆在眼前。 可换作常人,只会将目光死死锁在命案本身,绝不会往其他方向多想,更别提将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串联起来,梳理出背后的脉络。她暗自懊恼,这分明是自己思虑浅薄,缺乏远见的缘故。 再想起秦渊,叶楚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那人仿佛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条分缕析说出个一二三来,将前因后果,潜在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 外界传言他博学多识近乎妖异,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萧猎在月亮门处躺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啧啧两声,朝白夜行嘟囔道:“这阿闵什么都好,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唯独就是好色了些,男人一旦破了精门,神气衰弱,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 白夜行闭目凝神,似是没听见一般。 萧猎觉得无聊,撑着半边身子,凑近道:“唉,老白,你说你每天板着个冰块脸,童子身应该还留着吧。” 白夜行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萧猎一副了然的模样,笃定道:“一看就是鳏夫!谁受得了你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其实我觉得吧,你应该找一个,这一身的武艺,将来总不能带进坟堆吧,行侠仗义好气魄,没个传人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觉得流芳殿的那个小翠怎么样,屁股大,是个好生养的,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白夜行睁开眼,一脸的不解,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直接单手撑起身子一个回旋,将萧猎踢下屋顶,听着他的哀嚎声,这才满意一笑,重新闭上眼,凝神打坐。 萧猎摔在月亮门后的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仰头朝屋顶喊:“下手也太狠了!我说的是实话……” 话没说完,一瓦片“咚”地落在他脚边,吓得他立刻闭了嘴,揉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回廊那头挪。 长安城里的消息仍在不断汇总而来,一张张纸条递到秦渊手中。 他只扫一眼,便将其丢进身旁燃着的火盆里,纸页蜷曲成灰的瞬间,字迹已印在他眼底。 叶楚然终是按捺不住疑惑:“看一眼就烧掉,您当真记得住?” “记得住。”秦渊随口一说。 叶楚然悻悻闭了嘴,端起茶盏喝口茶,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流云。 正发怔时,却听秦渊又开口:“若是觉得闷,便看看京兆尹送来的卷轴。帮我理出家中留有力奴的门户,尤其要留意在朝为官的那些。” 她放下茶盏,无奈一笑:“侯爷这是把我当成跑腿的手下使唤了?” “不然你在此坐着也是虚度光阴,”秦渊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参与进来,总比枯坐打发时间有趣些。” 叶楚然眉梢清冷:“侯爷的算盘向来打得精明,小女子明明是花了大价钱求学问,最后还得主动凑过来找活计,最终倒像是我占了便宜似的。” “明明是你一定要跟着我,我可没求你。” “那是因为怕侯爷殒命在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上,回头我们付的那些银钱也打了水漂,最终我们什么都没得到,您那夫人想来也不会将银钱还给我们。” 秦渊不再理会她的嘟囔,将目光看向一张张递来的纸条,眼神如筛般掠过字句,转瞬便将关键信息精准筛出,烙进脑海。 从这些碎片中不难拼凑出脉络,新皇登基至今三年,长安城里的大食人呈现愈来愈多的趋势。 他们皆如沙罗那队一般,以“一舞姬、四随从”为规制,据京兆尹卷轴记载,这般登记在案的小队已有三十余支,未登记的散人更是不知其数。他们借着为宴会献舞助兴的名头,频繁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 黑冰台记,文宣二年,昭国坊上林署的上官大人,曾身着红教袍,面覆黑巾,悄然去往大食人的庙宇参拜,其状容肃重,查,并无不妥。 看,黑冰台其实早已知晓天方教的存在,只是查来查去,始终没发现他们有异常举动。 黑冰台密记:龙武二十一年,京兆府功曹参军刘炳于府中遭力奴暴起反噬,当场毙命,其家中女眷更遭凌辱,无一生还。自此之后,朝廷立下铁规,凡力奴入长安,必戴镣铐,昼夜不得卸。 记:龙武三十六年,秘书省校书郎徐杰明,为其所豢力奴肢解,幼女头颅遭悬于梁上,十力奴逞凶毕,拜月自戕。 第333章 凶名? 匈奴人素带凶名,长安的奴隶市场却从未歇过对他们的贩卖,相较于其他族群,他们不仅售价最低,干起活来也最是力大。只需一副镣铐加身,便能将其反噬的风险牢牢锁住。 其实多数匈奴人在长安还算安分,可一旦犯事,出手必是凶戾至极。 “禀,小鼓楼传讯,长寿坊不良人七人失联,怀远坊不良人十二人失联。” “人没了?” “回侯爷,联系不到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被捉进了贼狱,要么就是被抹了脖子。” 秦渊站起身,走到大厅中阔大的长安舆图上,按照刚才的卷轴记载,怀远坊大食人三十二名,匈奴人十三人,其中卖豆豉酱的李工坊家中养的力奴帮工最多,从这个工坊约三百步,便有一个大食人的歇脚庙,此处常驻四人,此处上行,只需五百步就能到人群嘈杂的长安西市,西市胡人众多,难以盯看,所以这个怀远坊是重中之重。 “怀远坊最后传讯在什么位置。” 钟子非上前一步,指着舆图某处道:“最后传讯位置玉兰巷,不良人姚大禀,他发现大食人进了马栈,姿态可疑,正要探明,三刻钟后断讯,苏禹最后传讯在李家豆豉工坊。” “侯爷,可要派人营救?” 秦渊盯着舆图,沉思片刻道:“等等安邑坊的消息。” 钟子非看了眼舆图,顿时会意,怀远坊在西市的正下方,安置有大食人的一处歇脚庙,安邑坊在东市的正下方,同样也有一处歇脚庙,而且此地胡人多聚会,多祭祀,闹事也是最频繁,也是平时的安保重点关注的区域。 没有监控和现代科技的加持,缉凶变得十分困难,只能依靠推理和大量的计算来推进,秦渊在脑海中翻阅了大量的书籍,总结出一套探案方法,有时候他就在想,要是有个搜索引擎就好了。 这像个瞎子摸象一样,纯靠一点点摸索,真的难。 长安城的舆图上,秦渊圈定出六个关键节点,两个核心监控点,四个初始嫌疑点。遵循“以点破面,由线牵网”的追踪法则,将有力奴出入的门户设为一级监控目标。 他并未局限于单点盯防,而是顺藤摸出周边关联的胡商店铺,按疑点关联论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物,交易关系逐一标记,凡被他打上“高可疑”记号的,均纳入重点排查清单。 仅三个时辰,凭借遍布全城的眼线传来的不间断密报,舆图上的可疑标记已从最初六个,增至密密麻麻的三十二处。 三十二处疑点看似杂乱,却必然遵循真凶轨迹唯一的铁律,这其中定有一条线,能串起真正的线索。 比如,西市香玉坊今日有三个伙计,今日竟分别往三处疑点跑,多条线的交汇点在这一处,这就是反常的信号。 他突然指向其中一处标记,声音陡然加重:“这个地方加派三倍人手,全天候轮守监看!记住,若遇紧急情况,无需待命,随机应变,便宜行事!” “喏。” …… 长安西市。 香玉坊是西市最大的香料坊,此处也是整个长安品类最全的坊市,此处东主名叫赫勒,他是个面目和善的波斯人,眉目和煦,两撇弯胡,鹰钩鼻,见客未语先笑三分。 “贺执事家订一斤点佭神香,速去送,不要让客等久了。” “苏合香丸,速去调配。” 赫勒点头哈腰的对着一个小娘子介绍产品:“贵人若是需要香口,这里有上好的鸡舌香,其中可调配些薄荷叶,含在口中很是清爽,一两只需要两百钱。” “便来一斤吧。” “呦,贵人真是豪气,来人给称一斤二两!” “我要一斤。” “二两是送您的,若是用的好,您再来光顾。” 赫勒很会做生意,贵贱不白眼,面对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这就到暮时,赫勒看看日头差不多了,握紧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脊椎,而后吩咐伙计关门。 门关了一半,一只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打开门一看,只见是个浑身脏兮兮的胡人乞丐。 伙计也不恼,笑着说道:“客,我们要打烊了。” “我有要紧的香料要买。” 赫勒听了,回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说道:“客进来说,您需要什么?” “东主这里有鹰爪磨得香料么?” 赫拉意味难明的看着他,微笑道:“这是什么香料,闻所未闻呐。” “飞鸟闻了,像雄鹰一样翱翔的更远。” “客为难我了。” “我循着火光而来,只有你这里有。” 赫拉闻言,点了点头,吩咐伙计关上门,淡淡道:“客既然有所要求,那我便尽力一试,请跟我来吧。” 二人绕到后院耳房,赫拉屈指叩了叩墙角石板。 “沙啦”一阵石磨轻响,石板从内里掀翻,黑黢黢的阶梯露出来,潮气裹着土腥味往上冒。 乞丐缩着脖子扫了圈四周,喉间滚出粗嘎的笑,草原话混着生硬的大华话:“还是你这地窨子能躲,外头官府的人快把坊市踩平了。” 赫拉斜倚在门框上,垂着眼没看他:“说吧,又来讨什么消息?” “怀远坊多了几枚官府的钉子,被折了三个,只是汉人的嘴巴太严实,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乞丐往石阶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其他坊也一样,到处都是钉子,风声太紧,狼王说,这是你行刺那平原侯埋下的祸患!” “那汉人杀了我的女儿!”赫拉猛地抬眼,瞳孔里烧着怒火,“只恨我没能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放在我女儿的坟墓前!” 乞丐嗤笑一声:“你非常愚蠢!那秦渊是大华最精的狐狸,见识比我们草原的斡难河还宽,眼睛比天上的雄鹰还锐利,没杀了他,现在轮到他来追着我们咬了!” 赫拉眼皮都没抬,傲慢笑道:“天方教和萨满教知者太少,我知道他已经在查探,但我已经断了他前面的所有线索,他找不到我们的藏身处。” “大华的皇帝会把长安的大食人,匈奴人全宰了!”乞丐急了,伸手要去抓赫拉的胳膊,“狼王动怒,他说因为你的冲动,我们不能再用心筹划和隐藏,必须马上行动!” 赫拉猛地侧身避开,不屑道:“那是你们的狼王,不是我的真主!你们这些只会在草原上啃冻肉的蛮子,没有资格插手天方教的事!” 乞丐努力耐住性子解释:“现在争这些没有用处!狼王让我来传信,你得兑现承诺,把石脂备好!明晚我们牵制官府的人,你们动手!冬天快到了,我的孩子们还在草原上苦苦煎熬,没功夫再等!那秦渊正召集人寻找我们,我们蛰伏了十多年,不能就这么白费!” “不觉得太可惜了么,纪羡那里,你们始终没有渗透进去,更别提大华皇宫。” “没办法,匈奴人到了他府上只有一死,而且平时他也不出门,我们没有机会,只能放弃,你这里有什么进展么?” 赫拉面色阴鹜,冷笑道:“真主保佑,许多人愿意帮助我们,若是事成,有人会协助我们撤出长安,我们可以在远处,一边喝葡萄酒一边观赏燃烧的长安,看到这群邪恶之人化为干粉。” “这里是大华的心脏,只要我们摧毁了这里,就等于切断边疆的后路,他们会像年老的羚羊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单于便会驱策联军进攻,重复祖辈的荣耀,长生天会降临此地……” 赫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打断道:“真主与你们的长生天大神会相遇,这一定是个有意思的故事,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你的香料。” 第334章 阿憎 阿憎是修政坊不良人,今日调换到西市办差,他有个能力就是易容装扮,此刻他乔装打扮成一个佝偻老者,蜷缩在一个茶摊,可怜兮兮的抿着茶水。 在这呆了整整一天,盯的这些狗屁不顶的小事,刚才哪个胡人挑着扁担走过去了,有个胡人买了一匹骆驼,对面的卖酒的胡姬一直朝着路人搔首弄姿,不看看自己什么岁数了,脸上糊的这一层腻粉,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看着这张脸哪还有什么喝酒的胃口。 不过这身材还是看的过去,白皙滑溜,大白腿也勾人,或许吹了灯也能享受一番? 正看着呢,旁边香料大店走出一个带着毡帽的乞丐,提了一小锦包,鬼鬼祟祟的模样像是怕人抢似的,呸,这年月了,要饭的胡人都比办公差的强,上次买二两薄荷叶还花了他三十钱呢。 嗯....这是买的洛神香....不对啊,这是熏衣服的,这乞丐买这个香干嘛,难不成是想掩盖一下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这人藏什么呢,正是饭点呢,别的乞丐都在拼了命的讨吃食呢,他这是去哪?阿憎越想越不对劲。 他朝不远处的茶店老板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点,自己则佝偻着身子缓缓跟上他,直到跟到一个巷口深处,只见那乞丐四处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之后,将破衣服一坨,头发也扯了下来,吐口唾沫往自己脸上一抹,搓下来一堆一层黑色的油皮,而后拿羊皮帽子一擦。 他这么一低头,阿憎蓦地瞥见一个黑色文青,这咋...咋看着像个狼头呢.... 匈奴人!阿憎稍一思忖,骤然认了出来。 怎么办,要不要趁他落单抓起来,这要是逮回去,一定是大功一件。 说干就干,由不得他犹豫,想着,他便迈着佝偻的步伐往前走,那匈奴人感官敏锐,忽的转过身来,看清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眼睛直愣愣的模样,看着眼神也不咋好用,他这才缓缓放下了警惕。 “你看得见我么?” “谁啊,莫要挡路啊,我看不太清。” 匈奴人握着弯刀一步步逼近,刀刃在巷底微光里泛着冷光,他脚边踢到碎石,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阿憎故意把腰弯得更狠,双手往前乱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老……老眼昏花,没瞧见您……这就挪开,这就挪开……” 说着便往旁边踉跄,看似慌乱,实则暗暗观察,此人孔武有力,手脚都透着一股力量感,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匈奴人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玩味更浓,忽然扬手就朝阿憎肩头砍来! 他本没把这“糟老头”放在眼里,只想着快点解决,免得耽误事。 可刀刚到半空,阿憎猛地矮身,从怀里掏出一把胡椒粉丢了过去,而后像团棉絮似的往旁边一滚,腰间早藏好的铁链“唰”地飞出去,精准缠住匈奴人的脚踝。 “什么东西?!”匈奴人眼睛火辣辣的,还没反应过来,阿憎却已借力跃起,一脚踢在了他的下裆部,一拳击打左肋,一转身,一记手刀砍在了他的脖颈处。 只听“哐当”一声,匈奴人无力的单膝跪地,一脸痛苦,弯刀脱手落在青石板上,眼睛天旋地转。 “你不是老头!”匈奴人努力保持清醒,想挣扎起身,阿憎却早把膝盖顶在他后腰,铁链往他脖颈下一绕,只稍用力,便勒得他喘不过气。 “不良人,阿憎。”阿憎嘿嘿一笑,指尖戳了戳匈奴人后颈的狼头文青,“狗奴,藏得挺深啊,买洛神香给你阿娘去上坟啊?” 匈奴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还想反抗,阿憎当即加重膝盖的力道,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镣铐,“咔嗒”一声锁在他手腕上,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锤塞,重重一拳敲打在他腹部,趁他张开嘴的时候,直接掖了进去。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乔装打扮的不良人快步进来,见阿憎制住了人,忙上前帮忙:“怎么了?” “快快快,去找个麻袋,我抓到个好东西,小心点,别被人看见了。” “哦。”一个不良人从街坊那买了个半旧麻袋。 阿憎将匈奴人绑束严实,抹了把脸上的易容膏,方才滚地时蹭掉些,露出原本的轮廓:“这是个匈奴人,咱们一块儿送到官署,去找贵人邀功!” “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弄了半天是个力奴?” “不是不是,他脸上没黔刺,是个正儿八经的匈奴贵族,后背有狼头的,送到贵人那,说不定能赏我们银钱呢。不过咱们得谨慎一些,别被人看见了,谁知道这路上有没有他同伴?” 几人将装着匈奴人的麻袋往烂菜叶堆旁一放,一路上专拣偏僻小巷走,提心吊胆绕了不少路,总算推着人到了文泰水榭。通传过后,直接被引到秦渊面前。 阿憎“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小人万年县不良人阿憎,方才在西市暗巷擒了个乔装的匈奴人!那厮鬼鬼祟祟藏得严实,小人跟了他一路,拼着挨刀的风险才将人拿下,特来献给贵人!” “是戴镣铐的力奴?”秦渊目光扫过麻袋,沉声问道。 “不是!是没刺字的漏网之鱼!”阿憎忙抬头回话。 秦渊当即上前,示意人解开麻袋。 只见里面的匈奴人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个木陀螺似的堵嘴物,满脸怒容却发不出声。 叶楚然凑近闻了闻,那匈奴人身上的酸膻味混着尘土气,让她忍不住蹙眉后退两步。 阿憎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匈奴人从麻袋里拖出来,先扯掉他嘴里的堵嘴物,接着“嘎巴”一声,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对方的下巴。 他又将匈奴人翻转身,露出后颈的狼头文青,谄媚笑道:“贵人您看,这纹身很少见,这贼奴定是匈奴大族的人!小人怕他吞药、咬舌自尽,先卸了下巴,您要审时,提上就行。” 秦渊看着那清晰的狼头文青,心中一阵欣喜,却强压着没表露出来,只摆手道:“辛苦了,你们先退下。” 阿憎却没动,扭捏着蹭了蹭衣角,声音放软:“贵人,这匈奴人凶悍得很,小人……小人可是拼死才擒住的……” 秦渊蓦地反应过来,伸手摸向怀里想掏赏钱,却摸了个空,只好转头看向叶楚然。叶楚然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随手丢了过去。 阿憎接住银票,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竟是一百两?他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指腹蹭过银票上的印鉴,天爷啊……真是一百两,他发财了!? “你叫阿憎,万年县不良人,我记下了。若此人能供出要紧线索,我会向京兆尹保举你升迁。” 阿憎闻言,“咚咚咚”猛磕几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嘴里不停喊着:“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小人定当尽心效力!” 第335章 破局 待阿憎揣着银票欢天喜地退下,文泰水榭内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秦渊示意白夜行将匈奴人架到石案旁,而后捏着他的下颌轻轻一旋,只听“咔嗒”一声脆响,脱臼的下巴便归了位。 匈奴人甫一能开口,喉间便滚出一阵呜咽:“贵人饶命啊!小人名叫郭宿,真不是匈奴人!是...是长安土生土长的混血儿,爹是万年县的货郎,娘是西市摆摊的胡商,那狼头文青是小时候跟街痞瞎混纹的!贵人饶命啊!” “我还没问呢,你便答的这么快?” “刚才那官老爷说的话,小人都听见了!这么大的罪名,小人不敢不辩解,贵人明鉴啊。”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挤出惶恐的神情。 秦渊缓步走到他面前,从案上拿起一块儿玉佩,拿起仔细端详一番,微笑道:“你随身携带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小人觉得样式独特,从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 “你不知道他的来历?”秦渊似笑非笑问道。 “小人不知道。” “这匈奴萨满教的狼魂佩,上面的符文是长生天护佑之意,只有部落首领的子嗣才能佩戴,就这么轻易被你买来了?” “贵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秦渊直接将玉佩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玉片飞溅。 匈奴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也怔愣住,须臾便回过神,勉强笑道:“小人没撒谎!” 秦渊蹲下身,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后颈的狼头文青,匈奴秘制的墨料要以羊血、松烟和草原龙胆花调和,纹时需萨满诵经,入水不褪,寻常胡商哪能弄到这种墨?啧啧,这手臂上的是骑射疤,这手上的是什么,哦,老茧呐,腿怎么是罗圈形状,该不会是常年骑马吧,你这样的门户,有购马的资格?” 秦渊每说一句,匈奴人的脸色便更白一分,到最后嘴唇都开始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方才的怯懦瞬间褪去,阴恻恻的笑道:“不愧是平原侯,怪不得都说你是大华第一聪明人,罢了罢了,我时运不济,今日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想问什么,趁早打消这个主意。” “我猜猜看,你们人少,攻伐不了任何一处要地,难不成是想要替什么人做掩护,制造骚乱,让他们去给长安城造成更大的伤害?我再猜猜看,难不成是用火,这大概不太行吧,长安布局严谨,防御完善,有多重防火与灭火机制,难不成要动用石脂,油膏,还有菜油?产量太低了吧,那能给长安造成什么伤害呢,我再猜猜看,一定是有针对性的对么?皇宫你们自然进不去,难道你们的目的是国子监与太庙?又或者是重臣之家?” 郭宿骤然疯狂起来,怒吼道:“秦渊!狼王一定会撕碎你!吞噬掉你全家的血肉!长生天迟早会再度降临长安,男为奴,女为彘犬,这次要彻底除了你们汉人的根!!” 白夜行眼疾手快,一脚将他踹回石案旁,铁链“唰”地缠上他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秦渊丝毫不惧,蹲下微笑道:“有生之年,你或许可以看到大华铁骑踏碎你们的金帐王庭,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的地位比彘犬稍微高贵些,也许不用拴着铁链。” 叶楚然忍俊不禁,妩媚的瞥了秦渊一眼,这个促狭性子,要把人活活气死。 “汉狗!!我要撕了你!”郭宿眼睛血红,几欲噬人。 叶楚然这时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白瓷瓶,附在秦渊耳边低语两声。 秦渊赞许的点头,旋即取来一只青瓷碗,倒了半碗清水。叶楚然拧开瓷瓶塞子,小心翼翼滴入三滴琥珀色药液,药液入水即融,碗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就去死吧。” 郭宿龇牙咧嘴的一笑道:“我将回归长生天的怀抱,狼神会庇佑我的灵魂不灭,我将依附在山川河流滋润牛羊和匈奴的子民。” “也好,我大华人喜欢吃羊肉,你多滋润一些。” 白夜行捏着郭宿的嘴,将药汁强行灌了下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郭宿的眼神便开始涣散,嘴里喃喃着没人能懂的草原话,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软了下来,意识彻底被药力裹挟。 秦渊搬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平缓:“郭宿,可汗感谢你做的一切,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们在长安藏了多少人?” 郭宿眼皮耷拉着,像是在说梦话,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一...一千两百个...都是左贤王麾下的死士...散在长安十二坊...酱坊、酒肆、胡姬院...每个据点藏着二三十人...” “藏在哪些坊?”秦渊一边追问,一边铺开的长安舆图上轻轻点划。 “长寿坊...新昌坊...平康坊...还有西市周边三坊...”郭宿的头微微摇晃,语速渐渐加快,“每个据点都有暗号...狼啸月为令...明晚三更...梆子响过三声...就动手...见汉人就杀...要灭门...不留一个活口...尤其是官署和世家...” 秦渊的心猛地一沉,又追问:“天方教的人呢?他们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赫拉...天方教的赫拉...”郭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他给我们提供藏身的地方...还有...还有石脂...藏在西市的胡商酱坊...大缸里...有上百缸...明晚我们动手时...他们就烧城...烧国子监...烧太庙...烧龙首渠,永兴坊,崇仁坊...通过长安的水渠...让整个城变成火海...” “石脂具体藏在西市哪个酱坊?多少人驻守,赫拉在哪?”秦渊往前凑了凑。 “西市...李记酱坊...后院的地窖里......二十人守......”郭宿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仍能听清,“赫拉在长寿坊的小庙...那庙看着破...底下有地道...能通到...通到朱雀大街...” 话音未落,郭宿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量太大,他身体承受不住了。” 秦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在长寿坊,西市李记酱坊,朱雀大街之间急促划过,若派兵强攻,匈奴人一定拼的鱼死网破点燃石脂,如此大量,威力足矣炸毁整个西市,若放任之,危害更甚。 “我去吧,不过二十人罢了,只要出剑够快,便没什么问题。”白夜行怀抱长剑,神色淡然。 “阿闵你想想办法,我这模样长得与匈奴人有几分相似,稍微打扮一番,说不定能够混进他们当中。”萧猎从一旁站起身来,主动请缨道。 秦渊微微皱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心中暗自思忖,或许还有一种更为周全的办法,只要再多想想,必定能够找到。 “无需争执了,还是我去吧。”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迈步入内,他身着一袭黑色阔体长袍,面戴银甲面具。 男子径直走到秦渊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不良帅任在野,见过侯爷。” 第336章 易容术? 秦渊凝眸看了他片刻,唇角微扬:“任帅,久仰大名。” “在下不过一介粗鄙武夫,哪值得侯爷记挂?倒是我,早闻平原侯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叶楚然丹唇轻勾:“方才我们谈话,在场的只有侯爷与我们四人。任帅刚进来,便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不知是何缘故?” “在下自小耳力异于常人,二十丈外的细微声响也能听见。绝非有意偷听,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秦渊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诧异,须臾,微笑道:“如此本事,实在难得,任帅本就是捕贼的行家里手,没什么好瞒的,倒省了我再复述一遍,如今这局面,不知任帅可有对策?” 任在野看向舆图,淡然道:“对策倒简单,第一种任由这些石脂流向各坊市,不过这个办法产生的影响不可估量,若是中枢遭到伤害,整个长安都会陷入动荡,我不推荐。” “第二种办法,我可扮成这郭宿的模样,混进李家酱铺,解决里面的奴贼。事成之后我会发讯号,届时侯爷再派人控制局面即可,这样我们就可以将灾祸扼杀在源头,伤亡更小,而且能够确保帝国中枢不会出现损伤。” “易容?”叶楚然眉梢微挑。 “正是。”任在野神色从容,“若多费些心思,扮得有九分相似不成问题。” 秦渊皱了皱眉:“任帅此话,并非玩笑?” “易容本是江湖郎中的小道伎俩,虽做不到百分百复刻,但夜里光线昏暗,要骗过那些奴贼,绰绰有余。” 叶楚然仍有顾虑,追问:“那匈奴话呢?” 任在野低笑一声,随口说了几句流利的匈奴语,而后道:“语气神态要模仿得惟妙惟肖,确实不易。但只要少开口,应付过去不成问题。” 秦渊意味难明的笑道:“任帅,真是全才。” 任在野拱了拱手道:“侯爷过奖了,恰好遇得上,恰好懂,比起侯爷还是浅薄了些。” “好,任帅先试试这个易容术。” 任在野取来木盒,又将郭宿提进了耳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出来时,众人眼底的惊骇压也压不住。 果然如他所说,却有九分相似,但若凑近看,便能发现端倪,五官是灵动的,他的五官没有生气,像是一滩死水。 叶楚然率先走上前,纤细的指尖悬在他脸颊旁又收回,诧异道:“原来只是听说易容术的名声,如今得见,果然神异,怪不得旁人都说长安不良帅神通广大,果然如此,小女子佩服。” 秦渊也起身走近,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好奇的绕了一圈,旋即满意的点了点头,还真别说,确实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见人家易容成另外一个人还不信呢,如今亲眼看见,只能感慨,世界之大,真的无奇不有,那些国外发明的易容头套,在这个易容术面前就是个弟弟。 秦渊好奇道:“有这个法子,是不是想扮谁就扮谁?” “侯爷有所不知,这个易容术需要一种极其稀有的树脂,所以轻易动用不得。” “原来如此……” 还是后世的换脸术来得方便——想扮谁便扮谁,不过片刻就能做到人脸识别失效,便是六十岁老妪,也能转眼化作十八岁少女。 任在野忽然开口:“时辰不早了,少司命可否唤醒这奴贼?我需模仿他的声调和语气,免得被他相熟之人识破。” 秦渊挑眉:“他的身子,还能再受一次这药的折腾?” 叶楚然点头:“应当可行。只是这次药量需加倍,药效持续更久,等他醒后,怕是连行走坐卧都无法自理了。” “管他后果如何!这个机会便留给任帅,想问什么尽管问,一切只为行事顺利。” 叶楚然朝他投去一记鄙夷的目光,先前用自家人时,也没见秦侯这般爽快利落,此刻的私心与急切,几乎毫不掩饰。 “你……为何与我长得一模一样?”郭宿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微弱。 任在野答得坦然:“我是你的魂魄。长生天特遣我来,替你了却未竟之愿。” “大…大神肯接纳我?”郭宿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自然。”任在野语气不容置疑,“时间有限,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不过半刻钟,郭宿便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欣喜的笑意。 任在野没再多言,只简单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踏出房门。 他的脚步刚迈过门槛,秦渊的心瞬间被揪紧,若此刻贸然疏散百姓,定会惊动贼奴;可若任在野任务失败,牵连的便是长安数万条性命。 “等一等。”秦渊开口道。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任帅,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局面么?” 任在野笑了笑道:“知道,若失败,我死,整个西市化为飞烟。” “或许,我们还能想想别的法子?” “侯爷,您不像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实不相瞒,以前也曾有过莽族在长安作乱,每次都造成极大的骚乱,死伤无数,此次多亏有侯爷在,提早识破,将他们从暗处揪出来,既然已经探明了前路,便由我们这些执刀人来蹚一蹚,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秦渊还想说什么,嗫喏半晌,终究还是没开口,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我是不是……太草率了?”秦渊皱紧眉头,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突然有种召回任在野的想法,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也许没必要让他们放出来,等这些石脂分散开来,造成的后果更能够让人接受? 白夜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人能坐上不良帅之位,绝非平庸之辈,我看他靠得住。当然,变数难免会有,真若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你也不必苛责自己,人力终有穷尽时,你能谋算到这一步,已然是尽了全力。” 叶楚然也随之劝慰:“换作旁人,哪里会知晓天方教与萨满教的底细?正因侯爷学识广博,思虑深远,才会考虑到这一层。如今及时察觉隐患,尚未酿成更大灾祸,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是救了长安。” “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来人!将案牍封缄,即刻递呈御前,再请陛下恩准,黑冰台与不良人二司着甲配刀,以备不虞。” …… 第337章 鱼目混珠 圣人传旨,事既明,平原侯持御赐金牌调长安诸署,另征龙骧卫,旅贲军听调,务尽捕长安奴贼,毋纵一人。 秦渊甩个令牌道:“命,全军披甲,封锁蛰伏警备,纪帅的信号没有出现之前,所有知情人不得踏出此院,不良人各安其位,如有要事,通过小鼓楼传信。” “喏。”传令兵领命而去。 “命,弓弩手就位,八牛弩就位。” “传令,勿动。” …… 夜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长安西市上空,把李家酱铺裹得密不透风。 檐角残灯的光穿不透浓雾,只在门前漾开一小片昏黄,照得青石地上的青苔泛着湿冷的光,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咕叽”声。 任在野贴着墙根走,身着粗布褐衫,领口还故意扯得歪斜,露出半截蜡黄的脖颈—,他特意用树脂混了黄土涂出来的颜色,连耳后皴裂的纹路都仿得分毫不差。 他左右扫了眼,巷子里只有雾影在晃,远远听见打更人的梆子声,便抬手叩了叩后门,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笃”三响,一长两短。 门轴“吱呀”一声磨出刺耳的响,一个穿灰麻衣的小厮探出头,看见他便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巴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任在野垂着眼,淡淡道:“可有异常?” 小厮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垮下来:“小的……听不懂您说的啥。” 任在野耐着性子,换了生硬的汉话再问:“有没有异常?” “哦!没有没有!”小厮连忙摆手,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就是赫拉大人刚差人传了信,说外面风声紧,今夜就得把东西搬到指定地方,现在兄弟们都在地道里清理呢,就留小的在这儿看门。” 任在野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郭宿只字未提地道的事,看来这些奴贼藏的后手比预想中还多。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抬脚跨进门:“带路。” 小厮应了声“哎”,转身往里走,穿过堆着酱缸的前院,拐进厨房。 灶台上还摆着半锅冷掉的粟米粥,苍蝇在粥面上打转。 小厮弯腰扒开灶台边的柴火堆,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旁搭着架粗木梯,梯级上沾着湿泥,往下望去,只有一点烛火在深处晃,昏得连梯底都看不清。 任在野心里松了口气,这亮度正好,隔两步就看不清人脸,即便易容有破绽,也难被察觉。 他扶着梯栏往下走,木梯被踩得“咯吱”响,越往下,石脂那股刺鼻的油味就越重,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谁!”黑暗里突然炸出一声喝问,紧接着,一把弯刀的寒光从暗处扫过来。 小厮忙从后面追上来,踮着脚喊:“是巴图大人!” “长安狗滚出去看门!” “唉!这就去。” 暗处的人“哼”了一声,收起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来,穿着兽皮坎肩,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狼头刺青,看见任在野便躬身行礼,右手按在左胸:“鹰主,都准备妥当了,地道已经通到西市外的破庙,只等入夜就运石脂。” 任在野颔首,故意往墙上靠了靠,让烛火照不到自己的脸,声音里添了点疲惫:“方才在巷口遇着几个长安巡夜的,缠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杀了脱身,现在里面情形如何?” “赫拉大人那边派了人在地道里加固,剩下的兄弟在窖里守着石脂。”那汉子说着,突然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鹰主,您的声音怎么不对?莫不是受伤了?” 任在野心里一紧,面上却摆出不耐烦的模样,抬手拍开汉子递过来的灯笼,语气沉下来:“瞎照什么!这里满是石脂,一点火星子溅出来,咱们都得跟着归长生天!” 他顿了顿,又揉了揉喉咙,找补道,“方才被个长安狗从后面掐了脖子,嗓子哑了些,回头喝两盅酒就好。” 汉子连忙收回手,脸上露出愧色:“是属下失察,鹰主莫怪。”在这些奴贼眼里,“巴图”是草原上的英雄,从来不会欺骗自己人。 任在野往前走了两步,瞥见窖壁边堆着的酒坛,便指了指:“明日是关键,今夜让兄弟们松快些,都喝点酒,攒足力气。” 汉子愣了愣:“可您先前说,守石脂时不能饮酒……” “不一样了。”任在野打断他,“过了明天,咱们要么带着功劳回草原,要么就埋在这长安地底,还拘着这些规矩做什么?让大家喝,出了事我会去交代。” 窖里的几个匈奴人听见这话,都凑了过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一个年轻些的匈奴人面露悲伤:“寒冬就要到了,我阿娘还在草原上冻着,这次若能立下功,狼王赏的牛羊够她过个暖冬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匈奴人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道:“可忽尔,莫要小家子气!匈奴是上天的长鞭,等可汗带着大军打进长安,这里的女人随便你挑,粮食堆得能埋了帐篷,黄金能把你的马鞍都镶满,到时候你阿娘不仅能暖冬,还能住上砖瓦房!”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窖里撞出回声,刺耳得很。 任在野正想再套些话,却听见黑暗的过道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他皱着眉问:“那是什么动静?” 一个叫雷特曼的匈奴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转身钻进过道深处,片刻后,竟揪着一个女孩的长发走出来。 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浑身赤裸,雪白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身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被扯着头发拖在地上,脚踝磨出了血,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般,只有喉咙里还能发出微弱的哼唧。 “回鹰主,这是豆腐坊家的丫头,昨天夜里偷过来的。”雷特曼把女孩往地上一摔,用脚踢了踢她的腰,“可惜了,大华的女人虽然白嫩,身子却比草原的羊还弱,折腾了一夜就快不行了。” 从过道里又走出个赤裸上身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学着大人的模样,往女孩身上啐了口唾沫:“就是不经折腾!不过比草原女人软和,将来打进长安,我要把这样的女人都放进我的帐篷里!” 任在野面上依旧平静。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灯笼,往过道里走了两步,借着灯光,看见过道两侧摆着两张破旧的床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个女人的尸体,都和那女孩一样,浑身赤裸,身上的伤密密麻麻,有的眼睛还圆睁着,里面满是痛苦和绝望。 凑近了闻,除了石脂和泥土的味道,还多了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尸体腐烂的酸臭,让人作呕。 他压下心头的戾气,转身往回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别让尸体堵着过道,扔去后院的枯井里,免得污了石脂。” 那几个奴贼应了声“好”,嬉笑着去拖尸体,女孩躺在地上,看着任在野的背影,突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微弱的字:“救……救我……” 任在野脚步顿了顿,回过神,抽出短刀,直接捅在了她的太阳穴处..... 第338章 煎熬 亥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响,长安城的夜雾愈发浓重,顺着朱雀大街往西边沉去。 秦渊立在水榭官署的露台上,他屏着呼吸,,目光死死盯在西南方向,露台上悬着的铜壶滴漏“嗒嗒”作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约定的亥时三刻已过,西市方向仍是一片死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整队待命。再等三刻钟,若再无任帅消息——强攻。” “喏!”楼下传来旅贲郎将的回应,甲胄碰撞声随即响起。 秦渊转过身,看见白夜行正倚在露台的朱红立柱上,眉峰拧成了川字;叶楚然则捧着沙漏站在一旁,象牙白的沙漏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流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三刻钟的时间,漫长得像整整一年。 秦渊数着滴漏的声响,每数一下,就觉得心口的压迫感重一分。 他想起出发前任在野说的话:“侯爷放心,这事情极要紧,就算拼了这条命,在下也把信号给你传回来。”那清朗的笑声还在耳边,可西市的夜空依旧没有鸣熵(响箭)的影子。 当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坠落在底盘,发出“叮”的轻响时,官署外已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声。旅贲卫与龙骧卫组成的百人队已列阵完毕,鱼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寒芒,每个兵卒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再等等!”白夜行突然上前一步,“他说就算任务失败也绝对放出鸣熵,我相信他不会食言。现在没动静,定是出了变故,说不定还在周旋!若是此时动手,说不定就是害了他。” 秦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沉郁,他缓缓落下悬在半空的手:“最后一刻钟。” 叶楚然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言,只是迅速将沙漏倒转,重新调整好刻度。 水榭官署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院外的兵卒们虽不知具体任务,却也从这凝重的氛围里嗅出了凶险味道,出发前太仓促,竟忘了写封遗书给家中老母。 琉璃罩里的流沙像催命的鼓点,每一粒落下都敲在秦渊的心上。 他盯着沙漏,感觉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直到最后一粒沙再次坠地,他痛苦地低下头。就在他正要起身发令的瞬间,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咻!” 那声音穿透夜雾,清晰地传到官署!几乎是同时,小鼓楼的传讯鼓“咚咚咚”地响了起来,急促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 于此同时,长安城各处的小鼓楼也纷纷回应起来。 秦渊猛地抬头,唇角瞬间勾起一抹凌厉的笑,他大步朝院外走去,声音洪亮如钟:“旅贲强攻队进场!命黑冰台,龙骧卫,大理寺封锁整个西市任何人不得进出。” 白夜行没等秦渊吩咐,脚尖一点露台栏杆,身形如隼般腾跃而起,他踩着相邻民居的瓦顶,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人已朝着西市方向飞掠而去。 哨声此起彼伏,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铿锵的节奏。 旅贲郎将与龙骧卫校尉一边跟着队伍疾跑,一边高声喊道:“所有人迅速检查装备!背好沙袋,弩箭上弦,横刀出鞘,不得携带任何火种!目标,西市李家酱坊!今日杀奴!” 百人队如一道黑色洪流涌出官署,朝着西市奔去。他们离开后不久,黑冰台与大理寺的人马便紧随其后,迅速分散到西市各个街口。 ..................... 任在野闷哼一声,右臂瞬间涌出暗红的血,顺着胳膊滴在斑驳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他没空去捂伤口,反手将环首刀往身后一送,刀刃狠狠扎进身前贼奴的咽喉,滚烫的血顺着刀身灌进他的袖口。 他脸上的易容膏早被血和汗冲成了烂泥,肩膀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淌血,他撕下一条衣服,随意的一绑。 死死盯着地道深处,那里的火光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像擂鼓般砸在耳膜上,夹杂着贼奴们野兽般的嘶吼:“杀了这个长安狗!” 任在野抬脚踹向脚边的尸体,将其推向地道口,可刚摞起的两具尸体瞬间被后面冲来的贼奴撞得歪斜。一个满脸横肉的贼奴举着斧头劈来,任在野侧身避开,斧头却砸在他身后的砖墙,碎石飞溅,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任在野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直接扑了上去,左手死死攥住对方持刃的手腕,右手的环首刀顺着对方的肋骨捅了进去。 贼奴惨叫着挣扎,指甲抠进任在野腰侧的伤口里,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任在野咬着牙将刀再送进半寸,直到对方的身体软下去,才拖着尸体往洞口挪——这是第十三具了,堆叠的尸体已快没过膝盖,可地道深处的人影还在往这边涌! “他快撑不住了!上!”有人在地道里喊。 任在野猛地抬头,看见三个贼奴举着弯刀冲来。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砖墙,震得伤口剧痛。就在长矛要刺穿他胸膛的瞬间,他突然矮身,环首刀贴着地面横扫,刀刃斩断了最前面贼奴的脚踝,那人惨叫着倒下,正好挡住了后面两人的去路。 任在野抓住机会,扑上去按住那人的后背,将其往洞口的尸堆上压,第八具!现在尸堆已快堵死通道,只剩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任在野刚将第十具尸体摞上尸堆,余光突然瞥见地道深处的火光骤然晃了晃,不是贼奴们持火把冲锋的零星光点,而是成片的火光顺着过道蔓延过来,将两侧的岩壁照得通红。 他心骤然被揪紧,果然,那些原本红着眼往洞口冲的贼奴突然停了下来,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几分,多了些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喉间发出低哑的嘶吼,竟没人再往前踏一步。 任在野耳尖一动,听见地道外传来越来越近的甲胄摩擦声,哨子声。 “计划败了!烧了这里!”一个贼奴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外面那么多大华人,拉上他们垫背,不算亏!” 话音未落,三团燃烧的火把便朝着地道口飞掷而来,火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带着石脂特有的刺鼻气味,直扑任在野脚边那几个半埋在尸堆里的油桶! 任在野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他左手死死攥住一支火把的木柄,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了布衫,烙得掌心火辣辣地疼;右手紧接着捞住另一支,手臂因惯性狠狠撞在岩壁上,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顾不上疼,踉跄着扑到墙角的水瓮边,将两支火把“咚”地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浇灭了火焰,只余下缕缕青烟。 可还没等他直起身,身后又传来“呼呼”的破空声——又是三根火把!这一次,贼奴们瞄准了他视线的死角,两支往他身前飞,另一支则带着弧线,直奔最靠近尸堆的那只油桶! 任在野心脏狂跳,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他猛地侧身,右手抓住一支火把的尾端,顺势往地上一按;左手同时抄住另一支,手腕翻转间将火焰按向潮湿的岩壁。 可当他抬头时,却眼睁睁看着第三支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即将要落在木塞缝隙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放慢,一股彻骨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拼命的扑过去,想要接住那支火把,可距离已来不及了.......... 第339章 千钧一发 火把离油桶木塞只剩半尺距离,火星已舔舐到粗糙的木桶壁,任在野瞳孔骤缩,连呼吸仿佛也在此刻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突然从地道口上方的黑暗中掠下,修长的手指如鹰爪般精准,稳稳攥住了那支燃烧的火把! 来人手腕微微用力,火把的木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手腕随意一甩,那支还在“噼啪”燃烧的火把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向地道深处的过道。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火把正巧砸在一个举着弯刀的贼奴脸上,火焰瞬间窜上他的发髻,那人在地上翻滚着哀嚎,动静惊得其余贼奴纷纷后退。 任在野怔怔抬头,看清来人时才松了口气,白夜行一身月白劲装,衣摆上还沾着几片瓦砾。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拍了拍任在野的肩膀:“你歇着,我来。” 话音未落,白夜行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轻盈地跳过堆叠的尸堆,径直冲进过道。 他手腕一翻,曳影剑“哐啷”一声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在火光中闪过。最前面的贼奴刚举起斧头,就被剑光抹了脖颈,温热的血溅在旁边的岩壁上,晕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像一道白影在贼奴间穿梭,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一个贼奴从侧面偷袭,短刃直刺他后腰,白夜行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左脚往后一勾,那人便重心不稳摔向前方,正好撞在另一人的刀尖上。 剩下的三个贼奴见状,嘶吼着结成阵势扑来,白夜行却不慌不忙,身体突然矮身,剑刃贴着地面横扫,瞬间斩断三人的脚踝,紧接着起身旋踢,将三人一一踹倒在地,剑尖抵住最后一个贼奴的咽喉时,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 “咚!”最后一个贼奴倒在地上,过道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那被火把烧着发髻的贼奴还在微弱地呻吟。 白夜行收剑入鞘,吹了个清脆的口哨,地道口立刻进来两个身着鱼鳞甲的兵卒,他们动作麻利地架起浑身是伤的任在野,小心翼翼地避开尸堆往外面走。 紧接着,又有五个兵卒扛着沙袋走进来,他们分工明确,两人在前铺平沙袋,三人在后将沙袋层层垒高,很快就将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个兵卒提着水桶上前,将水均匀地泼在沙袋上,潮湿的沙子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彻底封死了地道的通路。 “都留神些!” 此时,外面的百人队已分成三队,每队三十余人,一人提着一只木桶,有条不紊地往地窖外搬运石脂罐,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原本堆满杂物和尸体的地窖就被清空。 白夜行站在地道口,看着兵卒们将最后一桶东西搬出去,才转身看向被兵卒搀扶着的任在野,上下检查了一遍,温和笑道:“没有致命伤,一时半会还死不掉。” 任在野不知何时又带上了面甲,他靠在兵卒身上,虚弱地笑了笑,释然道:“我武艺不精,比起白侠还差的远。” “我何时出过手?下面这些奴贼,不都是你杀的么。” 任在野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拱了拱手道:“多谢。” 白夜行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纸鸢般轻盈腾起,转瞬便落在旁边民居的灰瓦之上。 他立在屋脊处:“我先回水榭,你且去养伤,待你伤势稍愈,若有闲暇,可来秦氏庄园,我备佳酿珍馐,等你来痛饮一场。” 任在野抬手按在胸前,颔首笑道:“谢邀,待我痊愈,定当登门赴约,与你一醉方休。” 五名旅贲卫抬着三只沉甸甸的石脂罐,正沿着西市北街往预定销毁点疾行。 几人刚跑到巷子拐角,身旁一座民居的二楼窗户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一道裹着麻布的火箭裹挟着火星直射而出,精准地扎向队伍中间那只石脂罐的木塞! “小心!”队长瞳孔骤缩,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石脂罐瞬间炸开!滚烫的石脂带着火焰四处飞溅,最中间的旅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海吞没。 剩下四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他们在地上翻滚着、嘶吼着,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可石脂燃火粘肤即烧,每滚一下,都带着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分散!快分散!”队长浑身是火,却拼尽最后力气嘶吼。 终究太晚,被气浪掀翻的另外两只石脂罐相继落地,“轰隆!轰隆!”又是两声巨响,火焰冲天而起,高达数丈。周围的民居瞬间被引燃,木质窗棂“噼啪”作响,瓦片在高温中炸裂,碎木与砖石混着火焰往下砸,方圆二十丈地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接照亮了西市的半边夜空。 火光与爆炸声像一道信号,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黑压压的兵卒从各个街口涌来,旅贲卫与龙骧卫举着盾牌列成方阵,黑冰台的密探则贴着墙根潜行,手中的弩箭对准了火场周围的屋顶,刚才放箭的人,一定还藏在附近。 另一队军卒分成两拨,一拨提着水瓮往火海里泼,另一拨则用沙土覆盖蔓延的火焰。可石脂燃火遇水只会溅起更多火星,只能靠沙土一点点压制。 火海中,五名旅贲卫的身影早已没了动静,只有烧焦的残骸在火里蜷缩着,空气中混杂着硝烟、焦糊与石脂的刺鼻气味,让人窒息。 ............. 叶楚然目光凝在远处天际那片跳动的火光上,眉尖微蹙:“这动静……是任务失败了?” 秦渊立在她身侧,他望着那片渐盛的火光沉思片刻,幽幽道:“听这爆响的烈度,顶多四五罐石脂,该是遇上了奴贼偷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光外围隐约的兵卒动线,继续道:“其他运送队伍该已把石脂送抵预定位置,没有额外异动,这次任务算成了。” “四五罐就有这么大的破坏力?”叶楚然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讶异,方才那声轰响隔着半条街都震得窗棂轻颤,火光更是染红了小半片夜空,她实在难想象这点数量竟能掀起如此动静。 秦渊垂眸,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石脂燃火粘物即烧,且遇风便旺。若这三百罐石脂同时被点燃,西市会变成一片火海,飞溅的油星会飞往长安各处,这才是大浩劫。” 第340章 洞察 石脂既已安置稳妥,秦渊方移步李家酱坊。行至门外,沿途军卒见其身影,皆整甲敛容,甲叶相击之声铿锵作响,肃然行礼。 时下奴贼作乱之事众人皆以知晓,若非这位年轻侯爷于蛛丝马迹间勘破诡谲阴谋,于灾祸初萌之际便将其斩草除根,后果不堪设想。念及此节,众人心底无不叹服,此等洞察与决断,当真非寻常人可及! 秦渊俯身,目光自地上横陈的尸身逐一扫过。当那几具赤身裸露的女尸映入眼帘时,他眉峰骤然一拧,视线转向身旁的不良都尉林翰。 “侯爷,”林翰连忙上前回话,“此乃奴贼从附近掳来的良家女子。方才任帅已交代过,我等业已验明身份,她们皆是遭贼人活活折磨而亡。” 秦渊喉间微动,沉声道:“好生为她们整肃妆容,送回各自家中。” “喏。”林翰应下,又补充道,“只是属下彻查过这些尸身,并未发现大食人的踪迹。” 秦渊脚步未停,目光落向地道入口:“这条地道查得如何了?可有通往城外的通路?” “回侯爷,根据其中配置和土痕,属下推断此地道已暗中开凿许久,纵横贯穿十二坊,其中最长的一条直抵朱雀大街,尽头离皇城不过数步之遥。虽有一条暗渠通往城外,却尚未完工,所以,属下敢以性命担保,自昨日城门紧闭至今,贼人绝无半分可能逃出城去。” 秦渊抬眸看他,淡淡道:“你有几条命,敢将话说的如此绝对?” 林翰挺直脊背,眼中满是自信:“侯爷有所不知,属下在不良人署当差十余年,长安城基深厚,布局特殊,高墙联通的大小门,各处水门暗渠,便是连稍大些的狗洞,都早已刻在属下心里。如今每一处关键之地,都派了最机灵的弟兄层层值守,绝无疏漏!” 秦渊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香御坊东主赫拉呢,抓到了么?” “正要跟您禀告,我们赶到香御坊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不良人中的觅踪高手已经发现了线索,正在追踪。其他的大食人也根据造册文书,正在追捕,。” “匈奴人呢?” “如今已经抓了一百人有余,但根据造册文书,长安城中还有将近八百奴贼不知所踪,按照现在搜集而来的情报来看,他们分批汇聚,所以行踪很难勘定。” 叶楚然蹙眉道:“侯爷,长安有将近百万人口,想要将这些人找出来,不吝于大海捞针。” “像李家酱坊这样藏匿和帮助奴贼的门户不在少数,他们要作乱,必定要先去除镣铐,力奴的镣铐并没有钥匙,需用特制的錾子和挫刀,寻常人家不会备置,唯有铁匠铺、车马行,或是专做刑具修缮的工坊才有,为了掩人耳目,只有近几天他们才会大批量使用,当然,也可能是提前分批购置,总之这笔订单绝不会太小。” 叶楚然美眸一亮道:“而且这种器具是官府管制的制品,必定会登记造册。” 秦渊笑道:“但咱们也别指望那些铁匠铺会按规矩来,只严查力奴分布最密集的几个坊区,若是没有登记造册,那便按你们不良人的规矩来,一是查问,二是搜查,三是审讯,寥寥十几家,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是个办法,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林翰点了点头道。 秦渊蹲下身子,看向奴贼脚上的铁环,若有所思道:“其实这个范围可以再缩小一些,从这铁质上,林都尉能看出什么?” 林翰蹲下身子,看了半晌,最后干脆趴上去闻了闻:“这铁....色泽偏暗且带着硫磺味,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西域传来的乌铁,寻常铁匠铺多用本土精铁,唯有西市附近那几家专做异族兵器的铁匠铺才会囤积乌铁。” 秦渊笑道:“去除镣铐时,錾子会在镣铐连接处留下特殊的齿痕,你让人即刻将缴获的奴贼镣铐拓印齿痕纹样,分发给各坊不良人,重点排查西市周边铁匠铺,尤其是近三日有陌生人大量购买乌铁錾子,或是有铁器打磨声响彻夜不停的铺子。” “喏,属下马上就去吩咐。” 秦渊问道:“八百奴贼藏匿起来,最需要什么?” 叶楚然思忖片刻,“需大量粮食和水,更要有人传递消息。” 秦渊颔首道:“他们不敢公然采购,必然是由内应分批运送,应查近十日各坊粮铺,凡单次购买超过五石糙米、且要求夜间送货的主顾,无论身份真假,都暗中标记住址。” 林翰眼神一凝:“可长安粮铺众多,夜间送货的也不少,如何分辨哪些是给奴贼的?” “看送货路线。”秦渊指向地道延伸的方向,“此地道贯穿十二坊,奴贼藏身处定然离地道出口不远。你让粮铺伙计回忆送货地址,若多个地址都围绕地道沿线的废弃院落、或是偏僻杂役房,那便是了,再者,奴贼多是苦役出身,吃惯了粗劣食物,绝不会买精细米面,只买糙米、杂豆的主顾更要重点排查。” “属下明白!”林翰刚要转身,又被秦渊叫住。 “还有,去查那些带有地窖、且近期有大量柴薪购入的院落,他们既要藏身,又要取暖,柴薪消耗必定比寻常人家多三倍不止。” “还有,查各坊的秽土车,长安城不似郊外,八百人每日产生的秽物需及时清理,否则定会暴露踪迹,城内秽土车都有固定路线,若有车夫近期突然更改路线,或是往城外运秽土时分量异常沉重,悄悄跟上去,多半能找到藏身处,大理寺也该动弹动弹,让他们配合你们寻踪勘定。” 听了许久,林翰只觉得眼前迷雾豁然开朗,他重重叩首:“侯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叶楚然看着秦渊淡然的侧脸,眸底的异色瞬间翻涌成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叹服。 此人气度矜贵,但言谈间却尽显对世情的通透见识,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洞察力。 他是看一眼便能抓住关键线索,可这又是怎么推算出来的呢,明明许多旁人看一眼就会忽略的线索,他就能将其串联在一起发现新的线索,难道只靠每日在纸上那些看不懂的写写画画? 每一条计策都精准掐住贼人的命脉,没有半分冗余,仿佛早已将全局在心中推演过千百遍,这般智力,实在匪夷所思。 再看他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部署追查之策时条理清晰,语气笃定,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气度,她也受到影响,自始至终未有丝毫紧张的情绪,仿若有他在,再大的风浪也能劈开安稳渡过。 这便是鬼谷高人么,果然不是阴阳家可比。 第341章 为战争而生 秦渊来到皇宫复命,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的上禀。 御座上的姜昭棠起初还神色平静,可听到“地道入口距皇宫西角门不足三里”时,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他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想到若不是秦渊及时察觉,再过半月,那地道怕是真要挖到自己寝宫的龙床之下,一股寒意便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侍立在侧的崔皇后抬手拢了拢袖口,秀眉紧蹙,目光却始终清明。 她才缓缓开口:“平原侯将此事说得看似平淡,可细想便知其中不易,换作旁人,怕是早将这些蛛丝马迹当成寻常痕迹忽略,哪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关键?不过秦侯,本宫倒要问一句,除了已发现的石脂隐患,那伙贼人是否还藏了其他后手?事关圣人安危,你要谨慎开口。” 秦渊缓声道:“臣不知,当下来看,石脂便是最大的一桩隐患,至于城中余孽,臣也制定了详略的计划,肃清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姜昭棠眼底寒意未散,又问道:“可这次是侥幸察觉,若下次贼人换了法子,总不能次次依赖运气。有没有什么长久之法,能尽可能杜绝这类事再发生?” 秦渊抬眸道:“长安乃帝国中枢,四方商贾,异族使节往来不绝,若想防患于未然,需从管与查两端入手。 臣建议,其一,从黑冰台中遴选精通番语、善辨人心的情报高手,不再只做暗处侦缉,而是派驻鸿胪寺,专司胡人事务。 其二,在鸿胪寺下新设胡商监,凡胡人入长安,需先在监署登记籍贯、来意、停留时限,一式两份分别交监署与京兆府存档,避免过往过所仅存鸿胪寺、核查不便的漏洞。 其三,要求胡人聚居的西市周边坊市,每坊推选两名熟悉坊内胡人的耆老,每月与胡商监对接一次,若有陌生胡人长期滞留或行踪诡异,需第一时间上报。如此层层相扣,既能保商旅通畅,也能将隐患提前筛除。” 姜昭棠忽略秦渊话中的新颖词汇,自动将其归结于专属鬼谷的用语。 “写个折子递上来,遣词用句尽量浅显一些,让尚书省拟条陈,只要你觉得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崔皇后无奈瞥向夫君,眸底藏着几分嗔怪——这般国策,竟不细加斟酌,只听一遍便拍板定了? 姜昭棠却顾不上这些。他正竭力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杀念。依他本意,长安出了这等事,该将城彻底清一遍才好。胡人,连带着与胡人亲近的,尽数杀了,方能算干净。 可他也知这念头行不通,大华还没底气得罪所有异国,皇帝能孤,国家却不能断了所有邦交。 他引着秦渊往宿尘殿去。这殿踞皇城最高处,二人凭栏俯瞰,只见沉沉夜色里,一道道持火把的军卒,如游龙般在坊市间穿梭,火星子映着青砖路,忽明忽暗。 姜昭棠闭了眼,耳畔似已响起城中的喊杀声,刀兵相击的脆响、人的惨叫,混着风裹在一处。 “敌人便是敌人,五胡也好,大食也罢,不问缘由,不分善恶,一概杀之。” 秦渊躬身:“陛下与臣,想到一处去了。” “那狼王,是何许人?” “此人隐匿的手段极高明,便是匈奴部众里,也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不过,不管他是谁,臣会想办法努力将其揪出来。” 姜昭棠望着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口气道:“草原十八部蠢蠢欲动,不停的在试探大华的边防,大战不可避免,在此之前,朕要一个安稳的后方,秦渊,此事你尽力吧,若是解决了这桩事,朕许你一个要求。” “哪怕陛下不说,臣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长安小鼓楼的令鼓先自咚咚撞响,沉浑的声浪刚漫过两条街,东南角、西南角的传讯鼓便乱纷纷跟了上来,急促得像是要咬上前者的尾音。 姜昭棠支着耳听了半盏茶的功夫,唇角忽然牵起抹淡笑:“唤鼓三长两短,梁鼓六短两长,是不良人勘到了匈奴踪迹。敦义坊,鳌教广场,三百余众,这是唤军去围。” 他指尖并作剑,倏然指向青龙坊方向,笑意一收:“再听这晋鼓,九长三短,是废弃慈恩寺周遭。五百余人,还挟了大批百姓在手里,得速派军支援。” “来人!”殿内突然炸起滕内侍高昂的声气,“传朕口谕:龙骧卫全军出击!黑冰台、大理寺、京兆尹府从旁协防,此战不留活口!若叫一人漏网,便让龙骧卫将军陈明宇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三名高壮宦官已快步踏上神台,各执鼓槌在手,腕子一沉,敲了一段九短一长,而后就是急促的短鼓。 圣人鼓一落,整个长安仿若都亮了起来,尤其是皇城周遭十二贵人坊,隐约可见灯火移动。 秦渊立在高处,将宫左兵武衙门的动静瞧得真切,先是那处骤然亮起一片灯火,不过片刻,便有鼓声遥遥应和,跟着,无数火把从衙门里涌出来,连成一条赤色长龙,顺着长街蜿蜒而去,直扑青龙坊方向,看这数量,大概有三千人有余。 “这鼓声传讯倒是方便,陛下如此熟知,倒是让臣意外。” “听不懂是么?” “臣的确一知半解。” 姜昭棠微笑道:“小鼓楼的令鼓先定调,再看东南梁鼓、宫侧晋鼓次第应和,三长两短唤军围,六短两长报踪迹,九长三短催支援。” “你也要多了解一些才是,长安为何要修这八水绕长安的格局?为何皇城在北、市坊在南,十二条大街纵贯南北、十四条大街横穿东西,连坊墙都修得丈二高、三尺厚?你看朱雀大街宽百步,平日走仪仗、过商旅,真到战时,能并排跑三队骑兵,每个坊门都有武侯值守,夜闭晨开,不单是防宵小,是怕有乱党混进坊里,就连这宫墙下的夹城,平日走宫人,战时就能藏兵卒,运粮草。 长安是一座为了战争而生的城市,这里也是先辈为吾等设立的最后一道防线,身为我大华的勋贵,这些你应该懂。” “是,臣回头一定会好好学习一下。” “能找出这些奴贼的藏身之处,秦渊,你当居首功,你去吧,看看大华的将军如何调兵遣将,有始有终,但你记得,只许看,不许插嘴。” “臣遵旨。” 第342章 战力差异 秦渊踏出玉关桥,眼角余光先扫到街角那顶熟悉的青绸车轿,轿旁萧猎歪靠在马背上,头盔半掩着脸,鼾声正沉。 更惹眼的是轿顶,白夜行盘腿坐着,手里新磨的横刀映着月色,正一下下擦得发亮,膝头还横放着柄曳影剑,剑鞘上的缠绳被他理得整整齐齐。 “不必跟了,回去歇着吧。”秦渊走过去,轻叩轿壁,声音压得低。 轿帘“哗啦”一声被直接掀开,叶楚然提着裙裾走下来:“方才城里鼓声乱得很,匈奴人抓到了?” “踪迹找到了,这就要过去。”秦渊看她一眼,“你还想跟着?” “侯爷,”叶楚然蹙了蹙眉道,“我可是付了银钱的,到现在连半点真东西都没学着。” 秦渊没再多辩,只低低嘟囔了句“哪有空教你”,眼下时辰确实紧,没空跟她解释。 他伸手拍醒萧猎,而后秦渊翻身上马,靴尖一磕马腹,坐骑已朝着青龙坊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宵禁已起,长街上空荡荡的,连个行人都无,倒省了避让的功夫。 青龙坊本就是长安里的冷僻坊区,住家稀少,大半地方是废弃的寺庙,积着水的湿地,只有些乞儿在断壁残垣里栖身。 皇城到这里本就不过两里地,马蹄翻飞间,一刻钟便到了坊口。 还没等勒住马,一股浓烈的气味先冲了过来,是血腥气混着匈奴人身上特有的羊骚味,直钻鼻腔。 进了坊门,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浅浅的湿地横在面前,水面飘着碎草,已被染成了淡红,湿地里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匈奴人尸体,偶尔也能看见几具覆着鱼鳞甲的龙骧卫尸身。 湿地旁立着座废弃庙宇,断墙塌了大半,里面隐约传出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喊杀声混着嘶吼,正从破窗里往外涌。 断墙塌得只剩半圈,青灰砖上溅着暗红血渍,风穿破壁洞时,卷着庙里的尘土和血腥往人脸上扑。 正中那尊泥塑佛像早没了金身,半边脸塌成碎泥,露出里面朽坏的木骨,独留一只眼窝空洞地对着湿地。更疹人的是佛像衣襟上,不知是谁溅上的血,顺着衣褶往下淌,在底座积成小小的血洼,映着残月下的断剑,像尊染了血的修罗。 拐过墙角,终于看见了大队伍。 一名龙骧卫狞笑着拿横刀撞了过去,匈奴人的惨叫刚起就被刀刃入肉的闷响掐断。 一名卫卒还玩起了花活儿,攥着环首刀转着圈,刀刃劈进匈奴人肩胛,竟不抽刀,反手揪住对方发髻,将人往断柱上猛掼,头骨碎裂的脆响里,脑浆混着血溅了半壁。 另处,两柄长矛同时捅穿一名匈奴兵的胸腹,卫卒们发力前推,将人钉在佛像底座,那兵还在挣扎,早有短刀削断他手腕,鲜血喷溅在佛像空洞的眼窝里,就像给这尊修罗填了颗血珠。 角落里几个匈奴人想爬窗逃,刚探半个身子,就被守在窗外的卫卒挥刀斩下头颅,滚落在湿地里的脑袋还在抽搐。 血水顺着草叶漫进之前的血洼,泛起浑浊的红泡。 秦渊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端倪,龙骧卫甲胄齐全,兵戈锋利,反观匈奴人,多半衣袍破烂得遮不住皮肉,手里不是断矛就是钝斧,甚至有人攥着块带尖的石头。再加上龙骧卫人数占优,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戮。 可匈奴人偏有股悍不畏死的狠劲,见弩箭射来,竟直接拽过身边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血窟窿里的血溅了自己满脸也浑然不觉。几人疯了似的扑向一个龙骧卫,有的抱腿,有的抓臂,剩下的便举着短刃往甲胄缝隙里猛戳,竟真有卫卒被捅穿了肋间,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闷哼着倒在地上。 “边疆的匈奴人,该不是这副模样吧?”秦渊沉声道。 萧猎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边疆的匈奴骑兵才是真厉害,奔袭起来像风,战场上几乎没人能挡。也就靠铁蒺藜、拒马能拦上片刻,他们的步卒也不弱,大多穿皮甲、铁甲,力气也比咱们大华兵足。以往大战,就算打赢了,也得付出半条命的代价,大多是惨胜。” 白夜行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挣扎的匈奴人,补充道:“你看这些,不过是些吃不饱饭的力奴,瘦得皮包骨,却还敢拼命。他们只是群临时凑起来的草头军,就有这股气势,真到了边疆,面对那些养精蓄锐、装备齐整的匈奴主力,仗只会更难打。” 秦渊望着湿地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声音里裹着几分沉叹:“太祖爷当年将五胡逐出关外,守住这中原河山,原来竟这般不易。” 萧猎听得这话,喉结动了动说道:“何止不易,那时候胡人在中原烧杀抢掠,洛阳、长安这些大城都成了废墟,汉人快被屠得没了生路。太祖爷接手的哪是什么江山,是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府库里空荡荡的,连凑齐一万套甲胄都难。可他硬是凭着一口不服输的劲,收拢流民、征召残兵,又把中原仅存的粮秣、铁器全凑出来,才拉起一支像样的军队。” “我曾听莫韶山将军说,那十年征战,真是把中原打空了。村里十户人家里,九户的男丁都死在了战场上,田地里荒草长得比人高,路上全是逃荒的妇孺。太祖爷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让人去收拢尸体,有时候一场仗打完,连埋人的人都凑不齐,只能挖个大坑一起葬了。能把那些茹毛饮血的莽族赶出中原,是用无数人的命堆出来的。” 几人正沉在旧事里,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嘶吼,匈奴人已被龙骧卫逼到了湿地尽头的水上树林前。那些匈奴人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袍的大食人,手里都拽着百姓的衣领,将人推在身前当挡箭牌,一边往树林里退,一边朝着龙骧卫怒喝,唾沫混着血水从嘴角往下淌。 卫将军陈明宇勒马立在阵前,冷笑一声,马鞭往前一指,声线冷得像冰:“放了我大华百姓,否则定将尔等千刀万剐。” 那穿羊皮的高大汉子抹了把脸上血污,眼角那道歪斜眼线更显狰狞,他扯着嘴角怪笑起来:“长安狗叫什么?要杀便痛快点!” 他往前踏了半步,羊皮袍下的手攥着柄断刀,眼神里满是狠戾:“长生天的荣光会降临长安城!等我们的大军破了城,先把你们的妻子拖去做奴隶,白天舂米夜里伺候长生天的子民,再把你们的小女儿拉出来,让整个匈奴大营的好汉都尝尝滋味,届时,你们的灵魂被囚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陈明宇抬起手,冷声道:“放箭!” “将军,那里还有百姓........” “我说让你们放箭!” 话音刚落,阵后的弩手已齐齐端起弩机,机括“咔嗒”作响。 百姓的哭喊声、匈奴人的怒骂声混在一起,可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弩箭便破空而去,像一阵黑雨,瞬间将挡在前面的百姓和匈奴人一起射倒。尸体顺着浅水流淌,很快便堵住了树林入口,血水在水面晕开,连带着岸边的芦苇都染成了暗红。 第343章 抓捕赫拉 秦渊立在湿地边缘的断墙下,望着水面上漂浮的尸体,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明宇的决策虽狠,却没半分错处。 这些奴贼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些百姓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今夜,与其留着让奴贼当作要挟的筹码,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换个彻底肃清的局面。 据纪羡所说,大华的将军,从来不会为异族的威胁折腰。 “龙骧卫将军陈明宇,见过侯爷!”身后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陈明宇大步走来,玄甲上溅满暗红血点,脸上还沾着块干涸的血渍。 秦渊伸手将他扶起:“陈将军辛苦了,眼下情形如何?” “幸不辱命!青龙坊已彻底肃清,清点下来,匈奴人共五百七十九名,穿黑袍的大食人五十二名,无一人漏网。至于敦义坊那边,黑冰台的鬼卒和旅贲卫一早便配合着围了过去,方才传讯说,肃清也已近尾声,想来此刻该是收网了。” “好,陈将军辛苦,请回皇宫复命吧。” ...................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将长安的坊墙染成淡金。 不多时,街巷里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先是黑冰台的鬼卒,面覆鬼甲,只露双冷冽的眼,挨家挨户拍响坊门:“开门!查验户籍,若藏有异族,按通敌论处!” 紧随其后的是大理寺的寺丞,身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着铜印,每进一户便让户主出示腰牌,仔细核对容貌与籍贯,遇有神色慌张或说不清来路的,当即命人带回寺中细审。 一旁的不良人则熟门熟路,领着官差绕到各户的后院,柴房,连地窖的入口都要用铁钎探上几遍,他们常年在坊里巡查,哪家有闲置的屋舍、哪家近日有生人往来,全都记在心里,半点疏漏都不肯有。 旅贲卫与龙骧卫则分守在坊门与街巷要道,但凡有试图翻越坊墙或冲撞队伍的,当即上前拦阻,刀光出鞘的寒意在清晨的风里格外醒目。 有户人家不愿开门,旅贲卫校尉上前,只一脚便踹开了朽坏的木门,门后藏着的两个裹着羊皮的匈奴人刚要拔刀,就被冲进去的鬼卒按在地上,铁链锁腕的“哗啦”声听得周遭百姓噤若寒蝉。 一名不良人正蹲在墙角,指着地面上零星的羊粪蛋对大理寺寺丞道:“这粪蛋新鲜,昨儿还没有,定是有匈奴人在这附近待过。” 两人顺着羊粪的痕迹往前寻,果然在一处废弃的磨房里,揪出了三个正往灶膛里藏弯刀的大食人。 各支队伍配合得愈发默契,黑冰台鬼卒负责搜捕,大理寺负责核验,不良人引路辨踪,旅贲卫与龙骧卫在外围警戒。 坊里的百姓虽有惶恐,不过听说了大人是在捉匈奴人,连忙乖乖配合,偶有孩童哭啼,也被家长急忙捂住嘴,有胆大的直接上前提供线索。 地毯式的搜索之下,很快在一处酒坊找到了赫拉的藏身所在,将其押送到了秦渊的面前。 “说,狼王在哪?” 一番用刑之下,赫拉神情萎靡,“大人,小老从未见过狼王,我们的传信从来都是通过巴图转达,连那些匈奴人都没有人见过狼王的真面目。” 叶楚然很默契的在一旁调配起药品,而后在一群兵卒的配合下给其灌了下去。 烛火在审讯室的铜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赫拉脸上的汗渍泛着油光。 在“吐真剂”的药力裹挟下,他原本紧抿的牙关早已松动,浑浊的眼珠翻着白,断断续续的交待。 这些年他们借着传教的由头,钻进了长安半数达官显贵的府里。 一句,真主庇佑可得无病无灾,就把那些怕死的老爷太太哄得团团转。 他们给的金银,地契,还有通关文书,成了他们在京城立足的根基,正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幕后相助,所以成事才会如此顺利。 秦渊呼了口气,问道:“具体是哪些官员?把名单说出来。” 赫拉喉结剧烈滚动,胸腔起伏着像鼓风箱一样,就在他下唇颤抖,即将吐出第一个名字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疾风。 叶楚然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秦渊的衣领,将人往侧后方拉了个趔趄。 众人定睛看去时,只见赫拉的额头正中已嵌了一柄三寸长的飞刀,刀柄兀自微微颤动,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半边脸颊。 “奶奶的!”萧猎猛地拍案起身,腰间长刀已出鞘半截,四处张望。 白夜行却比他更快,足尖点地掠至墙头,他伏在砖檐上凝神观察片刻,耳尖捕捉到远处巷口传来的衣袂破风之声,又迅速翻身落地,淡淡道:“不能追,对面至少有两名高手,身手不错,怕是调虎离山计。” “我可以留下保护阿闵。”萧猎立刻接话。 白夜行却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赫拉的尸体。 萧猎看懂了,觉得很是受伤。 这边秦渊已蹲下身,伸手去拔赫拉额头上的飞刀。 可那刀刃竟整个没入颅骨,他卯足了劲往外拽时,赫拉的尸体竟被带得离了地,脖颈无力地向后弯折,飞刀却依旧纹丝不动。 秦渊皱紧眉头,正想换个角度发力,白夜行已走了过来,手指在赫拉头顶轻轻一弹。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他拇指扣住刀柄,稍一用力便将飞刀拔了出来。 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珠,还裹着一层白乎乎的脑浆,黏腻地往下滴落。 白夜行毫不在意,转身走到院外的水渠边,将飞刀在水里涮了两下,又用指尖蹭去残留的污物,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飞刀抛给秦渊:“什么线索也没有,刀身是寻常的精铁打造,没有任何铭文或标记,就是一柄最普通的飞刀。” 秦渊将上次流云坊袭击他的飞刀取出来,和这把仔细对比了一下,同样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来人。” “侯爷。” “抓捕到的大食人关押在什么地方?” “回侯爷,关押在靖安坊大牢房。” 秦渊沉思片刻,骤然睁大眼睛,“去大理寺天牢。” 第344章 又晚一步? 秦渊一行人赶到靖安坊大牢房时,高大的建筑物有狱卒巡视,其高大木门如常,只是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杏仁味,让秦渊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开门。”秦渊吩咐道。 秦渊因为两日未换衣裳,头发也未梳理,此刻套了一身儒衫过来,腰间也未配金鱼袋,再加上年纪轻轻,看着就像个俊美的书生一般。 歪帽狱卒斜眼看了看,漫不经心道:“探谁?” “大食人。” “这可是朝廷要犯,岂容你说探就探?快滚,否则按勾连罪给你抓起来!” 秦渊懒得理会他,直接朝牢门走去。 “唉!往哪走呢,我说你,是听不懂人话怎么着?”狱卒直接抽出佩刀,皱着眉走了过来。 萧猎冷哼一声,直接上前将其提起来,一把将他甩了出去,狱卒一声惨叫,瞬间将巡视的其他狱卒也吸引了过来。 “快来人呐,有人要劫狱!”歪帽狱卒被摔懵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怒火中烧,直接大喊道。 萧猎怒目圆睁,大喝道:“劫什么狱!一帮睁眼瞎的腌臜泼才,这是平原侯秦渊,不要命了么?” 歪帽狱卒被吓得一激灵,后退两步道:“屁的侯爷,毛都没长齐的后生崽子,还敢冒充侯爷,我看你们才不要命了!” 萧猎懒得再多废口舌,直接直接朝狱卒们冲了过去,撞飞一个,锤晕一个,攥着一个人的脖领子直接丢飞出去,剩下的狱卒被吓得瑟瑟发抖,不停的后退。 “呵忒!再敢不敬,老子宰了你们。” 秦渊踩着楼梯下来,只见牢门一扇扇敞开着,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无力的苦笑了两声,真是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原本该关押大食人的牢房里,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双目圆睁,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涎水,正是剧毒发作的模样。 “萧大哥,将守门的狱卒带过来。” 萧猎应了一声,直接来到外面揪着狱卒的头发将人拖了进来。 “啊!怎么都死了,你们……你们……”狱卒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以为碰见了害命的凶手,当下连滚带爬的想往外逃,结果被萧猎一脚踩在了后背上,动弹不得。 秦渊直接来到他面前,将御赐的金牌在他面前亮了亮。 “看清楚,吾乃平原侯秦渊。” 狱卒定睛一看,顿时惊骇的差点魂飞魄散,他忙不迭的跪下磕头。 “是小人该死,我该死,有眼不识泰山,侯爷不要怪罪。”歪帽狱卒一下又一下的抽打自己耳光。 “行了,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是……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老实说,刚才谁来过?” 狱卒声音发颤,仔细想了一会儿,连忙道:“方才来了一队旅贲,说是奉上命来提人,小的见他们腰牌齐全,便开了牢门!谁知……谁知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走了多久了?” “估摸着一个时辰了。” 秦渊站起身,闭眼冥思片刻,无奈道:“一个时辰……” 白夜行蹲下身,用枯草蘸了点死者嘴角的残留物,凑近鼻尖轻嗅,皱眉道:“是牵机引,毒性烈,发作快,寻常人沾到皮肤都能致命。” 秦渊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一言不发,连日来的劳累让他身心俱疲,当下一点思路都没有,幕后黑手躲在暗处,一直在牵着他们鼻子走。 叶楚然不知发现了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她指着一具尸体的脖颈:“伤口边缘有极细的丝线划痕,凶手不仅用毒,还在死者挣扎时用银丝封了喉,这手法我觉得有点眼熟。” “有头绪?”秦渊疑惑道。 叶楚然缓缓踱步,面露思忖道:“十年前,长安有个害命的僧人,名叫浮屠僧,专挑走夜路的行人下手,他善用牵机毒,还喜欢用银丝割下死者头颅,悬挂在高处供人鉴赏,后来被大理寺捉住,关进死牢,到了问斩的前一日,他却被人救了出来,自此再也没了音讯。” 歪帽狱卒也跪着爬行过来,补充道:“对对对,小人想起来了,那为首的一人头上绑着黑巾,那布面很是平滑,现在这么一回想,好像就是直接贴在了头皮上,像个和尚一般。” 白夜行似乎也被唤起了记忆,朝秦渊点了点头道:“没错,有这么一个人,的确如少司命所说,此人手段狠辣,大理寺也是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将他捉拿归案。” “如今他在哪,可有线索。” 叶楚然摇了摇头道:“不知,不过我知道他在平康坊有个相好的姘头,名叫素娘,现在还在不在,不清楚了。” 萧猎听得怒火中烧,长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这群杂碎!先是杀赫拉灭口,现在又来斩草除根,分明是怕这些大食人供出背后主使!” 秦渊翻身上马,说道:“速去,再晚去片刻,说不定这条线索也断了。” 夕阳把坊墙晒得发烫,像块快化了的蜜饯。 长安人的心目中,平康坊便是天堂,这是唯一没有宵禁的地方,文人雅士去得,贩夫走卒也能瞧一瞧半掩门,也有勋贵常去的真正的天上人间。 并不是每家男人都娶得起三妻四妾,再说,家花总看也看腻了,不如出来看看骚气的野花,体验一把别样的滋味,别看每次花的银钱不多,但耐不住常来,那些青楼女子半遮面的模样勾的人发痒,自有精虫上脑的少爷们为了一亲芳泽,一掷千金,所以说,平康坊是真正的销金窟。 青楼的门都敞着,姑娘们倚在廊下,跟坊口卖花的老头打趣。有个穿绿罗裙的正用银簪挑着花瓣玩,见有人过,眼波扫过来,软得像没骨头,可你真要细看,那笑意里又隔着层东西,跟坊里的纱灯似的,看着暖,摸不着热。 “素娘可在?” 老鸨子面前糊了一层厚厚的水粉,看的让人觉得黏腻。 “客啊,我这有更好的,素娘就罢了,人老珠黄,不符合贵人的胃口。” 老鸨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逛青楼的,身后带了个绝色女子,还有一个抱着剑的冰块脸,后面这人体型高大,像个野兽一般,看着凶恶非常。 第345章 人质? 秦渊探手入怀,摸得空空,这才想起出门时忘了带钱,遂坦坦荡荡将手伸到叶楚然面前。 叶楚然冷哼一声,侧过脸去。往日赏他些东西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她来付青楼的花销,简直荒唐。 秦渊毫不见外,直接探手去解她腰间的银袋,指腹不可避免擦过她腰间细腻的布料。 “你……”叶楚然眉尖骤然蹙起,两抹绯红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尖。 秦渊全然没理会她的窘迫,从银袋里抽出一张十两兑票,径直递给老鸨。 “找素娘。” 老鸨盯着兑票眼热,却仍面露难色,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贵客,实不相瞒,素娘已经被人包下了。” 秦渊没再多言,只抬手拍了两下。外间瞬间涌进二十余人,转眼就将宜春楼大堂堵得水泄不通。老鸨脸色骤变,像被冻住的蝉般噤了声,不自觉往后缩了两步。 “大理寺查案。”秦渊声音冷了几分,“带我去见她,只是问话,不扰你生意。” 老鸨望着满室精壮公差,终究叹了口气:“好,贵客跟我来。” 秦渊随手将那十两兑票揣回自己怀里,迈步跟上老鸨往楼上走。 “素娘,开门,有贵人要见你。”老鸨叩了叩房门。 门内传来一道柔弱得像要碎掉的声音:“奴染上了疫病,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您还是回吧。” 秦渊朝叶楚然递了个眼色,一群大男人贸然闯进去终究不妥,让她去最合适。 叶楚然脸色更沉,冷冷剜了他一眼,却还是在无声的僵持后,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入。门内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响起低低的,模糊的谈话声。 秦渊立在门外静听片刻,里头原本细碎的絮语声彻底歇了。他没再等,直接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方凳,叶楚然端坐凳上,身旁挨着个瘦弱女子。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眼角已染了浅淡的鱼尾纹,肌肤是未施粉黛的素净底色,五官算不得出挑,可坐姿端正,青布旧衫虽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反倒比寻常浓妆女子多了几分耐品的韵味。 见秦渊进门,那女子连忙起身,敛衽福身:“奴见过贵人。” 秦渊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未作回应,只抬步往屋内走。他扫过墙角堆叠的半箱旧书,最后脚步停在北墙悬挂的一幅丹青前。 那画纸色已泛黄,笔触算不上精湛,却透着股质朴的灵气。纸上绘着连绵青山,山脚下立着间破庙,庙前一条溪流蜿蜒,溪边蹲着个女子,正低头掬水洗漱。她长发随风微挑,粗布衣裙下摆浸在溪水里,虽只画了个侧脸,却能看出眉眼间的平和,与这屋内女子的沉静气质,隐隐有几分相似。 最关键的是那落款,一方暗红印章,刻着小篆“灵犀先生”四字。 素娘缓缓起身,走到凭栏边推开窗,唇角噙着浅笑道:“房里闷得慌,透透气。” 秦渊似笑非笑地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扫去,暮霭沉沉压下来,残阳把天色染得发金。对面是座紧闭门窗的艺馆,风里却飘来几缕隐约的丝竹琴声。 “我就开门见山了,浮屠僧在哪?” 素娘轻轻笑了声,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秀发:“奴不认识什么浮屠僧。” 秦渊像没听见这话,反而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佻:“他既对你有心,怎么不接你出去?偏要留你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受苦?” “奴本就是下贱之人,哪配得上谁真心喜欢。”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眼神却始终黏在对面的艺馆上,“这里至少能让我安身,将来就算孤独老死,也不至于被抛去乱葬岗,喂了野狗。” 秦渊没再纠缠浮屠僧的事,话锋一转:“灵犀先生在哪?” 素娘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他啊……听说事发后就被关进了大牢。如今在哪,奴也不清楚,或许……早就死了吧。” 秦渊走到窗台边,拿起帕子随意擦了擦,捻了下上面的土色,语气平淡却字字带锋:“那丹青把你画得眉目清秀,一身干净气,画里藏的情意,倒让人羡慕。可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就算君有情妾有意,见个面都要躲躲藏藏,这般日子,想必过得很不痛快吧?” 他话音稍顿,侧过脸看向素娘,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锐利:“你说他死了,那昨夜来见你的,难道是鬼魂?” 素娘脸上没半分波澜:“贵人说的话,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最近风声这么紧,我猜,昨夜他应该是来了,要么是跟你告别,要么是想带你走。可他大概也想过,前路波折太多,带着你终究是累赘,才把你留在了这儿。只是他就没替你想过,万一你落到我手里,该怎么办?” “你猜的都对,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素娘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脸色一沉,冷笑出声。 “你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死穴。”秦渊居高临下道,“你便是我的鱼饵。” “哦?平原侯果然好算计,可未免太自负了些。您说得对,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话音落,她又嗤笑一声,眼底藏着几分决绝。 秦渊目光一凝,挑眉道:“怎么,想自尽?” 这话刚落,叶楚然已察觉不对,身形一闪上前,指尖快准狠地戳在素娘喉间。素娘喉间一紧,痛苦地闷呕一声,一枚裹着药粉的羊肠小包从嘴角滑落。没等她缓过气,叶楚然脚步再动,又一指戳在她后心,素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别想着自尽。”秦渊蹲下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鬼谷学派有的是法子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尽可以试试。” 素娘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彻骨的冷。 秦渊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半拖半提地将人带到窗边,朝着对面艺馆的方向扬声喊道:“浮屠僧,我知道你在看!我数三声,再不出来,她就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对面艺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窗棂似乎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像是有人在里面,悄悄抵了一下窗框。 ................................... 第346章 混战 白夜行抓住时机,横刀前递,一股刚劲骤然迸发,对面艺馆二楼的窗户被一股无名的力给撞开。 二楼窗前立着个黑衣和尚,面容俊秀如温玉,嘴角还噙着和煦笑意,身后却整整齐齐站着七名蒙面黑衣人。 和尚也不说话,抬手轻挥,一柄飞刀骤然射出,轨迹刁钻诡异。 叶楚然眼疾手快,两指一夹便将飞刀稳稳捏住,她看了眼刀身,冷笑出声:“原来前两次的刺杀,都是你搞的鬼。” “旅贲,动!”秦渊沉声下令。 楼下的萧猎当即领两队二十名旅贲从左右包抄,重重踹开艺馆大门。两队士兵迅速列成三才阵向前推进:第一排是持盾握刀的刀盾兵,第二排是搭箭待发的弩手,第三排则是挺槊而立的布槊兵。 白夜行身形如箭,径直飞掠进艺馆二楼,刀锋直逼浮屠和尚,和尚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涌到楼梯口,与旅贲缠斗起来。 一名黑衣人见萧猎冲在最前,挥刀便朝他胸口砍去。 萧猎却不闪不避,直挺挺迎了上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刀刃狠狠劈下,却没听到预想中的入肉声,只传来“叮当”一声脆响,自己的刀反而被弹得震颤不已。 萧猎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前盔甲:“狗崽子,就你这破刀,也想破开老子的甲?” 他瞄准间隙,一只手直接将黑衣人揪过来,踩在脚下,一脚踩在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小腿,猛的一用力,直接将整条腿撕了下来,朝楼上蒙面人砸了过去。 萧猎看见血更加兴奋,提着刀怪叫着朝楼上砍去…… 叶楚然在对面叹了口气,侧过头不忍再看。 “侯爷府上都是这般……勇猛之士么?” “也就一两个,大多待人接物还是很有礼的。” …… 白夜行足尖刚沾二楼楼板,刀锋已带着破风锐响直刺浮屠和尚心口。 那和尚脸上和煦笑意未散,身形却骤然向后滑出三尺,堪堪避开刀刃,白夜行手腕微旋,长刀顺势变刺为劈,刀光如银练般追着他的肩头斩去,逼得他不得不抬手用袖中暗藏的短匕硬挡。 “当”的一声脆响,短匕被长刀震得脱手飞出,镶金刀柄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浮屠和尚脸色微变,脚步急退想拉开距离。 白夜行却如影随形,左掌猛地拍向他胸口。和尚仓促间抬手格挡,只觉一股刚劲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踉跄着撞在窗边栏杆上,栏杆木刺竟被他后背撞断两根。 没等他稳住身形,白夜行的刀已架在了他颈侧。刀锋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连他鬓角的发丝都被刀风削断,飘落在地。 白夜行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细小红痕,声音冷得没半点温度:“还以为你是高手,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浮屠和尚皱眉,想抬手反抗,却发现白夜行的脚已牢牢踩住他的手腕,那力道重得像压了座山,让他动不了分毫。 他原本和煦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夜行的刀又逼近半寸,从头到尾,他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能使出,全程被白夜行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白侠如此高手,去豪门做鹰犬?” “你懂什么叫鬼谷学派?” 浮屠和尚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当然知晓,但鬼谷学派把你当鹰犬用啊。” 正当白夜行喉间冷笑未散,还想开口讥讽之际,背后骤然袭来一股沉猛劲力,气流呼啸如奔雷,直逼后心! 他足尖一点地面,急旋回身,左手横刀呛然出鞘,寒光匹练般横斩而出,“铛!”金属交鸣之声震得空气微颤,那股突袭的力道竟让他手臂发麻。 借着手腕回弹的巧劲,白夜行腾身跃起丈许。他稳稳落于书案之上,冷眸如冰刃般锁定下方。 偷袭者是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的中年人,面容棱角如刀削,嘴角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手中长刀仍在微微震颤,显然刚才那一击已是全力。 “白侠,无意得罪,可否放我等二人离去。” 白夜行不说话,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心中不明白,既然敢偷袭,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他左手横刀应声而出,与右手长剑形成一长一短的夹击之势。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浮掠而下,双兵交错间,凌厉的气劲直压得中年人呼吸一滞。 浮屠和尚趁机猫腰窜出,身法灵巧得像只狸猫,脚掌在地板上一点,便绕到白夜行侧后方,袖口微动,数道薄如蝉翼的飞刀飞出,角度刁钻至极,直取白夜行挥剑的空当。 这二人显然早有预谋,配合得默契无间。 中年人持刀正面硬撼,逼得白夜行不得不集中精力应对,浮屠和尚则游走于侧,飞刀如连珠箭般射出,每一次都精准锁死白夜行变招的轨迹,让他的剑势屡屡被打断,动作渐趋束手束脚。 白夜行眸色愈发冰冷,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又一轮飞刀破空而来时,他竟突然收了格挡的动作,任由那三道银芒“噗噗”钉在胸口。 “叮!”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刀被他贴身的锁子甲弹开,只在甲片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锁子甲是秦渊亲自锻造,寻常利刃都难伤分毫,白夜行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屈辱,气势陡变,横刀直逼中年人面门,后者持刀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陡然炸响,白夜行右手长剑斜斩而下,剑锋精准卡在中年人横刀的刃口缝隙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看似坚固的横刀竟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重重钉在旁边的断墙上,兀自嗡嗡震颤。 中年人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已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一道细细的红线正从左胸蔓延至右肋,下一秒,温热的鲜血便如泉涌般汩汩而出,瞬间浸透了粗布麻衣。 “呃……”中年人闷哼一声,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胸口,指缝间的鲜血却越渗越多。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铿锵的甲胄摩擦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官军到了!他心头一紧,知道此刻再不逃,便再无生机。 “浮屠,快撤!”中年人咬着牙,声音因剧痛和急切而沙哑,他强撑着身体想要后退,却感觉双腿发软,每动一下,胸口的伤口就撕裂般疼痛。 “想跑?”白夜行冷声道,他左脚在地面猛地一跺,借着力道身形骤然翻转,右脚倒踢而出,重重踹在中年人的小腹上。 “嘭”的一声闷响,中年人被踢翻在地,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白夜行左手一扬,腰间仅剩的那柄横刀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侧后方。 正欲转身逃窜的浮屠和尚只觉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横刀已精准穿透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木墙上。 浮屠和尚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他努力的想拔出肩口的横刀,努力了半天,发觉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心底顿时泛起一阵绝望…… 第347章 回忆 两名伤者被按在地上,胸口的止血布已被渗出的鲜血染透大半。医馆的人简单处理过伤口后,官军便押着他们踉跄前行,最终停在秦渊面前。 麻衣中年人伤势过重,直接昏死过去。 秦渊端坐于上,淡淡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留你一具全尸。” 浮屠僧被两名官军按着肩膀,却偏头望向角落里床榻上的素娘。烛光照在素娘苍白的脸上,他眼底的狠厉瞬间褪去,竟漫出几分化不开的温柔。 “侯爷,”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因伤势有些沙哑,“请放了素娘。” 秦渊眉梢微挑道:“追踪你们数日,你们给本侯制造了无数麻烦,现在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浮屠僧缓缓叩首道:“若侯爷愿意施恩典,让素娘平安离开,贫僧愿意交代所有知道的事情,半句不瞒。” “顺序反了吧,难道不是你先把事情说清楚,我再放她走?” 浮屠僧抬起头,玩味道:“侯爷,您出身鬼谷高人,怎会用一个弱女子要挟他人?今日您行此之事,来日就不怕同样的祸事,波及到您的家人么?” 秦渊闻言,沉默片刻后果断点头:“你说得没错。”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侍卫,“来人,去准备些细软银两,亲自护送素娘离开此地,确保她安全。” “我不走!”素娘猛地从床榻上挣扎着坐起,不顾身上的虚弱,踉跄着扑到浮屠僧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一个人离开!” 浮屠僧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眼中满是疼惜,却还是狠心掰开她的手,声音放柔:“听话,快去。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他顿了顿,看了眼素娘的小腹,眼底泛起悲伤,“我会去找你的,你在这,只会是我的牵绊,让我什么都做不了。” 素娘望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她忽然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秦渊面前,重重磕了个头:“侯爷,求您了,若他真的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您可否放我们两个一起离开?” 秦渊看着地上这对相拥的男女,思忖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只要他好好交代知道的一切,待我派人查证属实,没有半句虚言,我便放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离开。”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天下之大,任你们双宿双飞,保证不再追究。” 素娘回头,泪眼盈盈,握住他的手急忙道:“求你了,别再遮掩了好么,就当是为咱们未出生的孩子积福,我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么?” 浮屠僧和煦一笑:“好,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我会好好交代。” “果真?” “我何时骗过你?” “那我去城外等你?” “好。” 素娘被搀扶了出去,秦渊凑近了些,似笑非笑道:“我能让她生,自然也能让她死,和尚,你想清楚些。” “侯爷想知道我的所有?” “我要你的全部来历。” 浮屠僧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忍着肩头的剧痛,目光逐渐变得空远:“我的老师就是你们口中的狼王,起初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匈奴人,直到三年前,我们发现了他背后的纹身,这才发现了他隐藏的秘密,但我们觉得并没有什么,反而觉得这是挺好的一件事,因为大华并不好,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的肮脏与不堪,我痛恨所有人。” “我叫李文修,龙武十三年黔州生人.....” 萧猎冷声打断:“死秃驴!你是打算从你孩童时期的事情说起么?说重点,告诉我们狼王在哪!” “萧大哥,让他说。” 浮屠僧垂着头:“多谢侯爷,在下不敢有半分隐瞒,我的真名,叫李文修。年少时薄有虚名,十三岁凭借一首《千粜颂》传开声明,州府上下都叫我神童。耶娘把那诗稿裱起来挂在堂屋,逢人便夸耀,可我偏不满足,苦修三年,而后揣着满肚子诗文拜别家人,一心要去长安干谒权贵,只为求得官身。” “长安城里的酒肆茶坊,听我念过几句诗的人都夸我前途不可限量,那些吹捧像蜜糖一样糊住了我的眼。我竟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堵在了礼部尚书韦逊的府门前,哦,他如今已经是韦右相,当年就已是权倾朝野的人物。我在他家门房外冻了三天三夜,脚都冻裂了口子,才总算见到了他。韦逊捏着我的诗稿翻了半天,点头说后生可畏。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以为这辈子的际遇总算来了!他收下诗稿,拍着我的肩膀说,过些日子给你消息,我甚至当场给磕了三个响头! 可我在客栈里等了一月有余,韦府什么音讯都没有,直到曲江盛会那天,我挤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韦家大公子韦天应拿着我的中秋贺诗站在高台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底下那群官员文人拍着手叫好,他甚至还添了两句狗屁不通的句子,说是自己新作!我当时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可我不敢冲上去,我还抱着一丝幻想,想着韦府拿了我的诗,总能给我个一官半职当补偿吧?” “第二天我再去韦府,那管家分明认得我,可见面却恶语相向,反诬我是盗窃诗文之人,仆役将我踹在地上!他们打断我的腿,将我丢在乱葬岗,我疼得昏死过去。等我醒过来时,野狗正在我身边嗅来嗅去,我以为我就要烂在这乱葬岗里了……” “是老师救了我,他说他是南山修士。先治好我的腿,他问清缘由后,递给我一把匕首,教我武功,教我用毒。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像疯了一样练功,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刚开始是杀猛兽练手,后来他给我一份名录,说上面的人都是该杀之人。 第一个要杀的,是国子监教习林恩平。老师说他愚昧,上表要把粮食发往北疆,不管灾民死活。我装作求学的学子去找他,他居然真的耐心给我讲经,还留我吃了晚饭。可我趁着他转身磨墨的时候,用浸了牵机毒的丝线勒住了他的脖子!活活勒死了他……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可我真正想杀的只有一个,韦天应!可他身边高手如云,我好几次摸到韦府墙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搂着歌姬喝酒作乐,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直到被大理寺抓住,问斩前一天,老师把我救了出来。我当时万念俱灰,什么报仇都不想了,只想回黔州老家,看看耶娘和妹妹。老师允了我,还给了我盘缠。可我回到家时....” 浮屠僧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家里的房子早就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我喊耶娘妹妹,没人回应,只有回声,邻居张大爷走出来,见了我就哭,文修啊,你怎么才回来?三年前,一伙贼人闯进你家打砸,你耶娘护着你妹妹,被他们活活打死!他们说你在长安欠了债,所以将你妹妹被卖到青楼,听说去年……去年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 “三年前!我当时在长安连韦府的门都进不去,哪来的仇家?只有韦府!只有那个姓韦的!于是我连夜赶回长安,求老师帮我。我们设了个局,抓住了当年韦府的侍卫总管。他被我用毒针折磨了一夜,终于招了,三年前韦逊派出一队人马前往黔州!不过一介诗词,他却怕我以后报复,干脆先斩草除根!我当时乔装易容,拿着他的供词,去吏部、去刑部、去御史台……可那些官员要么把我赶出来,要么就去私通报信。 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所谓的公道!我心灰意冷,只能麻木地跟着老师和师兄弟们做事。我们十二个人,这些年杀了不少官员,暗中策划了不少大事。 老师可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跟我们表明身份,我十二个师兄弟都是苦命人,当即就表示愿意听从老师的号令,遵循长生天的旨意,倾覆长安,净化罪恶,重整一个崭新的世界。 …… 第348章 隐于神秘 浮屠和尚垂着眼,碎碎念般:“大食人这些年在西域扩张得厉害,他们的哈里发早就觊觎大华沃土,只是忌惮大华的战力,一直没敢轻举妄动。老师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亲自找到他们行首赫拉,用联手削弱大华,事后共分疆土的说辞,才说动了赫拉。” “这些年大食人借着传教的由头,在长安吸纳信徒,那些信徒里有走投无路的流民,也有被教义蒙骗的百姓,人数多得数不清。有他们在,我们无论是传递消息,藏匿行踪,还是暗中调动人手,都方便了太多,官府根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话锋一转,浮屠和尚抬起头,苦笑道:“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却没算到长安城里竟有人能识破两个教派的底细,并且施以雷霆,不仅让大食人的传教点被连根拔起,跟着我们做事的匈奴武士也死伤殆尽,没了大食人的帮助,那些信徒群龙无首,我们再也借不上他们的力了。” “狼王在哪?” 浮屠和尚眼神闪烁了一下,终是如实答道:“老师前几日传过信,说长安这边的布置已经被打击的千疮百孔,再待下去风险太大,昨夜就带着剩下的几个心腹启程回草原了。” “他在长安的藏身之地在哪?” “是终南山深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位置偏得很,平时只有几个负责传信的人守着。不过那边已经人去楼空,连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你说你有十二个师兄弟,其他人现在在哪?” 听到这话,浮屠和尚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恕不相瞒,我真不知道。老师为了防止我们暴露,立下了规矩,平时不准私下见面,就算有必须合力的差事,也得戴着面具,彼此只认代号不认人。” 他指了指身边被绑着的人,“我只跟这位师兄共事过几次,其他人长什么样、具体在做什么,我一概不知。但我能肯定,他们早就渗透进了各处,有的在宫里当差,有的混进了朝堂,还有的在禁军或边军中任职,甚至有几个藏在市井的商行、酒楼里,负责周转银钱和消息。” “将以前,给你们提供帮助的官员和天方教信徒的名单写下来,给你一天的时间,务必做到不遗漏。” “侯爷看着是个很正派的人,若是愿意帮我复仇,我愿意提供更多。” “此事,我不能应你,不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说不定右相有倒台的机会,如果有那天,我会让人将韦天应的人头放在你的坟前。” 浮屠和尚爽朗大笑道:“侯爷如果是真正的清流,迟早会和那些奸佞碰撞,以侯爷的手段,他们一定不会是您的对手。” 秦渊唇角勾了勾,让人派上纸笔。 “我会给你们一家建阴宅,树墓碑,希望你们能够在地下团聚。” “素娘……” “若她没有随你去的心思,我会护佑她一生平安。” 浮屠和尚深深叩了三个响头:“妄执如云锁碧穹,拈花一笑破樊笼。三千烦恼皆抛却,一瓣心莲逐梵风,贫僧犯杀孽无数,已是厌倦,如今方有自在之感,可惜再无入极乐世界的资格,若下有黄泉,贫僧愿意恕罪,为侯爷祈福,希望您万事遂遂,无病无灾。” “今世困苦,希望你来世投个好胎。” 秦渊没再理会他说什么,缓缓站起身,看着窗外的热闹景象久久不语,看似宁静繁华的景象之下,藏着太多的隐患,权力的寄生虫出现在帝国权力的中枢,让庞大的帝国从根部开始腐烂。 天方教的信徒,逃跑的狼王,隐藏的十位师兄弟,这桩案件处理到了现在总有一种未尽之意,但目前为止,他已经没有支持他继续走下去的线索了。 罢了,能做到这一步他已然尽力,本就不愿意掺和长安的纷纷扰扰,何必寻根究底,如果真的揪出什么庞然大物,到时候又得缠身于此,不得空闲。 秦渊来到书案前,将这几日来经历的一切都写在纸上,将此战大功之臣皆书其上,长安不良帅任在野当居首功,不良人阿憎擒拿鹰主巴图次功.....后面长长的一串名字,并重金抚恤此次捉贼行动中牺牲的十八名义士,而后派人送到皇宫之中,呈交陛下御览,并且表示几日来的变故让他身心疲惫,他要回骊山修养闭关,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根本休息不过来。 姜昭棠很快就回了信,首先表达了对秦渊这种摆烂情绪的强烈批评,而后让他滚回骊山,他会让大理寺继续纠察此案,浮屠僧和他的师兄送到宫里,他要亲自审问。 秦渊还没出城的时候,皇宫就发出了圣旨,奉圣命,凡与天方教有所勾连者,一旦查明,一律抄家灭族。黑冰台终于回归了自己的本行,长安城的尸体一车一车的往城外拉,长安城仿若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座血城,到处都是鲜血,秋风夹着腥臊味吹入秦渊的鼻中。 秦渊勒住缰绳,回望身后那座如蛰伏巨兽般的长安城,飞檐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心头情绪像被狂风搅乱的苇丛,分不清是悲是喜,这几日,尸骸与鲜血的景象在眼前翻涌,只觉浑身倦怠,大脑像生了锈的机括,需得停下来重启片刻,才能拂去那些灼眼的猩红。 “你还跟着?”他侧过身,见叶楚然的身影仍缀在马后。 “侯爷似有郁结。”她抬眸道。 秦渊目光落向远处辙印深深的土路,喉间发涩:“方才从旁过的运尸车,半车都是稚童。” 叶楚然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转瞬便敛了神色,轻声道:“侯爷若今日不彻查此事,任天方教余孽在暗处织网,明日祸乱便会漫过长安城墙,席卷整个帝国。异族的刀一旦架到中原百姓颈上,何止是半车稚童?那时千里焦土,白骨露野,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她上前半步,嫣然一笑道:“人活于世,总要守王法、辨是非。陛下视长安为社稷根本,容不得半分闪失,杀伐或许烈了些,却是斩草除根最快的法子。今日这满城血味,是为了明日长安街头,稚童能安心追着纸鸢跑,妇人能在巷口唤儿归。再过十年,二十年,百姓或许记不得今日查案的是谁,却会记得,曾有人守住了这长安城,没让这把火烧起来。” “侯爷功在社稷,功在千秋。” ................................................................................................................................................................................................ 第349章 归家 秦渊归府时,庄园门口已阖家等候,几位晚辈亦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尤其武昭儿与阿山,更是提前迎出一里地来。 秦渊抱起武昭儿亲昵了片刻,耳畔便传来阿山的絮语:“阿兄,昨日我去长安城寻你,谁知城门竟封了,连那些小道都被堵死。城里头,可是出了大事?” “你近来不是忙着演练么,倒有闲心打听这些?” “那不然怎的?阿兄万一有个意外,家里头有孕的嫂嫂,整日看故事掉眼泪的二嫂,还有几位年迈的长辈,除了我谁能撑着?我的情报工作总得做到位。” 秦渊挑眉:“你不如猜猜看。” 阿山思忖片刻,说道:“十六卫只动了龙骧卫,其余都按兵不动,反倒见黑冰台的人进出城门,跑前跑后传消息,大理寺的鼓楼也敲得频繁,瞧着像是在调动各坊。” 阿山眼波一转,“妹妹猜,莫不是要抓什么要紧的人?寻常贼寇犯不着动这么多衙门,可若说谋逆……又不像。难道是外族的乱贼?” 秦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自己遭人诬陷遇袭之事,唯有莫姊姝与公输仇知晓,连后来同去的萧猎都只知皮毛,白夜行那个哑巴更不会说这些。 “妹妹猜得对不对?”阿山凑上前来,眼底满是俏皮。 “对你个大头鬼。”秦渊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 “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得告诉妹妹,我陪你一起去,好歹能搭把手。” “你先好好练武读书,如今还没到你下场的时候。想折腾,再等几年。” 阿山却认真道:“阿兄,既回了家,就好好歇着。外头的风风雨雨,迟早有妹妹替你挡。谁要敢伤你,我替你宰了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秦渊无奈地挑了挑眉,他原本想将阿山教成知书达理的长安名媛,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竟养成了这般热衷杀伐的性子。 开口闭口不是“杀”就是“探”,学了心理学就去试探人心,懂了表格分析就从自家人练手,练了武功便私自招募兵卒,学了金融更是到处“讨”好处。 这般“学以致用”的性子,按理说他该欣慰,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难不成,将来真要放任她去从军打仗?若真如此,倒成了笑话,家里的男儿,还没到要女子扛事的地步。 正思忖间,秦渊瞥见了站在大门口的莫清砚,对方正朝他温和浅笑,莫姊姝和崔伽罗也只能居其后。 “三叔。”秦渊上前见礼。 “事情,还顺利?” “还算顺利,差事已办妥了。” 莫清砚沉吟片刻,点头道:“进来吧,有话想与你聊聊。” 刚入内,莫清砚便问:“永王,可有牵涉其中?” “陛下提前打过招呼,此案不得牵扯永王殿下。” “原来如此,看来还是恩宠。” 秦渊笑道:“依我观察,永王是否为天方教信徒尚不确定,但他对天方教颇为青睐,不过他接触这教派时日不长,或许对方还没来得及给他灌输核心理念。” “永王身份特殊,怎会轻易被异族邪教蛊惑?”莫清砚微微蹙眉,“只是听说你们曾见过面,他给你的感觉,如何?” “感觉……”秦渊的思绪飘回那日,脑海中如放幻灯片般闪过与永王相处的细节,最终定格在那位随侍永王的老者身上,那麻衣的样式,竟与浮屠僧旁边那中年人身上的一模一样,这是巧合么? 那麻衣的质地也显得很奇怪,早知道该从那个中年人身上扒下来好好看一看。 难道那老者,也是狼王的人?又或者说,他就是狼王,再大胆假设,永王就是狼王本狼,再大胆一些,永王府就是狼窝? 不对,可能性近乎于零,首先时间根本对不上,其次如果他是狼王,能造成的破坏也远远不是现在这种程度,祸不在长安,而在宫廷之内,从哪方面来讲,根本没办法代入这一连串的线索,那些事件的指向通通都要拐一个大弯,才能继续串联起来。 “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话里话外,总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 “不过是告诫我小心行事。” 莫清砚思考片刻,微笑道:“永王圣宠不衰,他就算真的有什么想法,也不是我等可以左右的事情,离他远一些就是了。” 大理寺从来不缺查案高手,黑冰台获取情报的渠道也完善,圣人注定不会轻轻揭过此事,自己也没必要上赶着操心,暂且放一放吧。 “三叔稍坐,连日风尘,侄婿先去沐浴更衣,晚上留下吃个家宴。” “改日吧,这几日你耗费心神,正该好好休息。”莫清砚往旁边瞅了一眼崔伽罗,笑道,“不打扰你们夫妻小聚了,看到你平安就好,这便回了。” “好,那三叔慢走。” 莫姊姝让丫鬟提着四大精致的木盒放到车驾上,仆役提着十几坛烈酒,单独放了一车。 “三叔,这是秦氏刚产出的香水香皂,回去让叔母体验一番,如果好用,帮忙美言两句。” 莫清砚看着莫姊姝这模样,无奈一笑道:“你啊,如今一心一意为夫家考虑,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莫姊姝美眸一瞥:“三叔这是哪里话,如今好东西不也紧着莫家用么?” 莫清砚哭笑不得,不再说话,直接上了车驾。 秦渊在后面看的忍俊不禁,在众人都走远之后,让阿山带着孩子去玩耍,自己则拉着莫姊姝和崔伽罗往温泉殿走去。 “我要好好洗一洗。” 崔伽罗还没反应过来,莫姊姝则瞬间会意,顿时脸颊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嗔怪道:“自去洗就是了,我这身子哪里方便。” “哎呀!”崔伽罗也反应过来,也微微挣扎起来。 但女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走入了殿中。 伺候的丫鬟都赶了出去,刚想动粗,莫姊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秦渊哂笑着换了方向,直接将魔爪伸向崔伽罗,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崔就被去除了束缚,没了遮掩,她心中反倒不再扭捏,她酸软的偎在秦渊怀里,美眸带着钩子一般,纤细的指甲从秦渊的胸膛划过...... 莫姊姝也很自然的褪去了衣裳……怀了孕反而更丰满了些,美人香肩,黑纱束胸里衣,颤巍巍兮呼之欲出…… ...................................................................................................................................... 第350章 皇帝也要休假? 莫姊姝在一旁看了半晌好戏,手上替他擦拭着身体,心头燥热极了,口中却忍不住嗔怪:“这才几日就急色成这样?看来往后真该少给你用些药膳了。” 崔伽罗从温泉中转过身,温顺地依偎在秦渊肩头,轻声道:“真的很受用,晚上还要来。” 莫姊姝也靠向他另一边,丹唇微勾:“我听说那叶楚然这些日子一直侍奉在夫君身边?她生得那般绝色,夫君又……憋得这样辛苦,就没动过心思?” 秦渊睁大眼睛,一脸正色:“这叫什么话?我岂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我对二位夫人一心一意。” “呸,连话都不会说了是不是。”崔伽罗狠狠拧了他一把,“你要真敢收进来,就让她去耕田种地,去工坊搬烈酒!” 莫姊姝冷笑一声:“如此费力做什么?她那妖里妖气的模样,跟柳清澜一路货色,能是什么好女子?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绑块石头沉进河里,干净利落。” “是是是,家里两位夫人说了算。”秦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雪白的锦帕往脸上一盖,这种事,古今皆然,男人若想享齐人之福,总得先把家里的正室安抚妥当。 ................... 秦渊这次静养,一晃便过了上元节,待他再留意窗外时,整座骊山早已被鹅毛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银装素裹,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莹白。积雪封了山路,崎岖难行,秦氏庄园像是被隔绝在尘世之外,与长安断了寻常往来。 谁料姜昭棠竟做出了一桩出人意料的事,他直接调遣左骁卫,专程疏通从长安到秦氏庄园的道路。近三十里的积雪,竟在一日之内清扫干净,这般雷厉风行的效率,让秦渊听闻时也忍不住咋舌。 这边,莫姊姝与崔伽罗正陪着皇后四处散心,一同去温泉殿泡汤驱寒,品尝庄园里新制的精致吃食,听说秦氏可以不用花朵就能酿制香水,她很好奇,打算去工坊看看进度,然后寻一座雅致的山居,体验下神仙隐士的日子。 姜昭棠喝了口温热的果茶,目光扫过庭院中皑皑雪景:“你忙你的便是,朕与皇后趁这两日休沐,过来消遣几日。倒是许久没见你身影了,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秦渊拱手回话,语气从容:“回陛下,有时教导弟子课业,有时去田埂上照看农事,其余时候便陪伴家人,得空了便读读书,吟诗作词。” 听他说完,姜昭棠冷哼了一声道:“倒真是好生惬意。只是秦侯,你怕不是忘了,你还是我大华的侯爵?既是休养好了,没想着回长安看看?没想着入宫请个安?或是帮朕分担些政事?” 秦渊放下手中的暖炉,拱手道:“陛下明鉴,臣并非刻意避世,臣虽在庄园,却也对朝中大小事略知一二。只是臣闲散惯了,怕掺和政事反倒添乱,陛下身边有诸多贤臣辅佐,比臣更懂朝堂运作,若有一日陛下真的需要臣,那不必等您召唤,臣一定会出现在您的面前,至于现在,臣便守好这一方庄园,教导弟子传承技艺,也是在为大华尽一份绵薄之力。这两日休沐,臣陪陛下赏雪,品新酿的梅酒。” 姜昭棠颔首颔首,面露悦色,缓声道:“此时辰,卿当何为?” 秦渊躬身应道:“回陛下,臣当往藏书阁,为弟子们授课。” 姜昭棠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问道:“朕若欲旁听片刻,可允否?” “陛下肯临观,乃臣之荣幸,臣这便引陛下前往。” 二人并肩行至藏书阁外,只见须发皆白的公输仇早已立在阶前,见了圣驾,当即屈膝叩首:“公输仇,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姜昭棠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夜台君起身吧,看卿模样,身子骨尚还硬朗否?” 公输仇起身时眼眶微热,复又躬身作答,难掩激动:“蒙陛下垂念,吾虽年迈体衰,行走却还利索。如今得在秦氏庄园安度晚年,饮食起居皆无忧,日子甚是安逸。” 姜昭棠闻言轻笑道:“若这小子待您有半分不周,不必顾忌,只管入宫见朕陈说。朕知晓了,定当好好训诫于他,替卿做主。” “多谢陛下,天寒,请进吧。” 藏书阁内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弟子,姜昭棠扫过一眼便都认得。最靠前的是阿山,身侧挨着纪翎;后头跪得稍显歪斜、坐不住的是武昭儿,他旁边便是刘洵。这几人中,与姜昭棠最是亲厚的还要数阿山——这小姑娘脑子活络,琢磨起赚钱的法子来一套接一套,机灵得让人防不胜防。 姜昭棠看向阿山,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丫头,你如今也需跟着听课?” 阿山仰头回话,脸上带着点不情愿:“回陛下,我也不想来听课的,可阿兄总说学问要紧,日日催着臣按时过来。” 姜昭棠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温声道:“你倒还不乐意了?外头多少孩童想见你阿兄一面,求一份授业的机会都难,你能日日听课,本就是福气。多读书总归没坏处,再过两年你长些年纪,朕便给你封个官儿做,整日里跟着你阿兄耳濡目染,活脱脱的就是个鬼谷女先生。” “必不负陛下期望。”阿山恭敬俯首。 姜昭棠目光扫过阁内,忽地瞥见立在角落的刘洵。见那少年身姿挺拔,虽垂首而立,却难掩端容肃重之态,不似寻常孩童般局促,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遂温声道:“刘洵,上前说话。” 刘洵闻声,稳步趋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学生刘洵,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姜昭棠颔首,问道:“所治何经?” “回陛下,学生自幼修《论语》,入秦氏庄园后,蒙先生指点,正精研《礼记》,兼习《尚书》中的治世之言。” 姜昭棠眼中笑意更甚,又问:“既习《礼记》,那朕问你,礼之用,和为贵一句,你有何见解?” 刘洵略一思忖,缓声道:“学生以为,礼像引水的沟渠,划定了水流该走的路,若没了沟渠,水便乱淌,冲了田垄,淹了屋舍都有可能,这便是礼定秩序的用处。可光有沟渠也不成,水得能顺着沟流到庄稼根上,能让大家挑去做饭洗衣,才算真有用,这有用的根本,便是和。” 姜昭棠眼中泛起异色,继而道:“再解。” “秦氏庄园,佃户种粮,工匠造器,先生授业,各有各的本分,这是礼,可佃户会把新收的米送些给工匠,工匠会帮佃户修破损的农具,大家互相帮衬着过日子,这便是和。若只讲本分,不讲帮衬,日子就过得生分,若只讲帮衬,没了本分,谁都不肯踏实做事,庄园也经营不起来。” “放到天下也是一个道理,礼让君臣,百姓各守其位,不乱了章法,和让君臣体恤百姓,百姓拥护朝堂,心往一处想。就像先生教我们算收成时说的,礼是骨架,撑得起规矩,和是血肉,让规矩活起来,这样天下才能安稳,大家才能真的过好日子,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 姜昭棠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这解法,倒是有你家先生的味道,不迂腐,也很是新颖,嗯……将来有何打算?” 刘洵再度躬身,恭敬应道:“臣欲参加科举,与天下学子一较身手.....” ......................................... 第351章 所谓帝皇 阿山皱了皱眉,微不可察的朝刘洵使眼色,这呆瓜,明摆着陛下要给捷径了,干嘛非要去走科举? 姜昭棠余光瞥见,反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这叫气魄,科举才是男儿家的正途,没什么捷径好走,你阿兄教出来的学生,还怕区区一个科举?” “陛下,反正天下出类拔萃的学子都要走到您面前接受考较,既然如此,何必要走一遭科举呢。” “你这鬼丫头,哪里懂朝堂之事,这文官是这么好做的?若得了恩典,直接上位,岂不是要被旁人戳脊梁骨?连累着你阿兄也被人念叨。” 秦渊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垂眸沉默不语。 幸好刘洵性子敦厚持重,并未被阿山的言辞蛊惑,纵观历朝历代的朝堂,从非单一面孔所能支撑,既有奸佞之辈搅弄风云,亦有忠臣良将坚守本心,而像刘洵这般既能踏实做实事、又不迂腐固执的耿直之臣,更是不可或缺的支柱。 更何况刘洵还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长时间,算得上兼具谋略与实干,这要是入了朝堂,无疑是文官中上上之选。 姜昭棠算的上是明君,明君嘛,勤勉执政只是基本,懂得权衡轻重,辨识人才,更是帝王优质的品德。 刘洵的品性与能力,想必正合姜昭棠的胃口,要知道,就连隋咏良那般言辞犀利,行事如“泼妇”般的臣子,都能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安稳任职多年,足以见得姜昭棠的容人之量与识人之明。 纪翎的定位很奇怪,皇帝知道他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弟子,所以和所有的孩子都交谈了一番,唯独绕开了他,其他人只能算的上是旁听而已,长安就有传闻,秦渊将真正的鬼谷学问和祖传的纵剑术都传授给了这孩子,茶馆里面都在闲谈,说用不了几年,这孩子就是另外一个丰神俊秀的鬼谷传人。 这在长安是个大新闻,没有人不对鬼谷学派感兴趣,皇帝如此,勋贵如此,百姓亦如此。 本来今天秦渊想跟几个孩子讲授雪是如何形成,顺便再出去打个雪仗,让他们和大自然来一次亲密接触, 但姜昭棠既然来了,秦渊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讲一篇《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秦渊手边没有书本,全程脱稿,声情并茂的将原文和自己的理解娓娓道来。 “咱们用商业的方法来拆解孙武,吴起的成功要素,这里跳出他们军事家的身份,而是将二人视为古代高级管理人才,分析他们的能力,从另一种角度来发现他们的价值.......” 秦渊洋洋洒洒的讲了许久,从严苛的纪律,人性的弱点,规则之下的博弈,包括团队管理的终极法则,情感绑定。 姜昭棠不知不觉的听入了神,有许多词汇他根本听不懂,只能联系上下文理解,秦渊的观点鞭辟入里,他非常感兴趣,全神贯注,没有丝毫遗漏的从头听到尾,如果当初他的老师也能如此讲课,他保证不会缺席任何一堂课。 看几个孩子,同样听得入神,而且眉宇之间也没有凝涩感,似是对秦渊那些古怪的词汇丝毫不觉得奇怪。 “人性与规则的博弈,这部分朕没有听懂,再讲一遍。”姜昭棠丝毫不客气,也没有听不懂的羞愧感,鬼谷学问也不是谁都能听得懂的。 秦渊躬身应是,缓声道:“陛下,列传中的关键事件,其实可以用三点概括,个人欲望,情感与规则的碰撞,您可以用这一视角串联起所有核心情节。 吴王最初让孙武训宫女时,带着“看个新鲜”的心态,而孙武始终以军事规则为唯一标准。最终吴王妥协,本质是玩乐向规则的让步,也证明了规则的严肃性,是成事的前提”。 士兵怕苦怕累是人性本能,吴起却用同吃同住,吸脓疗伤打破这种本能。这背后不是单纯的温情,而是让士兵相信,跟着他能赢,能保命,用共同目标替代个体惰性,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的军队能战无不胜。 吴起在楚国变法,核心是,削弱贵族利益,强化国家军事能力。贵族的反对,本质是个人既得利益与国家发展规则的冲突。最终吴起被杀,但变法成果保留,说明规则一旦符合大势,即便牺牲执行者,仍能产生长期价值。 姜昭棠沉思片刻,皱眉道:“也就是说,临之以威,严苛的规则制订是基础,朕若想要人心归附,那需要建立所谓的情感联系,这样对方才能全身心的忠诚于朕。” 阿山挑眉道:“陛下,也就是打一棍棒,再给一块蜜饯,地位越低的人,越能适用这个法子,对于地位高的人,得看情况再用。” 姜昭棠眸中灵光一闪,随即漾开笑意:“阿山这总结倒是新颖,朕算听明白了,兵家上策,在人心攻伐。秦渊,今日这堂课,朕着实有收获。但你要记住,莫去轻易触碰贵族利益。朕是这天下最大的贵族,你亦在其列,我们本就是你口中的利益既得者。所谓帝国权威,百姓是根基,可在另一种层面上,这些贵族,亦是维系权柄的根基。” “陛下,臣有其他的见解。” “讲。” “贵族是帝国根本的说法有些偏颇。圣贤早有箴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认为,百姓才是支撑王朝的基石。” “可你难道忘了?朕要成就王图霸业,最需依仗的,正是这些勋贵之力!”姜昭棠声音微沉。 秦渊躬身,却依旧坚持:“陛下明鉴,勋贵的力量,实则源于庶民。他们所握的权势,不过是您皇权的衍生品,是皇权旁落分割的结果。庶民大多蒙昧,最易被流言蛊惑,而他们对王朝的认知,恰恰来自那些奴役他们的权贵。所以臣斗胆进言:一旦民生动荡,当以三步为策,第一,严惩挑事权贵以正根源;第二,迅速镇压乱象以稳局面;第三,安抚流离百姓以固根本。如此,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 第352章 魏王 “朕,还是头一回听见勋贵自揭其短,直言自毁的说法。” “臣从不觉得身有勋贵头衔便高人一等,臣的荣宠恩禄皆出自陛下,权贵本就该是最守规矩的一群人。这群人若行差踏错,动摇的便是社稷根基;若放任其坐大,酿成祸端,其危害便如江河溃坝,会一点点耗损帝国的元气。” 姜昭棠闻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随即又轻叹一声:“看来你今日讲这堂课,并非无的放矢,倒是意有所指。你虽远在骊山,长安之事,消息却很是灵通。” 秦渊挥了挥手,示意阿山等人退下。 藏书楼二楼只剩君臣二人。 “既为陛下所知,臣便斗胆一问,魏王强抢民女,陛下为何最终还是轻拿轻放了?” 姜昭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朕本想来你这里,暂避京中纷扰,图个清静,没成想,连你也要来劝谏朕这件事。” “陛下,这件事,您不该回避。”秦渊的想了一会儿,无奈说道。 姜昭棠不再说话,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白雪皑皑的远山,背影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他还小,还不懂事,而且已经认过错,秦渊,他是朕的儿子,此事不要再提。” 秦渊微笑道:“好,臣遵旨,陛下既是来休憩消遣,那臣便不再多言,朝堂之事纷扰,休息一下也好。” 姜昭棠近日被御史骚扰的实在心烦,干脆来到骊山躲个清静。 十皇子魏王性格乖戾,又深受太后喜爱,从小到大闯了无数祸事,但大多都被先帝龙武皇帝压了下来,只因为格外的孝顺。 这次真真正正闯了滔天大祸,此人先前和长安一拨纨绔子弟合起伙,在朱雀大街旁的僻静巷弄里开了间挂着“乐坊”幌子的青楼,明着招揽酒客,暗地里却干着强抢民女的勾当。 前几日城西织锦匠石家的女儿,刚满十五,生得清秀又懂礼数,出门给母亲抓药,就被魏王的人堵了。 那伙人光天化日之下拽着姑娘的头发往巷子里拖,姑娘哭喊着“我要回家”,结果一个恶奴抬脚踹在胸口,当场咳出血来。 沈家夫妇听见消息疯了似的赶去,老两口跪在魏王马前,磕得额头全是血,求他放了女儿,魏王却笑着摸出折扇,挑着沈夫人的下巴说“你女儿若听话,将来还能给本王当个侍妾,是你们家的福气”。 等沈家人好不容易托关系,凑了银子想赎人,却只见到被抬回来的一条伤痕累累的尸体,姑娘在“乐坊”里抵死不肯受辱,魏王竟让人把她绑在柱子上,让身边的纨绔“轮流教她规矩”。姑娘的手腕被铁链磨得露了骨头,脸上全是巴掌印,嘴角还淌着血,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是到死都没明白,为何世间会有如此恶人。 沈家夫妇抱着女儿的尸体去大理寺喊冤,刚到门口就被魏王的人按在地上打,那些人边打边骂“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告魏王殿下,连你家祖坟都给你刨了”! 长安城里,百姓路过那条巷弄都绕着走,以前人家说,入了夜,常能听见“乐坊”里传来姑娘的哭声,可谁也不敢多嘴,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敢惹那位有太后护着的皇子? 自然有不怕的铁项令,一位来京省亲的县令听说了这桩恶事,直接了当的表明要为石家做主,只是可能方式方法有些问题,刚开始行动就被魏王带着侍卫一顿暴打,直接打瘸了他的双腿,县令宁死不屈,直接爬着去了玉关桥,堵着宫门告御状,这才将此事闹大。 隋中丞这次长了个心眼,先是找到了石家人,后又暗中查访,直到证据确凿之后才马力全开,直接雇人抬着棺材上了乾元殿,表示陛下若不严惩,臣便一头撞死了御桌前,然后去天上找先帝告状。 姜昭棠自然也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活活掐死这个儿子,事后他答应给御史们一个交代,但事后魏王声泪俱下的哭诉,抱着太后不撒手,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太后抱着他喊着心肝肉,以后乖孙可不能这样了,说罢就让姜昭棠去应付那帮朝臣。 太后很愤怒,这还是姜氏的天下么?反了天了,臣子居然逼着陛下惩治皇子,一群没尊卑的东西,那隋中丞最该杀。 姜昭棠也是恻隐之心犯了,这是他的儿子,向来孝顺,再说了,谁年少的时候不犯几桩糊涂事呢? 再上朝的时候,皇帝宣布除去魏王的王爵,三十大板,入宗正寺思过一个月,在他看来,如此惩罚,已经算得上是重惩了。 隋中丞仍旧不依不饶,怒谏,皇子犯法虽不至于与庶民同罪,但贬为庶人,流放蛮荒,永久不得回返长安,如此方能恕其罪,如此方可明法纪。 没成想刚说完,太后直接从大殿后走了出来,指着隋中丞的鼻子就骂不晓事的田舍奴,当我皇家可欺也?说罢就直接命内侍将其丢出去,朝臣这才明白,魏王身后有太后护着,她老人家可不像是圣人这么讲章法。 于是纷纷缄口不言,只能私底下气愤,没人再聊这个事情。 隋中丞岂能善罢甘休,举着案表直接跪在了宫门前,言说要是不严惩他就跪死在宫门口,说跪就跪,足足跪了两日,最后还是裴令公将他带回去照顾,翌日二位老臣联合上表。 中书的官员们一看自己老大也掺和进去了,无奈也跟着上表,大多人都是意思意思,谁也不想触太后的霉头。 太后是彻底怒了,跟皇帝说,你要是还有一点孝顺的心思,就罢黜二人,那个县令直接斩了,这是什么年月,什么贱人都能插手天家的事情?总之她是不可能交出自己的孙儿。 姜昭棠向来杀伐果断,为稳定社稷,献祭一个儿子丝毫没有任何压力,但太后的情绪他不能不考虑,毕竟是自己的亲娘,而且仁孝治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这件事情,县令没错,御史也没错,隋中丞自然也没错,有错的是他的十皇子,是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心肝肉。 皇帝亲自鞭笞十皇子,足足五十多鞭,差点当场把这个儿子打死,臣子们又劝又怂恿,反正又是一番左左右右的折腾,终于没人再聊这个事情,没成想一周前风波又起,石家那两个夫妇,听说哀莫大于心死,一块儿上吊死了。 这影响可想而知,长安城人人都在念叨这件事,御史们更是直接炸了,这次就算被罢官也要弹劾上书。 秦渊消息灵通,在事发的第三天就知道了这桩恶事…… 第353章 天地渺渺 秦渊向来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想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只是裴令公不知为何,这次也上谏了此事,并且跟他谈起过此事,并强烈表示自己的愤慨。 裴令公向来和光同尘,大事小事,向来依着皇帝,毕竟自己的官位就是一个秘书长,单单一个皇子的事情,他没必要和皇家过不去,但太后干政这种行为让他极其不满。 圣人训,三纲五常,昭然不替,什么时候轮到女人对朝政指手画脚了?现在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后宫干政的头不能开,太后也不行,不然这影响也太坏了。 姜昭棠如今最爱在秦氏庄园里四处探寻。她先走遍了各处工坊,又细细观摩了温室大棚,望着棚内一片鲜嫩欲滴的小油菜,心中满是惊叹——谁能想到,寒冬腊月里竟能见到这般新鲜的青菜?比起宫中那些蔫蔫的葵菜,简直珍贵百倍。 庄园的居所里暖意融融,即便穿件厚衣也叫人热得冒汗,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暖意从脚底蔓延开来,舒适无比。 问及缘由,才知地板下铺设了铜管,既有引入温泉的管道,也有锅炉房烧水的管路,还能通过注入冷水调节温度。 姜昭棠暗自称奇,原理虽浅显易懂,可这铜管的锻造工艺与精密的衔接技术,绝非寻常匠人所能掌握,想必是鬼谷绝学。她没再多问,只盘算着让秦氏再打造一套,安在乾元殿与甘露殿中。 他在冶铁工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并且让秦渊给他画一个专属于帝皇的盔甲样式,他要最坚固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横刀,过几日送到宫里去,他才不管矛与盾的故事。 这美景美食美酒,实在让他觉得乐不思蜀,说好待两日,结果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不少朝臣都得到了消息,前来拜谒,结果都被滕内侍挡在了庄园门外。 “陛下身体不适,正在调养,诸位大人回长安暂候吧。” 骗鬼呢,秦氏的医术还能比宫里的御医更厉害?摆明了不想见大家就是了。 当然,阴阳家的少司命除外,人家毕竟付了学费,如今已经在秦氏呆了快两个月。 秦渊自然也没保留,他所了解的阴阳学派知识通通都教授给了叶楚然,包括自己的一些理解。 五胡乱华,是汉家文明史上的一场大浩劫。烽火连天中,不仅黎民百姓惨遭涂炭,无数上古传承也在颠沛流离中折损大半。 阴阳学派那部囊括三百九十七卷的传世卷轴,便在族人南迁的乱局里遗失过半。 更令人扼腕的是,当时学派的掌舵人—,那位被誉为“大天衍”的绝代女子,途中遭遇乱兵截杀。为保清白不受辱,她拔剑自刎,一缕香魂消散于乱世。 而阴阳学派的核心秘术“天衍术”,也随着这位传奇女子的离世,彻底埋入了地下,成了只在零星记载中提及的传说。 何为天衍术?此术并非寻常的卜筮算卦,而是能勘破天地运行规律、推演世事兴衰走向的至高法门。 传闻掌握此术者,可通过星辰排布、地脉流转,预判王朝更迭的脉络,甚至能在一定范围内微调因果轨迹,趋吉避凶。 上古之时,阴阳学派曾凭此术辅佐先贤定国安邦,划定九州疆界,只是随着岁月流转,术法渐趋晦涩,能窥其精髓者本就寥寥,如今更是彻底断绝了传承。 这么说可能有点玄奇,说到底,阴阳家的学说脱身于道家,道学与天人学说结合之后,就变成了阴阳家的学说。 秦渊没打算给叶楚然单独授课,而是将家里的孩子一起带上,这堂课,阿山他们同样也需要听,顺便的事儿,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姜昭棠也成了旁听的一员,叶楚然虽然恼怒,但她也没办法对圣人说三道四,只能听之任之。 “秦侯的意思是,阴阳家终归道家?两者殊途同归,吾不认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便是他们的粗浅认知,道者揣测天地,妄议顺天,阴阳家却可以更深层次的点出,阴阳平衡,五行调和,这才是天地玄妙的真实理解。” “你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就是天道的大概括?” “不是么?”叶楚然蹙眉道。 “此不仁非无情,乃至公至正。刍狗祭时恭敬,祭毕任其归尘,非不敬,乃循礼。天地对万物亦如是,无偏爱,任其循自然生长。 这天地之间自有规律,这就是所谓的道,田野草木春生夏长,秋枯冬藏,牡丹雍容、蒲公英素净,天地不因贵贱予之厚薄,万物各在时节绽放,此为不仁之平等。 河边芦苇芦苇经洪水干旱,天地不因其柔弱庇护,却未夺其生长之权,于风雨中站稳,此为不仁之坚韧。 星空日月、星辰彗星,皆循轨运行,不因人意改常道,此为不仁之恒定。 山间溪流遇石绕,遇洼聚,遇崖坠,滋养与冲刷皆自然而为,如四季轮回,寒来暑往,让万物于循环中得生机。 草原生灵弱肉强食,天地不干预,却让草原保持平衡。天地不仁看似冷漠,实则给万物平等生长空间与反脆弱法则,是对万物最深的信任,也是对人的宝贵启示。 鬼谷派认为,天地不仁是最深沉的爱,不插手因果却给生命成长机会,不平判是非却让善恶有归途。命运,人生如江河四季,天地不干预,不偏袒,却让水有奔海之日,人有沉淀之时。” 这话说完,叶楚然美眸中掠过一抹迷茫,呆坐在原地,她清晰的觉得自己的神台陷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隐约觉得这天地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存在,无影无形,那更像是一种终极的存在。 姜昭棠也皱眉沉思起来,他不知道所谓的生态链条,也不明白什么才是万物之间的斗争与和谐的辩证统一的关系,很难理解这种道家的玄妙所在,更不明白为何天地生杀予夺,这种霸道反而被秦渊说是一种仁慈。 “醒来。”秦渊在她身边轻声提醒。 叶楚然骤然回神,垂眸道:“失礼,秦侯,我刚才好像感觉自己身边流淌着一种无影无形的气流,看不见,摸不到,但我隐约感觉,如果我真的获得它,这将会是一种极大的机缘。” .................................................................................................................................................................... 第354章 我可是正经人 这个“气”就是天地诞生而来,一直遵循的最本真的东西,若要感受,一是感官体悟,二是内心沉淀剥离浮躁。 不要刻意的去追寻,骊山的风景很美,少司命可以去山林听风穿枝叶的层次声响,看云海在晨光中渐变色彩,触溪水漫过指尖的凉暖交替,从自然的动态与细节中捕捉无常又有序的韵律。 也可以蹲守记录一朵花的盛放与凋零,仰望夜空追踪星辰的轨迹,在微观生命的韧性与宏观宇宙的浩瀚对比中,感知尺度之外的神秘联结。 可以在清晨或黄昏静坐,放下杂念专注于呼吸,让意识跟随自然的节奏流动,从内心的平静中触碰天地的静谧本质。 天地间一切的一切,都蕴含着规则,你要静下心,仔细观摩,感受它的奇妙所在,当心中真正感受到这种“无名”,你就真正得到了大自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或者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秦渊的声音似是裹挟着某种神秘的蛊惑之力,叶楚然心神微动间便已缓缓代入,眼底的清明渐渐被迷离取代,四肢百骸涌起阵阵无力感,仿若周遭的喧嚣与光影都尽数遁入虚无,唯余那道低沉的声线在识海中盘旋。 姜昭棠全然无法触及这般境界,只觉秦渊今日讲授的内容玄妙得超乎想象,心中好奇与探究之意愈发浓烈,可任凭他凝神细听、竭力体悟,始终难以找到那扇代入的门扉。 他叹了口气,直接走出藏书阁,越听越压抑,这几日的课程他大概都能听得懂,就是这些玄法,他实在不得要领,既然听不懂,再多听也是空耗心神,多想无益。 不如看看秦氏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说冶铁工坊,看着一身甲胄从大匠的手中一点一点打磨出来,心中满满的都是踏实感。 阿山等人更是不以为意,在他们认知里,这世间万物皆可被科学解构,空气由氧气,二氧化碳等气体构成,昼夜更替源于地球自转,四季轮回出自公转轨迹,就连人的情绪波动,也不过是神经递质的增减所致。 此刻听着秦渊那些玄之又玄的言辞,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轻嗤,暗自腹诽阿兄在外人面前就喜欢故弄玄虚,偏偏众人还就吃这一套。 姜昭棠一走,秦渊周身的拘谨便烟消云散。 他缓步踱至窗台,抬眸望向覆雪的骊山,轻声道:“阴阳家的天衍术,无非三点:观天象异动以寻其规律,借星象之术对应命理推演,再参透阴阳消长的内在关联,这段时间,其实讲的也差不多了,少司命觉得如何。” 少司命嫣然一笑,眸中流光婉转:“侯爷若说能勘破天机,我亦深信不疑。” “天机?我不过是血肉凡胎,何德何能窥探此等玄奥,你过誉了。” “我始终好奇,究竟是何等际遇,能让一位十七岁少年学识渊博至此,仿佛无所不通。” “少司命,天下灵慧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或许我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神异,不过是恰好通晓你们所问之事罢了。” 叶楚然无奈一笑,移步至他身侧并肩立在窗前。望着如临仙境的秦氏庄园,他慨叹道:“这骊山庄园处处透着新奇,诸多事物皆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侯爷,你我相处已有一段时日,我总觉你的行事做派与世人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契合周遭,毫无突兀之感。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所谓的鬼谷,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 “我不知道。”秦渊实话实说。 “六十年前,先代大天衍曾在倭国游历,机缘巧合偶遇鬼谷学派,具记载,那位鬼谷师兄手持一柄锯齿长剑,腰间挂着一枚青铜牌,虽年少,但满头白发,面容俊秀,学识渊博,武功绝世,只是性情怪异,生人不近的模样,六十年前,我估算着,此人该是侯爷的前辈?” 秦渊皱了皱眉,沉思片刻道:“我没有见过师门的其他长辈,如果真的是鬼谷学派,为何会在倭国?” 叶楚然摇了摇头道:“寥寥几笔的记载,实在难究细节,或许,鬼谷至今师门已经不再完整。” “看来,你比我知道更多鬼谷学派的往事。” “鬼谷一派向来神秘莫测,亲传弟子历代仅收两位,传承何等金贵。二人同出山门游历四方,终需一较高下、分定生死,生者便承继鬼谷子之名,执掌学派。此派鼎盛之时,无数附庸学派与江湖豪侠甘愿誓死效忠,只需鬼谷子一声令下,便有千万人闻风而动、奔命前驱。” 秦渊含笑颔首:“据我所知,鬼谷向来独来独往,不与其他门派往来,更不屑于收揽门徒部属。” 叶楚然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鬼谷雄踞高山之巅,那些附庸者与豪侠不过是一厢情愿效忠罢了,他们终其一生,或许都无缘得见鬼谷子真容。” “如此看来,少司命这学费花得着实值当!” “若能换来更多指点教诲,我阴阳家愿再添十万两白银!” “罢了罢了,整日与少司命这般绝色佳人共处,回头夫人可要生我的气了。” “侯爷……以您的身份地位,竟也会惧内?”少司命有些意外。 “这难道不是一种尊重?更何况,我家夫人还大着肚子呢,我不想因为这些没必要的事情惹她不快。” 叶楚然缓缓踱步,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说道:“侯爷的言行举止,果然迥异于常人。古往今来,位高权重者多是三妻四妾,稍有文名的才子更是红颜环绕。对女色,男人大抵永远不会满足,唯有到了精疲力竭、无力再寻欢时,才会收敛锋芒、偃旗息鼓。” “少司命与我颇为投契,也算得上是我的红颜知己。” 叶楚然闻言一怔,回过神后,美眸中飞快掠过一抹冷冽:“小女子不过蒲柳之姿,竟也入得了侯爷的眼?” “你不必对我这般戒备,我并非急色之徒。” “这么说,侯爷是早就对小女子存了念想,只是未显露罢了?” “好好的话被你曲解至此!”秦渊冷笑一声,“我可是难得的正经人,岂是你想的那般肤浅不堪?” ....................................................................................................................................................................................................... 第355章 少司命是个香饽饽? 叶楚然像块主动送上门的甜饽饽,铆着劲在秦渊这“柳下惠“似的乞丐面前刷存在感。 他往前一步,她就吓得撒腿跑远,可没过盏茶功夫,又贼兮兮地绕回来,踩着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她偏偏忽略了,男人的本能就像埋在心底的火种,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往常戴面纱时尚能藏住几分魅惑,可她仗着秦渊平日的沉稳,认定他能抵得住自己的内媚,便索性摘了面纱日日相对。 殊不知,她每一次抬眸,每一抹笑靥,那不经意间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那隐藏在襦裙下的修长美腿,仿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正一点点蚕食着秦渊的心理防线,让他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渐渐出现了裂痕。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风情,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自幼打磨而成,只消她轻轻一瞥,微微颔首,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挪不开脚步,移不开目光。 整天念叨着,我相信侯爷,我相信侯爷不会有不轨的想法,我相信侯爷是世外高人,不会沉迷女色。 心魔斩斩斩!你要有定力! 真把老子当仙人了,秦渊呸了一声,老子就是想要更多而已。 “不留饭了,请回吧。” 叶楚然眉尖一蹙,眸中满是讶异:“此刻恰是暮食时分,侯爷何以逐客?” 她早就闻到了蛋糕的香气,正想着今日能大快朵颐呢,而且为了这顿暮食,早午滴米未进,正饥肠辘辘呢。 秦渊眉梢微挑:“少司命日日流连寒舍,蹭食蹭饮习以为常,莫不是忘了问我这主人家,是否情愿?” 叶楚然樱唇微张,满脸不可置信,堂堂的平原侯能小气成这样,偌大的秦氏庄园能缺自己一口饭食? “哼,不留便不留,我不稀罕!”叶楚然像是受到极大的委屈。 …… 叶楚然含怒离府,行至庄门外,忽被两名仪容秀雅的丫鬟截住。 “少司命,侯爷有令相告,今日圣人借秦府设家宴,清场之旨已下,无关人等不得逗留,故未能留膳。此二食盒内俱是您偏爱的膳食,望您途中食用。” 叶楚然蓦地一怔,下意识回眸望向藏书阁的飞檐翘角,紧绷的心情悄然松弛下来。 她凝神思忖片刻,忽而在心底轻啐一声,这秦渊端的是驴脾气!既有这般缘由,何苦方才那般冷言逐客,就不能好好说句实情? 登车入轿坐定,她抬手掀开食盒,霎时间香气漫溢轿内。 只见一盒中卧着块紫皮糕点,甜香醇厚勾人味蕾。 另一盒里则码着数道精致菜肴,最惹眼的是那碟晶莹剔透的灌汤包,正是她素日偏爱的口味。 她命轿夫将车驾停在一平稳处,而后迫不及待的拿出竹筷,一口尚温的灌汤包入了口,顿时香咸鲜在舌尖晕开,让她不禁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秦氏的美食是如何调制的,总是能如此美味,她自小也是锦衣玉食,但这般美食还是从来没有品尝过。 叶楚然刚用木刀切下一大块紫皮蛋糕,绵柔的香气直钻鼻腔,正准备大快朵颐,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轰隆声。 她好奇地掀开轿帘一角探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忘了动作。 只见一辆八匹神骏良驹牵引的豪华马车在前开路,马身披着五彩鞍鞯,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车厢通体描金,绘着繁复的云纹图案,车顶的宝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马车两侧跟着一队精干的护卫,腰挎长刀,步履沉稳,气势十足。 更远处,两辆四马马车紧随其后,车厢用精致的锦缎装饰,随行的仆役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出现,整条乡野大道被塞的严严实实,未免冲撞了贵人,叶楚然的车驾直接暂挪至河边。 永王的车驾停在了秦氏庄园前面,滕内侍出来迎候。 “陛下呢。”永王一下车就问道。 “陛下在等着王爷您呢,再过片刻,皇子们也该来了。” “带路。” 三刻钟的辰光倏忽而过,温泉殿水汽氤氲。 姜昭棠身着玄袍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端起一盏琉璃酒杯,琥珀色的烈酒入喉,辛辣感顺着喉间蔓延开来。 他惬意地眯了眯眼,而后将酒杯置于案上,似笑非笑地扫过殿中肃立的众人。 永王身着亲王蟒袍,端坐于右侧首座,神色沉稳。殿内诸位皇子皆已到场,唯独大皇子与十皇子的席位空着。 片刻后,永王率先起身拱手,沉声道:“陛下,老十毕竟年方弱冠,心性尚未成熟,此次行事不过是一时糊涂。如今他已然受了惩戒,锐气受挫,本王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也算是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姜昭棠淡淡一笑。“大哥,老十性情乖戾,顽劣成性,此次并非初犯,往日里多皇族包庇,太后纵容,这才才让他愈发肆无忌惮。此番他闯下大祸,民间议论纷纷,影响极坏,御史台联名上书,力主将其发配边疆,朕,亦有此意,让他到蛮荒之地历练一番,磨磨性子也好,只是太后那边……怕是难以周旋。” “父皇,儿臣附议!”四皇子紧随其后出列,“您的决定极为妥当!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若不严惩,恐难平民愤,也有损皇家威严。我等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秉持爱民如子之心,方能彰显我大唐恩德,稳固民心。” “老四啊,等一等”三皇子姜凌岳面色一沉,上前一步说道,“老十出宫独立不过一年,初入世事难免行差踏错,正因为如此,我等兄弟更应多加照拂,而非一棍子打死,不过是些许过错,便要将他发往蛮荒之地,那等苦处,他如何承受得住?” 四皇子嘴角上扬道:“三哥,岭南不过潮热了些,不过土产丰富,山清水秀,是个不错的所在,我不也在蜀地待了三年有余么,送去锻炼锻炼没什么,老十身为皇子,不会受委屈的。” 三皇子摇头道:“他这顽皮性子哪里能与四弟比,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尚且闯出如此大祸,何况去了天高地远的蛮荒之地,更何况,他从小身子就弱,动不动就生病,如此孱弱,真要离了长安,再生病了,我这当哥哥的可舍不得。” ………… 第356章 各抒己见 姜昭棠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缓声道:“老三一片护弟之心,身为兄长,这份担当难能可贵,所言也句句在理。老四的考量亦无差错,只是你素来体魄强健,却忘了老十自小体弱,与你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朕方才转念一想,老十那身子骨,若真离了长安的精心照料,发配到蛮荒之地,怕是不等磨性子,先就折损了性命。这绝非朕的本意。” 永王皱了皱眉,微不可察的朝四皇子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四皇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当即躬身作揖:“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顾及老十的身体状况,还请父皇恕罪。” 六皇子耐人寻味的一笑,把玩着玉扳指道:“四哥也许是在军中待久了,只记得军法严苛,对咱们的兄弟情义却淡薄了。” 四皇子淡淡一笑,只低头喝茶,缄默不语,不作回应。 三皇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六皇子一怔,旋即一笑,垂下头不再说什么。 永王打圆场笑道:“老四向来耿直,哪里会有什么坏心眼,他就想着如今长安的风声紧,所以想着先将弟弟送出去,顺道出去锻炼锻炼,你看看,老大和老四不都是如此么,小小年纪就去了军中,如今风姿勃发,好一个皇家儿郎。” 姜昭棠缓缓颔首,目光转向端坐一侧的二皇子,沉声道:“老二,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二皇子闻言起身,躬身拱手:“父皇,察纳臣心以明得失,体恤民心以固邦本,此乃明君必备之德。然圣贤亦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乃国之根基,绝不可有半分僭越。儿臣虽不赞同仁室恃权而骄,却也深知我姜氏乃帝国正统,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他话锋一转:“十弟犯错,群臣本应循规进谏,却似逼宫一般强求父皇妥协,这已然是大逆不道之举。陛下若今日退让一步,便是开了恶劣先例,日后群臣便会窥破底线,动辄以舆论裹挟皇室,长此以往,皇家威严何在?再者,儿臣与三弟看法一致,您已然对十弟施以惩戒,既已表明皇家赏罚分明的态度,实无必要再行严惩,徒伤骨肉之情。” …… 九皇子跨步出列,双手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父皇,儿臣附议二哥之见!您为正纲纪,不惜违逆太后之意,褫夺老十王爵,更亲施鞭刑以示惩戒,已然做到仁至义尽,可这群大臣依旧不依不饶,竟为了一介平民女子,屡次三番触怒君颜,这朝堂规矩,君臣尊卑,难道都抛诸脑后了吗?” 话音未落,四皇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反驳道:“九弟此言差矣!老十残杀的虽是一名良家女子,却也是长安的子民,是我大华的苍生。昔日先祖打江山不易,今日我等守江山更难,天下安定与否,全系于民心向背,绝非一句君臣纲常便能囊括。若因皇子身份便法外施恩,寒了百姓的心,日后江山动摇,悔之晚矣!” 五皇子听得心头火起,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高声反驳:“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非要把十弟往绝路上逼,你才满意?” 四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无奈笑道:“老五,你当这富贵闲人太久,脑子都糊涂了?这叫处置吗?当年大哥刚进军营,一次军帐点卯迟到了半炷香,莫韶山将军二话不说就罚了他三十军棍。后来大哥跟我说,那不是莫帅故意为难,而是皇子更要守规矩,做表率,不然丢的是父皇的脸!十弟犯的错比迟到严重百倍,凭什么特殊对待?就算不发配,重刑也是必须的,这是规矩!” “行了,事情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你们兄弟几个倒是先吵起来了。”姜昭棠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 永王抚掌而笑,目光扫过殿中各执一词的皇子们,调侃道:“陛下理应心甚慰才是!诸位皇子各抒己见,条理分明,所言皆有其理,倒是让本王听得兴致盎然。依我看,今日这议事不妨暂且搁置,陛下口含天宪,一言定乾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最终如何裁决,全凭陛下圣断便是。” 姜昭棠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揶揄:“皇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般和光同尘,两头都不得罪,真是好本事。” 永王闻言哈哈大笑,顺势转了话题,眼神中满是艳羡:“陛下选的这疗养之地当真是绝了!秦氏庄园此刻白雪皑皑,琼楼玉宇掩映在漫天飞絮中,景致堪比仙境,更有鬼谷学派的高人在此相伴,为陛下解闷遣怀,实在是羡煞本王!我还听闻,秦氏的美食佳酿在长安城内久负盛名,今日恰逢诸位皇子齐聚,陛下莫非不打算让我等也沾沾光,一饱口福?” 姜昭棠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外间的丫鬟仆役便端着精致的食盘,鱼贯而入,顷刻间将案几摆得满满当当。 “连日大雪纷飞,今日亦是休沐的最后一日。”姜昭棠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倒也还算乖巧听话,便以此为赏,让你们好好享受一番秦氏的风味吧。” 说罢,他招了招手道:“老四,上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四皇子上前,跪在案边,姜昭棠温和道:“你皇爷爷为了锻炼你,早早的送你前往军中,父皇却知道,蜀地艰苦,领兵数年未见,都生出许多白发,也清瘦了不少。” 四皇子闻言,伏地深深一拜,起身时眼角已染上几分湿润,却强作洒脱笑道:“父皇多虑了。蜀地虽偶有清苦,却也山清水秀、物产丰饶。田间常有放声高歌的山民,蜀地女子更是温婉多情。若不是父皇此番相召,儿臣险些乐不思蜀,竟不想回长安了。” 姜昭棠被他逗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额头:“你这促狭的性子总也改不了!既然说蜀女多情,为何回来却没给朕带回几个孙儿?” 四皇子仰头爽朗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父皇若是肯通融一二,放宽女子不得入营的军令,儿臣下次回来,保管给您带一群孙儿承欢膝下!” “你啊你,都这般年纪了还是没个正形。”姜昭棠无奈摇头,“这次回来,就不要再惹事了,踏踏实实的,读书也好,练武也好,总之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一会儿用完膳后早些返回长安,记得去未央宫瞧瞧你皇奶奶,她近来总念叨你。” 四皇子肃容拱手,恭敬应道:“喏!儿臣遵旨。” ........................................................................................................................................................................................ 第357章 文治武功 崔伽罗银牙狠狠嵌入秦渊肩头。 秦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强撑着未动,待她齿间力道渐缓,陡然反手将人按在石上。 不知何处一声脆响,落在她凝脂般的白皙肌肤上,惊得崔伽罗一声娇啼,尾音缠上软靡,柔得能化了人。 “你……你怎能如此……”她气息不稳,脸颊染透霞色。 “如此怎样?”秦渊气喘吁吁。 崔伽罗慌忙扶住池边的汉白玉栏,眼波早已迷离成雾,那些未说完的嗔怪,终是化作细碎的呢喃,消散在温热的水汽里。 云消雨散,崔伽罗无力的依偎在秦渊的胸膛上,像个小猫一般蹭来蹭去。 “哼,圣人在宴客呢,这么没规矩。” “关咱们夫妻敦伦何事?” 崔伽罗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刚才正欲沐浴更衣,晚会儿要到皇后娘娘那请安,谁知一到了温泉殿便碰见阿闵,也不知道从哪招惹的无名火,要用如此大的力气,差点就要求饶。 正想着呢,身上又传来一阵酥麻,崔伽罗连忙将他从自己上身移开,嗔怪道:“阿闵别闹啦,一会儿要去皇后娘娘那请安,不能耽搁了时辰,你若如此有兴致,晚上再陪你。” “也不知道那两口子什么时候离开。”秦渊无奈的倚在白玉石上。 崔伽罗一边为他清洗着身体,一边劝慰道:“陛下莅临是秦氏的荣幸,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不要说这种不敬的话,小心惹来无妄之灾。” “萧大哥和白夜行他们都不能出门,丫鬟仆役们也整日战战兢兢,我连纪翎的课程都得重新排,整日里教一些经义典籍,实在无聊,孩子也整天无精打采的。” 孩子……”崔伽罗耳畔似只余下这两个字,她轻轻抚过自己平坦光润的小腹,唇角漾开一抹柔婉的笑意:“这般光景,想来我也快能怀上阿闵的孩子了。” “更盼着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秦渊抚着她的发梢。 她眼波流转道:“这可不就得问你么?” “我都喜欢。”秦渊将她揽得更紧些,“若是男孩儿,便悉心栽培,教他文韬武略,让他有朝一日能驰骋天下,建功立业,若是女孩儿,那便是我的掌上明珠,绫罗霓裳为她裁,白云为榻供她眠,纵使她想要天上的星辰,我也会想办法为她摘来。” 崔伽罗眼中也泛起向往的光彩,顺势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娘娘教了我不少法子,还总催促我早些诞下子嗣,说这样在家中,才不会比师姐逊色半分。” “你认同她的说法?”秦渊眉梢微挑。 “换作旁人,我或许会争上一争,师姐便算了。”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她这一辈子,活得就像在完成使命,实在可怜。我与她争些什么呢?况且你待我与师姐向来一视同仁,事事都能一碗水端平,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咱们秦氏终究不是陛下的后宫,不必陷在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漩涡里。” 秦渊低头在她娇嫩的樱唇上轻嘬一口,笑着打趣:“咱们秦氏岂是那些腐朽门户可比的?若是皇后娘娘日日都与你说这些争风吃醋的话,往后你便少去走动,免得被沾染了戾气,变成个小妒妇。” “你少沾惹那些烂桃花,就算有也别带回家来,不然我和师姐就把她沉到渭河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渊的话音骤然停歇,周遭的气氛也随之陡然沉了下来。 崔伽罗当即蹙起眉头,撅着小嘴,伸手就狠狠拧了把他的腰侧,冷哼着质问:“我就知道!你整日在藏书阁里给那个狐媚子传授机要,日子久了,那女人最擅长媚术,哪个男人能招架得住?说!是不是今日被她勾得动了火,才回来这般拿我撒气糟蹋人?” “宝贝儿,你我能走到一起有多不易,我何尝不想说些甜言蜜语哄你开心,可思来想去才发现,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从来都不及你半分模样。” 崔伽罗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低低嘤咛一声,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带着几分娇嗔轻哼:“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哄我。” “人生有两次幸运,你猜猜是哪两次?” 崔伽罗抬眸望他,思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秦渊抬手抚过她的秀发,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人生的两次幸运,一次是人海中遇见你,另一次是能与你携手走到尽头。你知道吗?我秦渊向来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可因为你,我竟开始期盼轮回,与你相守一世太短,我还想求个下一世的缘分,能遇上你这样的挚爱何其难得,所以我定会拼尽全力好好珍惜。” 崔伽罗的眼底瞬间泛起氤氲水雾,动情地吻上他的唇。良久,唇分之际,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带着几分娇憨的认真道:“我也真是被你迷了心窍,往后你若是敢待我不好,我便投了渭河去,叫你再也寻不到我。” “相逢一笑许初心,月下裁诗诺语深。风侵雨蚀情逾固,岁转时移意更真。青丝漫卷霜痕浅,白首仍携暖意纯。纵使光阴如逝水,此心磐石共晨昏。”秦渊目光温柔地锁着她。 崔伽罗笑着拍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啊,就吃准了我偏爱这一套是不是?” 秦渊顺势攥住她的手,神情褪去了方才的调侃,变得无比郑重。 他凝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说道:“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哪怕此刻你就依偎在我身边,我偶尔仍会暗自后怕,倘若这一辈子,没能与你相守相伴,或许我早已在漫无边际的相思里,变成了一个失神的魂魄。” 崔伽罗静静依偎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笑语嫣然道:“宁奉白首约,不做负心人,君若有意,妾必随之。” “你还去请安么?” 崔伽罗说不出话,蹙着眉,咬牙感受着,须臾,眼神又迷离起来。 第358章 舞剑助兴 三皇子姜凌岳伫立在窗台前,目光投向远方苍渺的群山。皑皑白雪如银装素裹,将山间的乱枝枯叶尽数掩埋,天地间一片清寂。 他凝望良久,眼眶渐渐泛起酸胀,心间的尘嚣却似被这白雪涤荡,澄澈了不少。 “三哥,在看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姜凌岳缓缓回身,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四弟,怎么不在殿内多陪陪父皇?你不在长安的这些年,他时常念叨你和大哥。” 姜翎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提起酒壶又满上一杯:“父皇年纪大了,聊的尽是些琐碎家常,无趣得很。哪比得上咱们兄弟聚在一起,畅聊快意?” 姜凌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这豪迈不羁的性子竟半点没改。这里是长安,不是你驻守的蜀地,日后言语行事,可得多留个心眼。” “管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姜翎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如今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与兄弟们团聚,已是天大的幸运。人生苦短,何必处处拘着自己?该恣意畅快时,便该尽情尽兴。” 姜凌岳的目光落在四弟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上,又瞥见他发间隐约露出的几缕银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唏嘘。 这四弟,本是家中最具侠气的一个。 他自小痴迷武学,仰慕魏晋风骨,活得潇洒恣意,最爱行侠仗义,当年深得先帝与太后的疼爱。可谁曾想,他后来竟主动请缨前往蜀地领军。那地方丛林密布、瘴气弥漫,猛兽出没,远比南蛮与吐蕃的兵戈更凶险,不知吞噬了多少性命,哪里是什么善地?这些年,他当真受了太多苦。 “单看战报终究不明晰,蜀地如今实际情形到底如何?” “细奴革已被我斩于阵前,那些土着首领也尽数被抄家清算。如今咱们大华的安抚官已然进驻,民生渐趋康泰,地方也算安定下来了。只是近两年来,吐蕃人一直虎视眈眈,屡屡派游哨伪装成牧民潜入勘察地形。好在蜀地四周尽是高山峡谷,蜀道对吐蕃骑兵的机动能力形成了天然制约。但他们的军参谋略也不容小觑,已然转变了进攻思路,依我判断,他们大概率会在川西草原通道做文章,沿草原边缘稳步推进,还会与胡狼部结盟互为策应。” 姜凌岳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道:“照此说来,松州、维州两地怕是首当其冲,要直面兵锋了。” 姜翎风从容笑道:“正是,不过无需担忧,我虽离开,但军中尚有马将军驻守,南疆十万大华精兵,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况且他们的核心势力离咱们关中平原尚远,威胁有限。相较之下,北疆才是重中之重,大哥驻守的云朔二州,始终是防务的核心。” “说得是。匈奴兵锋最锐,堪称五胡之首,北疆防务自然是重中之重。咱们大华如今国力鼎盛,倒成了块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各方势力都想来分一杯羹。” “当年五胡乱华的乱世,都被祖爷爷一举平定。如今我大华愈发强盛,足以应对更大规模的战事,何惧遍地狼烟?若有贼人胆敢来犯,定要将其灭族绝种,以儆效尤!” “豪气!”姜凌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大殿去!看我舞剑助兴!” “父皇还在殿内呢,你这般贸然舞剑妥当吗?” “有何不妥?待会儿我直接取御剑来舞,正好在父皇面前露一手,让他瞧瞧我这些年的本事!” 两人并肩返回大殿时,殿内暖意融融,丝竹之声正缓。 姜翎风一踏入殿中,便引得众人目光汇聚,他却浑不在意,径直走向殿角兵器架,取下那柄饰有云纹的御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冷冽寒光划破殿内暖光,惊得乐师骤停了丝竹。 秦氏的甲士瞬间反应,做出了防卫阵型,将后方的姜昭棠防卫的严严实实。 “父皇,儿臣今日归朝,愿以一剑一诗助兴,聊表孝心与壮志!”姜翎风双手执剑,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皇帝无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 “臭小子,你何时才能有点规矩!哪有拿御剑舞的?” 姜翎风笑而不语,直接旋身探向一朵灯花,将其放置在剑尖之上。 他左手探向身旁内侍捧着的酒坛,仰头便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脖颈,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随即掷下酒坛,右手御剑挽出一朵饱满的剑花,伴着一声清啸,朗声吟诵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磅礴的剑势随诗句铺展,时而如奔雷破阵,剑风扫过殿内铜炉,卷起一地碎雪般的炉灰,时而如孤峰傲立,剑尖悬停于半空,稳若磐石。 他足尖点地,身形在殿中腾挪翻转,脸上的刀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吟诵至此,他剑势微滞,随即猛地沉腕,剑身劈向地面,激起一道细微的裂痕,“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内侍适时递上酒杯,他左手接杯,仰头饮尽,右手剑却未停歇,顺势横扫,带起的气流将殿内悬挂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曳。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诗句脱口之际,剑势陡然变得凌厉,仿佛再现战场的厮杀,剑光如银蛇狂舞,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姜昭棠看着他洒脱不羁的模样,眼中满是感慨。 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着仗剑游天下,梦中的情形,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他这儿子历经沙场磨砺,那份侠气未减,反倒多了几分铁血豪情。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天可汗,龙在天,将进酒,杯莫停!” 姜翎风越舞越疾,酒意与剑意相融,他索性丢开酒杯,双手握剑,旋身之际剑声呼啸,似要冲破殿宇束缚。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吟诵到激昂处,他猛地跃起,御剑直指殿顶梁柱,剑尖距木梁仅寸许时骤然收势,稳稳落地。酒气与剑气交织中,他发丝凌乱,双目却亮如星火,对着御座高声续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最后一句“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出口的瞬间,他一剑拄地,身形微晃却依旧挺拔,殿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皇帝抚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第359章 又失败了 秦渊对这汇聚了大华朝最尊贵之人的场所避之不及,更无半分兴致与诸位皇子虚与委蛇、寒暄应酬。 姜昭棠乃一代明主,只要他一日在世,这群皇子便毫无兴风作浪的余地,唯有隐忍蛰伏、苦心经营,争夺那十二分之一的储位之机。这概率看似尚有可为,实则是封建社会里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众人眼前。 好在姜昭棠也不想自己和他的儿子们接触,刚刚好,落个清净,去藏书阁里面誊抄脑海中图书馆的书籍,然后再去实验室制作些实用的药剂。 对了,硝石该大规模采买了。 接下来的实验会用得到,老天保佑,希望自己能平安做完实验,但凡发生一点意外,自己人没了是小事,要是再发生一次狗血的穿越事件,从头再来一次,他接受不了。 青霉素做了几十次的实验,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一,照现在的进度,估计还得再做几十次实验,每次都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分神。 “我给三皇子的炸鸡里放了些强力旃那(番泻叶)。”阿山悄默默的说道, 纪翎骤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平淡的师姐,又瞅了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师父。 “师姐,那可是皇子。” “那又怎么了?” “好吧,”纪翎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三皇子吃了之后也就如厕两三次,排空肠胃对身体还好。 “不过师姐为什么要往炸鸡里放?” “让你好好修习《情报学》你不听,因为三皇子就喜欢吃炸货和红烧肉,最喜欢喝加冰的葡萄酿,最喜欢下雨天,最讨厌大风天,最喜欢黑色,最喜欢读的书是《孙子兵法》。” “师父说不让读这些书籍,早就锁起来了……啊哦师姐你……”纪翎小嘴张大,压低声音道:“不会又去撬锁了吧。” “什么撬锁?这么难听,都在自己家里边,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你乖一点,注意保密。” “师姐,为什么要针对三皇子?” “这个人看似忠厚,其实不老实,对你师父有敌意。” “可下毒终究非正人君子所为。”纪翎皱着小脸,语气格外认真。 阿山将刚熬好的药剂往案边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长安城的朱墙之内,最不值钱的便是正人君子四个字。师姐教你,往后哪怕做个浑噩蠢货,也别去当那守着虚名的正人君子。” “师父便是个谦谦君子。” 阿山指了指后面货架上的迷魂剂,心想正人君子怎么会制作这种玩意,不过她还是得在纪翎面前维护阿兄的高大形象。 “你师父呢,该君子的时候君子,该小人的时候便是小人,两幅面孔,就是这样子,灵活机变,所以才能守护咱们平安。” “聊什么呢?”秦渊瞅见两个孩子一直在嘀嘀咕咕。 阿山哂笑一声道:“没有,就是检查一下纪翎元素表背的怎么样。” “哦,给我拿草木灰。” “来啦。”阿山拍了拍手,转身拿了一个玻璃桶。 阿山将装满草木灰的玻璃桶递到秦渊手中,见他正俯身对着陶碗里的霉柑橘皮端详,碗口蒙着细密的纱布,隐约能瞧见内里铺展的青绿色绒毛。 “师父,还是不行么?”纪翎凑到旁边,好奇地探头探脑。 “对呀,还是不太行,成功率太低,根本做不到量产的程度。” 秦渊带上羊肠手套,捻起一点草木灰撒进另一只盛着黄绿色汁液的陶碗里。 纪翎蹲下身子,托着小脸,疑惑道:“这个药真的有那么神么?” “严格意义上,只要是细菌造成感染,青霉菌就可以抑制,只是现在咱们条件太有限,得反复提纯才行。” 他说着,将混合了草木灰的汁液倒入铺着三层纱布的漏斗,下方架着个洗净的陶罐,浑浊的液体缓缓渗出,滤去了不少絮状杂质。 阿山蹲在一旁帮忙添柴,灶上的陶锅正用小火温着过滤后的清液,“几十次了,成功了没几次,大多靠机缘巧合,不过呢也值得,公输先生上次实验的结果,确实对伤腐患者有奇效,如此神药,若真的能量产,真的逆天了。” 秦渊目光紧盯着陶锅里的液体,“大小姐啊,您专心一点可以么,这东西娇贵得很,温度稍高就失效,还容易被杂菌污染。” 话音刚落,就见陶锅边缘泛起细小的气泡,他脸色一变,连忙掀开锅盖,用木勺快速搅拌,“晕,火太旺了!” 阿山龇牙咧嘴的往外面抽木柴,纪翎也赶忙从一旁拨动木条降低炉温。 这温度降下来,原本略带黏稠的清液已经变得稀薄,颜色也淡了几分。 秦渊叹了口气,将陶锅里的液体尽数倒掉,“说什么来着,就不能聊天分心,这次又失败了,草木灰的吸附效果不够,加热时的温度也没控制好。” “失败了就没有用么?” “失败了就是毒药,剧毒之物。” 阿山和纪翎对视一眼,都有些泄气。 秦渊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鼓励了一番,长呼了口气,转身来到书案前,记录此次实验日志,大华文宣四年,冬,正月十九,实验目的,粗制青霉素以应对外伤感染,实验材料,霉柑橘皮…… 青霉素的作用丝毫不弱于火药,两者都是这个时代最超前的产物。 火药以雷霆之势收割生命,所到之处尽是焦土与哀嚎,它是震慑敌国的利器,本质不过是杀戮的利器,而青霉素携微光之力逆转沉疴,于绝境中拉人回生,所及之地皆是生机与希望。 翻遍青史便知,和平从难久驻,战火随时可能燎原。残酷的是,据学者估算,战后有七成士卒并非死于正面厮杀,而是亡于兵器创伤引发的细菌感染。 试想,若能造出青霉素,起码能让军队的持续战斗力提高两到三倍。 兵强马壮四字,藏着太多门道,谋略需精妙,军阵需严整,兵器需锋利,甲胄需坚固,兵力需充足。唯有将这些环节,打磨精进,军队的战斗力才能实现质的飞跃。 既来之则安之,先守国门、拒异族,再挥师远征,开疆拓土,终至封狼居胥,这才是属于男人最沉雄的浪漫。 第360章 夫君是个怪人 姜昭棠无意在秦府久留,决意携诸位皇子连夜折返长安。至于十皇子的处置,他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秦渊与崔伽罗垂首躬身,恭送一行人离去。 四皇子目光耐人寻味地掠过崔伽罗,随即侧头瞥了眼身旁的三哥。他本以为此番归来,该能见到崔九姑娘嫁作三哥王妃,怎料她竟另嫁他人?况且以三哥那阴鸷狠厉的性子,怎会这般眼睁睁看着意中人旁落? 不对劲,此事定有蹊跷。 他转而打量秦渊,这便是传闻中鬼谷学派的隐世高人?一袭白衣儒衫,丰神俊逸,当真气度不凡。听闻此人胸藏锦绣、学富五车,更兼智谋无双,这般惊才绝艳之辈,姜凌岳恨不得即刻上前结交一番。 姜凌岳再度落回崔伽罗身上,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丽人,依旧如梦中那般艳丽绝伦,姜凌岳心头愈发动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手上的力气逐渐增大,他死死的攥紧自己的衣角,虽已起驾,但他还是想回头再看一眼。 “三哥。”姜翎风似笑非笑的看他。 姜凌岳勉强一笑,转头看向窗外。 六皇子姜皓轩冷笑一声道:“多想无益,改日我为三哥多找几个颜色好的,不过一介女人而已,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女人,长安大户,三哥您尽管挑,我来为你上门勾兑。” 姜凌岳微笑道:“六弟说的是,不过一介女人而已。” “我听说,阴阳家的少司命最近往秦氏跑的勤,此女容貌可是绝色中的绝色,身段每一分都像天赐的一般恰到好处,三哥,你觉得如何?” 姜翎风哭笑不得道:“老六啊老六,阴阳家的少司命你也敢碰?不怕她克了三哥?” 姜皓轩嘿嘿道:“四哥,话不能这么说,我都问过了,所谓的阴煞,只要不娶进家门就没什么事情,我的意思是养作外室,兴起便用一下,如此不就可以体会一番真正的销魂蚀骨?” 他顿了顿,探身凑近,压低声音道:“少司命这般频繁地往秦府跑,说不定二人早有勾连。三哥,秦渊敢抢你的心上人,你自然也能夺他的女人,如此方能出这口恶气,心头也能畅快些。想来秦渊本就不会在乎,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开罪于你。” 姜翎风斜睇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老六,你这性子真是半分未改,睚眦必报,行事阴鸷,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市井无赖子。” 姜皓轩薄唇勾起一抹笑意,转而看向一旁的人:“四哥,你虽久离长安,但自幼与崔九一同长大,三哥对她的一片痴心你最是清楚。如今被人横刀夺爱,换作是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姜翎风轻笑一声,目光落回姜凌岳身上:“别怪我说话难听,崔氏遭难之时,三哥本有机会出手相助,可你当时未曾行动,终究错失了最后良机。如今心上人投入他人怀抱,这怨不得旁人。” 姜皓轩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四哥,咱们谁也别说谁,你这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饶人,专挑难听的话说。” 姜凌岳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止住二人的争执:“好了,此事不必再提,过去便让它过去吧。四弟说的是实情,时也命也,该认就得认。若因这点私怨便挟恨报复,岂不失了君子度量?往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纠缠,少司命那边也不必去沾惹。风花雪月之事不过细枝末节,本就不该是我等的重心,不如将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多为父皇分忧,这才是我等身为皇子该做的事。” 姜翎风释怀一笑道:“兄长不愧是兄长,果然通透!今夜不尽兴。一会儿去你府上再多喝两杯!” 姜凌岳无奈道:“美酒自然有,不过秦氏的酒这么烈,你还能撑得住?” 姜翎风挑眉扬声:“怎么就撑不住?这么多年没见,你瞧老六这精神头,分明还清醒得很。今晚我非得先把他灌趴下不可!” 话音未落,他便探出头掀开车轿帘,朗声朝外头招呼:“兄弟们听着!待会儿都随我去靖安王府饮酒,今晚不醉不归!” 一旁的滕内侍掩唇低笑,转头望向圣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姜昭棠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噙着一丝笑意:“老四刚回长安,就让他们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吧,派人多留意着些,别出什么岔子便好。” “喏。”滕内侍恭敬应下。 姜皓轩听得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瞥向窗外,心里暗叫不妙,被这兵蛮缠上,今晚怕是真的难脱身了,早知如此,刚才还呛他作甚! ........... 暮色四合,骊山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暖光之中。廊下挂着的宫灯燃着橘黄的光晕,将庭院里的梅枝投下疏淡的影子。 秦渊手中捏着一方柔软的素色麻巾,正细细为莫姊姝擦拭着双手,巾帕吸水性不算极佳,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几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她的腹部已然隆起可观的弧度,行动间也添了几分滞重,身子愈发沉了。 待擦净她的手,秦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缓步引着她走向内室的床榻,目光不时落在她的脚下,生怕她不慎磕碰。 “陛下走了?”莫姊姝坐稳后,微微喘了口气。 秦渊替她掖了掖身后的软垫:“可算走了,闹闹腾腾的,连累你也没歇好觉。” 莫姊姝摇摇头道:“上元节咱们都没去长安赴宴,估计陛下心里还憋着气呢,他老人家待你如子侄一般看重,长安的侯爵里面夫君你是独一份,你也多往长安跑几趟,按时去宫中请安,别让陛下觉得咱们失了礼数才好。” 秦渊掌心覆上她微肿的小腿,力道均匀地揉捏着,闻言挑眉道:“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当下你才是最金贵的人,好好看顾你,可比去宫中请安重要多了,陛下那边不必你费心。” “妾身也是会武艺的,身边还有凤九先生仔细看顾,不过是怀个孕而已,哪就这么金贵了?你不必日日守在我身边,该处理的事务还是要去处理的。” 秦渊却不为所动,反而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的腹部,脸颊贴着那片温热的衣料,眼神里满是憧憬,感受着生命在其中悄然孕育,这种感觉他两辈子都没有体验过。 莫姊姝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瞬间泛起化不开的柔意。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心中不禁莞尔,自家这夫君,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如此紧张孕妻的男子了。 哪家的妇人怀了孕,夫君会比孕妇还要上心?府中膳食,但凡她入口的,他亲手下厨;她平日里走动,他必定寸步不离地扶着;庄园里但凡有坑洼的地方,都被他勒令尽数填平;就连沐浴洗脚这样的事,他也坚持亲力亲为。起初她还有些羞涩不习惯,时日久了,也渐渐习以为常。 他的夫君本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第361章 臣也 大雪才歇一日,翌日便又飘起鹅毛大雪,将整个关中大地裹得严严实实。 隋中丞不过数月光景,竟已须发皆白,老态尽显。他佝偻着身子,喘着粗气,双手捧着陈安表,缓缓跪倒在玉关桥前,这一跪便过了半个时辰。漫天风雪里,二十余位御史亦紧随其后,齐齐跪于宫门外。 未几,裴令公携三十余名中书省官吏也赶来跪倒在侧。其后四人抬着一乘步辇,辇上卧着位身着绿麻布官袍的青年。 他向轿夫谢过,便也捧着陈安表,挣扎着往二位大人身旁爬去,那模样瞧着着实凄惨。 “学子天水赵沛然,有案情表章,恳请面圣!” “子游,到我身旁来。”裴令公抬手招了招。 中书省的官吏们忙将他抬至裴令公近前,有人解下外衣为他披上,有人撕下衣角,为他裹住手脚抵御严寒。 “子游受苦了,还耽误了你授官之事。”裴令公为他理了理鬓边乱发,语气温和。 “裴公,学生本就有意科举入仕,这干谒得来的官职,不要也罢。只是连累二位大人为我奔走,心中实在不安。” 隋中丞咳了两声,强撑着笑道:“尼山书院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我与裴公定要助你成事!此事了结后,再也不必费力干谒权贵,若老夫尚在其位,必保你入谏院任御史之职,你这身正气,待在地方屈才了!” 裴公笑道:“若入中书,侍奉御前,也无不可啊。” 宫墙上的汾国公瞧着这一幕,心下不忍,使人送了两个手炉给二位老大人,二人却谢而不受。 “这般严寒天气,二位大人的身子骨如何承受得住?”传信的侍从忍不住劝道。 正说着,一道身着金龙袍的身影从宫中大步跨来。 “吾皇万岁。” “臣见过圣人。” 姜昭棠解下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裴公身上,身边跟随的二皇子也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隋中丞身上。 “臣惶恐。” 姜昭棠长叹一口气,皱眉不解道:“二位老大人,朕就不明白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冰天雪地里面,像是逼朕妥协一般,让他人看见了,好看么?” “陛下,长安民怨沸腾,十皇子做出如此恶行,却仍逍遥法外,臣的要求很简单,明令法昭,令其白衣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回返。” “明正典刑容易,太后那谁能替朕交待?” 裴令公冷声道:“陛下,您登基至今已有四年,后宫再度干政,于情于理合否?” “放肆,这是说什么。”姜昭棠冷眼一瞥,片刻,淡淡道:“收拾收拾,裴公,隋公,随朕至议政殿。” 他言语稍顿,瞥了眼赵沛然,皱了皱眉问道:“你便是引导此事的县令?” “学生天水赵沛然,尚未授官,见过圣人。” “赵沛然……”姜昭棠觉得这名字非常熟悉,思忖良久,都没想起此人是谁,滕内侍附耳道:“此人肄业于尼山书院,和秦侯颇有交情。” 姜昭棠面色稍缓,语气平淡道:“好一个强项令,还没授官便敢状告皇子,若得了官位,你岂不是连朕都敢告一告?” “学生力虽微薄,但也知我朝法度守护是百姓不受侵害的铠甲,民有所苦,学生既然看见了,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谁给你的勇气呢,哪怕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赵沛然双腿皆断,只能匍匐在地:“学生熟读经义,自幼立誓,若有朝一日得官身,会用生命维护我朝法度的尊严,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姜昭棠唇角溢出一抹冷笑:“好一个天水赵沛然,竟然让两位主官为你奔走,罢了罢了,你也一起来吧。” …… “赵沛然?”秦渊闻声抬眸,眼中掠过几分错愕。 “妾身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是尼山书院的赵沛然。”莫姊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三叔传信,两个时辰前,他带着陈安表跪在宫门外,连裴令公与隋中丞都陪着他一同叩阙,这天寒地冻的,真怕出什么岔子。” 秦渊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覆满的皑皑白雪,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冒死为民请命的强项令,竟是那个愣头青赵沛然。 忆起初见,那青年眉眼间的执拗与赤诚,至今仍清晰可辨。 秦渊叹了口气道:“我得去一趟长安。” “夫君,且听我一言,说到底这是陛下的家事,前两次处置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他怎舍得真发配自己的亲儿子?更何况太后素来护短,视孙儿如命根,绝容不得旁人动他分毫。这浑水深浅难辨,但凡牵涉其中,怕是拿不到好果子吃。” 秦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我岂会不知呢,只是裴令公是谢山长的至交,亦是我敬重的长辈,赵沛然当年在江州曾助我化解一桩危机,对我有恩。二人皆身陷险境,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乖乖在家静养,我速去速回,定不耽误太久。” 莫姊姝见他神色认真,便知再劝无益。她上前为他整理好衣襟,又将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为他穿上,柔声道:“注意安全,遇事切不可冲动,亦不可强为,多想想咱们未出生的孩子,万事以自身为重。” 秦渊在她唇上吻了口,挑眉道:“明白,都这关节,我岂会自找麻烦?” 莫姊姝仍蹙着眉,怀了孕,一切功名利禄的心思都淡了,什么都可以抛弃,最珍贵的便是家人的平安,他希望秦渊远离长安的风风雨雨,安心在家陪着她和崔伽罗,将来有了孩子,直接关起门,不理世事过活。 但这想法终归太过理想,往往自己不如主动寻事,事情偏偏撞上门来,就像这赵沛然,性情耿直,不管不顾将事情闹大,夫君听了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可一旦搅和进了这漩涡,太后那护短的性子岂是好相与的? 十皇子极会讨太后欢心,这位说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也毫不为过,若真的白衣发配,那老妇人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为了公义便寒了太后的心,顾全了太后又坏了公理。 哪怕她远在骊山,都深切的能体会到圣人的左右为难和焦虑,这等心情之下,牵扯进去的人岂能有好果子吃? 第362章 吐纳之法 秦渊的车马行至长安近郊,忽与一列熟悉的车驾遥遥相遇。待近了些,才看清是叶楚然的仪仗。 “侯爷这是要往长安去?”她掀开车帘问道。 “今日入宫面圣,今日没时间交流学术了,劳烦少司命回吧。” 叶楚然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几分端倪,蹙眉追问:“侯爷此行,莫非是为了十皇子的事?” “我意不在此,十皇子的纷争与我无关。” 叶楚然闻言松了口气,当即吩咐轿夫停稳车驾。 她提着绣着缠枝莲纹的细纱裙摆,款步走到秦渊轿边。 一旁的萧猎见状,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朝车内努了努嘴,又麻利地摆上一个紫檀木脚踏。 “你上来做什么?”秦渊挑眉问道。 “不如与侯爷同行,入长安尚有近一个时辰的路程,正好向侯爷请教些问题。” 秦渊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问吧。” “侯爷上次一番指点,让我颇有感悟。”她刚开口,便被秦渊打断。 “授经二字听起来怪怪的,改称指点或授课便好。” 叶楚然投去一记奇怪的目光,随即续道:“侯爷所授冥想之法,确实让我神台日渐清明。每至夜阑人静,凝神入定之际,便会陷入一种浑茫之境,冥冥中似与太阴之力的联结愈发深切。这般吐纳冥想果有奇效,不知侯爷是否藏有对应的口诀心法?” 秦渊陷入沉思,脑中飞速检索相关记忆。道家典籍虽浩如烟海,但真正契合吐纳冥想的实操口诀却寥寥无几。 叶楚然见他沉吟不语,只当他在权衡利弊,当即说道:“自然不会白要侯爷的秘传,必有厚报。” “相处多日,你我也算朋友,不必提这个。只是这口诀干系重大,你能守的住吗?若是让不相干的人听了去,怕是要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叶楚然眸底瞬间燃起喜色,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探身凑近,轻轻点头:“侯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必忧心。” 一股清雅的冷香扑面而来,她鬓边的发丝不经意间扫过秦渊的鼻尖,带来一阵微痒。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沉声道:“怀璧有罪,切记不可外传。” “必不外传!”叶楚然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显然已是迫不及待。 秦渊见状,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纸笔,挥毫写下口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玄元归真,气纳鸿蒙。虚极静笃,万虑消融。灵府澄彻,道契苍穹。清辉映髓,尘念皆平。抱朴守一,永固丹庭。” “此乃隐门不传之秘,虽不知是否完全契合你所求的吐纳冥想之法,但凝神定气、固本培元的功效绝无虚假。”他将纸笺递了过去。 叶楚然接过纸笺轻声诵读一遍,随即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似在潜心体悟口诀中的玄妙意境。 秦渊则盯着她的侧脸,静静的欣赏起来,这脸也不知道怎么长得,和老天爷雕刻的艺术品一样,美就算了,从各个角度看都毫无瑕疵,不擦粉底能有这样的效果?比后世的ps修图都强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一双美眸也恢复了清明之色。 “道家内丹术,神通经络术,安神法,龙虎道门的养心咒,这是一份集大成的绝品口诀,诵之可养气通神,修养灵台。” 她长呼一口气,微笑道:“怪不得侯爷不提银钱了,如此重宝,的确不能用银钱衡量,侯爷愿意将其送给我?” 秦渊微笑道:“我用不上,也看不惯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念想,所以这口诀对我没什么用处。” “真的不公平,虔诚者苦苦追寻,但无信仰者却全知全解,侯爷懂修仙么?” “我不懂,不过对于未知,我会保持敬畏。” 鬼谷前辈虽不涉修仙之道,但我派先辈,终其一生都在叩问天地玄机。少司命,你可曾体悟过‘道’的力量?” “道,不可言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乃只可意会之妙。它是寰宇的无形框架,框定万物生灭之序,串联因果之链。冥冥之中似有大手拨弄,如同一部早已写就的天书,凡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际遇劫数,皆在其中注定。” “所谓修仙,实则是悟道破局之道。其本质,乃是顺天地节律而修己身,如果这世间真的有仙,那需要极大的机缘才能得遇,能触摸到那个门槛,更是万中无一。” 叶楚然美眸一挑道:“侯爷便是那万一?” 秦渊心底烦躁翻涌,耐着性子摆手:“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皆是肉体凡胎,肉体凡胎罢了!被人捅一刀我一定会死,生了病也一样会虚弱不堪,每日也需要吃五谷杂粮,若是遇上些博闻强识之辈,便动辄猜度是仙人降世,那这世间岂不是遍地神迹?莫要整日耽于这些虚妄念想,人生苦短,何苦将有限光阴耗费在虚无缥缈之事上。” “那……该当追求些什么?”叶楚然凝眉问道。 “年少时逐情爱、争功名利禄;中年后寄情诗词丹青,踏遍山水胜景,或是为这大好河山添砖加瓦;到了老年,便安享天伦,教导晚辈,寻个自在,混吃等死便是。” 叶楚然樱唇微启,眸中满是诧异,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混吃等死?这与圈养的豚犬又有何异?” 秦渊嘴角狠狠一抽,方才那点交谈的兴致瞬间消散无踪。眼前这容貌倾城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竟也骤然失了大半风情。 “怎么样,下一代大天衍有戏么?” “大司命旧疾缠身,沉眠病榻,阴阳家上下只有我理事,能不能拿到大天衍的位置,也得等大司命痊愈再行商议。” “一直没问过,你们平时都在忙活什么?” “观测天文天象,为帝王和国家卜算吉凶,偶尔根据季节变化和农作物生长规律,向民众传授农时知识,指导农业生产,旱时祈雨,涝时送龙神,当然,堪舆风水,驱邪逼祸也是阴阳家的职责。” 秦渊疑惑道:“那道家做什么?” “钦天监都是我们的人,道家的人无意进入朝堂,他们喜欢待在大山和道观,而且这一代没几个出挑的弟子,在外的人很少。” 正说着,听见城门官的行礼声,不知不觉就已到了长安.......... 第363章 臣子本分 秦渊没耽搁时间,他径直入了宫门,少司命紧随其后,却被千牛卫给拦了下来。 “侯爷,您自入吧,外臣若无召见,不得出入宫门。” “你在茶摊等我。” “行事莫要冲动。”叶楚然蹙眉道。 秦渊随手在路上捉了一个内侍,让他带路到议政殿,皇宫设计反人类,可能就是为了预防行刺,活脱脱的像个迷宫,没人带路,一年的时间都别想熟悉,这要是不小心绕到了后宫,那便自求多福吧。 行至议政殿外,便听得殿内人声鼎沸。只见隋中丞正唾沫横飞,面色涨得通红;首座姜昭棠身侧,端坐一位鬓发半白的妇人,柳眉倒竖,怒目瞪着殿中二位老臣。 中间趴着个不明物体,这难不成就是赵沛然?瞅着都没人样了。 “你们这两个迂腐老匹夫!真当我娘俩好欺负不成?不过是死了一介贱民,竟想让我孙儿抵命?天潢贵胄,君君臣臣,你们整日将纲常法纪挂在嘴边,自家规矩却抛到九霄云外!动辄逼迫陛下,这便是你们辅政大臣的行事之道?裴令公,若不是当年我在先帝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你怎会有今日的地位?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妇人怒声斥道,言辞间满是厉色。 裴令公面露难色,苦劝道:“娘娘息怒,这般市井俚语还是少说为妙,若被外人听闻,恐失体面。” “体面?你们倒是体面!我孙儿的王爵被夺,还遭了一顿毒打,受的苦楚还不够吗?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官员,安的什么歹心?竟还要将他发配岭南!那等蛮荒烟瘴之地,多待一日都九死一生,你们这是害命!” “娘娘,那石家女年方十六,正是豆蔻年华。案发之时,十皇子携六名纨绔子弟对其轮番施暴,事后犹不满足,竟将奄奄一息的少女丢予仆役肆意凌辱。这般花容月貌的姑娘,最终被折磨得香消玉殒!娘娘素来仁善,听闻此等惨事,心中想必也难安。如今此事在长安城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皆言十皇子狠戾残暴,更有甚者直指皇家失德。若只是小范围流言倒还可压下,可如今事态已然失控。为免陛下遭天下人非议,十皇子必须依法处置,否则,我大华皇室的颜面何存?” “都是你这县令挑唆生事!若不是你执意闹大,此事本可悄无声息处置妥当!如今满城风雨,你罪该万死!”太后怒指地上的赵沛然,声色俱厉。 赵沛然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额角渗着血珠,却目光灼灼:“天下既是陛下的天下,亦是万千生民的天下!为官一任,当为百姓发声做主,此乃臣子本分!若见民受冤屈而袖手旁观,与奸佞之徒又有何异?” “你还敢巧言狡辩!来人!将这逆臣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姜昭棠终于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劝道:“太后息怒!此人双腿已然断裂,此刻再受杖刑,恐性命难保!” 太后蹙眉道:“尚未问你,双腿怎会折损?” 赵沛然唇边漾开一抹苦涩,躬身应道:“回太后娘娘,是十皇子殿下亲持木棍所责。上位者之怒,臣不敢不受,唯有恭领。” 太后缓缓颔首,眸中却凝着几分沉厉,深吸一口气道:“哀家今日便教你何为臣子本分!此事本非无解之局,若你能私下禀奏,由宫内酌情处置,既能还石家一个公道,也可避免流言四起。可你偏要闹得满城风雨,将皇家私事公之于众,致使陛下受天下人非议,皇室颜面扫地!你可知,为尊者隐,亦是臣道?维护皇家威仪、稳固社稷根基,方是你身为臣子的首要之责,而非仅凭一腔孤勇,搅动朝局、动摇人心!” “再者,你今日满口法度,可你当真通晓我大华律例的根本?你口口声声说,皇子犯法,与民同罪,可你去翻翻先祖亲定的律法典籍,问问满朝辅政大臣,哪一条、哪一款将皇子纳入此等约束之中?” “君君臣臣,纲常有序!你需好好想一想,你是谁的臣子?你手中的权力是谁所授?你维护的,究竟是皇家的江山社稷,还是那芸芸众生的一时怨怼?这天下的生民,便如田埂间的韭菜,一茬割罢又生一茬,从无断绝之虞。可这皇权根基、王朝统治,若因你这等鲁莽之举动摇分毫,便是万劫不复之祸!这个道理,你竟参不透吗?” “哀家听闻,你至今不过是个代行县令职权的暂代官员,尚未得朝廷正式授命。这般不懂审时度势,顾全大局,若真让你身居高位、执掌重权,还不知要闹出何等祸乱朝纲的事端!” 隋中丞不想再掰扯,皱眉道:“这已经讨论了一个上午,不知陛下和太后是否已有决断?” 姜昭棠缄默不语,缓缓在御座前走来走去。 太后话锋一转,转向御座上的陛下,语气带着几分哀戚:“陛下,哀家倒有一计:发配惩治的旨意照常颁下,只是哀家年事已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没几日好活了。想让老十留在宫中再陪我些时日,可好?哀家实在不忍闭眼之时,连孙儿的面都见不到……” 姜昭棠闻言皱眉,连忙跪地叩首:“太后此言折煞儿臣了!您凤体康健,定能千秋万代、福寿绵长!此等晦气之言万不可再提,孩儿等听了心中难安,更感无地自容啊!” 太后瞥了他一眼,侧头道:“二位老大人也放心,这孩子定然不会在身边待太久,定然是要发派出去的,请你们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真的已经没几年好活了。” 二位老大人连忙跪伏在地,都已经到了扮苦情戏的程度,再说下去就是大不敬了,看来今天肯定是拿不到什么结果了,终究还是要在陛下身上下功夫,和这个老太婆实在没什么好聊的。 隋中丞心有不甘,还欲再进良言,猛地起身之际,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滕内侍见状急忙上前搀扶,随行太医亦快步趋前诊视。待他悠悠转醒,太后的銮驾早已远去,殿中只剩君臣数人。 “陛下……当真只能如此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竟似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姜昭棠脸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隋公,朕素来不喜你过于执拗的脾性,却始终敬重你一片忠直之心。回去吧,关于十皇子之事,朕向你保证,必给你一个妥帖的交代。”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裴令公,补充道,“裴令公也退下吧,准你们二人休沐七日,暂理私务。” 话音稍顿,姜昭棠抬手指向殿中趴伏在地的人影,沉声道:“赵沛然,留下。” 裴令公面色一紧,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子年幼,恐有失仪之处,不如让他随老臣一同回去吧?” “令公放心,朕自会护他周全,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裴令公见陛下意已决,便不再坚持,与隋中丞一同深深躬身行礼:“既如此,老臣告退。” 隋中丞望着龙椅上的帝王,终究是一声长叹,眉宇间尽是无奈,缓缓直身,拖着略显踉跄的步伐向殿外走去。裴令公紧随其后,临行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殿中伏跪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第364章 灾星? 二公行至宫门外,恰遇秦渊立在廊下。隋中丞见状,敛衽躬身深深一揖,沉声道:“见过平原侯。” “见过隋中丞。”秦渊亦拱手回礼。 裴令公上前一步,疑惑道:“阿闵此来,可是有要事面圣?” “听闻二位大人在宫门外久跪,恐生事端,特来照看一二。”秦渊语气平和,目光却落在隋中丞单薄的身影上。 裴令公闻言,心底暖意融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原是如此,有心了。如今诸事已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陛下此刻心绪不宁,觐见之事,改日再议为好。” 秦渊颔首应下,视线再度定格在隋中丞身上。不过数月未见,这位老臣竟已满头霜雪,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时当隆冬,天寒地冻,他身上却只罩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寒风掠过,衣袂猎猎作响。秦渊当即解下自身那件厚重的貂皮大氅,上前便要为他披上。 “多谢侯爷美意,下官不敢当。”隋中丞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动作,抬眼看向秦渊,目光复杂难辨。 裴令公在一旁无奈摇头,上前按住隋中丞的肩,亲手将大氅为他系好绑带,劝道:“中允,你身子本就亏空,这般严寒天气怎可如此单薄?莫要辜负了晚辈的一片赤诚之心。” “平原侯...多谢了。”隋中丞深深一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秦渊看了眼大殿里面的情形,朝裴令公耳边低语两声,后者点了点头,也赶上隋中丞的脚步离去。 ........ 秦渊踏过丹陛,缓步迈入大殿时,伏跪于地的赵沛然恰在此时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难以置信,仿佛未料到此番境地竟会再见故人。 须臾之间,那惊惶与茫然悄然散去,两人隔着殿中肃杀的氛围,相顾一笑,眼底尽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你这个同窗,素来如此么?”龙椅上的姜昭棠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秦渊躬身拱手,从容回道:“回陛下,赵兄乃尼山书院出身,师从法家名士李慎微先生。他曾对臣言,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因权徇情,臣说若将来一天法与现实相悖如何,他说会奏请圣人补全法条。”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十皇子的事情,秦侯如何看?” 秦渊不假思索道:“若此事换作寻常宗室乃至庶人,敢行恶举,臣必请旨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十皇子乃天家血脉,此等事终究关乎皇家内务。陛下乃千古圣主,素来明辨是非、权衡利弊,自会做出最妥帖的裁决。臣等身为外臣,当恪守本分,既不敢以私意烦扰圣心,更不敢越俎代庖,妄议陛下家事。” 姜昭棠眸色微沉:“若朕的抉择,实则是错的呢?” “身为臣子,若察觉君上有失,自当犯颜直谏,这是臣的本分,但陛下既然能自问已过,便已远超古之明君。须知合格的帝王,不仅在于决策的精准,更在于有直面得失的胸襟。 陛下金口一开,谕旨便如雷霆贯宇,响彻九霄!东起渤海之滨,西至流沙之境,南抵百越之地,北达瀚海之畔,四海之内,万民皆需匍匐听令,无人敢有半分违抗!龙威所及,山河共振,臣坚信,以陛下的远见卓识,每一道抉择皆为江山社稷计,断不会行差踏错。” 姜昭棠享受的眯缝起眼睛,心中的阴霾也散去大半,这话没错,他是皇帝,言出法随,随口一道旨意,出了这殿,便是整个帝国最响亮的声音,何必为自己儿子犯错而揪心呢,他沉思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带你的同窗好好养伤,顺便好好教一下规矩,待他痊愈之后赴任谏院,任监察御史。” “喏。” 秦渊行至殿门,忽又驻足回身,拱手朗声道:“陛下,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异动频发,只是具体根源尚未探明。以臣浅见,北疆狼族久窥边境,厉兵秣马,南疆诸部亦蠢蠢欲动,如饿狼环伺。更要紧的是,星象所示,此番异动似有内祟牵引,恐非单纯边患那么简单,用兵之日已近,还请陛下早做筹谋,尤其需留意内部异动,审慎应对。” 姜昭棠眉头微蹙,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一顿,沉声道:“此言何意?” 秦渊躬身应道:“陛下恕罪,臣仅凭星象推演察觉警兆,尚未掌握确凿凭据,故不敢妄指其人。只是观此星象走势怪异,不明其走向,此番进言,只为提醒陛下多加防备,具体根源,实在难以查明。” 姜昭棠正欲再问,秦渊却已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匆匆,似刻意回避追问。 “他这话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姜昭棠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沉声自语。 滕内侍上前躬身回道:“陛下,平原侯身负异术,向来能察常人所不能察,他素来行事沉稳,绝非空穴来风之人,此番特意点出,想必是察觉了某些蛛丝马迹,只是玄机向来空渺,所以不便明说。” 姜昭棠默然颔首,边境用兵之事,他早有预判,但秦渊特意强调,瞬间让他联想到了近期在长安城内为非作歹,声名狼藉的十皇子。 他素来深知秦渊的本事,此人虽行事偶尔透着几分神神秘秘,却从无虚言。 秦渊此番借星象暗谏,定然是有所指向,只是不便明说而已。这提醒暗藏深意,必须深究。沉吟片刻,姜昭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传朕旨意,将老十放出,着黑冰台暗中监视,若他仍不知收敛,继续为非作歹,令宗正寺不必再行奏请,直接将其贬谪岭南,永世不得回返长安!” “喏!奴婢这就去安排!”滕内侍躬身领旨,不敢耽搁,快步退殿传令而去。 秦渊喊了两个内侍,将赵沛然一直搀扶到自己的轿中,检查了一下他的伤腿,挺严重的,都已经出现皮肉歪扭的现象,这十皇子小小年纪,下手也真狠。 赵沛然微笑道:“太医看过了,让我静养就好。” “赵兄,咱们在江州说好的,你来了长安就过来找我安顿,这下可好,孤军奋战,得罪了皇子,还把自己的腿给弄断了,何苦来哉呢?” “也没办法,我素来看不得百姓受苦,后来才知道他是皇子,我实在不想牵累你。” “这件事你还要继续追对吧。” “其实已经有了结果,不过看太后的态度,十皇子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第365章 天潢贵胄 “这件事到这就算结束了,别指望十皇子能得到更重的处罚。” 赵沛然无力的往后一靠,叹气道:“再追下去也没办法,我人微言轻,陛下已经很给我体面了。” 秦渊一边给他绑木板,一边问道:“你怎么跑到王屋县做县令去了?” “我拿着行文,干谒到莫长史府,走的他的门路。” 秦渊仔细一想,便知其中关节,曾经他曾委托莫姊姝在书院关照赵沛然,后来一家人来了长安,又将其托管给了莫长史和老师,一谢一莫,这两家的渠道说通天也毫不为过,只是做个县令,已经是低就了。 “如今也算高升了,御史很适合你。” “我一直坚信,只要听从圣贤的教诲,保持一颗忠直之心,胸养浩然之气,惩恶扬善,就一定会有出路。” 秦渊无奈的瞥了他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这还还真没准,以姜昭棠的性子还真不说不定会重用,隋中丞这个“无赖”一般的性子都能混得如鱼得水,更何况法家的得意门生。 凡事靠法度说话,可能会成为忠直的鹰犬或者酷吏,但不会成为不讲理的直臣,前者上位者可以矫正,后者就只会认死理。 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像一只纯洁的小狗一样,满心憧憬着世界的美好,结果刚出门就被狗贩子给网跑了,红烧清蒸,谁知道未来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呢? 秦渊不想让这个局面发生,所以他想在保持他这颗赤子之心的基础上,灌输一些灵活应变的概念,让他明白,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有私心的,人都是有黑暗面的,法度能有多先进呢,不过是少数人的意志覆盖众人的意志,现代的法度还分法理和人情呢,想想就知道了,没办法覆盖到方方面面。 但要是只靠隋中丞和裴令公两个老夫子保护,不一定能挡得住“奸佞”的迫害。 轿帘掀动,一道倩影翩翩而入。 叶楚然看到多了个陌生男子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在江州的好友,天水赵沛然,即将赴任谏院。” “这是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也是我的好友,官居司天少监左。” “下官见过少监。”赵沛然声若蚊蝇,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在棉垫里面,他是个腼腆性子,头一次见到如此身居高位,又如此出尘的女子,此刻自己这样的狼狈,实在尴尬极了。 叶楚然没理会这个鸵鸟一样的男子,转头看向秦渊,蹙眉道:“可见到了太后?” 秦渊的笑容变得玩味,忍俊不禁道:“没有,和太后顶牛的,是裴公,隋公和赵兄。” 叶楚然松了口气道:“那便好,太后是个……” 她言语稍顿,看了眼趴着的赵沛然。 “没事,说就好。” 叶楚然仍不放心,附耳道:“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刚才放十皇子回府,禁令解除了。” 秦渊似笑非笑道:“这可不一定,石家的事情闹得这样大,皇家的名声也被连累,哪怕他是皇子,以圣人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轻拿轻放,我猜着,皇帝也是在试探,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有没有救,此刻放出来,大概是观察期吧。” “太后那边……” 秦渊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着打断道:“太后终归还是老了,圣人登基已有四年,羽翼渐丰,不必她老人家费力匡扶,大家都难得做个纯臣,我们忠君,忠的是一国之君,至于宫廷里的其他贵人,不要被其干扰,放到心里面尊敬就好。” 叶楚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知道秦渊肯定会有安排,以他鬼神莫测的手段,自己也难以猜透,既然如此,静观其变就好。 “这雪,越下越大了……”秦渊伸出手,想要接住几朵雪花,但落在手心,须臾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滩水。 …… 十皇子姜瑞霖,虚封魏王,乃淑贵妃所出,年方十三。此子性情乖戾暴躁,叛逆炽烈且顽劣成性,专好宴饮游乐,虽稚气未脱,却已染狎妓恶习。然其心思活络,口舌玲珑,惯会彩衣娱亲,常逗得陛下与太后开怀大笑,是以皇室长辈多对其纵容偏爱,宠溺有加。 “老十,出去之后可得收敛些性子。”姜逸尘皱眉道。 “没事的二哥!咱是父皇的皇子,太后的孙儿,天潢贵胄之身,区区几个贱民罢了,那帮朝臣能奈我何?我只恨没能当场宰了那个芝麻官,若非他多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三皇子姜凌岳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你这浮浪性子真该好好改改。此番回府,便收心整理自身,闭门读书,若无要事,莫再外出宴饮会客。” 姜瑞霖满不在乎地抛起一颗蜜饯,仰头用嘴接住,吊儿郎当地应道:“知道了三哥。不过话说回来,那县令留着始终是个隐患,他看我的眼神,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断了腿还叫嚣着要治我的罪,必不会善罢甘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啊,若他回头再闹,父皇下不了台,又得整治我一番,这滋味,我可不想再尝一遍了。” 姜凌岳无奈瞥了他一眼:“你心里已有主意?” “神不知鬼不觉!”姜瑞霖比了一个划脖子的手势。 姜逸尘眼底翻涌过浓重的失望,转瞬便恢复清明。他沉吟片刻,冷笑一声:“老十,道理跟你讲了,好自为之吧。”说罢,披上大氅径直向外走去。 姜瑞霖看二哥走远,凑到姜凌岳身边,笑嘻嘻的问道:“三哥,这次父皇怎会这么快放我出来?我还以为要多关些时日呢。” “有太后出面作保,陛下也对你无可奈何。”姜凌岳神色淡然的饮了口茶。 “除了太后和永王叔,还有哪位兄弟为我进言了?” “兄弟们自然都为你说了话。对了,那县令哭喊着要治你罪,你可知他来历?” “不就是个落魄县官?难不成还有什么背景不成?” “他此行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受人授意,我尚不清楚。不过方才我瞧见平原侯秦渊从议政殿将他接了出来,三刻钟前,二人同乘一轿返回骊山了。” 姜瑞霖嗤笑一声:“我说他怎有这般胆子,原来是有平原侯在背后撑腰。”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还是莫要轻易误会平原侯为好。” “能有什么隐情?一个小小县官,敢对皇子甩脸子、告御状,若无人撑腰怎敢如此?那秦渊本就是阴鸷之人,仗着自己鬼谷传人的名头横行无忌,根本不将我等皇子放在眼里。区区一介侯爷罢了,即便我杀了他,父皇难道还能真治我的罪?” 姜凌岳唇角微勾,劝慰道:“十弟,即便他当真心存歹意,你也莫要冲动。此事需从长计议,免得再生祸端,这次便回家好好读书,不要再出门,知道么?” 第366章 谒者 魏王的母舅乃是晟国公,这位国公爷既是淑贵妃的亲眷,更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闲散权贵。他终日流连酒肆风月场,唯以宴饮笙歌为乐。传闻其府邸内蓄养了二十三房姬妾,无论是否得宠,每满一年便会尽数遣送出府,美其名曰“常换常新,方得情趣”。国公府的大公子曾绍平,更是京城纨绔圈子里的头面人物。他曾因在青楼争抢花魁,与谢家七子发生冲突,事后竟挟私报复,将对方打成终身残废。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曾绍平也因此身陷囹圄一年,最终赔付了十万两黄金才了结此案。 阿山将一叠叠誊抄整理好的情报,逐张铺展在案几之上。 刘洵在旁协助分拣,将关键讯息摘录归类,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武昭儿与纪翎鼻尖沾着点点黑灰,正蹲在廊下,将无用的废纸投入陶盆中焚烧,橘红火光映得她们脸颊忽明忽暗。 刘洵抬手拭去汗渍,长舒一口气道:“十皇子纵是胆大包天,也断不敢对家主动手吧?” 阿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书呆子懂什么!未雨绸缪的道理都不明白?赵沛然已然把事做绝,阿兄却偏要将他带回府中。以十皇子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善罢甘休?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须得先下手为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若是师父早有谋划呢?”纪翎仰起沾着黑灰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师姐,咱们要不要再观望些时日?” 阿山翻拣纸张的动作骤然一停,眉峰微蹙,似在思忖。片刻后她缓缓颔首,喃喃道,也有道理。阿兄行事素来谋定而后动,步步为营,既然敢将赵沛然带回,必然有所依仗。 明明阿兄很强大,为什么在自己的印象里面,阿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呢? “纪翎去练武,刘洵去读书,武昭儿和我去捕鱼。”阿山漫不经心的安排道。 “师姐,我也想去捕鱼。”纪翎捏着她的衣角晃了晃。 “不行,你的要求最高,什么时候你一口气能飞到瀑布上再说吧,晚上给你做水煮鱼吃。”阿山捏了捏他的鼻子。 “哼!”纪翎将烧火棍丢在地上发脾气。 ........ “无甚大碍,只需妥善断续固定,静心休养半载光景,便可痊愈。”凤九一边净手一边说道。 秦渊温言道:“赵兄,便在秦氏安心将养吧。往后你暂且居于这处山居,待腿伤痊愈,我再在长安为你置下一座宅院,也好安顿下来。” “这……这如何使得!”赵沛然闻言,脸颊涨得通红,挣扎着便要起身。 秦渊忙抬手按住他,笑道:“赵兄不必如此。你初到长安便经历了挫折,应该能明白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的道理。能在此地重逢江州故人,我心中着实欢喜,还请你莫要推辞我的一片心意。” 赵沛然望着秦渊脸上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笑容,沉吟半晌,终是缓缓点头,郑重道:“多谢秦兄厚谊,此恩容后必当报答。” 众人散去后,赵沛然望着庭院中往来穿梭的仆役丫鬟,心中百感交集。人与人的际遇之差,竟如云泥之别。 犹记初入这骊山庄园时,他几乎被那恢弘气象震慑得失语,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美的地方,飞檐翘角缀着鎏金兽首,层叠殿宇依山势铺展,若不是他细心,辨出檐角雕饰的规制与帝王行宫略有不同,险些错认此处为圣人的离宫别苑。 不对,便是不久前觐见时所见的皇宫,论及精巧雅致与山水相融的意趣,也不及此处半分。庄园内部一步一景,亭台掩映于烟霞翠色间,曲径通幽处藏着流泉飞瀑,那般琼楼玉宇般的景致,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化作满心惊叹,竟不知如何夸赞才好。 遥想昔日,秦渊还是那个步履蹒跚的跛脚书生,不过短短数年,便已创下如此家业,赵沛然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心中的艳羡如潮水般翻涌。 或许,他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这样的高度。这便是末等世家的宿命吧,纵有满腔抱负,却总被家世所困,那份深植骨髓的无力感,此刻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心头。 十皇子动作倒是迅捷,夜幕刚垂便遣人捧着请柬,叩响了骊山庄园的大门。 秦渊刚从实验室出来,连净手的功夫都未及。他漫不经心地拾起那份写满溢美之词的请柬,目光扫过“恭请侯爷移驾赴宴”的烫金大字,眉梢微挑,“既是盛情相邀,便替我回了,就说本侯感念殿下美意,改日请他来骊山庄园一叙,以作回谢。” “侯爷!”一旁的侍从脸色瞬间变冷,勾着唇角提醒,“那可是魏王殿下亲邀,您这般拒了……合适么?” 秦渊懒得理会,转身便要重回实验室,顺便朝今日值夜的程云凤使了个眼色。 程云凤早已按捺不住,活动着手腕上前,脸上挂着一抹森冷的笑。 那送信的谒者见状吓得连连后退,喉间溢出细碎的惊呼声,却还是被程云凤一把攥住胳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谒者痛得惨叫出声,整个人被像丢弃破布般甩到石阶下,顺着层层台阶滚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你会知道某的厉害。”谒者的尖叫声从台阶下传了上来。 程云凤吹了个口哨,只是片刻,谒者的惨叫声便在耳边传荡。 秦氏一族坐拥坚甲利刃,府中侍卫更是个个武艺卓绝,平日里却苦于无处宣泄一身悍勇。是以但凡有可动武的由头,府中上下无不如获至宝,绝不肯轻易放过。 是以当魏王府的谒者被拖拽回府时,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五官肿胀得面目全非,三根肋骨断裂凹陷,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只剩一口气悠悠悬着,眼看便要断绝。 魏王见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中满是困惑与愠怒:“本王不过是派他去请秦侯赴宴,竟就换来这等羞辱?” “王…王爷……秦侯他…他咒骂您,还说…还说……”谒者气若游丝,每说一字都牵动伤口,呕出一口血沫。 魏王俯身将耳朵凑近,眉头拧成一团:“他到底说了什么?” 谒者努力睁开眼,嘶哑着嗓音道:“他说…你若有种…便亲自上一趟骊山…有你的…好果子吃……王爷,帮我请个郎中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十皇子已是怒不可遏,抬脚便往谒者身上猛踩,斥骂声不绝于耳:“废物!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请不动,留你何用!” 直到脚下人再也没了声息,姜瑞霖随意的摆了摆手道:“还有没有天理,我邀请秦侯来饮宴,结果他却直接打杀我的谒者,平原侯这是要反么?!” 第367章 我叫陈四夏 晟国公府大公子曾绍平闻言,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仆役将尸体处理掉,而后上前半步凑近姜瑞霖耳畔,“刚从宫里头放出来,你且收敛些性子,别在这节骨眼上授人以柄。那秦渊深得陛下宠信,他便是再嚣张,你眼下也动他不得。” “再宠信也不过是个臣子,此番他这般折辱我,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我这魏王的颜面往哪搁?”姜瑞霖冷笑道。 曾绍平端起酒杯仔细端详一番,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的王爷啊,这秦渊可不是寻常臣子。你可知他出自鬼谷学派?” “他不就是那个劳什子学派的么?那又如何!”姜瑞霖嗤笑一声,“明日再派人去邀!我还就不信了,我堂堂魏王府,还请不动一个区区平原侯!他若识相,乖乖把赵沛然交出来便罢;若是冥顽不灵,自有他的苦头吃!” “殿下这话可就吹大了。”曾绍平放下酒杯,挑眉道,“你能怎地?揍他一顿?还是杀了他?咱们既没这能耐,即便真做了,也只会给人留下把柄。到了圣人跟前,怕是连太后都护不住你,那岭南之地,你可就真得去常住了。” “表哥!不帮我也就罢了,怎还净说些丧气话埋汰我?”姜瑞霖面露不悦,赌气似的别过脸。 “我这是为你好。”曾绍平收敛笑意,沉声道,“说句实在话,咱们明着暗着都斗不过他。你想想,秦渊的岳家一边是钜鹿莫氏,一边是清河崔氏,与陈郡谢氏更是守望相助,如今正是圣人倚重的栋梁。前段时间流云坊灭门案,火势都快燎到他身上了,圣人不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明令查案不得牵扯平原侯?这般宠幸,你若真栽到他手里,你觉得父皇会为了你徇私枉法?” 姜瑞霖闻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咬牙道:“难道我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明枪暗箭咱们玩不过,但我倒有个迂回之策。”曾绍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语气神秘。 “表哥快说!有何高见?”姜瑞霖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追问。 “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吧?”曾绍平话锋一转。 “太后说我年纪尚幼,还未到时候。”姜瑞霖不解地皱眉。 “实则已差不多了。”曾绍平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那秦渊府上美人众多,其中有一女名唤阿山,是他的义妹,今年十三,与你年岁相当,再过一年便满十四。你去求太后出面说和,她的身份虽够不上正妃,但娶来做个侍妾总无不可。届时人入了你的府,要打要罚,或是折磨,还不是你说了算?” “阿山?”姜瑞霖摸了摸下巴,回忆道,“之前倒是见过一次,模样确实周正,只是听闻她是个舞刀弄枪的蛮丫头,我不甚喜欢。倒是今日陪在秦渊身边的那位少司命,我甚是喜欢,本王瞧着二人言语亲昵,想来私底下有所勾连,不如把她也讨过来。” “我的小祖宗!阴阳家的人你也敢觊觎,不怕他们咒你?”曾绍平惊得连忙摆手。 “有何不敢?不过是拿来取乐罢了,又当不成正妃,多一个少一个有何干系?实在不行,两个一同纳入府中便是!”姜瑞霖眼中闪过一丝燥色。 “等我玩厌了,再将她们赏给表哥,你也体验一番。” 曾绍平想着少司命那艳丽绝伦的眼神,那妩媚窈窕的身段,再想起阿山那丫头英美的脸庞,这桀骜不驯的滋味该是更加独特,心头也泛起阵阵火热,色心一时间竟盖过了对阴阳家的惧怕,他爽朗一笑道:“就这么做,明日你便进宫,小小的要求太后不会不准允。” “表哥尝尝这羊肉,这汉子烤得极妙,入口鲜香醇厚,回味悠长。” 曾绍平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那热气腾腾的羊腿上,随即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汉子,其额角一道刀疤格外扎眼,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从过军,还是混过市井做过游侠?” 汉子忙躬身回话:“回贵人的话,小人名唤陈四夏,前日方才投到府中。小人是江州人氏,先前在左骁卫孙睿将军麾下做过牙差,近身伺候过将军。怎料将军后来遭了祸事,小人从此孤苦无依,这才辗转来长安寻个营生。” “府中怎可随意招纳身份不明之人?”曾绍平眉头微蹙。 “表哥有所不知,前日此人在王府外贩鬻烤肉,那羊肉香气实在勾人,我吃了一次便念念不忘,一日不食便觉浑身不自在。听闻他的身世可怜,便让他入府做事了。表哥若是觉得他可疑,打杀了便是,何须动气?” 陈四夏听得这话,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贵人饶命!小人真是个苦哈哈,绝无半点坏心眼,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左骁卫的老弟兄们都能为小人作证!” 曾绍平瞧着他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消去了大半。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下巴一点指向那盘羊肉:“过来试。” 陈四夏懵懵懂懂,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抓起一条羊腿便大快朵颐起来,不过片刻功夫,竟将整条羊腿啃得干干净净。 曾绍平被他这憨态逗得又气又笑,抬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随即踩在他脸颊上,沉声道:“老子让你试毒,你倒好,直接全给吃了?懂不懂规矩!” “啊……小人愚钝,不知是试毒,求大人饶命!”陈四夏口鼻被踩得呜咽作响,只能含糊着求饶。 “好啦表哥,”十皇子笑着打圆场,“他就是个实心眼的憨汉子,哪里懂这些府中规矩,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曾绍平冷哼一声,收回脚:“别磨蹭,就在这儿,重新烤一条来。” 陈四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搬来烤具架上火,将新的羊腿架在炭火上翻烤。待肉香初溢时,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褐色干果,细细碾成粉末,混着椒盐与各色香料,均匀地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腿上…… 第368章 你愿嫁么? 陈四夏下差,推着沉甸甸的餐车往住处折返。行至一处窄巷拐角,迎面一名玄衣男子,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多言,便心照不宣地侧身钻入巷尾的暗影之中。 “此番若能顺遂脱身,安然复命,便可回骊山,贵人有赏,横刀一柄和铠甲一副,或是黄金五百两,任你择取。” 陈四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不假思索道:“傻子才选黄金!我要那铠甲与横刀!” “倒是个识趣的。”玄衣人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事不宜迟,尽早归位。” “等等,”陈四夏忽然蹙眉,“这王府之内,似乎另有暗桩相助,前日我秘药丢在了厨房,我找的焦急,回去却发现有人给我放到了床上。” 玄衣人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言罢,他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墨色般隐没在巷弄深处。陈四夏撇了撇嘴,脸上的憨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随即推着餐车,若无其事地消失在夜色里。 …… 秦渊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沉思了许久,疑惑道:“所探消息可属实?” “陈四夏提供的情报。” 秦渊本想着这个十皇子能消停几天,没成想这刚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就忙着作妖,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和他事事谋算的哥哥们实在天差地别。 果然,基因这东西很难说得清,温顺的两口子可能生出超雄儿,真龙也可能生出形似乌龟的品种。 离戈躬身道:“侯爷,这事情要是让太后参与进来就复杂了,要不要让咱们得人都动起来?” 秦渊点燃一炷燃香,见烟气不偏不倚,直直向上,他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只要我不点头,没人能让阿山出这个门,皇家也不行,至于少司命.....你亲自去送个信,请她来骊山议事。” “侯爷,这都亥时了,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可就到了子时了。” “去吧。” 离戈只能拱手听命,他是莫家卫的暗卫总管,现在负责秦氏的情报网架构,本来总领他们的是大小姐,奈何现在这个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已成人妇,怀了孕之后更是变成了个绣花妇人,所以一体改头换面,现在都是秦氏的暗卫。 家主人什么都好,好色是他唯一的缺憾,正常人娶到大小姐和崔氏嫡女这样的女人,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家主就不一样,仿若娶到这两个贵女不过是平常事,整日还和少司命黏在一起,长安都传遍了,叶楚然就是平原侯的红颜知己,两个人私底下早就私相授受了。 一个男人深夜请一个女人议事,明眼人都能看出议的什么事,一定是一起吃早饭的那一种,一定是议着议着干柴烈火脱衣服抱在一起的那一种。 不过这也没什么,贵人都是如此,大华侯爵的规制是一妻四妾,如今是两位平妻,那四妾还没着落呢。 叶楚然听了也没犹豫,吩咐了一声就整装骑马,独身奔驰往骊山。 离戈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唇角抽了抽,他还没说什么事儿呢,这女子只听议事这两个直接骑马就出发了,这要是没点隐情,谁信呐。 这问题又来了,一个女人半夜接受一个男人的邀约,还是独身赴约,这是对男人极其信任的体现,她这心里就一定做好了准备,这个男人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在她心里,都不是很过分。 ps:一个已经有男朋友或者老公的女孩子,如果愿意深夜!独身!赴其他男人的夜宵之约,别犹豫,如果不想有一顶崭新的帽子,那就趁早离婚或者分手,男人懂男人,女人也更懂女人,在一个非常非常开放的前提下,你猜的再过分,她也不冤枉。 积雪趁人不注意凝了霜,墨色的夜色像块大绒布,把骊山庄园捂得严严实实。 少司命叶楚然行至藏书阁前时,阁内昏黄的烛火正映着一道挺拔身影,秦渊早已静候在此。 她甫一入内,蓦地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刚才怎么没想到呢,这已经是深更半夜,而且藏书楼外空无一人,寂静的空间只有一男一女,这秦渊想做什么? 叶楚然心头猛地窜起一丝异样,不知不觉间,双颊已然染上绯色云霞,脊背下意识地绷紧,隐约想要退出去。 秦渊见她到来,起身相迎。许是方才誊抄典籍太过专注,未察觉室内暖意渐浓,此刻只觉燥热缠身,便抬手欲解肩头的貂皮大氅。 这一动静落在叶楚然眼中,却成了行轻薄之举的前兆。 她慌忙侧过身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羞嗔斥道:“无礼!” 秦渊动作一滞,眼中掠过一抹不解之色。 他思忖片刻,望着少女紧绷的背影与室内暧昧流转的烛影,再联想到自己脱衣的举动,才恍然大悟,她这是误会了。 “我就算再急色,也断不会在藏书阁与你行苟且之事吧。” “浮浪子!休要胡言!”叶楚然的脸颊早已红透如霞,不知是羞是恼,身体竟莫名泛起一阵酸软,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秦渊净了净手,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行了,别忸怩得像个小姑娘,唤你过来是有正事相商。” “你……你就站在那儿说便是。” “怎这般磨叽?此乃密谋,密谋懂吗?速速近前。” “哦。”见他动了气,叶楚然反倒心头一松,乖乖挪了过去。 “有个消息要告知你。” “何事?” “十皇子欲向太后求旨赐婚,婚配之人,便是你。” 叶楚然浑身一怔,杏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秦渊。 秦渊挑眉轻笑,缓声问道:“你愿嫁么?” “你这话可是当真?” “我何时与你开过这般玩笑。”秦渊摊了摊手,神色坦荡。 见他这般从容,叶楚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樱唇微扬,眸中闪过一丝讥诮:“魏王倒是好大的胆子,我若真敢应下这门亲,他难道就真的敢娶?” “怎么,难不成你要暗地里画个圈圈咒他?” 叶楚然又气又笑,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嗔道:“休要再胡说八道!” “看来你是不愿嫁?” “我为何要嫁与这般阴鸷歹毒之人。”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答应……” 叶楚然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第369章 利用? 叶楚然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股愤怒与委屈为何会突然翻涌。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没错,不仅该答应,还该兴高采烈地应下。” 这话像火星点着了炮仗,叶楚然骤然炸了毛,柳眉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尖锐:“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我们认识才几天,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婚嫁!” “你先冷静,听我把话说完,好么?” “我不听!”她梗着脖子,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咪。 秦渊被她闹得没了耐心,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嘀咕起来。 他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叶楚然的脸颊不受控地泛起红潮,连耳根都热了。起初她还带着抵触,可听秦渊说到关键处,她不自觉地凝神,眉峰时而蹙起,时而轻轻叹气,听到意外处,眼底又会闪过一丝讶异。 等秦渊终于说完,他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微挑:“怎么样?想娶你,自然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叶楚然先还勾着唇角笑,可瞥见秦渊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底刚压下去的别扭又冒了上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你就是个混蛋,连我婚嫁的事都能拿来利用。” “不然呢?”秦渊挑眉,“太后亲口指婚,你敢说不嫁?倒不如顺着台阶走,悄悄用些手段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不仅可以让你阴阳家阴诡的名声再重几分,往后敢打你主意的人,自然也会少几分。” 叶楚然听得发怔,半晌才轻嗤一声:“人人都怕我,那我岂不是真要孤独终老了?” 秦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要是不嫌弃,便来秦氏,我收留你。” “去给你做妾?”叶楚然眼睛一瞪,语气里满是不屑,“做梦!我堂堂阴阳家少司命,何至于作贱自己至此?” 秦渊见她炸毛,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无奈道:“你看你,怎么这般心思龌龊?谁要你做妾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我的意思是,你来秦氏做个客卿。平日里帮着打理些杂事,不想动了便歇着,秦氏安安稳稳供养你到老年,不必再看旁人脸色。” 这番话落进耳里,叶楚然的面色愈发不自然起来。方才她脱口而出,本就带着几分先发制人,如今被秦渊点破心思,再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戒备又尖锐的模样,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捏紧了裙摆,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只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活像屁股底下垫了团火炭。 人家分明是好心提议,她却先往歪处想,还闹了这么一场,这算什么?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找借口脱身时,秦渊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阵风:“今晚别回去了。” 叶楚然猛地抬头,刚要开口呵斥他孟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方才才闹过一场误会,这次她倒长了个心眼,压下心头的火气,只皱着眉问:“为……” “没什么。”秦渊却打断了她,“我只是在想,我给你的法子明日若不奏效怎么办?万一太后铁了心要你嫁给魏王,不肯松口,到时候你便可以说,我叶楚然心属平原侯,早已经不是完璧之身……”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屋里炸开。 秦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叶楚然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羞愤。 不等他开口解释,叶楚然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又快又急,不过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只给秦渊留下一个背影。 “不同意就不同意,打什么人。”秦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叶楚然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缓住心神,今晚她的心情就像是连绵不绝的秦岭一样,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不休,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结果他还来了一记狠的。 不过刚才自己用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他会不会生气了?他可是传国侯,自己不过一介闲散女官,自己刚才是哪里来的勇气讲巴掌挥上去的。 他……应该没那么小气吧? 叶楚然想着想着,蓦地觉得有些悲伤,她坐在湖边,看着白雪皑皑的夜景,一双美眸盯着远处朦胧的灯笼,不由得看入了神。 “喂,打了我一巴掌,怎么像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秦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这巴掌我不该打?” “好,你顺心就好,不过咱们的计划就这么定了。” “你怎么这么霸道!”叶楚然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然你要怎么样,等着太后点头,然后你哭天抹泪的嫁过去?” “哼,那也总比在你这受气好。” 秦渊眉头微蹙。叶楚然今日的模样实在反常,往日里要么故作勾人,要么清冷疏离,要么恭敬有礼,这般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难道自己方才的话,当真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若是只有阿山,他去御前递句话便能周全,可如今多了个少司命——她本就没有得罪皇家的底气。 “别多想,按我说的做便是。”秦渊的声音沉了沉,“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在后面给你托底。好歹朋友一场,断不会让你嫁给这等恶人。” 叶楚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阴阳家手段频出,让长安的达官显贵无不忌惮。可女人终究是女人,但凡有几分姿色,到头来总难逃做玩物的下场。” “你厌恶男人?”秦渊挑眉问道。 “侯爷难道不知,历代大天衍,皆是独身一人?” “似乎略有耳闻。” “太阴之力至臻至纯,想要与之建立深层联系,便绝不能沾惹半分阳气。”她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凉薄,“男人有什么好?瞧那一个个眼底翻涌的欲望,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连侯爷这等世外高人都不例外,不过也能理解,这是男人的本性……” 第370章 美好的东西让人欣赏 “美好的东西,好人见了心生欣赏,坏人遇了便起歹念。不过你说的是实情,这是天地初生时,赋予男人最原始的本能,但它当不得衡量善恶的标尺。阴与阳并非天生对立,若得合适前提,亦可和谐共生,这便是天道使然。” 叶楚然思忖片刻,疑惑道:“道理我听明白了,但只是如此,如何克敌制胜?” “长安石脂案虽已探明,但仍有不少人藏于水面之下,圣人曾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眠,你说,不查个清楚明白,他能放心么?” 叶楚然斜睨了秦渊一眼,身姿轻盈地站起身:“侯爷,可否赏我一栋暖和的阁楼?最好精致些。” 秦渊闻言,抬手拍了两掌。不多时,甘棠从月洞门后缓步走来。 “带少司命去挑选山居。” “喏。”甘棠躬身应下,转身对着叶楚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跟我来。” “多谢侯爷,侯爷安寝。”叶楚然敛衽福身,行过一礼。 …… 大华太后姜陈氏,出身寒微,原是宫中职司纺绩的织女。她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龙武皇帝一见倾心,青眼垂怜,盛宠加身。 一路基本上没经过什么波澜,也谈不上什么步步为营,她从一介低位嫔御,一步步登上皇后之位,小门小户,自然没什么见识,但龙武皇帝是个纯粹的人,向来不喜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妃嫔,也讨厌世家往宫里塞的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反而姜陈氏这种像呆瓜一般的性子最得他欢心。 朝臣们暗示过,说此女不宜为后,但龙武皇帝乾纲独断,才懒得理会这些建议。 先皇龙驭上宾后,姜陈氏自忖乃文宣皇帝生母,她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妇人,满朝上下,乃至天子,皆当听她调度。后宫不得干政?她全然抛在脑后,凡涉皇室分毫之事,必细细盘诘,不肯放权。 圣人新登大宝,昭告四海未久,天下藩王已是蠢蠢欲动。偏那雁山王胆大包天,远在千里之外散播流言,直言文宣皇帝得位不正,叫姜昭棠一时陷入被动。 太子府旧属纷纷上表,力请诛杀雁山王以儆效尤,好安抚天下异动之心。 此时太后忽而出面阻拦:“此子素日温良恭顺,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诸位不必大惊小怪,更休要撺掇皇帝手足相残。” 这话在众臣听来甚是荒谬,岂容妇人之言坏了国本?左相遂率百官力谏,恳请陛下下旨诛杀雁山王、除其宗籍、没其宅第。太后哪里肯依,当场与群臣争执起来,奈何争辩不过。公输仇领了旨意,携兵卒前往处置,将雁山王满门尽数诛灭。 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皇帝方登帝位,你们便教唆他不听母言!别以为哀家不知你们心思,不过是为了自家功名利禄,竟不惜教天子背上杀弟之名!” 所以,太后和大臣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基本上见了面就冷哼的那种。 …… “我的心肝长大了,这是动了心思,要娶媳妇了?”太后眼尾带着几分调侃打量他。 “告诉哀家,属意哪家闺秀,正好带过来让本宫瞧瞧。” “太后,孙儿年纪尚轻,纳正妃为时尚早,先择两位侧妃入府,也好收收心性,还望您成全此事。” “晓得了晓得了,你直说便是。” “平原侯府义妹阿山,还有阴阳家少司命叶楚然。” “哦……”太后拈着帕子沉吟半晌,叶楚然那姑娘倒是见过的,生得眉黛春山、眸横秋水,身段袅袅娜娜,端的是副宜男好相貌。虽是钦天监的女官,身份瞧着是略低微了些,但只做个侧妃,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可这平原侯府的义妹,又是何等来历?前儿倒听宫里人议论得沸沸扬扬,说是鬼谷学派的人物。哎哟,这可不就是仙师高门出来的?这般根脚,便是做正妃也足够分量了,我这乖孙,倒会挑拣。 别的且不论,单说这眼光,倒比他父皇和兄长们活络些。 “为何偏生瞧中了这两位?哀家还想着,给你择一位世家贵女,知书达理,也好帮衬你几分呢。” 魏王拉着太后的衣袖轻轻晃着,撒娇道:“只因心悦,是打从心坎里喜欢,太后素来疼孙儿,便成全了我吧。” 太后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眉头微蹙道:“罢罢罢,你且去唤你父皇过来,这般大事,总得商议着来。” 魏王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自然,嗫嚅道:“奶奶,您点头应允也就是了,父皇日理万机,朝中诸事已然烦扰,何必再用这事劳烦他老人家?” “胡闹!”太后沉了脸,纤细的指甲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道,“这乃是终身大事,岂能越过你父皇擅自做主?宫里的规矩,都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魏王忙垂下眼睑,声音软了几分:“太后有所不知,父皇前儿才动过气,性子本就严厉,此刻见了面,定是不会给孙儿什么好脸色的。” 太后听了,心里也琢磨开了,可不是嘛,她这儿子,行事素来一板一眼,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前番若不是她在中间拦着,早把这老十发落到偏远地方去了。 如今群臣诸事已让他心烦意乱,这会儿见了老十,可不就是自讨没趣? 罢了罢了,不见便不见,她这老婆子说的话,难道还作不得数?正妃之事暂且搁置也罢,娶侧妃终究也是件大事,可得仔细商议着,不能马虎。 “罢了,你且自去耍乐吧,只是不许出宫门,晚些时候再回这儿来。” 十皇子闻言,当即眉开眼笑,顺势依偎在太后怀里,撒着娇道:“太后最是疼我了!” “你这小皮猴子,”太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宠溺道:“少给哀家惹些是非才好,你瞧瞧你那些兄长们,个个稳重端庄,哪有像你这般跳脱顽皮的?你啊,往后再敢肆意犯错,仔细你的皮!” “来人,传少司命叶楚然,传平原侯及其义妹,让哀家好好看一看。” 第371章 冷箭 叶楚然唇角微勾道:“猜的不错,还真是召见了。” 秦渊靠在车轿上,微笑道:“我也打听过一些事,咱们这太后对魏王极其上心,她老人家怎么会允许不明不白的人嫁入王府呢,定然是要看一看的,不光太后,陛下和皇后也会在场。” “陛下会同意?”叶楚然想了一会儿说道。 “刚闹出这么一场风波,陛下大概不会同意,不过他大概也不会忤逆太后的意思,所以说,咱们还是按照计划前来。” “没打算让阿山来一趟?” 秦渊挑眉道:“压根就没告诉她,你不了解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这要是让她知道了,还不知道闹什么幺蛾子,由我在御前说清便是。” 临近午时,太阳斜斜泼在宫道青石。 秦渊稳步往长乐宫去,叶楚然目不斜视,二人说说笑笑,身后侍卫捧着精致礼盒,脚步轻缓。 “咻——” 锐响破空而来,一支羽箭斜飞而过,随即“笃”地钉在前方宫墙上,箭尾震颤不休,箭羽上的孔雀翎毛得意地晃着。 叶楚然袖口微动,指缝之间多了两枚绣花针。 秦渊眉峰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射圃里,魏王斜倚着鎏金弓,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仿佛方才那险险夺命的一箭,不过是随意而行。 “侯爷啊,可伤着了么,正在跟剑术师傅学射,一时没留神,没注意到侯爷路过。”魏王虽解释着,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内侍与宫卫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在十皇子手中的弓与宫墙上的弓箭间一扫,顷刻间便恍然大悟,已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秦渊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虽笑着,但眼底说不出的冷意。 魏王不以为意,挑眉道:“本王练弓练得兴起,手底下没个准头,您受惊了。” 他说着,慢悠悠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大摇大摆地踱过来,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在秦渊脸上扫来扫去,片刻,嗤笑一声:“侯爷,昨日我请你,为何不来?” 秦渊微笑道:“王爷,在下虽不才,却也粗通星象占卜之道。昨夜观天,见罗睺,计都二凶星隐行逆行,正冲您的本命宫,此乃蚀神临门之兆。今日近身一看,您印堂更是发黑发暗,浊气缠绕不散,这可不是寻常小灾,乃是灾运上门,福禄皆损之相。” 他虚点天际,阴恻恻笑道:“更兼昨夜彗星掠空,红光染夜,与您气运相冲,主血煞招灾,人际倾颓。依在下浅见,王爷接下来怕不是小霉小坎,而是福泽耗散、祸事连环的大霉运,怕是连身边人都要受这星象牵连,难逃孤克之局呐。” 叶楚然眉心微蹙,这秦渊所言还真不是无的放矢,星象周易之道晦涩精深,若非浸淫多年,窥得精髓者,断无可能道出这般精准透彻的论断。 当然,具体对不对她就不清楚了。 魏王脸色已掠过几分不自在,眼中阴鹜更甚:“子不语怪力乱神,秦侯这般说辞,未免太过玄虚,本王岂会惧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不知者无畏,诚不欺人。”秦渊语调平缓,转身抬手拔下宫墙上的弓箭。 他抚过箭羽,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箭做工精良,倒是件好物。” 魏王似笑非笑道:“秦侯若是喜欢,便赏你了。” “多谢王爷。”秦渊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 “就这么轻易揭过了?”叶楚然满脸疑惑地开口。 “与他有什么好纠缠的?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唇舌,我只是为你可惜,好不容易有个求娶你的人,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蠢人。” 叶楚然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也不算,我自然也不会嫁。” 秦渊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道:“我好像从没问过,你有什么筹码,能拗得过陛下,能拗得过太后?” 叶楚然嫣然一笑道:“我自然没什么筹码,不过好在运气不错,现在不是有侯爷站在我前面么,我大可以安枕无忧矣。” 看着她轻松的模样,秦渊唇角也是勾了勾。 …… 永王冷着脸道:“正经人,谁会在宫禁之内,对一位国侯暗放冷箭?” 魏王淡淡道:“王叔,我是真的在练箭,下面有谁,真的看不太清,真不是故意的。” 永王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本就官司缠身,声名狼藉,不思收敛避祸,反倒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行此狂悖之事。今日敢朝平原侯射箭,明日若是你父皇经此甬道,岂不是也要沦为你的箭下亡魂?” “王叔!”魏王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斥道,“这是说什么呢,我又岂敢对父皇不敬,孝顺还来不及呢,那秦渊,昨夜我邀他宴饮,结果他却打杀了我的谒者,他才是真正的狂悖,这是不将我皇室放在眼里,我略施惩戒,并不打算怎么样,只是想要吓吓他,这也不行么?” “然后呢,你吓住他了?”永王被气笑了。 “谁知道呢,生死一线,谁都会怕,刚才那箭,我是真的想要射在他身上。” 永王努力平缓心神,长呼口气道:“你求娶他的义妹,这本来就是得罪了他,如今又朝他射箭,这梁子就结死了,你不懂他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鬼谷学派么,他要是想朝你用手段,你能挡得住?还有那阴阳家的少司命,手段更是诡谲难测,如此绝色,你当长安的勋贵们眼睛都瞎了?为什么至今她仍孤身一人,难道你就没想过其中缘由?” 魏王漫不经心道:“可那又如何,他能奈我何?本王如今依旧好好的。” 永王突然不想说什么了,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教养成现在这副德行,早知道就应该力谏,让他去岭南得了,留在长安,迟早要酿成大祸。 “罢了,你既然自己有主意,我便不再劝,此番娶亲,王叔祝你心想事成吧。” “到时候,王叔一定来喝一杯喜酒。” 永王点了点头,他是真希望能喝的到。 ........................................................................................ 第372章 血纹 太后一身雍容华贵,纵是岁月在容颜间添了几分苍老,眉宇间却仍能窥见昔日的明艳风华。 “你便是平原侯?” “臣,平原侯秦渊,叩见太后。” 太后缓缓颔首,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欣赏:“不愧陛下对你如此看重,风姿卓绝,俊逸出尘,果然是难得的好风采,不负鬼谷仙师的名号。上回哀家见着能与你比肩之人,还是儒家钜子刘尚。” “太后谬赞,臣愧不敢当。” “平原侯,哀家有意将你妹妹阿山,指婚给魏王做侧妃,你意下如何?” 姜昭棠躬身道:“母后,阿山这孩子儿臣见过。她性子顽劣不说,还没什么规矩,整日舞枪弄棒不似闺阁女子,反倒偏爱钻营商贾生计,于礼仪更是一窍不通,儿臣实在不敢认为,她是十皇子的良配。” “哦?竟是这般模样?”太后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意外。 秦渊深深一揖道:“臣不敢欺瞒太后。阿山本是商贾家的丫鬟,是臣当年设法为她脱了奴籍。如今若要入王府做侧妃,论身份、论品行,实在不合时宜。” 太后沉吟片刻才开口:“既如此,便让她做个侍妾,平日里照料魏王起居,想来倒也无碍。” 秦渊垂首不语,暗自冷笑。 暖阁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鎏金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好,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姜昭棠放下茶盏含笑道:“母后,老十的婚事,儿臣心中已有计较。他性子跳脱,素来不知规矩,若要纳侍妾,不如从宫中择选礼度、品行皆佳的教养女官,一来能时时提点这不成器的小子,教他收敛些心性;二来女官出身清白,也免得日后府中生出是非。至于那阿山,性子野惯了,又不懂规矩,难以承宗肆之重,便不必提了。” 秦渊微不可察的抛了个感激的眼神,姜昭棠似是没看见一般。 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赤金镶南珠的佛珠,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本也没指望你会应允,那阿山究竟是不是良配,哀家并不知道,知道你不疼老十,不肯给他好的,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便是。倒是那少司命,出身阴阳门,祖上三代都以祈禳为业,也算是积福之家。老十自小身子弱,娶她过门,日后能为他趋吉避凶,调理运势,倒也相配。” 姜昭棠顺着太后的话点头,不再多言,只抬手朝殿外招了招。守在门口的内侍会意,很快引着一身青衫的叶楚然进来。 叶楚然垂首敛目,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官礼:“钦天监叶楚然,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抬起头来。” 叶楚然指尖微蜷,缓缓抬首。站在殿侧的秦渊目光一凝,心猛地一揪,不过就一会儿功夫没见,她竟换了副模样。先前的英气被敛去大半,眉梢画得细软,莹润的樱唇似含着露,尤其是一双美眸,水汪汪的像蒙着雾,看向人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怯意,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媚态,纯与媚揉在一处,格外勾人。 太后眯眼打量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手中佛珠的转动速度慢了些:“果然是好样貌,眉清目秀,又带着几分灵气,也难怪老十会看上。今年多大了?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太后,臣今年十八岁。”叶楚然垂眸应着,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更显温顺,“家父早逝,家中只剩母亲与臣二人,如今母亲在京郊别院静养。” 太后闻言,微微蹙眉:“这年纪是大了些,寻常贵女这个年纪,早该议亲了。不过也无妨。” 她话锋一转,语气松快了些,“娶妾本就图个好颜色与温顺,年纪倒不算什么。你将来入了王府,日后要好生侍奉魏王,用心为他趋吉避凶,多纳福泽,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秦渊嘴角不自禁的勾一勾,这老太婆还觉得自己这孙儿是个香饽饽,跟挑宝贝似的,挑三拣四,丝毫不管人家能不能看的上你家孩子,按叶楚然的性子,此刻估计掐死她的心思都有了。 叶楚然闻言,连忙屈膝再拜,额角轻触衣摆,郑重道:“臣谢太后恩典!蒙太后垂怜、陛下体恤,肯将臣指予魏王殿下,此等殊荣,臣实难承受,却也满心欢喜。臣本是微末之躯,如今得入王府侍奉殿下,既能为殿下趋吉避凶,又能承太后与陛下的恩泽,已是天大的福分。日后入府,臣定当尽心侍奉魏王,恪守妾礼,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辜负今日太后与陛下的信任!” “还是个听话的性子。”太后颔首道。 叶楚然拜谢起身,垂眸略作沉吟,复又屈膝低首:“太后,陛下容禀,臣尚有一事恳请。臣阴阳门祖辈传下规矩,凡族人婚嫁,需以纸卜显象测度吉凶,一来为新人趋避灾祸,二来也合我门顺天应人之训。臣虽为妾室,却不敢违逆祖制,斗胆恳请太后与陛下恩准,容臣当场卜测此桩姻缘吉凶,以慰先祖,以安王心。” 姜昭棠闻言皱眉,眼中掠过一抹狐疑之色,似是在说,搞什么鬼。 太后眼中闪过几分兴味,抚着榻边锦缎笑道:“哦?白纸也能卜卦,这倒是新鲜,哀家听说少司命祈命求雨很是擅长,我倒想瞧瞧这所谓的玄门道法,准了。” 叶楚然谢过恩,转身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三样物事。 一方洁白的宣纸、一支无墨的素笔,还有个拇指大的青釉小瓶。 “慢着,这纸给朕瞧瞧。”姜昭棠皱眉道。 滕内侍连忙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宣纸,又小心翼翼地递到姜昭棠面前。 姜昭棠捏着纸边,对着灯火反复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纸质却是寻常的宣纸,并无半分异样。他看了半晌,将纸放在一边,吩咐拿一张新纸过来,狼毫也换掉,如此他才放心的坐定观看。 叶楚然接过纸,重新平铺在案上,又从锦囊里取出那只青釉小瓶,举到众人眼前示意。 “陛下、太后请看,此乃我阴阳门特制的‘引灵水’,能引姻缘气运显于纸上,配合吾门咒语,吉凶立现。”说着便倾斜瓷瓶,将瓶中透明液体缓缓倒在宣纸上。水痕在纸面上慢慢漫开,只将纸页润得微微透亮,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常。 接着她双指并拢,在唇畔虚拢成诀,眼帘轻垂,口中似念念有词,待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案上的宣纸上,她才拿起案边那支无墨的素笔,在湿润的纸面上轻轻划过,一笔一划写下魏王的名字。 不过瞬息之间,名字笔画竟像蛛网般向外蔓延,红褐色的纹路顺着水痕晕开,颜色越来越深,须臾功夫便爬满了整张宣纸,在灯火映照下,那斑驳的红褐像极了凝固的血迹,瞧着格外刺目。 ................................................................................................................................................................................... 第373章 观兆谏君 长乐宫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滕内侍凑在近处,看清那蛛网般的血色纹路时,一股惧意猛地从心头窜起,他慌忙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身后的铜鹤灯台。 叶楚然双眼定定地望着宣纸,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不过片刻,她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脚并用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意:“这....这怎会如此……” 秦渊看了一眼纸上异象,也露出震惊之色。紧接着,他做出一个让众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快步上前,一把宣纸揉成一团,转身走到烛火旁,将纸团凑了上去。 火苗舔舐纸团的瞬间,却没燃起寻常的橘黄色火焰,反倒腾起一团暗蓝色的火苗,还伴随着轻微的“砰”声。 不过呼吸间,纸团便化为一堆黑灰,被殿内的穿堂风一吹,竟彻底消散无踪,连半点灰烬都没留下。 姜昭棠猛然起身,大步从御阶上走下来,皱眉沉声道:“秦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渊转过身,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对着姜昭棠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此事……臣也不知该如何说。” 太后脸色微沉:“怎么了!?是凶是吉?” 叶楚然稍缓心神,躬身道:“回太后,血煞为不吉之兆,但蛛网般,臣还是第一次见,那蛛网蔓延的样子,最后显现的模样,倒像是长安城,也就是说魏王的命运牵涉到了血煞,而血煞又与长安息息相关,这卦象……这卦象……” 姜昭棠皱眉道:“直接说!” “它更像是一种预兆......”叶楚然战战兢兢的拜伏在地。 姜昭棠眉头紧锁,看向秦渊,沉声问道:“此言可当真?” 秦渊缓缓点了点头。 叶楚然叩首在地:“臣愿意以阴阳家全派姓名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妖女!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太后猛地拍了下榻边的小几,“魏王不过是个孩子,如何能与长安安危扯上关系?你分明是不想嫁,故意弄这些障眼法蒙骗哀家!来人啊,把这妖女拖下去关入天牢,择日问斩!” “母后且慢!”姜昭棠抬手拦住上前的侍卫,“少司命乃阴阳门代首领,平原侯更是鬼谷高徒,二人皆非寻常玄门高手。此事牵涉长安安危,儿臣想再听他们细说,是真是假,儿臣自有决断。” “这还听什么!”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她咒你儿子是祸根,如此荒谬!你还听得进去?” “忠言逆耳利于行,即便真是假的,问清楚了也能安人心,若是真的,也好早做防备。”说罢,他转向秦渊,沉声道:“秦渊,你来说,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秦渊沉默片刻,抬眸道:“臣不懂阴阳家的血煞之说,不敢妄断真假。但臣有一法可测吉凶,这桩姻缘实在无足轻重,臣不如直接测一测长安的气运。只是此法耗损极大,一旦用了,三年内再难施展第二次。” 太后冷声道:“什么法子?你倒说说。” “回太后,”秦渊拱手道,“臣想问,一张普通的宣纸,浸在水里会着火吗?” 太后皱紧眉头:“水克火乃是天地常理,浸了水的纸,如何能燃?” “太后所言极是,”秦渊垂首应着,“寻常水火确是相克,可世间尚有业火,此火非薪柴所引,乃怨气、劫数凝聚而成,遇水不熄,遇木更烈,专烧世间孽障与凶兆。若长安气运真被血煞所缠,这业火便能被引动,届时便是将纸浸在水里,也能燃起,且火焰颜色、燃势,皆能显露出凶兆轻重。” “臣早听闻,太液池乃皇家灵脉所聚之地,池中莲花得日月精华,龙气滋养,池水便沾了莲的洁净,也称净莲水,此水最能映显邪祟,若用它来验业火,凶吉便再无半分遮掩。” “故而臣斗胆恳请太后,令滕内侍往太液池取一桶净莲水来。若验出长安无虞,便当臣妄言,甘愿领罪;若真有凶兆,也能早做防备,免得失了先机。” 滕内侍不敢耽搁,领着两个小太监快步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提着一只木桶回来,桶沿还沾着几片枯干的莲叶。 秦渊上前两步,先请太后与姜昭棠过目。 随后他吩咐内侍取来一张新的宣纸,先将纸完全浸入木桶的净莲水中,待纸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才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角提起来。 水滴顺着纸面不断滴落,在桶边积成一小滩水洼,任谁看这湿透的纸,都绝无燃烧的可能。 “陛下,太后请看仔细。”秦渊声音低沉,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戴上手套,从摸出一枚小巧的银质火石,“此火石乃玄门特制,仅能引动业火,寻常之物触之不燃。” 他按下机关,火星刚触到湿纸的瞬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纸上竟腾地燃起一团黄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像寻常火苗般跳动,反倒贴着纸面缓缓燃烧,连滴落的水珠都似被火焰隔开,半点浇不灭的迹象都没有。 更奇的是,火焰燃烧时竟没冒出黑烟,只隐约带着刺鼻的味道。 纸页在火中也不卷曲,反倒慢慢显露出血红的纹路,似是生长的枝枝叶叶,四处蔓延。 大殿中众人皆惊得屏息,太后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姜昭棠也紧盯着那团火焰,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渊待火焰将纸烧去大半,才戴上手套,将剩余的纸丢回木桶。更诡异的是,纸一入水中,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水面上也燃起暗蓝色的火焰。 “法剑挑灯照紫宸,符灰落案印苔痕。莲池业火凝幽碧,纸卜血纹缠帝阍。夜有妖风摇禁柳,朝来瘴气锁城门。长安万里金汤固,怎奈邪氛暗里吞。” 秦渊诵罢诗句,抬眸看向姜昭棠,语气沉缓,“陛下还记得臣此前提及的星象异动么?其实臣早窥得几分端倪,只是此事牵涉皇子,实在不便贸然明言。如今看来,魏王的婚事不仅要即刻作罢,陛下当下更该做的,是彻查魏王府,卦象上的邪祟之根,恐就在那里。” “此言当真?”姜昭棠眉头紧锁,脸上仍是难掩的难以置信。 “臣与魏王素无交集,更无半分仇怨,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观兆所得,绝无半分虚言。况且,不管臣的卜测准与不准,陛下尽可派人去魏王府查验一番。若最后证实臣所言有误,臣甘愿负荆请罪,任凭太后与陛下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一旁的太后听得这话,原本扶着榻沿的手微微一松,无力地坐回玉榻。她目光直直落在仍飘着焦纸的净莲水桶上,眼中满是震惊,嘴唇动了动,却被方才水面燃火的神异景象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姜昭棠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猛地站起身:“传朕旨意!命黑冰台即刻彻查魏王府,凡有阻拦者,不必请示,先斩后奏!未出结果之前,任何人不得出长乐宫。” ....................................................................................................................................................................... 第374章 祸水东引 叶楚然面上波澜不惊,身上却不自觉的绷紧。 她望着秦渊气定神闲品茶的模样,心头疑云更重。 昨日商议时,不曾讲过要祸水东引,更没说要搜查魏王府,这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他怎会如此笃定?难不成还有什么安排,又或是其他依仗? 若是匆忙之下布局,不怕引火烧身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秦渊抬眼扫来,极轻地点了下头。那抹微不可察的示意,让叶楚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罢了,不必再想,他可是秦渊,怎么会冒险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 她收敛起心绪,像尊木偶般躬身肃立,静静等候着。 长乐宫内的寂静被时间拉得漫长,直到两名覆着兽面的鬼卒捧着卷轴,步履沉沉地跪伏在御前。 姜昭棠先深吸了口气,却没急着展开卷轴,只沉声道:“查得如何?” “回陛下,魏王书阁地砖下藏有密道,尽头暗室腥臭扑鼻。其内除二十三具早已朽坏的白骨外,还悬着两具未腐的裸身女尸,她们手筋脚筋都被挑断,十根手指全被生生折断,空洞的眼窝还凝着黑褐色的血痂,身上新旧交叠的鞭痕深可见骨,经仵作查验,其中一具正是失踪三月的兵部宋侍郎次女,宋慧儿。” “另,魏王中堂书画后,暗格里藏着萨满教玉佩,还有各类祭祀的物件......” 太后猛地捂住胸口,气血翻涌间几欲昏厥,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姜昭棠起初眼底还凝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可听清最后那句,眸中光色瞬间褪尽,只剩一片沉沉黯色。 他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连安慰濒临晕厥的母后的心思,都荡然无存。 太后望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便知他这回是动了真怒,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她急得朝身侧的大内官递去眼色,示意他即刻去报信。 姜昭棠缓缓起身,双膝跪地,俯身叩伏:“母后,儿臣知晓这个抉择会让您心疼彻骨,但此次,儿臣实在不能再依着您了。父皇创下的功业,守之不易,皇家更需谨言慎行、以身作则。如今皇室子弟行事这般不端,败坏纲纪,儿臣……再也容不得他了。” “陛下欲如何处置?”太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非死,不能赎其罪。” 太后猛地拔高声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你是他的父皇!为何不能宽宥一些,他自幼体弱,汤药不离身,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要杀了他?哀家问你,我便许了,你忍心?” “母后,老十也是我的骨肉,奈何,国法难容。” 太后怔了怔,随即惨笑出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只会拿这些腐朽之言来塞我,好好好……我也不与你争辩!你要杀他,便先弑母!” 姜昭棠眼底泛起痛色,秦渊一直留心着他的表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太后娘娘不必着急,魏王是否有罪尚无定论,不过陛下如此公正严明,却让臣敬佩之余,突然想起太祖时的一桩旧事。” “哀家没心情听什么故事,你也要杀我的孙儿么!那你也是逆臣!这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逼着一个老太婆杀自己的孙儿!” 秦渊叹了口气,没理会太后的歇斯底里,侧过身,朝姜昭棠拱了拱手。 “陛下,昔年太祖皇帝起兵之时,麾下有一员大将姓林,其独子少年从军,却因贪功冒进,致三万将士折损于边陲。彼时林将军正镇守粮草要地,听闻消息后,未等朝廷降旨,便亲手将儿子绑送军前,泣血道,吾儿贪生误国,虽为亲子,亦难赎其罪,最终按军法处斩。” “林将军晚年常对人言,当年挥泪斩子,痛彻心扉,可每当望见边关安稳,百姓炊烟,便知此罪当罚,此牺牲当值。太祖皇帝曾赞他,以家殉国,方见忠魂。” 姜昭棠苦笑道:“我也想起了这桩旧事。太祖爷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方得这万里江山,四海升平。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看似家国相依,实则国存方能家安。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并非无情,实是深知民心的千钧分量,林将军尚能为家国大义割舍亲子,朕为护江山社稷严明法度,正是继承先皇遗志,不负天下苍生。” 太后眼泪簌簌而落,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你要忤逆你的亲生母亲么?” 姜昭棠无奈摇了摇头,眼底的光芒却愈来愈盛,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 “母后,儿臣从未有忤逆之念,但父皇曾经教导过我们,凡事必以社稷为重,江山的稳定,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儿臣为的,是姜氏的长治久安,是朝堂的稳定,也是为了维护百姓的福祉。” “陛下总有道理,可曾考虑过我这个老婆子的心意?”太后的颤抖着说道。 秦渊在大殿中缓缓踱步,淡淡道:“历史上有无数的典故可以借鉴,昔年商纣暴虐失民心,虽有万里江山,终被武王所伐,周室仁政抚万民,方能传国八百年,以此为甚,太祖当年如此艰难,如何拼了命也要起兵南征北战,天下百姓苦久矣,太祖爷并非为一己之尊,而是为解万民于水火,正是因为这份大义和无私,这才换得天下归心,当今陛下同样有这样的志向,臣也是为了辅佐明主而入仕。” 姜昭棠抬手随意挥了挥,“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你与少司命退下吧。” “喏。”二人齐声应喏,躬身拱手,缓缓退向殿外。 行至大殿门口,恰与一身锦袍的魏王撞个正着。 魏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掠过二人,语带轻佻道:“今夜,让我的未婚妻阿山过来叙话,少司命也一同前来,咱们秉烛夜谈,也算是婚前互相了解一番,如何?” 叶楚然冷笑一声,拱了拱手道:“恕不能前往,” 魏王看着叶楚然的娇艳模样,心头愈发燥热,一想起马上就能成婚,也不急在一时,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殿里走去。 秦渊敛眸拱手,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一语未发。 身后,沉重的大殿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光影。 魏王那瘦弱的背影和姜昭棠冷厉的脸色,也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渐渐隐没在门外的沉沉黑暗里…… ....................................................................................................................................................................................................... 第375章 险棋 叶楚然眉头紧蹙:“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过仓促,未免太出乎意料。” 秦渊眼帘轻阖,只淡淡开口:“突然么?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卜卦时,真正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我实在不解,”叶楚然眉峰拧得更紧,追问道,“你又是从何时起暗中布局的?地窖中的女尸,还有那些萨满教祭祀物件,这又是如何发现的端倪?” 秦渊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暮时余晖正斜斜铺洒下来,将远处的飞檐黛瓦染成暖金,天边流云被风扯成轻薄的纱。 “我从未主动安排过什么,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魏王与他那位表哥,二人早已被变态的欲望吞噬心智,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四处掳掠落单女子,将她们拖入地狱,百般折磨至死。我从知情者口中听闻此事,只当是坊间隐秘,未曾想不久后便出了兵部侍郎之女失踪案,再加上石家女被虐杀案闹得满城风雨,线索隐隐指向一处,我这才顺着蛛丝马迹,开始留心这一连串看似无关,实则环环相扣的事端。” “那萨满教的祭祀物件,又是如何被你察觉的?” “这还想不明白么,我本就在暗中追查他们的踪迹,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魏王的表哥,竟是隐藏在其中的一条关键暗线。他与魏王一明一暗互相勾连,倒让我顺理成章将这条线索拾了起来。不过他们二人并无谋逆之心,所求不过是银钱而已。” 叶楚然望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似笑非笑道:“侯爷手中,应该有一条完善的消息渠道,所以才能步步为营,掌握全局。” “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这样无恶不作的一个少年,觊觎我的妹妹与朋友,我怎可能不加防备?更何况他行事张扬,手脚本就不干净,留下的破绽比比皆是,随便顺藤摸瓜,便能揪出无数把柄。我不过是从中择了最要命的两条。 这世间作恶之人,改邪归正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尤其是这般年少便作恶多端、毫无敬畏之心的,他们心中的恶念只会随着时间滋生蔓延,愈发癫狂无度,若不及时遏制,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遭殃。” “咱们便这么离开,若是魏王攀咬你又如何?” “他大概会说,那秦渊污蔑我,都是他陷害我,儿臣从未做过这等恶事,儿臣是清白啊,请父皇明鉴,但事实就是事实,他王府属官扛得住严刑毒打么,他那表哥更是个软骨头,但凡多审讯几个帮凶,这魏王的罪责就定死了。” “若都是硬骨头该如何?” “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也有这种可能,所以,我还有后手。” …… 乾元殿。 “父皇!儿臣冤枉!从未行此等悖逆恶事,全是秦渊那厮构陷污蔑,求父皇圣鉴明察啊!”魏王伏跪于地,叩首不止,哭声凄厉。 姜昭棠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继而步步紧逼,靴履落处狠厉无匹:“冤枉?事已至此,还敢巧言狡辩!你且看看属官们的供词,宋侍郎之女,你也敢下此毒手,就不怕动摇朝纲,激乱人心么?朕竟养出你这等禽畜不如的逆子!” 他脚下力道愈发沉猛,怒声喝问:“快说!你何时与萨满、天方二教勾连?难不成真要造你老子的反?” 魏王蜷缩在地,拼力护住要害,挣扎着辩解:“父皇!儿臣纵是孟浪无知,亦是大唐皇子,怎会自掘根基、自寻死路?况且这等灭门的罪证,儿臣若真持有,岂会藏于中堂书画之后这等显眼处,坐等旁人搜出?” 姜昭棠闻言,脚上力道骤然缓了大半。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这般要命的物件,按常理当藏于隐秘之地,怎会如此轻易被搜获? 魏王察言观色,连忙膝行上前,抱住姜昭棠的袍角痛哭:“父皇!此乃明晃晃的陷害啊!定是秦渊那厮因儿臣求娶其义妹不成,蓄意报复构陷,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放肆!”姜昭棠眉头紧锁,一脚将他踹开数尺。 他转身坐回御座,面色沉凝。细思之下,此事确实蹊跷,魏王刚提过求娶秦渊义妹,便接连曝出件件足以致命的罪证,桩桩件件都精准指向魏王,未免太过刻意。 “那……宋侍郎之女,可是你虐杀致死?” “父皇,此事……确是儿臣所为!但萨满教勾连之事,儿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姜昭棠沉吟片刻,抬手道:“传浮屠僧上殿。” “喏!” 须臾之间,千牛卫押着面容憔悴、神气萎靡的浮屠僧入殿,按跪于地。 “浮屠僧,此人你可识得?”姜昭棠抬手指向魏王。 浮屠僧抬眼瞥了魏王一眼,缓缓摇头:“回陛下,小人不识。” 姜昭棠暗中松了口气,又问:“晟国公曾与你有过勾连否?” “晟国公……”浮屠僧蹙眉沉思,半晌方抬头回话:“小人不知晟国公是谁,但狼王每月会备五千两白银,着人送往长安,交付一中年人。献银之门第仅此一处,后来与那中年人有过几次往来,同饮过两回酒。他醉酒后曾言,主家姓曾,背后有天潢贵胄撑腰,堪称擎天护佑,无人敢动他们分毫。” “姓曾?可是曾绍平?” “小人不知。” 姜昭棠沉声道:“将曾绍平府中涉案人等,尽数押往外间广场。浮屠僧,你前去指认。此番事了,便赦你之罪,发往北疆为先锋奴兵,执役五年。若能活至期满,便彻底免你罪责。” 浮屠僧叩首于地,高声谢恩:“谢陛下隆恩!” 又逾数刻,外间广场押至五十余人。最前那人身披散发,桎梏加身,遍体鞭痕交错,素衣染血污秽不堪,正是曾绍平。他面色枯槁,万念俱灰,不过数时辰,便从云端跌入泥沼,二十四道重刑熬煎之下,早已气衰力竭,唯求一死了之。 浮屠僧逐一审视,末了目光定格在一缩首缩尾的中年人身上,含笑道:“此位贵人便是。” 那中年人喉间似堵寒铁,惊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浑身筛糠般嘶吼:“休要污蔑!我与你素不相识!” 浮屠僧伏于阶下,叩首有声:“陛下,小人若有片言虚妄,甘受五雷轰顶之刑,累地下爹娘不得安寝!” 姜昭棠冷嗤一声,声线淡然无波:“曾绍平,你还有何辩解?” “臣……已经没力气再辩解了,认,我都认。”曾绍平气息奄奄,“此事皆臣一人所为,家父晟国公全然不知,家中妻儿亦毫不知情,魏王亦是被臣蒙骗,萨满、天方二教所作所为之事,那些祭祀之物所含深意及用途,他一概不知……” 他勉力抬手指向那中年人,字字嘶哑:“此人乃臣之管家,正是他代臣与狼王暗通款曲!臣借魏王之势张目,收取银钱,暗中联系衙司,为其提供石脂的通关文牒……” “好啊,好啊,朕的好儿子,好臣子,竟然下贱到与匈奴人勾结。”姜昭棠转身离去,背影说不尽的苍凉之意。 ...................................................................................................................................................................... 第376章 赐死 魏王姜瑞霖,朕之亲子,荷国厚恩,封王裂土,理应恪遵祖制,恭谨事上,辅弼邦国。孰料其性本凶顽,行多悖逆,罔顾人伦,干犯国法。 先虐杀良女,草菅人命,暴戾恣睢,致朝臣寒心,舆情沸然,后查其暗通家奴,私结异教,意图不轨,实有动摇国本,颠覆社稷之嫌。朕屡加训诫,冀其悔悟,然其执迷不悟,巧言狡辩,推诿罪责,毫无愧惧之心。 似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逆子,留之必为祸根,贻害无穷。为正国法,肃朝纲,安民心,今特颁此旨,赐魏王姜瑞霖白绫一条,自缢于府中。限三日内遵旨自尽,不得迁延。其府中涉事党羽,着有司严拿审讯,依律定罪,毋得宽纵。 …… 是夜,黑冰台奉诏行事,围捕晟国公府上下三百二十七口。男丁不分长幼,就地斩决,悬首示众,女眷尽皆废为庶人,发往教坊司入籍,永为乐户。 淑贵妃曾氏,系晟国公亲女,教子无方,难辞其咎。着即降为庶人,褫夺封号宝册,由内侍省押往掖庭冷宫,终身幽禁,非特诏,不得出冷宫半步。 …… 三皇子仰观星河浩渺,深情忧郁,低叹喃喃:“老十,终究是未能护住。” 李雀儿侍立侧旁,声线淡然:“三郎,古语云自作孽,不可活。此事本可早了,自石家女处便得圆满。奈何太后太过疼惜十殿下,迁延至今,已如洪水决堤,一发而不可收。晟国公府全族陪葬,他亦不算亏。若其尚在,败坏的可是姜氏满门声名。” 三皇子淡淡道:“淑妃那边如何自处?十一郎今岁尚幼,未及成年。” 李雀儿无奈轻笑,缓声道:“三郎,身在皇家,能得贤兄照拂,十一郎已比世间多数人幸运。此刻殿下当做的,是从此事中悟得得失,明了日后何为当为、何为不当为。您当与陛下同怀壮志,惜民力、顺民心。只要持守此道,陛下眼中定会见您的赤诚。” 姜凌岳拖着肥胖的身子,艰难坐定,缓声笑道:“我等勾心斗角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但太祖圣训,我等子孙不敢违逆,昔年太祖起于草莽,正是靠着那些饥寒百姓拼死相护,我姜氏方能定鼎天下。后世子孙无论谁承大统,首要便是轻徭薄赋、爱惜万民,此中道理,我岂会不明?老十此番,栽得不冤。” 李雀儿上前一步,又道:“三郎,此刻非感念之时。陛下下旨处置亲儿,心中正痛。您身为皇子,当入宫伴驾,无论陛下是否愿意见您。一则显护佑幼弟的手足情,二则当自请其罪,言身为兄长疏于管教之过。或许,还可试着劝谏陛下,饶魏王一命,只是言语需简,不可多言,免得惹得陛下不快,引火烧身。” 三皇子取酒盏,先倾一杯于地,再斟满一杯,望向皇宫方向,面色平静无波,只缓缓道:“老十,一路走好。” “走,入宫。” …… 秦渊翌日暮时才回转,日头把脸蛋埋进终南山的山坳里,金红的霞光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泼得长安城外漫天都是。风也变得勾人,偷偷挠着行人的耳朵。 秦渊归府,临近长安城门时,马车里的叶楚然仍迟迟未动,他凝神望去,原是兀自出神了。 “怎么,想通了,愿意随我回府?” 叶楚然猛然回神,刚要掀帘下车,车夫却适时加快了车速。 “少司命,此番帮你免去嫁给那泼皮的厄运,你倒连句谢都没有?” “侯爷想让我如何谢?” 秦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目光在她窈窕身段上流连许久,一言不发。 叶楚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红了脸颊,将视线转向窗外。她早有领教,此刻多说多错,定会被这巧舌如簧之人抓住话柄,岔了话题反倒是自己理亏。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谢?”她垂眸敛目,声音细若蚊蚋。 “也不为难你。听闻少司命有门独门舞技名唤《恶女舞》,四年前仅在陛下登基大典上献过一曲,我实在好奇,可否有幸一观?” 叶楚然沉吟片刻,颔首道:“若只是这般要求,倒也不算过分。我那些师姐师妹们久居终南山,不过此舞乃祈福舞,向来只在大礼仪才用,侯爷若想看,便来山中做客便是,私下友人相和倒也无妨。” “我听闻,你们学派素来不纳外人,怎会破例?” 叶楚然笑道:“鬼谷学派乃真正的贵客,亦是百家之师,天下人可拒,唯独你不可。” 秦渊思忖半晌,神色认真起来:“这舞,我不要旁人相伴,只要你单独跳给我看。” 叶楚然先是一怔,反应过来骤然变了脸色:“登徒子!你怎总提这些无礼要求!” “怎么就无礼了?”秦渊皱眉道,“又不是要你光着身子起舞,你我相识日久,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秦渊乃是正人君子,岂会是贪图美色之辈?” 叶楚然望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平日里瞧着谦谦君子、运筹帷幄的智者风范,怎的私下里竟这般孟浪不羁。 “看你这贼兮兮的模样,若我私下给你跳岂不是以身饲狼?” “那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秦渊眉头皱紧了几分。 “不答应!”叶楚然恶狠狠道。 秦渊一脸失望,长叹道:“唉,人呐,就是如此,刚刚还满口答应,转眼之间就对恩公换了个脸色,哪怕没有感谢之词,给个好脸色总可以吧,要不,你给我笑一个?” 叶楚然努力平缓心神,勉强朝他露了个笑脸。 “不行不行,你这笑太僵硬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笑的么,我要的是那种,魅惑勾人的那种,恕不相瞒,最近总觉得自己的定力不如从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抗住少司命的媚术……” 秦渊一边说着,一边眼神从她白皙的脖颈不断下移,最后饶有兴致的盯着某处。 “啪。”秦渊又挨了一耳光,少司命脚步轻挪,转瞬就从行驶飞快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登徒子!伪君子!去死吧你!” 秦渊掀开轿帘,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越来越不淡定了,身居高位者,这点气量都没有?” “登徒子!小人!” ...................................................................................................................................................................... 第377章 白鹰寻踪 秦渊一回骊山,便绝口不提魏王之事。大老婆尚在孕期,此刻实在不该让这些纷争扰了心神。 魏王的处置结果,他终究要告知赵沛然。听闻消息时,赵沛然热泪盈眶,开口便是“英明圣主”的称颂。望着对方激动的模样,秦渊心中不免感慨:这世上真有如此纯粹的好人吗?他不信。人人皆有私心,亦有阴暗面,所谓“好人”,不过是将那些幽暗藏得更深罢了。 或许换个说法更贴切:人皆有禽兽之性,正因行“人事”、守人伦,方能称之为人。若有人能多行善举,无论其初衷是否存私,这份坚持已足够令人敬佩。 之后一周,秦渊全心为赵沛然撰写了一部法律箴言引导书,通篇逾十万字,却未拟书名——他想留待赵沛然日后亲自命名。此书撰写极费心力,许多道理不便明说,只能借一个个故事铺陈,让深意藏于情节之中。 赵沛然初略翻阅,见开篇便是“法律的悖论”,细读后当即如获至宝,直言要将书中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秦渊的理想还是待在骊山,每日和崔伽罗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情,到了时间就去给纪翎上课,正儿八经的鬼谷学问这孩子已经学的滚瓜烂熟,纵剑术也练得有声有色,给他准备的教材也学习到了五年级的程度,这就是年龄小的优势,接受程度很高,和阿山那种初学小白不一样,纪翎对所有的学问都抱有一种审慎学习的态度,问出的一些问题也是鞭辟入里,好在秦渊脑海里有一整个图书馆,能够一一给他解释。 武昭儿脑袋很聪明,但偏偏不爱学习,其他人都是两个时辰的学习时间,她待一个时辰就会偷偷跑出去,要么摘花,要么捉虫,要么拿网捕鱼,也就是跟着沐风学习剑术的时候会多待一会儿。 公输仇对所有的孩子都严厉苛刻,唯独对武昭儿非常偏爱,近乎到了纵容的程度,用他的话说,女娃娃识字就好,不必有太多要求,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秦渊对此也很无奈,至今都没发现这孩子的兴趣点在什么地方,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因材施教,后来琢磨久了,心中就释然了,反正没打算教成一个女先生,就当宝贝女儿养着就好。 阿山的学习进度一直是个谜,上午听课习武,下午便训练她的“亲卫兵”,到了夜间就待在藏书楼不出来,经义子集看完了,杂书闲谈,反正秦渊誊录一本她便看一本,秦渊一个月也就誊录两本书,阿山也只研读两本书,她最喜欢的便是心理学方面的着作,反复看的一本书是《政治经济学》,这是秦氏一等一的禁书,现在也只有阿山和纪翎两个人可以看。 她最喜欢说的话就是,阿兄不要问了,好吧,不喜欢自己就不问了,谁能没有秘密呢,本来以为从刘洵那能得到阿山的各种秘密情报,结果这小子守口如瓶,言说为朋友守密是一种美德,告密是小人行径,吾不屑为之。 好吧,不打小报告也是一种很不错的美德。 ......... 魏王之事,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波澜更大。帝王赐死亲儿,纵是翻遍史书,也属震动朝野的大事。乾元殿前,除去尚小的两位皇子,其余九位皇子皆身着素色朝服,直直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上。他们虽一言不发,脊梁却挺得笔直——此刻无需多言,沉默的陪伴,便是对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最后的体面。 乾元殿外的巨大广场上,文武百官更是肃立如松。所有人都低着头,官帽上的珠串纹丝不动,唯有偶尔掠过的风,卷起衣角时才显露出几分压抑。他们手中早已捧着殡葬礼仪的流程册,只待十皇子的死讯传入耳中,便要立刻启动丧仪,将这场皇家悲剧按“规矩”收尾。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三天前,太后下了懿旨要召三皇子入长乐宫,见最后一面,说几句体己话。 谁也没料到,这一叙话就是整整三天。旨意中限定的自尽时辰早过,太后的大内官却在长乐宫门前,对着赶来的侍卫总管轻描淡写一句:“魏王,不见了。” 这话如惊雷般在宫中人耳边炸开。侍卫们不敢耽搁,当即调动禁军,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从长乐宫的暖阁到御花园的假山石洞,从冷宫的断壁残垣到宫中大大小小的枯井,连御膳房的米缸都倒空了检查,可十皇子的身影,依旧杳无踪迹。 “这又算什么,胡闹!”有老臣在人群中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却只敢用袖袍掩着嘴,连头都不敢抬。满朝文武谁不明白其中关节?可面对垂帘听政多年的太后,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憋在心里,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僵局难破之际,一道青影从青鸾殿的侧门走出。那是位身着青衫的女官,袖口绣着暗纹鸾鸟,手中握着一根莹白的玉笛。她立在汉白玉栏杆旁,指尖轻按笛孔,清越的笛声骤然响起,穿透了皇宫的沉闷。 笛声未落,一只通体雪白的苍鹰突然从乾元殿的后方飞出,翅膀展开足有三尺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方盘旋两圈,锐利的鹰眼扫过下方人群,最终稳稳落在九位皇子面前的石阶上。 四皇子先是一怔,随即俯身细看,诧异道:“这鹰……不是公孙女官驯养的那只白鹰吗?它怎么会在此处?” 二皇子一直闭着眼,听到四皇子的话,才缓缓睁开眼,他轻轻叹了口气:“十弟终究是藏不住了。” 话音刚落,白鹰猛地抬头,鹰眼在九位皇子的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它再次腾空而起,翅膀扇动的风声愈发急促,在空中盘旋了三四圈后,突然朝着长安东郊的方向俯冲下去,最终停在半空,对着那片低矮的屋舍方向,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玉笛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皇宫西侧的角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四名身着黑衣的老太监从阴影中走出,平日里连走路都慢悠悠的,此刻却动作极快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四匹骏马便朝着白鹰指引的东郊方向疾驰而去。 .......................................................................................................................................................... 第378章 大供奉 魏王伏在马背上,被四名老宦官护着在林间疾行,树影飞速倒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那声音清冽刺耳,四人胯下的马匹骤然受惊,前蹄扬起人立而起,几人只能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快!把这孽畜射下来!不然咱们一个都走不掉!”最左侧的老宦官厉声喝道,左手猛地从背上解下一根镔铁长枪。 他脚尖在马镫上一点,借着马匹腾跃的力道凌空而起,手臂青筋暴起,将长枪朝着空中盘旋的白鹰狠狠掷出。长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天际,可白鹰只轻巧地扇了扇翅膀,身形如同一片羽毛般向旁一晃,长枪便擦着它的羽翼掠过。 白鹰体型小巧,在空中忽高忽低,根本无从瞄准。更要命的是,几人为了轻便逃亡,压根没带弓箭,看着白鹰在头顶盘旋不去,一时间竟束手无策。 “王爷,别管这畜生了!再往前跑二十里就是水道,那边有船家接应!”另一名老宦官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就要催马。 “跑?跑得了吗!”魏王猛地勒住缰绳,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那是公孙女官的白鹰,专司追踪皇子宗亲,只要它在天上盯着,咱们跑再远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远处的林间小道上,四道黑色身影正疾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格外扎眼,正是追来的黑衣宦官。 护在魏王身旁的老宦官脸色瞬间惨白,他苦笑一声,翻身下马,对着魏王躬身行了一礼:“王爷,走不掉了。来的是大供奉,咱们四个根本不是对手。您快往东边的密道走,奴婢们还能为您挡上片刻。” 魏王看着几人决绝的眼神,没有半分犹豫。 他勒转马头,朝着东边的密林狠狠一夹马腹,“驾”的一声,马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而四名护送宦官则迅速列成一排,挡在了追兵必经的路口,手中纷纷抽出藏在腰间的横刀,严阵以待。 追来的黑衣宦官很快停在路口,为首那人穿着绣着暗纹的黑袍,脸上满是褶皱,眼神却像毒蛇般玩味地扫过四人。 他捏着尖细的公鸭嗓:“叛君者,死。” 四名护送宦官没有半句废话,对视一眼后同时飞身而起,四柄横刀寒光闪烁,分别朝着为首宦官的咽喉、心口、腰腹三处要害刺去。 为首的黑衣太监只是轻蔑地勾了勾嘴角,两指精准捏住一把刀身,也不见怎么用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柄精铁打造的横刀竟被他硬生生掰成了几段,随手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冲,右拳带着风声砸向最前面的宦官。“嘭”的一声闷响,那宦官的脸骨瞬间凹陷下去,口鼻鲜血狂涌,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没了声息。随后他左脚猛地向后一踢,脚尖精准地踢在另一名宦官的脖颈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宦官的脑袋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当场殒命。 剩下两名宦官还想围攻,却被他左右腾挪间抓住了破绽。他双手分别掐住两人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听到“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两人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从四人动手到全部殒命,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为首的黑衣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向白鹰盘旋的方向,尖声道:“追。”剩下三名黑衣宦官立刻翻身上马,朝着魏王逃亡的方向疾驰而去....... 魏王的马刚奔到距河道码头还有一里的芦苇荡,身后的马蹄声便已追至。还没等他勒转马头寻找退路,两名黑衣宦官已飞身下马,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像提溜着一只无力挣扎的鸡崽子般,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溧阳!你不过是我姜氏的奴才,竟敢这么对我!”魏王被人反拧着胳膊,领口被扯得歪斜,发髻也散了几缕,却仍梗着脖子嘶吼,眼神里满是怨毒。 溧阳慢悠悠地从马上下来,浅笑道:“王爷恕罪,实在是失敬了,您这一逃,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三日之期早过,您既不愿自己了断,那便只能劳烦奴婢们押您回府,帮您把这道旨意给完成了。” “狗奴才!你不过是我姜氏的一条狗,还敢动手杀我不成?”魏王的声音发颤,却仍硬撑着放狠话。 溧阳闻言,当即垂首躬身:“呦呦呦,王爷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奴婢怎敢对您不敬?不过是帮您在房梁上挂条白绫罢了,剩下的,还得您亲力亲为。您这千金之躯金贵得很,可不能败在我们这群腌臜人手里,落个不体面。您呀,就乖一点,不然待会儿磕着碰着,死前还得受份罪,多不值当,您说是不是?” “本王要见太后。” 溧阳笑呵呵的往他的嘴里塞布条:“王爷,咱们听话,不去给太后她老人家添麻烦了,有什么事情告诉奴婢就行。” …… 一个时辰后,溧阳亲自抬着一具乌木包边的檀木棺椁入宫。棺木在肃穆的廊下缓缓穿行,途经列立的大臣时,步伐刻意放缓,尤其在兵部宋侍郎面前顿了顿。 宋侍郎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朝着乾元殿的方向重重跪下,脊背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传出。 姜昭棠从乾元殿的阴影中走出,金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一夜未睡的疲惫。可当视线扫过棺椁旁、魏王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脸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这逆子,可有遗言?”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魏王他……”溧阳犹豫,不敢抬头。 “直接说。”姜昭棠的语气冷了几分。 “魏王说,他想再见皇奶奶一面,想跟阿耶阿娘说句话……他还说,他知道错了,求陛下再给……再给一次机会。” 姜昭棠的眼角瞬间泛红,他伸手扶住棺木冰凉的边沿,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有下辈子,莫要再托生在这天家了........” .......................................................................................................................................................... 第379章 圣训 姜昭棠平缓心神,携诸位皇子来到汉白玉围栏前,看着下方攘攘的群臣,缓声道:“我姜氏起于微末,太祖奋迹草莽,非凭天命,实赖民心,方有今日社稷。汝等肩头,一承列宗基业,二担兆民托付,此两重千斤,万不可轻。 须知民心易得亦易失。得之则江山稳固,失之则社稷倾颓,魏王之鉴,当铭肺腑。 朕临御不过四载,自问于守民心一道,尚有欠缺,或疏民间疾苦,或轻黎元诉求。今与汝等共勉,日后无论谁承大统、佐社稷,必当以民心为根本,勿学骄奢,勿为短视。守得民心,方保我姜氏基业传之万代。” “儿臣领训,唯望父皇保重身体。” 帝召内侍省少监,面谕曰:“十皇子罪定当诛,然朕念骨肉之情,不忍其身后无仪。其丧事宜从简,汝等可率尚衣局匠人,为其整肃常服,去珠玉之饰,止用素绫裹身,以全皇子体面。” 又敕宗正寺:“追赠十皇子为戾王,谥法‘不悔前过曰戾’,着于宗籍,以明其过。其葬所择于终南山麓,依亲王卑制营墓,不立石人石马之仪仗,不设金银珠翠之冥器,唯瘗(yi,埋葬)素陶、布帛各二,以昭朕惩戒之意,亦免扰其泉下。” 敕下之日,宗正寺卿领旨督办,即遣属官往终南山相地,内侍省则督匠人治丧,自始至终无鼓乐之喧,无臣僚之奠,唯二三宗室子弟奉棺前往,葬仪简素,一如帝诏。 .......... “快立春了,怎么还这么冷。”阿山打了个喷嚏。 “让你穿厚点,整天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秦渊扛着锄头,无奈瞥了她一眼。 阿山笑嘻嘻的挽着他的臂弯:“阿兄,辣椒我先种出来了,你说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我说话算数,你要什么?” “那.....我想要五十张臂甲弩。” 秦渊伸手便揪住阿山的耳垂,皱眉道:“手弩是禁器懂不懂,咱们秦侯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造?你这死丫头片子,是想连累整个侯府陪你流放千里?” “痛痛痛!阿兄松手!”阿山疼得直咧嘴,捂着耳朵连连后退,可转瞬又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阿兄息怒嘛,盔甲横刀不也是禁器?陛下不是也特许秦氏工坊打造么,怎就不能通融通融?再说我要的不是手弩,是臂弩!就这么小小的一张!” 她说着探手入怀,摸出一张图纸,颠颠地递到秦渊眼前,笑嘻嘻道:“阿兄你看,它是能藏在袖管里的!这儿有个扣在中指的机关,一按就能把短箭射出去,跟你先前给我们做的木鸢机关似的,非常精巧!兵器坊那几位公公早就混成熟人了,他们哪会多嘴?阿兄~你最疼我了,就依我这一回嘛!” 秦渊最吃她这软磨硬泡的一套,无奈地屈指弹在她额角,没好气道:“这图纸又是从哪翻出来的?” “你搁在书房的《神兵录》呀!”阿山揉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这玩意儿叫孔雀翎对不对?我不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纹饰,也不用装七八支箭,就简化成三支短箭的样式,能防身就行!” 秦渊接过图纸,脸色仍沉着:“你倒会打主意。可这东西虽小,劲道却足,穿皮肉跟捅破窗户纸似的容易,那些半大的子弟若是拿着它练手,万一闹口角时失了分寸,或是偷偷带出去伤人,你担待得起?” “阿兄早想到啦!”阿山拍着胸脯,语速飞快,“还是按横刀的规矩来,每次练完必须交还库房,每具臂弩都刻上编号,谁要取用得登记姓名和事由,还有专人看管呢!你看啊,沐姐和萧大哥那群侍卫们装备齐全,这不是也没出过乱子么,我们就想要个臂弩,又不要盔甲,要求真的很低啦!阿兄~求你了嘛~” “跟你嫂嫂商量过没有?” “嫂嫂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想要就让兵器坊打制,在此之前,需要征求阿兄你的建议。” “公输仇呢?” “公输先生也同意啊,他说如果好用的话,也给他打造一只呢,年纪大了,也需要防身。” “墨韵呢。” “他现在就专注着要做一把真正的孔雀翎,哪里有空理会我这小要求。” 秦渊捏了捏她的小脸,宠溺道:“弄了半天,所有的关节你都打通了,我就是最后一关了呗。” “哎呀,阿兄你就答应我吧。” 秦渊瞥了她一眼,无奈道:“既然要做,那咱们就做好的,你这张图纸不过是个花样子,做出来其实和玩具没什么分别,阿兄这次教教你,简单的一张臂弓,如何将力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阿山一脸兴奋,拉着秦渊的衣袖不撒手。 秦渊早就有准备,至今还有不少难题需要克服,不过制作新一代的臂弩完全不成问题。 弩弦回弹靠的是弓臂张力,可以在扳机和弩弦之间加三组咬合齿轮,最外层是扳机带动的主动轮,中间是过渡轮,最里层连弩弦轴。 这样拨动扳机时只需要转主动轮,通过齿轮传动放大力道,原本要十斤力才能拉开的弩弦,现在三斤力就够,但射出的劲道反增一倍。 当然,这也是他想象中的状态,具体的制作中还需要不断的调整方案,至于传说中的孔雀翎,拉倒吧,他画出来就是单纯意淫用的,现实不是小说,若是真的有人利用现在的工艺条件做出这等神器,秦渊愿意给他磕个响头。 现在的课题重点还是应该放在火药上面,火药能延伸出来的花活不要太多,至少应该先将红衣大炮做出来吧,火药的威力要足够,不然容易炸膛,炮管内壁需要做到光滑,厚度均匀,还有水力驱动的钻头,瞄准方面也需要下功夫。 这些对于现在的秦渊来说基本上算不上太大的难题,冶铁术可以改进,火药可以进一步提纯,机械知识也足够,制造出来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说不定98K他都能做出来,到时候还有什么狼族莽族,吐蕃等等坏人觊觎,一个不听话,biubiu两下就可以解决…… .......................................................................................................................................................... 第380章 神臂弩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神臂弩就已经成型,可能不是阿山想要的模样,但确实是秦渊心目中的神兵模样。 五十步可以射穿铁皮靶,射程可达两百步,对于当下的手弩比较,也算得上是一种划时代的改良发明,兵器工坊的几个内侍欲言又止,跟在秦渊的后面形影不离,像他的影子一样。 知道他们想说什么,秦氏之所以能够私铸兵器,就是因为这几个内侍在这,他们就是皇帝的耳目,秦渊一旦有了什么发明,皇帝如果不知情那就是他们的失职,所以,迄今为止,秦渊都不想实验火药的威力,这东西他暂时还不想拿出来。 “过来。”秦渊招了招手。 一个瘦弱的内侍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点头哈腰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秦渊将神臂弩给他演示了一番,而后放到他手里边,微笑道:“给陛下送去,告诉他,这是秦氏的新发明。” “侯爷....您让我去送?”徐亮觉得自己听错了,当下军中装备的弩箭最长可达八十步,刚才这神臂弩的射程目测都达到了两百步,如此神器,不亲自去送,反而让一个内侍去送? “这东西叫做神臂弩,你记得给陛下演示一番,而后让他亲自实验。” 徐亮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但还是无法将弓弦拉到最上面,他苦着脸道:“奴婢...奴婢力气太小,拉不开。不过陛下常年习武,他定然是拉的开的。” “这里有可以调整石力的机关,按到最顶,射程会更长,可以让陛下或者宫中的侍卫试试看。”秦渊想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兑票,微笑道:“劳烦内侍了,每日如此费心盯看着,这点车马费你收着。” “这...这如何使得。” 秦渊不由分说,直接折成一个三角塞到他手里:“去吧。” “喏,奴婢这就去。”徐亮欣喜的给秦渊磕了个头,侯爷真是个好人呐,正愁来到秦氏没什么油水,结果这头一次就是五十两,而且亲献神臂弩,这等大功自己也能沾一沾,在圣人面露脸,今天喜鹊叫,运气真的好到不得了。 ......... “阿兄,这样大的手弩,我怎么绑在手臂上?”阿山噘嘴道,她要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暗器的那种类型。 秦渊从一旁取个一个木盒,递到他手里,无奈道:“都答应过你了,怎么可能不履行承诺,这个拿去,自己研究怎么用,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跟铁匠陈伯说一声,让他给你调整,不过你们在自己的匠房里面折腾即可,不要被这几个内侍看到,不然解释起来免不了又是一桩麻烦。” 阿山打开木盒的边沿看了一下,开心的嘤咛起来,抱着秦渊的手臂晃来晃去。 “材料易得么?” “易得,不过要麻烦一些,但是耐用结实,修理起来也方便,注意约束好你的那帮兵,要是惹出什么意外,伤到什么人,这辈子你们都别想再碰兵器了。” “知道了阿兄,我的匠房修在骊山地窖里面,很隐秘,也就墨三十六和陈伯他们知道。” 二人正说着,沐风从远处走了过来,阿山顿时笑嘻嘻的凑过去,将木盒里面的东西给她露了一下,得意的挑了挑眉。 “阿闵你还真答应她了。” 秦渊摊了摊手道:“那怎么办呢,我哪里能拗得过这丫头,沐姐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他们惹出什么意外。” “放心吧,阿山给那帮孩子立的规矩非常严苛,一群苦孩子也听话的很,平时规规矩矩,读书和训练时令行禁止,根据口令睡觉起床,没有口令哪怕饭摆在眼前都不能吃,走路也是一板一眼,也读过书,道理都明白。”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了阿山一眼,调侃道:“叠被子都是叠成方块形状吧。” 沐风点了点头道:“没错,起床叠被子都要特别整齐,还要背诵什么内务条令,为秦氏忠心效死什么的,都是阿山想的新花样,我在军中反正从来没见过。” 阿山俏皮一笑道:“少年时期接受的教育根深蒂固,形成的观念到了成年也很难转变过来,秦氏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仙境,锦衣玉食,而且还可以读书习武,接受的是独一份的高等教育,长安那些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我给了他们新生命,不求他们知恩图报,只求和秦氏休戚与共,共担风险,将来是我的臂助,也是阿兄的臂助,要不了多久我会带他们奔赴北疆。” 沐风抚着她的脖颈,无奈道:“你耗费这么多培养,还要带他们上战场,若是将来折在战场上几人,不觉得可惜么?” “他们会有刀枪不入的铠甲,最新式的武器,战争才是检验武力的终极目的,这群少年现在可能因为年纪小上不了战场,但他们也要经历塞外风沙的磨砺,去看去听狼族的咆哮声,去见见断肢残臂和鲜血,这样才能真正的让他们成长起来,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英才。” 秦渊瞥了她一眼,心道那也得我同意才行。 阿山话音刚落,便抱着木盒兴冲冲地走了。 沐风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都快一个月没见,沐姐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我啊,每日先练会儿武,接着便陪阿山一同训练那些少年。得空了,就跟家里的侍卫去长安坊市转一转,也没别的事可做。” “这是觉得无聊了?” “倒也还好。从前在莫氏时,日子也是这般过。许是我真的上了年纪,如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反倒跟阿山待在一处,心里才踏实些,以后我就跟着阿山,她去哪我就去哪。” “没问题,阿山与沐姐最是亲厚,这孩子不踏实,不过鬼精鬼精的,互相照应也好。” 她话音稍顿,忽然弯唇笑了:“前两天萧猎那夯货还来跟我们吹牛,说跟着你办了件大事,救了整个长安。他还拍着胸脯说宰了多少奴贼,听得我们心里直发痒。骊山庄园里吃喝不愁,日子是安逸,可我总怕再过些时日,手就软了,再也提不动刀剑,连当初那份热血也磨没了。阿闵,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你可千万记得带上我。” “我巴不得离那些事情远一点,奈何总是有事情找上我,放心吧,下次一定带上你。” .......................................................................................................................................................... 第381章 十倍威力? 这事给秦渊提了个醒,秦氏侍卫个个身怀武艺,日常勤练不辍,精力本就旺盛难消,总得想个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的法子, 可外头世道凶险,他素来不是轻贱人命的家主,自家人的安危总得放在心上。 只是除了升级盔甲、增补兵器,还有什么法子能再添一层保障? …… 姜昭棠已经连续一个月打不起什么精神,整个人像是霜打过一般,人死后,是非功过都随风飘散,只剩追念,他这个小儿子以前还是很听话的,为何长大了便如此乖戾,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皇室的教育有什么问题?这老十可是一直养在宫室之内,这两年刚刚放出去,经史子集一样不落,实在想不明白。 徐亮迈着小碎步,高举着木盒一路来到观星台:“禀圣人!平原侯谨献神臂弩!” 姜昭棠骤然回神,负手立于观星台畔,目光扫过阶下那具被黑布覆盖的物件。 “神臂弩?” 徐亮额角沁出细汗,微喘道:“陛下,此乃平原侯结合我朝弩机改良的神臂弩,秦侯言,其威力远超寻常弩箭十倍不止。” 姜昭棠眼底泛起错愕,连忙抬手示意宫人掀开黑布,只见里面躺着一把通体黝黑的弩身。 那弩臂由罕见的铁梨木打造,泛着沉水的光泽,机廓处镶嵌着黄铜饰件,纹路精密却不显繁复。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弩臂,发出沉闷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十倍威力?这是平原侯自己说的?” “回陛下,是秦侯亲口所言,托奴婢转告,此物平原侯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研制出来,特来敬献给陛下。” 姜昭棠蓦地想起两年前匠作司主事敬献的破甲弩,言说也是十倍威力,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只是比手弩强一点而已,当时自己也没有治他的罪,只是让他继续优化,持之以恒就是了。 手弩不是八牛弩,也不是车弩,这么小的一个物件,了不起就像是弓箭一般,能做出什么花样出来,用在巷战缉贼都勉强,一个皮甲都能抵消其大半的威力。 滕内侍服侍姜昭棠多年,自然明白其心中所想,凑前道:“陛下,这可是平原侯敬献的物件,他可不会放大话,堂堂鬼谷门人,咱们便看看他的能为如何?” 姜昭棠点了点头缓步走下台阶。一旁的内侍忙上前想要接过弩机,却被徐亮拦住:“陛下,此弩是新物件儿,可否容奴婢来为您演示一番?” “嗯,你来吧。” 两个黑衣内侍身形一闪,挡在姜昭棠的身前。 徐亮撩起下摆,一只手紧握弩臂尾部的把手,猛地向后一拉。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弓弦稳稳卡在机括上。 “请陛下指定目标。” 姜昭棠随意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柱,淡淡道:“三十步距离,若胜寻常手弩十倍,当入木三分。” “喏。” 徐亮准备妥当,直接瞄准便射出,只闻锐啸,眨眼间便狠狠扎进木柱,竟不是浅浅嵌着,而是大半箭身直接没入,只剩尾羽在外簌簌颤动。 姜昭棠瞳孔骤缩,下巴险些惊得脱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滕内侍也惊的说不出话,连忙上前查看一番,没看错,木柱之外只余下短小的铁羽。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果然是神兵。” 姜昭棠也上前查看一番,方才还带着几分疑虑的脸色瞬间被狂喜取代,指着那木柱失声笑道:“好!好啊!” 他俯身细细打量那弩机,语气难掩激动:“三十步透木如入无物,若换作铁甲,岂不是一穿即破?!” 姜昭棠抚摸着神臂弩,不由得暗忖,此物来的真是时候啊,游牧铁骑素来以弓马见长,奔袭迅疾,短兵相接时我朝将士常受其制。有了这神臂弩,便是另一番光景! 这弩百步之内能透重甲,游牧骑兵的皮甲,轻铠如何抵挡?敌骑纵马冲锋时,大华的将士只需列阵持弩,轮番发射,便能将其铁骑阻于阵前,再也不必拼着血肉之躯近身搏杀!” 再者,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营地分散却善迂回包抄。神臂弩轻便易携,将士可随身配备,无论是戍边守城,还是追击奔逃,皆能派上用场。 这胜算,至少能增加三成。 其阴霾尽散,抚掌大笑:“传朕旨意!拨国帑十万两予秦氏,令工部遴选巧匠入驻,批量锻制神臂弩,成后尽数解送北疆!另赏平原侯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旌其功!” 秦渊得到消息的时候心中暗叹,就这点东西也值得十万两,果然是坐拥一国的圣人,对钱就是没有任何概念,这都到他手边,拿还是不拿,这账做还是不做? 墨韵敛衽近前,低声禀道:“侯爷有所不知,射器乃军中之重器,品类繁多,为行军布阵不可或缺之物。往日匠作司拨用此款,原是二十万两之数,今陛下恩准拨付十万两,已是缩减了。” “那咱们具体需要……” 墨韵屈起二指,笃定晃了晃,朗声道:“依侯爷所撰《器械秘要》,此数足矣。” “切记不可偷工减料。” “侯爷宽心!此乃供将士们御敌之用,必当保质保量。何况宫里派来的监正们眼目清明,也断断容不得次品问世。” 秦渊笑而不语,我老婆生孩子,总得有钱买一些营养品,至于买营养品剩下的钱,就当是专利的费用吧,知识也是需要付费的,这么一想,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侯爷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拿出五千两,你拿回去。” 墨韵闻言一怔,连忙摆手推辞:“侯爷,墨家如今多是管事或是潜心钻研,每月例份已然够用,实在不必再额外赏赐。” 秦渊摇头,语气笃定:“这笔钱你带回,设为专项赏金,日后谁在器物研制上有突出建树,便从中支取一千两嘉奖,也好激励众人,你们墨家,本就该重拾老本行。” 墨韵沉吟片刻,躬身一礼:“多谢侯爷体恤,您所言极是。但这钱我们万万不能收,墨家本是秦氏附庸,所有研制成果自当全归侯爷所有。” 秦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口打了个哈欠:“此事就这么定了,回头让账房把兑票送过去便是。” 墨韵还想再劝,秦渊却已迈步走出了房门。 .......................................................................................................................................................... 第382章 人非人? 侯爷对墨家好的过分,让墨韵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捧沙一样,只是风轻轻一吹,梦醒了,一切都消散。 墨韵将打造好的刀鞘给白夜行送过来。 “白先生。” “见过钜子。”白夜行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 白夜行见墨韵还未走,便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如今墨家也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想问问白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夜行擦着自己的横刀,淡淡道:“我没什么打算,天下间再也找不到像秦氏这样的安身之地,我打算以后便待在此地,不再漂泊了,钜子有此问,可是有什么其他想法,若有,便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前段时间墨羯约我去长安吃茶,想领着楚墨剩余的六人并入秦墨。” 白夜行手上动作一顿,皱眉道:“我不建议,墨羯此人行事狠辣,向来不奉章法,他此番依附,是因为被朝廷咬的太紧,迫于无奈才会选择依附,谈不上忠心,在本质上,他们的理念还是与我们不同。” 墨韵点了点头道:“那便不必理会,毕竟有时他对我们墨者,比对敌人还狠。” 白夜行微笑道:“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待在秦氏不要出门,墨羯他们闯不进来,我会去找寻他们的踪迹,杀了墨羯,将他的尸体交给京兆尹,以示秦墨与其没有勾连之心。” 正说着,山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白夜行抬眼朝门外望去,只见莫夫人的贴身丫鬟甘棠正站在檐下。 她见了白夜行,当即屈膝福身:“白先生,长安不良帅任在野求见。奴婢已先将他安置在浮云殿歇脚,您此刻要不要见一面?” 白夜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手拱手回礼:“有劳姑娘通报。烦请转告任帅,我这就过去。另外,麻烦后厨备一桌席面,我要与任帅好好叙谈。” “好的白先生,这就去安排!”甘棠应声后,又福了一礼,才转身轻步离去。 白夜行转头看向墨韵:“钜子,我在长安结识了一位风神秀朗的朋友,正是这位长安不良帅任在野。此人不仅手段超然,更有舍身取义的侠风。今日若你有空,正好一起畅聊,或许能多些见闻。” “任在野?”墨韵眉头微蹙,面露思忖之色。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这个名字确实耳熟,好像从前听阿耶提起过。” “他与先代钜子的名字中,恰好都带一个‘野’字。这位不良帅名头响亮,早年也是游侠堆里有名的人物,人称‘银甲’。他师从稷下学宫的旃太丘,更曾在墨家与公输家的争斗中,多次暗中为我墨家提供庇护,单论这点,也算是与墨家有旧缘。此外,他手段更是卓绝,当年只用了一个月,便让长安所有地下帮派尽数俯首,再无敢作乱者。”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以前经常有人报信,让阿耶不要去险地,原来是他。” “一起去吧。” 浮云殿的雕花窗棂滤进半缕斜阳,殿内熏香袅袅。秦渊正与任在野立于殿中交谈,余光瞥见白夜行与墨韵并肩而来,当即收了话头,抬手虚拱笑道:“行了,我就不多待了,你们聊。希望今日任帅尽兴。” 任在野抬手回礼:“侯爷慢走。” 秦渊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白夜行便上前两步,目光从任在野肩头扫到腰间:“上次见面,已有半年有余,你这伤可养好了?” 任在野抬手按了按旧伤处,笑道:“劳烦白兄惦记,已经大好了。这半年闭门调养,不理俗务,反倒身子比以前强健许多。” “那便好。”白夜行点了点头。 任在野的目光忽然落在墨韵身上:“这位不会是.....墨家的新任钜子吧?” 白夜行眼中闪过丝意外,随即缓缓点头:“正是。” 墨韵与任在野互相拱手见礼。待礼毕,任在野收敛了神色:“今日来有两桩事情。一件是找白兄赴先前之约,另一件......在长安,不良人发现了墨羯的踪迹,正要查探时,此人却隐入了鬼市。” 他话音顿了顿:“鬼市不是生人的地界,兄弟们没法进去查看。此事干系不小,我特地来跟白兄禀告一声。” 白夜行与墨韵瞬间对视一眼,前者眉头骤然蹙起:“恕不相瞒,刚才我们也在讨论此事。墨羯为楚墨余党,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我等无意与其牵扯。任兄若是有公务在身,不必顾忌,尽管擒拿施为。” “现在不是抓不抓的问题。他进了鬼市,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葬身于暗河之中,要么被鬼市接纳,从此藏匿起来,再难寻踪。” 墨韵蹙眉道:“从小便听家中长辈说鬼市的传闻,说那里距黄泉只有一步之遥,隐于地下不见天日。任帅可知,那究竟是个什么去处?” 任在野苦笑道:“虽说我做了这么久不良帅,对鬼市却半分底细摸不透。先前也想过派人去探,可连入口的法门都没摸到。只从几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嘴里,抠出过些碎片般的说法。” 大殿外忽然起了阵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啪”的轻响,殿内熏香的烟气猛地晃了晃,竟拧成道扭曲的黑影。 “对于鬼市,一个人一个说法,有人说,鬼市的路不是给活人走的。有人曾在三更天的长安西市,看见过路上裂出条黑缝,缝里飘着引魂似的绿火。跟着绿火走三步,脚底下就没了实感,再抬头,头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白夜行皱眉道:“可曾有回来的人?” “回来的?有个镖师说自己误闯过,回来后整整三个月说不出话,一到夜里就抱着柱子发抖。后来好不容易能开口,只反复说两句话,说那里的铺子都挂着白幡,幡上写的不是店名,是人的生辰八字,还说卖东西的人,手背上都长着鳞,眼睛是两个黑洞,买东西不用银钱,要拿自己的记忆换。” 任在野稍顿,压低声音道:“我甚至有些怀疑,回来的这个人,真的还是当初进去的那个人吗?” .......................................................................... 第383章 漫漫长夜 莫姊姊腹便便行动滞涩,秦渊执银匙舀了清粥,低头细细吹至温凉,才款款递到她唇边。 古时医术粗疏,过了孕中月份,便断不能再进补品,怕的是胎儿养得太过壮实,临盆时难产,只得日日清粥小菜,吃久了,未免觉得寡淡无味。 “辛苦你了。”秦渊拂过她鬓边碎发,在额间印下一个温软的吻。 莫姊姊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肚腹,眸光柔婉却带了丝怅然:“何谈辛苦?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将来若是夫君厌弃了我,好歹还有个孩儿能依傍着。” “你这说的什么话!”秦渊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笑,“天底下再找不出我这般疼你的男儿了。” 莫姊姊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俊脸,眉眼弯弯:“如今瞧着是疼得紧,往后的事,还未可知呢。” 秦渊眼底漾起促狭笑意,顺势躺到床的另一侧,俯身便吻了上去。莫姊姊猝不及防,丹唇被他轻轻撬开,孕中之人本就情愫易动,不过须臾,便浑身软了力气,倚在床榻上,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一旁的崔伽罗“啐”了一声,冷笑道:“先前倒日日念叨着小心动了胎气,如今倒这般热络!她一个大肚婆,能做什么?不若跟我回去,你要什么,做什么,我都依你。” 莫姊姊轻笑出声,语气带了几分调侃:“这是急了?夫君夜夜宿在你房中,怎的肚子里半点动静也无?再这般下去,皇后娘娘怕是又要遣人来催了。” 这话一出,崔伽罗顿时红了脸颊,先瞥了眼阿闵,又低头瞧了瞧自己平坦的小腹,胸口不由得憋了股气闷。 原先她倒不觉得什么,可近来左右之人都在暗暗提点,连贴身丫鬟绿萼也给她寻了好些旁门法子,一想起那些羞人的姿势,脸颊便红得似熟透的苹果。 “这等事,哪里是急得来的?顺其自然就行啦。如今一个大肚婆便让我跑前跑后,真要是再来一个,非得要了我的命不可!” 崔伽罗吃了口酸果蜜饯,心中暗忖,大不了就按当初师姐那做法重来一回,将阿闵按死在温泉殿里闭关,怀上种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届时看看谁还敢私下里说什么。 莫姊姝笑道:“你这身子没什么问题,不必过分忧虑,晚几年也可,生下来好歹有兄姐照拂,夫君说的对,就是要顺其自然,有些事情越琢磨,它越是不来,你要放宽心,它偏偏就来了。” 崔伽罗呼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这道理我是认得。” 秦渊将最近长安城的事情简要的跟莫姊姝说了一遍。 莫姊姝听说十皇子被赐死,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小时候挺乖巧的一个孩子,哪里能想到长大了能做出这些恶事,所以说家里的孩子,还是不能养在咱们妇人之手,夫君应该亲自教导,该敲打就敲打,该磨炼就磨炼,这样不至于将来惹了祸事连累了整个家族。” 崔伽罗也陷入到回忆当中:“魏王啊,他真的乖巧么,其实在外人面前伪装的而已,我可是亲眼看见过他欺负宫女,将热水泼在东宫属官的身上,从小就特别暴躁。” 秦渊一边给莫姊姝按摩一边解释道:“环境对人格的塑造,从来都是浸润无声,根深蒂固的必然,父母的言传身教是人生最初的影响,而后天所处的圈层、接触的人与事,便是层层叠加的染料,最终勾勒出一个人灵魂的模样。 我有位师门长辈曾言,若将襁褓婴儿弃于狼群,侥幸未遭不测,长此以往随狼族觅食、栖居,他便会褪去人声、习得狼嗥,以利爪捕食、以生食果腹,狩猎的本能刻入骨髓,人性中的温良,礼序反倒渐渐消弭,终成“狼孩”。 崔伽罗赞同点头道:“芝兰生于深林,便自带清芬;蓬草长于麻田,便挺拔不折;淤泥中的莲子,纵有坚壳护持,若久浸浊水,也难脱沉疴。” 秦渊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人亦如此,圈层是一种无形无解的力量,身边人的言行,价值观,行事逻辑,会通过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渗透进思维的缝隙。 与勤勉者为伍,即便天性疏懒,也会在潜移默化中生出奋进之心,与浮躁者同行,纵有沉稳之姿,也易被急功近利的风气裹挟;与善者相交,见贤思齐便成自然;与恶者为邻,防微杜渐也难抵侵蚀。” “所以,孩子的选择很重要,他选择了进入什么圈层,便决定了要成为什么人,哪怕跳出了现在的圈层,曾经的人和事也在不断的影响和干扰。” 莫姊姝微笑道:“看看阿山便知道了,初次见面那个愚笨的丫头,如今也独当一面,事事通透,如今圣人也喜欢这个丫头,在世家子弟里面,她也能排头一份了,所以,家里的孩子一定要夫君亲自教导。” 深夜,秦渊照顾着莫姊姝入睡之后,来到藏书阁誊录书籍,一个是为了练字,另一个他想多留一些优质的书籍作为秦氏的藏书珍藏。 哪怕将来自己不在了,秦氏的子孙也可以翻阅这些书籍,明知未来的方向,不会太迷茫。 崔伽罗陪在一旁,纤手执着墨锭,细细为他研着松烟墨,砚台里的墨汁渐渐浓醇,泛着清润的光。 不知怎的,她那娇柔的身子竟越靠越近,香风阵阵袭来,末了索性轻轻一旋身,便坐在了他膝头,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一双水汪汪的美眸含着脉脉春情,媚意流转,似要将人溺进去一般。 她拨拢了一下襦裙,一双修长白皙的美腿若隐若现。 “别闹。”秦渊心头有些燥热。 崔伽罗也不说话,纤细的指尖蘸了下墨汁,在自己大腿上画了一条线,笑语嫣然道:“夫君,你看这漫漫长夜,良宵苦短,不如我们做些有意思的事啊……” “你这勾人的小妖精。”秦渊皱了皱眉,直接将她按在书案上…… .......................................................................................................................................................... 第384章 悲催的不良帅? 浮云殿被地暖烘得微暖,蒜汁的辛辣混着猪头肉的脂香漫在空气里。 任在野咀嚼的动作放缓,舌尖碾过肉筋的弹韧,蒜香激出油脂的醇厚,那滋味缠在齿间,竟让他忘了席间的话语,只专注于这一口香。 待喉头终于咽下最后一丝余味,他抬眼望向白夜行,眼底的羡慕浓得化不开。 “秦氏果然如仙境一般,白兄倒是好运气,得鬼谷学派青眼。”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我和秦氏有些渊源,机缘巧合,得以入此门。”白夜行执杯浅酌,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任在野的视线掠过大殿雕花窗,仿佛已望见骊山的缥缈云雾。 他缓缓摇头:“鬼谷学派的门槛太高,似我这等庸碌之辈终生不得入。若是有一天,我也能在高门有一席之地,那该是何等乐事。” “若君有此意,我可代为引荐。”白夜行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他。 任在野却苦笑着摆手,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我比不得白兄潇洒。入了仕途,身后还有无数兄弟追随,这辈子都是朝廷的鹰犬,背负的太多,岂能随心所欲?再者,白兄在此门之中,不知门外人视鬼谷如仙门,寻常人不得机缘,哪里能沾染半分?哪怕是圣人,也对鬼谷学派敬仰有加。” 一旁静坐的墨韵沉思片刻后开口:“其实,任兄手段高超,秦侯府邸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大概不会拒绝你的依附。” 任在野抿了口酒:“哪里谈得上什么手段?不过是一些提不上台面的把戏,尚有几分义勇罢了。论武艺,我不及白兄远矣,论文采,诸子百家远超我数倍,论杂学,我亦不如公输与墨,终归庸碌。” “听闻任兄的处境并不好。”白夜行目光炯炯。 “确实谈不上好,不过也谈不上坏,居在人下,就是要看人眼色。” “说说看,就当是酒后闲谈,若是有需要相助之处,只管开口便是,我白夜行向来孤身一人,基本上没什么朋友,你任在野算一个。”白夜行笑道。 任在野心头一暖,举杯道:“我虽朋友多,但知心者没有几人,你白夜行算一个,今日只是来找你喝酒,并无其他烦心事,莫要多想坏了兴致。” 白夜行笑了笑,也没再问,只说道:“若是遇到麻烦,只管来寻我,我必倾力相助。” “放心。” …… 翌日晨晓,天光破雾。 白夜行用过朝食,便往藏书阁去了。他寻了阁外一座假山坐下,闭目打坐,静候秦渊。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正是秦渊牵着纪翎的手走来。 “侯爷。” 秦渊闻声吓了一跳,抬眼循声而上,才见白夜行端坐于假山顶,衣袂随晨风微动。 “白大侠,大清早的怎坐得这么高?”秦渊呼了口气道。 “有一事想劳烦侯爷。” “您先下来再说?” 白夜行身形一晃,已稳稳落地,淡淡道:“烦请帮我查探一番,任在野近来是否遭遇了什么麻烦。” “不良帅?”秦渊微怔。 “正是。”白夜行颔首,“昨夜见他神色郁郁,似有心事却未曾言说,故而想请侯爷代为查探。” 秦渊略一沉吟:“他既不愿提及,我们这般主动查问,会不会唐突了?” 白夜行摇头道:“此人脾性合我心意,若真有难处,我想帮他一把。” 秦渊沉吟片刻,抬手揉了揉纪翎的发顶,沉声道:“去把离戈叫来,跑步去。” “喏!”纪翎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像只轻快的小鹿,撒腿往后山奔去。 秦渊收回目光,看向白夜行,语气凝重了几分:“任在野身为长安不良帅,背景盘根错节,手段更是深不可测,极有可能在黑白两道间游走自如。依我之见,你该离这样的人远些才是。更何况,若真是他都摆不平的麻烦,那事情恐怕棘手到了极点。” 白夜行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我看人向来不会错,他绝非奸邪之辈,。” 秦渊望着他笃定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妥协道:“罢了,你既这般信他,便按你的意思来。” 离戈的消息很快传回来。 “侯爷,白先生,查清楚了。半月前城西漕运走私案,是不良帅率部熬夜蹲守三月,硬生生揪出了背后勾结鲜卑的官商网络,连人带赃一并拿下,在当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秦渊眉峰微蹙:“既然是喜事,又何必神情郁郁,不会是功劳被抢了吧?” “侯爷明鉴,问题就出在新上任的京兆尹李嵩身上。”离戈声音压得更低,“李嵩剥夺了任在野的不良人辖制权,并连夜让人篡改卷宗,将不良帅的查案经过尽数归到自己名下,只字未提不良人半点功劳。更甚者,他还在朝堂上声称是自己运筹帷幄,才破了这桩关乎边境安危的大案,圣人龙颜大悦,已赏了他黄金百两,敕封开国县男。” 白夜行眸色一沉,冷笑一声,这种事情听了太多,几近麻木,大华的官员就是如此。 秦渊无奈一笑道:“又是个不知所谓的蠢货,既为不良人,岂会被一般人所辖制?” “不良帅得知后,曾去与京兆尹理论,却被李嵩以以下犯上为由赶了出来。李嵩放话,说不良人本就是腌臜的游侠之辈,办案是本分,全凭朝廷恩德,所以才赏一口饭吃。不良帅手下的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想闹一场,都被他压了下去。” “普通的一个京兆尹,大概还没有这么嚣张跋扈,直接说他和哪位贵人亲厚,哪位王爷,又或者两位相爷?” “侯爷料事如神,上一任京兆尹因为石脂案被贬,这个李嵩是从工部调任而来,走的是右相的门路,上一次的石脂案,侯爷虽亲自表功,但最后的功劳却被京兆尹府的长史得了去,也是右相在朝堂上煽的偏风。” “又是这个右相。”秦渊皱了皱眉,无奈的叹口气,若是哪位勋贵还好办了,他还能卖一下世外高人的脸面,结果偏偏是这个右相。 “既然牵扯到了右相,此事你就不必管了。”白夜行抬眼望向长安方向,冷笑道:“如此无良官绅,必遭天谴。” .................................................................................................................................................................................................... 第385章 期中考 “你欲如何?”秦渊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右相权势滔天,旁人自然动不得,但他管天管地,管不住杀手游侠。这京兆尹,我手刃他不过是抬刀一念间的事。” 秦渊无奈摇头:“杀了他又如何?到时候谁的嫌疑最大?任帅或许能博个一时痛快的功劳,可逞完英雄,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那该怎么办?” “这因果,谁也不必硬扛。你说得没错,这般狗官,本就该遭天谴。” “等着他自食恶果?”白夜行满脸不解。 “他想攀附韦相,最缺的是什么?” 白夜行沉吟片刻,笃定道:“是忠诚!” “唉。”秦渊再度无奈瞥他,“自然是银钱。罢了,这事你不用再琢磨。有空便告知任帅,让他沉住气,莫要一时意气用事。莽撞行事,不仅坏了全盘谋划,更会惹祸上身。” “若是事成……” “若是事成,任在野必能得偿所愿,李嵩也逃不过应有的惩罚。” “好。”白夜行应声不再多问,既然秦渊愿意参与,那必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这些蠢官,哪里是秦渊的对手,自己便只负责杀人便是了。 像任在野这样的忠义之士,如何能受那等狗才的羞辱。 “别想了,今日纪翎要考试,你来负责给这孩子武科打分。” 说到纪翎,白夜行唇角溢出一抹笑容,这孩子他很喜欢,勤奋,坚韧,正直,善良,而且小小的年纪就能如此博学,比起他教的私塾班的孩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他不敢想象这孩子长大之后会有多么优秀。 …… 今日是纪翎的大日子,纪羡和整个秦氏的长辈客卿都会过来观礼,他今天要完成人生的第一次期中考,题目不难,阿拉伯数字一百以内的简单计算,还有基础化学的小公式而已,至于儒家经典,经史子集慢慢来就好。 “紧张么?”秦渊蹲下身子为他整理了下衣领。 “不紧张。”纪翎弱弱的说道。 “乖,不要紧张,会就是会,不会就不会,没有人会责怪你,年纪还小,咱们慢慢学就是了。” 日头渐渐爬高,莫姊姝等人已陆续入场,纪羡则早早就候在湖边石亭中。 “秦侯,这孩子可堪造就?” “纪帅,纪翎乃是我鬼谷学派的大弟子,更是我真正的亲传弟子,他担得起这份期许。” 纪羡爽朗一笑,问道:“如此便好。只是还未请教,何为期中考?” “以半年为一学期,学期落幕便需考较一番,也好检验这段时日的学习成效。” “原来如此。”纪羡点了点头。 石亭旁的空地上早已摆好案几,笔墨纸砚与几样小巧的琉璃器皿分置两侧,秦氏长辈与客卿们围站成半圈,目光温和地落在案前的小小身影上。 纪翎深呼一口气,先走到文考案前,提笔蘸墨微顿,只见百以内的计算题列在最前,他垂眸凝神,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三七二十一”“五十八减二十七等于三十一”。 好像不是很难,纪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秦渊立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三十道题,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左右,在这个年纪真的很不容易,他心中唏嘘极了,看着纪翎小小的身体,蓦地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趴伏在课桌上,用草纸计算公式,将答案写在考卷上。 那时这几个数字,对自己真的困难极了,总是反复出错,胖老师面无表情打自己手心的时候,自己仍记得他那无奈的模样。 当时自己讨厌极了,但现在他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感念,抛开物质条件来说,毕竟是自己的曾经。 算科过半,轮到基础化学的实操,用简易装置分辨食盐与硝石。纪翎按照教过的法子,取等量粉末分置两碗清水中,再用细木枝搅拌。 他小声念着口诀,而后轻触碗壁,随即笃定地在标着“硝石”的纸上画了个圈。围观的长辈们低低颔首,莫姊姝忍不住对身旁人笑道:“这孩子心思真细。” 最后算科成绩八十九分,错的题目大多都是刚刚接触的方程式,纪翎大概没有时间深学,但学过的知识,掌握的还算是比较牢固。 纪羡过来看了下,问清满分是一百,随机不满的瞅了孩子一眼。 武科比较简单,按照规定的章程演练即可,纵剑术因为是隐秘,所以不能在众人面前演示。 纪翎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按照白夜行教的法门起势。虽身形尚小,剑招却有模有样,劈、刺、挡、格皆不含糊,小小的身影在空地上辗转腾挪。 纪羡看得目不转睛,待他收势站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些简单的入门招式没什么看头,他知道自己儿子正在修习鬼谷秘术,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便展示罢了。 白夜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很不错,只是剑势落处还少了些力量,这不算问题,年纪大一些即可,武科我可以给一个优等。” 公输仇面无表情的提出:“还有动作的衔接处不够圆润,只要每日重复动作,这样遇到紧急的情形,身体就会下意识的做出反应,还有轻功,不必太在意美感,灵活度需要进一步修炼。” “翎儿晓得了。”纪翎深深一揖。 秦渊站起身,将手拢在袖中,微笑道:“年纪还小,不必将他逼得太紧,不要给他造成压力,我看今日的测验非常不错,这段时间也算是学有所成,至少我很满意。” 纪羡皱了皱眉,凑前一步,看着纪翎道:“武科还凑合,只是为何算科拿不到满分,你需要好好反省。” 说罢,他侧身对秦渊道:“平原侯也莫要太娇纵他,棍棒下出孝子,自然也能出好人才,秦侯太宽松,弟子慢慢的就会沉溺于安逸,这可不是教授之道。” 秦渊无奈笑道:“纪帅,鬼谷学派教导弟子,自有其规程,希望您不要干预。” 纪羡一愣,蓦地想起自己好像没有资格插手鬼谷学派的事情…… .................................................................................................................................................................................................... 第386章 青梅竹马? 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将军,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别人反驳自己,此人还是儿子的师父,想了想自己好像也确实没有置喙高人的资格。 “是某多言了,平原侯勿怪。”纪羡拱了拱手。 “纪帅该对翎儿多些信心,这孩子已经非常努力,若按照我鬼谷先辈的教育之道,他该更轻松些才是,将来的成就也会远胜于我。” 纪羡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二人说话的功夫,莫姊姝已经将奖励放到了纪翎手上,一柄样式独特的三段可拆卸虎头枪,还有一柄被羊皮包裹小巧的匕首。 武昭儿在一旁看着,心中羡慕极了,她上前拉了拉秦渊的衣角。 秦渊直接将她抱了起来,逗弄道:“怎么啦?” “我也可以考试,我想要毛茸茸的小熊。” 莫姊姝在一旁笑道:“昭儿,咱们不考试也可以,明天嫂嫂就给你做,好不好?” “真的么?” 秦渊佯装皱眉道:“诗经背到第几篇了?” 武昭儿小脑袋一歪,声音软乎乎带着点心虚:“背、背到《关雎》啦……” 秦渊挑眉,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前日还说要背完《邶风》,这就打退堂鼓了?” 小姑娘嘴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圈,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昭儿想要小熊,阿山姐姐都有,阿兄你偏心。” “阿山姐姐那是因为背完了整本《尚书》,你呢,每日就知道玩耍,好了,不许哭闹,先给你个小小熊做预习奖励,七天后若是背不过,这个不仅大熊没有,小小熊也要收回。” 武昭儿欢呼一声,然后和纪翎拉着手跑远,二人计划着去搭积木,按照阿兄绘制的舆图,将将整个长安搭建在沙盘上,他们现在已经完成一半了。 这一幕引起了纪羡夫人陈氏的注意,她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粉雕玉琢的武昭儿,唇角不由得溢出一抹笑意。 他朝纪羡使了个眼色,附耳低语道:“夫君,这个小姑娘虽年纪小,但已见倾城之姿,又养在秦侯身边,想来规矩和学识皆是不缺,况且又与翎儿青梅竹马,不若你提前跟秦侯知会一声,咱们先将这小女预定下来。” 纪羡无奈瞥了他一眼道:“这才多大,你这就动了心思了?” “夫君啊,咱们这样的门户,你若不早谋算,将来难道让翎儿尚公主,话说在前面,我不希望翎儿娶长安女,个个眼高于顶,怕翎儿将来受委屈,这个很好,与咱们家也匹配,你觉得如何嘛,若行,一会儿我便和莫夫人商量商量。” 纪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低语道:“不要开门见山,先试探一番,让莫夫人知道我们的心意即可。”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直接表明心意即可。”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这叫兵法,虚则实之。” …… 秦渊不知道纪羡已经惦记上了武昭儿,期中考完毕,二人对坐饮茶。 纪羡咳嗽两声,手捧着茶杯暖了暖手道:“冰天雪地,得一杯香茶,心中惬意,身上更是受用啊。” “秦氏用的是炒茶法,并非简单的晒干,所以香味更加浓郁一些,纪帅若是喜欢,可以多饮一点,晚些时候,留下用个午食。” 秦渊着一袭月白广袖,用木勺剜起茶叶缓缓倾入壶中,动作轻缓如抚琴。 纪羡欣赏了一会儿,此等有风采之人,实在让人心生好感。 “如今纪帅于朝堂武司,仍有调度辖制之力否?” 纪羡沉吟片刻,缓缓道:“六年前我便卸去所有职事,如今身上只剩爵位在身,武司诸务已无辖制之权。但兵部与十六卫的主官,多是我当年提拔起来的旧部,秦侯若有需,只管明说。” “也非急事。纪帅可曾听闻萧猎之名?” “自然知晓。此人勇力过人,本是莫家卫出身,早年随莫帅征战北疆。大军凯还论功时,他得授上州折冲府都尉。” “萧猎是我故交,如今暂居我庄中。只是勇士无用武之地,常念沙场厮杀之景,我见之不忍。故而斗胆向纪帅求个人情,能否在长安县给他谋个捕盗的差事,聊以遣怀?” 纪羡颔首,思索良久后笑道:“此事不难。长安县刚换了主官,县尉之位尚空着,不如让他走龙骧卫统领司骏的门路,补了这个缺如何?” 秦渊略感诧异:“长安县尉?此职干系不小,竟无他人相争?” “秦侯有所不知。本朝虽重文臣,然武司之事,终究是我们武人说了算。旁人即便眼热,也插不上手。你若愿意,我便私下知会,让司统领着手安排,把告身与出身理顺,保准没人能挑出毛病。” “如此,便劳烦纪帅费心了。” “不用谢,这件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虽居养在家,但在这武人堆里,还算是有些体面。” “这是自然,任帅的威名,何人不知?” “不过秦侯,你这般年轻有为,可曾有过投军从戎的念想?沙场虽凶险,将士安危难料,却正是缺你这般英才坐镇运筹,擘画全局。” 秦渊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向往疆场,渴望杀奴,奈何我从未接触过战事,没有临阵的经验,更谈不上帅才,但是我可以让大军的横刀更锋利,甲胄更坚固,弓弩威力更大,让他们回家和亲人团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如此,比亲临战场更有用。”纪羡感慨一笑。 “人人都说鬼谷学派擅长纵横捭阖之术,但没见过真实的战场,一切都是纸上谈兵,若遇战事,我一定会跟随大军去看一看,届时再论其它,我相信这一天已然不远了。” 纪羡呼了口气道:“确实啊,边疆的形势一天比一天恶劣,如今南边吐蕃又虎视眈眈,真是让人应接不暇,好在我大华已经休养百年,这家底儿攒的足够丰厚,不然真的撑不起这场硬仗。” 话说到这里,秦渊脑袋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土豆和玉米,这才是真正的神器,怎么至今仍未有消息呢? .................................................................................................................................................................................................... 第387章 无名氏 二人围坐案前,就边疆局势畅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案上的雨前龙井续了三遭,茶汤从初泡的清冽甘醇,渐至末泡的温润回甘。 从漠北的草场分布,突厥的兵力部署,到戍边将士的粮草补给、烽燧传信的优化之法。 以前电视剧看过不少,小说也看过不少,最牛的还是那些天涯的键盘侠,每日看他们拿各种各样的战役复盘,还真别说,这帮人脑子里面还真有点东西。 秦渊时而援引那些臆想中兵略,时而提出因地制宜的新颖构想,听得纪羡频频抚须颔首,眸中惊色渐浓。 他是战场老将了,今日这一聊,居然觉得受益匪浅,眼前人还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 殊不知,秦渊亦觉受益匪浅,纪羡口中那些北疆战场的实战细节、十六卫的军备虚实,皆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干货,一番畅谈下来,只觉胸中丘壑愈发开阔。 不知不觉已入了夜,秦渊亲自送纪羡至庄园大门,仆从牵来骏马,纪羡翻身上鞍,疾驰而去。 秦渊正待转身回府,身侧的侍卫忽的身形一晃,如狸猫般疾闪至他身前,手中横握的佩刀已出鞘半寸,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秦渊心头微动,正欲发问,便见另一个侍卫快步走向门边的老槐木柱,抬手一拔,一柄飞刀应声而落,刀身乌黑发亮,,尾部还缠着一截素绢。 侍卫仔细检查过飞刀无虞,才将绢帛解下递来。 秦渊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遒劲利落的小字:“秦侯,明日午时,后山荒林石亭一叙,有要事相商,勿要带旁人,吾非歹人。” 落款处未具名姓,只画了个梅花印记,旁注二字,无名氏。 秦渊皱了皱眉,这是谁在故弄玄虚? 梅花印记,无名氏?没头没脑的邀约,还敢这般颐指气使,让他去见便要去见? “去请公输先生来,问问他是否识得这印记。” “喏。”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公输仇、白夜行便面色凝重地赶来,墨韵跟在其后,神色低沉。 秦渊疑惑道:“你们这是……” 公输仇抢先一步,指着那梅花印记沉声道:“侯爷,这梅花押老夫认得,它是墨羯那奸贼的独门花押,此獠乃是楚墨余孽,更是朝廷悬赏缉拿的地字号钦犯,心狠手辣,毫无底线,明日老夫替你去。” “墨羯?”秦渊抬眼看向墨韵。 墨韵长叹一口气道:“此人是楚墨的牵头人,当年墨家与公输家死斗,我等节节败退、濒临覆灭,阿耶走投无路才求到他门上,许了一千两白银的厚价,请他出手相助。谁知那奸贼收了全款,竟只派了十个老弱残兵来充数,非但没帮上半点忙,反而暗中向公输家通风报信,害得我墨家多有死伤,最终一败涂地,我们没了银钱,生活困顿,墨家自此一蹶不振!” 她声音发颤,“他……就是个贪得无厌、背信弃义的恶徒,为了钱财连良心都能卖,什么阴损勾当都做得出来!” 公输仇点了点头道:“没错,楚墨确实暗中向我公输家递送情报,如此我们才能抓到落单的墨者。” 秦渊耐人寻味的看了二人一眼,须臾,缓声道:“就是那群楚墨刺客,对么?” 白夜行嗯了一声道:“没错,自从被朝廷通缉,他们便死伤殆尽,如今不过几位余孽来到了长安,遁入了鬼市。” 秦渊微笑道:“能在黑冰台和大理寺的追踪下来活下来,而且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来到了最危险的长安,看来这墨羯的手段不低啊,而且我猜,他来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秦墨,也就是新钜子墨韵,得知秦墨整支成为了鬼谷学派的附庸,他们便心生羡慕,想要让我出手,将他们拉出深渊,享受和你们同样的待遇,对么?” 墨韵怔愣失神,反应过来,垂眸道:“侯爷像是亲眼看到一般。” 秦渊挑眉道:“也不是很难猜,其实,你应该第一时间就过来找我。” 白夜行淡淡道:“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而且这等奸邪之人,你若与他接触岂不是自降了身份?我本来的想法是,找到他,然后杀了他,但却不曾想他居然遁入了鬼市,而且安然无恙,看来这鬼市,果真是藏污纳垢之地。” 秦渊缄默不语,这墨羯大概率反侦查能力极强,队友几乎快死光了,他还活着,而且还敢冒着风险入长安,现在来看,定然是有所依仗。 自己不可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得罪他。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这类亡命之徒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行事毫无顾忌,自然也不会惧他的侯爷身份——这恰恰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骊山庄园太大,不可能处处围上高墙,真被“狼”叼走一两个,倒也不算稀奇。 “明日,这约终究得赴,得跟他好好谈一谈。” 白夜行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明日我陪你去,他不认识我。” “好。只是此事别让夫人知道,我不想她跟着担惊受怕。” 公输仇眉头拧得更紧,忧心道:“他敢主动赴约,定然有所依仗,侯爷您要如何自保?” “他既来求我,短时间内便不会对我不利。再说,不是还有白侠你在么。” 墨韵也上前一步,语气坚定:“侯爷,我也去。” 秦渊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从前做过坑害秦墨的事,想必也不愿意见你。人多了反而麻烦,万一他因此不肯现身,反倒误事。” “那侯爷可有计策,能擒住此獠?”墨韵仍有疑虑。 秦渊只淡淡道:“先聊了再说。” 他转过身,望向后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底暗忖:这时候,墨羯的手下该已经到地方了吧?比起自己,那人才更没安全感,或许得提前做些布置,才能安心。 “公输先生,”秦渊沉声道,“阿山、纪翎他们,就劳你多照看。另外,两位夫人的大殿外要加派守卫,程云凤和沐风贴身跟着,没解决墨羯的事之前,绝不能让她们外出。” “侯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 第388章 赦罪文书 谢山长的信中曾说过一句话,没有平顺成长起来的世家大族,曾经的谢氏也是经历了多次断层迭代之后才成为顶级门阀。 秦渊现在就深切感受到了这个道理,自从世人奉为鬼谷学派高士,自从成为平原侯,自从成了天子近臣,身边的麻烦便接踵而至,想想就心累。 翌日天晓,秦渊与白夜行二人踏雪登峰,步履不疾,一路穿林过涧,终至后山那方石亭。此时日已过午,亭中积雪未扫,唯有寒风卷着碎雪打转,空无一人。 “瞧,好人从不迟到。”秦渊叹了口气。 白夜行忽觉耳畔有风吟异动,当即闭眸凝神,气机四下铺开。 不过须臾,他猛地侧首望向东南方,远处枯木枝桠微颤,积在枝梢的硬雪簌簌落如细尘,一道黑影竟如鬼魅般踏空而来,足尖似未沾地,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转瞬便掠至石亭顶檐,负手而立。 “好俊的轻功!”白夜行眉峰微蹙。 亭上人面容冷峻如冰,凤眼斜挑,剑眉入鬓,身形虽显修长清瘦,却透着一股凌厉气场。额间细纹显露出年岁,唇色泛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唯有发髻梳得丝毫不乱,尽显规整。 “楚墨首领墨羯,特来拜见鬼谷高士。”墨羯纵身跃下亭檐,躬身深深一揖。 秦渊负手立于亭中,目光如炬:“若本侯所记不差,楚墨乃是朝廷钦点的地字号要犯,此刻你们该藏于暗处避祸,怎敢孤身闯长安?” 墨羯直起身,唇角勾着抹似讥似嘲的弧度:“秦先生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楚墨早已走投无路,若不闯长安搏一线生机,难道坐困等死不成?” “这么说,你这一线生机,是要向我求?”秦渊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他,听不出喜怒。 “自然。”墨羯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江湖早有传闻,鬼谷门待墨家子弟如珍似宝,视其技艺为圭臬,不知我楚墨一脉,能否入得了侯爷法眼?” 秦渊忽然上前半步,目光如炬:“秦墨一脉有三十六般机关秘术,门下皆是心无杂念的匠才,可你楚墨呢?你倒说说,你们有何价值,又能为我秦氏献上什么?” “价值?”墨羯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气陡增,“楚墨擅的是技击刺杀,惯于藏于暗处取人性命,如今朝堂纷争暗涌,吾等可为侯爷荡平异党,扫清前路荆棘。” “荡平异党?”白夜行忽的冷笑出声,“墨羯,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这话你怕是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墨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白夜行,你自身都被墨家逐出门墙,又有什么资格提这祖训?” “我所作所为,皆是尊奉先钜子之命,何来逐出门墙一说?”白夜行淡淡回答。 “先钜子之命.....”墨羯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兼爱平生?这种委屈自身,成全他人的蠢话,记着有何用?我楚墨才是墨家正统!那些迂腐的祖辈,只会压榨自身,去做兼济众生的痴事,不选立场,偏要在黑白之间求平衡,既不得权贵待见,又遭江湖排挤,墨野自戕于玉关桥,这便是兼爱众生的下场!” 他话音一落,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薄唇勾起抹冷峭的弧度:“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蝇营狗苟之辈遍地都是,唯一能信的,只有手中的横刀利刃,侯爷,您难道忘了?吾亦是墨家子弟,您若肯大发善心,收容我与楚墨众人,对秦氏而言,不过是多添几张嘴吃饭,又有何难?” “确实不难。”秦渊从怀中掏出一信封,慢悠悠掏出来递过去。 墨羯的手已经半抬起来,手几乎要触到那层薄薄的纸,蓦地像被针扎了般顿住。 他垂眸掩去眸底的警惕,再抬眼时笑意已浮上嘴角:“可否劳烦侯爷亲自打开?” 秦渊似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手一翻便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文书。 泛黄的信纸泛着淡淡的墨香,侯府的朱红大印在落款处格外醒目。 墨羯的目光像黏住了般落在文书上,只扫了两行,呼吸便骤然一滞,心头涌起的喜意几乎要冲垮他紧绷的神经。 那竟是份赦罪文书!白纸黑字,印鉴清晰,不是玩笑。 “我一介侯爵,没有直接赦罪的资格,为一个人担保还是没问题,这份文书,我会拿去呈给圣人,待他落了印,你身上的罪,便一笔勾销了。”秦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墨羯的心湖上。 “侯爷果真愿意帮我们?”墨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渊却摇了摇头,淡淡道:“别会错了意,这份文书,只赦你一人。” 他顿了顿,看着墨羯骤然僵住的脸,继续道,“你们是圣人圈定的钦犯,本侯保你一人已是踏在刀尖上走,若要将你们七个全保下来,”他摊了摊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实在无能为力。” “只保我一人……”墨羯喃喃重复着,方才的喜意瞬间被冰水浇透,他猛地抬头,眸底翻涌着血丝,“可我还有六位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些选择,从来由不得人。凡事对得起自己便可。本侯愿意保你,是因你还有几分价值,我的确有些对手需要清理,正缺你这样的行家里手。” 墨羯的眼底瞬间被挣扎填满,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灼烧。他死死咬着牙,良久才艰涩地开口:“您是天子近臣,圣眷正浓,为何连几个人都保不下来?” 秦渊挑眉道:“你猜我为何能得圣宠?正是因我行事有分寸,懂进退。若恃宠而骄,不知收敛,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他点了点那份文书,“行了,不绕弯子了,这份文书,你要,还是不要?” 墨羯勾了勾唇角,冷笑道:“秦渊,不会要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戏吧,若是这样,那你当真小看我们的手段了,楚墨的刺术已经传承了几百年,若是报复,你防不胜防……” .............................................................................................................................................................. 第389章 吾善诱 “别太看得起自己,你好好想想。” 秦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像带着钩子,循循诱道,“有了它,你往后便是良家子。想留秦氏,便像白夜行那般做个客卿,衣食无忧。想回归本族,便与墨家团聚,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以后再也不怕没有宗族可依。若想逍遥,纵游天下也无人敢拦。” “若你有意,本侯还能举荐你入仕途,你这身武艺,去战场上拼杀几年,何愁军功不立?到时候凯旋回朝,封妻荫子,何等风光?” 他看着墨羯的呼吸渐渐粗重,喉结一次次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继续添了把火。 “再也不必像野犬一样被官差追得东奔西跑,再也不用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啃冷硬的干粮……你与墨韵能享同样的例份,秦氏会为你准备一座带竹林的山居,养老送终,再无后顾之忧。” “侯爷……”墨羯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淡了些,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好吧……您需要我做什么?” “不难。”秦渊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楚墨除你之外的余孽,那六个人,你需亲自了结。权当是投名状,也算是戴罪立功,圣人那边才好交代。” “亲自……了结?”墨羯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表情渐渐变得扭曲,像是疯魔了一般,他死死盯着秦渊,“我怎知……这份文书是不是假的?你若骗我,我岂不是既杀了兄弟,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秦渊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无波:“信与不信,全在你。你且想想,我若无意帮你,直接转身便走便是,何必要费这功夫骗你一个钦犯?” 墨羯呼吸声愈发粗重,他看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书,眼底的疯狂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做或者不做,皆由你定夺,给你一刻钟的时间。”秦渊将文书放到石桌之上,而后负手赏景。 风卷落叶的声音清晰可闻,墨羯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份赦罪文书上,朱红的印鉴像一道血痕,映得他眼底的挣扎越来越烈。 他想起兄弟们在破庙里分最后一块饼时的笑容,想起逃亡路上替他挡箭的背影,又想起秦渊口中那座带竹林的山居,想起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的安稳日子,还有......权势!那条金光大道! 只要杀了他的那些兄弟,人生就可以重新再来,荣华富贵,娇妻美妾,覆手可得。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碾碎。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波澜都被压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冷冽。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我答应。” 秦渊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明智之选。” 他俯身将文书叠好,重新塞进信封,塞进了怀里:“丑话说在前头,勿要想着蒙混过关。我会让人暗中盯着你,每一个人的身份都要仔细核验,若是拿旁人的尸首来充数,咱们的约定,即刻作废,你也会殒命,往后若想重头开始,此事绝密,不得告知他人知晓。” 墨羯没再抬头,他背影僵硬得像块被冻住的木头,只低沉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一步一步的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直到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白夜行才凑前一步,皱眉道:“他连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能舍弃,此人你哪怕接纳进秦氏,也会被我所杀。” 秦渊无奈瞥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样的人,能进得了秦氏的门?若他真能下手,便证明此人凉薄至极,留着只会是祸根,若他下不了手,那便为他送一道催命符,送他往生极乐。” “也就是说,刚才那番话,其实是个考验?”白夜行恍然道,随即又有些疑惑,“可你为何要费这番功夫?此人轻功虽强,但绝非是我的对手,直接将他交给官府便是,何必冒这个险。” “其他的楚墨游侠怎么办呢,官家捉了这么久不还是让他们逃进长安了,这说明人家还是有些手段的,这种人别逼他发疯,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便会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不放手,且留他一段时间吧。” …… 秦渊折返藏书阁,先静心誊录了半卷古籍,又召来纪翎授了半时辰课业。待日头偏西,他转往小厨房去。 今日莫姊妹馋了菜煎饼,崔伽罗惦记着软糯的红烧猪脚,他便额外炖上一锅枸杞萝卜羊肉汤,撒把翠绿葱花,大冷天喝着最是暖身养脾胃。 自己嘛,就炒份香辣过瘾的辣炒羊肉,配两张烙得焦香、溢着麦香的胡饼。恍惚间才想起,自己正逢青春期长身体的年纪,索性再加一道酸甜开胃的糖醋排骨,三个人吃,正好酣畅。 “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莫姊姝挺着大肚子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心思向来敏感,不仅侍卫们穿上了盔甲,连自己的暖房外都多了不少巡逻的侍卫,沐风也来到了自己身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无事,就是如今长安不太平,我就想着增加些护卫,看顾着你,也看顾着孩子。” “所有事,你要告诉我,多少的可以给你出一些主意。” “真的没有事,快回暖阁里去,免得冻着。”秦渊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转身又回去忙活。 莫姊姝狐疑的瞥了他一眼,无奈离去。 饭桌上,莫姊姝又问起萧猎的事情。 “长安县尉……”莫姊姝美眸中泛起一抹亮色,笑道:“我本属意城门值守郎,没成想越了好几级成了县尉,不错不错,回头多找些功劳给他,看看能不能进十六卫做个郎将,至少要值守一方才得用。” “没错,若陛下决意西征,左右骁卫确实首先被提用,不过这位置也没那么好拿,毕竟人家左右郎将还做的好好的呢,军方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都盯着呢,长安县尉也不错……” 第390章 双生子 当今的世家门阀之所以不能除根的原因是什么? 人人都吆喝着黄巢,这凶神一样的人物真的将世家杀尽了么,不过寥寥数十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罢了。 拔了这棵主苗,旁侧早扎下的须根转眼就能冒新芽,不过是换个名头继续盘桓。 就说那陈郡谢氏,明面上摆着个礼部谢尚书撑场面,瞧着孤孤单单,实则朝堂上下的大小官吏里,一百多号人都沾着谢家的亲,连着谢家的脉,更别提地方州县的角角落落,那些顶着不同名号却暗奉谢家规矩的主儿,怕是数到天黑也数不清。 这世上最顽固的从不是城墙砖,是人心底的盘剥算计,是一代代传下来的“门路”与“根基”。 你以为抄了尚书府的家,断了一条线,却不知他们早把关系织成了网,官场上的门生故吏、商界里的银钱往来、乡野间的宗族势力,缠得比老藤还紧。 今日灭了一个谢尚书,明日就有谢侍郎、谢御史冒出来,甚至不用姓谢,只要是沾过谢家的光、得过谢家的提携,骨子里就带着那份盘根错节的惯性。 这些世家从不是靠某一个人撑着,是靠一代代人攒下的规矩,织就的关系、埋下的后手。 你拆了他们的朝堂布局,他们还有地方的坞堡田产;你断了他们的明面上往来,他们还有暗地里的暗号默契。 说白了,不是这些世家太能扛,是这盘棋下得太久,棋子早嵌进了棋盘的缝隙里,想全盘掀翻,除非连棋盘一起砸了,可砸了棋盘,谁又能保证,新摆上的棋子,不会慢慢长成新的盘根错节? 莫姊姝入主秦氏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亲信一步一步的安插到合适的地方,在萧猎之前,已经有五六个心腹到了他们应该去的位置,听说还有人为了家人的前程,自愿去除雄风,加入内侍省。 以前是为莫氏谋局,而今是为了夫家对弈。 莫清砚现在就十分后悔,早就该想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先前不就该让女儿管家,自己辛苦些也就是了,如今莫氏的门道,通通都变成了秦氏谋局的渠道,他又找谁说理去呢。 萧猎今日上任,按理说应该避嫌,秦渊却打算亲自去送,没什么好遮掩的,萧猎曾经是莫家卫,后来又跟着自己鞍前马后跑了这么久,是谁家的,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其行坦坦荡荡,则心少鬼蜮伎俩。 长安县衙坐落于皇城之南,朱雀大街东侧坊间,因长安城坊制而兴,是京畿基层治理的核心据点。街道石板铺就,历经车马碾轧仍显规整,两侧枯柳成行,掩映着朱漆县衙大门与鳞次栉比的民宅、商铺。街面行人络绎,有胥吏匆匆传牒、百姓投状鸣冤,亦有货郎吆喝穿行。 这是个有烟火气的行政大道。 秦渊与萧猎并辔行至长安县衙前,早见县令陈明泰率一众属官恭立迎候。 阶下一名白须老者快步趋前,躬身拱手,气息微促却礼数周全:“下官长安县令陈明泰,恭迎侯爷驾临!贵人亲至,令敝县蓬荜生辉。” “下官长安县丞,谢狩,” 秦渊含笑道:“陈县君免礼,本侯送友人赴任,尔等不必拘礼。” 陈明泰躬身应诺:“喏!萧县尉的注色文书已入档讫,官服、印绶亦已备妥,今日便可交割印信,履职视事。” 萧猎兴味盎然,举目四顾。秦渊眉峰微蹙,瞥他一眼,佯作厉色斥道:“失仪!还不上前向上官见礼?” 萧猎忙敛容拱手,长揖及地:“见过陈明府,见过诸位上官。在下初至,诸事生疏,还望诸位大人海涵指教。” 见礼既毕,萧猎婉辞了长安县的接风宴,与秦渊同往望月楼,另开雅座对酌。 秦渊先开口:“萧大哥,既已出仕,你家小姐吩咐,月例给你纹银二百两、黄金十两,原是让你打点上官、应酬往来,却也不做强求,任凭你自便支用,便是私用亦无不可。此外,已在永兴坊为你置下一处两进宅院,虽不甚阔绰,却也足够居住。” “唉,来回骊山确实麻烦,但自己一个人住还是无聊了些,阿闵,我再跟你讨个人情,你能不能从白露殿把那侍候花草的双生子姊妹找过来?” “双生姊妹?” 萧猎坏笑道:“一个叫胡艳翠,一个叫胡燕儿,姐姐十八,妹妹十七,她俩名字虽俗了点儿,但人长得跟朵小白花一样,瞅着让人心生怜爱。” 秦渊哭笑不得,无奈道:“萧大哥,我真没看出来啊,你还挺会玩花活,这是何时的事儿?” 萧猎挠了挠头,咧开大嘴笑道:“你看我哈,也老大不小了,总是一个人,实在寂寞,再者,我长得黑丑,人又五大三粗,良家女看见我便先惧三分,哪里肯与我多聊,这双生子姐妹人长得俊俏,干干净净的,很知足了。” “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同意么。” 萧猎吞了一大口三勒浆,抹了把嘴道:“他们起初不同意,后来我挑了个日子,找了个借口,拉了他们到我院子伺候席面,把话说清,那阿姐犹豫了许久,算是同意了,妹妹倒是有些扭捏,我喝了酒,正是无所畏惧,直接将其拉到卧房中,什么都不干,就让她坐在我床边,第二日她有口说不清,不认也得认了。” “你家小姐可知道此事?” “她自然是知晓的,说我没出息,可小姐哪里知道我的无奈,如今得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心满意足啦。” “真的看好了,来历清白?” “放心,我托离戈老兄勘察过了,清清白白的江州贫家女,父母尚在呢,家中还有一个读书的幼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将女儿送到牙行发卖。” 秦渊笑着点头道:“既如此,我便提了她二人的文书,为其放良,你抽空将姊妹俩接过来,有两个女人也能伺候你的生活,不至于日子过得这么糙,择日你告假,回骊山我为你操办婚礼。” “还办什么婚礼,又不是什么大户小姐,来个轿子直接迎入门过日子得了。” …… 第391章 偷宝? “放心归去便是。你忘了,我曾仕于江州,小姐的心意我自然知晓,长安群僚,皆非等闲之辈,某需先在此间周旋些时日,摸清门道再作计较。只是阿闵你需多上心,某志在从军,此事断不可缓。” “萧大哥宽心吧。这长安县署,不过是块跳板。你若无武职为根基,日后如何能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 “行,知道了。”萧猎摆了摆手,径直回了官榭。 回府后,秦渊特意去了白露殿去看了这对双生子,果然如萧猎所说,算得上是娇俏美人,放在后世能入女团的水准,这要是放在别的府上,妥妥的是被人糟蹋的对象,糟蹋完被当家主母丢在井里的那种。 秦渊联想了一下这两个小美人和萧猎站在一起的场景,这不就是美女和野兽?越想越乐。 “这两个小丫鬟对莫氏谈不上忠心,进入秦氏也为时尚短,我本来属意让莫家卫的程思思嫁给萧猎,这样来往通信也方便一些。” 莫姊姝觉得这两个小丫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萧猎可是莫家的家臣,这双生子能起的到什么笼络的作用? “你啊,不要老想着这些,萧大哥为人本分,这辈子不可能脱离秦氏,让他随心所欲些吧,再者说,他也是真的老大不小了,孤苦伶仃的也怪不像话,那程思思眼高于顶,平日里看见萧猎都不愿交谈,强行凑合在一起这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哪有一直忠心的人,都得靠手段。”莫姊姝蹙眉道。 “夫人信我一句话,如果将来秦氏真的遭遇覆顶之灾,这萧猎与沐风,还有那白夜行,可为托孤之臣。” “白夜行?” “此人性情耿直,认准了一个人就绝不会背叛。” “夫君怎么说,妾身便怎么做便是,忠不忠,以后再看吧。” …… 墨羯踏入骊山庄园,麻衣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点,他怀中抱着个沉重的乌木托盘,上面整齐码着六颗人头,发丝凌乱地黏在青紫的面颊上。 公输仇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指捏着人头的发髻挨个翻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的五官轮廓。 另有一位墨家老者则仔细在人头上扫过,半晌才缓缓睁眼,与公输仇交换了个眼神,二人一同朝秦渊沉重点头,是楚墨之人,一个不差。 秦渊勾了勾唇角,从内袋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起身递到墨羯面前。那赦罪文书上盖着朱红的侯爷印玺,边缘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从今日起,你过往罪责一笔勾销,便是长安城里清白的自由身了。往后,你有何打算?” 墨羯接过绢帛的手微微发颤,连日奔袭与厮杀耗尽了他的气力,眼下形容枯槁,眼底蒙着一层灰败,整个人似被严霜打过的柿子,蔫蔫地没了精神。 他哑着嗓子开口:“恳请侯爷,容我依附秦氏,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好。”秦渊爽利应下,“我秦渊向来说一不二,既许你赦罪,便信你忠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侧身对公输仇道,“取二百两纹银给墨先生,再备上好的棺木与石碑,先让他将兄弟们的后事料理妥当。” 话音刚落,白夜行便从远处缓缓行来,狭长的眼眸扫过墨羯时带着几分审视,随即侧头对秦渊道:“侯爷,诸位幕僚已在议事殿等候,何时议事?” 秦渊回头看了眼面色憔悴的墨羯,温声道:“不急。墨羯兄弟连日劳顿,又逢丧友之痛,先让他歇息养神,议事之事,晚些再说不迟。” “他也来?”白夜行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此人刚入府中,寸功未立,对秦氏与长安一无所知,这般重要的议事,他不值得信任。” “不过是寻常议事,无甚机密。”秦渊侧身拍了拍墨羯的肩膀,转向他笑道,“墨羯兄弟,你先去安顿好兄弟们的后事,处理完再来议事殿便是。” 墨羯却抬眸,斜睨了白夜行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鹜之色,随即拱手对秦渊道:“侯爷厚爱,在下铭感五内。兄弟们的后事晚些料理无妨,属下愿即刻随侯爷议事,也好早日报效秦氏。” 秦渊思忖片刻,见他眼神坚定,便颔首笑道:“也罢,公输先生,先让仆役将各位楚墨兄弟的遗骸收拢妥帖,好生看管,待议事结束,再让墨先生亲自料理。” 说罢,率先朝议事殿走去。 众人鱼贯而入,议事殿内烛火通明,秦渊端坐于首位。 片刻后,离戈快步从殿外走进来,他一身青衣,腰间挂着个小巧的情报袋,进门时瞥见站在末位的墨羯,脚步一顿,到了秦渊面前便闭口不言,只递上一卷情报。 秦渊见状,温声笑道:“没事,墨先生已是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 离戈犹豫片刻,见秦渊神色坦然,便展开情报,逐条禀报起近日探得的长安动向,大多是坊间琐事,诸如哪家酒楼新出了菜式,哪位官员家的公子惹了祸端,并无要紧讯息。 说到末尾,他顿了顿,添了句:“还有一事,新上任的京兆尹近来得罪了右相。据说右相府的人去府上赴宴,见了京兆尹珍藏的宝物紫琉璃,欲要索求,京兆尹却没舍得给,两人当场便翻了脸。” “哦?”秦渊挑眉,来了些兴致,“右相如今正忙着角逐右武卫卫将军的人选,竟还有闲心惦记这些奇珍异宝?” 白夜行闻言,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右相向来嗜宝如命,见了好东西便走不动路。若是我今夜潜入京兆尹府,将那紫琉璃偷来献给右相,说不定这右武卫卫将军的职位,便能落到我头上。” 秦渊闻言失笑:“白侠武功卓绝,行事利落,你若献宝,此事定能成。” 他话锋一转,感慨道:“右武卫卫将军一职,品阶不低,手握京畿兵权,是块肥肉。你尽管去试一试,若是事成,秦氏与你同荣;若是不如愿,秦府永远是你的退路,有我给你托底,无需顾虑。” “罢了罢了,我本就无意仕途,没兴趣。”白夜行淡淡道。 ................................................................................................................................................ 第392章 泉下有知 “所以说你没那官运,右相嗜宝如命,你一身功夫能踏月穿檐,取来献他,这事便成了大半,再在他面前露两手弓马拳脚,卫将军的印玺,怕不是隔日就能挂你腰间。” 离戈凑趣道:“白侠若真有意,我今夜便去京兆尹府踩点,那琉璃盏藏在东跨院暖阁的多宝格里,错不了。回头你真坐上卫将军的位置,可得提携兄弟们,我们也沾沾大将军的官威。” 白夜行却冷笑道:“你们若想蹚这浑水,自去便是。右相与京兆尹的龌龊,本就与秦氏无关,犯不着把咱们卷进去。” 秦渊笑着颔首,将茶盏放回案上:“这话说得在理,咱们犯不着掺和这档子事,说下一件。” 谈笑声未歇,墨羯却像被钉在原地。他垂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卫将军”三个字。 离戈方才说时,嘴角噙着的笑不似作伪,眉眼间的笃定也绝非虚言。 他墨羯的身手,未必输过白夜行,右相府的门路,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着,若真能借着这琉璃盏搭上这贵人,此后岂不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了,那啃野菜树皮的日子一去不返…… “墨羯兄弟……墨羯兄弟?” 骤然响起的呼唤让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秦渊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他忙拱手道:“侯爷。” “在想什么?”秦渊身子前倾,皱眉道,“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想什么,只是连日奔忙,身子乏了,一时走神,还望侯爷恕罪。” “倒是我疏忽了。”秦渊摆摆手,语气温和,“别熬坏了身子,先回山居歇着吧。” “侯爷,那六个兄弟跟了我多年,我想现在回长安城,找块能看见终南山的地,把他们好好葬了。” 秦渊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我让府里的仆役跟着你,抬棺木、选坟地,也能搭把手。” “不必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最后一程,该由我亲自送。” “好,公输先生去支用二百两现银,交给墨羯兄弟,也方便他花用。” “多谢侯爷。” .................... 墨羯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尘土飞扬。他佝偻着背,拖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板车碾过土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他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筋疲力尽的身体仿佛随时会垮掉,玄色衣袍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血腥味与尘土味缠裹着他,一路飘到长安城墙外的荒坡。 坡下草丛疯长,半人高的枯草掩映着一处不起眼的土洞。他放下板车,抬手拨开丛生的杂草,一道青黑色石门赫然显露,门楣上刻着模糊的鬼面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 墨羯屈指,在石门上叩了两下,节奏顿挫,是鬼市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一个梳着脏辫的侏儒探出头来,脸上敷着一层惨白的粉末,遮不住眼角的褶皱与阴鸷。 他仰头看着墨羯,声音尖细如鼠:“你怎么又回来了?” 墨羯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了过去:“五十两现银,足够清了我在鬼市的所有花用,谢夜游神当初收留。” 侏儒一把抢过布包,攥着袋口掂了掂,眼中闪过欣喜的光。 他斜睨了一眼板车,抽了抽鼻子,惬意地呼了口气:“帮你,是因为你们是墨者,城主说你们是群认死理的痴人,蠢得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板车的遮盖布上,“你拉的是六个人头吧?这血腥气我熟得很。他们,是跟你一起逃进鬼市的兄弟?” “嗯。”墨羯声音沙哑,“被官府杀了。” “哈哈!真是一群短命鬼!”侏儒笑得前仰后合,脏辫甩得乱飞,“你走吧,鬼市不欢迎丧家之犬,更不养没用的死人。” 说罢,他哼哼唧唧地用力推上门,石门“哐当”一声合拢,震起一阵尘土。 墨羯站直身子,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转身拉起板车,继续沿着荒坡往上走,直到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岗,这里能清清楚楚望见长安城的轮廓,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隐约可辨。 他放下板车,解开遮盖布,六颗人头静静躺在上面,面容虽已有些僵硬,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模样。 墨羯蹲下身,没有工具,便用双手刨土,指甲嵌入泥土,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他一点一点挖开六个土坑,将人头挨个放入,又用泥土小心翼翼地覆盖,堆起小小的土丘。 做完这一切,他双膝跪地,对着六个土丘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兄弟们,你们总想着来长安定居,说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想在这里讨个安稳日子。可世人都当咱们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他抬头望了眼远处的长安城,长叹一声气道,“如今啊,也算是如愿了,这处山坡能俯瞰整座长安,风吹日晒,总比埋在乱葬岗强,也算是个不错的所在。” “我对不住你们。”他低下头,眼底泛起痛色,“其实大家本可以不用死。是我找错了门路,早该去投靠右相,而非寄望于秦渊那伪君子,若能搭上韦相的线,大家伙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早该共享荣华富贵了。说到底,还是我的消息太过闭塞,害了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等我发达了,定会为你们重新立一块墓碑,让你们风光入土,一份赦罪文书,秦渊要你们的命,我不敢不从,兄弟们泉下有知,需知晓,他才是真正害你们的凶手!” “你们等着,待我探明消息,且等我安定下来,站稳脚跟,定会割下秦渊全家的人头,摆到你们墓前祭奠。你们都安息吧,别怪我……想来,你们也厌倦了这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风从山岗吹过,卷起尘土,呜咽着掠过六个小小的土丘,仿佛是无声的回应。 墨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冰封,只剩下冷硬的光芒。他转身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将是他的下一站。 第393章 夜探 墨羯在长安暗访,连日来常泡在茶楼,混在茶客中捕捉信息。右相权势滔天,寻常人不敢妄议,今日却恰逢好运,不远处,一个麻衣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兆尹从胡人手里购得紫琉璃的新鲜事。 墨羯立刻支棱起耳朵,生怕漏了半个字。 “谁能想到,这事竟被右相撞了个正着!相爷见了那紫琉璃,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当场抢过来,可京兆尹李嵩偏是个死心眼,死活不肯割爱。”麻衣汉子叹气,“你说他傻不傻?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把琉璃送出去,往后仕途不就一路坦途了?” “你这消息靠谱吗?别是瞎编的吧。” “瞎编?”麻衣汉子梗着脖子,压低声音却难掩得意,“这长安城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别说官员的琐事,哪怕是……”他飞快扫了眼四周,嘴唇几乎贴到对方耳边,“哪怕是宫里的动静,我也能说出几分来。” “你疯了!宫里的事也敢嚼舌根,是嫌命长吗?”同桌茶客连忙缩回头去。 麻衣汉子这才醒过神,知道自己失了言,忙端起茶碗掩饰:“罢了罢了,今日话多了,改日再聊。”说罢便匆匆结账离了茶楼。 出了茶楼,麻衣汉子吊儿郎当地晃着步子往家走,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跟着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站住。” 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墨羯从巷口的阴影中飞身而下,稳稳挡在麻衣汉子身前。 麻衣汉子吓得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连连后退两步,强装镇定地问道:“你,你干嘛拦着我?” “找你问件事。”墨羯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不带半分温度,“老实回答,若敢有半句欺瞒,我便割了你这颗六阳魁首。” “大侠饶命!饶命啊!”麻衣汉子“噗通”一声差点跪下,忙不迭地求饶,“您想知道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问你,”墨羯上前一步,压迫感更甚,“你可知右相府中的事?” “知道!知道!”麻衣汉子点头如捣蒜,“您尽管问,只要是小人知道的,绝不敢隐瞒!” “右相最近在物色新的右武卫卫将军,此事你是否知晓?” 麻衣汉子闻言,眼神微闪,下意识地反问:“您……您问这个做什么?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不是你该问的。”墨羯眼神一沉,语气更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少管闲事。” 麻衣汉子不敢再多嘴,仔细回想了片刻才道:“右武卫大将军方淮本就是右相的人,卫将军一职确实空了有些日子了。依右相的性子,他若想替朝廷物色人选,倒也不算奇怪。” 墨羯又问:“那右相,是真的喜欢那紫琉璃?” “那还有假!”麻衣汉子像是找到了话头,连忙说道,“大侠您有所不知,这右相平生最不爱女色,偏爱那些稀奇的物件,听说啊,他每天晚上都要去珍宝阁睡,连睡觉都得抱着那些宝贝才踏实呢!” “右相如今可曾找到可靠的人选?” “未曾呢,不过估计也快了,他的门生故吏可不少呢,哪里还能缺了好人才?” “原来如此……”墨羯瞥了一眼浑身哆嗦的汉子,威胁道:“今日你未曾见过我,若是哪天跟旁人说了去,我便找到你的家门,灭了你的满门。” “是……是!我不敢,定然不敢吐露半个字。” …… 墨羯寻了家僻静的临街客栈,和衣倒在硬板床上,却未敢深睡——只闭目调息了一个时辰,便霍然睁眼,眸中已无半分困顿。 入夜的长安城渐次沉寂,唯有梆子声在巷陌间断续回荡。 墨羯换上一身破旧的夜行衣,他推开客栈后窗,身形如柳絮般飘落在天井青砖上,脚尖在墙沿轻轻一点,便翻上了屋顶。 他如一道黑影掠过鳞次栉比的房檐,直朝京兆尹府邸而去。 行至半路,街角突然传来金吾卫的甲叶碰撞声,灯笼的光晕正往这边移动。墨羯立刻屏住呼吸,矮身趴在斜脊上,夜行衣与深黑的瓦片融为一体。待巡兵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再度起身,几个起落便到了京兆尹府墙外。 三刻钟的潜行转瞬即逝,墨羯借着院外老槐树的掩护,纵身跃过丈高的围墙,落地时膝盖微屈,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他扣着一枚石子,目光扫过院内,长廊下的灯笼每隔十步一盏,巡逻的侍卫脚步沉稳,唯有东跨院暖阁外,只守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卫士。 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事先备好的菜油。借着廊柱的遮挡,他绕到厨房后窗,将菜油均匀洒在窗棂的木缝与窗下的干草堆上,又取出一截浸了蜡油的棉线,一端系在窗闩上,另一端连在墙角的半截蜡烛上。火苗舔舐着棉线,只需两刻钟,这里便会燃起大火。 布置妥当,墨羯折返东跨院,如狸猫般轻盈跳上围墙。 他脚掌贴着瓦片缓缓往暖阁楼顶挪,不料踩碎了一片松动的瓦。 “咔嗒”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谁?”暖阁门口的侍卫立刻警觉,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往屋顶看去,手已按在刀柄上。 墨羯瞬间屏住呼吸,手中捏着一片碎瓦,待侍卫的目光扫到他藏身的椽子下时,突然学了声猫叫——“喵~”,声音软绵,像极了院角乱窜的流浪猫。 一个侍卫仍不放心,提刀走到天井中央,仰头往屋顶细细查看。 月光下,瓦片层层叠叠,唯有风吹的轻响,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发现异常,只低声对同伴道:“许是野猫,盯紧点,别出岔子。” 待侍卫退回原位,墨羯才松了口气。 他悄悄掀开头顶的一片瓦片,露出一个仅容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太小,若低头去看,便会挡住耳朵,他索性将耳朵贴在瓦片上,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为何还不动手?你在等什么?”一个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墨羯心头一紧,这话像是冲他来的? ............................................................................................................................................... 第394章 献宝 他忙透过孔洞往下看,只见暖阁内燃着两盏羊角灯,灯下坐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微胖,颌下留着短须,这人该是京兆尹李嵩。而他面前,竟也跪着个穿夜行衣的人,身形瘦小,头埋得极低。 不是说自己,墨羯悄悄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好奇,这京兆尹深夜见个黑衣人,又提动手,是要做什么? “韦相府上守卫严密,韦天应出门时,身边总跟着四五个一等一的高手,我们试过两次,连他的马车都近不了……” “废物!” 中年人压低声音,“这个老贼!替他儿子偷我的诗词也就罢了,竟还敢派人暗害我妻儿!我要让他们父子俩,都给我妻儿偿命!” “大人,小点声!”黑衣人忙抬头劝道,眼神里满是慌乱,“此事得慢慢谋划,万不能被人听了去,若是走漏风声……”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让你们整理的韦相父子贪赃枉法的罪证,可有准备齐全?” 黑衣人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都在这儿了,大人,这是韦相三年来收受的贿赂账目,还有韦天应强占民田的地契副本……” 中年人接过油布包,打开来细细翻看。羊角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时而蹙眉,时而冷笑,看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终于满意点头,抬眼正要说话:“还算不错,你……”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西跨院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空。 “不好!走水了!”暖阁外的侍卫厉声喊道,脚步声瞬间乱了。 中年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对黑衣人低喝:“你先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黑衣人离开后,中年人来到书案前,不知摸到了何处,地上竟然出现一个暗格,他将一沓纸放入其中,这才离去。 暖阁的门“吱呀”合上,中年人的脚步声混着救火的呼喊渐渐远去。 墨羯在屋顶屏息静候片刻,待周遭只剩火焰噼啪与人群嘈杂,才小心翼翼掀开瓦片,腰身一缩,如猫般从孔洞中坠下。 暖阁中昏暗一片,墨羯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架上青瓷、玉件,最终定格在中央一尊铜制瑞兽摆件上,这瑞兽与寻常镇纸不同,双眼镶嵌的黑曜石泛着冷光,底座还刻着细微的云纹凹槽。 他观察了好半天,抚过凹槽,忽然触到一处凸起,回想了一下刚才中年人的动作,试探性的顺时针方向轻转瑞兽头颅。 “咔嗒”一声轻响,博古架中层的一块木板竟缓缓弹出,露出内里暗格,其中铺着猩红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个紫琉璃虎,瓶身通透如凝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靛蓝光晕。 墨羯心中大喜,忙不迭将紫琉璃揣进怀中,目光忽然扫过暗格角落,那里还压着个油布包,正是方才李嵩匆匆塞进袖中又落下的罪证账目。 他勾过油布包,刚直起身,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往暖阁这边来。 墨羯立刻吹灭火折子,身形贴住墙角阴影,待脚步声近了,才猛地推开后窗,纵身跃入院中,片刻功夫,他便翻上围墙,回头望时,只看到西跨院冲天的火光,他薄唇一勾,冷笑一声,直接朝远处掠去。 待他离去后,京兆尹府角落出现两道身影,中年人和黑衣人对视一笑,前者直接将自己整个“脸皮”撕了下来,装入到包裹当中。 …… 永兴坊多是权贵宅邸,右相韦嵩的府第更是气派非凡,远非京兆尹府可比。墨羯早就准备好异人给自己的地图,研究了半晌,悄然绕到府后墙的阴影处,他足尖在砖面上轻轻一点,轻易越过墙头。 他避开巡逻侍卫的视线,待下方无人经过时,翻身而下,同样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四处打量着周遭的情况。 右相府的守卫比京兆尹府严密数倍,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围。 墨羯刚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后宅的朱漆窗棂已在眼前。他正待矮身贴近墙根,忽觉颈后一阵风刃袭来,那风极快,带着凌厉的气劲,竟让他汗毛直竖。 他下意识侧身急躲,腰间软剑“唰”地出鞘,堪堪挡住身后劈来的一掌。掌风与剑锋相撞,发出沉闷的脆响,墨羯只觉手臂发麻,踉跄着退了两步,抬头便见个青衫老者立在不远处,须发皆白,双目却如鹰隼般锐利。 “阁下好胆量,深夜闯我相府,是何用意?”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莫名的威慑力。 墨羯心知不妙,不敢多言,转身便往花丛深处掠去。 可刚跑两步,左右两侧突然各冲出一人,左边是个穿黑衣的壮汉,手持铁尺,招招直取要害;右边是个粗壮女子,腰间软鞭如毒蛇般缠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三人成合围之势,招式狠辣。墨羯挥剑格挡,左右搏击,却架不住三人联手。 青衫老者趁他应对软鞭的间隙,一掌拍在他后心,墨羯只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强撑着反手刺出一剑,逼退壮汉,转身想往假山方向逃,却被女子的软鞭缠住脚踝。“扑通”一声,墨羯重重摔在地上,软剑脱手飞出,插进不远处的泥土里。 青衫老者上前一步,脚尖踩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墨羯痛得皱眉。壮汉与女子立刻围上来,掏出绳索将他手脚捆得结实。 “您是哪位啊,相府都敢闯?”老者俯身凝视他。 “诸位稍安勿躁,我来给相爷献宝,另有要紧的机密相报。” 老者冷笑道:“既然是献宝,为何不白日来,这深更半夜,又是这身装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呐,刺客便刺客,只要承认了,我等定然会善待阁下的。” 墨羯被架着起身,心中暗急,忙说道:“先生莫要误会,我不是刺客,此宝正是右相心心念念的宝物,我得来艰辛,所以行来隐秘。” 老者阴鹫一笑,眼底泛起贪婪的光芒,阴恻恻道:“宝物啊?既然如此,搜身。” 身旁二人正待搜身,一道苍老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见此情形,皱眉道:“怎么回事。” “见过相爷。”三人躬身道。 墨羯强忍激动,捆着绳索下跪道:“见过右相,小人来献宝,另有要紧的机密禀告。” 第395章 吾有机密相告 右相神色淡然:“你有何机密相告?” “敢请相爷屏退左右,容在下私禀。” 右相抬眸扫过阶下侍从,淡淡道:“无妨,只管道来。” 墨羯费力的磕头:“回相爷,在下昨夜潜往京兆尹府,恰闻李嵩与一黑衣人密谈,言及欲图暗害相爷。” 右相闻言勾了勾唇角,旁侧三位侍卫却忍俊不禁,满朝皆知李嵩是右相门生,今日之位全凭相爷提携,何来谋害之心?此举不啻自断根基,没了相公扶持,他又能立足何处? “接着说。”右相语气未变,只抬手示意继续。 墨羯续道:“李嵩说,相爷早年曾夺他诗作,转赠府中大公子;更曾加害他妻儿。他这些年对相爷虚与委蛇,实则暗中筹谋报复,还私集相爷罪证,欲呈于御前。今日他的罪证,已被在下暗中取来,与所获之物一同藏于怀中,敢请相爷过目。” 右相皱了皱眉,未发一言,阶下侍立的老仆已会意上前。 这老仆俯身从墨羯怀中取出油纸包与紫琉璃,双手呈于右相身前预览。 “查。”右相喉间滚出一字。 老仆先将油纸包置于案上,捏着边角轻轻展开,纸张的质地偏硬,纹路绵密,上面的墨迹未洇,显然是精心收存之物。 他逐页翻看,确认无夹层,无异状后,才抬手将纸包推到右相案前。 接着,他双手捧起那枚紫琉璃,捏着虎腹的暗纹细细查看。 这紫琉璃雕成的猛虎足有拳心大小,虎目嵌着两粒黑玛瑙,獠牙处打磨得寒光隐现,最妙的是虎身纹路,竟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嵌出流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暗紫色光晕。 老仆拇指在虎腹下方摸索片刻,忽然触到一处微凸的圆点,他指尖轻轻一按,虎口中便隐现一丝细缝,寒光从缝中一闪而过。 须臾,老仆眼中精光乍现,他躬身凑到右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能看见他唇齿微动,说了不过两三句话。 右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来索命的刺客,倒偏生把话说得这样好听?” 墨羯原本伏地的身子猛地一颤,抬头时脸色已失了血色:“相爷明鉴!小人岂敢谋刺您?这两样东西都是从李嵩东跨院暖阁的暗格里取来的,小人揣入怀中时只想着尽快呈给您,没有仔细查看啊!” 右相不置可否,只抬手摆了摆。 老仆立刻会意,捧着紫琉璃转身,虎口正对着墨羯,拇指已按在了那处机廓上,指尖微微用力,虎口中的细缝又大了几分,隐约能看见里面藏着的钢针。 “相爷饶命!”墨羯膝行着往后缩了半尺,“小人墨羯,是真心来投靠您的,绝无半分歹念!这紫琉璃确实是一时疏忽没查,求您看在小人献证的份上,饶过小人这一回!” 右相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他挑眉道:“这倒怪了,你既是墨家传人,为何不去投靠平原侯?” 老仆在一旁垂手笑道:“相爷有所不知,平原侯虽好养士,可论起朝堂威望,哪及得上相爷您?墨者行事,向来择强而事,看此人的装束,像是楚墨刺客。” 这话听得熨帖,却无半分阿谀,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右相眼中的冷意淡了些,探身问道:“那你是秦墨?可是从平原侯府出来的?” 墨羯闻言,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相爷……小人……小人是楚墨。” “本相若没记错,你们不是钦犯么?” “小人持有赦罪文书。”墨羯躬身答道。 右相眉峰微蹙,沉声问:“此文书何人所开?” “乃平原侯府所出,故小人敢现身行走。” 右相闻言一怔,半晌方无奈笑道:“取来与本相看。” “文书在小人腰间。” 老仆上前搜出文书,阅罢嗤笑:“撒谎也需编个像样由头!这般说辞,旁人听了,倒真当你与秦侯有牵连。” 右相接过文书细查,只见纸上虽书赦罪之言,却无侯府朱红大印,更无皇家宝玺印记。 “竟无人告知尔?赦罪文书需加盖印信方可作数!” “小人确见有印……” 右相将文书掷于其前,挥袖斥道:“满口诳言的东西,速将其处置!平原侯乃清正高洁之士,岂会与尔等钦犯有所勾连?” 一旁老者持横刀向前,手臂一挥,墨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几人,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吐出来的却是大口鲜血。 他倒地看着那份赦罪文书,只见上面的两个大印早已消失不见,可自己明明仔细检查过,为何宝物换成了索命的暗器,右相为何看到这紫琉璃没有任何欣喜的模样,命都没了,谈什么泼天富贵,这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漏? ...... 右相将油纸包里的罪证挨个看完,神情阴郁。 老仆凑前道:“这些商铺走的账目,也就只有李嵩知晓,难不成此人真有叛意?” 右相将最后一页账册拍在案上,纸张震颤着发出“啪”的轻响。 “这一应收支应付的细目,连你都未曾见过全貌,确然只有李嵩清楚。他若敢透与旁人半个字,除非是活腻了要寻死。”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看来,他是当真要取本相性命,才敢冒这泼天风险。” “相爷这话可算对榫了!”老仆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前日李嵩在望仙楼设宴请客,说得了件西域奇宝要献与相爷。没曾想竟是被那窃贼先下了手,还顺带将这些账目一并盗了来。” 他顿了顿:“人心是多么险恶啊,那所谓奇宝,竟是个嵌了机括的琉璃佛手,内里藏着三寸毒针,摆明了是要趁相爷赏玩时暗下杀手。依老奴看,那楚墨墨羯许是真来投诚的,只可惜这等偷鸡摸狗的腌臜货色,又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东西,咱们断不能收。” 右相将一枚黑棋丢了出去:“京兆尹李嵩也不能再留,哪怕他没有谋害本相的心思,他私留这等要命的东西也没安什么好心,明日让谏院史政弹劾京兆尹,你一会去给他送一些证据,挑拣挑拣,本相要的是足够要他命的证据,记住,明日他不得上朝辩白。” “咱们要不要召他来对质一番?” “对质什么,怀疑就够了,他知道本相的这么多事情,难不成还留着他过年?” “喏,这就去。” 第396章 无法无天 不过数日,京兆尹便被捉拿归案。传闻他妄图潜逃,半路却被任在野截住擒回,押至右相面前时,李嵩早已被割去舌头,五指软塌塌的,连抬都抬不起来。 右相瞥了眼任在野,语气淡淡:“还算伶俐,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为右相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右相嗤笑一声道:“听闻你先前立过几桩大功,诛杀了几拨逆贼,做个不良帅着实委屈了你,可愿调任右武卫兵曹参军事?” 任在野闻言大喜,深深一揖:“多谢相爷栽培!” “长安不良人的差事,寻常人也担不起,你便一并兼着吧。” “谨遵相爷吩咐。” 右相深深看了他一眼,含笑转身离去。 众人散去不久,白夜行从巷口缓步走出,笑问:“去喝酒?” “走。”任在野眼底漾着暖意。 …… “此番能成,多亏了侯爷。” “侯爷说了,你既已入右相门下,往后便少些来往为好,免得遭右相误会,耽误了你的仕途。” “这话哪里说起!”任在野摆手,“侯爷运筹帷幄,此番获益的却是我。我岂是不懂事之人?往后任凭侯爷调遣,绝无二话。” “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但侯爷之意便是断了明面往来,这‘不来往’的意思有许多,你可仔细琢磨。总之你安心待着便是,他让我转告你,世间道路千万条,守住本心即可。” 白夜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兑票,放入他的手中。 “这是侯爷给的,说让你给手下的兄弟们买酒喝,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不来往……”任在野看了眼手边的大额兑票,沉吟片刻,会意一笑道,“既为不良,终身为不良,在下这财路看来是有了着落了,吾定不辜负侯爷期望。” “今日是喜事,你我不醉不归。” “可惜这望月楼的酒,远不及秦氏酿的甘醇,想醉也难呐!” …… 刘洵受了伤,凤九查验过后,发现他耳鸣不止,脸颊带着划伤,五脏略有移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若处理不当,便会酿成重伤。 秦渊随口问起受伤缘由,刘洵却支支吾吾,垂着头不肯吭声。 秦渊下意识瞥向阿山,见她眼神躲躲闪闪,再联想刘洵的伤势,心中顿时了然。 刘洵被秦渊冰冷的目光慑住,慌忙辩解:“我……我摔了一跤。我们去爬山赏景,不小心摔的。” “我教过你撒谎?”秦渊眉头紧锁。 “我……”刘洵嗫嚅着,终究还是低下头,一言不发。 秦渊不再理会他,径直拉着阿山往外走。随手抄起一根藤条,手顿了顿,似觉这东西杀伤力过盛,不妥。遂从仆役手中拿过一把编织扫帚,朝着她的屁股便抽了下去,惹得阿山一声惨叫。 “阿兄,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秦渊不为所动,下手反倒更重,阿山的裙摆都被抽得变了形。 仆役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阿山小姐素来受宠,何时受过这般责罚?看这架势,若不停手,非得打出好歹来。有懂事的连忙飞奔去给二位夫人报信。 “你往日要做什么,我何曾不应?如今竟被娇纵得无法无天!那东西是你们能碰的?万一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做出来不就是要用的吗?”阿山咬着牙顶嘴。 “还敢顶嘴!”秦渊又狠狠抽了两下。 武昭儿和纪翎闻讯赶来,前者抱着秦渊的腿大哭,后者则直接挡在了阿山身前。 “阿兄,饶了姐姐吧!” 纪翎死死趴在阿山身上,试图替她抵挡:“师父,何至于此?您消消气,气大伤身啊!” 秦渊深吸一口气,厉声质问:“我就问你,知不知错?!” 阿山满肚子委屈,红着眼道:“阿兄,我全程参与,现在各项指数都已趋近稳定,为何不能试验?我们选的地方极为隐秘,绝无任何人发现!” “好……”秦渊深吸一口气,指着病榻上的刘洵,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事事都算得精,可有算到刘洵会受伤?胡闹也就罢了,现在连累自己身边人也受了伤,我三番五次强调还不到时候,严令你不许碰那东西,你偏要自作主张,我竟管不住你了?” 阿山咬着唇,垂下头不再吭声,良久才闷闷道:“是我错了,阿兄要打便打吧。” 秦渊气得将扫帚狠狠摔在地上,无奈又痛心:“总爱自作聪明!你可知让那东西现世意味着什么?非要见了血,你才肯长记性?” 刘洵听得云里雾里,挣扎着挪到门口,气息微弱地替阿山辩解:“家主息怒,是我怂恿阿山去动那物件的,与她无关,要罚便罚我吧。” 秦渊怒火更盛,厉声斥道:“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忙着替她遮掩?你能护她一辈子吗?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养好伤后,去公输先生那里领罚!你这糊涂性子,即便入了仕途也是个庸官,再好好历练几年再入仕吧!” “公输仇!” “侯爷。”公输仇应声躬身。 “带她去治伤,好好教她规矩,再不管教,日后便真要无法无天了!” “喏。” 秦渊愤然离去。纪翎和武昭儿连忙凑上前安慰阿山,刘洵则撑着身子,缓缓躺回了床榻。 公输仇叹了口气,看向垂头丧气的阿山:“家主素来温和,老夫倒是好奇,你究竟动了什么东西,惹得他如此动怒?” 阿山情绪低落,声音轻缓:“我若说了,阿兄定会罚得更重。” 公输仇摇了摇头:“不说便不说,先治伤要紧。等伤好了,咱们再合计该怎么领罚。” “此番事出皆因我,与刘洵无关,要罚便罚我一人!”阿山梗着脖子,不肯牵连旁人。 “那可不成,家主已有吩咐,你们二人,一个也跑不掉。”公输仇缓声道,“此次便从轻发落:刘洵抄五十遍《尚书》,你便关四日禁闭吧。” 阿山皱起眉,断然拒绝:“换一个,禁闭我不接受。” “若不愿关禁闭,去老夫的万蛇窟走一遭,也成。”公输仇语气平淡。 阿山顿时泄了气,叹了口气:“那还是禁闭吧。” 公输仇瞥了一眼秦渊,心中纳闷,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阿山拼着责罚也要去试验,让一向温润如玉的秦渊动如此大的气,此物一定不凡,看刘洵受得那伤,该不会是掌控不了那东西的力道,被其反噬了? 这么一寻思,他真是好奇极了。 第397章 要生了? 莫姊姝闻讯赶来时,秦渊已在藏书阁枯坐许久,无意识的翻着书卷,他心头那点悔意越发清晰,方才是不是下手重了?阿山屁股上本就带着旧伤,彼时怒火攻心,竟全然忘了这一茬。 那火药岂是一般人可以碰的,掌握不好剂量,一旦试爆失败,那付出的就是人命的代价。 “怎么气成这样?”莫姊姝见他眉宇间仍凝着郁色,不免有些意外。 秦渊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还记得先前与你提过的雷火术么?” “自然记得。” “阿山怕在骊山试验扰了你,便带着刘洵去了终南山。两人行事未免太过轻慢,全无敬畏之心,刘洵不慎受了伤。” 莫姊姝闻言蹙起眉:“伤得重不重?” “万幸只是皮肉伤,不打紧。” 莫姊姝无奈笑道:“那这顿打确实该受,既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利器,岂能容得半分轻忽?夫君,如此说来,那利器还是不成?” “不是不成,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拿出来。” “时机未到?” “大概如此吧。” …… 十皇子被赐死的阴霾笼罩在长安许久,天朗气清之时,已到了踏青的时节。 这段时间秦渊哪也没去,只在府里陪着,眼看就到了临产期,正是关键的时候,他不想因为琐事错过一分一毫。 宫里派了五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过来,这段时间跟莫姊姝形影不离。 “夫人呐,咱们哪怕要走动,也不能离产房太远了,您这说生就生了,妇人这第一次,会有些痛,以后就好了,我等都是有经验的,定会保母子平安。” “有劳各位嬷嬷了。” “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别的妇人生孩子,自家夫君哪里会如此妥帖,跑前跑后的竟是比我们还要忙一些呢,前段时间定国公府上,小公爷夫人临盆,那小公爷仍自顾自的出去喝花酒,看着一点都不上心呢。” 莫姊姝笑而不语,这几位是宫里的老嬷嬷,平日里达官贵人见多了,多少卖了些人情,随口念叨两句没人会怪罪。 崔伽罗忍俊不禁,这要是看到阿闵给师姐洗脚的场面岂不是要吓死你们了。 自家夫君就是如此,天下一等一的好男人。 秦渊端着餐盒远远的走了过来,从餐盒里拿出两个菜面团,微咸香,很是开胃,莫姊姝很喜欢吃这个。 “为嬷嬷们另外准备了餐食,请移步白露殿吧。” “谢过侯爷,我们轮值,必不会耽误了差事。” 嬷嬷们顿时兴奋起来,早就听说秦氏的餐食闻名长安,如今可有福气了,此番可是个天大的美差,就是不能喝酒,这属实有些可惜。 莫姊姝看着崔伽罗面前的辣子鸡和辣椒炒蛋,金黄的鸡蛋还泛着油花,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手中的清香菜团顿时不香了,她好像很长时间都没吃这些味重的东西了,自从这个辣椒种出来,自己都没机会尝尝鲜。 “这个我确定不能吃对吧。” “没错,暂时不能吃,特殊时期口味不能这么重,等以后我变着花样给你做。” “好吧。”莫姊姝干脆不看崔伽罗那一脸得意的表情,默默的吃自己的菜团,没什么比自己孩子的健康更重要。 不过口腹之欲而已,能忍。 秦渊见莫姊姝近来面色红润,眉眼间也添了几分往日的灵动,便提议去骊山踏青—,但却不敢往深山里去,让嬷嬷们跟着,只在庄园毗邻的山边漫步,既能借着疏朗山景解闷,也能让她多透些新鲜空气。 凉风拂过枝头,带起几片粉白的杏花,崔伽罗伸手接住,笑着晃了晃。 “夫君,以前听说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秦渊抬手替莫姊姝拢了拢鬓发,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青黛色山峦。 “左丘明笔下那典故自然是有的,只是就算真有烽火台遗址,怕也早被岁月埋了去,只剩荒草萋萋覆着残垣,没什么好看的。” 崔伽罗笑道:“这我就想起来,以前谢山长还讲过此事,他说,若不是褒姒惑君,或许西周还能多撑几年,让学子们将来入仕,也劝谏君王不得沉迷美色,耽误了国事。” 秦渊忍俊不禁道:“老师这观点我不认同,一个女子不过是爱自己的夫君,何错之有?不能把帝王的昏聩,都算在女子头上。” 莫姊姝轻声笑道:“历来亡国之君身边,总少不了一个祸水红颜,商纣王有妲己,周幽王有褒姒,仿佛只要把过错推给女子,那些帝王就能洗白自己的荒淫昏庸似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夫君你说,要是周幽王当年不把钱都砸在烽火台上摆排场,拿去整顿军备,安抚百姓,何至于要靠戏耍诸侯来博美人一笑?” 秦渊闻言颔首:“幽王继位时,西周早已是内忧外患,诸侯各自为政,势力渐大,百姓赋税苛重,怨声载道。他自己又沉溺酒色,荒废朝政,就算没有褒姒,也会有‘姒褒’‘姬褒’,总有个无辜人要替他担起亡国的骂名。” 他话锋一转,眼底漾起笑意:“再说了,褒姒笑不笑是她的自由,可点燃烽火是幽王自己的主意。总不能因为美人没顺着他的心意笑,就说人家惑君吧?这逻辑,跟我家孩子偷东西,都怪邻居家的糖太甜,有什么两样?” “但也有种可能,美人儿能消耗男儿的精气神,没有精力处理朝政这个我是相信的,不过也只能说帝王不自律,这个也怪不得人头上。” 崔伽罗歪着头想了想,轻叹道:“盛世美人是点缀,乱世美人是祸水,自古都是这般道理。” 莫姊姝闻言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崔伽罗的脸颊:“照你这么说,你这俊俏模样,岂不是也要时刻准备着背锅?若是承担些骂名能让夫君名声好听些,倒也值了。” “胡说什么。”秦渊将两人都揽进怀里,“别人不知道,我秦渊活着,就是要为你们撑起一片天。若真有什么骂名,我一力担之,绝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说着,他低头在崔伽罗唇上轻轻一啄,惹得她脸颊绯红,娇嗔着捶了他一下。 春风吹过,带来满山青芽香。 秦渊左看右看,自豪道:“我的二位夫人,比那褒姒好上千倍万倍,可我秦渊,绝不是那昏庸误国的周幽王。” 莫姊姝心中欢喜,须臾,却皱紧眉头捂住小腹,身后的嬷嬷们观察片刻,来不及言语,直接将她放置在布床上往产房抬。 “侯爷,速速通知净府!闲杂人等回避!夫人要生了!!” …… 第398章 开枝散叶 “秦氏未婚女眷一律避让,远离此地。” 产房内,莫姊姝的痛呼一声紧过一声,穿透雕花木门,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秦渊焦躁地来回踱步,心一直被揪着, 已是深夜,产房内点着彻夜不熄的烛火,橘红的光晕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照见满额冷汗与眼底的惶急。 这是第三个时辰了,接生婆进出三回,每一次出来,秦渊都像被抽走了魂魄般扑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夫人如何?” 接生婆擦着汗说:“夫人第一次,再加上胎儿的位置稍微偏了些,所以要费力一些,侯爷勿忧。” 胎位不正?!那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在他心头,让他顿时手脚冰凉。 凤九在一旁安慰道:“无事,你安心就好,都是正常的,小姝练过武,平日膳食得当,这一遭不难,不过就是第一次疼的厉害就是了。” 秦渊哪里听得进去,往日冷静和沉稳全被产房内压抑的挣扎声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慌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听说有孕痛模拟器,但自己没有体验过,听说这是一种神经痛和肉痛结合起来的痛苦。 丫鬟捧着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秦渊的心上。 他仰头望着天边残月,暗暗祈祷,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焦灼。 他想冲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拦住:“侯爷万万不可,产房污秽,男子入内不吉,还会扰了夫人生产。” “夫君!我无事!”莫姊姝的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宝贝儿,我就在外面陪着你,别怕。” 产房里的痛呼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狠劲。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被焦虑吞噬时,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划破长夜,像一道光穿透乌云。 秦渊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泪光。 婆子抹了把汗,福身一礼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夫人安康,府上新添了个小公子。” 秦渊重重呼了口气,朝着月亮的方向直接拜伏了下去,谢天谢地,甭管是哪路神仙保佑,回头定有香火相赠,而后不顾婆子阻拦,大步跨进产房。 凤九无奈道:“堂堂鬼谷学派门人,竟然疼爱妻子至此,传出去可算一桩异事了。” 烛火依旧摇曳,空气中混着血腥与草药味。 莫姊姝躺在床上,头发湿黏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如纸,见他进来,勉强扯出一丝笑。 “我来了。”秦渊声音仍带着颤,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手。 接生婆正抱着襁褓过来,递到他面前:“侯爷您瞧,小公子眉眼多像您。” 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却依旧洪亮。 秦渊屏住呼吸,伸手想去碰,又怕力道重了伤着,指头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莫姊姝喘着气说:“让他……让他离我近些。” 秦渊连忙把襁褓递到床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转,喉结滚动,半晌只说出一句:“辛苦你了。” 莫姊姝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手却没松开他的手。丫鬟们忙着换被褥、递温水,产房里不再是先前的慌乱,多了几分秩序井然。 “我给你添了个儿子。”莫姊姝苍白的脸上溢出一抹微笑。 “看到了,此番你是秦氏的第一功臣,只是看客太揪心,这罪咱们就走一遭,以后再也不受这罪了。” “这不是罪,这是我的福气,是秦氏的福气,这样的福气,往后多多益善。”莫姊姝看着清洗过的小人,眼中的温柔像冰激凌一样化开了。 “夫君,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秦渊沉思片刻,微笑道:“便叫他秦昭吧,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光明正大,灿若星辰。” 莫姊姝想了一会,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 秦渊从产房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谢山长和师娘写信报平安,第二件事就是告知宗族耆老,这个他没有,只能将孩子的生辰八字遣人告知圣人。 本来还有个去家庙祭祀的环节,但秦渊果断让莫姊姝省略了这一环,刚生了孩子,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此时特别容易生病,留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自己跪在家庙喃喃自语,叩谢上天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也叩谢“秦渊”父母给了这副肉体和皮囊,也叩谢冥冥之中这无形的力量,给了自己这奇异的经历。 秦渊跪了许久,临出来之前,朝着四方拜了拜,若神灵有知,保佑我的孩儿健康长大,此处祭品随意享用。 阿山和武昭儿围着摇篮打转,看着小小的人儿,这才发现原来新生的孩子和小狗差不了多少。 “原来这么般小啊。” “不然呢,婴儿起初就是这般大,再大的话就会难产,你俩都要学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别到时候让夫家忽悠坑害了,不到年纪,绝对不能怀孕,知道么。” “我才不嫁人呢,我永远待在家里不出去。”阿山哼了一声道。 武昭儿也歪头道:“我也不想出去。” “行了,不要在这里凑热闹,他需要睡觉。” 崔伽罗一直逗弄着小秦昭,她看了一眼莫姊姝,此时不得不承认,她真的羡慕极了,不说师姐踏实,他看了这小小的人儿,心里也觉得满满的都是充实感,就像是一颗果树终于开花结果了一般,果农看了满心欢喜。 “喜欢自己去生,这是我儿子。”莫姊姝瞥了他一眼。 “唉,有什么诀窍么?”崔伽罗犹豫许久才问。 莫姊姝也没笑话她有两副面孔:“提前喝药膳,算好日子,那几天哪也不要去,就和夫君在温泉殿里折腾,你顾惜夫君的身体,殊不知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力气就像是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修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作为秦氏的主母,敕封的夫人,你自己要担得起开枝散叶的责任,多一个男丁家族就有一分保障。” “在那个……那个姿势上有什么讲究么?”崔伽罗红着脸问道。 “没什么讲究,随他摆布即可。” …… 过了洗儿礼,阖府欢庆,莫家三叔笑的合不拢嘴,今夜也放开了酒禁,来者不拒,开怀畅饮,她这个娘家自今日也有了体面,很是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带把的。 汾国公大笑道:“好样的,家里添了男丁,自此便有了传承的香火,不过,还得再努把力才行,一个大家族要往前走,子嗣要繁盛,如此才叫真正的开枝散叶。” 第399章 莫问前程 秦氏的喜宴,众皇子也来了,不知何时,皇帝放开了不得来往的禁令,虽未明说,但二皇子说,确实可以了,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皇子,这喜宴顿时就变了味道,众勋贵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老皇帝如今权势正盛,这些龙子没有任何跳弹的机会,所以此刻倒是不必去费心寻找潜力股,只等再过几年,免得惹火上身。 当今圣人,连自己的儿子说杀就杀,谁知道这个厄运不会落在其他龙子头上呢。 “臣,见过诸位王爷!王爷们不吝玉趾,光临寒舍,实乃蓬荜生辉!”平原侯躬身行礼。 二皇子含笑颔首,亲手将他扶起,和煦道:“平原侯喜得麟儿,此乃天大的吉庆之事。我等特来沾些喜气,只是事先未曾通禀,还望侯爷勿怪。”言罢击掌,身后内侍捧上锦盒,“无甚佳礼,唯有几卷古字画,皆是世间孤品,望侯爷笑纳。” “殿下谬赞,折煞臣了!王爷能亲自驾临,已是臣莫大的荣光,何敢再受此厚赐?”秦渊佯装推辞。 三皇子一旁上前,朗笑道:“秦侯且瞧瞧本王的薄礼,昔日登州刺史献父皇一座红珊瑚,品相卓绝,世间罕见,前些日子父皇恩宠,特将其赐我,今借花献佛,赠予秦侯,此物虽显艳俗,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六皇子不疾不徐上前,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秦侯喜得贵子,本王无甚稀奇物件,唯有这枚暖玉扳指,是先帝遗留之物,温养多年,可避邪安神,愿赠予小公子护佑康健。” 秦渊躬身谢道:“六殿下以先帝遗物相赠,这份情谊重逾千金,犬子能得此祥瑞护持,实乃三生之幸,臣代犬子谢过殿下厚恩!” 九皇子则递过来一盒沉甸甸的金子,似笑非笑道:“我不如二哥风雅,也不如三哥富有,便送一盒金子,为孩子打造平安锁也是好的。” “哈哈,这个好,九殿下如何知道臣就喜欢这些黄白之物,山中的日子很是清苦,这些金子正好补贴补贴家用,多谢殿下。” 四皇子上前一步,微笑道:“我来的急,来不及准备什么,送你把匕首吧,这匕首是我出征南疆时,皇爷爷亲手为我打造,跟了我快十年了,今天送给你,希望你的孩子长大以后,也可以征战沙场,成为顶梁大将。” “居然如此珍贵,四殿下,恕臣不能收,此物寄托了先帝对殿下的期许,也承载了您对先圣的思念,臣乃福薄之人,实在无福消受。” 四皇子剑眉一挑,将其塞到他手里,说道:“你的气质让我觉得很舒服,我欲与你结交一番,我知你有好酒,拿出来,咱们一起酣畅互饮,对酒当歌,可否!?” “敢不效命。”秦渊深深一揖。 三皇子端着酒杯静坐一隅,二皇子则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偶尔颔首,却不多置一词。 唯有四皇子毫无顾忌,酒过三巡便彻底放开了话匣子,时而吟两句清雅诗词,时而笑谈京中风流韵事,转瞬又扯到四方风土人情,眉飞色舞地说北女骑马射箭的豪迈,南女拈花浅笑的多情,胡女载歌载舞的妩媚。 秦渊本是内敛之人,却被他这般热络勾起了兴致,不自觉打开话匣,时而应和几句见闻,时而补充各地异俗,席间气氛倒比先前热闹了不少。 酒至半酣,四皇子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渊:“世人皆言鬼谷学派独步天下,说纵横之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我琢磨了许久,始终没参透,究竟何为纵横?是凭一张巧嘴搅动风云,还是靠权谋算计定夺乾坤?” 他这个问题一问出,姜凌岳和姜逸尘也看了过来,他们同样也好奇答案,世人对鬼谷,了解的太少了。 秦渊浅笑道:“纵横二字,看似在术,实则在势,四皇子可读过《战国论》?” “自然是读过。” “我的师长曾言,合纵者,联弱抗强,聚散沙为坚壁,借众力以破孤势,连横者,附强击弱,择良木而栖,借大势以安自身。嘴舌是器,权谋是法,真正的纵横,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是为谋士论,为君上效忠,让天下棋局为君主所用,却又使其不被棋局所困。” 四皇子沉思片刻,说道:“后汉天下三分,诸侯各怀异心,若问计于鬼谷,是合纵为上,还是连横更妙?” 秦渊摇了摇头道:“无定法,势变则法变,昔日六国合纵抗秦,是因秦强而六国弱,后来秦破合纵,靠的是连横分化,因六国心不齐而秦志坚,置于东汉末年,强则思吞弱,弱则思抱团,看似纷繁,实则逃不开利害二字。纵横之士,便是要勘破利害,撬动人心,让势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吾若受欺便随强,强若力有不逮便笼弱,没有一劳永逸的纵横法,所依据的只有因地制宜,权衡利弊。” 一旁静坐的三皇子忽然抬眼,目光落在秦渊身上,淡淡开口:“鬼谷学派,如何定义帝王?” 秦渊怔愣片刻,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敏感的话题,抬眼对上三皇子深不见底的眸子,从容一笑。 “臣不敢揣测天家心思,但圣贤曾言,帝王所求,无非江山永固,万民归心。纵横之术为帝王手中的利剑,为其劈开迷雾,为社稷添砖加瓦。” 三皇子笑的很开心:“秦侯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二皇子颔首道:“三哥,这话题还是少谈为妙,哪怕是我们皇子,亦不能揣测圣心,此乃对父皇的不敬。” 这话一出,席间的热闹骤然淡了几分,四皇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看向秦渊时,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歉意,他本是随性闲谈,倒没料到话题会陡然偏转至此,实在非他本意。 秦渊见状,缓缓朝他颔首:“我倒有一句话,想赠予诸位殿下。” 话音刚落,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皇子们顿时正襟危坐,目光齐齐落在秦渊身上,神色间满是郑重,连素来寡言的三皇子都微微前倾了身子,静待下文。 秦渊抬眸,目光扫过诸位皇子,缓缓道:“《易》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天道无常,蓍草演数,爻变趋吉,旦夕祸福皆系一念,诸位殿下,且行好事,莫问前程,自有数理昭彰,福缘自至……” 第400章 胜在锋芒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三皇子咂摸了一会儿,无奈一笑道:“运气?” “臣曾闻一典故,古时愚公移山,见门前太行,王屋二山挡路,立志移山开路,让子孙后代直达山南沃土。他率家人日夜凿石运土,寒暑不辍,哪怕智叟劝其“山高万仞,人力难撼”,仍坚信“子子孙孙无穷匮,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谁知越凿山,越惊动地脉,两山本是上古神龟背负的镇地之石,愚公蛮力挖凿,竟让神龟躁动,山脉暗中移位,反而将山南沃土推得更远。待他子孙三代耗尽心力,抬头望去,终点不仅未近,反倒隔着更宽阔的沟壑。 后有隐者点破:“途有顺势之道,非蛮力可通。山挡路,或绕、或架、或寻径,独不可逆其性而强为。所谓努力,当辨方向、顺规律,若执迷一端,南辕北辙,越拼越远矣。” 三皇子眼中泛起浓浓的迷茫,秦渊这话何意,难不成是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越努力,反而距离终点越远?若想得到,反而要顺其自然? 六皇子皱眉,提高音量喊道:“三哥想什么呢!喝酒!” 姜凌岳骤然回神,笑着朝秦渊点了点头道:“很不错的典故。” 六皇子冷笑道:“我倒觉得这愚公精神可嘉,秦侯,你是当世的智者,难道不知也有人定胜天这个说法,若不努力争取,到头来一场空。” “六殿下所言甚是,臣自知少了些见识,刚才只是将这个典故说出来博大家一乐,当不得真。” 二皇子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品尝美食喝酒。 三皇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举杯道:“今天这酒喝的真有滋味。” 九皇子惬意的靠在木柱上,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那个高度,自然难明不同高度的权衡。恰如这道蛋糕,外层酥皮要烤得薄如蝉翼,内里馅料需煨得绵密无渣,连撒上去的糖霜都要筛三遍,才能如雪似玉。 火候差一分则焦,糖度多一厘则腻,食材鲜度稍减便失了本味,就连搅拌的力道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可不是蛮干就能成的,也不是靠运气能碰出来的,需辨食材之性,顺烹饪之理,步步契合分寸,方能成此佳味。” 秦渊没打算再纠缠这个敏感话题。九皇子说得不假,不在其位难谋其政,不同高度的人,本就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而历代帝王,无论昏明贤愚,对手中权柄都看得比性命还重,更何况是三十五岁才登临帝位的姜昭棠。 龙椅还没坐热,权杖的余温尚在掌心,底下的皇子们就已按捺不住,暗自结党营私,颇有几分急着“踹窝子”的架势。 这位帝王曾言长生,这就说明他盼着君临江山万万年,正是心气最盛,掌控欲最强的时候。 这般光景下,谁要是敢率先露了争储的锋芒,谁便离那至尊之位,越发遥远。 权力蒙蔽了许多人的眼睛,包括这些身在局中的皇子,他们的成败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包括自己的母亲,十皇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的刀剑之下,皇亲贵胄犹如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龙性本恶,生在天家,一旦开启了勾心斗角,谁能奢望自己的兄弟登上皇位会善待曾经的政敌呢。 在这个情况下,谁想输呢? 六皇子勾了勾唇角,说道:“九弟的认识倒是深刻,看来平日里也没少钻营,跟着二哥,受益匪浅呐。” 九皇子哈哈一笑道:“大家心知肚明,谁也别给谁掩饰。” 二皇子咳嗽了一声,朝秦渊拱了拱手道:“秦侯,时候不早了,今日先告退,改日请过府一叙。” “臣送殿下。” 四皇子和煦一笑道:“酒食都不错,很合我的心意,我这人比较随性,不谈其它,只论风月,我可再来么?” “四殿下想要何时来,臣必扫榻以待贵客登门。” 四皇子看着他执礼甚恭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觉得特别好笑,“哈哈哈哈,走了。”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漫洒,将整个骊山庄园铺成一片银霜。 秦渊一袭月白儒衫立在青石台阶之上,衣袂随夜风轻拂,宛若谪仙临凡。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追随着皇子们的身影,看着他们或意气风发、或心事沉沉地拾级而下,车马辚辚渐远。 喧嚣散尽,唯有寒风伴月,正所谓世间权谋纷争,皆在天人一念观照之下。 公输仇佝偻着身子从大殿侧门悄然步出,走到秦渊身后数步处立定。 “宾客都送走了。” 秦渊看着皇子们远去的身影:“方才席间观之,这些皇子或隐忍蛰伏,或伪饰藏锋,或谋断果决,亦有潇洒不羁、藏巧于拙者,比起那魏王,胜却百倍。” 公输仇顺着秦渊的目光望向远方,沉声问道:“你心中更看好谁?” 秦渊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观其形,察其性,皆有帝王之象。” 公输仇眉峰微挑道:“你可知,六皇子曾私下向三皇子谏言,要除了你?” 秦渊闻言,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倒是最稳妥的选择,杀了我,他们便无需担忧我转投对手麾下,一了百了,省心得很。六皇子此人,看似莽撞跳脱,实则粗中有细,藏着赌徒般的狠辣果决,这性子,倒与太祖爷有几分相似。” “那最终……谁会赢?” 秦渊忽然摊了摊手,语气轻快了些许:“这我可算不出来,你家侯爷又不是通神的活神仙。” “我还当你能掐会算,早把结局勘破了。”公输仇失笑。 秦渊重新望向车马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对哪位来说都皆非易事啊,便是圣人亲临,面对这般局面,怕也难下抉择。日后真要斗起来,纵有出挑者,多半也只是棋差一招,险中求胜。” 他顿了顿,重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胜在锋芒,也险在锋芒。” ........................................................................................................................ 第401章 试金石 “整日待在这暖阁里,师姐你不闷么。”崔伽罗一边摇晃着摇篮一边问道。 莫姊姝将手中的《三国演义》翻了一页,头也不抬的说道:“闷什么,还差这些时日么,没什么比身体更要紧,若是为了出去松快松快,给自己留下病根,这才得不偿失。” 崔伽罗哦了一声道:“夫君在招待皇子们,一会儿答应过来给我们讲故事。” “你听便好,我觉得夫君撰写的这本《三国演义》很有意思,像《红楼梦》一般,读一遍便有一遍的趣味,总能从中得到启发。” “夫君不是说这是他师门长辈写的么?” 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无奈道:“夫君跟外人藏拙的话你也信?他以前还说是梦中仙人教他作诗呢。” “也对,夫君何等高才,自然写的出。”崔伽罗撑着下巴,看着熟睡中的小秦昭,不由的看入了神。 “我有个想法。”莫姊姝放下书本,思忖片刻说道:“你说,如果回头让公输先生出去物色个店铺,将夫君写的这些传奇小说拿出去卖,你觉得如何?” “也可以啊,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列为禁书,就像《红楼梦》,闺阁小姐们自然爱看,《三国演义》男子们也定然爱不释卷,但里面的情节却是有些问题,秘书省的那群老夫子定然不会让其流传于市。” “你是不是忘了,秘书省的老大人可是裴令公,这可是夫君的亲厚的长辈,况且咱们也可以走个迂回的路线,比如让阿山拿给圣人先看看,他老人家也是个好文的,若是得了他的许可,咱们岂不是百无禁忌了?” “也对,问问夫君愿不愿意吧。”崔伽罗百无聊赖的说道。 ……… “这点小事儿你自己决定即可,只要是我的,你们尽可以随意处置。”秦渊大方着说道,眼睛在自己儿子身上挪不开。 “好,回头我便跟阿山商量一下。”莫姊姝嫣然一笑。 秦渊坐到床边,在她头上吻了一口,问道:“还痛么?” “起初是有些疼,不过今日已经无事了,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秦渊轻轻抚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语气沉了沉:“切不可大意,月子里的病根最是难缠。往后每日晨起,让侍女用温水给你擦身,切不可沾凉水,便是洗手洗脸,也得用滚过晾温的水,记住了?” 莫姊姝点头应着,崔伽罗也凑过来听。 秦渊又转向她:“伽罗,平日我不在的时候,你帮着照看着你师姐,饮食上多盯着点。凤九先生每日都会过来送药膳,记得让丫鬟尝完之后再给你师姐用,切不可嫌麻烦。还有那些生冷瓜果,辛辣荤腥,这一个月都不许让她碰,便是想吃,也得等出了月子慢慢调理。” “师姐哪有这样娇弱,”崔伽罗脆生生应道,“不过我记下了。” “暖阁虽好,也别整日躺着不动,每日午后日头暖的时候,让侍女扶着你在屋里慢慢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对恢复好。但切记不可吹风,门窗都得关好,便是换换气,也得挑无风的时候,且不能待太久。” 莫姊姝抬手按住他的手,笑道:“都听你的,你这嘱咐比医官还细致。” “那当然,我自己夫人,我不疼谁疼。” 崔伽罗单托着脸,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阿闵,那帮皇子又来做什么?” “秦氏这不是有喜事么,他们是来祝贺的。” 崔伽罗叹了口气:“阿闵,你不会参与党争的对吧?” “要是日后秦氏能再壮大些,或许可以考虑考虑,但现在圣人还硬朗,考虑这些为时尚早。” 崔伽罗沉思片刻,蹙眉道::“但我觉得,阿闵你帮谁,谁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秦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宠溺地轻点她的鼻尖,笑道:“对我这么有信心?” 崔伽罗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神色格外认真:“这难道不是事实么,不光我这么想,师姐早跟我说过一桩事,当初圣人特意不准皇子们与你接触,就是怕你加入谁的阵营,破坏他维持了这么久的稳定。像你这样的,谁会不忌惮?换作我是皇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笼络到身边。” 一旁的莫姊姝颔首附和,轻笑道:“若换做以前的我,又假使我身为皇子,倘若得不到夫君的辅佐,为了确保你不加入任何阵营,说不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只为能睡个安稳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已经有人这么想了。” 莫姊姝眸色骤然变得冷冽,苍白的唇翘起一抹冷峭:“谁?老大不在,四皇子自然不会动弹,我猜想不会是老二阵营的那几位,应该是老三阵营的,难不成是六皇子?” “你这么肯定是他?” “因为只有他行事最为狠辣,为了扫平三皇子前路的障碍,他能做到不择手段。” “你猜对了,不过他也不过只有这个念头而已。” 莫姊姝淡淡笑道:“不管是谁,既然有谋害我夫君的心思,我定然不会让其好过。” 秦渊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他既依附三皇子,自然唯其马首是瞻。真要有所动作,多半也是三皇子授意。那六皇子,能有什么手段?刺杀、下毒?这些怕是难奏效,以他们的身份做派,也未必屑于用这般低级伎俩。在他们亮出底牌前,我们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稳守阵脚,绝不可主动出击,圣人耳目通天,诸多关节,他心中早有计较。” “万一圣人是想拿你当儿子们的试金石呢?” 秦渊双手交握,缓步踱了两步,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可能性不大。但真若到了那一步,我倒也想掂量掂量,这些皇子们到底有几分斤两。” 莫姊姝沉吟片刻,蹙眉道:“离戈布局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莫非是缺人手?” “是我特意叮嘱的,他的步子不能迈得太急。欲速则不达,他如今要做的,第一要务便是稳。人心叵测,不可靠之人万万碰不得、用不得,一旦被奸人混进队伍,极易落入反间计的圈套。务必稳扎稳打,最好布下明、暗两条线,不求他们建功,能稳妥传递情报便够了。” ............................................................................................................................................. 第402章 出任刺史? 莫姊姝问道:“今日可曾遇见四皇子?” 秦渊嗯了一声道:“遇见了。” “夫君觉得此人如何?” 秦渊想了一会儿,缓声道:“此人……洒脱不羁,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听说其立下战功无数,更是直接平定南诏之乱,抚慰流民的方式和风细雨,不急不躁,徐徐渐进。至于人品,听闻素来正派?” 崔伽罗轻点蓁首:“他啊,确是跟大皇子走得极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向来形影不离。为人正派是真,骨子里的侠气更是其他皇子难及,幼时便敢为了护宫人顶撞太傅,弱冠之年微服出行,还曾带着宫中禁卫捣毁过一个盘踞万年县的恶霸窝点。” 莫姊姝轻笑道:“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不过此人无争储之念,他是唯大皇子之命是从的。” “别想这些了,早些歇着,孩子我看着。”秦渊扶着她躺好。 出生三日的稚子,眼皮轻阖似睁非睁,小小的身子软乎乎蜷着,像只懵懂的小奶狗。他挥舞着细弱的小手,仿佛想抓住眼前虚无的空气,秦渊越看心越软,恨不得立刻将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搂进怀里亲个够。 “这孩子极少哭闹,长大后定是个文静稳妥的性子。” “那可再好不过,咱们也能少操些心。” 秦渊试探着伸出指尖,小秦昭竟真的攥住了。他费力地睁大眼睛,黑亮的眸子朝着他这个方向望来,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起,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此刻要是有个单反就好了,能记录下孩子成长的每一步。 “孩子多久会叫阿耶阿娘?”崔伽罗笑嘻嘻的问道。 “一年左右吧,不过也说不定,我儿子说不定几个月就会叫了。”秦渊自信的说道。 “几个月?那我岂不是生了个妖孽?”莫姊姝无奈道。 小秦昭听到人说话,努力的瞪了瞪小脚。 秦渊挑了挑眉道:“你看,我儿子都觉得他阿耶说的对。” “天呐,怎么这么可爱。”崔伽罗心都快软化了。 “喜欢便也生一个,不要打扰他休息了。”莫姊姝翻了个白眼。 …… 翌日。 圣人召见,滕内侍亲自来接。 “何事啊。” “奴婢也不知呢,圣人喊的急,所以这就接您来了。” 秦渊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姜昭棠平时就拿他当个顾问,只问朝堂上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不过滕内侍亲自来接这还是头一回,这次事儿,指定小不了。 果不其然,乾元殿内气氛凝重,三省巨头齐聚。左右两相神色如常,裴令公闭目凝神,姜昭棠端坐御座,面色漠然。 “臣,见过陛下。”秦渊躬身行礼。 “小子,近来倒是春风得意。”姜昭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仍是那句惯用的开场白,倒像是见不得人顺遂一般。 秦渊无奈拱手:“陛下急召,想必是有要事吩咐?” “去过洛阳吗?”姜昭棠话锋一转。 “臣自江州北上时,曾路过洛阳城郊,并未入城停留。” “好。”姜昭棠颔首,沉声道,“你也立过大小功劳无数,朕一直记着。此番,朕拟任你为洛阳刺史,你可愿意?” 秦渊猛地一怔,回过神来连忙深揖:“陛下,臣何德何能,怎敢担此重任?” 他余光飞快扫过左右两相,二人竟无半分异动,这愈发奇怪——洛阳刺史何等要害,这两位老谋深算的人物,怎会如此淡然? 洛阳乃上州重地,堪称大华第二行政中枢,各方势力角逐不休。刺史一职官居三品,手握实权,单论地方上的职能特权,仅次于当朝宰相。如此要紧的职位,陛下竟说任命就任命了? 更要紧的是,家中妻子还在坐月子,他怎能此时离长安? 正思忖间,裴令公忽然睁开眼,轻叹了口气:“阿闵,此番任命,并非无的放矢。” “裴公,敢问缘由何在?”秦渊连忙追问。 “前任江州刺史吕贵忠,去年中秋悬梁自尽。朝廷三月前新任命了刺史谢琳琅,可他赴任次日,竟也步了后尘。大理寺彻查无果,黑冰台暗中探访也毫无头绪。二人都留下了遗书,言及夜夜梦到阴鬼索命,醒来后头疼欲裂,终是不堪其扰,才走上绝路。” “阴鬼索命?”秦渊皱了皱眉。 “没错。”左相和煦道:“洛阳乃中枢要地,这接连死了两任御史,人心惶惶,实在不像话,陛下刚才提议,想让你去走一遭,看看是怎么回事。” 右相缓缓睁开眼,唇边噙着一抹深意浅笑:“秦侯,此事轻重万不可小觑,可曾听闻终南山白光禅师?” “臣略有耳闻,白光禅师乃是修行高深的大修士。”秦渊颔首应道。 右相轻轻一叹,语气沉了几分:“既是异事,自需异人解局。一月之前,白光禅师亦圆寂于洛阳客驿。他虽未留下遗书,但其随行小沙弥言,禅师抵洛后便染上怪疾,夜夜头痛欲裂,难以入眠。谁知不过七日光景,禅师竟五窍流血而亡,死时双目圆睁,似是临死前撞见了何等恐怖诡谲之事。” 秦渊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大理寺派去的探官,可还安好?” “探官倒是无恙,只是能力平平,查来查去竟无半点有用线索。”右相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陛下已钦命大理寺少卿亲赴洛阳督办,可洛阳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思来想去,唯有身为鬼谷传人的秦侯,最为妥当。” 一旁的姜昭棠眉峰紧蹙,沉声发问:“莫非真有阴鬼作祟?此事,你可信?” 秦渊沉思片刻,摇摇头道:“臣不信鬼神之说。无非是歹人手段诡谲,借神鬼之名行恶罢了。” “朕,亦是这般心思,方才君臣商议,欲将洛阳上下官吏尽数罢黜,从长安两县遴选贤能填补空缺。” “陛下英明!但臣的浅见,此举虽或能收一时之效,但若查不到祸乱根源,那歹人仍可能潜伏暗处,寻机再行恶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出问题的根源,将刺史暴毙的原因找出来。” “小子,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出任这个刺史对么?” ............................................................................................................................................. 第403章 推脱不得 秦渊闻言心头一紧,忙再次躬身:“陛下明鉴,臣并非推诿避事,实在是家中情形不容臣离京。” “臣妻莫氏诞下孩儿仅四日,尚在月子之中,稚子襁褓未稳,日夜需人照料。臣身为丈夫与父亲,此时若远赴洛阳,家中妇孺无人倚靠,于心难安。” 这话一出,乾元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左相端着朝笏的手微顿,裴令公缓缓颔首,右相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却未多言。 姜昭棠脸色沉了沉:“朕知你家中有幼子,但洛阳之事更为紧迫。两任刺史、一位高僧接连殒命,若再拖延,恐生更大祸乱。你是鬼谷传人,智计过人,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你,爱卿难道要让朕失望?” “臣不敢让陛下失望,”秦渊腰身弯得更低,“但臣若心怀牵挂赴任,必然难以全心处置洛阳事务,反倒可能误了陛下的大事。再者,朝中贤才辈出,未必非得臣去不可。” 裴令公这时开口,附和道:“陛下,秦侯所言不无道理。莫氏产后虚弱,孩儿又那般幼小,确实需父亲在侧。洛阳之事虽急,却也可另择人选。” 左相亦附和道:“臣以为裴公所言极是。臣举荐吏部侍郎温彦博,此人素来沉稳细致,曾任下州刺史多年,处理地方事务颇有经验,派他前往洛阳,想来也能稳妥行事。” 右相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区区诡谲玄奇之案,远远到不了动摇国本的层次,又何必动用秦侯呢,万一折在洛阳岂不可惜,况且秦侯有难言之隐,陛下也当体恤臣子私情,臣举荐郑州长史陈广,此人曾任司法参军十载有余,破获案件无数,多有奇功,最适宜破此局。” 左相似笑非笑道:“郑州长史,直升洛阳刺史,右相不觉得荒唐么?还是从中央调配,最为妥当。” 右相微笑道:“左相此言差矣,地方上的人才多善实事,中央官署则更适宜居中调配,温彦博选任官员有一手,但他适合查案么?” 姜昭棠摆了摆手道:“好了,这件事有什么好争论的,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么,就秦渊了,对于男儿来说,国事比家事更重要,收拾收拾上任去吧,洛阳这等要地,朕交给谁都不放心。” 一句话直接堵得众人哑口无言,秦渊无奈躬身领命。再桀骜也不敢抗旨,老姜同志近来脾气本就阴晴不定,还是踏踏实实认了命才稳妥。 “若有需朝廷配合之处,尽管开口。”姜昭棠沉吟片刻,补充道。 秦渊脑中飞速盘算,抬声道:“为查案顺遂,臣恳请陛下授予洛阳武备的辖制权。” “你指的是州兵?” “回陛下,是宫城宿卫、河南道折冲府及州兵的全部辖制权。” 姜昭棠嘴角微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倒真敢开口。这数千兵力,朕即便给了你,你敢接吗?” “陛下,臣亦是为自身安危与查案大局考量。此事听着似不紧迫,可洛阳官署未必未被渗透得如同筛网。这般危局之下,若不整肃军备、牢牢掌控兵权,才更易出大乱子。” “罢了,你说的不无道理。”姜昭棠颔首,“朕晓得了,届时遣四皇子与你同行,武备由他统辖,你若需调用,与他知会一声便是,此案一旦告破,辖制权即刻收回。” “喏。” …… 出了宫门。 裴令公叹了口气道:“洛阳刺史向来是陛下亲自委派,但刺史府的属官却是人员混杂,此番陛下任你做刺史,一来是拿你当自己人,二来是看重了你的能力,洛阳是重要的中枢之地,不容有失,此番过去,衣食住行一定要小心行事,稍晚一会儿,我让人将秘书省的洛阳卷宗给你送过去,你看看能不能用的上。” “多谢裴公。” “还是个半大小子,又是刚刚喜得麟儿,这要命的差事,真不该让你去,这要是出点差错,我又如何跟玉衡兄交代呢。” 秦渊心中在骂娘,面前却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应有之义,既然已经摊派在我的头上,谨慎处理吧。” 他先来到了秘书省,查阅了关于洛阳的所有卷轴,一旁的书吏叹了口气,翻书页的速度这么快,能记住什么? 秦渊将书卷中记载的洛阳近几年发生的大案都整理在脑海中,将其串联到一起,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看出洛阳所谓的帮派以及组织,还有各家各姓,人员庞大繁杂,其关系网也是一环套一环。 但凡涉及到大案,定然有无数人会被牵涉到其中,谁能想到,一间小小的茶楼,竟然能牵扯到礼部谢尚书呢。 抛开谢山长不言,陈郡谢氏看来也不太干净啊。 除了陈郡谢氏,洛阳城其余的世家也如繁星一般,这么一来,这关系网更是乱糟糟的,让人理不清头绪。 本想避世避险,安安分分过些太平日子,可身在这古代,又哪有真正的独善其身?一道圣旨下来,便是千斤重担压肩,由不得人推辞。 就像后世也一样,若肯当个浑浑噩噩,无才无德的废物,或许真能躲开旁人的算计利用。可反过来想,无权无势、地位卑微,不就只能困在底层,任权贵随意倾轧、身不由己? 人生本就是场无解的矛盾,既想求安稳,又难舍权力地位带来的底气,既怕卷入纷争,又不甘被人踩在脚下。说到底,世间哪有“既要又要”的完美选择,终究要困在取舍间。 谁知道洛阳是怎么样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步步杀机?其中又藏着怎么样的利益勾连? 又该做些什么准备,以保万全?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过了玉关桥,又走过了自家的车轿,白夜行抱着剑,神情淡然的看着秦渊从自己面前走过。 程云凤刚想喊,白夜行冲她摇了摇头。 “我们就跟在后面吧,他在想事情,还是不要打扰。” ............................................................................................................................................. 第404章 实力 “咱们得去洛阳走一遭。” 白夜行漫应一声:“可以,何时动身?” “收拾妥当,便定在七日之后吧。”秦渊略一思忖,缓缓说道。 白夜行神色淡然,语气平稳:“洛阳离长安不远,走渭水河谷道最为平坦,若中途不换马,四日便能抵达。” 秦渊斜睨他一眼:“你就不好奇,我去洛阳是做什么?” “无所谓。”白夜行语气未变,“我只需护好你的安危便是。” 秦渊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一直没问过,你的武功,在长安城里能排进前十吧?” “哪有排名这么一说,此事从无定论,我也未曾与人比试过,但若我披甲,长安城中,宫墙之外,无人能是我的对手。” “这么有把握?”秦渊眸色微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白夜行神色未改,只淡淡道:“我对自己的实力,向来有绝对自信。” 他自小便浸淫武道,被先代钜子送入墨家村,如养蛊般在生死厮杀中淬炼成长,十六岁那年,百家之中便已难逢敌手,长安城里,真正配得上“侠”字的,向来只有他一人。 “那宫墙之内呢?”秦渊追问。 “宫里有十位大供奉,听说个个实力深不可测。”白夜行语气微沉,“那是圣人专属的守卫力量,无诏不得擅自出宫。” “咱们府里,你觉得谁的武功算得上不错?” 白夜行略一沉吟,缓缓开口:“秦氏侍卫个个身怀武艺。若让他们披上新式的甲胄,跨上战马,正面冲击三千步卒不在话下;若是配上更强的利器,比如前段时间阿山在终南山试验的那杀器,即便抵挡万人之队,也并非没有可能。” “你竟知道此事?”秦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夜行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然:“刘洵是我带回府的,虽未亲眼见到试验过程,但我留意到他们试验地附近有个巨大坑洞,此前还听到过地动山摇的巨响。我虽不知他们用的究竟是什么,但能让刘洵身处五十步之外,仍受那般重伤,这器物的威力,实在难以估量,若是能随意使用,这世间再无高手。” 秦渊无奈摇头,标准制式五倍的剂量,炸毁山石都足够了,可不是威力巨大么,一想起这件事,心头又觉得一阵后怕,想要再将阿山揍一顿的念头愈发强烈。 当初试验的时候,就不应该让这个丫头当助手。 “对了,纪翎的武科如何?” “他的纵剑术已然入门,这剑术与寻常剑理不同,其运息之法极其苛刻,它需要极强的轻功打底,若这是所谓的纵横剑术。不出十年,纪翎便可大成,届时他的成就,我猜不出,反正不会比我弱。” 上次叶楚然说这世间有横,身在东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息,如今看来善恶难辨,实力未知,如若将来碰在一起,他要杀自己,成为鬼谷子,那自己也得想点防身的东西。 “我打算习武,你觉得如何?” 白夜行看了他一眼,意味难明的说道:“你说了很多次了,但你这体质很难有所成就,哪怕修炼到最后,也不过是中人之姿,不过这不是件坏事,至少可以防范一下毛贼,强健体魄,沐风说的一句话很贴切,像你这样的人,没必要将精力浪费在修炼武功上面。” 秦渊呼了口气,甭管别人怎么说,自己打算试一试,他也想体验一下高来高去的感觉。 …… “看啊,阿耶回来啦!”莫姊姝握着小秦昭的小手轻轻晃着。 秦渊走上前,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随即抱起儿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脸蛋。 “陛下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莫姊姝柔声问道。 秦渊眼底带着笑意,朗声道:“陛下任命我为洛阳刺史,你夫君,升官了。” “洛阳刺史?”莫姊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竟有这等好事?” 秦渊无奈地笑了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莫姊姝听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就说,这般好事哪能轻易落到夫君头上。向来都是有棘手麻烦,才会想到你。”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可这差事看着如此凶险,陛下也能随口开口?” “他哪里会顾及这些。”秦渊摇头,补充道,“四皇子也会一同前往。” 莫姊姝沉吟片刻,轻声道:“罢了,看来这差事终究是推不掉的。圣人连自家儿子都派了去,想来是没了私心,一心为了社稷罢了,当然,也是看你有了子嗣,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敢放心大胆用了。” “没错,这件事拒绝不得,我便走一遭吧。” 莫姊姝眸底满是郁色,长长叹了口气道:“既然有凶险,谁来保障你的安全呢,若是你有了意外,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秦渊抚摸她的秀发,微笑道:“也是为了这一家人,这个缩头乌龟不能当,既然去了,此事便要处理的妥妥当当,将来可以为咱们的孩儿多积累些恩荫,让他活的可以自在轻松一些。” 莫姊姝心头涌上一阵酸楚,蹙紧眉头劝道:“单是鬼谷学派的底蕴,便足够他安稳一生,何须再求这许多恩荫?夫君,咱们不在乎旁人非议,不如进宫求见陛下,陈明缘由。你这般聪慧,无论置身何处都能有一番建树,何苦去涉这等凶险?” 见她焦灼,秦渊心中的不安反倒淡了几分。他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说道:“洛阳乃天下中枢要地,一州刺史更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娘子,若非此番机遇,秦氏一族根本无从触及这核心之地。不瞒你说,这洛阳城,我早已想好好经营一番。” 莫姊姝沉吟半晌,终是未曾开口,眼底的忧色却丝毫未减。 秦渊握紧她的手,安慰道:“你夫君我,素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能破获石脂奇案,自然也能解开这桩诡案。这世间但凡有迹可循、名录记载之物,断无可能瞒过我的眼睛,你呢,就看好家中的一切,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 第405章 拜访阴阳学派 此事需要瞒着崔伽罗,她若是知道了此事,大概远远没有莫姊姝平静。 “阿山呢,这几日都没见他。”秦渊觉得她还在生闷气。 纪翎摇了摇脑袋:“不知道呢,除了每日的练武时间,其他时间都看不到师姐的人,听刘洵师兄说,好像在藏书阁她自己的房间写写画画。” 没事就好,秦渊低下头继续调配药剂,这些在洛阳说不定用得到。 “师父不在家,你要保护好一家人,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去问你师娘,去问公输先生,最关键的一点,盯住你阿山师姐,别让她犯错。” “知道了师父,我一定会看好家的。” “你最乖了。”秦渊捏了捏他的小脸。 “吐真剂”得多备一点,这东西非常实用,只是曼陀罗的原料不多了,对了,叶楚然那应该有许多,也许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上次还答应给自己跳艳舞呢,哦,不对,是恶女舞。 “备车,去终南山太阴别苑。” 纪翎拉了拉她的衣角,提醒道:“师父,《百家录》记载,阴阳家有自己的规矩,她们不欢迎外人。” “这其中,可不包含咱们鬼谷学派。” “那我可以去么?” “走吧走吧,去见识见识也好。” 崔伽罗听了,喊了程云凤过来,让她挑三十个侍卫跟着,阴阳家可不是什么善地,一群神神叨叨,让人不踏实的术士。 阴阳学派的根据地,择址于终南山腹地深处,此间峰峦叠嶂,云气缭绕,阴阳二气交融相生,恰合学派“顺天道、合阴阳”之旨。 山门隐于苍松翠柏间,外看只露一线石门,内则廊腰缦回,暗藏八卦阵式,白日云雾锁径,不见人踪,入夜则星辉月华倾泻,与洞内丹炉微光相映,俨然一处隔绝尘嚣,专研天道玄机的秘境。 终南山腹地云雾未散,秦渊循着隐于草木间的石阶上行,尽头忽现一方青石平台。平台中央立着座丈许高的石门,门上无锁无栓,只刻着一幅九宫八卦图,卦象间隙嵌着九枚可转动的玉钮,钮上分别刻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九字,下方石台上还题着一行古篆:“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阴阳相济,方见天开。” 石门两侧站着两个青衣女子,正值倒春寒,这二人被冻得脸庞微红,嘴唇发白。 “请止步,阴阳学派重地,不得擅入。” 秦渊看了两个美人一眼,见二人衣着单薄,仍保持风度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拱手道:“劳烦通传,鬼谷学派秦渊,特来拜访少司命。” 二女同时一愣,对视一眼,连忙侧身作揖道:“原来是鬼谷仙师到访,请稍待,晚学这就去禀告。” “劳烦了。”秦渊回揖。 秦渊目光扫过卦图与题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朝一侧的纪翎问道。 “可知这是何物?” “师父,这好像是洛书九宫与周易八卦组成的密盘。” “不错,知道怎么解么?” “徒儿不知。”纪翎小脸一红。 “不懂也没关系,现在这个对于你来说有些晦涩了,戴九履一,即上九下壹,左三右七,为左三右七,二四为肩是上左二,上右四,六八为足为下左六,下右八,中央则为五,恰合中钮……秦渊按照洛书位置,依次点了过去,挨个讲解。” “能否听懂?” “师父,您都告诉我答案了,这哪里有什么会不会,这个过程徒儿听着还有些晦涩,不如您回去的时候将其誊录在纸面上,徒儿好好参详一番如何?” 秦渊欣慰笑道:“没问题,不过《易经》还是要好好读,一字一句都要牢牢记在心中,有不懂的就来问师父。” 青衣女嘴角一直在抽搐,这山门的机关是他们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关卡,这秦渊直接给参透了不说,居然还想将其誊录在纸上供徒儿参详? “仙师……这是……那个……这是我们的……” “没事,你不必管我们,闲来无事,我们也只是参详一二。” 她重重叹了口气,再也待不下去了,径直走入山门中,她要将这件事禀告给院长。 等了两刻钟的功夫,纪翎已经冻得发抖,秦渊将其抱在怀里,看着石门皱了皱眉,这是去哪通传,有些功夫,都够他们重新上山下山。 “咔哒——” 两个青衣女子归来,中间找了个俊美的玄袍男子,此人男生女相,只是有些刻薄之相。 “在下天衍院管事李柏笙,劳烦贵客久等了,请恕罪,只是阴阳学派素来不招待外客,若贵客有事,告知在下,也是能办理一二。” “这是少司命的意思?”秦渊挑了挑眉。 李柏笙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道:“是少司命的意思,请仙师勿怪,先辈定下的规矩,我等小辈不敢违背,改日阴阳学派必定登门谢罪,还请海涵。” 秦渊似笑非笑,目光扫过门前侍从:“倒是奇了……你家少司命既邀我鬼谷学派上门交流,如今你却奉他之命将我拒之门外,这其中究竟有何说法?” 纪翎在旁冷哼一声:“便是不见,我师父亦是鬼谷学派的嫡传弟子,圣人敕封的平原侯,少司命亦要执礼相待,你不过区区一个管事,竟然想要随意打发我师父?你们阴阳学派,连基本礼节都不顾了?还是说,你们压根就不把鬼谷学派放在眼里?” 李柏笙垂眸敛神,唇边噙着一抹客套的笑:“岂敢,仙师身份自然尊贵,只是阴阳学派今日确有要事缠身,还请仙师暂且返程。改日,大司命必会亲自登门谢罪。” “哦?”秦渊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说大司命不是缠绵病榻么?如今竟已无恙了?” 李柏笙抬眼,意味难明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稳:“看来仙师对我阴阳学派颇为上心,大司命先前确有小恙,不过此刻已然痊愈,多谢仙师挂念。” 白夜行目光微凝,凑近秦渊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小心,此人身上藏着血腥味。” 秦渊眸色一沉,直视李柏笙,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身上,为何有血腥味?” 李柏笙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张,面色微僵,强作镇定道:“仙师误会了。今日山门内宰杀野味,许是在下不慎沾染了气味,多有失礼,还请仙师勿怪。” 秦渊的眼神骤然冷冽:“我给你一刻钟,让少司命出来见我。否则……” 话音未落,他挥了挥手。三十名披坚执锐的侍卫应声上前,手中神臂弩齐齐上弦,箭头寒光凛凛,直指李柏笙与一众侍从。 ............................................................................................................................................. 第406章 大司命 “仙师,何至于此啊。”李柏笙霎时变了脸色,躲在了两个青衣女后面。 “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这就去!这就去!”李柏笙忙不迭的转身。 “等等!”秦渊挑了挑眉道:“你留下,让这两名女弟子去请,一刻钟的功夫,若请不来,后果自负。” “快去请大司命……” “听不懂人话?我说请少司命!”秦渊冷声道。 李柏笙面露为难之色,朝两个青衣女使了下眼色,吩咐道:“去……去请少司命。” 二女领命而去,李柏笙面对数十把神臂弩紧张的浑身绷紧,他鼓着勇气说道:“仙师,可否让兵士们先将弩箭放下,在下不会逃的。” “谎话连篇,敢蒙骗本侯,便是将你射杀当场也是应当的。” “谁要射杀我派弟子?”一声威严的女声从甬道中传来。 秦渊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缓步从殿内走出。 她身形丰腴得恰到好处,不显得臃肿,反倒衬得身姿雍容华贵,裙摆随着步履轻摇,自带一种沉静的威仪。面容清冷淡漠,眉峰微蹙,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如寒潭,不见半分笑意,唇线抿得平直,肤色是近乎冷白的玉色,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秦渊并未理会她,只看着李柏笙冷笑道:“时间不多了。” 李柏笙冲着来的女子尖叫起来,“大司命,救我啊,快将少司命带出来啊。” 大司命美眸一挑,戏谑道:“侯爷真敢杀么,此人是我天衍院的管事,亦是长公主的门下臣,我知你是侯爵,可你得罪的起皇戚么?” 秦渊从一旁侍卫手中取过神臂弩,箭尖抵在李柏笙的脖颈上,无奈道:“话我已经喊了三遍,但却始终不见少司命,真抱歉。”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李柏笙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死死黏在秦渊身侧那具泛着森寒杀意的神臂弩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少司命……少司命她在寒冰狱受罚!” 秦渊眸底掠过一丝冷厉:“把话说清楚。” “是!是!”李柏笙被他眼神一慑,魂都快飞了,连忙磕磕绊绊地嘶吼出来,“大司命昏迷不醒,学派群龙无首之际,少司命竟敢违背祖师定下的铁律!她暗通鬼谷学派,用宗门资产换来真正天衍术,到手后却藏着掖着不愿上缴!妄图染指大天衍的位置。” 秦渊冷笑一声道:“你身上的血腥味怎么回事。” “跟……跟少司命无关,但她的追随者誓死不肯归顺大司命,我们只能……只能……” 秦渊冷笑道:“只能清理掉,是么?” “我们也没……没杀太多。” 秦渊耐人寻味的笑了一声,直接扣下扳机,弩箭直接穿透他的脖颈,射在大司命的脚下。 李柏笙捂住脖子,只能发出嗬嗬之类无意义的音节。 大司命神情漠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丹唇一勾道:“侯爷当真好气魄,说杀便杀,不知长公主知道了会如何处置侯爷。” “我秦渊是陛下的臣子,不是他长公主的臣子。” 大司命眸色未动,脚下沾染的血珠顺着云纹裙摆滴落,竟似嫌脏般轻轻掸了掸袍角,语气里的戏谑更浓:“皆是天家的贵人,有甚区别呢?” 秦渊举起神臂弩,指着她道:“叶楚然的天衍术是我给的,如今你想要,经过我同意了么?” 大司命丝毫不惧,捂嘴笑道:“侯爷,您难道没有收那十万两,天衍术难道不是我们买的,既然您卖出了,那天衍术,就跟您无关了,他属于我阴阳学派。我乃大司命,代太阴主行宗派管束之职,天衍术本就是阴阳门至宝,旁人不得沾染,她不过是个仗着天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配触碰这至高玄机?她若乖乖将术法献上,那些人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说到底,是她不识抬举,连累了旁人。”大司命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渊哭笑不得道:“你缠绵病榻,废人一个,少司命费劲口舌从我这里获得了天衍术,你醒了不知感恩,反倒将其囚禁起来,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而且我看你面色红润,体态丰腴,丝毫不见大病初愈之相啊,难不成这是你做的一个局,利用少司命达成你的目的?” 大司命冷笑道:“侯爷何必污蔑人呢,我为何缠绵病榻,或许是有人给我下了毒,所以才昏昏不得醒,为何不能是少司命做的局呢,从您那拿到了天衍术,想要上位成为大天衍。” 秦渊轻叹一声,眸底掠过丝玩味:“那你就这般笃定,少司命手中的天衍术,便是全篇?” “难道侯爷竟有所保留?”大司命眉峰一蹙。 秦渊负手而立道:“学问何等金贵,这都是我鬼谷先辈呕心沥血、耗尽毕生心血钻研的结晶,阴阳学派还没这般大的体面,能让我倾囊相授。说到底,不过是指点少司命两句,让她窥得些许玄机罢了。” 大司命唇角微勾,挑眉追问:“这么说,侯爷手中,还藏着完整的天衍术?” “少司命所得,完全配得上她付的价格。”秦渊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来,大司命是想和我谈一桩生意?” “我怎知,侯爷届时给我的,不会又是残篇?”大司命仍存疑虑。 秦渊不再多言,缓缓踱步,朗声道:“阴阳相济,道贯太虚;清升浊降,气合自然;五行顺逆,数应玄机;阴阳转化,道法无边;虚静守一,神合混元;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玄牝之门,阴阳之根;天人同构,气通幽微。” “侯爷这便是玩笑了。”大司命嗤笑一声,“这是《天衍术·人合篇》的残句,难不成侯爷还能将遗失的……” 话音未落,秦渊的声音已然接续,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阴阳互根,虚极生灵;道法自然,阴阳自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阴平阳秘,体合道真;五行配位,玄理昭彰;逆则成仙,顺则成人;阴阳不测,玄道无穷……” 大司命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前倾身躯,呼吸都忘了调匀,死死盯着秦渊。 她闭眼仔细体会片刻,须臾便睁开眼睛,真的接上了,这后半段口诀,完全契合《天衍术·道合篇》真义!绝不会有假,也非凭空杜撰,那些残缺的纸片和文字补充的毫无瑕疵。 大司命不由得凑近了些,她想听的更仔细一些,可就在最关键的收尾处,秦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字字如断金,偏生停在了最勾人的节点。 ............................................................................................................................................. 第407章 生意 秦渊眉梢一挑:“这桩生意,可谈?” 大司命强压下心绪翻涌,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侯爷若愿补全《天衍术》八篇,李柏笙之事,阴阳学派既往不咎,且保准长公主永远不知分毫。” “长公主知晓了又如何?”他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难不成她会为了一介面首,来问罪本侯?” “那侯爷想要什么?”大司命蹙眉道。 “十万两,一篇。”秦渊语气平淡。 大司命闻言,忽然勾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侯爷这话,不怕闪了舌头?八篇八十万两,莫不是把我阴阳学派当成内库予你支取?哪怕是国库,一口气支出八十万两都要好好斟酌一番吧。” 秦渊斜睨她一眼,起身便要走:“既然拿不出,那便不必谈了。” “等等!”大司命连忙开口,沉思片刻道,“我以三十名绝色雾女,外加八千两黄金,与侯爷交换如何?” “我退一步。”秦渊脚步未停,“少司命我带走,你们再付两万金即可。” 大司命忽然娇笑起来,恍然道:“绕来绕去,侯爷终究是为了少司命。我早听闻你们私下交情匪浅,常暗中相会,若只要她,侯爷直说便是,何必绕这许多弯子?” 秦渊眸色微动:“你答应了?” “少司命意图不轨,本就该逐出学派。”大司命笑意盈盈,“送与侯爷做个人情,有何不可?只是既送了她,那银钱我们便不会付了,此女之绝色在长安可是有口皆碑,侯爷纳入房中做个美妾,足够羡煞旁人了。” 秦渊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刃,语气不容置喙:“人,我要,钱,我也要。” 大司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侯爷好歹是堂堂鬼谷仙师,何必总把这些铜臭之物挂在嘴边?” “初建门庭,难免拮据,无可奈何啊,大司命,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大司命心急如焚,见秦渊眸底毫无转圜的冷厉,她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喉间溢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抬手挥道:“去,把少司命带出来!” 随从躬身领命,快步退入暗廊。 不过一刻钟光景,两道身影便架着个人踉跄而出,正是叶楚然。 她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被随从毫不客气地往青砖地上一掼,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楚然坐在地上,惊恐着看着周遭的一切。 秦渊瞳孔骤缩,几乎没认出眼前人。不过数日未见,她竟瘦得脱了形,原本丰盈的脸颊凹陷下去,露出发青的颧骨,身上那件素白道袍沾满尘土与暗褐色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样。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轻手轻脚将她扶起,触之手腕,便被那刺骨的冰凉惊得眉峰紧蹙。 她的眉毛,发梢还凝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也是一下重一下轻。 再看她的神色,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一片混沌,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哪怕被他扶起,也只是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全然没有半分相识的模样。 秦渊垂下眼,瞥见她交握在身前的手,心脏骤然一揪,五指指腹布满干涸发黑的血痂,小拇指的皮肉竟被生生撕开一块。 白夜行看着当初艳丽绝伦的少司命变成了这般,不忍直视,直接转过头去。 秦渊将叶楚然轻轻护在身后,耐人寻味的笑道:“好歹是同门师姐妹,如今就为了一个大天衍的位置,一本秘术,便对她下此毒手,好一个狠厉的妇人。” 大司命冷笑道:“我阴阳学派规矩森严,凡犯上悖逆者,本就该受此惩戒!没取她性命,已是天大的情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渊护在身后的叶楚然,语气更添几分嘲讽,“我自然知晓少司命与侯爷关系亲厚,若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她早该被发卖到哪个勋贵府上,做牛做马沦为玩物!如今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能保得清白,已是便宜她了。” “你还要将你的师妹发卖出去?”秦渊被气笑了。 “侯爷,如今人已到了你手中,何时补全《天衍术》。” “现在就可以。”秦渊眼中掠过一抹玩味。 “侯爷倒是个痛快人。” “不可以,不可以……”叶楚然目光呆滞,似是自言自语。 秦渊侧过身,疑惑道:“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叶楚然捏着秦渊的衣角,眼神空洞,依旧像自言自语一般。 大司命眼中掠过一抹冷色,她挥了挥手道:“来人,为侯爷准备笔墨。” 素白纸张平展铺在乌木案上,大司命刚提起砚台要研墨,秦渊抬手轻轻一摆,轻笑道:“在外,我向来只用自己的墨。” 大司命闻言并未起疑,秦渊是天下顶尖的文士,这类人多有专属的行事风格,嫌旁人的墨汁凝涩滞笔,自带笔墨原是情理之中,便顺势放下了砚台。 秦渊写字极快,腕转间笔走龙蛇,却字字棱角分明、笔意流畅,文法更是精妙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司命立在一旁细看,只觉那些字迹流畅美观,令人气韵贯通,不由的心生赞叹,不论学识,单书法一门,这秦渊便能自成一派。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乌木案上已整整齐齐摞起二十余张纸。 秦渊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语气平淡无波:“你们核查一番,若无误,便结清银钱吧。” 大司命当即从紫檀木盒中取出琉璃封存的《天衍术》字迹残片,一一铺在纸上比对。残篇的腐败字迹与秦渊补写的条文严丝合缝,竟无一处相悖。 她仍不放心,又遣人火速去请几位长老,一群人围在案前逐字逐句核对了近半个时辰,最终皆颔首认可。 大长老抚着花白长髯,眼中满是赞叹:“《天衍术》源于道法却更胜一筹,其精髓玄奥难测。鬼谷仙师补的这些残篇,条条都能与古卷残字严丝合缝,老夫敢断言,这定然是真正的《天衍术》无疑!” 长老们皆无异议,大司命心中却莫名硌得慌。 她能清晰察觉到秦渊眼底藏着的敌意,可他行事却这般干脆利落,补写残篇时毫无拖沓,所求也不过是美人儿和银钱。 这般反差让她心头疑云丛生,却又抓不住半分破绽。 秦渊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声道:“从今往后,叶楚然与你阴阳学派再无瓜葛。若你们敢再对她动半分加害之心,便是我鬼谷之死敌,大司命,好自为之。” “侯爷放心,此事自然。”大司命压下疑虑,挥手让人抬上五口沉重的木箱,又递过一叠兑票与几卷封装完好的文玩字画。 “这已是阴阳学派所有身家,合算一万七千金,当下,实在凑不齐两万之数。还望侯爷宽限些时日,我们必会尽快补足余下的三千金。” ............................................................................................................................................. 第408章 白纸一张 回返骊山的路上,白夜行皱眉道:“真给了?” “白纸一张。”秦渊一边查看叶楚然身上的伤势,一边说道。 “我就知道,你哪里能让外人占了便宜。”白夜行往车驾后面看了一眼金箱,忍俊不禁道:“等他们发现,大概要被气疯了。” “阴阳学派有高手么?” 在秦渊的印象里,叶楚然的身手就相当不错。 “有,不过也不是咱们的对手,侍卫们都穿着甲胄呢,来也不过是助兴而已。” 叶楚然神情依旧呆滞,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冰霜已化,让她的秀发变成一缕一缕的。 秦渊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叹了口气道:“她这是怎么了?” 白夜行思忖片刻道:“像是被冻傻了,阴阳学派的寒冰狱听说过,那里和冰窖也没什么分别,看她这模样,在里面关了有不少时日了,再过几日,说不定命都没了。” “带回去给凤九先生看看吧。” “叶楚然,可听到的我的声音么?”秦渊尝试着呼喊。 叶楚然仍目视前方,喃喃道:“不可以……” 秦渊疑惑道:“什么不可以?” 叶楚然身体摇晃,直接昏死过去,秦渊刚欲查看,白夜行却看向窗外。 “阴阳家的人追来了,不少于五十骑。” 秦渊掀开车轿侧帘,未见人影。 白夜行身形如惊鸿掠影,翻身便跃出车轿,抬手沉声道:“止!列阵迎敌!” 三十骑秦氏护卫闻声骤停,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旋即调转马头,背靠背结成圆阵。 不过半盏茶功夫,西北方尘头大起,一群黑袍遮面,斗篷绣着阴阳鱼纹的骑士直冲而来,为首者一袭绯红劲装,面容绝美却带着寒意,正是阴阳家大司命。 “秦渊!你竟敢以假书戏耍我阴阳家,滚出来受死!”大司命娇叱道。 秦渊缓步走下车轿,面上噙着一抹淡笑:“你们要的不都给你了么,何来戏耍之说?” 大司命怒极反笑,玉手一扬,怀中一沓白纸破空而出,随风飘散:“这满纸空白便是你所谓的《天衍术》?鬼谷学派竟也屑于用此等伎俩!速速写下真迹,否则今日吾等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擒回阴阳家,让你尝尝吾门私刑的滋味!” 秦渊眉峰微挑:“我乃朝廷册封平原侯,尔等一介民间学派,竟敢口出狂言要囚禁侯爵,你眼里可还有王法?” “休要多言!交还是不交?” 秦渊轻叹一声,转头对身旁马夫吩咐道:“速往京兆府报案,就说阴阳家妖人意图行刺平原侯,我等正拼死抵挡,若援兵来迟,恐有性命之忧。” 马夫眼神一亮,连忙从车后牵过一匹快马,抱拳应道:“侯爷放心!小人这就去搬救兵!”说罢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朝着长安方向绝尘而去。 “秦渊!你这无赖!”大司命气得浑身发抖,“恶人先告状,竟敢如此轻辱我阴阳家!你当我就没有任何依仗?” 秦渊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转身便退回了车轿,只留下一句清淡的话音:“有无依仗,等京兆府的兵到了,自会分晓。” 大司命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喝道:“给我上!擒下秦渊这竖子,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未落,五十名黑袍骑士齐齐驱马上前,手中横刀出鞘。 白夜行立于车轿顶端,薄唇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右手横刀出鞘,直指来敌:“再踏前一步,死。” 三十名秦氏护卫同时举起神臂弩,弩箭上弦,目光如冰,死死锁定黑袍骑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箭雨齐发。 最前方一名黑袍女眼中闪过狠厉,猛地从马背上腾跃而起,身形如蝙蝠般扑向车轿,手中短刀直刺秦渊所在的轿门。 白夜行眼皮都未抬一下,待她扑至近前,才缓缓抬手。 “咻咻咻——”数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穿透了女杀手的黑袍,将其钉成了刺猬,惨叫一声便从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一起上!擒下此贼!”大司命红着眼挥手。 黑袍骑士们呐喊着冲来,秦氏护卫弩箭齐发,前排数骑瞬间人仰马翻,余下者仍悍不畏死。 护卫们弃弩抽刀,迎敌而上。 不过片刻,官道之上便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尘土,黑袍骑士死伤过半。 残众连连后退,一名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眉头紧蹙,沉声道:“他们的甲胄太过坚韧!脖颈覆有锁子甲防护,眼眶处亦嵌着琉璃护片,我等横刀劈砍上去,不过只留几道白痕,根本伤不得他们分毫,大司命快撤吧!” 大司命一脚将他踹开,眼中杀意更浓,翻身下马,提刀便朝车轿冲去。 她身形飘忽,步法诡异,转瞬便至轿前,横刀带着劲风劈向白夜行。 白夜行头微微一侧,轻易避开刀锋,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避开接踵而至的横劈,同时右腿闪电般踢出,正中大司命小腹。 “砰”的一声,大司命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饶你一命,滚。”白夜行收刀而立。 大司命挣扎着爬起,擦去嘴角血迹,怒视着他:“白侠!你乃江湖名宿,为何要助秦渊这等小人?” 白夜行眸色微沉:“真是笑话,我乃鬼谷之人,你说为何,况且,在我心里,你才是真正的小人。” 大司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周遭死伤惨重的下属,终是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秦渊的车轿一眼,带着残余黑袍人,收拢了尸体,狼狈遁去。 “这小人,吾必不会放过他。” “大司命,恕我直言,咱们今日不该朝平原侯动手。” “怕什么,又不要他的命,略施惩戒而已,似这等卑鄙小人,杀了他都不为过!” “您闭关三年,对长安的事情不了解,平原侯是去年来的,他是真正的鬼谷门人,学究天人,聪慧绝顶,坊间传闻此人如谪仙人一般,初入长安便立功无数,圣人对其极为器重,视其如稀世珍宝般爱护,哪怕是皇子们,见其也要以礼相待,哪怕右相……” 大司命蹙了蹙眉道:“右相如何?” “右相也只能拉拢,不会选择得罪,所以……咱们这个亏,估计无人能替我们做主。” ............................................................................................................................................. 第409章 侯爷受惊了 “此人竟有这般体面……”大司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上,竟带着几分森寒。 “大司命息怒。”下属躬身垂首,“事发仓促,未能及时跟您禀告他的来历,是我等思虑不周,请大司命责罚。” 大司命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冷笑:“我那好师妹,倒是好眼光,竟寻得这般硬靠山。如今放虎归山,岂不是给了那叶楚然养精蓄锐,东山再起之机?他日若让他站稳脚跟,反噬我阴阳学派,这还了得?” “那依大司命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以防夜长梦多,传令下去,即刻派人紧盯秦氏一族上下,凡有叶楚然踪迹,不必禀奏,不惜一切代价,取其项上首级!” “这……”下属面露迟疑,终是硬着头皮开口,“大司命,少司命她……” “你想说什么?”大司命眼神一厉,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下属喉头滚动,艰涩道:“少司命执掌学派这些年,整肃门规,安抚弟子,更在朝堂之上为学派谋得立足之地,根基已稳。她觊觎大天衍之位,固然是触犯门规,可若只是略施惩戒,令她知错悔改,未必不能……” “荒谬!” 不等他说完,大司命厉声打断,“我阴阳学派自开派以来,便定下大天衍之位由大司命承袭的铁律!若非我缺失天衍术,打不开先辈秘藏的机关箱,取不出传承信物,岂容她一个少司命越俎代庖,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规矩便是规矩,岂能因些许变故便随意更改?!” “难不成……你也是她的追随者?” 下属忙不迭的跪地,战战兢兢道:“属下忠于大司命,绝不敢有二心。” “那便照我说的去做!我不想再听到叶楚然的名字!” …… “京兆尹罗嘉良,见过侯爷。” 秦渊回揖道:“罗大人,劳烦您了,本侯去终南山踏青,没成想遭歹人伏击,还好我的侍卫眼神明亮,看清了他们穿的是阴阳学派的黑袍,此番差点丧命,还请府尹为我做主。” 罗嘉良侧头,看到满地的血迹,却不见尸体,又看到秦氏侍卫盔甲明亮,全副武装个个人间凶器一般的模样,心中泛起强烈无语,三十个甲士,还有大名鼎鼎的白侠贴身保护,谁能伤的了你啊。 他刚上任没多久,怎么就遇见这么一档子麻烦事儿。 “侯爷受惊了,下官这就去问询。” “结果如何,烦请给个结果。”秦渊拱了拱手。 “喏,那……可要下官派人送侯爷回家?” “不必了,大人自忙吧,一定要把歹人捉拿归案,不然本侯只能去找陛下申冤,让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了,唉,吓死了。” “一定,一定。”罗嘉良抹了把冷汗,躬身应是。 一行人折返骊山,径直往凤九先生的山居行去。 凤九正懒懒散散地倚在廊下晒着日头,听得脚步声近,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来人一眼,瞧见被护在中间的叶楚然时,眼底顿时添了几分兴味,抬手挥了挥:“坐这儿。” 他定定打量了叶楚然片刻,随即伸手为她诊脉。 “张嘴,看看舌苔。” 叶楚然眼神空洞,宛若未闻,一动不动。 秦渊眉头微蹙,蹲下身,声音放柔:“让先生看看舌苔。” 她依旧呆滞木然,毫无反应。 凤九轻吁一口气,起身屈指,精准点在她脖颈某处穴位,叶楚然这才缓缓张开了嘴。 “此女遭人连续下了迷幻之药,”凤九收回手,皱眉道:“不过这剂量拿捏得极有分寸,既让她陷入毫无防备之态,又未使其彻底呆傻。只是时日一久,精神已难免受损,且体内还残留着其他慢性毒素,施毒者,分明是存心要折磨她,看她衣襟上这些残留的药渍,说明这些药都是强灌下去的。” 他凑上去闻了闻,叹了口气道:“都是些稀罕的药草,看来不是普通人家。” 秦渊心头一紧,急声追问:“能治么?” 凤九冷哼一声道:“什么叫能不能治,我不仅能将其治好,还要让她的气貌比以前更好。” “对对对,您老人家神通广大,自然药到病除。”秦渊笑道。 凤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将她放在这吧,遣两个丫鬟伺候她起居,七日之后,过来接人。” “好嘞,一会儿给您备一桌膳食,稍晚送过来。” 凤九咧嘴笑道:“老夫要吃猪头肉和糖醋鱼,不要曲家兄弟做的,要你亲自做的。” “这更没问题。” 秦渊离开山居,白夜行忍俊不禁道:“凤九先生很有大师的风范,这脾性也是别具一格。” “我曾经是个跛脚,先生给我治好了,说是有再生之恩也不为过,他在秦氏可以逍遥快活,安逸养老,老小孩嘛,有点脾气而已,很正常,他本来就是这样。” 白夜行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是这个道理。” “这大司命你以前可听说过?” 白夜行沉吟片刻,说道:“昔日阴阳家皆由大司命主掌,彼时其声名狼藉。勋贵阶层偏好雾女,坊间传“千金换一雾女”的异闻,这一切皆是大司命暗中操弄的结果。直到少司命开始分掌事务,阴阳家才在朝廷中争得一席之地,长安上下方对其生出忌惮,而雾女也被世人视作阴司使者,成了不祥的象征。 三年前,大司命身染恶疾,缠绵病榻难起,少司命自此全盘接管阴阳家。此后,他们转而多为民生祈福,为干旱之地祈甘霖,为洪涝之区禳水患,为疾苦之民求安康……阴阳家的风评就此彻底扭转。如今钦天监五十七席,阴阳家已占据大半之数。” “也就是说,这大司命和青楼老鸨一般无二。” “没那么单纯。”白夜行认真道:“此人擅跳恶女舞,曾与多位勋贵有过不清不白的关系,其中有肃王,右相,还有长安巨贾,当然,这些信息无从考证,我只是道听途说。” “总之来说,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么。” “我记得你曾说过一句俗语,叫做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说她是百家之中的一颗老鼠屎丝毫不为过。” ............................................................................................................................................. 第410章 筹备 莫姊姝缓缓点头道:“她这少司命当的也确实不容易,我虽素来不喜她,但既然是夫君的红颜知己,便留于府中赡养吧,日后做个研墨添香的女使,倒也合宜。” 秦渊她轻揉玉腿,笑道:“她之前也帮了我不少忙,此番援手也不过是尽友人之谊,娘子不必介怀。” 莫姊姝瞥了他一眼道:“叶楚然成名已久,她的艳名播于长安,夫君果真心无波澜?” “我虽然是男子,也有七情六欲,却断不会在娘子坐月子的时候做荒唐事,若你不允,往后我与她只以良友相待,绝不会有半分逾矩之举。” 莫姊姝心头泛起暖意,她纤纤玉手轻拂他的面颊,感慨道:“她哪怕入门,也不过一介妾室而已,这么一件小事,夫君也要问询我的意见,夫为妻纲,纲常既定,我大华男子皆为一家之主。夫君身为侯爵,更是天子近臣,却能如此敬待内眷。得夫如此,此生复何求? 夫君,我和伽罗早就做好准备了,似夫君这等人,身边定然少不了投怀送抱的女人,既如此,我们又何必为这种事忧心呢,只是莫要带了豺狼进来才好。” 秦渊呼了口气,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手边,柔声道:“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这一生我都不想你因为我伤心。” “好啦,快去看看你儿子,乖巧的很呢。” 秦渊起身踱至摇篮边,俯身望去。 襁褓中的小秦昭眉眼弯弯,似睡非睡间,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张着,瞥见父亲的身影,他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忽的亮了亮,藕节似的小胳膊费力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小拳头晃了晃,像是在跟父亲打招呼。 可不过片刻,又被别处光影吸引,小脑袋扭向一旁,小腮帮还鼓了鼓,模样娇憨又灵动。 “洛阳我不能久待,处理完了事情我就辞官回来,我不想错过他的成长。” “多久没关系,你平安就好。”莫姊姝眸中掠过一抹黯色。 翌日圣旨下临秦氏,兹特擢尔为使持节,都督洛州诸军事,洛州刺史,赐紫金鱼袋,秩从三品。 公输仇将圣旨封存于藏宝阁,感慨道:“这才多久,侯爷已经得了紫金鱼袋,更别提洛阳的总督之权,以后便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了,秦氏也能算得上顶级的大门户了。” 秦渊用心看着整个洛阳舆图,仔细串联。 “旁人只瞧见表面的荣光,谁又知晓这背后藏着多少凶险。” 公输仇桀桀怪笑,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洛阳虽出了怪事,可这天下间,还有什么能难倒侯爷?您一去,保管药到病除。” “皇帝也是这般想的,我才会被卷进这摊浑水里。”秦渊无奈摇头,“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那是自然。”公输仇漫不经心道。 在他看来,再玄奇的案子,于鬼谷出身的秦渊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圣人慧眼识珠,找秦渊就对了,换了旁人,指不定还要多添几条人命,反复遣派反倒麻烦。 秦渊话锋一转:“长安城里,可有擅用毒的高手?” 公输仇凝眉沉思片刻,颔首道:“太医署有个胡人郎中,名叫阿托曼,对毒药一道颇有钻研。他是先帝特意搜罗来的奇才,专防宫中贵人遭人暗害,这些年立过好几桩功劳。可惜啊,终究是胡人身份,在太医署里始终不得升迁。” “两任刺史接连遇害,死前都喊着梦中遇阴鬼索命……”秦渊低声自语。 “侯爷是怀疑,这不是鬼神作祟,而是有人下毒?”公输仇立刻反应过来。 秦渊叹了口气道:“洛州刺史身居要职,官榭居所防卫森严,寻常刺客根本无从下手,我查看过封存的卷宗,仵作检验并未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两人死得无声无息,连挣扎痕迹都无,若不是中了慢性毒,便是遭了能令人陷入幻觉的迷药。我猜测,所谓阴鬼索命,多半是毒发时产生的幻象,或是凶手故意散布的流言,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让人不敢往人为谋害上想。 当然,光有毒师还不够,这背后牵扯的势力不明,前路凶险难料,还需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人手。” “既如此,凤九是不是也该带上?” “不必。”秦渊摆手,“让他在家照拂小姝便好。” 一旁的凤九挑眉道:“她的身子早已无碍,长安有的是良医照看。你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我随你同去,正好也想去洛阳拜访几位故人。” 秦渊略一沉吟,颔首应允:“也好。” 离戈上前拱手,神色肃然:“侯爷留在家中筹备,属下愿先行前往洛阳探路,若有异动,也好提前传讯。” “此行需乔装打扮,莫要暴露身份。”秦渊叮嘱道。 离戈抬手敲了敲脸上的面具,轻笑道:“属下这张脸,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洛阳那边无人识得,属下这就挑选精锐探子,先去整理情报,事不宜迟,这便出发。” 秦渊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辛苦了,每人带五十两银子,权当路上盘缠。” 离戈眼中闪过一瞬喜色,深深一揖道:“多谢侯爷赏。” 公输仇心疼的叹了口气,没好气的瞪了眼败家子家主,淡淡道:“此番四皇子也跟着去,陛下那边应该可以提供便利,这个毒师便不用再花银钱请了,为国事奔忙,乃是官吏本职。” “怎么了,又心疼了?”秦渊忍俊不禁。 “侯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这一句话一千多两就花出去了,这合适么?” “账上现在有多少?” “您奖励这个,奖励那个,每个月还往外送那么些银子,账上也不多了,只剩二十多万两。” 秦渊愕然道:“这还少啊,留家里那么多钱做什么?招贼偷么?别心疼,每一笔支出将来都会收到回报,先生难道不知,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公输仇叹了口气,告了声罪,扭头就走,在这一点上面,他们总达不成共识。 第411章 前夕 崔伽罗踏入凤九的药庐,目光落在榻上那抹失了精气神的身影上。 叶楚然撑着虚浮的身子勉强坐起,敛衽福身,声音轻哑:“见过崔夫人。” “身子可好些了?” “谢夫人挂怀,已无大碍。”叶楚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崔伽罗心中暗叹。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艳光四射、顾盼生辉的美人?如今枯瘦如柴,褪去了往昔所有风华,眼底只剩一片麻木,连一丝光彩都寻不见。 她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叶楚然身侧的小包袱上:“你这是要走?” “秦氏的救命之恩,叶楚然没齿难忘,容后必当报答,如今我只想离开这里,接了阿娘,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养。往后不理世事,只做个闲散闲人便好。” “可你这病恹恹的模样,离了秦氏的照拂,出去又能撑几日?”崔伽罗直言不讳。 叶楚然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言的涩意。今早照镜时,她几乎认不出镜中人,面色蜡黄,形销骨立,倒真应了那句红粉骷髅,与药庐里的骨头标本相差无几。她打心底里不愿让秦渊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更何况一身官司未清,留在秦氏,不过是个吃白饭的拖累。 “凤九先生已为我备妥汤药,服完便会康复。” 崔伽罗无奈地看着她。来时她还想着,这女子既入了秦氏,多半会缠上阿闵,将来或许要争个妾室之位,自己此番是来提点一二的。没成想,人家压根没有这份心思。 “你尽可留在秦氏,这里不缺你的一碗饭。”崔伽罗放缓了语气,“我与师姐不是善妒之人,断不会亏待你。” “崔夫人仁心,叶楚然感念至深。”叶楚然微微摇头,语气坚定,“只是我素来不吃嗟来之食,如今已是毫无价值的废人,只想留住最后一丝体面,还请夫人成全,放我离去。” “荒唐!你这小女子是要砸了我的招牌不成?” 凤九先生不知何时已立在药庐门口,青布长衫上还沾着些晨露,显然是刚从外间赶回。 他气得山羊胡微微发颤,脸色涨得通红,手中的药箱“砰”地搁在案上,怒斥道:“回去躺着!今日的药浴还没泡,你竟敢动离去的念头?回头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家主岂不是要笑我凤九医术不精,连个病人都留不住?快些快些,麻溜回去躺着,莫要逼我动气!” 叶楚然被他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唬得一愣,攥着包袱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嗫嚅道:“可这些药......” “这些哪是治病的药,是给你填身子的滋补膏!谁说你会变成废人?在我凤九手底下,不出一个月便能让你恢复武功,再多些时日,保管你重拾往日容貌!这么急着走作甚?你若出去碰上个庸医,把这病根落下了,回头这因果岂不是要算在我头上?我好心救你,你倒好,是想害我晚节不保啊!” 他越说越急,干脆跺了跺脚,朝药庐外高声吆喝道:“来人!” 不远处巡逻的两名侍卫闻声连忙奔来,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速去将这位姑娘的家人接到秦氏庄上!”凤九语速极快,手指着叶楚然,“了却她这桩心病,路上务必妥帖照料,快去快回!” “喏!”侍卫们素来听闻凤九先生性情古怪却医术高超,此刻见他急得额角冒汗,只当是何等要紧之事,不敢耽搁,起身便疾步去找程云凤禀告。 待侍卫走远,凤九才缓了缓神色,侧过身对着仍有些发怔的叶楚然冷声道:“心里莫要再存任何负担,往后每日只管开怀大笑,心情畅快了,精神头才能跟着好起来。过段时日随我去洛阳一趟,路上的针灸和汤药也断不得,届时保管你容光焕发,更胜往昔。” 叶楚然垂下头,仍想着说什么,凤九却道少啰嗦,若不根治,别想离开他身边,直接命丫鬟准备药浴。 崔伽罗弱弱的喊道:“先生......” “你也回去,正到了日子,不抓紧时间和阿闵造小人儿,来我的药庐作甚?” 崔伽罗被塞了几服药被赶了出来,她歪头想了会儿,叹了口气,决定喊上阿闵去温泉殿戏耍,算了算,也确实到了日子了。 秦渊特别喜欢崔伽罗穿黑纱衣,不仅衬得肌肤如白玉一般,而且若隐若现很是勾人,在她的啼叫声下,自己的雄风根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这次去洛阳,为何不带我?难不成有什么凶险?”崔伽罗微喘着,依偎在他的肩头。 “你师姐正在坐月子,家里当然只有你能看顾,托付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事情。” “你真拿我当小孩子骗了不成,洛阳刺史这么要紧的位置为什么会落在你头上,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有天大的风险,没人愿意接,圣人这才派你过去解决,不然你根本没必要带凤九先生,也不会三天两头的议事。” 秦渊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怔愣着不知说什么。 崔伽罗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哼了一声道:“我可是崔氏嫡女,平日里听的看的都是这些事情,长辈们每日都在谋算,久而久之,自然也看的清楚,听的明白,你在外面冲锋陷阵,我就在后面为你料理家宅呗,你直接说就好了。” 秦渊缓缓点头,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抱歉,不该瞒你,此番是有些凶险,所以不能带你去。” “你就是把我当金丝雀养了。”崔伽罗一把将他推到石头上,修长的美腿一伸便坐上来,一边浮动,樱唇微张,仍放着狠话道:“今日罚你不得出温泉殿。” 莫姊姝今夜不见夫君的身影,略微一想,便知道崔伽罗到了容易受孕的日子,此刻说不定正在纠缠着呢。 她笑了笑,抱着秦昭逗弄了一下:“我们的昭儿,是想要一个弟弟呢,还是想要个妹妹?也说不定是个双胞胎呢,以后咱们就不孤单了哟。” .......................................................................................................................... 第412章 姜翎风的个性 今日正是秦渊临行之日。任凭他百般劝阻,莫姊姝与崔伽罗终究还是一同为他收拾妥当了行囊,一路相伴着送到了庄园门外。 “待事情处理妥当,我便即刻回来。”秦渊将二人揽入怀中。 莫姊姝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轻声叮嘱:“无论在外耽搁多久,务必记得时时寄回急信,报个平安才好。” 一旁的崔伽罗接过话头,字字皆是牵挂:“天寒路远,务必注意保暖,莫要冻着自己;平日里也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身子。还有,勿招惹山花野草。” 莫姊姝牵住他的手,叮嘱道:“千万记住,不要单打独斗,凡事以稳妥为先,解决事情是次要,你的安危才是主要,千万记住。” “记住了,快回去吧。”秦渊不顾旁人在身边,在她们脸上印了一口,而后四处看了看,没发现阿山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纪翎的肩膀,挑眉道:“守好家,等师父回来。” 纪翎拍了拍自己胸膛,凶巴巴道:“来了贼我会让他见识我的厉害。” 秦渊抱起武昭儿,亲昵的顶了顶她的额头,说道:“不要老想着玩,好好读书,阿兄回来给你带玩具。” “好哒,祝阿兄一路平安。”武昭儿比了个剪刀手。 此次洛阳之行,莫姝姝为保万无一失,特意从秦氏私卫中精挑细选了一百名精锐侍卫。 他们皆身着秦氏一对一量身打造的甲胄,甲片统一经过过酸绣刻,边缘镌刻着细密的云纹,浑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肩甲处的虎头浮雕张牙咧嘴,侍卫们腰悬横刀,神臂弩,箭囊饱满,整支队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随行人白夜行,凤九,叶楚然,刘阿铁,一行人护送着秦渊,准时抵达灞桥与四皇子姜翎风汇合。 姜翎风刚勒住马缰,目光便被秦渊身后的阵仗牢牢吸引。 他视线掠过那一百具宛如魔神般的甲胄,瞳孔微缩,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秦侯,不过是出任个洛阳刺史,竟带了一百个甲士同行,未免也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秦渊刮了刮眼角,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摆:“四殿下说笑了。您身份贵重,此行路途遥远,难保不会有意外,我夫人也是想着有他们随行,能护您周全,才会如此安排。” 姜翎风再次看向那些甲胄,羡慕的挑了挑眉,早就听父皇说秦氏能打造当今世上最坚固的甲胄,起初自己还不信,如今这一看这样式,这灵活度,连关节处都有锁子甲防护,这带着花纹的面甲和琉璃眼,和自己这边将士实在天壤之别,尤其是龙骧卫和黑冰台的甲胄,不过外表比较唬人而已,只要放倒,基本必死无疑。 他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缓缓点头道:“秦侯讲话当真是好听,便依你所言,全当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此时再看姜翎风身后,两名黑衣老内侍垂手而立,气息内敛如渊渟岳峙。其后,一百名黑冰台,一百名右骁卫、一百名龙骧卫依次排开,皆是圣人钦命派遣的精锐之师,装备同样精良。 两队人马汇合,甲胄碰撞之声清脆悦耳,肃杀之气与威严之态交织,浩浩荡荡地朝着洛阳方向进发。 “此番可是要命的差事,不然能和秦侯同行的机会,我的兄弟们大概要抢破头。”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更何况是皇子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要我说,殿下也不该来。” “我喜欢凑热闹,而且想去洛阳把凶手的头给揪下来,给我父皇当寿礼。” 秦渊侧身看着他那潇洒不羁的模样,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欣赏,此人爽朗直率,若不是皇子,应该是个可交的朋友。 “四殿下崇尚魏晋之风?” “没错?”姜翎风挑了挑眉。 “可我听说,宫中教授的儒家经义,辅修法家,偶有前朝杂书,多为收藏,明令皇子们不得翻阅。” “皇宫是我幼时的家,只要有心,哪里去不得。那时藏书阁的老太监性情和善,从不拘着我们,我和大哥便常溜去看书。他总捧着兵书不释卷,我却偏爱翻那些名士辑录,小时我就在想,那晋时虽山河破败、时局纷乱,却偏偏滋生了许多洒脱不羁的风流人物,他们醉卧竹林,把酒言欢,以青白眼对世事,以琴瑟寄丘壑,那时的风都该是挣脱尘俗的自在吧。 王徽之雪夜访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嵇康临刑抚琴,长大后才明白,这些人看着逍遥,心里装的何尝不是家国天下。 那时我却不懂,只觉得这般“放浪形骸,远比皇宫的朱墙金瓦有趣得多。我会偷偷摹仿书中记载的雅事,在御花园的假山间摆上粗陶酒杯,盛着清甜的泉水,假装自己是曲水流觞的名士;或是摘几片竹叶,笨拙地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幻想自己也能遁入山林,与清风明月为伴,真是惬意极了。” 秦渊无奈一笑:“您说的对,越名教而任自然,名士放浪形骸,确实洒脱。” 姜翎风瞅了他一眼,自然看出了秦渊的言不由衷,他疑惑道:“难道秦侯有不同的看法,愿闻高见。” “殿下,臣的浅见,盛世才出名士,乱世,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的疯子。” 姜翎风皱了皱眉道:“此言何意?” “五胡马踏中原,江河破碎,无能无力,只能整日醉生梦死,无病呻吟,敢问,若殿下生在前朝,你当如何?” 姜翎风冷哼一声道:“自然是拾起刀剑,拼死一搏。” “若殿下只是一介平民呢,又当如何。” 姜翎风豪迈道:“我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胡狼垫背。” 秦渊颔首道:“那殿下在臣的心中就是真正的名士,身处乱世,名士学识过人,自然都有反抗的觉悟,可这个今日写一首诗,这个明日写一首词,那个便奋笔疾书,挥洒一纸墨宝,各个都将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像这种人,哪里当得起名士这个称号呢。” 姜翎风沉默许久,对秦渊的观点无从反驳。 “若秦侯生在前朝呢?” “若是我,也该像殿下一般,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拼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姜翎风心中燃起豪情,大笑道:“对我脾气!” 第413章 一句随行 一路畅谈,一日行五十里,宿于华阴敷水驿。 曲九身体痴肥了不少,此番随秦渊出行,照料膳食,此刻正在帐篷中,一个清秀小厮给他捶背,另有两人在搭建的简易灶台上忙活。 “不长记性的东西,嘱咐你多少次了,要用猪油,再记不住就离了这地儿,笨手笨脚的惹人厌。” 两个菜博士战战兢兢不敢反驳,只低下头继续忙活。 曲九冷哼了一声,往嘴里塞了个拔丝山药,闭上眼睛,惬意的感受着口中的甜蜜。 离他不远处的菜箱动了两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葵菜箱站起身,曲九被吓得站起身来,刚想骂,却见头顶菜叶这人身姿窈窕,有些熟悉。 他定睛一看,连忙躬身行礼道:“阿……阿山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啊。” 阿山伸了个懒腰,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听你耍了一路的威风,骂完这个骂那个,你好大的官威啊。” “小人……小人在教导徒弟,对旁人还是很温和的。” 阿山耐人寻味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胖脸道:“对自己人好点,别让膳食出了问题,否则,不然宰了你当猪肉炖了喂狗。” 曲九连忙跪下磕头道:“小人不敢,阿山小姐饶命啊。” 阿山踩在他的肩头,挑眉道:“给我做一道葱拌羊脸,多放醋,再来一大张油饼,一会儿给我送到阿兄房间。” “是是,这就做。” 阿山脚步轻盈的走了出去,曲九呼了口气,抚了抚心头,差点要被吓死,这姑奶奶怎么藏在这了? …… “阿兄!” 阿山一阵风似的冲进驿站后院,恰见秦渊正与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对坐石桌旁,正是四皇子姜翎风。 秦渊眸中掠过一丝怔愣,转瞬蹙起眉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察的责备:“你怎会跟来?” 阿山毫不在意他的脸色,径直挨着他坐下,伸手挽住他的臂膀,鼻尖小巧地皱了皱,嘻嘻笑道:“自然是来给阿兄搭把手呀,洛阳之行,凶险重重,好歹多个做事的人嘛。” 秦渊碍于四皇子在场,不便厉言斥责,只得压下无奈,沉声道:“还不快见过四殿下。” 阿山闻言,立刻敛了顽态,盈盈起身,敛衽深深一揖,声音清脆如铃:“见过四殿下。” 姜翎风打量着眼前这娇俏灵动的少女,眉梢眼角尽是鲜活气,不由失笑问道:“这位是?” “回殿下,是舍妹阿山。”秦渊代为答道。 “哦?原来你便是阿山?”姜翎风眼中闪过几分意外,忍俊不禁,“久闻其名。” 阿山眨了眨眼,好奇道:“殿下竟认识我?” “何止认识。”姜翎风颔首笑道,“前几日宫宴,陛下还特意提起你,说这丫头鬼灵精怪,经商的手段更是厉害,不过半年光景,便给内库挣了不少银钱,直说要破格封你做女官呢。” “女官有什么意思。”阿山挑眉扬颌,“我阿山将来要随军出征,到边疆杀胡人去!” “虽是女子,却有这般豪情,巾帼不让须眉,好!”姜翎风赞了一声。 秦渊无奈地瞥了自家妹妹一眼,拱手向姜翎风告罪:“舍妹性情顽劣,口无遮拦,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我倒是喜欢她这爽朗性子。”姜翎风从怀里掏了掏,结果也没掏出什么,只能将自己腰间挂的玉佩递了过来。 “见面礼,出门在外,也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件,以后你可以拿这个玉佩跟本王提个要求,只要不违反原则,定然应你。” 秦渊刚想推辞,阿山却一把接了过来,拱手笑道:“四殿下果然豪爽,性情令人欣赏!” 姜翎风笑道:“好啊,咱们多了一个有意思的同行人,不错不错。” 清风明月,三五知己共饮。 秦渊看着不远处沉默寡言的叶楚然,几日不见,精神好了许多,面部的皮肉也丰盈起来。 姜翎风冲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顿时会意,挑眉道:“这位是谁?” “叶楚然,前阴阳家少司命,钦天监少监。” “哦……原来她就是叶楚然,看着也没有大家口口相传的那么美艳。” 秦渊本不欲谈此往事,不过看着姜翎风好奇的目光,顿时改了主意,他将此事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并将少司命塑造成一个励精图治,却被同门迫害,差点身死的悲壮形象。 “先帝曾有明诏,百家山门,内务自理,所以旁人也不能干涉什么。” 姜翎风嗤笑一声道:“秦侯此言差矣,既然少司命乃钦天监主官之一,那大司命此举便是蓄意谋杀朝廷命官,按律法当斩。” 秦渊放下酒杯,微笑道:“我可是听说大司命背景深厚,轻易动不得,此事便不提了,免得惹来麻烦。” 姜翎风想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顿时会意,不再言语。 …… 四皇子离开后,秦渊迫不及待的揪着阿山的耳朵,皱眉道:“谁让你跟过来的?” “阿兄,你到了洛阳正是用人之际,那里的属官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哪里有咱们自己家人用起来放心呢?” “我真是管不了你了。”秦渊松开手。 阿山笑嘻嘻的挽住他的臂膀:“总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历练历练,如此也能跟着阿兄多学点东西,不是么?” “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理。” “反正来都来了,我不可能回去的。” 叶楚然努力的将面前的一大碗山药炖羊肉和药膳粥喝的干干净净,好在味道很好,没有肥腻的感觉,她现在每天就是听医嘱,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早日将损耗的元气补充回来。 凤九又将一碗药汤递了过来,叶楚然直接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这就对了。”凤九欣慰道。 自从她被带回来,秦渊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让她自己待着,消化一下也好,人遭逢大变故,心绪总是不稳定,安慰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自己慢慢舔舐伤口,等到恢复,一切都是崭新的。 第414章 伪装 洛阳不像长安端端正正,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鲜活的味道,裹着漕运码头的水汽、南市的香料味,还有白马寺飘来的檀香,混在一起,就是大华最实在的烟火气。 此时来的不巧,洛水两岸的牡丹还未盛开,秦渊以前听老师讲过,说武则天就专门从长安跑到洛阳看牡丹。 洛阳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铺出来的。朱雀大街宽得能跑八匹马拉的车,可旁边的小巷子才藏着真东西。巷口的胡饼铺冒着油香,老板是波斯来的,汉语说得颠三倒四,可烤出来的胡饼外酥里嫩,撒上芝麻和小茴香,咬一口能掉渣。再往里走,可能是个染坊,青黛、石黄、胭脂红的布料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彩色的云。 漕运是洛阳的命脉,洛水和黄河在这里交汇,南来的粮船、北往的货船挤在码头,船夫的号子能传到城中心。 盐商的大船最气派,船帮上刻着商号,船夫都穿着绸缎短打,卸盐的时候,白花花的盐堆像小山,掌柜的坐在凉棚下喝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除了盐,南方的丝绸、茶叶,西域的宝石、香料,都从这里上岸,再运往长安或北方边境。 洛阳的人很杂,长安的官员来这里任职,胡商来这里交易,还有逃荒的农人、卖艺的戏子、云游的道士,都在这座城里讨生活。白马寺的和尚在念经,旁边的酒肆里,侠客正大碗喝酒,谈论着边关的战事;南市的胡姬跳着柘枝舞,舞步飞扬,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 它没有长安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江湖气;没有江南的婉约,却多了几分豪迈。在这里,你能看到最好的大华,也能看到大华背后,那些藏在巷陌里、码头上、酒肆中的,实实在在的人生。 今日洛阳城门洞开,晨光如金箔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满城百姓自发分列道旁,衣袖扫过尘埃,低语声中藏着肃穆。仪仗肃立,甲士执戈,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之气。 “下官洛州长史庾鹏,下官洛州司马杨元杰,下官司法参军慕容炎,拜见王爷,参见刺史!” 一连串躬身行礼的声音落下,秦渊目光扫过最后一人,见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慕容?倒是个少见的姓氏,你是鲜卑慕容部之人?” 慕容炎神色不变:“回秦刺史,下官祖上确是鲜卑慕容氏,然下官祖父乃是慕容博,早已脱离慕容部,自太祖年间便心向中原,与旧部毫无瓜葛。” “慕容博?”姜翎风原本正牵着马缰,闻言猛地一怔,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亮,随即翻身下马,撩起衣袍,对着慕容炎拱手道:“原来是慕容老英雄的后人!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失敬失敬!” 秦渊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神色凝重起来,跟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慕容博,太祖麾下忠义之士。当年太祖起兵伐北,云州城防坚固,敌军内部戒备森严,正是慕容博心怀大义,暗中收集敌军布防、粮草调度的核心情报。 待到大军兵临云州城下,慕容博又提前联络城中忠义之士,在深夜里刺杀敌军守将,亲手打开城门吊桥。 大战后论功,太祖感念其忠勇,亲笔御封“天南伯”,赐丹书铁券,赞其“以孤勇破万难,以赤心向中原”,其事迹被载入史册,洛阳城中至今仍有百姓传唱他“血溅城门开,义胆照千秋”的佳话。 秦渊憾然道:“方才多有唐突,请慕容参军勿要介意。” 慕容炎连忙回礼,谦逊道:“刺史哪里话,在下姓氏特殊,本是该问的。” 庾鹏上前一步道:“洛州属官早已备下接风宴,请王爷,刺史移步吧。” 姜翎风摆摆手,指着秦渊道:“你们不必考虑我的身份,此番本王是跟着秦侯上任的,事事以他为主即可。” 秦渊朝他一笑,伸手作请:“走吧,尝尝本地美食。” 本地属官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秦渊天子近臣的传闻不虚,谁家刺史上任,还有皇子陪护的,也仅有秦渊一人罢了。 洛州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沿途道路,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有鬼谷学派的仙师来洛州出任刺史,此刻纷纷上街一睹真容,没成想,刺史居然是个俊美的少年郎,瞅着这年纪,不过十七八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如此年纪便身居高位,古来少有。 秦渊往一旁看了看,只见一座酒楼之上,离戈正立在那,二人对视一眼便很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一行人来到洛州官榭。 各式菜品上齐,胡人郎中阿托曼挨个尝了一下,静待一刻钟,而后朝姜翎风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问题。 秦渊附耳道:“这里的膳食酒水不要沾,意思意思即可。” 姜翎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庾长史举杯道:“早就听说鬼谷学派的高人出山,吾等心中早就向往,没想到今日竟能与秦侯共事,心中实在欣喜,在下满饮此杯,恭喜秦侯出任洛州刺史。” 秦渊微笑道:“庾长史可是出身颍川庾氏?” “没错。” 秦渊举杯道:“我在江州有位故人,名叫庾舟,庾长史可识得?” “庾舟正是下官的堂哥。” 秦渊笑道:“原来还有这渊源,本官初来乍到,还请庾长史多关照。” “这是自然,刺史若是有什么需要下官襄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必定全力配合。” 宴饮甚觉无趣。 秦刺史与四殿下端坐席上,玉杯未举,案前珍馐佳肴分毫未动,神色间尽是淡然。 直到舞姬上场,这才让秦刺史眸中泛起亮色。 这群女子皆是自敦煌辗转而来的妙龄佳人,为谋生计流落洛州,其所跳霓裳飞天舞,堪称一绝。只见她们罗裙翻飞如流霞舒卷,腰间束带轻扬,纤腰不盈一握,旋转间裙摆散开,露出白皙修长的玉腿,步步生姿,顾盼流转间,引得观者心旌摇曳,遐思无限。 庾长史察言观色,见秦刺史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其好,遂挑眉含笑道:“此领舞姬初至洛州未久,舞艺尚显生涩,不及宫中水准,还望秦刺史、四殿下海涵,莫要见怪。” 秦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领舞女子,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本刺史看她舞得极好,灵动飘逸,颇有神韵。” 庾长史心中暗喜,顿时会意,悄然朝领舞女子递去一个眼色。 那女子冰雪聪明,当即领会其意,旋即收了舞姿,敛衽垂眸,双手负于身前,迈着细碎轻盈的莲步,款步走到秦渊案前,双膝跪地,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如莺啼:“小女参见刺史大人……” 第415章 假定论 秦渊抬了抬下巴,示意舞姬坐至身侧,唇边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漫不经心地问:“年方几何?” “回刺史大人,小女十九。”舞姬声若蚊蚋,脸颊泛起薄红。 “舞不必再跳了,”秦渊指尖轻点案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随意,“就留在本刺史身边伺候。” “喏。”舞姬美眸流转,恰似春水含情,温顺地依偎到他身侧,衣香暗浮。 秦渊毫不避讳,探手便抚上她光洁修长的美腿,指尖触感细腻温软。 舞姬身子微僵,脸颊羞赧得愈发娇艳,垂眸敛目,眼波流转间似嗔还怨,更添几分风情。 庾长史见状,连忙起身笑道:“天色已然不早,王爷与刺史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乏了,不若早些安置歇息?” 秦渊漫应一声“嗯”,挥了挥手:“尔等都早些归去吧。” 众人纷纷躬身恭敬告退,鱼贯而出。庾长史行至官榭之外,回头望了眼室内隐约的人影,轻笑一声:“咱们这位新任刺史,竟是个好女色的少年郎。这般性情,往后洛阳之事,不知是喜是忧啊。” 杨元杰无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先前听闻各方赞誉,都说他如谪仙般清雅卓绝,我看也不过是个放浪不羁的毛头小子罢了,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这样也好,州府大小事务,我等自行处置便是,让他安心享乐,当个甩手掌柜的摆设,倒也省心。” 慕容炎立在一旁,薄唇微勾,语气淡淡:“二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前两任刺史的下场?眼下不该先关心他能在这位置上活多久么?我可听闻,若再折损一位刺史,圣人震怒之下,会罢免洛阳所有大小官吏,直接从长安调派心腹前来接管。” 庾长史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敛,眉头蹙起:“这……应该只是巧合吧?难不成还真有阴鬼作祟,专门索命不成?” 杨元杰也面露疑色,沉吟道:“说起来,那白云禅师前些日子,不也是不明不白地七窍流血而亡?这般诡异,该不会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暗中作祟吧?” 庾长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深更半夜的,别自己吓自己。洛阳乃是人杰地灵之地,哪来的什么怨鬼索命,不过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罢了。走吧走吧,此番总算摸清了上官的喜好,往后再设宴,多寻些妙龄娇娘来伺候便是,保管能讨得刺史大人欢心。” 众人尽数离去,官榭内的旖旎气息瞬间消散。 秦渊脸上的散漫笑意骤然敛去,神色沉冷如霜,原本抚在舞姬腿上的手毫不犹豫地收回。 那舞姬早已被方才的亲昵撩得春心荡漾,她阅过无数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过这般俊美出尘、兼具少年意气与上位者威压的男子。 只觉能委身于他,便是此生莫大的幸运,眼底的情愫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正想再靠近些,却见秦渊身形一晃,已避开了她的触碰。 “带下去。”秦渊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情绪。门外立刻走进两名身着劲装的女侍卫,神色肃然,对着舞姬做了个“请”的手势。 舞姬虽满心失落,却不敢违抗,只能依依不舍地跟着侍卫退了出去。 秦渊转身步至官榭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浓重的夜色如墨倾覆,晚风裹挟着几分凉意灌入,吹得他衣袍微动。他望着窗外沉沉夜幕下的洛阳城轮廓,眸色深邃,沉默不语。 姜翎风走到他身侧,目光与他一同投向夜色,唇角勾起一抹赞许:“方才那出戏,演得倒是逼真。” 秦渊侧目瞥了他一眼,唇边重新漾起一抹浅笑:“名士风流,洒脱不羁,再添几分放浪形骸,让人觉得我只耽于美色、懒得理会俗务,他们若真这么想,我才能跳出局外,以更高的视角看清这洛阳城的虚实。” “今日见了洛州三位主官,你可发现什么不对劲?”姜翎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暂时未有异常,王爷觉得呢?”秦渊反问。 姜翎风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看那慕容炎,倒该没什么问题。” “哦?何以见得?”秦渊挑眉。 “慕容姓氏,极易引人联想到鲜卑旧部。世人对异族多有偏见,下意识便会设防,他自始至终都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浮在水面的石子,根本沉不下去。这般处境,又如何能暗中谋划隐秘之事?” “王爷所言不差。”秦渊颔首认同,“最显眼的嫌疑人,往往最难是真正的黑手。但我倒觉得,眼下不该轻易排除任何人,所有人都该被假定为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从今日起,我们与任何人接触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该视作幕后黑手布局的一环。把这些事一一整理,提取其中的关键细节,再慢慢串联起来,总有一天能从中揪出蛛丝马迹。” 姜翎风闻言皱了皱眉,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我听闻,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秦渊淡淡一笑,语气谦逊:“过目不忘谈不上,只是记性比常人略好些罢了,寻常琐事或许记不清,但关乎全局的细节,大抵不会遗漏。” “你要住这官榭么?” “不然我能住哪?” “父皇特许我居行宫,跟我一起吧,这官榭死过两任刺史,怕是不太干净。” 秦渊摇了摇头道:“我还是建议你别去行宫,跟我一同住在这官榭,只道这不干净,难道那年久失修的行宫又能比这里干净多少?” 姜翎风疑惑道:“这座城,最安全的,不就是洛阳行宫了么?” 秦渊微笑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跟我在一起,你是领过大军的,咱们一块儿互相照应照应也好。” 姜翎风大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来如此啊,早说让我护卫你安全,直说便好了,你说的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行宫里有歹人伺伏呢。” 他朝外喊道:“右骁卫十人一队,征调刺史官榭周遭民居,鬼卒与龙骧卫轮值巡逻。” 秦渊侧过身,安排道:“阿铁,遣墨家工匠查验此官榭有无暗道机关,顺便让阿托曼查验一下这官榭的所种植花草有无异常。” 第416章 你还在等什么 当夜。 白夜行从怀里掏出一沓文卷。 “离戈那边整理的消息。” 秦渊挨张看了过去,点了点头,放在火盆里直接烧掉。 “死了这么久,尸体估计都已经烂掉了,是不是自缢而死,仵作说了算,司法参军说了算。” 白夜行嗯了一声道:“确实没办法查验,总不能从坟里扒出来吧?” “不可以么?”秦渊奇怪道。 白夜行眼底三条黑线,抽了抽嘴角道:“挖坟刨尸,实在说不过去,被人发现你这个刺史当不下去了。” 秦渊拿着上任刺史的遗书看了会,漫不经心道:“我其实是有这个想法,后来想了想,太脏,太恶心,而且怕感染什么疫病,这样,明天的时候让验尸的仵作来一趟。” “好。”白夜行松了口气,他是真怕秦渊让他去挖坟。 凤九翻看了一下验状,点了点头道:“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老夫也不相信有阴鬼索命这么一说,这上面查验尸体讲,死者舌吐眼凸,索沟边缘整齐,没有挣扎迹象,这说明是自缢身亡,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他是被人挂上去的,人处在极度恐惧之下,或者是昏迷乍醒,又哪怕直接昏死过去,在悬挂窒息的情况下仍会下意识的挣扎,导致出现不整齐索痕,这一点我和老公输做过这个实验。” 凤九说罢,将纸张往桌上一放,挑眉道:“两任刺史皆说有阴鬼索命,而且都是自缢身亡,这很有可能就是中了迷幻类的毒药,现有呢,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有火麻仁,钩吻,川乌,曼陀罗,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死者陷入深度迷幻,也就是说,强烈的窒息会让人恢复一部分清明,进而拼死挣扎,但这验状上却没写。” 阿山沉思片刻道:“假设这份验状不实,经过人篡改过,那仵作有问题?又或者当时在场的司法参军也有问题?这就需要跟谢刺史的家人求证了。” 秦渊深呼一口气道:“行了,都去休息吧,明日再说。” 夜色浸着微凉,秦渊踏着青石路往住处走,路过叶楚然的小院时,脚步不由顿住。 院门洞开着,石桌上孤伶伶摆着盏未熄的油灯,叶楚然就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地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发呆。 秦渊无声走近,靴子与地面轻触发出细微声响,她才恍然回神,抬头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怔忪。 “夜里风凉,怎么坐在这里?”他声音放得平缓。 叶楚然抿了抿唇,没应声,只是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可好些了?” “好多了。” 秦渊在她对面坐下,缓声道:“往后,秦氏就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保障,没人能再随意欺辱你。” 提及过往,叶楚然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恨意。 秦渊看得分明,继续说道:“若你心里还记挂着回阴阳家报仇,秦氏不会拦你,反而会尽全力帮你。”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沉了些:“苦痛从来都不是绊脚石,而是人生最好的老师,往后,应该苦尽甘来了,叶楚然,你该振作起来了。” “我还有什么用?” 秦渊嗤笑道:“武功不能恢复?” “凤九先生说可以。” “你的容貌不能恢复?” 叶楚然下意识的低下头,声若蚊呐道:“也可以。” “我教你的天衍术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 “我鬼谷学派的平台不够你折腾?” 叶楚然美眸中掠过一瞬亮光,她赞同,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秦渊从来不干涉任何人的自由,哪怕是奴仆,也不过执役三年,便能放良,你叶楚然也一样,我允许你借用我的力量,去达成你的目的。” 叶楚然垂眸道:“你想要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哪怕你现在还是阴阳家的少司命,除了你这张脸蛋儿,还有什么是值得我惦记的?” 叶楚然双颊泛起红晕,垂头不语:“还是喜欢说这些轻薄话,那你还在等什么,如今我武功还没恢复,也没有护卫保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若用强,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看你现在这废人一样的精神,本侯实在没兴趣。” 叶楚然一怔,柳眉倒竖道:“我是废人?” “不是么?”秦渊反问道,“一场变故就将你打击的倒地不起,你失去了什么?那些忠于你的亲信?还是少司命的位置?你连重头再来,去讨债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废人是什么?” “再说,看你瘦的这模样,就剩这二两肉,皮包骨头似的,我抱着都硌得慌,哪有什么情趣可言,养好了我再考虑考虑吧。”秦渊嗤之以鼻。 …… 翌日。 白夜行看着秦渊脸上的红手印,冷笑一声道:“堂堂一介侯爷被一个重伤未愈的女人打脸,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凤九凑前,查看了一下红印的肿胀程度,欣慰道:“老夫的治疗很有成效,这力道,她的武功至少已经恢复了三成!按这个进度,不出半个月就能全部恢复。” 还是阿山懂事,拿了个鸡蛋在阿兄脸上滚来滚去,这样消肿最快,今天还有正事要做呢。 秦渊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的往嘴里塞了个灌汤包,却被汤汁给烫了个够呛,差点一口吐出去。 “阿兄,慢点吃。”阿山嗔怪道。 昨晚本来想刺激一下叶楚然,可能是力度过了头,她和疯婆子似是失去了理智一般,上来就打了她一巴掌,若不是跑的快,自己身上也得留点印记,现在一想,她这是把自己当成发泄的对象? 正想着,叶楚然穿戴一身黑色劲装走了进来,也不打招呼,坐下就拿起灌汤包吃了起来。 “你……”秦渊本想放几句狠话。 叶楚然只是抬头轻轻一瞥,那眸光中藏着冷厉,秦渊顿时偃旗息鼓,埋头吃饭。 白夜行见状,眼中鄙夷之色愈重。 阿山忍俊不禁道:“叶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叶楚然夹起一块萝卜条,似笑非笑道:“好多了,至少遇见登徒子,打耳光的力气是有的。” “……”阿山哂笑一声。 第417章 降术士? 洛阳刺史府,不去。 在外面大张旗鼓的反而打草惊蛇,现在连刺史自杀的真实原因都没搞清楚,所谓的阴鬼索命,究竟是何缘由。 文伯是谢琳琅的老仆,暂留洛阳料理主人的后事答谢等事宜。 “那日,约摸子时,我听到主人房间里一声惨叫,我连忙过去查看,只见主人赤裸着上身在院子里奔跑,他大喊饶命啊饶命,我连忙上去抱住他,他神色慌张,告诉我到处都是阴鬼,伸着尖利的指甲要索他的性命,可我往四周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可主人的描述却很真实,我好不容易安抚他睡下,翌日清晨,我过去伺候洗漱的时候,发现主人已经悬梁自尽了。” 文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很是伤心。 秦渊皱眉道:“老人家,谢刺史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主人身有喘症,一到冷天就病恹恹的不愿意动弹,除了偶尔料理公事,便和庾长史等一应属官在中堂议事,很少有出去的时候。” “往日里可与什么人发生过口角?” 文伯仔细想了想,恍然道:“有,主人和司法参军慕容炎争吵过,可后来又和好如初了,主人心思和善,从不主动得罪其他人。” 秦渊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吩咐阿山将谢刺史上任之后的一应案卷文书拿了出来,最近的一桩案件是谢刺史自杀半个月前,不过是武馆与折冲府一帮小吏斗殴而已,处理结果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各打五十大板。 秦渊凝视着案卷末尾的签名,墨色浓淡均匀,不似心绪烦乱之人所书。 他抬眼看向文伯:“老人家,谢刺史离去那日,夜里是否异常寒冷?或是房中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声响?” 文伯抹了把眼泪,沉吟片刻:“那日确实比往常冷些,还刮了阵西北风。气味倒是没有,就是……就是我抱住主人时,明明天寒地冻,他身上却烫得厉害,嘴里还胡言乱语,说阴鬼的指甲都快碰到他喉咙了,痒得钻心。” “痒?”秦渊眉峰一蹙,追问道,“他只提痒,而非痛?” 阿山在旁插言:“会不会是梦魇了?加上喘症犯了,神志不清?” “这个可能性并不大。”秦渊摇头。 他忽然起身:“文伯,谢刺史的卧房,如今可还保持着原样?” “还在,我舍不得动主人的东西。”文伯哽咽道。 秦渊当即道:“阿山,随我去看看。另外,去查司法参军慕容炎,半个月前武馆斗殴案,他是否全程参与审理?还有,谢刺史所用的汤药方子,也一并找来。” 踏入谢刺史卧房,陈设简洁,书案上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公文,榻边矮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 秦渊俯身细看,药碗边缘极其干净,这就是不正常之处,药草残渣会附着,也会有沉淀, 他皱眉道:“何人清洗过这药碗。” 文伯想了想道:“当日是一个小丫鬟随仵作进来过,其余没有。” “这个小丫鬟可还在?” 文伯想了一会儿道:“下人早就遣散了,因为临时上任,所以并未多带老家人过来,多是牙市上临时招募,许多文书都未送过来,小人也实在记不清了。” “阿山,把这药碗收好送检。”他转头问文伯,“谢刺史的汤药,都是谁煎的?最近方子可有变动?” 文伯想了想:“都是府里的厨娘煎的,方子是老家的医师开的,主人一直喝着,效果不错,就是夜里总有些睡不安稳。” 他步至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凛冽的西北风瞬间灌了进来,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秦渊闭上眼,凝神细嗅。这香气淡得近乎虚无,与风声缠缠绵绵,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他目光扫过这间卧房,陈设朴素洁净,一目了然。床褥枕衾皆是新换,浆洗得干净挺括,却也因此看不出半分异常线索。 “阿兄,你瞧这儿。”阿山忽然蹲下身子,指尖指向床侧。秦渊俯身细看,半晌才在床脚发现几点淡黄色粉末,颜色与脚踏的木纹近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察觉。 阿山小心翼翼将粉末收在纸片上,秦渊接过端详许久,怎奈量实在太少,根本无从辨识。 “文伯,可知这是何物?” 文伯凑近端详片刻,颔首道:“这是主人初到洛阳时,一位友人所赠的药粉,他每次服药时都会洒上一些。” “尚有剩余么?” “有的有的。”文伯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来,“便只剩这些了。” 文伯面色有些不自然,秦渊瞥了他一眼,而后拆开纸包细查,见里面除了粉末,还混着几片淡黄色花瓣碎片,泛着隐隐的莹光。他脑中知识库飞速检索,却始终无法匹配,类似的致幻药物虽多,却无一种与这粉末的性状、香气完全契合。 携着纸包返回,凤九先生接过看了又闻,竟抬手想尝一点,秦渊连忙拦住:“先生当心!我怀疑谢刺史便是中了这药粉的招,才陷入阴鬼索命的幻觉。” “说句实话,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也从未见过此物。” 叶楚然也凑过来端详片刻,蹙眉道:“瞧着像是混合药粉,从未见过这般配伍。” 秦渊摆了摆手:“让阿托曼过来。” 不多时,阿托曼便跟着四皇子姜翎风一同走来。 “可有发现?”姜翎风率先开口。 秦渊指了指石桌上的纸包:“今日在谢刺史卧房,找到了这包药粉。” “此乃何物?” “正待查验。” 姜翎风挥了挥手,阿托曼点了点头,上前查验。 阿托曼上前观察了许久,用舌头尝了一口又吐掉,回身作揖道:“禀王爷,禀秦侯,如果臣没猜错,此物名为天仙子,也称莨菪子,此物在中原十分罕见,南疆丘陵却有野生,十分易得,此物可以让喘证患者可以舒服一些,并且可以让神采奕奕,南疆神巫常使用此物跟神灵进行交流,但百株中只有一株才有此效果,而且需要特定的方法进行炮制,并且,在事前需要有人引导,暗示,才能进入特定的幻境。” 凤九听的目瞪口呆,不由得拉住阿托曼的手臂,问道:“竟然有如此神异的药草?” 阿托曼微笑解释:“先生不知道也不奇怪,哪怕太医署的少监在这里也大概不识,这是一种十分鸡肋的药草,药用价值并不高,但经过特殊炮制之后就会产生特殊的效用,南疆有专门的人做这个,我的父亲管他们叫降术士。” 第418章 尸餐素位 “降头师?” “侯爷的称呼有误,应该是降术师。” 秦渊回过神,点了点头道:“阿托曼果然博学,你可知,此药粉是如何炮制出来的?” 阿托曼歪着头感受着:“这里面有……防葵……赤商陆……隐隐还有血腥的味道,似乎是人血?” “人血?”叶楚然眉头一蹙,俯身凑近纸包,鼻尖微动后骤然退开,“果然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在药香里太隐蔽了,若非嗅觉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秦渊捻起一点粉末,迎着光细看,那淡黄色的颗粒中竟真藏着几不可察的暗红细丝,与花瓣碎片的莹光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凤九先生捋着胡须,眼神凝重:“这药粉的炮制之法非常高明,让配伍药材都失去了它原本的味道,阿托曼这么一提醒,老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防葵,赤商陆本就善致狂惑,人血食之可引心慌,再加上有心人在外界操作,轻易就能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让幻觉变得真假难辨,这算是破案了么?谢刺史所见的阴鬼索命,多半是这药粉在作祟。” 秦渊眼神一沉,将纸包重新裹紧:“谢刺史初到洛阳便遇友人赠药,那友人来历怕是不简单。阿托曼,你可知这降术的破解之法?” 阿托曼低头思索片刻,抬眼时眸色清亮:“可用甘草,绿豆,金银花熬制解药。但这些都只能治标不治本,若是除不掉这个幕后黑手,他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其他手段。” 秦渊沉吟道:“文伯,那赠谢刺史药粉的友人是何人?” 文伯脸色发白,颤声道:“那位友人……自称是主人在江南结识的墨客,姓柳,生得温文尔雅,只是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全貌。前几日主人发病前,他还来过一次,与谢刺史把酒言欢。” “他住在何处?” “老奴不知啊,每次都是他递拜帖前来。” 秦渊沉吟片刻,侧身看向姜翎风:“王爷,洛阳黑冰台现由何人主事?” 姜翎风朝身后瞥了眼,扬声道:“楚阳。”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快步上前,躬身回道:“回侯爷,洛州黑冰台主事名唤曾宝,乃是北听风麾下大统领。” “速传此人前来。”秦渊语气果决。 “这……”楚阳面露迟疑,目光下意识瞟向姜翎风,带着明显的请示之意。 姜翎风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抬手吩咐:“去吧。” “喏。” 楚阳退下后,秦渊才恍然想起,黑冰台向来只奉圣人谕令,次之便是南北听风使。这般看来,还是柳清澜那边更省心,熟人熟路,办事也顺手。 三刻钟后,曾宝才姗姗来迟。他脸颊泛着醉后的潮红,脚步踉跄地跪倒在地,含糊请安:“曾宝叩拜王爷,恭祝万安。” 此人一副病相,瘦骨嶙峋,醉酒更是狼狈,秦渊瞥了眼身旁的姜翎风,无奈摇了摇头,终是缄默未语。 姜翎风脸色一沉,冷声道:“曾统领,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曾宝身子一僵,忙辩解道:“臣……臣昨夜听闻王爷驾临洛州,心中狂喜难抑,一时贪杯多饮了几盏,还请王爷恕罪!” “荒唐。”姜翎风嗤笑一声道:“既然欢喜,为何不来拜见,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二人正在交谈着,白夜行从外面走了进来,附在秦渊耳边低语两声,秦渊皱了皱眉,而后又点了点头。 “曾统领,昨夜你和谁饮的酒。”秦渊缓缓踱步至他身边。 “和…和家人一起。” “哦,原来如此。”秦渊似笑非笑看着他,缓声道:“昨夜盐商邹家宴客,除去刺史府三位主官,其余曹司官吏有十三名前往明月楼赴宴,不知曾统领,可曾前往?” 曾统领看问话的是个少年郎,骤然换了个脸色,皱眉道:“您是谁?” 秦渊怔愣片刻,无奈一笑,负手转身,不再说什么。 姜翎风挥了挥手,吩咐道:“混账东西,身为情报主官,连来上任的秦侯都不认识,拖出去打五十军棍,先醒醒酒再说。” “五十……五十军棍?”曾宝怔住了,反应过来,连忙叩头道:“王爷饶命啊,臣一时糊涂,新上任的刺史,堂堂鬼谷仙师自然是认识的,臣只是从未见过,没有认出啊。” 姜翎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他:“本王再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谢刺史在世时,曾有一位姓柳的友人,二人过从甚密,常私下相会。此人身份如何?如今身在何处?” 曾宝脸色一白,连忙凝神回想。 可他搜刮遍了脑海,也记不起谢刺史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洛阳自古便是太平盛地,他上任三年,早已被安逸日子磨平了棱角,每日不是流连于勾栏瓦舍,便是与富商子弟宴饮作乐,情报司的差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关乎官员私交的琐碎事,他哪里放在心上? “王…王爷,臣……臣这便命人去查!即刻就去!”他慌乱地应着,只想先躲过眼前的追责。 “临时去找?”姜翎风嗤笑一声,“这么说,谢刺史平日里与谁来往,结交了哪些人,你这个情报主官,竟是一无所知?” 曾宝浑身一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喏喏连声。 “好,本王再问你。”姜翎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昨夜你夜不归宿,是受谁所邀?” “臣……臣是……”曾宝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显然在斟酌说辞。 “说实话!”姜翎风猛地一拍案几,实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再敢有半句虚言,本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臣招!臣招!”曾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臣昨夜是受邹家所邀,去了城西的醉仙楼赴宴,席间多饮了几杯,才耽误了早衙……” 话音未落,姜翎风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不等众人反应,已骤然起身,从身旁待命的军士手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 曾宝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喉咙处已溅起一道猩红的血花。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身体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姜翎风将横刀丢了回去,吩咐道:“拖下去,喊他家人来领尸,楚阳接管洛阳黑冰台衙门。” “喏。” 第419章 神秘人 “就这么杀了?”秦渊稍微诧异。 “黑冰台是我大华隐军,他们情报收集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等蠢货吃了这么多年的国帑,居然昏庸至此,不杀留着过年么?” 秦渊抚掌轻笑:“也还算不错吧,估计也从他这问不出什么,如此一来,咱们又多了一条可以查探的方向。” “何意?”姜翎风闻言一愣,满脸不解。 “洛阳乃我大华畿辅重地,中枢所在,衣冠辐辏。本地府署诸曹属官,皆是朝廷命官,竟能被一介盐商之子呼来喝去,聚于一堂,你且想想,这邹家背后的能量,究竟要大到何种地步?” 白夜行凑前一步道:“这邹家老爷在洛阳很有名望,都传他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平日里宴请官吏,也是咨询各自的难处,看看有什么地方他可以帮忙,邹老从不干涉官署行事,只提供便利和援手而已,济州旱灾,他还捐了五千两,并且发动其他商贾一起捐,依在下看,不像什么恶人。” 阿山冷笑道:“真的有这么纯粹的善人么?” 秦渊呼了口气道:“阿山,邹家交给你去查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让刘阿铁跟着你,如果需要其他人手,你知道该去哪里找,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查验,这邹家究竟和刺史自缢一案有无关联,注意,先谋后动,千万不要冲动行事,这桩差事你要是办不好,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阿山顿时兴奋起来,躬身唱了声喏,兴高采烈的走了出去。 姜翎风担忧道:“外面的情况咱们都没搞清楚,让阿山一个小姑娘去妥当么,我这边可以派两队军士跟着。” 秦渊负手看着她的背影,侧身笑道:“多谢殿下关心,没事的,这丫头主意多,她自己能找到帮手。” 姜翎风叹了口气道:“不知何时才能有头绪。” “这才第一日而已,咱们已经整理出一个大概的框架,如今已然查清,所谓“阴鬼索命”纯属无稽之谈,实则是天仙子调配的药粉作祟,根据现有的卷宗能够知晓,两位刺史先后陷入类似的幻境,绝非巧合。 我们不妨先做两处关键假设,其一,引导二人陷入幻境的,要么是同一人,要么同属某个隐秘组织,其二,对方动机无非三类:或是蓄意谋杀,或是掩盖某桩秘事,亦或是借“阴鬼索命”的恐怖假象,震慑前来洛阳赴任的刺史,让其自危不安、不战自乱。 当下首要任务,便是找到那位姓柳的友人,此人是破解迷局的核心突破口,绝不可放过。此外,白云禅师离奇暴毙,五窍流血一案亦疑点重重:据随行小沙弥供述,禅师尚未踏入洛阳城,仅远远眺望片刻,便称整座洛阳已成修罗场,自己亲眼目睹了地狱景象。目前这小沙弥已被收押看管,文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务必将他看紧,绝不能轻易放出,以免节外生枝。”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要出去找这个姓柳的文人?” “这点不着急,请问殿下,洛阳武备的辖制权可有拿在手中?” “别提了,困难重重,圣人并没有明旨,只是命令内侍口谕,那些个将军校尉表面敬畏有加,可那表面的敷衍应付之意,溢于言表。” “圣人没有给明旨?” “这哪里能给,洛阳这地方的武备重要性仅次于长安,一道口谕,已经是圣人破格了,但这地方上却不像是父皇所想,一道口谕,人家远隔千里,不知是真是假,当下不敢奉命,来回验证也需要时间。” 秦渊沉思片刻道:“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办法,一定能助你掌控禁军。” 姜翎风也不犹豫,直接凑过来,听着耳边的低语,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恍然,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我有监察使之权,此番洛阳之行,虽不算巡边,但也有查缺纠错之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前程掌握在本王的手中,若不想被贬或者罢黜吃冷饭,只能听我的辖制。” 秦渊为他斟上一盏茶道:“上位者驭下,当恩威并施,亦需许以甜头,依我之见,两封举荐信便足矣,那禁军统领,多是勋贵挂名,不过虚职摆设,殿下只需笼络将军,中郎将之流,彼等方是掌军之中流砥柱,若再往深处论,权职要害,软肋把柄,都可以利用,能许他们锦绣前程,也可以许他们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姜翎风赞叹啧啧两声,长呼一口气道:“只是这风声,该如何透露?” 秦渊喝了口茶,淡淡道:“此事无需遮掩,殿下可设一酒局,邀彼等于刺史府相聚,便说某秦渊初至洛阳,欲与诸位相识结交,日后也好彼此照拂。” 姜翎风笑道:“就如此,明日我便让他们过来。” 秦渊点头道:“洛阳禁军必须要掌控在我们手中,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秦侯是觉得,这幕后黑手不是简单的小蟊贼是么?” 秦渊往窗外看去,轻声道:“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坚信一个道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况且他们谋害了两位刺史,这图谋,该不会太小吧。” “你已经有头绪了是吧。” “没有,现在咱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但这个幕后黑手,却丝毫没有显露的意思,他应该很谨慎。”秦渊叹了口气道:“所以尽可能的把刀剑笼在咱们身边,这样可以有安全一点。” 姜翎风离去后,秦渊缓步踱出主卧。刺史官榭的院落铺着青石板,夜风卷着庭中草木的清芬漫过来,白夜行抱剑紧随其后。 秦渊回头道:“时候不早了,去歇着吧。” “此地不太平,还是寸步不离妥当些。”白夜行淡淡道。 “你打算住哪?” “耳房便好。” 秦渊想起那耳房原是丫鬟歇脚伺候的地方,里面的副床狭小逼仄,不由得蹙眉:“明日让下人收拾一番,换张宽些的床来。” “不必。”白夜行淡淡摇头,“我在哪歇着都一样。未入骊山时,无床便栖于树上,也能安睡。”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楚然抱着被褥,径直走向主卧右侧的厢房,放下东西便拍了拍灰:“我那院子荒草丛生,不及此地规整,索性搬来同住。” 秦渊望着他熟稔的模样,再看身旁静静立着的白夜行,官榭的院落里似是添了几分人气,心头暖意渐生,只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第420章 太极 翌日清晨,秦渊缓缓醒转,睁着惺忪的睡眼来到窗外,只见白夜行在院落中腾挪飞跃练剑,叶楚然则在一块石头上打坐。 他换了身衣服,也照着《纵剑术》上面的招式,笨拙挥舞宝剑。 白夜行看不下去,过来拿着刀鞘指点。 “手抬高。” “这个动作在于大开大阖,需要腰部有一定的柔韧性。” “跳不起来就不要跳,轻功的精髓不在蛮力,利用的是丹田下沉,身体轻巧。” “算了,你还是别练了,每天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都练不明白。” 秦渊被打击的体无完肤,但仍旧笨拙的完成了今日练剑。 “煌煌鬼谷学派,难道就没有其他功法?这《纵剑术》,纪翎这个年纪修炼刚刚好,对于你来说,太晚了,经脉都已经僵化了。” 秦渊心想,自然是有的,太极或者咏春之类的,但这要是拿出来,真能比得上这些高来高去的猛人么?他可是见过白夜行的轻功,不过几个瞬息就可以踩着瓦片飞跃一坊距离,连沐风这种修炼家学武功的侍卫也可以脚尖一点,飞身到枝丫之上。 “有一种武功,名曰太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秦渊说着,就自顾自的演示起来,这个太极从小就练,再加上脑海中有标准动作,做的还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白夜行起初不以为意,可越看面色越凝重,叶楚然也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白夜行刚想起手模仿,却蓦然想到,这是人家学派的传承,而后怏怏的放下手。 叶楚然就没这等顾虑,已经仔细看起来,看到有启发的地方直接动手模仿。 “这就叫太极。” 秦渊收势站定,指尖轻拢气息,缓缓开口:“这太极,源于天地自然之理,核心在圆与和,动作无棱角,如日月轮转,力道无断绝,似流水不绝,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他抬手再起一式,双臂如抱无形圆球,脚步虚实交替:“理论上,借力打力,借其力道反制,这便是四两拨千斤,太极无绝对攻防之分。阴阳相生,循环不息。练到深处,无需刻意出招,仅凭身体感知便能顺势而为,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慢中藏快,柔中带刚。它不争一时之猛,却能以不变应万变,任你千军万马,我自守中带攻,运化无穷。” 白夜行笑道:“有点意思。” “你们可以修炼,将它看成一门养生的修法,至于对敌有没有功效,吾不知。” 白夜行挑眉道:“我可以练?” “练呗。” “可这是鬼谷学派的功法……” 秦渊无所谓道:“没什么,反正你们也是我秦氏的客卿,希望可以让你们有所进益。”他往旁边一瞥,笑道:“你看叶楚然就没你这顾虑。” 叶楚然收势,淡淡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启发,非常适合我,女子的力量天生不如男子,将其融会贯通,和自己的招式结合,或许真可以做到四两拨千斤,这份礼,我收下了。” 朝食罢,探案继续。 离戈依秦渊的一贯法子,将手下人分派至洛阳各处,再辅以官方渠道的海量讯息,秦渊最擅从这庞杂如麻的线索中,筛出藏在暗处的关键。 譬如近日洛阳城里,随处可见进山采挖菘蓝来售卖的山民。他们口中都透着疑惑:往年药店争相采买,偃师一带甚至有人工种植,今年却尽数拒收,只说备货已足。 秦渊将此事与洛水漕运的近期货单一对,便见端倪:本地最大的回春堂魏家,每次船运都载着大批菘蓝,货源竟远自南诏。 本地有货却舍近求远,真当是财大气粗、任性为之? 此事虽小,秦渊却敏锐嗅到了不寻常。 更可疑的是洛阳官署的点卯簿。官员本该十日一休沐,非极特殊情况不得擅离,可这簿册上,每日都满是告假、公务外出、病假、缺勤与迟到的记录。 这般乱象,自去年十一月起便渐渐显现。 录事参军张柯躬身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洛阳曾闹过一场疫病。虽未酿成大疫、折损太多性命,却也拖垮了不少人的身子,官署诸位属官亦在其中。加之公务繁杂,有时实在支撑不住,故而告假者颇多。” “文宣二年冬,本地百姓多染头疾风寒,病患无数,便是这一场?” “正是。” 凤九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不过是风寒小症,调养妥当便无伤根本,这也能当作长期告假的借口?” 张柯垂首敛目,讷讷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秦渊却笑意温和:“无妨,病了便该静养,本就无责怪之意,只是好奇一问罢了。你先下去吧。” 张柯恭敬应诺,刚要转身,秦渊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张参军脸色瞧着不大好,莫非也染了疾?” 张柯回身拱手,语气镇定:“回刺史大人,不过是昨夜未能安歇,并无大碍。” “既如此,今日便不必当值了,回去好生歇息。” “多谢刺史体谅。”张柯不多言语,躬身退下,径直离去。 秦渊望向门口的侍卫,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悄然尾随张柯而去。 “别在家中待着了,咱们去回春堂走一遭。” 回春堂乃洛州首屈一指的医馆,门前却冷清得反常,不见几个求医问药的人影。 “直接进去?”离戈低声问道。 秦渊抬手按住他:“稍等。”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了百步,停在一个蹲坐墙角的老乞丐面前,丢下十枚铜钱。老乞丐连忙磕头,嘴里不停谢恩。 “这回春堂的生意,近来如何?”秦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老乞丐飞快瞥了眼医馆大门,压低声音回道:“客官若是想看病抓药,不如去街头拐角的御民堂。今儿是单日,回春堂只接达官显贵,若是无官无职的平头百姓,或是非世家子弟,进去了也得被赶出来。” “哦?竟有这般规矩?”秦渊故作讶异。 “小老儿也说不清缘由,这是人家定下的死规矩。” “这么说,今日里头待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可不假。” 秦渊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进乞丐的破碗里,声音沉了些:“你今儿都见着谁进去了?” 碎银落地的轻响让老乞丐眼睛瞬间亮了,他喉头动了动,刚要激动开口,对上秦渊深不见底的目光,又骤然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道:“庾长史、杨司马,还有司田参军,对了,刘市丞也进去了!” “这些官员,你都认得?” 老乞丐搓了搓手,如实答道:“不瞒客官,老夫以前给衙门跑过腿、办过杂差,这些大人的模样,自然都记着。” 秦渊闻言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两兑票递过去:“你跟我走一趟。若是你还有其他熟悉洛阳情况的老弟兄,也一并叫来,一人一天三十文钱,只管跟着我做事。” 第421章 回春堂 老乞丐殷勤的站起身道:“有的,我有十几位兄弟,都在这条街上讨食,有什么消息来路,我们都知道的。” “我且问你,这些官员多久来一次?” “每隔七日就会来一次,大大小小的官儿轮着来,有时候哪怕双日,也会有官员过来呢,” “那你可知,他们来此做什么?”叶楚然问道。 老乞丐想了一会儿,说道:“来医馆不就是为了治病么,不过每次他们出来都是从后门离开,看起来都不对劲,像是喝醉酒一样,有人大笑,也有人大哭,千奇百怪的。” “老丈对洛阳很熟悉对吧。” “那是自然,小老儿腿断了,没了活计,又没有子女,只能沿街讨食,这么零碎算下来,得有十年多了。” 叶楚然蹲下身子问道:“那您可曾听过刺史被阴鬼索命的事情?” 老乞丐顿时警惕起来,看着几个人的模样,问道:“几位什么来历啊,难不成是官府的人?” 秦渊微笑道:“老丈您看我年纪,还未参加科考呢,只是来洛阳赶春赏花,会文友的,只是听说洛阳城有阴鬼索命的事情,心中不免担忧,一时害怕,竟想要离开了。” 老乞丐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脸上的惶恐散去大半,连忙摆手道:“几位客官无需担忧!只要诚心信奉北溟教,每日焚香祷告,便能得神明庇佑,阴鬼索命这等事,是万万落不到身上的!” 他压低声音道:“先前那位谢刺史,便是不信这个邪!多次在宣称北溟教是旁门左道的邪教,对神明如此不敬,这才触怒了阴曹鬼神,被缠上了身,最后落得个暴毙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啊!” “北溟教?”秦渊眉峰微挑,这还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名号。 提及“北溟教”三字,老乞丐的眼神瞬间变了,先前的卑微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他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肃穆:“客官有所不知,北溟教里的都是呼风唤雨的法师大能!他们慈悲为怀,专门渡化我等贫苦百姓,引导咱们找到心的安宁。入了会,便能人生无痛无灾,安乐无忧,就连死后的魂魄也能被绥靖超度,永远远离世间愁苦!” “可那谢刺史偏偏不知敬畏,不仅辱骂神明,还扬言要彻底铲除北溟教,触怒了天威,这才遭了报应,真是无可奈何啊!” 秦渊语气平淡地追问:“您这般笃定,莫非曾亲眼见过鬼神现身?” “自然!”老乞丐胸脯一挺,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往西市方向重重一点:“就在西市的浮屠寺外!上个月十五的夜里,我亲眼瞧见了九天玄女驾着祥云从天而降,身边还跟着展翅的飞天凤凰,甚至还有青面獠牙的魔神护法!那场面,霞光万丈,声势赫赫,绝非虚妄!” “北溟教的信徒多么?” “整个洛阳的百姓,都是北溟教的信徒。” “敢问老丈,如何入会?需要缴纳多少费用?” “入会分文不取,只需要磕头而已。” “分文不取?” “自然,不过仙人会赐无忧仙草,你若得之,就需要缴纳功德费,捐的越多,效用就越显着,甚至可以灵魂出窍,与仙女相会。” 秦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肃穆:“竟然有如此大能,果真仙人也,请问老丈,去哪里可以找到北溟教门,我欲拜之。” 老乞丐叹了口气道:“哪里是想找便能找的,全看自身机缘,只要足够真心,可去洛水东畔的望仙石叩拜一天一夜,说不定可以见仙人现身。” “好,老丈在此安歇,咱们约定作数,回头若有需要,您将兄弟们凑在一起,一日三十钱资费。” “是是,多谢贵人。”老乞丐感恩戴德。 秦渊一行踏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一行人边走边议。 叶楚然蹙着眉尖:“那北溟教甚是蹊跷,谢使君遗笔,递往长安的表状,乃至文伯一众僚属,竟无一字提及此教。” 秦渊冷笑一声:“何止于此?便是离戈也未曾报过这教门踪迹,一介老乞丐都清楚的事情,他能打探不到?他这差事,当真是越发疏懒了。” 白夜行淡淡道:“这你就错怪他了,离戈前日来报,说有隐秘教众结社,行事诡谲根基甚深,只是其坛场隐秘,需待细查清楚方能具禀。” 秦渊嗯了一声,暗自松了口气道:“谢刺史既扬言要荡平这个邪教,表状中岂会无载?我曾查阅过他递往长安的所有状纸,竟无半字涉北溟教。依大华规程,刺史表状需经录事参军誊抄核对,再由功曹参军点检印信,而后交付馆驿驿丞,通过两京驿路递往右银台门。谢使君的表状既经录事参军张柯之手,这关节怕是出在他身上,我猜中途截留的可能性很小,或是有人摹仿使君笔迹重誊了表状。” 叶楚然颔首道:“那如今该当如何处置?” “老丐之言未可尽信,回官榭后再审文伯,如果还是什么都问不出,可以用些吐真剂,至少先把北溟教这条线坐实。” “好。” 白夜行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是否先拿下张柯?免得他闻讯脱逃。” “不可打草惊蛇。”秦渊摆了摆手,“速遣人给离戈传符,令其安排人暗中监视张柯宅邸,顺带问问他北溟教的查探进展。” 凤九捻着胡须:“莫非真有谪仙降世?方才那老丐说亲眼所见,其眸中坦荡无波,身上冻疮亦是积年旧疾,瞧着不似作伪。” 叶楚然无奈摇头:“先生试想,谢刺史尚且遭遇鬼物索命,旁人见些幻象亦不足为奇。” “此言有理。”凤九点头沉吟,“许是用了些迷魂草、曼陀罗之类的药石,再加以事先引导。只是这等手段极难掌控,各人耐药性不同,要造那大范围幻境,比炼制九转还丹还要艰难。老夫倒好奇,他们究竟用了何种法门。” 秦渊抬头望了望前方挂着“回春堂”匾额的药铺,悠悠道:“今日咱们便探探这药铺,说不定许多疑团,都能在此间寻到端倪。” ........................................................................................................................................ 第422章 魏彦清 秦渊从腰间拿出一盒药膏,嘱咐每个人都抹在鼻孔下面,在抹一些在太阳穴处。 凤九闻了闻,赞许的点头道:“很不错,不过除了外敷,咱们再内服神清丸才稳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给每个人倒了两粒。 秦渊忍俊不禁道:“还是先生有先见之明啊,如此,不怕他们动什么迷魂之类的手脚,记住了,若察觉不对,尽早退出,不要进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 “客官客官…请留步,今日回春堂不营业,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可去街角处的御民堂。” 凤九怒道:“笑话,开了医馆你们不接病人,这是什么道理?” 跑堂小厮陪着笑道:“您是外地客吧,不知道回春堂的规矩,我们这里向来是单日不营业,双日才营业。” “理由呢?”凤九挑了挑眉。 “这是大郎中定的规矩,我们也不知为何啊。” 凤九冷哼一声道:“也真是荒唐,真辱了你这悬壶济世的牌匾,我身体不舒服,让你们的郎中出来给我看疾,再敢推脱,我砸了你们的摊子!” “您是来闹事的吧?”小厮一瞬间收起了谦卑象,拍了拍手,从后面出来四个粗壮大汉。 “我就闹事了,你能奈我何?”凤九须发皆张,一把将桌面上的茶具扫到地上。 “把他给我丢出去,无法无天了,敢来回春堂闹事!” “等一下。”从后堂出来一个白发老者,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凤九,须臾,深深一揖道:“您是哪一门的神医,今日所来有何事,若是缺少行路的盘缠,我回春堂可奉五两银。” “你怎么知道我是神医?” 白发老者执礼甚恭,拱手道:“这如何看不出来呢,您一身药味,却又精神矍铄,腰间鼓鼓囊囊,这大概是方便随身行针之用吧,这一把年纪了,想来一定是出身名门的大郎中。” 凤九脸上泛起得意之色,挑眉道:“算你有眼力见,不过我并不缺人奉养,今日来,就是问问你这儿为何单日不营业,双日才问诊,这哪里符合医者仁心的道理呢?” 白发老者无奈一笑道:“老神医有所不知啊,去年我们的东主招了一个塞外名医做大郎中,此人医术超然,堪称药到病除,但奈何他有祖训,只接双日,不接单日,底下的郎中们也得遵循他的规矩,您若是实在想见一见,那自然也可,请跟我来吧。” 凤九往旁边瞥了一眼道:“这几位都是跟我学医的晚辈,可进么?” 白发老者抚须笑道:“自然是可进的,都是贵客,请进吧。” 二楼并非寻常楼阁,竟是一处四面通透的风台,冷风穿堂而过,携着草木清芬。台边早立着一人,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 小厮上前躬身禀了句“贵客到”,便敛声屏气退了下去。 “远来皆是客,能饮茶否?”魏彦清抬手拱手,语气谦和。 凤九不拘礼数,随意拣了木垫坐下:“你便是回春堂那位能断疑难杂症的大郎中?” “在下魏彦清,只是这医馆东主。”魏彦清浅浅一笑,“大郎中今日恰巧外出,未能亲迎。” “你在,倒是省却找人的麻烦,我且问你,”凤九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别处医馆皆是日日接诊,偏你这回春堂单日闭门,双日营业,其中莫非藏着什么猫腻?” 魏彦清神色未变,依旧温和道:“先生有所不知,世间事皆有规矩,亦有难言之隐,当年华佗神医尚有雨天不问诊的讲究,回春堂的这点规矩,不过是无奈之举,还望先生海涵。” 凤九挑眉,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淡淡道:“既牵扯你们商贾营生之道,我便不再追问。” “多谢先生体谅。”魏彦清拱手致谢。 “但我听闻,”凤九话锋再转,目光如炬,“你这回春堂单日虽对外闭门,却专接达官显贵,此事当真?” “这便是无稽之谈了。”魏彦清语气和煦,眼底却无半分慌乱,“闭门即是不接客,何来专待权贵之说?想来是外人误传。” 凤九低头端详着杯中茶汤,茶叶沉浮间,他缓缓将杯子放回石案,沉声道:“有人亲眼瞧见,单日有官员自你这医馆大门而入,你又如何解释?” “许是认错了门脸,或是误将旁人认作官员。”魏彦清从容应对,“若真有此事,我这东主岂能一无所知?” “你敢断言无半分虚言?”凤九追问。 魏彦清抬眼,目光扫过几人站姿气度,缓缓道:“在下看得出,几位皆是官面上的贵人,一言一行关乎法度,在下怎敢妄言扯谎?” 凤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眉头微蹙:“我等并未表露身份,你如何看出?” 魏彦清闻言起身,迈步走到蒙着面巾的秦渊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草民魏彦清,见过刺史大人。” 秦渊先是一怔,随即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敏锐的眼力,我既戴了面巾,你竟还能认出?” 魏彦清笑道:“草民无甚本事,唯有一双识人辨物的眼睛尚可一说,大人进城之时,仪仗随行,不少百姓曾见尊容。方才草民观大人眼神熟悉,更兼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之人,再结合坊间传闻,便敢断定大人身份。” “魏东主,我接到知情人报案,说你这名为医馆,实则是官员的私人聚会之所,可有此事?” 魏彦清拱手道:“大人,刚才小人已经解释过了,单日专接待达官贵人这种荒唐事的确没有,但要说平日里,倒是有不少达官显贵来问诊抓药,不过回春堂乃是洛阳最大的医馆,想来,这也无甚稀奇吧?” 秦渊耐人寻味的一笑道:“哦,看来真的是有人看错了?” “大人明鉴。”魏彦清深深一揖。 “我再问你一事,本地明明不缺菘蓝,为何要跑去南诏专运呢?” “大人,往年确实只用本地的,但本地菘蓝药效和南疆那边产的疗效相差甚远,为了保证疗效,所以才花费大价钱从南疆运。”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保证疗效?”秦渊似笑非笑道。 “没错,一味好用的药品可以缩减病人一半的苦痛,所以我们马虎不得。” “看来,回春堂不仅没有问题,还是一等一的良善之家啊。” “大人过奖了,我们也只是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第423章 暗幕 “此人可看出什么端倪?” “没有,人家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我感觉此人气质有些奇怪。” 白夜行冷笑道:“何必要这么多的试探,若是怀疑,直接拿回去不就好了。” 叶楚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抓一个人很容易,可打草惊蛇之后,他背后的人又怎么办?” 白夜行斜睨着她:“难道此番试探,就不算打草惊蛇?他若真勾连了不轨之人,怎会毫无戒备?” 凤九始终沉默,回头望了一眼,不知察觉了什么,忽然折返回去,竟像猎犬般趴在门口嗅了嗅,片刻后才若有所思地归队。 “发现了什么?”叶楚然连忙追问。 “回去再说。”凤九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刺史官榭内,烛火摇曳。 “阿闵,你曾在鬼谷医书上见过一种成瘾药草,当年费尽心机从胡商手中购得,还在后山空地试种实验,还记得吗?”凤九沉声道。 秦渊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自然记得。” “方才在回春堂门口,我闻到了相似的味道,却比那药草浓郁数倍。我对药物气味过目不忘,上次那干果的味道,只闻一次便记在心里,只是你将其列为秦氏禁忌,我才未曾多问。” 秦渊皱了皱眉,叹气道:“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所谓的单日,根本是回春堂给达官显贵设下的消遣局?他们借着这个由头,在隐秘之地尽情享用无忧草,沉溺于那欲仙欲死的幻境之中?”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叶楚然缓缓点头道:“不对,还是不通,这其中的一些疑点还没有关联在一起,现在只和老乞丐说的话对上了,还差一个文伯,他又为何隐瞒北溟教的事情?” “走,去问问看。” 文伯精神萎靡不振,抬头看向这个新上任的刺史,疑惑道:“大人,为何要将我囚禁。” “文伯,我的老师是陈郡谢子陵,此事你可知晓?” “我自然知晓,这在整个谢氏都是桩大事情。” “我将你视作自家人,文伯。” “大人高抬我了。” “之前你所说供词,可有遗漏之处?” 文伯眼睛一转,垂头道:“没有。” “你想为谢刺史申冤么?” “我想啊。”文伯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那我问你,北溟教的事情,你为何隐瞒?” “我……我……”文伯长叹一口气道:“不愧是鬼谷仙师,圣人敕封的平原侯,瞒不过您啊,这才两日的功夫,您便将北溟教的事情查探出来了。” 叶楚然冷笑道:“现在你承认有所隐瞒了?” “没错,我虽吐露句句为真,但我承认,的确有所隐瞒,不过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新上任的秦侯不会受到迫害。” “文伯,您怕什么呢?整座官榭被甲士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落在你身上,您若说实话,我定能保你平安无恙!” “秦侯,若是真的出现了意外,这些军队和甲士护得住您么?” “您只管说,能不能对付,我自有判断。” 文伯面露悲戚之色,目光变得悠远:“老奴记得很清楚,那是文宣三年十一月初三,天朗气清。回春堂东主魏彦清携一位柳姓胡医登门,为谢刺史诊治喘疾,二人留下一味名为“底也伽”的药,称是北溟教圣主赐福之物,服下便能忘却烦忧、唯余欢愉,且需按期服用。 主人服后药效立显,可时效却日渐缩短,起初能维持一日,到后来不过一个时辰。我亲眼见他日渐形销骨立,便揣着这药去洛阳各医馆查验,竟无一人识得。心中疑窦丛生,我悄悄将药藏了起来。那夜的恐怖至今难忘,主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血红,竟像野兽般疯抢药物,小妾上前阻拦,他竟生生咬断了她的脖颈! 我当即打定主意绝不交出药,可就在主人癫狂之际,那柳医却带着新药而至。服药次日,主人竟恢复如常,昨夜的疯魔之态荡然无存。 毒药终究是毒药。主人也察觉不对劲,试图戒断,却遭万般苦楚,毒发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躲在暗处,亲眼见他双膝跪地,向那柳医苦苦求药。 柳医自此愈发得寸进尺,先是借几匹战马,再要通关文书,继而调兵士为北溟教“圣主元君”壮声势,甚至逼主人亲赴盛会朝拜,亲题字为其正名,洛阳武库的钥匙更是被他屡次借走,老奴猜想,那里头啊,怕是早被那群信徒搬空了! 主人说他早已尊严尽失,想自尽保全陈郡谢氏的体面,老奴抱着他痛哭,劝他留得性命,总有翻身之日。可那时他早已万念俱灰,悄悄写下血书,详述北溟教罪行,托付张柯乔装连夜送往京师,只是不知这血书是否送到,张柯此刻竟还能安然静坐。 后来,谢刺史想调动武侯与不良人,传令下去却石沉大海,联系禁军,又被大统领客客气气地送回,对外只说他旧病复发,需静养。 三月前,柳医再度登门。这一次,主人没有求药,而是穿戴整齐,端坐堂中,高声诵读《浩然经》,柳医见状,只深深一揖,默然退去。 当夜,主人便遭遇阴鬼索命的异状,后头的事,诸位也都知晓了。 秦侯,老奴先前隐瞒,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深知你敌不过他们!整个洛阳早已在北溟教掌控之中,你不知那些信徒有多疯狂,不知多少官吏已被他们胁迫,若稍有不臣,便会有雷霆降下,我的家人,老妻,儿子,儿媳,孙儿,全在他们手里!我吞了毒药,发誓绝不吐露半字,他们才肯放我出来,即便如此,平日里也处处受他们监视,身不由己啊……” 秦渊怔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语,被这消息震得浑身冰凉。 叶楚然凑前一步道:“此言可当真?” 文伯苦笑一声道:“倘若若有半句虚言,我的妻儿不得好死,我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转生投胎,永受烈火炙烤折磨。” 叶楚然无力的退后两步,下意识的看向秦渊,只见他神色平静,不知他在想什么。 秦渊朝她笑了笑道:“还行,不算特别糟,还有的补救,来人,笔墨伺候。” ........................................................................................................................................................................... 第424章 侵蚀 “莫家有一套传讯秘法,专用于大军围城的生死关头,我会将咱们至今搜集的所有情报,原原本本奏报圣人,请朝廷火速派遣援军,只是大军驰援需要时日,在此之前,务必稳住眼下局势。” 白夜行轻吁一口气,蹙眉道:“说实话,我仍觉得难以置信,洛阳乃天下中枢,京畿重地,怎会被贼人侵蚀到这般地步?” 秦渊瞥了她一眼,语气凝重:“咱们哪有容错的余地?只要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老白你记好,永远别小看你的对手,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以赴。至于无忧草,我见过,也听闻过更可怖的景象,这来自地狱的果实,凡它盛开之处,生机尽被吸干,只余一片荒芜焦土。” 刘阿铁搬来了一座大笼子,秦渊将信纸绑在鹰腿上,抚摸了下鹰头,温声道:“都拜托你了。” 雄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只余下几声鹰戾。 “离戈多久没传信了?” 白夜行想了想,皱眉道:“整整一天了。” 秦渊望着漆黑的夜色,悠悠道:“之前约定了是三个时辰一传信,他是情报方面的高手,如今怕是凶多吉少了。” …… 回春堂。 魏彦清负手而立,身后梁上挂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耷拉着脑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弄醒他。” 两个壮汉从瓮里打了一桶水直接泼了上去。 离戈“呃”的一声清醒了过来,左眼已经睁不开,右眼只留下一条缝。 魏彦清勾了勾薄唇,和煦道:“你到底奉谁的命令打探消息,说出来,免得受罪了。” “你若杀了我,圣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么说,你不是秦渊的人?” “平原侯?”离戈嗤笑道:“洛阳连续死了两任刺史,这等要命差事落到他的头上,看不出来么,这分明是两位相爷推举出来的替死鬼罢了,也是过来蹚一蹚这洛阳的水到底有多浑,他本就是来等死的,我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哦,明白了,你原来是皇帝麾下的鬼卒……”魏彦清会意一笑。 “我若死了,洛阳断了信,接下来圣人派人的不是密探,可就是大军了,大军过境,寸草不留,你们没有存活的可能。” 魏彦清笑道:“你这话才是真正的没道理,难不成我们没长腿,不会离开这座城?大军来便来,尽管屠戮便是,最好将整座城的人杀干净,汉狗死的越多越好。” 从黑暗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个黑衣劲装男子,淡淡道:“你跟一个将死之人费什么口舌呢。” 离戈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感,吐了口血唾沫,怒声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魏彦清微笑道:“介绍一下,我叫拓跋瑾,也叫魏彦清,这位是宇文硕,也叫柳文州。” “鲜卑人!”离戈睁大眼睛。 柳文州上前一步,一把匕首直接捅进他的心脏,冷声道:“希望你的灵魂能够找到属于你的净土。” 魏彦清呵了一声道:“你这不是废话么?” 柳文州冷冷的看着他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你暴露我的名字,若再有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再去向皇上请罪。” 魏彦清丝毫不在意,笑道:“你也说了,将死之人而已,怕什么,怕他把你的名字告诉地府的阎王么。” 柳文州冷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今日见到新刺史了?” “见到了。” “此人如何?” “他名唤秦渊,敕封平原侯,听说还是鬼谷学派的传人,方才接风宴上,竟急色到对舞姬动手动脚,瞧着毫无定力,极易受诱。许是新官上任正过官瘾,正想烧三把火,偏又无属官可遣,听闻些街头流言,竟寻到了这儿来,不过已被我随口搪塞过去了。” “没让他察觉无忧草的事?” “自然没有。中原人哪里认得这等异物?那些昏聩官员尚且将其奉作神赐之物享用,他即便心存疑虑,也只会把北溟教当做幕后黑手,万万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柳文州沉思片刻,皱眉道:“千万不可小觑此人,此人过往的手段高超,极其受大华皇帝的倚重,没有道理到了洛阳就变成一个庸碌之辈,一定要查探仔细,还有,老刺史的老家仆你放到哪了?” “说来也是笑话,那老仆被秦渊当成亲眷赡养着。说起来,那文伯也该来要解药了,到时候正好探探刺史府的口风。” 柳文州沉吟片刻,眉头紧锁:“这老东西留不得,你的毒药并非万全之策。” “柳兄有所不知,这老仆最是看重家人,如今他全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透露半分消息。” “万一他真透露个一星半点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道理,你不懂?”柳文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魏彦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他哪里知道我们的身份,连北溟教的底细他都没接触过,既然你不放心,杀了便是,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柳文州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神色沉凝:“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让底下人加快进度,一个月后,要将咱们搜刮的财物,另有五千副甲胄,一万柄弯刀全部运走,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分头行动,我去料理神教那边的事情,事成之后,你我皆是大功之臣。” “好说,此事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岔子。” …… 秦渊将这两天整理出来的信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四皇子,并且衷心劝告,趁着现在洛阳的局势还未彻底失控,早些离开。 姜翎风诧异道:“咱们来的时候看着一片风平浪静,怎么就突然到了这番地步,你可有探明。” 秦渊无奈一笑道:“据现在的信息整合起来,只有一个结论,这里的情况只能更糟,甚至殿下你,能不能走的出城门还未曾可知。” 姜翎风冷笑道:“也就是说,这座城的官吏有将近大半已经变节,成了叛匪是么?” 秦渊想了想,点头道:“在毒瘾发作的前提下,可以这么说。” “洛阳城还有众多皇亲国戚,世家勋贵,难道他们也已经沦陷在敌手?” “殿下,您想想看,哪怕他们没有沦陷敌手,这些人又能为你提供什么助力呢,依靠他们的部曲?又或者手无寸铁的仆役?太祖爷只给他们留下了贵族的身份,一个一个身上没有任何职权,在封闭的城门之下,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姜翎风沉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算特别糟糕,你还在,我还在,既然一起来的,那便一起走,你若不走,我也留下陪着你,哪怕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不起就一起死。” “你的身份贵重,只要杀了你,满盘皆输。” “我皇爷爷告诉我,我姜氏的子弟,到了国家危急的时候,死也要拉上一两个贼寇垫背,没有让臣子冲锋,我们躲起来的道理,洛阳是重城,我哪怕死,也绝不会让贼子如愿。” 秦渊感慨一笑,深深一揖道:“如此,臣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会护殿下周全。” “并肩作战。”姜翎风手覆在他的双手之上。 “同生共死。” 第425章 失踪的离戈 “邹家那边,你查得怎样了?” 阿山猛咽下嘴里的葱油饼,含糊应道:“阿兄,才一天功夫,没查出邹家有什么异常,明天我再去探探。” “不必了。”秦渊沉声道,“离戈已经失联多日,从今日起,你乖乖守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阿山一惊:“离戈大叔失踪了?” 秦渊轻叹一声,眸色凝重:“怕是凶多吉少。他布下的暗线我已召回,据他们回报,离戈昨日子时过后,便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 阿山眉头紧锁,回忆道:“我乔装成乞丐混过去时,见邹家外盯梢的人不少。我缩在角落没动,还被人驱赶着离开,那些人身上,带着很重的松香味。” 叶楚然闻声抬眼,目光扫来:“松香?” “嗯,就是松香。”阿山沉吟片刻,忽然道,“松香点燃后,配上烛火和铜镜,找对角度能让人瞧着像见了神仙似的。他们这般做,莫不是要借着这法子装神弄鬼?” 叶楚然放下茶盏,蹙眉道:“阴阳家常用这等法子,松香燃时会生白烟,烟气绵密且轻,遇烛火便会染上层暖光,若在暗处设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将烛火置于松香与铜镜之间,烟气被光一照,便会在镜中映出朦胧虚影,或形似羽衣,或状若人形,再配些洞石传运的空灵声响,暗处瞧着,像极了神仙降世。” 秦渊笑了笑,补充道:“更妙的是,松香燃久了会散出微醺的气息,闻得多了容易让人头晕目眩、神志恍惚,本就信鬼神之说的人,此刻再瞧那镜中虚影,只会更坚信是真仙显灵,哪怕有破绽也瞧不出来。” 叶楚然嗯了一声道:“没错,百姓无知,大多困苦,只求解脱,来世拯救自身,他们很吃这一套。” 秦渊沉吟道:“好,这个细节咱们先不谈,这邹家……大概最不缺的就是银钱了,那他们最渴望的是什么?” 阿山挑眉道:“自然是摆脱自己商贾的身份,跻身仕途咯,但依照我大华的法律,哪里有这么简单,所以他们才经常邀请本地官员宴饮吧,以求打开门路,求个官职,但小官小吏他们又看不上。” “我从来看那些大善人不顺眼,都是表面功夫,背地里蝇营狗苟,这世界上,我只信阿兄一人。” 秦渊摸了摸她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当下是紧要的关头,千万千万要听我我的话,不许乱跑,就跟在我身边,知道吗?” “放心吧阿兄,我明白的,哪里都不去,以后我都听您的话。” 叶楚然往外面看了看道:“我们有一百甲士,还有四皇子的三百军士,禁军那边可有消息?” 秦渊往窗外看了看,叹了口气道:“谢刺史曾经向禁军求助,可惜无功而返,他们不值得信任。” 阿山唇角一挑,嚼着鸡腿含糊笑道:“这事儿简单得很,先不把话挑明,旁敲侧击给他们递个话儿。许些锦绣前程,说跟着我阿兄,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她咽下嘴里的肉,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若是识趣,便乖乖归顺,若是油盐不进,或是心向叛党……那便直接暗杀。只要把禁军里的高层将领斩得干干净净,下头的兵卒没了主心骨,还不是任凭我们拿捏?” “再者说了,”阿山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们的家眷大多都在洛阳城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人控制起来当人质,再配上我阿兄配的毒药,每月按时给解药,不听话就等着毒发身亡,我就不信他们敢不俯首帖耳!” 说着,她探手从怀里摸出四五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瓶身剔透,隐约能瞧见内里暗红或墨黑的药液,她挑眉晃了晃:“这是我鬼谷学派的药剂,若是有人不识抬举,不愿合纵联盟,便用这个送他们上路,神不知鬼不觉,连尸身都查不出半分异样,只当是疑难杂症,不治身亡。” 叶楚然闻言眉头一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呵斥:“休得胡言!这种话怎能在外人面前随意说?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给秦渊招灾惹祸?” 阿山吐了吐舌头,麻利地将琉璃瓶收回怀中,又拿起一只鸡腿啃得津津有味,一脸无所谓道:“怕什么?我可是把叶姐姐当未来嫂子看的,自家人跟前,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叶楚然猛地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眼神闪躲,嘴唇嗫嚅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只得慌忙转身往外走,脚步急切间,差点与迎面走来的白夜行撞个满怀。 白夜行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秦渊,皱眉道:“你倒是清闲,明日庾长史召堂会议事,去不去?” 秦渊淡淡道:“去,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糊涂刺史罢了,他们尽管跳腾。” “可有离戈的消息?” 秦渊为他倒了杯茶道:“没有,外面的暗线我已经都收了回来,整个洛阳都是他们的人,此刻不是打探消息的时候。” “总得想个办法找他回来,他怀揣着这么多机密,万一被他们捉了去,扛不住刑罚,透露个一分半分,将来都会被人做攻击你的把柄。” “离戈……”秦渊悠悠的看着窗外的星空,眼底泛起浓浓的忧色。 “他有自保的能力,如果到了他也跑不脱的境地,那我也无能为力,他是莫氏最忠诚的护卫,他的家人也都在秦氏过活,不会选择背叛,若是实在扛不住说个只言片语,他也不会吐露什么要紧的机密,这一点我与他早有商量,如今能做的,希望上天保佑,他能够平安归来。” 白夜行一脸的无奈,这整座城给他一种感觉,平静的水面下满是漩涡,看到的暗处隐藏着恐怖的惊涛骇浪,只要冲出水面就能摧毁任何东西,他有力量,但拳头击打出去像是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是否可以擒贼先擒王?”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哪位是王,现在咱们还能隐藏在暗处观察局势,但若一旦动了手,咱们的力量和动机就一览无余,拳头只有捏在手里才是威慑力,一旦挥舞出去就变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 第426章 獠牙 翌日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刺史府正堂已肃然立着数人。庾长史,杨司马,慕容炎等诸曹参军亦各按品阶站立。 “禀刺史,”庾长史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昨日卑府得报,洛水之上有江洋大盗盘踞,屡屡劫掠商船,袭扰沿岸村民,致使民怨沸腾。卑府当即部署,亲率衙役设伏,终将此獠擒获,现已验明正身,请您查验!” 秦渊刚从暖阁中移步而出,眼角还带着惺忪睡意,闻言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地道:“哦?哪来的江洋大盗?洛水一带近来倒是安稳,怎的突然冒出这等人物?” “此獠凶悍异常,惯于夜间作案,行踪诡秘,”庾长史侧身示意,一名衙役手捧着一方黑漆木盘上前,盘中之物被大红锦布紧紧裹住。 “卑府恐其逃脱再害百姓,已将其就地正法,人头在此,请刺史过目。” 衙役脚步沉稳地走到案前,猛地掀开红布,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赫然显露,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脖颈处的切口凹凸不平,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堂内弥漫开来。 秦渊眼神骤然一凝,瞳孔微缩,一抹难以察觉的怔色飞快掠过眼底。 一丝哀恸如同细密的针,悄然刺入心底,顺着血脉缓缓流淌,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但不过须臾,他便敛去所有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不轻,双手慌忙扶住官椅扶手,身子微微晃动,险些从椅上跌下去。 “放肆!”秦渊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怒,“这般腌臜东西,怎能随意抬进正堂?想吓死本官么!快拿走拿走!” 衙役强忍着嘴角的笑意,连忙应喏,躬身退下。 堂下诸人见状,神色各异,慕容炎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杨司马差点嗤笑出声,而庾长史望着秦渊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随即又换上恭敬的笑容,再次拱手。 “刺史息怒,是卑府考虑不周。此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缉拿过程中,衙属两名差役不幸殉职,另有三人重伤,按朝廷规制,应当予以抚恤,还请刺史示下。” 秦渊定了定神,又打了声哈欠,伸手揉了揉眉心,不耐道:“就这么点小事,也需特意拉我议事?你们自行处置便是。殉职差役的家属,每户抚恤银二十两,米三石,重伤者另加医药费,该赏的赏,该补的补,不必再来烦我。”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众人,“对了,此次缉拿盗匪,是谁主持之功?让张参军即刻撰写奏表,上报朝廷为其表功。” 庾长史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深深一揖:“回刺史的话,此次擒贼,全赖刺史平日调度有方,卑府只是略尽绵力。是下官先发现此贼踪迹,暗中派人打探虚实,谋划多日,而后亲率兵卒设伏围捕,才将其成功斩杀。不过杨司马亦在暗中协助调配人手、封锁要道,功劳亦不可没,下官不敢独揽。” 秦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点头道:“庾长史有心了。颍川庾氏世代忠良,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奏表之上,当首推庾长史之功,杨司马亦需提及,一同为你们请赏。” “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做主便是,勿要打扰本官。” 庾长史再次躬身谢恩,眼底难掩得意之色,堂内诸人亦纷纷上前道贺。 秦渊却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悄然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 “这秦刺史当真是来洛阳度假的,”杨司马捋了捋颔下短须,讥诮道,“来了这几日,大小事务一概不问,每日只在暖阁中荒淫,这般闲事不理的做派,倒比富家翁还要清闲。” “先前听说此人学识广博,文采更似谪仙人,如今一看这真人,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他这些名头,不过是人传人,庸碌之辈以讹传讹罢了。” 庾长史抬手理了理官袍前的褶皱:“我说什么来着?什么鬼谷学派传人,此等膏粱子弟,本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儿!还指定走了什么门路才混到刺史之位,哪里懂得牧民理政?魏东主先前还忧心他是块难啃的骨头,特意让咱们多加试探,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三人沿着刺史府的抄手游廊缓步前行,慕容炎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开口:“凡事分两面来看,有他这尊菩萨坐镇,咱们行事倒也少了许多掣肘,确实能逍遥喜乐几分。但各司政务仍需上心,户籍核查、赋税收缴、河工修缮,皆是朝廷考评的关键。年底考评官将至,若是出了纰漏,即便有刺史担着,咱们也难辞其咎。” 庾长史和杨司马闻言,皆点头称是。 正说着,一阵女子娇媚的笑声忽然从前方的跨院传来,夹杂着男子轻佻的调笑和追逐的脚步声,那笑声软糯娇嗔,男子的声音则粗嘎洪亮,满是狎昵之意。 庾长史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耐,随即又化为一抹冷笑:“哼,整日沉迷于此等声色犬马,浮浪小儿,成什么气候。走吧走吧,不必在此处污了耳目。改日若是妓馆中有绝色佳人,倒是可以挑一个送到刺史身边,让他日日醉卧温柔乡,此生便这般沉沦下去,再无半分作为。” 杨司马笑着应道:“长史所言极是。” 两人正欲移步,慕容炎却停下脚步,挑眉道:“二位先行一步吧,我便不去了。昨日我俗务缠身,今日需得走一遭回春堂,去享用神赐之物,不然总觉得打不起精神。” “好,告辞。” …… 秦渊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神情呆滞,他复盘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如果再谨慎一些,再往前多想一些,离戈说不定就不会殒命。 都怪他思虑不周,谋事不全。 回去后,他该如何跟离戈家人交代? 直到夕阳西下,秦渊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块石头。 他盯着橘红色的云彩,唇角缓缓溢出一抹苦笑,洛阳的杀机,终于出现了实质化的迹象,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在哪,究竟怀着怎么样的目的,连避开他们的耳目,出去探查都做不到。 白夜行靠在门上,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使命,他从选择做暗探的那一天,就知道终究不免会暴露,谁都可以悲伤,唯独你不可以,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想个办法为自家兄弟报仇,这些人,一个人都不能错过。” .................................................................................................................................. 第427章 温室里的小花朵 “秦渊看到人头反应如何?” 慕容炎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小子便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花,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方才差点吓瘫在地,连路都走不稳了。” 魏彦清负手而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疑虑:“会不会是故作惊慌,有意试探?” “大人多虑了,他是大华勋贵,享尽了锦衣玉食,平日里吟诗作对尚可,哪经受过这等阵仗?他脸色煞白,额上有冷汗,那惊慌失措绝非伪装。” 魏彦清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既如此,便先放他安稳几日,磨磨他的锐气。过些时日,再让他接触神教,赐下无忧草,不愁他不俯首帖耳。” “属下遵命。”慕容炎躬身应道。 魏彦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慕容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此番行事,也算替你的先祖洗去了当年的屈辱。待大事成后,你回转草原,我自会奏请皇上,恢复你们慕容氏当年的荣光,帮助你的家族重振雄风。” 慕容炎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单膝跪地,一脸激动道:“多谢魏大人提携!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彦清张开双臂,仰着头,一脸的迷醉:“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控制一座洛阳城竟如此轻易,城中官员庸碌无能,不堪一击。放眼整个大华,其他州县的官员更是不值一提!只要我们手握足量的无忧草,便能让天下人俯首称臣,届时,鲜卑铁骑便可再度马踏中原,先祖的荣耀,指日可待!” “你去告诉庾长史,洛阳要稽贼,自今日起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慕容炎皱眉道:“大人,四皇子还在洛阳城中,此人当如何处置。” “禁军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减少了大统领苏淮的无忧草供给,他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言说,只要给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今日回去,再多给他一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他已经快要破碎了。”慕容炎想了想说道:“若他撑不住,谁来接替他的位置,统领禁军?” “你想坐这个位置?” “只是问问,大人勿要误会。” 魏彦清负手而立,淡淡道:“你没必要盯着这个位置,南北衙不过三千二百人,这些人从骨子里面厌恶胡人,并不会忠于我们,而且事发之后,估计大多数的人不会跟随我们起事,不过倒是可以当成清理洛阳城的一柄弯刀,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削弱他们的力量,最后全部灭杀,大华的军队,能少一分是一分。” “难道我们的大军快要到了?” 魏彦清无奈一笑,指着西北方向说道:“大华的边防军很强大,我们不可能绕过北疆的屏障,直接进入洛阳,只是这一年多来,零零星星的潜伏,几千人还是有的,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力量,兵强马壮,摧毁整个洛阳轻而易举,只要洛阳被毁,大华就会受到极大的打击,我们抢掠的财物,也足够鲜卑十年的军费耗用。” …… 鎏金兽首灯的烛火在大殿内摇曳,映得十张武将面孔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却压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 姜翎风擎着酒杯起身:“来之前,汾国公特意叮嘱,他这个大将军无暇至此检阅,洛阳禁军乃京畿屏障,所以让我来看看诸位是否还提得动刀,上得了阵!如今瞧着倒还算整齐,只是不知真逢战事,诸位能否应声而战?”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大统领苏淮率先起身,他颧骨高耸得几乎戳破皮肤,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眼底乌青如墨,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木偶。 “回王爷的话!洛阳军卒……逢战必先,绝无退缩!” 姜翎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酒杯在掌心缓缓转动:“大统领这模样,莫不是染了重病?” “前些日子风寒侵体,至今未愈……” “武人哪需汤药?”姜翎风将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递,“酒能驱寒辟邪,大统领且饮一杯,暖暖身子。” “多,多谢王爷……”苏淮双手接过酒杯,手腕微微颤抖,酒液溅在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秦渊坐在角落,目光掠过席间诸人,与身旁的凤九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九立刻倾身向前,气息压得极低:“十位将领,九位面带青灰,眼窝凹陷,瞧这面色,已是毒深了。” 他视线锁定门口那名壮汉,“唯有他,脖颈处藏着未愈的鞭痕,身上血腥味压过了酒气,像是刚受了重刑,倒还留着几分活气。” 秦渊眉峰紧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翎风眼中的冷光几乎要冲破眼底,嘴上却仍强压着怒意,扯出几分客套:“诸位戍守洛阳劳苦,本王特意从长安带来了雾隐山房佳酿,清冽醇厚,且尝尝鲜。” 侍从们鱼贯而入,琉璃酒壶倾下琥珀色的酒液,酒香四溢。 唯有那门口的壮汉,桌上空着酒杯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大口吞咽肉食,目光沉凝如铁,始终不与任何人对视。 “怎么都不喝,诸位是瞧不上本王带来的酒?”姜翎风话音刚落,走到苏淮面前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大统领,赏脸喝一杯?” 苏淮皱了皱眉,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迅速褪去血色,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其余将领见状,也直接端起酒杯饮下,他们只想早日离开这大殿,身上实在难受极了。 姜翎风看着众人急切般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秦渊再次朝他轻轻摇头,无声传递着“不必多言”的讯息。 姜翎风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入心底,挥了挥手:“今日兴尽,诸位且先回去歇息吧。” 话音未落,苏淮等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连告退的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脚步虚浮地往殿外退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唯有那门口的壮汉,缓缓放下碗筷,起身时动作沉稳,对着姜翎风略一拱手,才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道孤挺的背影。 …… “这酒有毒?” “我在其中放置了一种混合毒药,单服用不会中毒,跟无忧草结合起来才会中毒,它可以让人短时间内五脏衰竭,看起来就跟吸食过量,身体承受不住,崩溃了一样,仵作也勘验不出结果。” 姜翎风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疑惑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人暴毙,难道不会被他们怀疑。” 秦渊倚靠在白石栏杆上,悠悠道:“放心,我控制了剂量,明日死,三日死,七日后死,不会死一块儿的,怀疑是肯定的,正好借机看看是谁想要对禁军下手。” “这无忧草……”姜翎风犹豫片刻,问道:“果真没有解药么?” “有,靠他们自己戒掉,但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挽救他们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以为咱们还有这个时间么,庾长史今日已经封闭了城门,咱们彻底成了孤军,禁军一定要努力争取,不能让他们成为敌人手里的刀。” 第428章 蛛丝马迹 秦渊回到官榭,继续翻看档案文卷,洛阳官署的记事和长安有很大的区别,基本上都是春秋笔法,寥寥几笔就带过。 如,今日军器司送二十套甲胄到铁匠铺修理,只标注了这一句,没有标注送返时间,也没有标注修理结果,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已经有上百具盔甲被送出去,都是这样的记录,直到今年开年,所有关于军器支用的记录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呢,洛阳武库是长安军械备用仓,这里每日调用装备哪怕不频繁,应该也不至于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秦渊眉峰微蹙,目光如炬,扫过一行行略显模糊的朱批墨字,皆是历任洛阳刺史留下的政务卷宗,或关乎农桑赋税,或涉河渠修缮,大多是寻常府衙公务。 直至一卷标着《流民收拢疏》的政令映入眼帘,他才缓缓停住翻卷的动作。 这政令内容:“洛阳乃神都腹地,天下之中,当承万国来朝之盛。今四方流民迁徙,多因兵燹饥馑,若能妥为收拢,授以田亩,贷以耕具,助其安家置业,则市井可兴,赋税可增,实乃强国富民之举……” 落款处钤着上上任洛阳刺史吕贵忠的朱印,旁侧还有长史吴泽奇的签字画押。 秦渊还记得《官表》所记载,吕刺史自缢后第七日,亲手拟定并签署此政令的吴泽奇长史,暴毙于家中。 卷宗附注寥寥数语:“吴长史享年三十六,暴卒之夜,无外伤,无疾痛,家人晨起方觉,已气绝多时。” 秘书省,吕贵忠注色经历,曾任荆州刺史,最善调田亩经济,关注农耕民生,政绩斐然,此为优等,唯一评中等那一年,越州水灾,灾民流窜,吕贵忠命衙差驱散流民,以防疫病蔓延,朝廷问询,吕贵忠辩驳说勿要以流民罪一洲之地也。 吕贵忠又是如何到了洛阳就转了性子,愿意接纳流民了? 秦渊又来到《编户》所在的地方,一目二十行,奇怪的是,从《流民收拢疏》发布时间,这编户集录中,并没有特殊人口登记,《差课谱》中却多出了十几页缴纳绢锦与铜钱免除徭役和赋税的门户,下面写着,执保人与代办人,邹弘基。 井盐……特供……私塾……施粥棚……孩童失踪案…… 灵州盐场…他好像记得,秘书省曾有记载,这个盐场因为味苦,在文宣一年就被废弃了,去这里挖什么盐呢? 秦渊皱了皱眉,又站起身,仔细翻看关于邹老爷的相关文书。 彻夜不眠,秦渊整整在案牍室待了一整晚,并且将重要并且可疑的线索写在纸上。 秦渊记下五个地址,拿出去交给白夜行。 “去帮我查验这五个地址,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注意安全。” 白夜行摇摇头道:“不行,我要护卫你的安全,局势这么复杂,我需要寸步不离。” “不用担心,这不还有叶楚然和四皇子在么,外面还有这么多人守卫,没问题的。” 叶楚然斜瞥了他一眼道:“放心去吧,一时半会儿他死不了。” 白夜行皱了皱眉道:“这几个地址很重要?” “很重要。” “那我速去速回,有事情就发响箭。” “去吧,记得观察的仔细一些,不要被人发现,有人跟踪是正常的,切记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甩开即可,若是到了危急时刻,手脚干净一些。” 秦渊给他递来一瓶药剂,详细的交代了使用方法,并补充,如果时机合适,可以用“吐真剂”拷问跟踪的贼人,看看能不能获得什么线索。 白夜行应了一声,转身回房换了身粗布麻衣,身形一晃已掠至屋檐。足尖轻点瓦片,如飞燕穿云,循着方位疾掠而去,衣袂翻飞间,身影转瞬融入暮色。 果不其然,刚落地踏入街市,背后便袭来几道冷冽锋芒。白夜行故作不觉,慢悠悠在摊贩前驻足,指尖随意拨弄货物,待眼角余光瞥见追兵逼近,陡然旋身,如鬼魅般闪入一旁窄巷。 那几个伪装成摊贩的汉子对视一眼,迅速从铺面下抽出匕首藏于袖中,紧追而入。 巷内空无一人,为首的高大汉子正欲下令分头搜寻,头顶忽有疾风劈落。 他尚未反应,便被白夜行一掌劈在颈后,当场晕厥。其余人惊呼未定,白夜行已掣出腰间长剑,剑光如电,只一抹寒芒闪过,几道血线溅起,几人便已身首分离。 仅剩最后一人慌欲吹哨报信,白夜行身形疾动,重拳直捣其面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面骨凹陷,当场气绝。 白夜行神色漠然如冰,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对着地上尸身各滴两滴药液。顷刻间白烟升腾,嗤嗤声响中,尸身迅速消融,最终只剩几摊黏腻液体,消散于尘埃之中。 他寻得一处偏僻的角落,伸手轻轻拍了拍那高大汉子的脸庞,不多时,后者悠悠转醒。 “是谁指使你来跟踪我的?” “我并未跟踪你,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那汉子强装镇定地回应道。 白夜行闻言,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从怀中掏出药瓶,也顾不得斟酌剂量,径直朝着汉子口中灌去,紧接着顺势点了他的哑穴。 然而,没过多久,只见那高大汉子口中竟吐出白沫,双眼翻起白来。 白夜行瞬间察觉到情况不妙,赶忙急切地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监视刺史府的?” “魏...魏.....”话未说完,高大汉子便直挺挺地倒地,没了气息。 白夜行手持琉璃瓶,端详了片刻,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道:“难道不是这样用的?难道是我用药过量了?” 不再想了,销毁了尸体之后,白夜行这才开始忙正事。 第一处查探之地是家武馆,白夜行足尖点瓦,悄无声息伏在屋脊之上。他敛声屏气静观许久,武馆内并无异常,只见学徒们赤膊呼喝,拳脚生风,桩功沉稳扎实。 更有一人身着大华早年便已淘汰的裲裆半甲,挥刀练得虎虎生威,刀风破风有声,兵器架上排满长枪、长戟等长兵,显见这武馆馆主绝非寻常之辈。 白夜行见无甚异动,正欲提气掠走,一道粗粝的呼喊声陡然传入耳中:“库莫勒钵罗!” 他循声低头望去,只见场中站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 此人圆颅宽鼻,面盘扁平,中等身材却带着明显的罗圈腿,最惹眼的是那蓬松的黄须,以及半黑半黄、桀骜不驯的头发,与中原人士的样貌截然不同。 白夜行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语言古怪陌生,看此人形貌,倒像是草原上的游牧部族.......... ............................................ 第429章 虚以逶迤 “五家都是武馆?” “没错,而且都是开在偏僻的深巷中,我看馆中的人不像中原人,还听到有人喊什么...苦抹了菠萝什么的。” 秦渊骤然转过身,肃声道:“你听见的可是,库莫勒钵罗!” 白夜行怔了一下,重重点头道:“没错,就是这句。” 秦渊沉思片刻,皱眉道:“鲜卑人……” “鲜卑人?” 秦渊嗯了一声道:“《晋书》记载,王敦称晋明帝为黄须鲜卑奴,《异苑》中也有黄头鲜卑奴的说法,东晋郭荷生在《北俗记》中记载鲜卑人,其人多短,黑色,善骑射,我鬼谷先辈也曾讲过,鲜卑人具有圆颅、扁平面部、宽鼻,中等身材,此外,鲜卑慕容部有肤白发黄的特点,和中原人没什么区别。” 叶楚然蹙眉道:“这么说,那个回春堂魏东主,倒是很符合这一点,他的鼻尖要比正常倒勾一些,面色白皙,头发好像也有些卷呢。” “书上记载的面容特征并不能代表所有的鲜卑人,五胡人都有这样的特征,但那句话却是骗不了人,只有鲜卑一族使用,由此我们可以推断,极有可能鲜卑人混入了其中。” 刘阿铁从月亮门跑进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禀侯爷,回春堂东主魏彦清求见。” “他来做什么?”白夜行皱眉道。 “也到了时候了,”秦渊朝官榭大门处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可能不来呢,叫他进来吧,看看他想做什么,迎客吧。” 叶楚然仍不放心,问道:“几个人来的?” “就他一个人。” 秦渊微笑道:“看,人家坦坦荡荡,莫要多说了,帮我收拾收拾,请他进来吧。” …… 魏彦清进来之时,秦渊正开敞着怀,似醒非醒的半卧在主座之上。 “见过刺史大人,深夜叨扰,失礼了。” “唉!来的正是时候,夜色漫漫,无心睡眠,正好陪我喝两杯。” 魏彦清唇角勾起一抹戏谑之色,拱手道:“刺史饮这么多酒,明日还怎么处理公务?” 秦渊醉醺醺的摆手道:“若要我处理公务,还要庾长史他们做什么,花着我的帑用,自然要替我好好办差。” 说罢,秦渊努力睁大眼睛,凝视着魏彦清,耐人寻味的一笑道:“魏东主好风仪啊,行路有风韵,举止自带风流,颇有名士之风!快来,与我喝一杯。” 魏彦清左右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小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正有事相请。” “又是个没劲的,你若不喝酒就离了这儿。”秦渊嗤笑一声。 魏彦清怔愣片刻,笑意更甚,“刺史大人来了也有几日了,可曾听说过北溟神教?” “没听过。” 魏彦清正色道:“麻烦刺史清醒清醒,北溟教乃天地间至纯至善之正教!教中真神玄溟元君,自混沌初开便执掌阴阳平衡,专司护佑神都洛阳一方水土。尔等看这洛水汤汤,田畴沃野,春无旱涝之扰,夏无蝗螟之患,秋收五谷丰登,冬藏百业兴旺—,这满城风调雨顺、生民安居乐业的盛景,皆赖真神降福,以无边恩泽庇佑洛阳众生。” 秦渊努力睁大眼睛,疑惑道:“为何本官从未听过这个玄溟元君?” “只因外地人不施供奉,难见真神圣颜。” 秦渊顿时来了兴致,凑前道:“你见过真神尊容?” “小人自然见过,也有幸得过真神点拨。” “果真?”秦渊讶异道。 “在下还算是有些福泽,元君颁下法旨,任命在下为北溟教左护法。” “有点意思。”秦渊缓缓点头道:“不过真神自然有神迹,你可真的见过?人心险恶,这世间骗术何其之多,您可万万不要被蒙骗了。” “是真是假,刺史只管问问官署中的主官即可,他们可是都享用过神教的恩赐。”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仍是半分不信的模样,抬手朝屏风后轻挥了挥。帘幕微动,叶楚然款步而出,青裙曳地,走到厅中便敛衽福身,声音清婉如流泉:“大人唤属下?” “让人去政事廊传张参军,说本官有要事问他。” “喏。”叶楚然应声起身,转身时裙摆轻旋,步态翩跹,宛若弱柳扶风,缓缓退了出去。 魏彦清的目光自打她现身起,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开半分。眼前女子真真称得上绝色,柳叶眉下一双杏眼,眼波流转间恰似含着春光,勾得人魂不守舍;那肌肤更是莹白华润,仅露在广袖外的皓腕,便足以撩人心弦。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抹燥色。 “秦大人,这位姑娘是……”魏彦清目光仍黏在叶楚然离去的方向。 秦渊将他这副馋相尽收眼底,心头暗叫不好,大意了!叶楚然经这数月调养,不仅气色恢复如初,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方才只想着唤她出来传令,没成想被贼惦记上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朝刚走到门边的叶楚然招了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然儿,过来。” 叶楚然脚步一顿,回头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情愿,可瞥见魏彦清那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又瞬间明了秦渊的用意。碍于有外人在场,她终是敛去神色,款款走回厅中,乖乖地跪在秦渊身侧。 秦渊二话不说,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箍得紧实,低头便在她柔软的樱唇上重重吻了一口,一双手还在她身上下摸索。 叶楚然猝不及防,身子一僵,美眸瞬间睁大,眸底燃起一簇怒意。 秦渊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下,她这才会意,瞬间压下火气,顺着戏码,抬手娇嗔地拍了拍秦渊的胸脯,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嗔怪:“大人,当着外人的面,您这是做什么呀,讨厌得紧!” 虽是权宜之计,但看她娇媚的模样,秦渊心头不免泛起燥色,手上加了力气,不自禁的搂紧了一些,鼻尖在她的锁骨处擦过,叶楚然的身体骤然软了下来,依偎在她怀里说不出话。 魏彦清面色有些不自然,垂头道:“刺史大人倒是好福气,竟收拢如此绝色在身边,实在让人羡慕。” .......................................................................................................................... 第430章 无忧草 正说话间,廊外脚步声沉稳而来,张柯已掀帘入内。 “大人,下官在洛阳为官五载,早闻北溟教盛名,更曾两度得见北溟元君显圣,去年春旱,元君于洛水畔设坛祈雨,三日后便甘霖普降;城西瘟疫初起,元君赐下神符焚化入泉,饮者立愈。洛阳能有今日风调雨顺、民生安泰之景,全赖真神施恩庇佑啊!” “哦?”秦渊眉峰微挑,饶有兴致道,“竟有此等玄奇之事?那吾倒要亲自去拜见这位真神。” “大人此言正合时宜!”魏彦清面露喜色,连忙上前一步,“后日洛阳南市将举办北溟教祈福盛会,元君亲自主持法事。小人特来相请,大人刚到任洛阳,正好趁此机会向真神阐明身份,沾些神恩,往后在洛阳理事定能顺风顺水!” “竟这般凑巧?”秦渊抚掌大笑,语气热切,“好!甚好!本官必当备下重礼,亲自前往拜会真神,不可错失此番机缘!” 魏彦清施了一揖,语调悠然带笑:“大人果然是通透豁达之人,得真神庇佑,往后在洛阳必能事事顺遂、安然无恙。” “正事已了,咱们继续饮酒。”秦渊转身搂住身旁美人,指尖轻佻地划过她的鬓角,语气闲散。 “大人且慢。”魏彦清抬手拍了拍,门外立刻走进两个青衣小厮,各端着一只雕花木盒,盒身竟是罕见的金丝楠木,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大人要饮酒尽兴,小人特取来北溟教珍藏的圣物相赠。”魏彦清示意小厮打开盒子,“此物名为无忧草,乃北溟元君自仙山采撷,亲以神咒炼化而成。食之能解世间百忧,醉后如临仙境,更能驱邪祛病、滋养脏腑,这一株便可增寿十年,是教中珍藏的至宝。” 秦渊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推开怀中的美人,大步走下台来。他伸手抚上金丝楠木的盒沿,缓缓掀开盒盖。 只见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天鹅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株脱去水分的干果。 秦渊拨弄了一下,挑眉道:“这看着也无甚神奇啊,这明明是果子,为何偏偏说是草?” “一个名称而已,大人不必较真,其中玄妙,您体验一下便知。” 秦渊嗯了一声,骤然伸出手,将干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魏彦清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张柯咳嗽了一声,他骤然回神,连忙含笑躬身:“大人勿急啊,这无忧草可不能嚼服,得专门调制之后才能享用呢,不如我们先喝酒,让随从调制之后,您再享用如何?” “也好,速去。” 临时酒宴方始,秦渊酒意渐酣,席间引经据典,或讲长安市井趣闻,或叙古人宴乐雅事。鬼谷学派本就声名赫赫,他不欲藏拙,若过分遮掩学识,反倒显得刻意作伪,徒增猜忌。 座中魏彦清却似心不在焉,虽面上虚与委蛇、应对得体,一双灼灼目光却总黏在叶楚然身上,眼底翻涌的占有之意,几欲冲破掩饰的樊篱,露于形色。 “叶姑娘籍贯何处?”魏彦清执盏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叶楚然敛衽躬身,敛去眸中微光:“小女曾为阴阳家少司命,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学派。幸得秦侯不弃收留,方能伴其左右,游历四方。” 魏彦清闻言抚掌一笑,眼底精光一闪:“我说如此风姿卓绝的姑娘,定非寻常出身,原来是阴阳家传人。在下于江州经营着最大的医馆,叶姑娘若得闲暇,不妨移步一游,也好为姑娘查体,备些预防小疾的药草,聊表心意。” 叶楚然抬眸,唇角漾开一抹妩媚浅笑,声线柔婉:“多谢魏公子美意,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魏彦清心底狂喜,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拱手道:“姑娘何时动身,还请提前告知,在下必当扫榻相迎,整肃馆舍以待佳宾。” 一旁的秦渊始终一副醉态醺然的模样,眼皮半耷拉着,席间这一幕却尽收眼底,手中酒盏不停,依旧不动声色地劝着酒。 不多时,下人捧来一物,魏彦清亲自接过,笑道:“无忧草已然炮制妥当,只需点燃此草,用这烟管吸食,便能得仙气滋养,神清气爽。” 秦渊伸手欲接,蓦地指尖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缓缓抽回手,抬眼示意身侧的张柯:“张参军劳苦功高,不如先尝尝鲜。” 魏彦清神色未变,依旧笑意盈盈,亲手点燃无忧草,将烟管递向张柯。 张柯早已按捺不住,见状喜不自胜,这般上品好物,他已有许久未曾享用,连忙接过烟管,便要凑到唇边吸食。 秦渊见此,方才佯装放下心防,也取过一支烟管照做,许是吸得急了些,刚入喉便剧烈咳嗽起来,将烟气尽数咳散。 魏彦清挑眉一笑,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他起身道:“秦侯尽兴享用,在下还有俗务缠身,先行告辞了。” “改日再共饮。” “喏。”魏彦清深深看了叶楚然一眼,眸中不舍与占有交织,而后转身稳步退出席间。 …… “往后每隔三日,给刺史大人送两盒无忧草来。”魏彦清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暖意。 张柯闻言面露难色,迟疑道:“东主,这剂量会不会太过了?” 魏彦清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张大人,留着这个草包苟活,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可……”张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他若再出事,朝廷必定震怒,届时洛阳官场怕是要大换血。咱们若是失了立足之地,东主日后行事,怕是多有不便啊。” 魏彦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心底暗忖: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配活到那时候?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张参军尽管,按我说的办,每次送两盒,你可自留一盒。不过,您若敢私藏截留,或是暗中做手脚,往后你的份例,可就不能保证了。” 张柯连忙摆手道:“那自然是不能!” “还有,”魏彦清往前倾了倾身,附耳道,“你身为他的参军,日日伴其左右,他言行举止若有半分异常,必须第一时间禀报。记住,咱们要把这个草包,牢牢攥在掌心里,让他动弹不得。” 张柯谄媚笑道:“东主放心!那刺史整日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给他无忧草,反倒让他快活似神仙,他哪里有心思搞别的?” 魏彦清冷哼一声,未再言语,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阴鸷。 第431章 兵锋 “你刚才……”叶楚然垂着眸子,小拇指轻轻绞着裙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秦渊侧眸看她,眼底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怎么了?” 见他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叶楚然眸底瞬间漫上委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闷闷道:“没什么。” 秦渊失笑,抬手招了招:“过来。” 叶楚然梗着脖子,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没听见一般,耳根却悄悄泛红。 秦渊无奈摇头,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前,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不顾她微微的挣扎,低头便覆上她柔软的樱唇,带着淡淡酒香的吻轻柔又霸道。 叶楚然挣扎了两下,却被抱的更紧。 “无……无赖!看我落魄了,故意欺负我么?”叶楚然埋着头,脸颊滚烫,呼吸都乱了几分。 秦渊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我们共经了这么多事,你本就该是我的人。往后乖乖留在我身边伺候,哪也别去了。” “这算什么?”叶楚然猛地抬头,蹙眉道,“你想让我做妾?” “怎么,”秦渊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你还想做正室夫人?” “你…混……” 不等她反驳,他再度俯身吻了下去。一只手悄然探入她的衣襟,带着灼热的温度划过细腻的肌肤。 叶楚然浑身一软,所有的挣扎都化作无力的轻颤,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等…等一下,太……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眼底满是羞赧。 秦渊低笑一声,顺势收回手,转身坐回主座。目光落在案上的“无忧草”和那支简易烟管上,眸色渐沉。这形制比后世的烟枪粗糙太多,几乎与直接吸肺无异,这就是所谓的“禁忌之物”。 能供应这么多人吸食,运输只是一方面,魏彦清背后定然藏着一片种植地,必须尽快探明。 魏彦清与鲜卑人,流民与鲜卑势力,这些幕后黑手已渐渐浮出水面。眼下最关键的,是摸清那北溟教的底细,究竟是何等组织,人员构成如何,洛阳官场是否已被他们彻底渗透。等这些都查清楚,对付他们便有的是办法。 叶楚然见他陷入沉思,便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从前只能含蓄偷看,如今窗户纸已捅破,她也不必再拘着那份矜持,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倾慕。 他真好看,这份沉稳的气质让人着迷,以后若是能朝夕与共,那应该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乐事吧。 “身体恢复的如何?”一句话将她拉回神。 叶楚然以为他有别的想法,羞赧道:“已近痊愈。” “按时吃药,早些休息,这些事情不需要你伤身,仔细调养身体,你对我很重要,往后我还得依靠你。” “哦。”叶楚然欣喜难耐,道了声安寝,扭头往外走去。 …… “臣秦渊,奉命巡察洛阳,抵任旬日,幸不辱命,已察得要害,前两任刺史之死,绝非坊间所传鬼神索命,实乃人为暗害,手段阴毒,掩人耳目。 洛阳局势之复杂,远超臣临行所料。臣暗中探查,疑整个洛阳官署、禁军府及折冲府,已遭贼人渗透把持,上下勾结,盘根错节,致使政令不通,奸邪横行。 臣虽竭力搜集实证,探明幕后黑手,然孤掌难鸣,处境渐危。贼人脉搏甚广,势力滔天,恐生不测之变。 恳请陛下速发王师,屯驻洛阳周遭要地,外固城防,内镇奸佞,臣定奋力探明真相、肃清朝纲保驾护航,以策万全。 臣秦渊顿首叩呈!” 夜漏深沉,长安玉关桥外寒雾弥漫。 莫姊姝一身素衣,发髻微乱,跪在冰冷的桥面之上,高声喊道:“妾身秦氏莫姊姝,有惊天要事,求见陛下!” 值守卫兵不敢怠慢,火速通报入宫。汾国公听闻传报,只当是下人误传,满心诧异登上皇城城楼远眺。看清桥下跪伏的身影,他心头一震,连忙快步走下城头,亲自上前扶起莫姊姝,关切道:“侄女怎会深夜至此?此刻夜已三更,陛下早已安歇,有何事不能待到天明再议?” “世叔容禀!”莫姊姝挣脱搀扶,再次躬身欲跪,眸中满是焦灼,“妾身所禀,关乎生死存亡,再迟片刻,恐动摇国本!” 汾国公脸色骤变,沉声追问:“是军情急报?” “比军情更急!”莫姊姝声音发颤,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我夫君秦渊,还有四皇子殿下,此刻已是命在旦夕!” “什么?!”汾国公心头巨震,再无半分迟疑。 他当即喝令备马,亲自扶莫姊姝上了随行车驾,自己翻身上马,不顾宫规禁忌,扬鞭催马直奔乾元殿。抵达殿外,他一把揪住值守的通班内侍,声色俱厉道:“快!即刻入内禀报陛下,平原侯府莫氏深夜叩宫,有关于安远王与秦渊的死急之事,片刻耽误不得!” 姜昭棠与崔皇后片刻间便穿戴整齐,联袂前往乾元殿。 “小姝,夜已深沉,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莫姊姝垂首,屈膝跪地递上一封书信:“妾身不便明言,恳请陛下亲览。” 姜昭棠瞥了眼她略显苍白的面色,转头吩咐滕内侍:“去御厨房传一碗莲子羹,她刚出月子,仔细养护,莫要落下病根。” 待展开书信细读,他周身气压渐沉,强压着翻涌的怒意问道:“洛阳局势若已危急至此,这信如何能顺利送出?你敢确保,这不是贼人仿冒你夫君笔迹伪造的?万一朕遣大军驰援,半途遭遇埋伏,岂不是得不偿失?” 莫姊姝急切抬头,语气笃定:“陛下,我莫氏有独门飞鹰传信之法,唯有夫君知晓其中诀窍。这封信的真伪,臣妾亦有鉴伪之术,绝无差错。” “当真无误?” “千真万确!” 姜昭棠被气得发笑,转而怒声拍案:“荒唐!实在荒唐!堂堂京辅要地,竟被贼人渗透到这等地步!”他厉声传令,“来人!命广德侯刘勃韬为行军总管,率玄甲军,武宣卫全军开拔,十日内务必抵达洛阳征讨贼寇!若查实洛阳官军通敌,不问缘由,一律剿除!” 崔皇后见状,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柔声道:“三郎息怒,秦侯尚在城中周旋,这般大军直驱,恐将他置于险地,不若令两军以换防为名,分驻蒲州、商州,静待秦侯讯号,再挥师洛阳,你看如何?” 姜昭棠沉吟片刻,颔首道:“皇后思虑周全,便依此计,传旨两军,交办兵符,即刻开拔!” 莫姊姝心绪激荡,叩首道:“多谢陛下,多谢陛下,请容许妾身随大军前往。” 崔皇后蹙眉道:“胡闹!你这刚生产,正是体弱的时候,跟着凑什么热闹,滕内侍!送她回府。” 莫姊姝想了想,也只能无奈点头,家中也需要人看顾。 第432章 深入人心 北溟教在洛阳城的声望早已深入人心,寻常巷陌的门户之内,多有供奉玄溟元君的香火牌位。 教中传言,这玄溟元君本是贫苦出身,却得天授圣德,未成仙时便通鬼神之道,能预知祸福吉凶,目不识丁便能参透万经奥义,无需打坐修行便已悟得大道真谛。 更说他心怀苍生,最能体恤黎民疾苦,如今天道蒙尘,世道纷乱,正是元君降世之时,要扶助孤苦、消灾解厄、怯病强身,待劫数过后,便引信众共享富贵荣华。 秦渊立在刻满教义的石碑前,听着身旁两个小道童眉飞色舞地宣讲,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诮。这般浅显拙劣的话术,满是哄骗愚夫愚妇的套路,竟能聚起如此多的信徒,这北溟教当真是做着一本万利的勾当。 就在此时,人群前方的魏彦清突然高举法剑,声如洪钟般高呼:“请元君现身!” 话音刚落,祭坛两侧的香炉突然腾起浓密的青雾,雾气中隐约传来环佩叮当之声,伴着一阵似有若无的檀香,直沁人心脾。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信徒跪倒在地,叩首不止。 秦渊凝神望去,只见青雾缭绕的祭坛之上,一道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缓缓浮现,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身形缥缈如仙。 那身影并未露面,头上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隐约可见下颌线条柔和,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众生苦难,本尊已知晓。此番降世,只为荡清妖氛,护佑洛阳苍生。” 话音落时,他抬手轻挥,祭坛周围突然飘起无数细碎的银辉,落在信徒身上,众人竟纷纷惊呼起来:“元君显灵!我身上的病痛竟轻了许多!”“我也感受到了,浑身暖融融的!” 秦渊眼神一凝,沉思片刻,大概明白了这效果的原理,无非是松香铜镜的效果,那所谓的银辉,不过是混了磷粉的纸蝶,遇风便散,而信徒们病愈的神迹,哪怕不是托也是心理作用,再加上北溟教先前在信徒饮食中暗加的安神草药所致,凤九先生早就附耳告知了。 “真神”现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随着一阵白烟弥漫,真神的身影已经遁去。 秦渊回头望去,只见洛阳官署的属官们整整齐齐列成数排,阶下百姓更是乌泱泱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肃穆,眼神里满是狂热的敬畏。 “秦渊,你既为新任洛阳刺史,若愿遵奉玄溟元君法旨,便行大礼参拜。”魏彦清手持法剑,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渊身上,炯炯灼灼。 世人皆知,刺史乃天子所命,牧民一方,只跪天家、拜宗庙,便是勋贵权臣亦不轻易折腰,更何况这不知来路的“草头神”?此番若是屈膝,便是失了朝廷体面,日后必为政敌留下攻讦的把柄,百口莫辩。 谁知秦渊脸上毫无半分迟疑,更无丝毫压力,略一颔首,便直挺挺朝着那尊玄溟元君石像跪拜下去,动作规整,竟无半分敷衍。 魏彦清神色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竟如此痛快? 隐藏在人群后的柳文州更是惊得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早已与教中几个头目商议妥当,无论秦渊是假意推脱还是真的迂腐不化,都要煽动信众以“亵渎真神”为由将其重伤,法不责众之下,朝廷即便知晓也无可奈何。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借着混乱,继续在洛阳搜刮金银粮草,暗中贴补草原部族。 前两任刺史皆是据理力争,大讲礼法纲常,死不肯跪,怎料这秦渊竟这般“没骨头”,半点朝廷官员的体面与礼法都不顾? “凡民秦渊,愿遵玄溟元君法旨。”秦渊叩首之后,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四野,“真神若有灵,当护佑洛阳百姓民生康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言罢,他起身从身旁白夜行手中接过一个描金托盘,再度屈膝跪下,高高举起托盘,朗声道:“吾备下薄礼,献与元君,望乞笑纳!”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层金铤,流光溢彩,亮得人睁不开眼,惹得阶下百姓一阵低低的惊呼。 魏彦清瞥了眼托盘上的金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颔首道:“刺史一片赤诚,元君已然知晓。自此往后,你便是神教座下忠诚信徒,既替天子牧民,亦代元君守卫一方水土,请起吧。” 他抬手一招,身旁小道童立刻捧着两个锦盒上前。 “此乃元君所赐无忧草,食之可安神定气,祛病强身,还请刺史笑纳。” 秦渊脸上顿时涌上喜色,躬身双手接过,高声道:“多谢元君施下恩泽,吾谨遵法旨,不敢违背。”待打开盒子之后,他的脸上又浮现失望之色。 魏彦清将他表情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之色,悄然附耳道:“刺史勿忧,以后还有,咱们多来往,咱们拜神仪式结束,刺史可要来神坛一叙?” “改日吧,今日便不去了,若元君有法旨,请告知我一声即可。” 魏彦清见秦渊神色萎靡的模样,了然一笑,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既如此,恭送刺史。” 秦渊返回官署,叶楚然早已候在厅中,见他进来便上前,取过温热的巾帕细细为他擦拭,先拭去他唇上伪装的白粉,又擦净眼圈旁的黑腻,最后将脸颊上刻意抹上的紫青色痕迹一并拭去。不过片刻功夫,病相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唇红齿白,眉目清俊的少年郎。 凤九沉声道:“方才在祭坛附近留意过,世家子弟与寻常百姓大多面色康健,并无颓靡之态,唯有刺史府治下的属官,连带着那些身披盔甲的将军们,眉宇间隐有毒气萦绕,显然毒相已深,但很难说的一点就是,谁能拉拢,实在不能确定。” 秦渊淡淡道:“他们的心思很简单,要想短时间内迅速的掌控洛阳,关键在于官府与地方武备。其余人等,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鱼肉,自然没必要浪费资源。” .................................................................................................................................................... 第433章 封闭的城门 姜翎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皱眉道:“城门已经被封死了,我拿王府手令去交涉,城门官竟直接不认,我看他们要反了,若不是你要我不得轻举妄动,我非宰了那几个芝麻官。” “你我二人,本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秦渊笑道,“只要他们对我们还有半分忌惮,这城门就绝不会轻易打开,你不要动怒,这洛阳的水下有几条大鱼,等什么时候都揪出来了,你到时候再出气,岂不痛快,现在打草惊蛇,敌在暗,我在明,杀了小的,老的像狼一样蹲在暗处,一个不留神就咬碎你的喉咙。” 姜翎风闻言哈哈一笑,挑眉道:“这话有道理,不过好生郁闷呐,你尚可装疯卖傻、假意投诚,本王又能如何?难不成真要对着那尊石像屈膝?” 秦渊莞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王爷无需伪装,只需透出一种气场,谁若敢拦你,动你,你便敢当场将谁宰了的狠戾之气。” 姜翎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本王素来如此,还用特意表现?” 夜色渐深时,阿山轻手轻脚走进厅中,凑到秦渊耳边低声禀报:“神教三十二人,都已尽数安排人手跟上。为防打草惊蛇,都只远远跟着,不做深追,采用轮换交替的方式盯梢,今晚子时前,便能将他们的行踪与接触之人汇总成消息递上来。” 子夜时分,莫家卫中的一个小伙儿笑呵呵的搬着一个麻袋跳墙而来,禀告过刘阿铁之后,将麻袋丢在秦渊面前。 “家主,抓了一个舌头。” “水生,能干呐。”阿山环抱双臂调侃道。 “都是阿山小姐教的好。”水生嘻嘻道。 秦渊忍俊不禁道:“水生,哪来的舌头?” “家主,之前离戈大叔让我盯着宜人坊,我便在牙行找了个送菜的活计,四处听人聊闲篇,周遭都混熟了,这几日我发现这个人神秘兮兮的,老是带着年轻女子往各大武馆跑,今天又看到这个人穿着他们神教的衣袍,这才发现不对劲,所以我就将他打晕带回来了,不知有没有用。” 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然有用,一会儿跟着阿山去领赏吧,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宜人坊以后就不用去了,老实待在刺史府吧。” “家主,我没问题的,就我这伪装和演戏的功夫,没人能认得出我。” “听话,去吧。” “哦。”水生兴高采烈的跟在阿山后面领赏,一会儿还有好饭好酒吃,这趟差事值了。 ……… 姜翎风手掌一松,粗麻麻袋应声坠地,尘土扬起时,一个瘦弱青年滚落在地。 他面色焦黑如炭,许是长期暴晒所致,额前卷发粘连着汗泥,眉眼扁平得如同市井间随手能撞见的寻常贩夫,毫无辨识度。 “醒醒。”姜翎风拍了拍他的脸。 青年喉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呻吟,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堂屋,周遭立着几位衣着锦绣的人物,尤其是左侧那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俊美的男子,腰间别着紫金鱼袋。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衫。 “你们……你们为何抓我?”他说话的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秦渊缓缓蹲下,一片阴影罩住青年的脸,似笑非笑道:“说话这般心虚,莫不是心里有鬼?”目光骤然锐利,“白日你明明见过我,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不先行礼?” 周老三这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地砖:“小人……小人拜见刺史大人!方才太暗,没看清,还望大人恕罪!” “姓名,籍贯。”秦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小人周老三,便是洛阳城郊周家村人氏,世代务农,只求混口饭吃。”他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混口饭吃?”秦渊勾了勾唇角,继续问道,“如实说来,你是如何入教的?” 周老三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大人说笑了,小人不过是听闻神教能庇佑乡邻,便入了教做个普通信徒,平日里只帮着清扫祭坛、分发符水,当真只是为了糊口而已,绝无其他图谋!” 秦渊见他言辞闪烁,转头对身旁叶楚然递了个眼色。 叶楚然会意,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在手上晃了晃道:“不肯说实话呢,便只能委屈你了。” 周老三见状大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姜翎风死死按住肩头。药汁强行灌入喉中,苦涩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他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涨得通红,却无济于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周老三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秦渊见吐真剂已然生效,沉声道:“北溟教究竟是做什么的?你入教之后,都做过些什么?” 周老三眼神空洞,嘴唇机械地开合着,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北溟教……教主说,要集齐纯净魂魄,灌养无忧草,换取长生……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业,只要参与,我等功德无量……” “纯净魂魄?从何处来?”秦渊追问。 “孩童……还有流民……”周老三目光呆滞,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的任务就是,去城郊掳掠孩童,那些孩子年纪小,魂魄干净,最是管用……” 姜翎风疑惑道:“要孩子做什么用?” “我们把孩子带到祭坛,绑在石柱上,用银刀划开他们的手腕,让血顺着沟槽流进花坛里,浇灌里面的无忧草…” 周老三继续说道,“教里把抓来的流民关在地下密室,喂他们吃痴魂丹,吃了之后就会变得痴痴呆呆,任由摆布。若是遇到体质特殊的,就会被护法拿去炼魂塑骨,用烙铁烫、盐水浇,直到变成一具躯干,再把尸体切成肉块儿拌进土里当花肥……” 姜翎风更是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嗡”的一声出鞘半截,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秦渊拦住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继续说,你们还做过什么事情?” 周老三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机械地诉说着:“上个月,有个妇人不肯交出孩子,被护法剥了皮,皮挂在祭坛上示众,血肉喂了教里的恶犬……还有那些试图逃跑的教徒,被抓住后钉在木架上,暴晒三日,直到活活渴死……以后只要有不听话的皆照此办理。” “圣主说,无忧草是世上最美的花朵,它能帮助我们控制洛阳,进而图谋天下……届时……我们都是开国功臣……”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依旧涣散。 秦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北溟教总坛在何处?教主和护法姓甚名谁?” 周老三茫然地摇了摇头:“总坛在南市的龙门寺中,圣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听说他姓邹,护法一个姓魏,一个姓柳,分坛还有三个,我只知道一个,在宜人坊天威武馆,里面有五十多鲜卑武士……每天我们要往里面送三个年轻女人,晚上再抬着尸体出来……” ......................................................................................................................................................... 第434章 暗流下的真相 “柳护法何在?” 周老三眼皮沉得似坠了铅,气息奄奄:“不知……他素来隐于暗处,教中无人见过真容。只听旁人闲谈,他有家室在南市左近,其妻原是世家贵女,家道中落后,方才屈身下嫁于他。” “还有旁的线索?” “我……我……”话音戛然而止,周老三头一歪,昏死过去。 “竖子尔!狗贼!”姜翎风双目赤红如血,抬脚便往周老三身上踹去,一脚重过一脚,末了一脚直踹得对方脖颈扭曲,歪在一旁。 “来人!”他喉间滚出嘶吼,声震屋瓦。 “稍安勿躁。” “安?”姜翎风猛地转身,“这些奸贼祸乱朝纲、残害生灵,我必将其凌迟处死,方解心头之恨!” 秦渊劝慰道:“你且听我一言,回春堂东主、盐商邹氏、北溟教龙口寺总坛、宜人坊分坛……线索已串成一线,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摸清贼巢全貌。你此刻冲动行事,禁军如何调度?折冲府如何配合?他们可都在贼人手中,仅凭咱们这数百人手,便要与这盘根错节的逆党抗衡,岂非以卵击石?” 姜翎风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明夜子时,携兵符直入禁军府。” “那些将军……” 秦渊缓声道:“你忘了前日那酒宴?今日已是第三日,最迟后天,他们便再无抵抗之力,北溟教必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你必须先一步进入禁军府,手腕必须强硬,亮明身份后,敢阻拦者,杀!态度暧昧者,杀!万万不可有半分犹豫!禁军府需一举拿下,容不得丝毫拖泥带水!” “我带兵出去,你怎么办?” 秦渊微笑道:“这一百个甲士,足以护卫我的安全,况且我的身边还有白侠守卫,你放心去吧,我要连夜制作一些防身的东西。” 他顿了顿,唇角溢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指了指院落中正冲着羊肉大快朵颐的传信鹰。 “咱们的底气,也来源于圣人。”秦渊面容肃重,朝长安方向拱了拱手。 阿山唇角也露出一抹俏皮,指了指地面,说道:“哪怕封城,消息随时可以送出。” …… 三日后,大气压弥漫在整个洛阳城。 正夜,街巷早已沉寂,唯有回春堂的灯笼在风里摇着昏黄光晕,像只眯眼假寐的兽。 柳文州戴着一张恶鬼面具,他踩着青石板路,鞋跟敲出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这回春堂白日里是悬壶济世的药铺,到了深夜,柴房后的密道才是真正的入口,他早已熟门熟路。 柴房里堆着晒干的草药,弥漫着苦涩与霉味交织的气息。 柳文州抬手推开墙角不起眼的木柜,露出下方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他弯腰掀开石板,一股混杂着酒气,脂粉香与汗味的暖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夜寒形成鲜明对比。 守在入口两侧的黑衣卫士见他现身,立刻垂首躬身行礼,显然对他极为敬畏。 刚踏上通往地下的石阶,下方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男女嬉笑的浪语、划拳行令的吆喝,搅成一团浑浊的声浪,顺着石阶缝隙往上涌。 柳文州脚步未停,待走到石阶尽头,只见前方一道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更浓的酒色香气。 他侧身贴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里望去,不禁皱了皱眉。地下大堂亮如白昼。原本该是存放药材的地窖,此刻被改成了奢靡的宴饮之所,满地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几张大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壶倒斜,琼浆玉液淌得满地都是。 男男女女东倒西歪,官袍与罗裙揉作一团,钗环散落,发髻凌乱,有人搂着美人醉卧在地,有人脱了上衣赤着臂膀划拳,更有甚者当众相拥调笑,触目皆是白浪翻飞,不堪入目。 柳文州抬手,五指紧扣木门,猛地发力,“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堂内的喧闹稍稍一顿,却也只是一瞬。那些沉醉在声色犬马中的官吏们,要么醉眼朦胧,要么色欲熏心,竟没几人在意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唯有一个穿着从七品官服的小吏,满脸通红,醉醺醺地晃悠着起身,端着一杯酒就朝柳文州走来,舌头打卷:“来得正好,快陪某家喝一杯……” 柳文州神色漠然,他左手按在腰间,弯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那小吏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头颅便已离体,带着喷涌的鲜血,“咚”地一声落在人群中央的地毯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鲜血溅在周围人的衣袍上,直到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大堂,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炸开,却还没等他们四散奔逃,一个中年男子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怒喝出声,指着柳文州怒斥:“放肆!你是谁?竟敢在此地杀人!谁给你的胆子?” 柳文州置若罔闻,脚下步伐极快,如同鬼魅般逼近。 中年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寒光直逼面门,弯刀从他喉口精准刺入,直接穿透脖颈,从口中穿出,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染红了柳文州的手。 中年人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声息。 这下子,堂内终于彻底安静了。 丝竹声停了,嬉笑声没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大堂主位上,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依旧稳坐不动。 魏彦清斜瞥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只是在抱怨一件小事。 “来便来,怎么这么大气性?刚进来就杀人,你看你,好好的一场乐事,全被你搅了。大人们难得放松,你这般举动,可是扫了大家的兴,快些罚一杯吧。” 柳文州收刀入鞘,转过身,对着堂内剩下的官吏们做了个四方揖,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大人们散了吧,早些回去安歇。” 那些官吏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 一个个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起身,整理着凌乱的衣袍,低着头,绕着柳文州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触怒了这个杀鬼面人。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案几,碰倒了酒壶,也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仓皇地朝着石阶方向逃去。 ...................................................................................................................................................................... 第435章 大杀器 “两个消息。” 柳文州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魏彦清漫不经心抬了抬眼:“说。” “第一个,咱们有七个探马断了联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个,长安来的飞鸽密信,玄甲军与宣武军深夜离营,说是要去商州,蒲州换防,可这两地本就有守军,此时换防,未免太过蹊跷,我怀疑他们是冲咱们来的。” “当啷”一声,银箸落在玉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彦清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缓缓坐正了身体。 他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看来这洛阳城里,藏着报信的鬼啊。” “有没有鬼,暂且放一放。”柳文州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我来是问你,军备打造得如何了?长安那边动作频频,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最少七日,这还是日夜赶工的情况,锤声就没停过。再快,淬火、锻打都要省步骤,我魏彦清送出的东西,从来没有下品,若是军械不堪用,到了战场上,就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 柳文州眉头紧锁,眸色愈发深沉:“我心里非常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现在,我需要你的兵符。” 魏彦清挑眉:“兵符?” “没错,”柳文州颔首,“召集洛阳城中所有武士,归我调遣,用来防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不测。” “两千人。”魏彦清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意味难明,“你想提前动手?” “看情况,若是情势不对,容不得我们再等,必须提前发动。” 魏彦清沉吟道:“禁军还有那些府兵,难道不堪用么?何必动用咱们的武士?” “他们可是汉人,未必能为我们所用。若是让他们调转矛头杀自己人,我怕军中出现哗变。况且你别忘了,这洛阳城里还住着大华的四皇子。他若是出面喊话,以姜氏皇族的号召力,这些军卒说不定会临阵倒戈—,姜氏经营天下百年,根基深厚,民间很得人心,照我的意思,两府军卒全部毒杀,他们身上有现成的甲胄和兵器。” 魏彦清沉默了,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一个不留?” “留着他们做什么,等着他们上战场和我们作对么?”柳文州皱了皱眉,“兵符你给还是不给?” 魏彦清抬眸凝视,缓缓开口:“你一直想要杀了我,这兵符,我不想给你。” 柳文州被气笑了,无奈道:“大敌当前,我岂是分不清轻重之人,再说,这洛阳不过你我二人,我们互为臂助,生死相依,我不过是说两句气话,说惯了的话,你又何必当真,难道我筹谋这么久,为的不是你们拓跋氏的荣耀?” 魏彦清叹了口气,从脖颈中取下一个月刑玉佩,柳文州也从怀中拿出一个玉佩,二者合二为一。 “你要谨慎行事,如果时机未到,洛阳我们还可以再经营一段时间。” “最好是这样。”柳文州淡淡道。 ........... 亥时,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洛阳城的上空。秦渊神色凝重,将门窗逐一仔细闩好,随后又费力地搬来厚重的木箱,抵在门后,确保万无一失。转身之际,只见阿山已将一箱箱硝石整齐地码放在角落,她鼻尖俏皮地沾着点白灰,恰似一只刚偷尝了面粉的猫儿。 “阿兄,硝石,硫磺,炭粉,没错吧?”阿山脆生生地问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秦渊一项一项认真检查过去,神情严肃且郑重地说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但往后制作火药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任何明火,必须严格按照我的步骤和标准来,哪怕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这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阿山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啦阿兄,我可是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了,晓得它的厉害啦。” 秦渊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上面用炭笔精心勾勒着简易的药引图样。 他轻轻将麻纸铺展在桌上:“按这个比例混合,记住,一定要轻碾慢搅,动作千万要轻缓,千万不能出半点火星,一旦操作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他便拿起竹筛,将硝石碎块细细筛过。晶莹的硝石颗粒细碎,纷纷落在瓷盆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山乖巧地应了一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硫磺粉缓缓倒入硝石之中。她的动作轻柔,手腕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极缓。偏房里静谧无声,一丝风也没有,可药粉还是扬起了一层细雾。 秦渊见状,立刻从袖中迅速取出两块湿帕,递给阿山一块,急切地说道:“捂住口鼻,千万别吸进去,这些药粉对身体可不好。” “阿兄,”阿山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周老三说柳护法有家室在南市,要不要我明日去探探?” 秦渊正拿起一把牛角勺,将混合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舀进预先准备好的竹筒里,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这个姓柳的,不用咱们主动去找他,他自己迟早会现身的。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些火药准备好,自保第一位,其他的事,听我安排行事。” 阿山轻轻“嗯”了一声,转而拿起一卷浸过桐油的麻绳,开始专心编织药引。她的手指如同灵动的蝴蝶,在麻绳间轻快穿梭,不多时,便编出一段粗细均匀的引线。 “这一个,能炸死几个呀?”阿山好奇地问道。 “你不妨猜猜看。”秦渊嘴角微微上扬,卖了个关子。 阿山歪着头,思忖片刻,缓缓说道:“阿兄特意在里面加入了铁片,依我看,这个杀伤范围嘛,三丈范围之内应该是核心杀伤区域,处在这个范围内的人绝对会被灭杀。” 秦渊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说少了。它所产生的冲击力,在开阔无障碍的地方,铁片能让五丈范围内的人失去战斗能力,要是再多给咱们一些时间研究改进,或许还能进一步提高它的杀伤力呢。” 其实这威力还是说小了,首次使用,凡人没有见过所谓的天威,还以为上天降下的责罚,定然能造成不小的震慑。 阿山兴奋得眼睛一下子瞪大,激动地挑了挑眉,说道:“一百甲士配备这些炸药,岂不能够以一敌百?” “若是个人持有火药量足够,提前布置好陷阱,以一敌百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个概率极小,况且你这个态度不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待任何敌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哪怕看似弱小,也要做好万全准备。”秦渊语重心长地说道。 两人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制作工序,一夜未曾停歇,整个人都已近乎麻木。 终于,秦渊将最后一个竹筒封好蜡,又在筒身刻下一道浅痕作为标记。此时,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百个竹筒炸药,在微弱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危险而神秘的气息。 “接下来,应该让侍卫们熟悉这东西。”阿山轻轻抚摸着桌面上这些竹管,喃喃自语道。 秦渊嗯了一声,说道:“只要让他们在引线点燃之后,迅速丢出去便是。其实这炸药还有更多巧妙的用法,不过时间紧迫,来不及一一传授了,罢了,将侍卫们召集起来,跟他们讲一下用法和规范,务必让每个人都清楚明白,不过尽量避一下四皇子,一会儿有动静,便说是春雷惊动。” “瞒得过去么?” “只说鬼谷秘法,谁知道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到他知道的时候。” “放心吧,晓得的,这是咱们家的大杀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 ........... 三刻钟之后,洛阳刺史府突然爆发出一声轰天巨响,仿佛要将这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柳文州的马儿受惊,前蹄扬起,嘶鸣不已。 他好不容易才将马儿安抚住,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只感觉心跳陡然加快,止不住地乱跳,眼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第436章 禁军府 洛阳城被阴云压得低低的,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悬在城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翌日夜,三更鼓罢。 刺史官署四进大院里,乌泱泱站满了将士。甲胄反射月冷光,刀柄与箭囊碰撞的轻响被夜色吸尽,三个百人阵列竟无半分喧哗。他们皆是长安禁军里挑出的精锐,若非百里挑一的悍卒,也断无资格被姜昭棠派来护卫四皇子。 姜翎风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阵列,声如裂帛:“出发。” 传令兵即刻举着赤红色令旗,沿队列疾奔,吼声穿透夜雾:“王爷有令!即刻出发,一个时辰内拿下禁军府!沿途遇阻,格杀勿论!” 大队刚出官署大门,街角阴影里两个闲汉对视一眼,转身便要鬼鬼祟祟溜走。 姜翎风眼疾如电,反手从马侧抄起硬弓,弓弦嗡鸣间,两支羽箭已破空而出,一气呵成。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箭簇穿透二人头颅,尸体直直栽倒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浸黑了地面。 他收弓入鞘,冷声道:“夜禁之下,游荡于外者皆是贼寇,从这里到禁军府,凡拦路者,无论是巡街武侯,还是市井闲杂,一概射杀,不留活口!” 姜翎风带着甲士一路疾驰,沿途偶有巡街武侯阻拦,皆被刀箭放倒,血腥味顺着风飘向禁军府。 禁卫府哨兵见大队人马杀来,刚要拔刀,便被乱箭射穿喉咙,尸体轰然倒地。 姜翎风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沉重的府门,直接朝中军大营走去,只见大统领的营帐上挂着白布,心思顿时安定了几分。 百人阵闯入,示警鼓咚咚咚的响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帐营中就涌出大片的衣衫不整者,看着来袭的军队,刚想冲杀,却看到“贼军”身上穿着大华高级军卒才能穿的制式盔甲,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某乃安远王、当今四皇子姜翎风!今查洛阳鲜卑余孽作乱,勾结本地文武官员,阴图叛逆,祸乱京畿!奉圣人密诏,特来接管禁军防务!此乃兵符,验明无误!禁军诸将士听令,即刻解甲弃械,归顺本王者,既往不咎,概不追究协从之罪;若敢抗命顽抗,便是附逆同党,定以军法从事,夷其三族!” 校场上,数千禁军将士看清兵符在火光下泛着金光,那是大华王朝至高的军令象征,不少将士下意识地就要下跪。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跪什么跪,归顺了就能有饭吃吗?” 一个满脸虬髯的校尉从队伍里站出来,他指着姜翎风,声音嘶哑,“这个要我们臣服,那个要我们下跪,你们这些官老爷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过足饷了!去年冬天,我老娘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冻得咳了整整一冬,差点没挺过来!我们守着这洛阳城,护着那些富户世家,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却连活命的粮食都没有!” “大家别忘了,只有北溟教给我们吃食,赐我们冬衣,大家想想,朝廷给过我们什么?做人要懂感恩!” 这番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我家孩子都快饿死了!” “凭什么世家子弟能锦衣玉食,我们就得挨饿受冻!” “谁知道我们的苦!”将士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眼中燃起了怒火。 那虬髯校尉见状,更是振臂高呼:“弟兄们!这大华王朝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如今皇家还要带着人屠杀我们,杀了这个王爷!咱们冲进那些富户和世家的府邸,抢他们的钱财,夺他们的粮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尝尝挨饿受冻的滋味!” “反了!反了!”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呐喊,人群开始往前涌动,刀枪直指姜翎风一行人。 姜翎风身后的甲士们立刻举起盾牌,形成一道防线,气氛剑拔弩张,他没想到禁军的怨气竟如此之深。 他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三个月未发足饷,是北溟教暗中勾结本地曹司官吏从中作梗,与朝廷无关!只要你们归顺,我以安远王的名义起誓,三日之内,必定补发所有欠饷,还给你们家中老小添置过冬的衣物!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将士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那虬髯校尉冷哼一声:“你说补发就补发?我们凭什么信你?之前那些官员也说过会发饷,结果呢?还不是骗我们!” 姜翎风懒得跟他废话,手举起挥了挥,一个黑衣老宦官身形似闪电般,瞬息就到了校尉面前,尖利的指甲从他的喉咙划过,虬髯校尉反应过来,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 姜翎风冷冷的扫过众人道:“此人一直在煽动哗变,来,让本王看看还有谁想造反?北溟教的余孽就在此处挑唆,你们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你个狗娘养的。”禁军中骤然冲出十几个人,黑衣宦官面色依旧平淡,脚尖一点,一柄横刀就直冲为首一人射去,而后左右挪移,只是片刻的功夫,十几个人便都没了声息。 这边一动手,旁边的大队也开始蠢蠢欲动,跟着鼓噪起来,缓步前压,百人队瞬间举起神臂弩,对其对峙起来。 黑衣宦官立在百人阵前,冷声道:“再往前一步,视同谋逆,诛尔九族。” 姜翎风抬手斥退左右,朗声道:“禁军诸将士听着!尔等戍守东都,寒来暑往护境安民,本该衣食无忧、饷银足额,却教那贪鄙无能的统领,校尉们误了!他们夜夜笙歌醉卧温柔乡,耽于享乐中饱私囊,何曾将尔等生死冷暖放在心上?” “我!姜翎风!抚远军旧部皆知,当年征伐南疆,丛林烟瘴中,本王与将士同袍同泽,粮草短缺时,本王宁自减口粮,亦不短尔等分毫军饷,沙场拼杀时,本王必先登陷阵,绝不令弟兄们孤身犯险!抚远军上下,可曾有一人言本王亏待过袍泽?” “今日本王持天子兵符而来,非为屠戮,实为给尔等一条生路!归顺于我,三日之内,欠饷尽数补发,冬衣炭火即刻拨付,家有老弱病残者,本王更会着人妥为安置!跟着本王,有我姜翎风一口饭吃,便有尔等弟兄一碗饱羹,有我三尺剑在,便护尔等家小平安!” “尔等禁军的职责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如今不是让你们谋反,而是让你们随本王去杀鲜卑奴贼,不仅无过,而且有功,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人丢下横刀跪倒,二人跪倒,紧接着身后禁军将士如林般跪倒,上千道目光灼灼,望向那道立于阶前的身影,齐声高呼:“吾等愿为王爷效死命!” ............................................................................................................................................................................... 第437章 狼动 秦渊静立廊下,目光如潭,始终看着禁军府的方向,叶楚然轻步从厢房款步而出,一件大氅覆在他肩头。 “昨夜就没休息好,今晨又立在此处吹了半宿寒风,身体哪里经得住这等损耗?” 秦渊淡淡道:“禁军府那边,该是尘埃落定了吧?” “主将皆遭毒毙,军中无主,余下的不过是些群龙无首的兵卒,王爷手持圣谕,名正言顺入驻中军,这般光明正大之举,何愁拿不下来?” 秦渊缓缓摇头:“北溟教渗透禁军已非一日之功。那些主将虽死,可底下的校尉、旅帅之中,早已遍布他们的眼线爪牙。哪有这么容易,且得耗费好一番功夫方能真正拿下禁军府。” 话音未落,远处隐见天边火光。 叶楚然脸色微变:“着火了?那个方向是……” “折冲府的方向。”秦渊缓缓抬眼,目光穿透薄雾,望向那片烟尘弥漫的城区:“果然不出所料,禁军有变,他们马上就按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折冲府也有他们的人?” 秦渊语气平静:“应该说,折冲府这柄刀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叶楚然蹙了蹙眉,疑惑道:“难不成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前两天才察觉其中蹊跷,折冲府本是大华常备军,兵士多历战阵,虽军备不算精良,却个个骁勇善战,深谙对阵之道,平日务农,战时披甲即可出战,按制,兵部拨付的国帑本就十分有限。 前几日我查阅卷宗,发现这半年内,折冲府前后递上二十三笔军器购置申领,数额一次比一次惊人,累计已达两万两白银之巨,还有更夸张的,这些申领全未经过户司公批。 反观禁军府,本应是军备最精良的精锐之师,但他们使用的却都是折冲府淘汰下来的残次兵器,一边是未经核准的巨额采买,一边是本该优配的禁军用着废械,你分得清,哪里是禁军,哪里是折冲府兵? 那日宴会之上,折冲府的赵之谦所着官袍,我如果没看走眼的话,应该是浮光锦织成。此等布料价比黄金,寻常官员即便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得一匹,他一个折冲府五品将军,俸禄也不过够一家人花用,凭何能穿得起这般奢华之物? 拜神大典当日,他与魏彦清频频递着眼色,神态熟稔得不像初识,更反常的是,军中主将皆服用毒酒,他却推托不饮,一口未沾,若心中无鬼,何必对我有所忌惮,他看向我的目光我现在仍记得,好似看待宰的羔羊一般。” “还有,此人曾多次携折冲府属官跪拜神像,每次都要敲锣打鼓,好似怕别人不知道一般,这难道不是为北溟教壮声势?这种种的不寻常结合在一处,只能说明,此人,多半已经被收买投敌。 禁军府的乱局,不过是引蛇出洞的幌子。北溟教能盘踞洛阳多年,岂会只寄望于禁军的几个校尉?他们真正的杀招,从来都在暗处,我已经没有功夫再和他们周旋,晚一分,他们便能多走一步棋,所以只能明牌,化被动为主动,一力降十会。” 正说着,院外脚步声急促如鼓点,一名黑衣斥候躬身疾入,单膝跪地时甲片相撞发出细碎脆响,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报!安远王已夺城门,两千精兵集结南市,街口已设鹿角栏!”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踉跄闯入,战袍染着尘土与血渍:“报!折冲府兵停在松林渡口,码头已被封锁!” 秦渊目光扫过身侧的阿山:“发一下信号。” 阿山颔首起身,大步跨出院中,抬手摘下背上牛角弓,搭上一支带着铜哨的鸣镝,弓弦嗡鸣间,羽箭划破天际,尖啸声在洛阳城上空盘旋不散。 与此同时,松林渡口的码头巨石上,赵之谦按剑而立。背后近三千兵士盔明甲亮,长枪如林。 “折冲府的兄弟们!安远王勾结禁军府与新刺史谋反,已然控制城防,洛阳危在旦夕,尔等当如何?” “诛杀叛逆,守卫洛阳!”兵士们齐声高呼。 赵之谦冷笑一声,拔剑直指天际,怒喝如雷:“今日便与诸位同生死,共患难,守住这洛阳城!” …… 洛阳二十三坊,五十三家武馆皆藏于深巷。门楣上多挂着布庄,纸铺的幌子,平日即便有人上门求武,要么被门内的苛刻条件拒之门外,要么入门三两日便没了踪迹。 武人们深居简出,久而久之,竟成了坊市中被遗忘的存在。 宜人坊的更夫提着梆子走过,见一家武馆虚掩着门,忍不住探头瞥了一眼。这一瞥之下,他顿时魂飞魄散,门内齐刷刷站着数十名黑甲武士,目光如狼似虎,正死死盯着他。 更夫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缩。 为首的黑甲武士推门而出,手中弯刀泛着森寒,手起刀落间,头颅滚落在地。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口,眉头一蹙,啐了口唾沫:“晦气。” “这都多久了,还没什么动静,折冲府对付这帮孱弱之辈也磨磨蹭蹭,枉在他们身上花了这么多钱。”旁边一名武士粗声抱怨,“换作我等鲜卑儿郎,半个时辰便能踏平整座坊市!” “急什么,等宇文大人的号令。” 话音刚落,远处巷尾踉跄跑来一个麻衣汉子,浑身是血,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拼尽最后力气冲到近前,嘶哑着嗓子嘶吼:“呼可介,贺兰突利!折冲府诈降,赵之谦暗通安远王,他们在演戏!速禀宇文大人!” 话音未落,汉子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黑甲武士连忙上前扶起,探了探他的鼻息:“兄弟,撑住!” “赵之谦……一直在骗我们……他是安远王的人……投诚都是假的……是针对我们的骗局……快去禀告……”汉子气若游丝,说完便晕死过去。 “快把他抬进去疗伤,我这就去见宇文大人!”为首的黑甲武士脸色骤变,转身朝着洛水方向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阁楼屋顶,一名夜行衣男子伏在阴影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脚尖轻点瓦片,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在黑甲武士身后,身影隐入暮色里。 黑甲武士一路奔至洛水边的破庙,推门而入。庙内烛火摇曳,一名白衣劲装男子正背对着他而立。 “大人!紧急密报,赵之谦是安远王的人!” 白衣男子猛地转过身,正是柳文州。 他面色骤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黑甲武士急声道,“传信的是咱们安插在刺史府的暗桩,他拼了性命跑出来报信,说赵之谦的投诚全是演戏,就是为了诱捕我们!” 柳文州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那暗桩是我们的老弟兄,绝不会谎报!” 他正沉思着,又来一名斥候禀告:“报!赵之谦率部停驻松林渡口,按兵不动!” 柳文州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冷声道:“好一个深藏不露的赵之谦,原来早有预谋。看来这洛阳城,是留不得了!” 他猛地拔剑出鞘,寒光映着他的脸,“不必管折冲府了,传令集结所有弟兄,随我迎战!既然留不下,那咱们就毁了这座城!” “向城外的兄弟们传信,让他们伺机而动,等待我们消息。” ............................................................................................................................................................ 第438章 一封密信 松林渡口。 赵之谦正擦拭着横刀,身后传来轻响,亲兵递上一封密信。 赵之谦展开,纸上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似是孩童所写,他看完之后心中冷笑一声,这封信上的命令是让折冲府兵进攻禁军府,控制刺史府和官署,如果中间有什么意外,柳文州会派人接应。 “呸,让老子打前锋,你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我的兵打光了,届时瓜分财物的时候就没资格开口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拿我们当傻子了这是。” 赵之谦吩咐书记官拿来纸笔,寥寥几笔,意思是让柳文州先攻,他紧随其后。 “传令全军按兵不动,这信给柳文州送去,静待消息。” …… 两刻钟后,柳文州接到信,冷笑一声,直接将信丢到火堆中。 “不知所谓的东西,他居然敢命令我等先攻,咱们若先攻,他从后夹击,岂不是让我们陷入埋伏,看来,他还真是安远王的狗。” 黑甲壮汉豪迈笑道:“这些汉狗都不可靠,惩罚背叛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割下他的头颅,当成酒杯。” 柳文州负手而立:“洛阳城中,能集结多少人马。” “两千人是有的。” “郊外呢?” “还有将近三千人隐在邙山。” 柳文州点头道:“速派人通传,让他们佯攻洛阳北三门,拖住禁军人马,城中的人马集结起来,拿下折冲府,而后为策应,放邙山的人进城。” 正吩咐着,蓦地一道鸣镝自安众与慈慧坊中道空中响起。 柳文州往天上看了看,疑惑道:“这是谁的鸣镝?” 黑衣壮汉瞥了一眼,挠了挠头道:“我们没有这个东西,大概是折冲府的。” 柳文州薄唇一勾道:“不必再细究,昔日五百鲜卑铁骑就能横行中原,更何况如今我们全副武装,在绝对的力量之前,所有的谋略都是徒劳,让邹家也动起来,今日傍晚之前,肃清整个洛阳,彻底拿下这座城。” …… 秦渊将整个洛阳舆图摊在桌上,手指在纸上一点。 “小九发信号的位置在安众与慈慧坊中道位置,赵之谦所率部在松林渡口,禁军则部署在洛水北岸,有将近一千人驻守在北三门,玉鸡坊和铜驼坊也还有一千九百人驻守。 根据咱们先前的线索,宜人坊,集贤坊,康玉坊,这三个点是重中之重,极有可能藏匿着大批鲜卑人,他们如果要先拿下折冲府,那必经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南市左侧,如果目标是禁军,那必经的道路就是旧中桥,咱们目的地是旧中桥右侧龙门寺,三刻钟的功夫拿下此地,这地形对我们十分有利,寺庙前面有一块柏树林,非常适合咱们隐蔽。 事发突然,不少人还在睡梦之中,他们集结需要时间,所以咱们要趁他们还未集结之前,堵死这条道路,准备准备,赶紧出发。” 说完,秦渊就进了堂屋换衣服去了。 白夜行皱了皱眉道:“听的乱糟糟的,怎么就突然多了这么信息?” 阿山一边穿甲胄一边说道:“阿兄的谋算是,先是让府中潜伏的鲜卑谍子截获假讯,谎称赵之谦已暗中倒戈;转头又遣人密告赵之谦,言明鲜卑人不过是借他牵制我方,自己却屯兵后方坐收渔利。这般两头挑明,纵使暂不兵戎相见,彼此猜忌的种子已然埋下,往后再难同心。” 叶楚然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笑道:“他派了潜行高手暗中跟踪那鲜卑谍子的踪迹,循着他的行踪,便能锁定其首领藏身处。如此一来,关于敌囚的整条线索,便算彻底补全了。” 白夜行静听片刻,眸中闪过赞许,却又皱眉追问:“那鲜卑首领咱们谁也没见过,他岂会留在原地等我们?” 秦渊穿戴好甲胄从中堂走出,无奈道:“既然知道时间紧急,那就不要再聊了,让侍卫们集合在一起,马上出发。” 刘阿铁闻言,拱手道:“禀家主,一百一十名侍卫已在大门处集合。” “出发吧。” 叶楚然拉住他,蹙眉道:“你也去?” 秦渊嗯了一声,笑道:“当然,现在外面的情况乱糟糟的,消息传递不及时,还是跟着出去妥当一点。” 白夜行拉住他,一脸认真道:“人太乱了,万一中个冷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凤九倒是不在意,冷笑道:“也不知道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就他前几天实验的那个大杀器,都快把后花园夷平了,一个就有毁天灭地之能,再加上他亲手做的铠甲,只有他杀别人的份,别人哪里能伤的到他,再说了,这小子惜命的很,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哪里肯亲自带队,速去速去,老夫躲进地道里看家,记得都活着回来。” 秦渊放下面甲,拍了拍甲胄上的鳞片:“还是先生了然啊,我自己做的铠甲我自己知道,除非他们拿着攻城弩,区区冷箭哪里能射穿,况且还有你们护着我,没事的,赶紧出发。” 白夜行和叶楚然想了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秦渊哪里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刺史府,秦渊呼了口气道:“你看,咱们如今就这么明明晃晃的走出来,是不是感觉心里的郁气少了许多?” 白夜行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这种感觉,四周很安静,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预兆,鲜卑人是我们的几十倍,我担心一会儿忙的不可开交,守卫不住你的安全。” “今晚,全歼鲜卑人。” 还未天亮,南市安静的像鬼市一般,青石板路蒙着层湿冷的雾气,将灯笼残光揉成一片昏茫。两侧铺面门板紧闭,缝隙里漏不出半分人声,只有铜铃偶尔被夜风扯动,叮铃一声,又迅速沉进死寂,倒比寂静更添几分悚然。 雾汽凝在眉骨,凉得刺骨。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扭曲如爪,投下浓黑的影,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下,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却连回音都被这黏稠的夜色吞了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与煤烟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仿佛整个南市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一场即将撕裂夜幕的风暴。 .................................................................................................................................................................................. 第439章 龙门寺 “家主,林道走不得!”小九压低声音,抬手指向远处塔楼,“那是北溟教的传信望楼,东西各一座,楼下遍布机关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折损人手。咱们仅百余人,耗不起——可沿围墙根缓缓挪动。” 秦渊眉峰微蹙:“消息何来?” 小九咧嘴一笑,朝后队一招手。人群中走出个矮壮身影,身着秦氏特制铠甲,活似颗铁铸的石墩。“属下莫二十一,见过家主。”那人躬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原是莫家卫天字号探手,最擅钻营地道。离戈大哥命我在此埋伏半月,昨日才归队,此地地形已摸得通透,愿为家主引路。” 秦渊瞥向身侧的阿山,后者颔首:“老家人,可靠。” “细说此地情形。” 莫二十一凑近半步,低声道:“起初只见教众往来,约莫两百余人,却不知是北溟教总坛。至于龙门寺内,那些和尚饮酒食肉、耽于声色,绝非善类。” 秦渊刚一点头,远处忽闻马蹄声疾。侧目望去,一名黑甲骑士正疾驰而来。 “拿下。” 话音未落,白夜行随手拾起一块卵石,手腕一震,石子如流星般激射而出,正中马腿。马儿前蹄一屈,骑士应声跌落尘埃。 “乌可喈,麻骨切阿尔!”黑甲骑士暴怒跳脚,双目赤红地四下搜寻。 “带过来。”秦渊挥了挥手。 两名莫家卫从树后闪出,冷笑一声,三两下便将骑士制住,押至近前。“尔等是谁?老子要撕了你们!”骑士目眦欲裂,挣扎不休。 秦渊俯身取下他腰间信筒,展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教众星散,匿于市井,翌日鼓噪黔首,乱洛阳城。” “还给我!我要杀了你们!”骑士见信件被夺,愈发疯狂。 “休得聒噪,自己人。”秦渊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鲜卑语。 骑士挣扎骤停,懵懂睁眼。眼前年轻人气质雍容,鲜卑语虽口音略异,却字字清晰——各部落口音本就有别,倒也不奇。“你是邙山来的?为何我未曾见过你?” “本使奉陛下之命,督查洛阳事宜,刚自邙山而来。” 骑士神色一凛,正要再问,秦渊已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狼令牌,掷了过去。令牌上狼首仰天长啸,纹路狰狞。骑士匆匆一瞥,便不敢再看,连忙膝行上前,双手奉还令牌,叩首道:“可忽尔见过贵人!” “洛阳究竟发生了何事?主事者是谁?为何如此混乱?” “回贵人,我等皆是秃发部族人,由宇文硕大人统领,我们也未曾料到,一夜之间竟局势突变,大华四皇子似已察觉我等踪迹,连夜攻破禁军府。方才得讯,连折冲府也已背叛,故而遣人传信北溟教,召邙山伏兵攻打洛阳,先拿下折冲府,再图全城。” “宇文硕这废物,丢尽皇上颜面。”秦渊冷声道。 可忽尔垂首噤声,不敢接话。 “那邹大人又是何人?” “据说是皇上挚友,常年向草原输送军备,我等能在洛阳立足,多赖其相助。对了,他亦是北溟教圣主。”可忽尔连忙回道,“这封信,正是送予他的。” “宇文硕此刻何在?皇上有密旨传他。” 可忽尔挠了挠头:“宇文大人在询善坊土地庙等待勇士们集结,末将正是奉命往北溟教传信。”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如此说来,你们的目标是折冲府?” “正是!”可忽尔重重点头,“禁军需守城门,城内人手分散,绝非我鲜卑勇士的对手,先除了折冲府这帮叛徒再说!我会亲自剥下赵之谦的人皮,做成我军的战鼓!” “希望大神赐福于你。”秦渊朝他淡淡一笑,抬手举起神臂弩,机括一响,弩箭直穿其头颅。 可忽尔双目圆睁,身体缓缓倒地,鲜血浸染了身下的枯草。 阿山憋笑摇头:“阿兄,这可当真?世上竟有这般憨直的?我总疑心他给的是假情报。” 秦渊轻笑道:“鲜卑部落等级森严,这金狼令牌是草原权贵的信物,他们素来敬畏权威、崇尚实力,性子本就少些弯弯绕。不论情报真假,趁宇文硕与折冲府相持未决,咱们先拿下龙门寺,坐山观虎斗,让鲜卑人和叛军狗咬狗,正好渔翁得利。” 叶楚然捡起那枚金牌,哭笑不得道:“别告诉我这个金牌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拓跋氏的令牌从晋时就没变过样式,当我第一次怀疑幕后黑手有可能是鲜卑人的时候,我就准备了这枚金牌, 当然,如果这个金牌用不上,我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比如秘书省珍藏的我军暗桩谱写的《伏敌录》,那里面详细记载了鲜卑人上下称谓,各大贵族姓氏和来历,最重要的是说话的语气,就是为了预防暴露,我在长安时,恰好看到,也算运气不错,准备的充分一点,肯定不会有错。” 白夜行无奈道:“做你的敌人,真的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别说这些了,做好准备,拿下龙门寺。” 百来人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往龙门寺集结。到了寺门口,两个小沙弥正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光头上的戒疤清晰可见,脸上却带着股凶相,半点不像是出家人。 秦渊“动”字还未说出口,两个和尚眉心间便多了两根银针,回头一看,叶楚然朝他笑了笑,显然是她的杰作。 秦渊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而后吩咐道:“来几个人,去探有无后门和侧门,其他人跟我进门,从现在开始,这里面看到的任何人都是敌人,不需问询,直接神臂弩招呼,尽量避免近身战,不到迫不得已,不得动用轰天雷,都明白了么?” “明白了。” 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一轮残月被厚重的流云死死裹住,天地间只剩沉沉暗霭。仿佛连苍穹都在为他们遮掩踪迹,一行人敛声屏气,脚步轻缓如幽灵,在昏暗中悄然前行。 .................................................................................................................................................................................. 第440章 残破 不多时的功夫,外围的暗哨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清理干净,莫家卫皆是百里挑一的武功高手,基本上能够做到落步无声,只剩甲胄摩擦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基本不可闻。 不过半柱香,外围警戒的三十余名教徒便尽数悄无声息地伏诛,连警戒的铃铛都没来得及晃动,一步一步的向前推进,在接近中央大殿的时候还是不免遭遇了正面战,侍卫们神臂弩齐放,只是须臾的功夫,就将贼人清除殆尽。 “仔细检查,注意,二人一组,小心机关。” 众人“轰”的一声四散,到处检查起来。 “阿兄,我找到了,藏经阁机关在佛像底座。”阿山身形如狸猫般蹿上大雄宝殿供桌,手指在大佛像莲花座下一按,轰隆声响中,地面裂开丈宽暗门,阴冷气息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喷涌而出,火把焰苗都瑟缩了几分。 秦渊提灯在前,身后侍卫们紧随其后,下至地下三层,锈蚀的铁门早已被莫家卫用断筋锁悄无声息地撬开。 只见通道石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环,环上铁链拴着只剩半口气的人。 他们的琵琶骨被铁钩穿透,皮肉外翻,伤口处爬满白蛆,有的眼球被生生挖去,空洞的眼窝淌着浑浊血水,有的舌头被割,看到人,只能发出嗬嗬的残破声响。 “没得救了,帮他们解脱吧。”白夜行查看一番,叹气道。 秦渊有些不忍,但此时却不是心软的时候,只能点了点头。 再往深处移动,隐约听到人声,靠在石壁上探头往里面看去,只见几个红衣教徒正举着砍骨刀忙活着,木案上是一具七零八碎的女尸,一边砍,一边提着肉块往木桶里丢去。 “杀!”秦渊未发一言,身旁的叶楚然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他手中软剑掠过一道冷光,那几名教徒的脖颈便齐齐断裂,头颅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惊愕。 莫家卫们动作干净利落,教徒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地道,不过片刻,通道内的看守便被尽数肃清,无一生还。 石室深处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 三根黑石立柱上,铁链缚着的孩童早已没了声息,他们的四肢被铁钉钉在柱上,肌肤被剥去大半,露出森白的骨骼与暗红色的筋络,鲜血顺着柱身沟槽蜿蜒而下,汇入中央的土坛。 坛中那株无忧草长得异常繁茂,蓝色花瓣沾满血珠,根茎处缠绕着孩童的发丝与碎骨,泥土里翻涌着未腐尽的肉块, 几只秃鹫被关在铁笼中,正啄食着地上的残肢,见到人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墙角堆着数十个木桶,桶盖敞开,里面盛满了凝固的血液与孩童的内脏,有的木桶上还刻着孩童的姓名与年龄。更可怖的是一侧的“剥皮架”,架上挂着整张的人皮,有的还连着头发,面部肌肤因痛苦而扭曲,眼珠被缝在皮外,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架下的火盆里,残留着烧焦的骨骼,旁边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剥皮刀,断指钳,每一件凶器上都凝结着黑褐色的血垢。 “这群杂碎!”白夜行怒喝一声,长刀劈出,将身旁一个用来关押孩童的铁笼劈得粉碎。 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却未乱分寸,反手一刀斩断一名藏在暗角的教徒手臂,那教徒刚要呼救,便被阿山补了一记手刀,当场晕厥。 秦渊站在土坛前,灯火映着他铁青的面容,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暴怒,只是目光扫过满室惨状,眸底的寒意比这地下密室的阴风更甚。 一个尚有气息的孩童被铁链缚在柱上,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滴落,他望着秦渊,眼中噙着泪水,微弱地唤了一声“救……”,便头一歪没了声息。 秦渊缓缓蹲下身,将那孩童的眼睛轻轻合上,淡淡吩咐道:“杀,不留任何活口。” “喏。” 众人刚要继续往深处探,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我说今日怎么喜鹊叫,原来是来了贵客了,见过刺史大人。” 石室阴影里,一位老者缓缓步出,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他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右眼浑浊如死水,左眼却瞪得滚圆,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涎水顺着下颌滴落。 “洛阳城怎么了,你们都有胆子闯进来了。” “邹老爷?”秦渊皱眉道。 “您认识我啊。”邹老爷眼中掠过一抹迷茫之色。 秦渊似笑非笑道:“自然,洛阳大善人,邹老爷,同时也是鲜卑的大功臣。” 邹老爷拄着拐杖笑道:“看来,小秦大人还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居然探查的这么仔细,可我隐藏的如此之深,究竟是哪一点暴露了呢?” “当他们说你是个大善人,我就关注到你,再加上你平时和那些享用无忧草的官员混在一块儿,我自然就更加怀疑,你究竟是人是鬼。” “只是怀疑?”邹老爷笑道:“若仅是凭此,那可完全不够啊。” “开设武馆是为了让鲜卑人有落脚的地方,开办私塾和施粥是为了物色……喂养无忧草的孩子和流民。 再说说你的通关文牒。你是盐商,按律官盐转运需由府衙派专人押送,且需在文书上注明盐场、数量、押送官姓名。可我查阅了七份通关的文牒,不仅没有押送官署名,连盐场编号都是假的。 那编号对应的灵州盐场三年前便已被废弃,绵州盐场生产的是井盐,你却标注了特供字样,你觉无人能分辨的出来? 还有更可疑的是,文牒上的盖印虽是洛阳府的官印,却比寻常印鉴浅三分,且边缘有磨损痕迹。我已查证,这些印鉴是你用重金收买府衙文书,趁夜色偷盖的空白文牒拓印而成。而你商队出城的路线,看似杂乱,实则都避开了正规驿站,直奔边境鲜卑人的隐秘据点,那些沉重的车队里,装的从不是盐,而是兵甲器械,我说的可对?” “好一个鬼谷学派,好一个平原侯!”邹老爷大笑道:“自从你来到洛阳,我便劝说他们杀了你,但他们却舍不得手中已经取得的成绩,想要更多,怕杀了你,朝廷会肃清整个洛阳官场,你也会装,装成一个草包模样,让他们对你放松了警惕,好啊好啊,我就说,堂堂鬼谷仙师,怎么可能是个庸碌之辈!” “不过没关系,既然来了,老夫就亲自送你一程。” 他忽然凑近一具孩童尸体,鼻尖翕动着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品味无上美味,“方才那女娃的心脏,脆嫩得很,可惜你们来早了,还没腌入味呢。” 邹老爷双手张开,状若疯魔:“你们以为清了外围暗哨、杀了几个杂役,就能坏我的大事?”他咯咯怪笑起来,笑声尖锐如夜枭啼叫,“鲜卑大军足有五千余人,顷刻之间就能踏平整个洛阳,还有这地道!你也敢深入,难不成不怕进的来,出不去?” 叶楚然眸色一沉,软剑出鞘欲刺,却被秦渊抬手拦住。 “再等等,我有话要问。” 老太爷见状,枯槁的面容扭曲如老鬼,笑声愈发癫狂刺耳,宛若夜枭啼血:“出来!给老夫撕碎这群狂徒!” 话音未落,石壁上四口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轰然炸裂,断口处火星四溅。四道如山岳般的黑影应声而出…… .................................................................................................................................................................................. 第441章 妖人 从石洞中走出四个身披玄铁重铠的壮汉,身形比寻常熊罴还要魁梧三分,肩宽背厚得几乎能遮断通路。 他们浑身黑甲上布满狰狞的凹痕,能看出经过无数重击的痕迹,可怖的黑甲鳞片牢牢嵌在虬结的手臂肌肉上,那一双双眼睛,赤红如烧红的烙铁,没有半分神智,唯有嗜血的凶光死死锁着秦渊一行。 “嗷!”其中一人率先咆哮,声如惊雷震得周遭尘土簌簌下落。 他不执兵刃,双臂肌肉贲张,径直朝着最前方的秦渊猛冲而来。 白夜行横刀格挡,刀锋劈在对方肩头甲胄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而那黑甲人仿佛毫无所觉,肩头只是微微一沉,顺势挥出蒲扇大的手掌,带着破风之声拍向白夜行胸口。 白夜行暗道不好,急退两步。 另一侧,叶楚然持剑直刺左侧黑甲人的咽喉,却被一掌挥戈开来,她一个鹞子翻身,反刺其腿骨缝隙处,清晰的感觉到剑尖入体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欣喜,却被黑甲人反抓住长剑。 叶楚然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定睛看去,对方腿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眼中赤红却丝毫未减,反而因疼痛更添狂暴,另一只手已经抓向她的面门,指甲锋利如铁爪。 剩下两个黑甲人则如两头疯牛般撞向随行的护卫,其中一人被护卫的长刀砍中大腿,甲胄裂开一道深口,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鲜血瞬间浸透甲片。但他仿佛不知痛楚,抬腿一脚便将那护卫踹飞数丈,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另一人更是凶悍,硬生生扛住三支箭矢的攒射,箭矢深深钉入胸膛甲胄,却仅让他身形顿了顿,随即张开双臂,将两名护卫死死抱住。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名护卫的骨骼被勒得断裂,口中喷血,竟被他活活抱死在怀中。 四人如四座移动的山岳,刀砍不进,枪刺不死,疼痛非但不能削弱他们的战力,反而让他们愈发狂暴。 白夜行与叶楚然联手夹击,刀枪齐施,却只能在他们身上留下些许伤口,根本无法阻挡其攻势,转眼间便已有三名侍卫殒命,场面惨烈至极。 三名兄弟惨死,剩下的侍卫也发了狂,似蚂蚁般围攻上去,一个黑甲人浑身被刺的鲜血直流,但仍力大无穷,他破不开侍卫们的甲胄,只能将他们不停的甩开。 阿山长剑出鞘,她足尖在湿滑的石壁上轻点借力,身形如飞燕掠空,转瞬便落在邹弘基身侧,剑锋稳稳抵在他咽喉。 “老东西,命这四个怪物住手!不然我宰了你!” 邹弘基不惧反笑,桀桀道:“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他们是老夫耗费十年心血炼就的药人,神智早被药物摧垮,只知杀戮的野兽,莫说老夫,这世上再无人能令他们停手,唯有战至油尽灯枯,方能倒地!” 秦渊观察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端倪,于是冲白夜行厉声疾呼:“他们护眼的是棱彩琉璃,比钢铁还坚硬,不可硬撼!先挑飞琉璃,再刺其双目!” 此言一出,邹弘基唇角的狞笑骤然僵住,瞳孔骤缩,眉间瞬间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白夜行闻言,身形骤然提速,足尖在一名黑甲人宽厚的肩头狠狠一蹬,借力腾跃而起,身姿在空中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反手挥剑,精准挑向黑甲人面门的棱彩琉璃,“铛”的一声脆响,琉璃片应声飞脱,露出底下赤红浑浊的眼球。 叶楚然早已蓄势待发,趁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那黑甲人眼窝!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剑尖深深贯穿眼球,刺入颅脑。那黑甲人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法炮制,转瞬便欺近第二名黑甲人。白夜行剑光疾闪,再次挑飞琉璃护具,叶楚然剑锋紧随其后,直取要害。黑甲人虽力大无穷、不畏伤痛,可双目乃致命死穴,一旦被破,便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 不过数息之间,四名曾不可一世的黑甲药人,尽数栽倒尘埃,再无半分声息。 邹弘基正欲想大叫,却被眼疾手快的阿山一下子卸掉了下巴。 阿山揪住他的白发,冷声道:“老东西,害死我们三个兄弟,一会儿让你给他们陪葬。” 秦渊来不及问询,挨个查看倒地的侍卫们,有几个直接被重拳砸晕,还有几个被甩在石壁上骨折。 他看了眼没了声息的三名侍卫,怔了一会儿,须臾便回了神,吩咐道:“解下他们的火药,送他们回刺史府。” 白夜行看着死去的兄弟,眼底不免也泛起一抹郁色,他凑前一步道:“来不及了,先将兄弟们先放在这吧,汇通桥那边有动静,折冲府和鲜卑人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 柳文州挥剑劈翻一个兵士,朝着不远处同样在砍杀的赵之谦怒喝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老实,吃里扒外的汉狗。” 赵之谦比他更气,呸了一声道:“你个野狗攮的腌臜东西,明明是你想利用我,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等我杀了你,就给你屁股上拴一个狐狸尾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兄弟们,给我杀,杀一个鲜卑人赏五百钱,杀十个官升一级!” “狐狸尾巴”四字入耳,鲜卑众胡顿时如被烈火燎了毛发,嗷呜狂啸之声震彻旷野!他们双目赤红,口中呼喝着晦涩的鲜卑语,不等号令,直接如一群脱缰的凶兽般悍然冲阵,与折冲府兵轰然撞在一处。 鲜卑部众本就生得人高马大,日日以肉食为粮、弓马为戏,身上又披挂着精铁锻打的环甲,手中弯刀锋利无匹。府兵虽悍勇,却难敌这般生猛战力,一名鲜卑胡骑便能牵制两名府兵,刀光剑影间,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这场死战足足缠斗了一个时辰,直打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染沙场。折冲府兵死伤惨重,原本的建制早已打散,只剩五百余残兵仍在浴血死战;鲜卑人虽也折损不少,却仍有千余悍卒屹立阵前,凶焰依旧未减。 柳文州刀锋前指,冷笑道:“这就是叛徒的下场,等你死了,我会抓住你的妻女,供我整个大军享用。” 赵之谦已是强弩之末,他本想后撤,但一听这话直接将撤退的心思撇开,心中的怒火已经到了侵蚀心智的程度,对曾经暗中勾连鲜卑人谋取富贵之举,也不免浮现浓浓的后悔。 早就该知道鲜卑人不可靠,早就该看出来,时至今日,已经无可挽回。 “某曾是北朔折冲第三府兵校尉!尔等胡虏狗头,已在某刀下攒得五十七颗,凭此军功策勋九转,授折冲府将军之职!今尔等蛮夷竟敢捋虎须,欺我大华将士,某便是血洒当场,也要将尔等豺狼剁成肉泥,以雪此恨!” “儿郎们,今日活不成了,但我们就算死,也要为家人挣一份恩德。” “喏,必与将军同生共死!” 赵之谦眼眶血红,用尽生平最后一丝力气怒嚎。 “冲锋,迎敌!” .................................................................................................................................................................................. 第442章 渔阳公主 破釜沉舟,困兽犹斗。 折冲府兵个个化身野兽一般,每个人都抛却生死,哪怕倒地也要砍掉鲜卑人的一条腿,没了刀就用牙咬,场面惨烈至极,可惜最终全军覆没,也不过是一换一的结局。 好在剩下的鲜卑人也大多伤痕累累,没有了一战之力。 秦渊等人隐藏于不远处的暗巷之中,静静的等候着。 刘阿铁眼眶发红道:“如此忠义之士,为何要投敌呢?” 秦渊叹了口气道:“他这个折冲府将军已经当了十多年,一直被长安打压,没有升迁的机会,此番,他也想和鲜卑人合作,搏一搏前程吧,但哪怕没有我挑拨离间,他跟着鲜卑人做事,最后多半也不得善终,人死百罪消,他们完成了当兵的义务,洛阳府会将他们的抚恤送到家人手里。” …… 柳文州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身后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想要鼓舞一下士气,说不多时,咱们就能和邙山会师,拿下禁军,洛阳城就是我们的了。 话还没说出口,大批的箭矢从两边屋顶之上射了下来,鲜卑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杀了大半。 柳文州来不及反应,腿上也中了一箭。 “跑!” 白夜行冷笑一声,摘下硬弓,直接将他射下马来,飞身腾跃下来,直接将他按倒在地。 柳文州拼尽力气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看着身后的将士被一群宛如魔神一般的甲士屠杀。 只是片刻,只剩满地的尸体。 柳文州眼前出现一双靴子,一道玩味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柳文州?” 柳文州抬头看了一眼,蓦地一怔,反应过来,嘶声怒吼道:“秦渊!” “没想到你这么好戏弄,这么浅显的离间计都看不出来,赵之谦没有背叛,那封信是我故意让人传给你的,同样,赵之谦那边也有一封信,上面说你们不过是利用他,玩的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戏而已,可惜啊,你们连问都不问,直接就打起来了,这么蠢,拓跋烈派了你过来,难不成他也是个一等一的蠢货?” “侮辱皇上,你该死!”柳文州目眦欲裂,他努力抬头,却被白夜行踩住脸不得动分毫,他只能喘着大气道:“北溟教的援军,四大金刚护法即刻就到,你们等死便是。” 秦渊哦了一声,挥了挥手,阿山抓着邹弘基的头发往地上一丢。 “你说的是他的人对吧?” “邹大人……你?” 邹弘基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中了这么一个浅显的圈套,蠢笨如斯,宇文氏必定会被皇上问责,去死吧。” 柳文州只觉心头发沉,如坠冰窖,满腔意气尽数消散。他颓然垂下头颅,脸上无半分血色,唯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喉头像是被巨石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须臾之间,他黯淡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亮光。 魏彦清尚未落网,邙山的大军也还按兵未动!自己这条命就算折在这里,只要他们还在,便尚有逆转乾坤的机会。 这念头刚起,远处天际已隐隐泛起一股浓黑的烟尘,随风弥漫开来。 秦渊抬眼望去,那方向一眼便辨得真切,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皇城的方向! 皇城周遭的履道坊、崇让坊、道光坊、明教坊,皆是洛阳勋贵聚居之地,满坊皆是王公贵胄的宅邸。先帝早有明令,洛阳勋贵府邸所蓄部曲武备,每户不得逾百人。这般规制之下,面对鲜卑残部的悍然冲击,那些府中私兵根本不堪一击。 此刻洛阳城中,身份最是尊贵的,便是前孝贤皇后之女,大皇子的胞妹渔阳公主,还有先帝第六子齐王。好在那一带既有皇城宫卫昼夜戍守,周边路口姜翎风也早已派了禁军严密布防。 秦渊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暗自思忖,不过是些鲜卑余孽,难道还能在禁军与宫卫的眼皮底下闹出天大的风浪? 难不成又是一出里应外合? “走,随我过去看看!”他沉喝一声,率先提步朝着烟尘升起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出意外,意外还是发生了,怕什么来什么,秦渊刚率部赶到的时候,便看到公主府一片狼藉,满地的尸体,魏彦清身后有近百人,他自己则躲在渔阳公主身后,刀锋贴着公主喉咙,仿若下一秒就要割断她的喉咙。 姜翎风焦急如焚,妹妹被挟持,北门外还有鲜卑大军预备攻城,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 他身前的禁军将士早已弓上弦、刀出鞘,却硬生生不敢妄动,只能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魏彦清一行困在公主府的月台之上。 魏彦清一手死死扼住渔阳公主的肩头,另一手持刀抵着她的咽喉,脸上满是阴鸷的笑意。 他高声喝道:“姜翎风!立刻打开洛阳北门,再把柳文州和邹弘基这两个废物给我绑来!否则,我今日便让渔阳公主血溅当场!” 刀刃划破了公主颈间的薄皮,渗出一丝嫣红。 渔阳公主却面无惧色,厉声高呼:“四哥!不必管我!你快下令杀了这帮狗贼!” 她声音凄婉,听得禁军将士无不心头激荡。 姜翎风眼眶泛红,心如刀绞,他与渔阳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兄妹,怎忍心看着她身陷囹圄?可公主所言句句在理,魏彦清狼子野心,绝对不能放其出城。 秦渊在一旁看着,一旁的黑冰台上前与他禀告:“公主府的典军和几名管事被魏彦清暗中收买,趁昨夜三更换防之际,偷偷打开了西角门,放他们带着人马来了个里应外合!此处的宫卫虽拼死阻拦,但力不能敌,已经尽数殉职!” 秦渊嗯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局势的发展,如果让他选,一个渔阳公主实在没什么打紧的,牺牲她一个,就能盘活整个洛阳,刀口一致对外,皆大欢喜。 但这毕竟是姜翎风的亲妹妹,他不能出这样的主意,也担不起这因果。 魏彦清见状,反而笑得愈发得意:“姜翎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看着公主死!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再犹豫,我便宰了她!” 说罢,他手中的刀又紧了几分,渔阳公主疼得蹙了蹙眉,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 第443章 危机解除 秦渊缓步上前,微笑道:“魏彦清,还记得我么?” “你个狗贼,我做鬼也不会忘了你这张脸,你比狐狸还要狡诈。” “你将洛阳城经营到如此地步,我也敬你是个英雄,我提个条件,你归顺朝廷如何,只要你交待你们制作军械在什么地方,还有洛阳城究竟谁在为你们提供便利,暗中又有多少据点串联,只要你交代了,我秦渊保证,定然保证你安然无恙,并且给予你官职和银钱,你继续在这城中逍遥如何?” 魏彦清冷笑道:“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想让我背叛,死了这条心吧,老子出身拓跋氏,天潢贵胄,投靠大华朝廷,也亏你能想的出?” 秦渊安抚道:“好,既然不愿意相信,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公主,我亲自护送你出城,绝不追击,如何? 放下你对我的戒心,你手段不错,未来一定能够成为枭雄,你的那些兄弟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不想成就一番王图霸业么,你可以和我大华合作,我们助你站住脚跟,为你提供可驱使的力量,等你坐上皇位,你就可以实现你的抱负! 魏彦清闻言一愣,眼神里满是狐疑。他深知朝廷绝不会轻易饶过他,可秦渊的提议又让他生出一丝侥幸。 他死死盯着秦渊,手中刀刃仍未松动:“你休要骗我!我要亲眼看着城门大开,亲眼看着你们的人退到百丈之外!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让你们全都陪葬!” “可以,现在你觉得没有安全感,可以理解,可以允你先和城外大军汇合,咱们到时候再谈合作的事情。”秦渊一口应下,转头对姜翎风吩咐:“王爷,让禁军后撤五十步,再命人去北城门,将城门开至半扇,以示诚意。” 姜翎风虽满心不甘,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缓兵之计,咬牙挥手,禁军将士缓缓后退,让开一条通路,魏彦清死死把着公主,一步一步的往北三门方向移动。 一路上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又畏惧,又好奇的张望。 几刻钟后,终于挪到了北三门。 北城门方向很快传来门轴转动的沉重声响,魏彦清探头望去,果然见城门开了一道宽宽的缝隙,心头的防备不由松了几分。 渔阳公主见状,厉声怒斥:“四哥,莫要信他鬼话!” 魏彦清被骂得心头火起,扼住公主肩头的手猛地用力,恨声道:“闭嘴!再吵,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想着尽快带着人质出城,与北门外的鲜卑残部汇合,哪里还顾得上公主的怒骂。 秦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中对白夜行使了个眼色。 白夜行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掩护,悄然绕向大队伍侧面。 他足尖点地无声,转瞬便攀上一旁的阁楼,隐藏在阴影下,目光死死锁定魏彦清持刀的手腕。 与此同时,秦渊继续与魏彦清周旋:“魏彦清,城门已开,禁军已退,我再多说几句,我是鬼谷学派的传人,你该听说过,纵横学派最擅长联合一切可以结盟的力量,达成我们的目的,你好好想一想,拓跋氏如果真的重视你,又何必派你来到敌国境内,你不过是他们眼里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可你和我们合作便不一样了,我们辅佐你上位,然后你要打要和,皆有你自己说了算。” 他故意缓步上前,吸引魏彦清的全部注意力,“这不仅是你的生路,也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不想得到龙驭九霄的强大力量么?” “少废话!”魏彦清浑身颤抖,一步步往后退,将渔阳公主挡在身前,“先放我出城,再谈其他,你亲自过来,给我做挡箭牌!等我出了城,自然会放了她!” 就在秦渊应声迈步,魏彦清全神贯注紧盯他动作的刹那,秦渊猛地暴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白夜行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手中长剑直刺魏彦清持刀的右臂。魏彦清惊觉不对,慌忙侧身躲闪,可终究慢了一步,长剑划破他的手臂筋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吃痛之下,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姜翎风早已按捺不住,见状纵身跃起,佩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朝着魏彦清劈去。 魏彦清手臂受伤,又失了兵刃,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想逃跑,却被渔阳公主死死抱住了后腿,方才刀松的瞬间,她便挣脱了大半束缚,此刻拼尽全身力气,将魏彦清绊得一个趔趄。 “狗贼,哪里跑!”姜翎风的剑锋已然斩至,魏彦清惨叫一声,肩头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踉跄着想要爬起,白夜行已快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手中长剑抵住他的眉心。 周遭残存的鲜卑兵见状,想要上前救援,却早已是伤痕累累、力竭体虚。 禁军将士蜂拥而上,刀砍枪刺之下,不过片刻便将这群残寇尽数剿灭,没有一个活口。 姜翎风急忙扶起渔阳公主,见她颈间渗血,衣衫凌乱,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的四哥。” 渔阳公主摇摇头,推开姜翎风的手,走到魏彦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贼奴,敢挟持我,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秦渊,你不是要合作么?” 秦渊漫不经心道:“我突然又不想合作了,况且,鬼谷学派何至于和胡狼合作。” “畜生!我要撕了你!”魏彦清彻底失去理智,疯狂的大喊大叫。 刘阿铁上前,一个头锤将其砸晕,紧缚他的双手,扛在肩上就往自家队伍里面走去,此刻还杀不得,家主还要问询呢。 渔阳公主侧首凝望着秦渊,睫羽轻颤,眸底盛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便是平原侯秦渊?”渔阳一双美眸上下瞥量。 秦渊敛衽躬身,长揖及地:“臣秦渊,见过公主殿下。” 他抬首时,额前碎发微动,眉目俊朗得晃眼,偏生一身书卷气裹着几分临事不乱的机变,方才那番权宜之语,真假难辨,竟让她一时全然信了。渔阳公主眸中掠过些许恍惚,这般才貌双绝的少年郎,世间竟真有其人? 旁人念叨他的名字已有许久,那些流传于洛阳城的名篇佳句,她早已烂熟于心。“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缱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旷达,字字珠玑,宛若谪仙手笔。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诗句背后的人,却未料会在此刻猝然相逢。 这感觉,竟似踏月寻梦,恍惚得不真切。 她敛了心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秦侯才名,本公主早有耳闻。此番得见,实乃幸事。改日还请秦侯移驾公主府,容本公主讨教一二。” 第444章 关门打狗? 姜翎风朝他拱了拱手道:“救命之恩,容后再报。” 秦渊立在城头上,朔风拂动他的衣袂。 远处的鲜卑军肃立如铁桩,在视野中不过是小小的一片,三千人规模,虽未到乌压压遮天蔽日的地步,却已然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沉凝气势。 “他们也不攻城,就一直待在那,看不清他们想要做什么?”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鲜卑人本就擅骑射,耐奔袭,攻城向来是他们的短板。何况这三千邙山部铁骑,本就是奔着里应外合来的,他们消息闭塞,只知柳文州与魏彦清在城内布了局,却不知折冲府已全军覆没,余孽也已肃清。此刻不过是在等洛阳城破的信号,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说得是。”姜翎风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城内隐患已除,如今该轮到城外这群蛮夷了,不知秦侯有何妙计?” “既然他们在等待咱们溃败的消息,不如就做一个局,让他们主动入城来,王爷久经战阵,可知什么阵法可以关门打狗?” 姜翎风爽朗一笑道:“秦侯这是在考我?” “不如先说说看。” 姜翎风爽朗一笑:“论阵法,我虽不及你熟读兵书,但若说关门打狗,倒有一计,洛阳城西巷陌狭窄,多是丁字路口,可布迷魂阵,再让轻骑伪装成溃兵,沿途丢弃甲胄兵器,引他们深入。只是鲜卑人虽消息闭塞,却绝非愚笨,领头的必是老于战事之辈,看不到柳文州和魏彦清,如何让他们信这是真溃败?” “我觉得这就得考虑演绎的艺术了。” “怎么做?” 秦渊笑了笑,转身看向洛阳城外。 暮霭沉沉,残阳如血,洛阳城四处都是黑烟,从外面一看,定猜着这城中肯定破败一片,满目狼藉。 北三门主干道,倾倒的牛车,断裂的云梯堵塞,黏着血痂的兵刃散落其间,几具身着禁军与黑甲的“尸体”横卧路中,血浆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浓浓的血腥味。 “快跑啊!鲜卑人来了!” 凄厉的哭喊此起彼伏,数百名军士褪去甲胄,换上破旧的布衣,脸上抹着烟灰与血浆,或搀扶着“老弱”,或怀抱着“幼子”,在街巷中跌跌撞撞奔逃。 有人故意被门槛绊倒,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有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城头之上,战鼓擂得断断续续,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沉闷如惊雷,全无章法可言。 弓箭手藏身女墙之后,每隔片刻便朝着城外虚空射出一箭,箭簇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与鼓点交织,更添几分混乱。 浓烟顺着城墙蔓延而下,将整座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混沌之中,从城外望去,恰如战火燎原、乱作一团的败象。 子夜三刻,梆子声在寂静中敲过三下。 “咚!咚!咚!” 北三门内,一百多名锐士身着缴获的鲜卑黑甲,头盔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们双手紧握撞木,齐声大喝着冲向城门,黝黑的撞木与城门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板上的铆钉飞溅,木屑纷飞。 撞木连续撞击数十下,城门缓缓开启,缝隙从一指宽扩至丈许,黑甲锐士们佯装力竭,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难掩“兴奋”。 一个银甲将领怒喝道:“都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守住城门。” 一百多名禁军将士手持刀枪剑戟,冲杀而出。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至极。 禁军将士看似攻势凶猛,招招致命,实则使了个巧劲儿,刀刃掠过黑甲看似力道极重,实则只是擦过而已,只在表面划出火花。 黑甲锐士们则配合着节节败退,惨叫连连,仿佛不堪一击,却始终死死守住城门内侧,不让禁军有机会彻底关门。 城外,鲜卑主力大营中,主将拓跋瑾正焦躁地踱步,数日僵持,麾下将士早已士气低落,若再无进展,这阵就没法破了。 就在此时,亲兵突然惊呼:“将军!您看!城门开了!” 拓跋瑾猛然抬头,借着城外燃起的篝火,清晰地看到城门洞开,黑甲士兵拼死抵挡禁军关闭城门,禁军则与之激烈缠斗,任谁看都能看出,这是一场城门争夺战。 他眼中精光一闪,正欲细察,却见城头之上,一名身披锦袍、面容酷似柳文州的男子正奋战城头,一边挥刀一边朝这边大喊。 “你们还在等什么!”(鲜卑语) “将军,末将看清了,是宇文大人!”拓跋瑾身旁的副将激动地嘶吼,“将军,快些进吧,再晚一些城中的兄弟们就撑不住了!” 拓跋瑾眉头紧锁,心中虽有一丝疑虑,但看着城门处转瞬即逝的战机,又看着柳文州奋战的样子,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指向定鼎门:“全军出击!杀进城去!擒拿安远王者,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 “我要十个汉家女!”一个鲜卑青年跑的最欢。 “哈哈,一看就没经验,汉女几天就厌了,可银钱和奴隶却不会!” 鲜卑士兵们兴奋极了,在邙山潜伏许久,再往后苦寒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苍茫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三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定鼎门,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前锋部队毫不犹豫地冲入城门,后续大军紧随其后,人人眼中都闪烁着掠夺的贪婪。 压根没人注意到城门内侧的禁军将士在缠斗中,悄悄挪动着脚步,护住了城墙上的千斤闸机关。 当鲜卑主力大半数入城,前锋已冲到主干道中段时,城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落闸!” 姜翎风屹立城头,一声令下,响彻夜空。 “落闸!”早已待命的军士猛地拉动绳索,沉重的千斤闸带着呼啸声轰然落下,“咔嚓”一声巨响,将入城的鲜卑军与城外后续部队彻底截断。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羽箭如暴雨般砸下,鲜卑士兵惊恐的大喊大叫,不知所措的东奔西跑,但两边的巷道早已经被堵死。 鲜卑士兵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前后挤着,挪动不得。 北三门两侧的民房突然门窗大开,数不清的弓箭,手弩,神臂弩出现在他们视线中,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箭矢如蝗,直接射穿他们身上的皮甲,前后两边奔逃的流民,缠斗的禁军瞬间切换姿态,与伏兵合力,形成一张天罗地网。 入城的鲜卑军猝不及防,首尾不能相顾,拥挤在狭窄的街巷中,只能被动挨打。 一时间,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与城外被截断的鲜卑军的呼喊声遥相呼应,却再也无法改变被围歼的命运。 城外的鲜卑军寥寥无几,几轮弩箭覆盖就只剩一地的尸体。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扭过头,骤然瞳孔地震:“阿山呢?!” 白夜行抬手指向下方。屋檐之上,阿山身形如蛱蝶穿花,腾跃辗转间毫无滞涩。 她手中神臂弩寒芒连闪,箭簇不偏不倚,尽数钉入鲜卑人的眼窝,此刻的她看起来,开心极了。 第445章 清算日 所涉案者,柳文州,魏彦清,邹弘基以及洛阳长史庾鹏,洛阳司马杨元杰,司马参军慕容炎以及诸曹官吏共三十七人,已被抓拿归案。 查获邹家码头仓库武备将近一万余件,皆为上品。 庾长史挣脱军士,爬行着上前抱住秦渊的大腿。 “下官冤枉啊,秦大人,秦侯明鉴,我……我是被柳文州蛊惑,事先并不知他是鲜卑人呐,求您明鉴啊!” 刘阿铁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蛮横的将他的手掰下来,提着他的衣襟,随手往一旁丢去。 “我等也冤枉,皆是被柳文州这贼子蛊惑,求刺史大人明鉴啊。” 姜翎风看他们一脸哭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过皮鞭,朝着人群无差别的抽了下去。 “你们还敢喊冤枉,去龙门寺地下看看那些惨相,看看你们造的罪孽,身处洛阳这一等一的重地,居然被贼人渗透至此,我看你们都该死!不仅该死,个个都该诛灭九族。” 姜翎风越说越气,抽出横刀就要往庾长史身上砍去。 庾长史哀嚎着往后躲避,眼中的惊恐之色到了顶点。 秦渊适时拉住他,附耳道:“知道你气,但此刻不能杀,洛阳城中还有鬼,审讯之后随你处置。” 姜翎风冷哼一声,将横刀收鞘,淡淡道:“将尔等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交代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否则,你们的九族,本王诛定了。” “是是是,谢殿下开恩,谢刺史宽宥我等。” 魏彦清在大狱中疯狂咆哮,口口声声要毁灭整个长安城。 柳文州在他对面的牢房,不禁冷笑,当初就该死死的拿住洛阳的掌控权,不该将权利让给这个只会耽于享乐的废物,可惜没有如果,木已成舟,鲜卑那边得不到消息,哪怕得到了消息,再派人过来,他们已经是一具枯骨。 “别喊了,省点力气,一会儿用刑的时候你能多点精力忍耐。” 魏彦清疯狂摇晃着牢门,癫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讨要军权,若不是你中了秦渊的反间计,我们和折冲府联手定能拿下整个洛阳,我若是你,早已经自杀谢罪,宇文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文州冷笑道:“我若不动作,让秦渊各个击破?若不是你被秦渊蒙蔽,说他是个银样镴枪头,容易掌控,我们早些下手,又何必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你要我自杀,呵,可笑。” “都是你!都是你的愚蠢!如今你还要来怪我,若有机会回返草原,我会带兵踏平你们宇文氏。” 宇文硕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道:“希望你来世投个好胎。” 魏彦清气得浑身筛糠,双目血红,两名狱卒闻声上前,手中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没头没脸地朝他抽打下去。 “贼奴狂吠什么!?给老子安分点跟走!” 魏彦清被抽得衣衫破裂,血痕交错,却愈发癫狂:“尔等狗仗人势的东西!当年你们狱长为求无忧草,在我脚下磕得头破血流!若在往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喂狗!” 他目眦欲裂,眼底翻涌的戾气让狱卒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狠话竟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狱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叶楚然身着月白劲装,缓步走来,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冷冽地扫过状若疯魔的魏彦清。 不等魏彦清再骂,叶楚然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飞针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他的膝盖。 “噗通”一声,魏彦清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痛让他面目扭曲,嘶吼道:“贱人!毒妇!” “打开狱门。”叶楚然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叶大人!此獠穷凶极恶,恐有不测,您……”狱卒面露难色。 “绑着镣铐怕什么,照办。”叶楚然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狱卒不敢违抗,慌忙打开牢门。 魏彦清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扑向叶楚然,利爪直取她面门。 叶楚然身形一晃,灵活得如同鬼魅,左右腾挪间避开攻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闪烁。只听“嗤嗤”几声锐响,不过瞬息之间,魏彦清身上便多了七八个深浅不一的血口,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囚服。 叶楚然蹲下身,匕首抵在他的咽喉处,挑眉问道:“还骂吗?” 魏彦清躺在地上,浑身剧痛难忍,却依旧咧嘴狂笑,笑声凄厉刺耳:“我只悔……悔当初没能早点把你这个尤物掳上床,让你尝尝老子的手段,看你还敢这般嚣张!” “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罢了,那便先审你。”叶楚然冷笑道。 …… 洛阳刺史府张贴出告示,并将龙门寺的地窖,北溟教的窝点列为展点,百姓可随意观之,并设悬赏举报,凡供为北溟教办事者,赏银五十两,一时间,洛阳检举之风大盛,零零总总共抓获三百余人,秦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姜翎风将陈案表往桌上随意一丢,挑眉道:“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北溟教是鲜卑的窝点,为其助力者等同于谋逆之罪,杀头便是,若你觉得可以宽宥一些,可以不株连其九族。” 秦渊捡起案卷,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道:“打蛇不死,必留后患,这群人该死,我并没有为他们讲话的道理,我考虑的是,如今洛阳官榭一下子空缺出了这么多位置,朝廷那边必有纷争,咱们这边的案牍公务一直在积压,这该如何是好?” 姜翎风挑眉道:“担心这个作甚,我倒是认为,各大州府,官榭中能做实事的向来是那些小吏,那些诸曹主官不过是些尸餐素位,只懂得耽于享乐的废人,如今秦侯你身为刺史,当提拔基层能做实事的能吏填充空缺的位置,洛阳乃中枢之地,岂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地方?” 秦渊心中乐开了花,试探问道:“可我人微言轻,若行使了这任命权,朝廷那边若有了定论,派遣了主官,朝令夕改,我这刺史的威望何在啊?” 看着他忧愁的模样,姜翎风爽朗一笑道:“何必忧愁呢,此番洛阳事了,我已经将来龙去脉,和你全程的谋划都写在陈情表上,向父皇为你表功,洛阳的官场我一个皇子不便参与,但会力陈,洛阳这官场,非要你主理不行,我只能做到这程度,多了,就不合适了。” 秦渊微笑道:“这便够了,这几日我便整备官场,提选能吏,填充空缺,长安那边过几日会来援助的大军,到时候劳烦殿下接待一下。” 姜翎风冷笑道:“说起此事,我更恼火,此番多亏你运筹帷幄,不然这洛阳已经落入了贼手,他们这是哪门子的援军?” 秦渊无奈道:“这才几日,当初我们从长安到洛阳,一路轻车简从还走了十多日呢,距离圣人派军至此不过五六日,不算失期,况且你别忘了,咱们这边是情势危急,无奈只能仓促发动,这消息不能和援军同步。” “你倒是能替他们说话。”姜翎风瞥了他一眼。 秦渊为他倒了杯茶,劝慰道:“殿下可别忘了,折冲府已经全军覆没,洛阳的武备缺了好大一块儿,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来了,那就不妨呆在洛阳,替换折冲府的位置,以防不测,直到重建折冲府为止,若是人家来了你便怪罪,谁还愿意留下呢,哪怕畏于你王爷的威势,强行留下,又怎么会和咱们一条心呢?” 姜翎风心想有道理,洛阳此刻的局势属实说不上稳定,单靠禁军独木难支,宫卫们又是个样子货,中看不中用,确实不如用十六卫过渡一下,还有威震天下的玄甲军,只要进入洛阳,甭管水面下隐藏着什么妖魔鬼怪都无需担忧。 第446章 念其忠勇 洛阳啊,如今才算是真正的洛阳。 秦渊踏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堪舆师,会同叶楚然遍寻邙山吉壤,择一块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为离戈与阵亡的暗探、侍卫立起一方忠义碑。碑石取自伊阙山青石,经匠人精心雕琢,秦渊亲自执毫,以隶书撰写碑文,字字泣血,铭其忠勇。 “离戈大叔此番遭遇意外,家中妻儿老小,不知要如何熬过这漫长岁月。”阿山望着墓碑上的名字,喉间哽咽,一声长叹带着无尽怅然。 秦渊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中,火苗窜起,映得他眼眶通红,酸涩难忍。 他凝视着碑上的姓名,声音沙哑:“是我秦渊无能,连累诸位殒命。尔等家人,我必悉心照料,老者奉养天年,稚子抚育成才,绝不让英雄寒心。” 话音落,秦渊做出一个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动作,他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朝着忠义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阿山、白夜行、叶楚然、凤九见状,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跪倒在地,叩首行礼。 身后的秦氏侍卫们先是一愣,眼中闪过震惊与动容,随即纷纷单膝跪地,而后尽数双膝着地,一片甲胄碰撞之声响彻山谷,久久不绝。 秦渊转过身,朝侍卫们深深一揖道:“世事艰难,多有险恶,我秦渊无法保证每个兄弟都能安然无恙,但我保证,我会力保诸君全身而退,尔等身后事,我一肩挑之,长者侍其养老,子嗣抚育其长大成才!” 侍卫们听的心潮澎湃,眼眶含泪,叩拜道:“愿为家主效死命!” 侍卫也罢,部曲也好,自投身秦氏那日起,命便已非己有。为主家挡刀赴死,以血肉之躯护主家周全,本就是他们的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即便只得一碗冷粥果腹,也当效死命相报。 侯嬴为报信陵君知遇之恩,献计窃符救赵后自刭以殉,他们也想要效仿此举。 他们从未见过秦渊这样的主家。平日里膳食精致,肉食管够,后厨飘出的菜肴浓香,至今仍在齿颊间萦绕,秦氏山居精致舒适,远超寻常军伍规制,衣物,用度皆由主家按需配发,分文不用自己耗费,连手中的横刀,匕首,盔甲,弓箭,乃至那威力惊人的神臂弩,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精良军器,寻常兵士连见都难见到。 这般优渥待遇,本就该拿命去换。 如今家中老娘有赡养,稚子有抚育,更有五百两黄金抚恤妻儿,往后生计无虞。 这般算来,战死,反倒是赚了大便宜了。 ................ 归途之上,暮色渐染官道。 凤九忽然停下脚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此行耽搁日久,诸事繁杂,你们自去忙便是。老夫得去拜访几位故友。” 秦渊闻言颔首,沉声吩咐:“先生稍等,我派十个侍卫随行护卫。” “罢了罢了!”凤九眉头一皱,语气颇不耐烦,“你瞧这些侍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不似好人,老夫带着这般阵仗登门,不知情的还当是去抄家问罪,岂不败了兴致?护卫不必带。” 他话锋一转,伸手道:“你给老夫些银两便好,我得去西市购置些礼品,总不能空手去见老友。” 秦渊见状无奈一笑,也不辩驳,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兑票递过去。思忖片刻,又摸出一张相同面额的兑票添上,一并塞到凤九手中。 凤九接过银票,飞快揣进衣襟内侧,拍了拍胸口,也不多言,转身便朝与众人归途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路边的人流之中。 秦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仍不放心,侧头吩咐:“选几个身手利落的暗探,远远跟着先生。切记不可现身,只须暗中护其周全,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这般火急火燎,还要特意备礼,莫非是凤九先生要去见老相好?”阿山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促狭。 秦渊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唇角扬起笑意:“谁能说得准,真要是先生的意中人,便请回家来,往后秦氏一并奉养便是。” 一旁的白夜行也难得勾了勾唇角,淡笑道:“凤九先生性情乖张,向来独来独往,倒不像是有牵挂的模样。” “那可未必。”阿山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看向白夜行,“谁还没个年少风流的时候?话说回来,老白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着寻个女子成家,安稳过日子?” 白夜行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冷哼一声:“怎么说着说着就绕到我身上了?独身一人有何不好?潇潇洒洒,快意恩仇。若是有了家人牵绊,往后行事便处处束手束脚,哪还有半分自在。” 叶楚然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白侠早年协助官府缉拿贼盗,这些年结下的仇家,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他这般抗拒,不过是怕连累家人罢了。” 顿了顿,他看向白夜行,补充道:“但如今不同了,你既已投身秦氏,有平原侯府这棵大树庇护,又何须再有此顾虑?放眼天下,哪个贼盗敢闯侯府报复?” 白夜行闻言,目光缓缓飘向远方,神色渐渐悠远,一声长叹里满是沧桑:“早年间,秦墨老钜子已然预见学派败落的结局,他连夜将我从秦岭召回,对外宣称我是墨家弃徒,断了我与学派的牵连。” “那些年,我带着几个幼小的墨者开办了私塾,却被人暗中检举,而后便处处遭人打压,过着孤苦无依、朝不保夕的日子,侠不可犯禁,在压制之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哪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他收回目光,语气已然平淡无波:“年岁久了,这份心思也就淡了。一个人真的挺好。此生能追随鬼谷传人,亲历这人间风云,已然不算白来这世间一遭。” 话落,他看向叶楚然,语气缓和了些:“我还好,秦墨一脉总算得以保全。倒是你,少司命。阴阳家,你还要回去吗?若是决意回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提及阴阳家,叶楚然眼底瞬间翻涌起重重痛色,随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取代:“自然要回去。” “大司命欺我、骗我、伤我、辱我,甚至欲将我置于死地。这血海深仇,岂能当作无事发生?” 他一字一顿,语气决绝:“我可以不回阴阳家,但她,必须死。” 白夜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朗声笑道:“好一个快意恩仇!这般性情,合我胃口。” ......................................................................................................................................... 第447章 繁盛的洛阳 秦渊笑道:“哪怕你要回去,也得等咱们返回长安再说。在此之前,好好在洛阳修养些时日,这段日子,你也累得够呛。咱们今日什么都不做,就好好逛逛这神都,瞧瞧洛阳的风土人情。” 一行人沿着天街缓缓前行,朱墙黛瓦映着暖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胡商的驼铃与叫卖声交织,一派繁盛景象。 秦渊笑道:“这洛阳城的规制,最早能追溯到周成王时期,昔年周公营洛,定下天下之中的格局,此后东汉,曹魏,西晋皆以此为都,历经千年修缮,才有了今日这般气象。” 阿山四处张望:“原来这么早就有洛阳城了?” “自然有。”秦渊指着路边一处飞檐翘角的楼阁,“你看那斗拱结构,便是继承了汉魏之风。西晋时,洛阳城有三市,金市在宫城之西,马市在城东,羊市在城南,今日咱们去的西市,便是沿用了旧时金市的旧址。” 行至洛水之畔,河面波光粼粼,画舫往来。 秦渊望着流水,缓缓道:“上一任平原侯曹植作《洛神赋》,便是在此地有感而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般词句,至今读来仍觉惊艳。西晋左思作《三都赋》,世人争相传抄,竟导致洛阳纸贵,可见当时洛阳文风之盛。” “我在秘书省查阅卷宗之时,便知道这洛阳的盛况,世家多在此有驻壁,五姓七家自然不必说,当然了,如今崔家已经落魄,但儒家,孔颜闵冉仲卜曾樊,端木,澹台,宰父等儒门,皆在此地都有分家,名士豪庭,风韵雅集,令人向往。” 白夜行轻笑道:“若世家有用,洛阳也不会被鲜卑人侵蚀至此,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 秦渊笑道:“咱们也别一棒子打死,盛世需要文人点缀,也需要他们治理朝政,维护帝王的统治。若只剩武人,那只会征伐不断,最终民不聊生,当然只有文人也不行,那说让人欺负就欺负,太孱弱了些,允文允武才是王道。” 白夜行淡淡道:“多几个像你这样的,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阿山自豪道:“我阿兄这样的人几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有一个圣人就得拿在手里当宝贝。” 白夜行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若真拿你阿兄当宝贝,何必送他来洛阳风险之地?这局面你也经历了,换个能为小的人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秦渊想了想,笑道:“别小看了朝臣,聪明人有很多。” 叶楚然美眸一瞥,耐人寻味的笑道:“听说出任之前,你不过去秘书省查阅了一个半时辰的文卷,来到洛阳之后,就已经记清了本地的风情地貌,人文案宗,过目不忘,加上学识广博,机智过人再加上善于伪装,通晓杂学又机变无双,正如阿山所说,这样的人,几百年都不一定能出现一个。” 秦渊看了下几人,奇怪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奉承起来了,虽然是事实,但诸位可以含蓄一些,天时人和,运气而已,都已经跟你们讲了很多遍了。” 白夜行无奈一笑道:“行了,确实不必说这些,聊了许久,腹中已空,找个食肆吃些特产吧,来了许久了,光是提心吊胆了,都没好好看看这洛阳城。” 一行人边走边看,不觉来到一处酒肆前,幌子上“醉洛阳”三字遒劲有力。 秦渊笑道:“走,今日我做东,尝尝洛阳水席。” “什么叫水席?”叶楚然疑惑道。 “这水席始于西晋,全席二十四道菜,荤素搭配,汤汤水水,寓意流水席。” 叶楚然哭笑不得道:“行行行,又显摆起来了,可咱们才四个人,二十四道菜,吃的了么?” 阿山漫不经心道:“吃不了就打包呗,带回去给刘阿铁吃,他食量大,肚中似有个无底洞一般,在秦氏的时候,自己就能吃掉整整一盆红烧肉拌饭,这些对他也就是一口一盘能解决掉的事儿。” 秦渊调侃道:“放心好了,只是尝个味道,其实压根就没多少,专为财主老爷立的地方。” 一行人入了酒肆,拣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招呼了一番,店家很快端上第一道牡丹燕菜,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辅以海参、鱿鱼等食材,形似牡丹盛开。 品相不错,这味道也难得的不错,虽是炖煮,但食材的味道搭配在一起,加上盐,清香还带着一丝甜味,这鱼烧的也不错,入口滑嫩,尝不出腥味。虽比秦氏的餐食差一些,但在外面,算得上是绝品。 “尊客可还需要别的?” “还有什么招牌?”叶楚然饶有兴致道。 “一看您就是头回踏足小店!”伙计脸上堆起殷勤笑,压低声音道,“咱们这儿最出名的是十全汤,里头搁了当归、鹿茸等十多味名贵药材,都是掌柜的从西市药肆采买的上等货!” 叶楚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还等什么,端上来便是。” 伙计看了眼秦渊,侧头回道:“好叫贵客得知,这汤虽补,女人却饮不得。” 叶楚然柳眉微蹙:“为何女人饮不得?” “好了好了,别问了。”秦渊适时打断。 白夜行却语气干脆道:“来一碗。” 秦渊讶异转头:“你用得上?” 白夜行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送入口中,咀嚼间漫不经心回道:“我自然用不上。但你凤九先生曾提过你脏腑有亏,此汤既是大补之物,正好给你补补元气。” 秦渊闻言一怔,下意识瞥向叶楚然。后者先是愣了愣,随即柳眉倒竖,桌下的绣鞋毫不客气地碾过他的脚背。 她如何不知,这所谓的十全汤分明是坊间流传的男子补汤,多饮易动火攻心,寻常都是酒肆为迎合登徒子所备,刺史府里除了他义妹就是自己,谁能帮他解药。 上次逢场作戏让他占尽了便宜,如今还想得寸进尺。 秦渊强忍脚背传来的钝痛,对着伙计摆了摆手:“算了,此物不必了。” “好嘞,小人告退。”伙计见二人神色微妙,不敢多留,躬身退了下去。 阿山忍俊不禁,她不想阿兄难堪,于是悄然换了个话题:“阿兄,这里的景致很不错,能看的到邙山,重压过后,骤然松缓,如此如此,果然惬意。” 秦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生在苏杭,死葬北邙,这邙山风水极佳,自东汉以来,帝王将相,名门望族多葬于此。咱们立忠义碑的地方,便是邙山南麓,也算让他们们长眠于这片宝地,后辈能享受些福荫。” 叶楚然望着窗外的繁华景象,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 秦渊看在眼里,举杯道:“洛阳城历经兴衰,战火与繁华交替,却始终屹立不倒。人生亦然,纵有坎坷,亦有坦途。今日且放宽心,痛饮此杯,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饮胜。” 第448章 广德侯刘勃韬 本欲徜徉洛阳街市,未料入目尽是断壁残垣,唯有枯叶在萧瑟秋风中打着旋,一派疮痍萧条之景。 道旁不时掠过白衣素缟的送葬队伍,哭声咽咽,更添几分凄惶。 “原以为只是小范围清剿鲜卑余孽,终究还是累及了百姓。” 白夜行淡淡道:“如此境地,我们尚且危在旦夕,这些百姓又岂能丝毫不受侵害,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话音未落,前方街角骤然传来喧哗怒骂。“打死你们这些灾星!”人声鼎沸间,夹杂着器物抛掷的脆响。 “走,去瞧瞧。” 一行人刚拐过街角,便见两侧坊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子、臭鸡蛋、碎石瓦块如雨点般砸向一支送葬队伍。 那队伍殊是奇特,为首青年身形挺拔,丧服上沾满污秽,却依旧稳稳捧着一方黑漆骨灰盒。 身旁老妇鬓发斑白,眼角泪痕未干,神情却异常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己无关。 身后六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皆是腰杆笔直,眉目冷峻如霜,任凭污秽沾满衣袍,脚步沉稳依旧,一步步朝着坊外走去。 “别打了!别打了!”一个身着青色坊正服的中年人气喘吁吁跑来,双臂张开阻拦,满脸焦灼道:“大伙听我说,云家郎君们杀的是鲜卑逆贼啊!官府前日便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番劝阻非但未能平息众怒,反而点燃了更烈的火气。 百姓们抛掷得愈发凶狠,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 “坊正大人,您休要帮他们遮掩!”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跳脚怒骂,唾沫星子飞溅,“云家自打半年前就跟神教作对!别的坊都得了元君的赏赐,米粮布匹样样不缺,就我们永泰坊被他们拦着不让供奉!上个月我的女儿被元君选中侍奉左右,神教许诺给五十两白银,结果被云家这些天杀的掳走了!三日后才送回来,吉时早过,赏赐也泡了汤!这些杀千刀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别拿鲜卑人当幌子!此事是真是假尚且不知,但北溟教做过的善事却是真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跺着脚骂道,眼神阴鸷,“昨夜我看得真真的,云家人堵在巷口杀了几十个神使!他们仗着会些拳脚就如此暴虐,难道不怕元君降下天罚吗?” “他老爹昨晚暴毙,这不就是元君的惩戒!”有人高声附和,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为首的云家大郎闻言,眼皮微抬,目光如寒刃般扫了过去。 “你瞅什么瞅?”那山羊胡老者非但不惧,反而挺胸凸肚,“不敬元君,就该是这个下场!” “你可知多少百姓受过元君的恩惠,如此一等一的善门,老东西还要带着一家子跟神教作对,你们良心被狗吃了,死有余辜!”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倚在墙角,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吐着瓜子皮,声音尖利刺耳,“如今落得家破人亡,都是报应!” 送葬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双目赤红,攥紧拳头便要冲上前去。 “怎么着?还想动手打人?”那妇人冷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尽是讥讽,她才不怕,街坊邻里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云家自诩君子,从不跟百姓动手,更不会和一个妇道人家逞威风。 “六弟!回来!”为首的云家大郎沉声喝止,声音里压抑着难以遏制的怒火,“送阿耶归葬要紧,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滚远点!别把这晦气东西葬在我们坊!”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回头元君迁怒下来,再索了我们的命,谁担待得起?死了人还占着坊里的地,真是晦气透顶!” 秦渊立于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云家众人紧握的双拳,额角跳动的青筋,隐忍到极致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们已濒临爆发的边缘。 他上前两步,拉过兀自唉声叹气的坊正,低声问道:“大人,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知这云家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情形,倒不像是百姓口中的恶人。” 坊正苦着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别提了。云家本是武将世家,祖上出过中郎将,可惜到了祖父那一辈,不知为何辞官归隐,举家迁到洛阳永泰坊定居。往日里云家待人宽厚,邻里和睦,谁不赞一声好?可半年前,云家的小娘子去龙门寺进香,竟再也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那以后,云家的几个郎君就认定是神教,也就是北溟教搞的鬼,跟他们死磕上了。” “昨夜城中大乱,永泰坊来了几十个身着神袍的北溟教众,身后还跟着一队黑甲兵,想来是要趁机作乱。云家郎君们将他们诱进巷口,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竟将那些逆贼尽数被歼。可叹啊,云老爷为了保护七郎,被乱箭射中,当场就撒手人寰了。” 秦渊眉头紧锁,疑惑道:“官府不是早已昭告全城,北溟教乃是鲜卑人暗中扶持的逆党,意图颠覆大华吗?云家斩杀逆贼,本是护境安民的英雄,为何百姓反而如此怨怼?” “告示?贴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北溟教的信徒撕得干干净净!”坊正无奈地叹了口气,“北溟教在洛阳根基深厚,信徒众多。他们平日里给穷苦百姓施些米粮,给老弱病残送些汤药,不少人指着神教过活,得了些小恩小惠,便把他们当成了恩公一般的人物。如今官府说神教是逆党,他们哪里肯信?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劝了这个劝那个,可没人听得进去啊!” “原来如此……” 秦渊抬眼望去,坊市间人群已如沸汤,竟直直拦在云家送葬队伍前,戾气弥漫,冲突已是一触即发。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放到坊正手中。 坊正一看,顿时被惊了一跳,忙不迭的想要行礼,秦渊一把扶住他道:“不要声张,这里交给我,拿此令牌到刺史府找刘阿铁,让他带兵过来,速去。” “喏。”坊正直接骑马离去。 ......... 云家大郎眉头紧蹙,抬手拨开挡路百姓,力道虽重,却未伤及要害,随即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沉厚:“诸位乡邻,烦请暂让通路,容我等先送阿耶入土为安。待后事料理完毕,任凭诸位诘问,绝无推诿,如何?” “杀人啦!云家大郎仗势欺人,要打杀百姓咯!”一名妇人顺势瘫倒在地,尖细的哭喊声穿透喧嚣,瞬间搅动起更多民怨。 云家大郎眼神一凛,厉声驳斥:“余四娘!你莫要在这里撒泼胡缠!耽误先父下葬,便是与我云家结下死仇!我云家世代忠良,吾等襄助官府清剿鲜卑奴贼,乃是护境安民的大义之举!你今日执意阻拦,莫非是与那些奴贼有所勾连?若再胡搅,休怪我即刻禀报京兆府,按通敌叛国论罪,诛你九族!” 余四娘被吓得一怔,刚想起身,又看到仍在骂骂咧咧的百姓们…… 第449章 要一个说法? “休要唬我!我平日里只拜神祈福,鲜卑人的鬼影子都未曾见过,你凭什么平白污蔑我通敌?”余四娘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嘶吼。 云家大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拦着送葬队伍,真当我看不破?无非是前些时日我云家拒纳北溟教,断了你们的赏钱来路。如今那邪教已被官府剿灭,你们捞不到好处,便想来我云家敲榨勒索,讨些补偿,对也不对?” “补偿本就是你们该给的!”余四娘猛地坐起身,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我余四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若不能给大家伙一个满意的说法,你那死鬼老爹,就别想顺顺利利入土!我们也会去官府状告你杀人害命,昨夜坊里可死了不少商户良民,我可是亲眼看见都是你们杀的!” “说得对!”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声浪此起彼伏,“你云家祖上为官,家底殷实,还能缺这点钱?不给便罢,我们索性自己动手去拿!” “四娘,过分了吧,街里邻里这么多年,要不先让云老爷下葬再说……” 余四娘低声斥道:“你个野狗攮的腌臜货,提不上台面的小娘种,若是无胆就滚到后面看着老娘为你谋划!” 秦渊往四周看了一下,看热闹的人占大部分,挡路的就只有这么一波,大概三十人左右,闹的最凶的也就这么几个。 白夜行侧过头,问道:“如何处理?” “你觉得呢。” “若是我,这些贼子一个不留,都应该毙于我的横刀之下。” 秦渊轻笑一声:“老白,你这性子还是这般烈,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去吧。” 话音未落,白夜行已如鬼魅般窜出,掌风裹挟着凛冽杀意扫过,那几个往前逼近的百姓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坊墙之上,软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骤然死寂,半晌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往后缩退的脚步踩得咔咔作响。 “啊!杀人了!谋命啦!”余四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想往人堆里钻,却被阿山如铁钳般的脚掌死死踩在后背,肩胛骨几乎要被踩碎,动弹不得。 她转头瞥见墙根下的惨状,瞳孔骤缩,却仍扯着嗓子嚎:“大家快来看啊!云家勾结暴徒当街杀人,这是要灭了咱们坊市啊!” 秦渊居高临下,冷笑道:“刺史府今早签发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北溟教余孽潜匿洛阳,举告者赏百两纹银。你煽动乡邻拦阻送葬,污蔑云家通敌杀人,甚至昨夜坊中被邪教屠戮的百姓,都被你栽赃到云家头上,莫非是拿了邪教的银钱,要为他们掩护余党?”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余四娘浑身发抖,声音却依旧尖利,“你可曾见过北溟元君的神迹?这哪里是什么邪教,无非是以讹传讹罢了,我不过是替街坊讨个公道,云家祖上为官,富得流油,断了我们的恩赏,既然他们做得这个主,给咱们贴补些钱财怎么了?你们这些杀才,凭什么拦着!” 阿山脚下力道骤然加重,“咔嚓”一声似有骨裂之声,余四娘痛得杀猪般嚎叫,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却仍死不悔改:“你们敢动我?我侄儿在参军府当值,掌管坊市治安!等他来了,定要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凌迟处死,诛你们九族!” 白夜行提刀上前,刀锋直指那三十余个闹事者,寒芒映得人脸色发白,挑眉冷笑道:“说的真好,接着说,我看看还能说出什么花来,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脱!” 话还没说完,角落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悄悄挪动脚步,想趁乱溜走。 叶楚然眼神一凛,指间细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刺入老妇膝弯,老妇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爬起来时却发现双腿已然麻木,只能瘫在地上哀嚎。 云家大郎凑前一步,拱了拱手急声道:“多谢义士相助!禁军正在全城巡查邪教余孽,等他们到了,恐会不分青红皂白一并拿问,你们快些走吧!” 秦渊笑了笑,目光扫过仍在挣扎的余四娘,语气平淡:“我走了,你和送葬队伍,岂不是要被这些杂碎再次阻拦?” 云家大郎肃容作揖:“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义士无关!待我送阿耶下葬,便去官府阐明缘由,官府自有公断。你们快些离去,此番大恩,云家没齿难忘,来日必当厚报!” “厚报?”余四娘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扭动着大喊,“你们别听他的!这几个杀才污蔑神教,他们才是真正的鲜卑余孽!昨夜我亲眼看见他们跟着鲜卑人杀人放火,抢了百姓的钱财!坊正大人快来啊!这里有逆党作乱,要屠了咱们整个坊市啊!” 她身后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眼珠一转,立刻附和着大喊:“不错!我们皆是神教忠诚的信徒,听从元君的教诲,从未做过恶事!你一个毛头小子,又不是官身,凭什么私设公堂,当街杀人?反倒是你们,出手狠辣、草菅人命,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鲜卑余孽!” 年轻人越喊越嚣张,还煽动周围的人:“大家想想!昨夜死的那些街坊邻居,说不定就是他们和云家合起伙来杀的!他们才是逆党,快把他们抓起来送官,官府有赏钱啊!” 余四娘也跟着嚎叫:“对!抓起来!他们杀了人,要偿命!我侄儿是参军府的人,只要把他们交出去,咱们都有赏钱拿!” “对对,我想起来,这几个人我昨晚就见过,他们趁乱局到处杀人,他们也是乱党,如今还要杀了我们灭口。” 人群瞬间又聒噪起来,矛头直指秦渊一行人。 秦渊无奈一笑,转身看向云家大郎:“云兄请看此状,这群人与乱党佞徒有何分别?你既与神教势同水火,今日这些助纣为虐之辈,你打算如何处置?” 云浩南望着街坊邻里那一张张扭曲丑恶的嘴脸,眼底寒芒毕露,周身戾气翻涌,他对着秦渊深深一揖道:“多谢义士仗义相助,此事乃我云家私事,断不会连累二位。” 言罢,他猛地转身,朝着送葬队伍中佝偻的老妇屈膝跪拜,额头抵地,肃穆道:“阿娘!阿耶生前常教我们,良善不可向恶低头,今日神教余孽未除,阿妹的血海深仇便不算了结!如今阿耶归西,家中重担由我扛起,若被官府查问缉拿,便恕孩儿未能尽孝床前!” 老妇枯槁的面容布满泪痕,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她一字一顿,语重心长:“痴儿痴儿,去吧,娘不怪你。待此事了结,咱们便离开洛阳,去往别处安生。你切记,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阿娘和弟弟们等你。” 云浩南起身,朝着身后的兄弟拱手:“照顾好阿娘和阿耶,务必将阿耶好生安葬。” “大哥!我们留下来陪你!”一个少年郎攥紧拳头,双目赤红,怒声请缨。 云浩南看着弟弟们眼中的担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当务之急是送阿耶入土为安,不可误了吉时。这边的事,大哥自有分寸,就凭这群跳梁小丑,还伤不了我。待我事了,即刻便去寻你们。” 第450章 斩杀 云家人抬着棺木,脚步沉凝地往城外走去。 余四娘带着几户人家的男女死死拦在路中,尖声道:“今日不给说法,谁也别想把这死鬼抬走!” 话音未落,云浩南从随行的车架旁抄起一根硬木长棍,手腕一振,棍风呼啸着扫向众人脚踝。 众人惊呼着连连后退,方才还嚣张的阻拦瞬间溃散。 秦渊立于一旁,眼神冷冽地朝白夜行递了个眼色。 白夜行心领神会,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柄朝前,手腕一甩,长刀便如一道流光般飞向云浩南。 云浩南探手稳稳接住,刀柄入手沉凝,他朝秦渊颔首谢道:“多谢。” 他随即转过身,横刀直指余四娘等人,刀锋映着天光,寒气逼人:“街坊邻里一场,等我将阿耶下葬之后再论其他,凡事留一线,莫要把路走绝了。” “走绝?”余四娘脸上横肉扭曲,眼神已然透着几分疯狂,“你云家才是把我们的路走绝了!今日你不拿出补偿,休想脱身!” 云浩南眉峰一挑,冷声道:“余四娘,你明说,想要什么?” “很简单!”余四娘伸出五个手指,唾沫横飞,“我们十二户人家,每户五十两白银!少一文,今日你们就别想走出这坊门!” “凭什么?”云浩南嗤笑一声,“我爹一生清白,从未亏欠过谁。” “清白?”余四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叫道,“他挡着北溟教的仙师进坊,断了我们的财路!别的坊市都得了仙师的赏赐,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山,就我们坊市一无所有!你爹当初说了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如今他人死了,这交代自然该你们云家来给!” 她眼中闪过贪婪与狠厉,“我告诉你,今日这银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们就把你爹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问他要补偿!” 云浩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苦笑一声:“北溟教早已被官府定性为邪教,他们的赃款你们也敢要?就不怕抄家问斩吗?” “休得胡说!”余四娘身边一个青皮后生跳了出来,梗着脖子吼道,“以前的北溟教是仙家,活人无数,那些神迹大家都有目共睹,那些财物也都是仙师赏的福泽,怎会是赃款?总之,就是你云家欠我们的!今日必须给!” “冥顽不灵。”云浩南眼神一厉,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猎豹般窜出。众人只觉眼前刀光一闪,寒芒掠过,那后生还维持着叫嚣的姿态,脖颈上已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眼圆睁地看着云浩南,缓缓软倒在地,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小六!我的小六啊!”余四娘愣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扑到后生身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脖颈,却止不住鲜血喷涌。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泪与疯狂,嘶吼着朝云浩南撞去:“我与你拼了!” 云浩南面色冷峻如冰,脚下未动分毫,待她扑至近前,猛地抬脚,一脚正踹在她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余四娘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云浩南上前一步,横刀挂在她的喉咙处。 “似你这般腌臜之人,早就该下地狱,既然想要赃款,到了黄泉去找鲜卑人要吧!”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寒光一闪,须臾之间,余四娘便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不可置信,气息已然断绝。 周围的人群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尖叫着四散奔逃,“杀人了!云家杀人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秦氏的侍卫们列队涌入坊市,如一道铁墙般将奔逃的众人拦了回来,瞬间便将混乱的场面压制下来。 云浩南看着满街的甲士往这边涌来,眼看着就要到跟前,连忙拉住秦渊的手臂,焦急道:“义士,这是刺史府的甲士,这边的情况一时半会跟他们说不清,你们现在快走还来得及。” 秦渊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道:“无需担忧,刺史府也在缉拿神教余孽,你只管将那些恶人揪出来就地斩杀便是。” “那你们……” 阿山无奈打断道:“你傻不傻,这还看不明白么,我们就是刺史府的人,这位是我阿兄,也是洛阳新任刺史,秦渊。” 云浩南瞳孔微缩,心头暗惊。眼前这少年郎面如冠玉,衣着华贵,瞧着不过弱冠之年,倒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怎么看也不似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刺史。 可转念一想,这行人气质凛然,身后甲士已列队逼近,这气势,一般人见了早就退避三舍,可少年却依旧神色淡然,那份举重若轻的底气,绝非寻常人能伪装。 他心头一动,连忙收敛心神,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恭敬:“云家大郎云浩南,见过刺史大人。” 秦渊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道:“方才之事,我尽收眼底。这些街坊执迷不悟,竟拿北溟教当由头勒索忠良之后,与逆党无异,你处置得半点没错。” “多谢大人明察!”云浩南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愤懑瞬间倾泻,当即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话音未落,刘阿铁已带着几名侍卫,将方才四散奔逃的百姓驱赶回来。众人被刀枪指着后背,一个个战战兢兢,头不敢抬,眼神躲闪,暗地里仍在互相推搡,妄图寻找空隙逃窜。 秦渊目光扫过这群趋炎附势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人心魄:“满口北溟教,一个个腿脚利索,怎么就没胆子去龙门寺地窖看看?那里堆满了被当做无忧草养料的孩童断肢,洛阳城多少无辜少女被掳进鲜卑贼窝,受尽折磨而死!官府早已昭告天下,北溟教是祸国殃民的邪教,你们倒好,敢借着邪教的名头,向忠烈之家敲诈勒索,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鹰隼,扫过人群时,众人皆吓得浑身一颤,不敢与他对视。秦渊厉声怒斥:“腌臜泼才,不知死活!云浩南!” “在!”云浩南应声上前,横刀抱于胸前,神色肃穆。 “将方才带头起哄、为难你的人一一指认,就地斩杀,以儆效尤!”秦渊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喏!”云浩南拱手领命,提着染血的横刀,一步步走向瑟瑟发抖的人群。 第451章 这算失期了啊 人群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声音嘶哑地哀求:“云大郎!老朽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二十几年的街坊情分,你怎能狠心下手?” “云郎,我们都是被余四娘逼来的,并非真心要与你为难啊!”一名妇人哭哭啼啼地辩解。 “是啊云郎,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我们吧!” 云浩南眼神一寒,手中横刀微微颤动,冷声道:“勾结逆党,助纣为虐,何来情分可言?凡与邪教勾连者,不容姑息!”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横刀挥出,寒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数息,十几名带头闹事、与北溟教牵扯较深之人便倒在血泊中,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秦渊挑眉,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淡淡开口:“就这些?” “回大人,其余人多是被裹挟而来,与北溟教并无深交。”云浩南躬身回道。 秦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刘阿铁摆了摆手:“看来你还是手下留情了,阿铁,都拿下。” “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剩下的百姓见状,顿时哭嚎起来,纷纷跪地求饶。 秦渊不为所动,声音冷硬如铁:“斩!将所有参与勒索之人的人头,尽数挂在龙门寺山门之上,让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看看,与邪教勾连的下场!” “喏!”刘阿铁沉声领命,手中长刀扬起,寒光起落间,跪伏在地的百姓惨叫连连,顷刻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云浩南只觉心头一阵翻涌,终究是不忍目睹这般惨烈景象,猛地别过头去。 秦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平淡无波,似是随口一问:“于心不忍?” 云浩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拱手直言:“大人,恕属下斗胆。北溟教在洛阳盘踞多年,根基早已盘根错节,若真要逐一深究,恐怕这座城,难有多少清白之人能留存。” 秦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层利害,我自然清楚。正因如此,才需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杀一儆百。” 他话音一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此间事已了,后续无需你插手,速速送令尊下葬,尽人子之孝吧。待你忙完家事,可来刺史府一叙。” “多谢刺史大人相助。” “无妨,去吧。” …… “你看那云家大郎武艺如何?” 白夜行笑道:“不错,看他那起势,应该是个用枪的好手,他的那些弟弟们个个英武不凡,想来都是从小习武。” 秦渊沉思片刻,疑惑道:“既然祖上出过中郎将,为何子孙都不从军了?” 叶楚然美眸一挑:“我猜想,大概是得罪了权贵,在长安没有立足之地了?又或者是厌倦了朝堂斗争,甘愿隐居?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原因了。” 秦渊嗯了一声道:“他们的根底好好探一探,若其有入仕的心思,其品性也没什么问题,那倒是可以送他一个好前程。” 阿山压低声音道:“此时洛阳官榭正是用人之际,按照我大华的官制,确实可以从民间选调才德之士充任代理主官,若需要扶正,则需要朝廷正式的任命,此番的确是个好机会,秦氏初兴,这次若能在洛阳站住脚跟,也能有好大一番收获。” 秦渊斜睨了她一眼道:“以后在外面,少说这种话,秦氏只为朝廷选材。” 众人对视一笑,默契不语。 归府之后,秦渊径往姜翎风居处而去。推门入内,姜翎风正伏案挥毫,他正在草拟奏表。 昨日才递过一封,今日已是第二封了。 “来得正好,且帮我一阅,看有无疏漏之处。” 秦渊上前接过奏疏,目光扫过,只见字里行间条理分明,自二人抵洛以来诸事皆历历在目,北溟教煽乱之迹、鲜卑暗探潜伏之谋,回春堂与邹氏勾连之弊,桩桩件件皆据实陈奏,无半分夸大,亦无一丝隐瞒。 “关于我的部分,可略减笔墨。”秦渊将奏疏递回,语气平淡。 “了然,我知你无心邀功,然此事首尾牵连,少一字则脉络不全,实难删减。你莫忘了,此行之中,父皇暗遣的黑冰台之人亦在暗处观瞻,纵使我笔下略过,他们的密报也会分毫毕现。” 秦渊闻言,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好吧,殿下,奏疏中提及北溟教信徒之事,是否还需斟酌?” “斟酌?”姜翎风面露疑惑,“此事关乎洛阳安危,据实上报有何不妥?” 秦渊垂眸沉思片刻:“殿下,以陛下之性情,若知晓洛阳竟有如此多百姓受奸人蛊惑,与鲜卑勾连,恐会雷霆震怒,当即派兵清剿全城。这般一来,杀孽过重暂且不论,洛阳百年基业亦会自此一蹶不振,这岂不是变相遂了鲜卑人毁城之愿?” 姜翎风皱眉道:“父皇素来体恤民生,定然知晓百姓是受奸人蒙蔽,即便处置,也断不会大肆株连。” “殿下所见,是为父者的仁厚,而我入长安所见的陛下,却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秦渊目光深邃如潭,“如今四海一统,山河稳固,圣人欲承先辈伟业,更图开疆拓土、光耀万世,这般境况之下,他最忌的便是半点不稳定之兆。但凡感受到丝毫风吹草动,必以雷霆手段镇压,不容半分隐患留存。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太平,而是将天下万事万物皆牢牢掌控于掌心的绝对安全感。” “安全感?”姜翎风喃喃重复这三字,眸中满是困惑,“这词倒是新鲜,不过十弟自缢之日,父皇曾亲自教导,让我们珍重民生,他老人家做不出这种事情。” 秦渊望着他眼中的不解,不知为何,不禁想多说两句:“正因其位高权重,便更怕失去,太祖爷披荆斩棘建立了大华,五胡乱华这段苦痛的历史仍飘散在帝国的上空,乱世烽烟未远,山河破碎,社稷倾颓,圣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是艰难,步履维艰,于他而言,哪怕是一丝潜在的动荡,都是对皇权的挑衅,对江山的威胁。故而宁可错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唯有将所有可能危及社稷的因素尽数铲除,他方能安枕。” 秦渊言语稍顿,轻笑道:“若将来有一天殿下能坐上那个位置,也要记得,帝王无情,谁也不能威胁社稷稳重。” 案上烛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交错。 姜翎风怔立良久,心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陌生与沉重。 “可那些百姓……”他喉结滚动,话音未落,便被秦渊打断。 “百姓无辜,然在帝王的江山社稷面前,个体的无辜往往轻如鸿毛。”秦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殿下,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奢望陛下网开一面,而是在奏疏之中,尽可能厘清主从,分清首恶与胁从,我来亲自写这份奏疏,殿下具名,如何?” “那自然最好。”姜翎风松了口气。 “对了,广德侯刘勃韬传来信,已经将玄甲与宣武两卫驻扎在城外,明日一早进城。” 秦渊嗯了一声道,似是自言自语道:“这算失期了啊……” 第452章 就爱占你的便宜 姜翎风皱了皱眉道:“失期大概是碰见了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吧,这刘勃韬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立誓要为父皇殉葬的,以前在潜邸生生死死不知多少回了,但凡是陛下的旨意,他哪怕还剩一口气都要拼死完成,那玄甲卫此次统兵的是莫君澜,这不是你岳家人么,更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渊敛衽颔首,语气恳切:“殿下明鉴,臣自然知晓。只是失期终究不合军法,这刘勃韬素以耿直着称,殿下曾总戎在外,深谙军旅,还望宽宥一二,莫要苛责过甚。” 姜翎风徐徐舒了口气,身形向后倚定,眉宇间掠过几分自嘲:“你倒是抬举我。这二人,一为父皇心膂之臣,一为莫氏嫡脉长子,我不过是个久戍边庭的皇子,何德何能去苛责他们?” “殿下……”秦渊欲言又止,仍难改恭谨。 “老用敬称做甚,”姜翎风抬手打断,目光坦荡,“我既视你为友,往后便唤我四郎,听着自在。对了,你可有表字?” “臣尚未取字,家中乳名唤作阿闵。” 姜翎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意真切,语气爽朗:“你甚对我脾性,我亦爱你这般谪仙气度。往后我便唤你阿闵,你直呼我四郎,你我结为知己!抛却朝堂那些蝇营狗苟,只论疏风朗月,山川湖海,闲说人文异事,对弈品茗,酣饮美酒、细尝佳肴,岂非人生快事!” “你姜四郎的气质,在你的众兄弟中倒是别具一格。” “我不喜钻营,所以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从小只跟大哥在一起玩乐,可惜长大了,我与大哥一南一北,如今,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未见了,平时只靠书信互报平安,也不知大哥如今是怎么一番模样。” “你在南疆战功赫赫,想必大殿下听了也十分欣慰。” 姜翎风嘴里叼着一根枯草,靠在假山上笑道:“大哥给我的回信上,只有一个好字,我能看出他发自内心的欣喜,为此我开心了许久,可惜父皇不准许,不然我早就去北疆找他去了。” “大殿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啊,本就是个简单性子,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有回我撺掇大哥,偷偷去拿那福州进贡的螃蟹,偏巧被皇爷爷撞个正着。问是谁的主意,大哥当即把话揽了去:“是我拉着老四的,全是我的错,结果当场被皇爷爷按在腿上,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 他打小就立志要当大将军,梦里都想着统领大军平定五胡。皇爷爷遂了他的愿,把他丢在莫帅麾下,让莫帅带着、看着、管着,教他研习兵事,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立下不世之功。可那些胡人狡猾得很,像缩在壳里的乌龟,迟迟不肯露头,这些年尽是些小打小闹,他的抱负压根没法施展。他曾给父皇上表,恳请主动进军草原,却被父皇一口驳回,还训诫他少些这不切实际的念头。“阿闵,你说,当真不能主动出击吗?” 秦渊双手拢在衣袖里,淡淡一笑:“草原广袤无垠,游牧部族居无定所,主动进军并非不可,当年霍去病就曾长驱直入漠北。只是这般做,损失远大于收益,好比富商去抢乞丐,实在得不偿失。就算灭了一个金帐王庭,不出数月,他们多半又能重建起一个更强的部族。” “正是这话!莫帅当初也是这么跟父皇说的。” “当下,什么手段都显得空乏,曾经他们对汉人的伤害侵入骨髓,仇恨虽历百年仍不消颓,所以,现在就是要临之以威,将他们打怕,打的一蹶不振,然后再考虑让他们依附的手段。” 姜翎风听的暗暗点头,他本身就觉得秦渊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如此听他一番分析,更是觉得此人无一不晓,无一不通,腹中容纳天人一般的学识。 这样的人物要是辅佐大哥,也许储君的位置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这个想法只是停留了一瞬,即刻就将其甩出了脑袋,交友贵乎以诚,要是掺杂这些功利的事情,岂不是变了味? 秦渊看姜翎风沉默,心中隐隐猜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上天会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顺其自然比苦心经营来的更妥帖一些,你和大殿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秦渊缓声道:“身在帝王家,哪怕你刻意回避,许多事情也是躲不过。” 姜翎风呼了口气,笑着点头道:“不提这些,可惜明日要迎总管,不然今夜该好好跟你喝一杯。” “早些休息吧。”秦渊点了点头。 夜风卷着草木的清芬掠过肩头,抬眼时,漫天星子已缀成了流动的纱,不是孤立的光点,是被银河揉碎的碎钻,顺着天际的褶皱缓缓铺展,从东到西,织就一片温柔的浩瀚。 高楼大厦的都市里,光污染如此严重,哪里看得到这么璀璨的星空。 秦渊回到院落中,静静欣赏了会儿,怪不得古人总是对月惆怅,这景致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面自己连一颗沙子都算不上。 叶楚然自厢房步出,手中捧着件更厚重的大氅,轻轻为他披上。 秦渊顺势攥住她的手,叶楚然微一挣动,感受他掌心的温热与力道,便缓缓松了劲,任由他牵着。 “方才还愁眉不展,转眼倒成了登徒子,专会占人便宜。”她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秦渊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 叶楚然身子陡然一僵,睫毛簌簌颤动,缓缓垂下眼眸,脸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绯色,羞赧得不敢抬头。 “就爱占你的便宜,不行么?”他的声音裹着笑意,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不……不行。”叶楚然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秦渊瞧着她这副娇憨模样,心头一热,俯身精准攫住她的樱唇,吻得深切。 叶楚然浑身力气瞬间散尽,软得像没有筋骨,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稳住险些滑落的身子。 第453章 你想清楚了么? 叶楚然努力将秦渊推离自己的脖颈,微喘道:“你想清楚了么。” 秦渊疑惑道:“想清楚什么?” “我自小就立誓绝不做妾室,也绝不会成为权贵的玩物,若我依了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渊燥心微凉,无奈一笑道:“时到今日,你我是难得的朋友,是彼此的知己,也是可托生死的战友,哪里来的玩物一说。” “那我在秦氏如何自处?”叶楚然美眸中掠过一抹黯然,垂眸道:“你从未查过我的过往是么?” “听说你出身勋贵之家。” “我阿娘生的美貌无双,被司南伯府纳为妾室,那主母蛇蝎心肠,命我阿娘寒冬腊月里为她浆洗衣衫,每餐只给一碗冷粥,自打我幼时记事开始,我便记得阿娘三天两头的被责罚,留下一身的伤病,那主母出身弘农杨氏,所以那司南伯对我们不闻不问,后来纳了颜色更好的妾室,便彻底厌弃了我阿娘,好不容易脱离了那处,我便立誓,绝不做权贵家的妾室。” 秦渊神台彻底清明,他将叶楚然揽坐在自己腿上,柔声道:“是我唐突了,不知道你还有这桩往事,你记住,我不会强求你做什么,只要在我身边,你尽可以随心所欲。” 叶楚然蓦地有些悲伤,她情不自禁的环住秦渊的脖颈,靠在他的身上道:“我心里有道坎迈不过去,请你不要怪我。” “这说的哪里话,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这是自然,我哪里也不去。”叶楚然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口。 秦渊看着她绝美的脸,努力压制住心头的燥热,无奈道:“你这是拒绝呢,还是邀请?” “我要安寝了。”叶楚然垂眸看向别处。 “今夜不能一起安寝?” “便宜都占尽了,你还想得寸进尺?”叶楚然美眸一挑。 秦渊皱了皱眉,再度将她拉了过来,用力的亲了下去,一只手深入他的衣襟四处探索,叶楚然嘤咛一声,埋头在他胸口,虽是倒春寒,但身上烫的像发烧。 “想做什么随便你,但你我要定了。”秦渊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叶楚然似乎感觉到什么,努力挣扎起来,奈何也敌不过一个色心上头男子的力气,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抱进了卧房,放到了床上。 “你…等一下……” “等什么?”秦渊似饿狼一般的压了上来,在娇呼声中,一件一件的衣衫被丢了出来,不多时,就传来一道压抑到极致的松快声。 “你真是……疯了……”叶楚然又羞又气,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秦渊觉得更加奇妙,明明上一秒还是红颜知己,下一秒就变成贴身相处的佳人,这种反差的唏嘘感让人感觉有点不真实。 “你觉得你跑的了?我来教你什么才是阴阳和鸣的最高深的奥义!” “登徒子……唔……” 月色如浣纱,轻轻笼着夜色,只在云絮后漏出几缕清辉,像姑娘藏在袖间的眼波,怯生生的,碰着树梢便悄悄收了几分,连投在阶前的光影都带着几分软乎乎的羞怯。 …… 听着压抑的靡靡之声,白夜行叹了口气,瞥了眼东厢房的位置,旋即不耐烦的将被子盖过头顶。 还以为要过些时日,没成想这叶楚然也是个没定力的,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从了这浮浪小子,真没意思。 翌日清晨,晓雾未散。 秦渊悠悠转醒,下意识朝身侧探去,掌心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被,空落落的触感让他瞬间睁开惺忪睡眼。他揉了揉眉心,迷迷瞪瞪坐起身,目光扫过窗外,便见叶楚然如往日一般,端坐在院中石台上打坐冥想,晨光透过疏枝落在她身上,晕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披了件外衫,双肘支在窗棂上,静静瞧了片刻,昨夜的温存疯癫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叶楚然倏然睁开眼,撞进他灼灼的视线里,脸颊霎时泛起两抹红霞,慌忙转头望向别处,耳根都透着薄红。 秦渊轻笑一声,推门走了出去,从背后轻轻为她披上御寒的大氅,柔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叶楚然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羞赧:“再晚些,怕是全天下的人都要知晓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来天下人知晓?”他低头,在她耳畔低语。 “放心,没人知道。”一道带着哈欠的慵懒嗓音从旁侧厢房传来,白夜行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眼底还带着未醒的惺忪。 叶楚然身子一僵,脑袋“嗡”的一声,顿时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昨夜太过忘情,竟忘了院里还住着个耳力极佳的白夜行,想来半点动静都没逃过他的耳朵。 “扭捏什么?”白夜行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跟着他这么久,谁不知你是他的人?遮遮掩掩反倒矫情,大大方方的才坦荡。” “谁是他的人……”叶楚然垂眸道。 白夜行挑眉道:“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是他的人。” 秦渊顺势将叶楚然揽进怀里,笑着附和:“说得在理,本就是我的女人,没什么好藏的,走,吃早饭去。” “你们先去,我……我收拾一下。”叶楚然声若蚊蚋,连脖颈都红透了。 秦渊回头瞥了眼屋内,顿时了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便与白夜行先行迈步向外走去。 叶楚然来到卧房中,怔怔的看着床上的落红,久久不能回神,昨夜像是一场梦一般,就这么没有征兆的突然发生了,可又是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体验,甜蜜又幸福,那种拥在一起的踏实和安全感,像是包裹在浓厚的云朵一般。 若是能日日如此,那岂不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她想了许久,蓦地捂住脸,嘤咛一声,羞意泛上心头,也不知在遮掩什么。 她用心收拾好一切痕迹,将床榻整备一新,又将窗台上的绿植修剪了一番,看着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别扭,想了半天,终于感觉到身上还披着他的大氅,她脱下来,放在鼻下嗅了嗅,轻轻一笑,将其挂在床榻边上。 .................................................................................................................................................................. 第454章 负荆请罪 “快些跟我走,刘总管和莫统领在城外负荆请罪不肯进来。” 正吃着早饭,姜翎风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走。 “负荆请罪?” “没错,这二人就在城门处跪着,不肯进来,这人来人往的叫人看笑话了,快些跟我去。” 二人紧赶慢赶的来到城门处,遥遥的就看见有看热闹的人群簇拥,凑近一看,其中一人就自己的大舅哥莫君澜,旁边一人是个国字脸的和煦中年人,二人皆赤裸着上身,背着一长束荆棘枝子,绕到后面一看,已经是一背的血痕。 “刘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姜翎风使劲的拉他。 刘勃韬跪着后退两步,朝他叩拜三下,一脸歉疚道:“大军失期两日,将王爷和秦侯置于险地,是我之过也,请王爷责罚。” 秦渊这边也在朝自己的大舅哥使眼色,问这是怎么回事,后者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王爷,若不责罚,我便不起身。” “哪怕是责罚也得回府再说吧,这么多百姓看着呢,咱可别让人看笑话了。” “对,请二位回刺史府再说吧。” 刘勃韬和莫君澜这才起身,旁人要替他们解下荆棘却被二人拒绝。 “我等二人刚刚进驻商州遭遇了小股贼寇的袭击,驻扎之后,袭扰不断,不过几百人而已,却十分灵活,老夫设置了陷阱才将他们灭之,根据斥候的探查,老夫判断,这一伙都是隐匿在邙山的鲜卑人,老夫昏庸啊,当下就下令探明他们的老巢所在,可惜到了他们的营寨,去抓了个空,我一想坏了,肯定是奔洛阳来了,这又强行军赶过来,却听说洛阳的胡乱已经被平定了,老夫真是惭愧!请王爷责罚!” 姜翎风笑道:“总管长途跋涉,为我等奔走,哪里还有责怪的道理,您快快起身,去沐浴休息,晚些时候为二位将军筹备接风宴,届时咱们多饮几杯!” 这刘勃韬有股子拗劲儿,当下又叩头,非得按照军法责罚不可。 姜翎风无奈只能让自己的亲随施刑,本来应该打五十军棍,但考虑到情有可原减到了三十,且打在身上虚浮无力,只是有个过场便是。 如此,刘勃韬这才满意,自此,回到长安也算有个交代,这秦侯和四皇子哪个他都惹不起,想起来就一阵后怕,这二人要是有什么闪失,自己也不用回长安了,直接找个风水宝地抹脖子算了。 莫君澜捂着臀股,踉跄着从长凳上滑下,秦渊连忙上前搀扶,二人缓步前行。 “此番之事,着实对不住你。”莫君澜一脸内疚。 “大哥言重了,贼人发难猝不及防,便是你们插上双翼赶来,三百里奔袭早已人困马乏,所谓百里趋利者蹶上将,这般疲惫之师,即便到了,也未必是那些鲜卑精锐的对手。” “鲜卑精锐?”莫君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在他印象里,胡人素来是披皮甲、茹毛血的蛮夷之辈,战力远逊大华禁军。 秦渊面色沉了沉:“说来可气也荒谬,这帮鲜卑人在洛阳暗中经营许久,挪用公帑,盘剥百姓,用以武装部众。万幸最后一批军备未能运出,否则他们的战力又要陡增一截。” “无妨。”莫君澜语气笃定,满是自信,“即便经营再久,这群胡虏也绝非我关中子弟的敌手。” 秦渊瞥了他一眼,无奈:“这绝非小事,而是胡人暗中侵蚀大华根基的信号。从长安匈奴石脂案,到如今洛阳无忧草之事,或许不止长安、洛阳,天下各处皆有隐患。昔日他们明火执仗劫掠,如今竟学会暗度陈仓,这般内蛀之法,更难察觉,也更凶险。” 一旁的刘勃韬闻言,怒声接道:“依我看,此事皆因黑冰台洛阳主官失职所致,王爷斩得好!” 言罢,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秦渊,叹了口气道:“此番若非秦侯运筹帷幄、智计卓绝,洛阳危矣!若真让鲜卑人占了洛阳哪怕一日,于我大华而言,亦是奇耻大辱。” “不过是些许运气罢了。”秦渊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二人,“此番刘将军与莫大统领亦是功不可没。清缴鲜卑残部,捣毁邙山营寨,替我等肃清了余孽,否则我与王爷还要耗费诸多心力搜寻,姜还是老的辣,本刺史定当如实上表陛下,为二位请功!” 刘勃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狂喜。细想来,秦渊这番话竟无半分虚言,换个角度论功,他们非但不算失期,反倒立下奇功,这般上表,陛下定然嘉奖! “秦侯不仅国士无双,而且还是难得的通透人呐。” “本刺史说的也是事实,远道而来,难不成还要二位无功而返?”秦渊似笑非笑道。 姜翎风顿时会意,点头道:“本王也会具名。” 他哪里不明白,秦渊这是不想让自己的大舅哥背上个失期的罪名,而且还想趁机往头上添一桩大功劳,顺带提携一把,届时军功表述上,莫君澜的篇幅定然要比刘勃韬要多一些,人之常情,亲亲相隐,可以理解。 刘勃韬自然也能理解,失期是事实,但奏表怎么写却是姜翎风和秦渊二人商量着来,为了不背一个罪名回去,只能将莫君澜推为首功,自己回长安之时,还要在圣人面前为其宣扬一番。 “洛阳行宫已经整备一新,今晚诸位前往饮宴。” 秦渊点头道:“那我来安排二位临时驻壁之所。” 没什么好安排的,莫君澜肯定要和妹夫住在一块,至于刘勃韬和圣人的家臣也没有两样,直接被邀请着去宣仁门附近的官邸居住。 “小姝接到信之后焦急万分,当夜就去皇宫,陛下和皇后从睡梦中醒来接见,连夜派出了宣武和玄甲二卫,阿闵,洛阳的情势究竟如何?” “十分凶险,棋差一招我和四皇子就要殒命于此。” 秦渊将洛阳舆图摊开,仔细的为莫君澜讲解当时局势和鲜卑人的分布,当夜发生的一等事。 “折冲府也算壮烈,果真全军覆没?” “鲜卑人的带头人是个多疑的性子,下手不留余力,折冲府也只能拼死相抗。” “那这赵之谦和宇文硕难道就不先谈一谈?” “折冲府按兵不动就有很大的问题,宇文硕不可能不怀疑,赵之谦想让鲜卑人为先头部队,他好渔翁得利,他们二人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互不信任,当夜又是情势危急,两头都来不及细想,都觉得是对方先背叛了自己,军人嘛,打到最后,反而打出了血性,如此而已。” 第455章 刀利否? 洛阳行宫踞邙山南麓、洛水之滨,殿宇连绵如卧龙吞波。正门“则天门”高逾十丈,朱漆铜钉映日生辉,檐角螭吻昂首欲飞,门前两对石狮怒目衔环。入内便是“乾阳殿”,金砖铺地如镜,梁柱裹以锦绣,殿中十二根沉香木柱顶天立地,上雕云海蟠龙,龙目嵌以夜明珠,昼则流光溢彩,夜则星月同辉。 行宫内苑引洛水穿流,沿岸筑亭台楼阁,窗牖皆为菱花样式,糊以蜀锦轻纱。 姜翎风无登主殿之权,宴客只得设于神机殿。 今夜赴宴者,有齐王、渔阳公主、秦渊、刘勃韬、莫君澜,及各大世家宗主。本该到场的学宫与官署主官,或殒命于乱,幸存者亦在接受讯问,未能赴此宴。 “见过齐王殿下、安远王殿下、渔阳公主殿下。” 众人见礼已毕,宴会方始。 “今设此宴,意在接风,特为刘将军、莫大统领洗尘,谢二位远道驰援之功。” 刘勃韬、莫君澜闻言起身,拱手沉声:“奉君之命,敢不效死!” 姜翎风执杯朝秦渊一敬,含笑开口:“亦当敬鬼谷高贤,平原侯秦渊此番运筹帷幄,功不可没。” 秦渊刚要起身,不远处忽起一道冷然之声:“秦侯好大的能耐!此番洛阳近千百姓殒命,折冲府将士全军覆没,这便是你运筹帷幄的结果?果然是功成骨枯,身后尽是淋漓血债!” 众人闻声转头,见是位白衣玉冠的青年。 他缓缓起身,拱手作揖,语气却未有半分缓和:“在下荥阳郑鹤炎,曾肄业于尼山书院,见过秦师兄。” “师弟安好。”秦渊亦拱手回礼,神色未变。 姜翎风见状,本欲喝止,却被齐王以眼色拦下,附耳低声:“稍安勿躁。荥阳郑氏乃洛阳顶级门阀,根基深厚,先观其动静再做计较。” 郑鹤炎拱手道:“秦师兄可知,洛水中桥至今血水弥漫,腥气数日不散,杂草间仍有残肢断臂散落,南市通心街十室九空,破败不堪。秦师兄口称运筹帷幄剿灭鲜卑乱贼,却闭口不提洛阳城付出的代价,折冲府为何全军覆没?南市商贩百姓为何横遭惨死?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时至今日,官府仍无片纸只字的明文告示,给洛阳百姓一个交代?” “你要交代……”秦渊似笑非笑道:“郑兄可知北溟教?” 郑鹤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早有耳闻,不过是愚夫愚妇信奉的伪神罢了。某乃名教弟子,不屑深究。” 秦渊笑意不改,缓缓开口:“既如此,我便告知于你,折冲府暗通鲜卑,借安远王谋逆之名,行肃清洛阳之实,他们本就是叛军,既是叛军,还要我多解释么?” 郑鹤炎怔了怔,疑惑道:“折冲府皆是些耕战农夫,平日散居务农,鲜少聚集,如何能成叛军?” 秦渊无奈一笑道:“世家多居内坊,与下坊隔绝,消息自然闭塞。你若心存疑虑,可亲自去大狱提审那两位鲜卑贵族,或是列席北溟教与鲜卑勾连案的审理,届时再来与我辩驳不迟。” “好!即便他们是叛军,那南市的百姓呢?不过是些引车卖浆的升斗小民,秦师兄运筹之时,难道料不到战火会蔓延至此?为何不提前疏散?” 秦渊尚未作答,刘勃韬已是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哪里来的黄口孺子!未曾见过半分血光,竟在此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夜叛军与鲜卑人里应外合,刀锋都架到城门上了,何来时间挨家挨户疏散?将士们浴血拼杀才守住洛阳,你倒好,躲在安全的坊内避祸,如今反倒来追责?” 郑鹤炎对刘勃韬的怒斥充耳不闻,只冷笑一声,转而朝姜翎风拱手:“王爷,非是在下苛责秦师兄。只是我荥阳郑氏在南市亦有三家商铺,此番损失惨重,家仆折损三人,财物被洗劫一空,些许铜臭之物倒不足惜,只是官府行事不该如此,既早有谋划,为何不提前告知?若是有世家子弟在场,岂不枉送了性命?” 席间一位白发老者当即点头附和:“此言甚是!洛阳北城多是权贵世家,刺史府既有兵事谋划,为何不提前知会?难不成我等这般不值得信任,怕坏了你的计策?” 上首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人亦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今日是鲜卑作乱,明日若邙山盗贼南下,岂不是又要血流成河?今日死的是奴仆,明日殒命的,说不定便是世家子弟、皇亲国戚、帝国勋贵!新任刺史,行事当守规矩,懂分寸。” 秦渊笑问道:“敢问二位名号?” 白发老者淡淡道:“河东裴少然。” 中年人拱手道:“龙亢恒杰。” 秦渊漫不经心的笑道:“都是大户人家啊,诸位的意思是说,我该事先与诸位禀告,然后获得批准,等诸位的家人撤出之后再行事,总之,是怪本刺史将你们置于险地之中,可是这个道理?” 郑鹤炎淡然道:“秦师兄,你出身鬼谷高门,自然清楚兵锋之下,人便如刀俎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我等世家在洛阳经营多年,你若提前告知,我等也好配合与你,如此,吾家人不至于殒命,你的筹谋也能更深的贯彻,两相其美。” 莫君澜冷笑一声道:“真是荒唐,事不密则不成,读了这么久的书,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懂,再者说,万一你们之中有奸细,这还谈什么筹谋,关起门来大家一起等死便是了。” “你……”裴少然怒目而视。 渔阳公主也冷声道:“本公主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鲜卑人打进来,你们五姓七望是第一位的,只要保住你们,洛阳就算保住了?我大华的江山,是靠百姓撑着,还是靠你们这些世家撑着?” 郑鹤炎见公主动怒,面不改色,不卑不亢道:“公主殿下请不要误会,我等并没有此意,世家乃国之柱石,柱石不倒,国方能安。若世家受损,洛阳的文脉与秩序才真要乱了,再者说,我们考虑的也是洛阳的安危,而非一家一姓之安危。” 姜翎风听了半天,无奈一笑道:“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你们究竟想说什么,为折冲府鸣冤,还是为百姓叫无辜,又或者是觉得秦侯冷落了你们世家?” 郑鹤炎勾了勾唇角:“并无他意,吾等认为此番功成运气多一些,还请秦侯以后再筹谋此等事的时候,权衡各方,分得清轻重,莫要行事如此草率,若是北城有失,奴贼闯进了权贵们的府邸,这贼子才算真正如愿,我洛阳的根基才算是受到了打击,届时秦侯你又如何担的起责任?” 秦渊站起身,冷笑道:“崔氏之祸事近在眼前,尔等也要试试我大华的刀锋利不利么?” …… 第456章 天若使其亡 郑鹤炎闻言,霍然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好一个威风赫赫的刺史,好一位自诩的鬼谷高士,果然狂妄悖逆!秦侯这是明着威胁我等世家子弟么?” 秦渊冷眉一挑道:“在本刺史眼中,尔等不事农桑,终日坐吃山空的蛀虫,连田间匹夫都不如。” “你可知我出身荥阳……” “荥阳郑氏,比起清河崔氏又如何?哦,想来你们皆是盘根错节,分族遍布天下的庞然大物。” 秦渊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瓷片飞溅,酒水泼洒,怒声震得殿宇发颤,“我且问你,荥阳郑氏的家底,真经得起彻查么?若那些污糟腌臜的勾当败露,届时刀锋架颈,尔等又当如何自处?” “若非安远王与本刺史为尔等这些废物奔走周旋,洛阳城早被鲜卑细作渗透得如同筛子!尔等就像瞎了眼的犬类,视而不见,察而不觉,非得等兵临城下,才知晓贼人已在肘腋之间!” 秦渊骤然发难,满殿皆惊。 姜翎风最先回过神,急得连连朝他使眼色,示意他收敛锋芒,莫君澜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再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渔阳公主亦是满脸讶异,一双美眸中却悄然掠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刘勃韬眼中却掠过一抹钦佩之色,心想此子倒不是外界传的那般文弱书生,身上是有些脾性的,讲话铿锵有力,似是军武中人做派。 但洛阳的情况,他跟随圣人多年,也算是了解。 当年太祖平定洛阳,世家大族倾力相助,出钱出人出粮,恨不得倾尽家底赌太祖这个“潜力股”。洛阳定鼎后,便有了“协和会”,早年与刺史共治一城,后来虽渐淡出朝堂,根基却依旧深不可测。 历来洛阳主官上任,头一件事便是登门拜会诸家宗长耆老,名义上是请教政务,实则是拜码头,认规矩,唯有如此,政令方能通行无阻。 更遑论,若无圣人授意,天下权贵,谁也不愿轻易得罪五姓七望这等庞然大物。 郑鹤炎气得浑身战栗,声音发颤:“历任刺史到任,皆会先行拜会各世家宗族,凡有重大决策,无不与众家商议而定,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像我这般不给尔等脸面的?”秦渊口舌如刀,冷声截断他的话,“吕刺史,谢刺史遭人毒杀,临终前求告无门之时,尔等在哪?与你们商议政务,换来的便是这般下场!一个个自诩饱学高士,实则皆是沽名钓誉、自私自利的虚伪之徒!” “想给本刺史下马威?想给我立你们的规矩?”秦渊眼神骤然凌厉,寒芒毕露,“我秦渊,乃圣人敕封的平原侯,官居三品刺史,此生只听圣人号令,唯遵国法纲纪!你算哪来的黄口竖子,不过一介白身,也敢妄议朝政、干预公事?再敢多言一句,本刺史即刻拿你下狱,治你犯上作乱之罪!” 郑鹤炎被气笑了,声色俱厉:“我乃荥阳郑氏长孙,当今郑贵妃亲弟,世家嫡传,皇亲国戚!你昔年不过一介赘婿,攀附钻营才得今日前程,与那些摇尾干谒的穷醋大无半分差别,也配对我五姓七家指手画脚?逞一时口舌之快,可有想过明日下场?” 秦渊懒得与他置辩,朝身后的刘阿铁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如冰:“丢出去,丢远点。” “喏!”刘阿铁应了一声,铁塔般的身躯应声上前,步伐沉稳,震得殿内地砖微微发颤。 郑鹤炎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来人,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大殿内的世家子弟与族老们也皆是一愣,脸上写满错愕,只当秦渊是酒后疯言。 刘阿铁走到郑鹤炎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一片冷寂,无半分波澜。 “你敢……”郑鹤炎的呵斥刚起个头,便被刘阿铁像拎麻袋般攥住后领,硬生生提了起来。只见刘阿铁旋身蓄力,瞅准殿外一片泥泞洼地,猛地发力一掷——郑鹤炎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噗通”一声狠狠砸进泥水里,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嗬”,当场昏死过去。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秦渊身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仿佛见了恶鬼。 “你怎么敢……他可是……”恒杰身为世家耆老,率先回过神来,双目圆睁,声音都在发颤。 秦渊抬眼,漠然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怎么,恒先生也想出去吹吹冷风,凉快凉快?” 恒杰脸色骤变,刚要发作,便被身后的族人死死拽住衣袖。他猛地回过神,眼下秦渊手握刺史权柄,又有蛮力傍身,此刻触其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只得悻悻闭了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郑家众人见状,顿时炸了锅,怒骂声此起彼伏: “竖子狂妄!吾必上表参你!” “若让你安然离开洛阳,我郑某便枉为人!” “呜呼哀哉!洛阳城遭此横祸,竟容得这般粗鲁匹夫撒野!” 秦渊端起酒盏,浅酌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诸位有闲心在此唾骂,不如出去瞧瞧你们家的嫡长孙。眼下正是倒春寒,泥水里泡着,冻出个三长两短,荥阳郑氏的香火可就断了半截。” “秦渊!吾与你不死不休!”一名郑家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咆哮。 秦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朝大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要算账,便去殿外算,莫在此地污了诸位的雅兴。” 待郑家人离去之后,秦渊才缓缓起身,做了个四方揖,正色道:“抱歉,实在无意打扰诸位雅兴,我秦渊不管昔日洛阳如何,只论将来,本刺史替天子牧民,护佑黎民苍生,行的是浩然大道,绝不容许宵小干预朝廷政令,若任何人敢行悖逆之事,吾哪怕丢了官职,除了爵位,也必拿问之。” 姜翎风站起身,举杯笑道:“说得好,这才是我大华刺史的风范,此言顺耳,吾附和之。” 台下世家面色各异,只饮酒默坐,不做置评。 正所谓,天若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第457章 五十便五十 “本公主藏有秦侯诗集,每诵及字句,虽心怀感伤,却又觉神清气爽。今日得见真人,竟如话本中谪仙临世,丰神俊朗,风仪卓绝,不由得心生倾慕。” 闻渔阳公主此言,秦渊起身肃立,深深一揖道:“公主过誉,不过是些闲时遣怀的浅陋文字,劳公主挂怀至此,臣实感惶恐。” 渔阳公主神色坦荡,抬手举杯,浅酌一口,眸光流转间笑意盈盈:“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此等诗句,读来当真是酣畅淋漓,快哉快哉!” 齐王目光在渔阳与秦渊之间流转片刻,朗声笑道:“今日宴饮本为欢聚,秦侯可否赏脸,留下一首诗词助兴?” 姜翎风闻言顿时兴致盎然,探身向前:“秦渊,你可有许久未曾作诗了!趁今日酒兴正浓,便赋一首来,切记不可矫揉造作,须得狂放不羁,读来能让人恍入山水之间,尽享无拘无束的自在,方算得天人之作!” 秦渊颔首轻笑,转头看向渔阳,拱手应道:“喏,请公主命题。” 渔阳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温婉浅笑:“便依四哥所言为题吧,我也拭目以待,秦侯能写出何等名士风骨之作。” “既然诸君有所请,那我便姑且一试。” 秦渊缓步踱于殿中,似在凝神构思,其间,侍者已抬来书案,铺好宣纸,研好浓墨。 约莫一炷香光景,秦渊转身驻足案前提笔落墨。殿内诸位贵人皆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紧随着他的笔锋移动。 “这字极有气质!” “此笔法当真精妙!既有王右军行书的灵动圆劲,又暗含蔡中郎飞白体的枯润洒脱,笔力遒劲挺拔,气韵飞扬飘逸,这般造诣,实属难得!”一人望着纸上字迹,不由得抚掌赞叹。 秦渊腕间发力,狼毫蘸饱浓墨,落纸如惊鸿掠水,笔锋时而顿挫如断岩坠石,时而流转似流云渡川,墨色浓淡交织处,竟似有山岚雾霭流转其间。 渔阳却盯着词句读了起来,读着读着,一双美眸中藏着数不尽的亮光。 “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众人目光焦着于宣纸上的笔墨诗行,初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待吟完,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方才宴饮的喧嚣顷刻间消散无踪。 有人不自觉地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几位世家公子放下了手中的玉杯,俯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词句,感慨连连,眉宇间满是神往。 “当真名士风采。” “这词句,绝品呐。” 渔阳公主眸光温润,反复吟哦,只觉一股豪气自胸臆间升腾,满心的酣畅淋漓。 齐王哈哈大笑,抬手拍向秦渊的肩头,力道却轻了几分,眼中满是赞叹:“盛名之下无虚士啊,怪不得都说你是我大华第一文人,此名不夸张!唯有你当得!读此大作,如饮琼浆玉液,只觉浑身通透,先前的俗务烦忧,竟真如野鹤掠空般消散无踪,痛快!痛快!” 姜翎风更是直起身,扬着下巴高声道:“我说什么来着!这般风骨,这般气魄,才是秦渊的本色!读这诗,比喝十坛佳酿还要醉人,只恨不得即刻披星戴月,寻一处青山碧水,学那诗中模样,枕石眠、踏云巅,做个无拘无束的闲人!” 连殿外侍立的侍者,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虽听不懂,但也好奇为何气氛突然热闹了起来。 大殿中无一人将注意力停放在“几曾着眼看侯王”这等狂悖之语上,只觉得全诗的名士洒脱之气溢于言表,字字句句从纸张上飘飞起来遁入万千山河大川,好一段恣意风流。 渔阳凝望着书案上的手稿,指尖刚要抬起,便见秦渊已快手将其揣入怀中。她抬眸时,恰好撞进秦渊看来的目光。 “公主殿下也对这手稿有意?”秦渊开口问道。 “并非有意,只是想再细细观摩片刻,秦侯自便便是。”渔阳浅声道。 “不瞒公主,内子伽罗素来喜爱收藏我的手稿,故而……” “你说的,是崔九?”渔阳忽然嫣然一笑,眼底漾着几分调侃。 “正是,公主竟识得她?”秦渊略感诧异。 “怎会不识?幼时我在长安居住,崔九可是崔氏一族捧在掌心的明珠。彼时大人们议事,常将她带在身边,她便在潜邸中嬉戏,我与她也算有过交集。没想到阔别多年,她竟已成了秦侯的妻子。” “原来还有这等渊源……”秦渊笑道。 “秦侯与我有救命之恩,往后便是我公主府上宾,若有难处,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请侯爷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公主。” 秦渊作揖,渔阳抬眸,二人的眼神刚好触碰在一起,莫名的多了一丝暧昧的氛围,秦渊不动声色的挪开了目光,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知为何,渔阳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用男大的思想就是,这妹子会不会看上我了,这妹子对我有想法,这小闺女对我一见钟情? 秦渊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生在皇家的人最擅权衡利弊,他已经娶了两任妻子,别的女人哪怕嫁过来也只能做妾,让公主做妾,他秦渊还没有这等体面,真要是有这个想法,估计老姜同志要拿着几十米的大刀砍死他。 说话间,渔阳公主的美眸又似有似无的瞥了过来,秦渊也只能佯装跟刘勃韬敬酒。 “此番我们在洛阳待不了几日,最多七天就要回返。” “我有事请大总管帮忙。” “何事?” “我欲想重建折冲府,但折冲府已经空置,可否留下五百军卒,先帮我把折冲府的架子搭建起来。” “五百……”刘勃韬面泛犹豫之色,叹了口气道:“若无圣命,十六卫官军不能私自停驻,此举不符规矩啊,你若要,最多给你五十人,这已经是极限。” “太少了吧。” “大少爷,五十精兵足矣啊,其他的你从本地招募吧,再多的话,圣人会找我麻烦!” “五十便五十吧。”秦渊长叹一口气。 第458章 问罪 归途之上,夜深露重,晚风卷着洛水的湿意掠过车帘, 莫君澜挑眉调侃:“你去寻刘总管借兵整饬折冲府,倒是没看出来,你这是要将一州军政大权,尽数攥在手中?” 秦渊语气坦然:“身为刺史,辖内军政之事,本就该一体统筹,何来该不该?” “这话可不敢随便说。地方文武泾渭分明,相互制衡,本就是朝廷定下来的常理,更是圣人乐见其成的局面。况且洛阳乃京畿重地,折冲府与禁军素来只听朝廷调遣,刺史即便要动用兵符,也需长史从中协调,层层报备,朝廷那边更是半点含糊不得。” 秦渊笑道:“实际情况,刺史本就是一州事务的总领,只要合乎情理,寻常调派之事,两府多半不会驳了一州刺史的颜面,哪来那般繁琐?” “不提这个了,其实今天郑家没必要得罪,而且你做的那首诗,实在狂悖了些,肯定有人要拿着做文章。”莫君澜叹了口气道。 秦渊眼底泛起一抹狡黠色:“最好圣人能赐我个功过相抵才好。” 莫君澜看他这模样,骤然会意道:“你是故意的?” “要那么多功劳做什么,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侯爷,官居三品刺史,封疆大吏,圣人还能怎么赏我呢?我这个年纪,闯祸犯错狂妄才是本色,整天端着神鬼莫测的高深模样,别人会把我当妖怪,诡案已破,我在洛,再回长安,我就陪着小姝,看着孩儿长大,待在骊山里闭关休息,在外钻营,实在太累。” 莫君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一口气,秦渊说的是实话,但却与大家族的兴盛之道不符,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还往灶口中添柴,而不是从中抽柴,在他眼里,秦氏初兴,正是激流勇进的时候。 “大哥,我知道你在想,我现在停滞不前不合时宜?” 莫君澜怔了怔,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没错,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但现在不到藏拙的时候,应该多立些功劳,这样家族才能享受更多的恩荫。” 秦渊往后一靠,漫不经心道:“莫氏是凭借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家族荣耀,而秦氏的功劳得来却太快,有一句话许多长辈都与我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不能太出挑,不然很容易被当成出头的被砍掉。” “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有了孩子,我不愿意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莫君澜苦笑着点头,无奈道:“你是人间的智者,我这等平庸之人没有你这样的见识,我只能听阿耶的话,要想维持莫氏的荣耀,只能靠手中的横刀,身上的伤痕去跟君主讨要,我自始至终,坚定不移的相信,所以逢战必先,拼死拿首功。” “岳丈回返钜鹿之后,身体如何?” “身体还行,就是没有以前的精神气,以前安排事情总是雷厉风行,如今总要考虑许久,看着有些优柔寡断了。” 秦渊摇头道:“大哥你要记住一句话,岳丈是莫家不倒的战旗,他必然要承受更多来自外界的压力,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啊。” 莫君澜愣了片刻,缄默不语,只是看向窗外的夜色。 ………… “混账!简直混账至极!”姜昭棠双目赤红如燃,胸腔怒火翻涌,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猛地扬手将御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竹简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殿内宦官宫女早已吓得寒蝉若噤,齐刷刷跪伏于地,头颅死死抵着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滕内侍见状,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而后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姜昭棠顺着脊背,声音柔缓如丝:“陛下息怒,气大伤身啊。洛阳虽遇凶险,可秦侯已然力挽狂澜,转危为安,这皆是陛下福泽深厚、广积善德,方能得天佑大华。” 姜昭棠粗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洛阳黑冰台形同虚设!竟让鲜卑奴贼渗透到这般地步!若非朕察觉端倪,提前派秦渊前往坐镇,这奸贼岂不是仍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欺人太甚!真当朕的洛阳是他们鲜卑人的后花园不成!” 怒火越烧越烈,他猛地挥开滕内侍的手,厉声喝道:“传裴殷都!让他滚进来!朕倒要问问,他这个北使是怎么当的!” 滕内侍连忙躬身应是,一边安抚着陛下的情绪,一边赔笑道:“陛下放心,奴婢早料到您会传唤裴大人,已让他在殿外候着了。” “叫他立刻滚进来!” 话音未落,裴殷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膝行着挪进大殿,重重跪伏在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姜昭棠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裴殷都,朕看你这个北使,是当到头了。” “臣……臣万死莫赎!”裴殷都声音发颤,连叩了几个响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姜昭棠寒声道:“朕且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黑冰台执掌京畿监察,统摄百官动向,如今洛阳出了这等滔天大祸,你,如何解释?” 裴殷都身子抖得更烈,额头抵着地面:“臣罪该万死!臣先前总想着,洛阳乃大华中枢,卫戍森严,又是京畿腹地,贼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地公然作乱,是以……是以将监察重心多放在了边境州县与地方州府,生怕那些偏远之地防务松懈,给了莽族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臣一时糊涂,竟忘了最险之处便是最安之处的道理,错估了贼人的野心与狡诈,才让他们钻了空子,致使洛阳防线出现如此大的纰漏。臣识人不明、调度失当,愧对于陛下的信任,愧对于大华百姓,恳请陛下治罪!”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血迹混着冷汗晕开,在金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整个人伏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等着姜昭棠的发落。 姜昭棠怒不可遏,走下御台,一脚将其踹倒,没头没脸的踩了下去。 “混账东西,若不是看你还有些薄功,今日朕就宰了你,居然犯了这么大的纰漏,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么!愚蠢如斯!混账!” 第459章 我哪也不去 风停雨歇,姜昭棠胸中翻涌的郁气终是消散了些许。 裴殷都早已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般瘫伏在地,仅凭着一丝意念勉强维持着跪姿,额头下的金砖上,暗红的血泊已凝聚成一小滩,顺着砖缝缓缓蔓延。 姜昭棠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声道:“洛阳黑冰台所属,玩忽职守,致使奸贼渗透,尽数斩首,以儆效尤!传朕旨意,从各地抽调精锐,即刻赶赴洛阳衙门,接管监察事宜,若再敢有半分疏漏,提头来见!”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裴殷都颤抖的背影上,语气冷沉:“至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卸去北使一职,自己去北疆吧,忘了自己的名姓,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什么时候觉得立下的功劳足以恕罪,什么时候便自己回长安,继续当你这听风使。” 裴殷都闻言,如蒙大赦,拼尽全力撑起身子,重重叩首:“臣……将拼死效力,以功赎罪,不负陛下宽宥!”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架着他的胳膊,缓缓拖出了大殿。 姜昭棠凝望着奏表上罗列的名姓,眼底骤然翻涌着凛冽刺骨的杀气,一股失控的焦灼如毒藤般死死缠绕住心神。 若非牵涉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些人早该株连九族、挫骨扬灰,坠入无间地狱! 洛阳城也该来一场血洗般的大换血,涤尽旧人、重塑新局,唯有如此,他那颗悬着的心方能彻底安稳。 “传旨。” “敕洛阳,凡涉事官员,不论情由,不分轻重,悉皆夷族抄家,以正国法!着秦渊于一月之内,整肃洛阳吏治,涤荡奸邪。自今而后,若有敢抗旨不遵、私奉北溟教者,罪及九族,绝不宽宥! 另,命江州南听风使柳清澜进驻洛阳,监管总理黑冰台重建。 洛阳折冲府即行除名,更号为枭虏卫,定编三千,特命济川伯韦震,擢任枭虏卫大统领,总领卫中诸事,整饬军纪,镇戍京畿。” “让刘勃韬押那两个鲜卑人回来,朕要拿他们的人头制成酒壶给拓跋烈送去。” “喏,即刻传旨。”滕内侍刚想出去,却被圣人喊住。 “你说……此番老四和秦渊历经艰险,你说,该给什么赏赐好呢?” “哎呦,陛下,您乾纲独断,该赏赐什么,我这蠢笨奴婢可不能给什么建议。” 姜昭棠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老四是朕的儿子自然好说,只是这秦渊已经是侯爵,又官居三品,已是封疆大吏,朕真是不知道该赏些什么……” 滕内侍凑近道:“陛下,秦侯去上任前曾与奴婢开过一桩玩笑。” “说说看。” “他说,陛下在他心目中像个严厉的长辈,他生怕办不好这桩差事回来被您责罚,奴婢当时就说啊,何必如此担忧呢,侯爷如此聪慧之人,定能马到成功,他便说,但愿吧,希望一切顺利,解决完这些麻烦事儿早点回家,他要早点回来守着孩儿长大。” 姜昭棠无奈一笑道:“这臭小子,白瞎了他这仙人一般的传承,还是蔫蔫儿的模样,不思进取,我看也不用赏什么,如今她已什么都不缺,让他在呆一段时间就让他回来吧,这么长时间不见,心里还怪惦念的。” “不过……立了这么大的一桩功劳,什么都不赏赐倒不合适。”姜昭棠沉思片刻,笑道:“就赏秦氏嫡子为翊卫校尉吧,让秘书省将文书写的漂亮些。” 滕内侍捂嘴一笑道:“陛下英明,秦侯顾家,听闻此消息一定开心的不得了。” …… 翌日天方破晓,晨雾尚未散尽,秦渊已起身伏案。 他先提笔给长安家中写了封家书,又修书一封致江州谢山长,报了平安,叮嘱仆从快马加急送出。诸事办妥,他便径直走向厨房,亲手张罗起晨间膳食。 于秦渊而言,烹饪是最解压的活动,灶台前,杂念皆被抛诸脑后,眼中唯有食材,脑海里所思所虑,不过是如何以精妙手法,将食材烹制成舌尖盛宴,这是沉淀心神的绝佳方式。 秦渊正专注地揉着一团面团,他掌心力道均匀,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案头摆着备好的食材,新摘的嫩韭还带着晨露的清甜,被细细切成碎末,腌好的腊肉肥瘦相间,切成细碎的丁儿,再加上几颗切碎的干虾仁提鲜,红白绿三色相间,光是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他亲自出手,自然不能做简单的东西,前些天看到南市上居然还有卖河虾的,只不过买的人寥寥无几,都觉得这是稀奇古怪的水产,哪怕有买的,也都是一股脑的丢水里煮,然后带壳咬碎吞下去,鲜味是有一些,但终归不是正统的吃法。 秦渊看到了自然不能放过,腊肉丁再加上嫩韭,放些虾肉,包成韭菜盒子,咬一口神仙都不换。 被煎的两面金黄的韭菜盒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也不等凉透,咬了一口,哈着热气品味了一番,香的差点眼泪都掉下来。 “怎的起得这般早?”叶楚然倚在厨房门框上,青丝垂肩,眼底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含笑望着灶台前的身影。 秦渊闻声回头,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从盘中拣了个小巧的韭菜盒子,放到嘴边吹了吹,待热气稍散,便递到她唇边:“尝尝味道如何。” 叶楚然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韭菜的鲜,腊肉的香与虾仁的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嚼了两下,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索性伸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眉眼间漾着满足的笑意。 秦渊擦净指尖的面粉,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道:“味道如何?” 叶楚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口吞咽着,轻轻“嗯”了一声,声线软糯:“很好吃。” “昨夜寻了你许久,去哪了?”秦渊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掠起一丝痒意。 叶楚然嗔怪地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寻我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秦渊挑眉,“自然是同我一起安歇。”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叶楚然眸光微垂,轻声道:“那晚之事,我只当是一场荒唐梦。我不图你名分,不图你富贵,往后你我各司其位,一如往常便好。” “荒唐梦?”秦渊眉头微蹙,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低头便在她柔软的樱唇上印下一个吻,问道:“这也是梦?” 叶楚然身子微僵,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挣了挣,嘴角微微噘起:“反正我拗不过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绝不做妾,但我也知道没有做正妻的资格,所以保持现状就很好。” “你心里有我?” 叶楚然蹙了蹙眉,使劲的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没好气道:“便宜都让你占尽了,若心里没你,你现在早就是条尸体了。” 秦渊思忖片刻,笑道:“你只需待在我身边,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你的阿娘也由我来奉养,咱们携手共度这一生吧。” 叶楚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轻声道:“只要你不赶我走,这世上,我便哪里都不去。” 第460章 炽烈 秦渊长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低头便攫住那抹柔软的樱唇,力道炽烈如燃,贪婪地汲取着唇间的清甜芬芳。这滚烫的吻,恰似一把破壁的钥匙,瞬间撬开叶楚然深埋心底的情愫与悸动,击溃了她所有的矜持防线。 她浑身一颤,随即反手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这份汹涌的情意。 直到秦渊捏到丰满处,叶楚然才如遭电击般猛然回神,眸光慌乱地扫过四周,猛地用力将他推开,慌忙拢紧微敞的衣襟,脸颊绯红,嗔怪着瞪他一眼:“青天白日的,怎这般不知规矩!” 秦渊戏谑道:“那晚上,可别再躲着了。” “谁躲了?”叶楚然美眸流转,掠过一抹狡黠的得意,“昨晚你闯进来时,我不过是藏在暗处,是你自己粗疏未曾细查,反倒怪起我来?” 她本就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态,此刻添了这般娇俏的嗔怼,更显风情万种。 秦渊只觉心底燥意翻涌,强压下悸动,轻叹了口气,哑声道:“晚上再收拾你,端上碗筷,吃早饭。” “哪来的稀奇古怪的词,用朝食才对!” 刘阿铁死活不肯上桌吃饭,秦渊干脆给他单独煎了一盆,十几个大概足够他吃了。 阿山咬了一口就满眼亮光,她特意去自己房间拿出自己珍藏的辣椒油,和香醋配在一起,蘸一口,一脸享受的咀嚼着。 白夜行看着直咽口水,但他没有辣椒油,只能象征性的配着酱腌菜吃,这味道也算是绝顶,转眼的功夫,两个就下了肚。 “怎么不见凤九先生?”秦渊四处张望了一下。 刘阿铁坐在门槛上,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家主,天还没亮,先生让曲六给他备了一大盒美酒佳肴,大概又会故友去了,您放心,我让阿瑶他们跟着去了。” “该不会真是老相好吧。”阿山嘻嘻道。 白夜行啧啧一声道:“那谁知道,反正如果是男人,先生肯定不会这么用心,多半这个故友是个女先生,这连着几日了,不知道今夜能不能将人带回来。” “行,任他逍遥去吧。”秦渊嗯了一声道:“我一会儿处理些公务,今日咱们去逛逛街市,来了许久了,买些东西,置办些衣衫。” 阿山举手道:“报告!我可以单独行动么?嫂嫂让我去物色商铺,香水和烈酒要在这开分铺。” “可以,但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秦渊又瞥了一眼白夜行,后者看了眼垂头吃饭的叶楚然,勾了勾嘴角道:“放心,你们逛你们的,我只远远跟着,不打扰你们。” 叶楚然闻言羞赧的垂下头。 阿山调侃道:“羞什么啊,以后我可得喊嫂嫂了,多好的事情,干嘛像是干坏事情一样,叶姐姐你都不知道吧,我阿兄可是馋了你许久了,如今如愿以偿,皆大欢喜呢。” “吃饭吃饭,从哪学的这些名词。”秦渊敲了她一个脑瓜崩。 叶楚然无奈一笑,挑眉道:“你这促狭性子倒是和你阿兄有的一拼。” …… 因为鲜卑人动乱发生在夜间,所以并没有对洛阳造成太大的伤害,应该可以换个说法,他们没来得及而已,若是应对的再稍晚点,胡人应该毁掉这座城扬长而去才是。 北市是洛阳达官贵人的首选,该坊市位于洛北区东部,周围基本上全是高官显贵,命妇淑女,这里是亲王,公主,勋贵,高官,宰相等显贵大僚们的宅邸集中地,有二十九坊。 这在后世就相当于高端商场,物品,价格,都是最出奇和最昂贵的,各色锦缎、美丽瓷器、金银器皿、江南稻米、美酒干果、西域珠宝、西域美酒、西域皮货、丝竹乐器应有尽有。 南市则偏向平民,也是洛阳规模最大的市场,占地大概方圆八里左右,有一百二十个行业的三千多家店铺,品类稍微次一些,价格也相对便宜,环境不如北市齐整。 当然还有个西市,不过基本上都是些牙行,相当于一个功能性街区。 本次秦渊带着叶楚然目的地就是北市,一路上他都牵着她手,叶楚然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拗不过,也只能听之任之,反而觉得这样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ps:若是仿唐,那如果不是遇见大型庆典,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坊市,入市等于违禁犯罪,此举是重农抑商,也为了预防官商勾结,该政策实则没什么鸟用,若是要密探交易,多在酒楼专属的密房。) 北市最多的便是彩帛行,大一些的店铺多有臻稀布料售卖,只是价格实在不菲。 二人逛了一路,吃了些小零食,又看了胡旋舞与杂耍,买了些装点用的瑟瑟(一种从西域流入中原的宝石),基本上叶楚然在什么地方多瞅两眼,秦渊就会将其买下。 女人喜欢珠宝和衣服是天性,自古便有之,衣柜里的衣服永远缺一件,总梦想着浑身挂满珠宝,甭管有多土,这就是她们刻在骨子里的理想,无一例外,跟你说的再好听,我不喜欢!我不稀罕!跟土狗暴发户一样!多数是因为没钱,男人听听就好。 秦渊深以为然,他将一块紫晶手串戴在叶楚然的晧腕上,白皙的肌肤加上妖魅的紫,直接让整个人的气质都提了个档次,连店铺的东主都看呆在那里,他伺候过无数尊客,美成这副模样的真是少见。 叶楚然对着铜镜,眸底的异彩连连,她从不戴珠玉,只是将其当成财物上下打点,如今这一戴,整个人都雍容美艳了许多。 “尊客如果需要,此手串只需要三百两银。” 秦渊置若罔闻,又将一块红靺鞨珠玉钗在她头上比了一下。 “尊客真有眼光,这珠玉钗耗费了大匠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制成,只需要五百两您就可以拿走。” 秦渊随口朝他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张兑票递给了东主,这两样我都要了。 叶楚然蹙了蹙眉,拉住他的手臂道:“这些个小玩意,没必要花这么大价钱,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戴这些金玉。” 东主眼看要黄,连忙作揖赞美道:“小姐戴这珠玉,小老儿刚才差点看花了眼,心想我这小店如今蓬荜生辉,居然来了一位仙女,这两样小物件,戴在您身上方显价值,小姐若要,两样打包七百五十两便可,也算是小店和二位尊客结个善缘呐。” 秦渊忍俊不禁,叶楚然的唇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你这东主也真会讲话,不过我家夫人不仅是仙女,还是我掌心上的珍宝,包起来吧。” “是,如此美娇娘,小老儿也是平生未见,公子好福气。” 叶楚然瞥了秦渊一眼,也再也没说阻拦的话,心底泛起浓浓的喜意,她也是确实喜欢。 第461章 浪荡公子哥 北市多贵人,自然也少不了纨绔子弟,一路上不少浪荡公子哥瞅着叶楚然,眼神轻佻,这要不是旁边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公子哥,早就贴了上来。 “放肆,贼目再敢乱眺,挖了尔等的狗眼。”刘阿铁怒喝一声道。 众人怔了怔,冷笑一声,各自散去,大家伙都有眼色,能养得起刘阿铁这似熊一般的护卫,主人家定然地位不低,出来玩归出来玩,可不能给家里惹麻烦。 “诸位瞧好!今日天衣阁压堂至宝,雀金百鸟羽衣现世!” 一个小厮嗓音洪亮如钟,踩着利落的小碎步穿梭在人群中吆喝,不过两声,便如磁石般吸来了周遭大半目光,原本喧闹的街角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视线齐刷刷凝向他身后的天衣阁方向。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踮着脚高声发问:“这雀金百鸟羽衣,到底是何等宝贝?” 不远处,一位青衫书生负手而立,闻言含笑颔首,温声科普:“这雀金绣本就是织造一绝,需以金丝混着纤细羽丝,一针一线盘结成繁复花纹,再妥帖固定于云锦之上,已是顶尖面料;而‘百鸟羽’更是稀罕,顾名思义,是取百种禽鸟的翎羽,经特殊工艺纺织刺绣而成,光影流转间,衣身颜色变幻不定,裙裾之上似有百鸟翩跹,纹路栩栩如生。这般工艺,便是将二者单独拿出已是难得,如今合二为一,其精妙之处,当真难以想象。” 众人听得连连惊叹,又有人追问:“既是如此奇珍,不知要多少银两方能拿下?” 小厮见围观者愈多,脸上笑意更盛,伸手一把揭开身旁覆盖的红绸布——只见一块乌木牌匾上,“二千两”三个鎏金大字赫然在目。 “嘶——”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窃窃私语随之而起:“两千两?这都能买下一座大宅院了,谁会疯了买件衣服?” “便是富贵人家,这笔银子也不是凭空来的,未免太过奢靡!” 面对满场哗然,小厮却半点不愁,反倒挺着胸脯,得意洋洋道:“诸位有所不知,此衣普天之下仅此一件,乃是咱们洛阳第一裁缝花二娘耗尽两年心血织就,今日摆出来,原是让大伙儿一饱眼福,买与不买,倒在其次。” 说罢,两名身着流云霓裳的侍女款步上前,捧着雕花檀木盒小心翼翼掀开盒盖,随即踮脚提衣,居高临下地展于众人眼前。 羽衣以烟霞云锦为底,轻薄如雾,日光下雀金绣纹金辉流转,金丝与羽丝盘结的缠枝莲纹缀满衣身。百鸟翎羽交织出翠蓝、绯红、莹白等斑斓色彩,光影变幻间,时而似万鸟翻飞,时而如星河覆身,羽纹中隐现的百鸟剪影栩栩如生。 广袖舒展如蝶翼,袖口缀着珍珠羽丝流苏,微风拂过轻摇作响;腰间束着同色羽丝带,垂着三枚羽形玉佩,灵动雅致。 秦渊挑了挑眉,暗忖这确是世间珍品,只是精工细作太过娇贵,收藏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 两千两买这么一件衣服回去,败家子才这么干,他可没有千金博美人一笑的习惯。 叶楚然虽觉得惊艳,但也和秦渊有一样的想法,两千两足够做许多事情,但买一件衣服实在说不过去。 “一件破衣,尔等狗才也敢漫天要价?罢了,小爷今日心情尚可,五百两,本公子收了。” 人群后方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豁然推开,一张狭长的脸庞探了出来,嘴角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语气傲慢至极。 秦渊回眸望去,此人面生得很,但他身侧端坐品茶的青年,秦渊却认得——荥阳郑鹤炎,此刻正侧对着窗外,神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厮顿时面露难色,躬身作揖,语气带着恳求:“皇甫公子,这羽衣定价两千两,小人实在做不了主,最低便是这个数……” “最低多少?你再说一遍。”皇甫公子眉梢一挑,笑容耐人寻味,语气里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 “最、最低两千两!”小厮咬着牙,硬着头皮重复道。 “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拖上来。”皇甫公子懒懒散散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话音未落,四名白衣劲装的汉子便从茶楼里疾冲而出,直奔小厮而去。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可那四人皆是练家子,身手矫健,不过片刻便将他揪着后领,像提小鸡般往楼上拖去。 随即二楼窗户砰地关上,紧接着,里面便传出沉闷的拳脚击打声,夹杂着小厮凄厉的惨叫声,听得周遭众人噤若寒蝉。 叶楚然眉头紧蹙,侧头看向秦渊,沉声道:“你身为刺史,就这般放任不管?”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秦渊冷笑一声,眼底寒芒闪烁。 约莫一刻钟后,二楼窗户再次打开,两名白衣汉子抬手一抛,小厮便像个破布娃娃般被丢了下来。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早已面目全非,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皇甫公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嫌恶地移开视线,朗声道:“现在,五百两,卖不卖?” 小厮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挣扎着爬起身跪伏在地,声音微弱如蚊蚋,满是哀求:“贵人饶命……小人只是个跑腿的下人,当真做不了主啊……” 郑鹤炎笑了,说道:“看来人家不愿意卖你这个面子。” 皇甫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淡淡道:“就是五百两,今天他不卖也得卖!” 说罢,他便亲自走下楼,用脚踩在小厮的脸上,疑惑道:“一件衣服而已,能值钱到什么地方,我给你五百两还不满意,我皇甫家若是真给你两千两,你敢要么?” “求您了……小人真的做不了主。”小厮认命的闭上眼睛。 皇甫轩冷笑一声,直接抬起脚朝他的脸用力的踹了下去,众人都撇过头去不敢看,这一脚要是踩实了,这小厮凶多吉少。 ………… 第462章 不讲武德 秦渊朝刘阿铁摆了摆手,手势未落,阿铁早已迫不及待的一记后蹬腿迅猛踢出。 皇甫来不及反应,只觉后腰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瞬间失衡,“噗通”一声脸朝下狠狠砸在地上,直摔得眼前发黑,昏沉失神。 这刘阿铁瞧着身形魁梧笨重,动作却半点不显滞涩,反倒灵活得惊人。 远处的白夜行眼角余光瞥见这边异动,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影般迅速欺近。 皇甫轩惊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料到,在这洛阳城内,竟有人敢对他动手,且出手这般粗鲁狠辣!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身后随行的侍卫们已怒吼着扑了上去。 刘阿铁不闪不避,反手抄起身边一只木凳,顺势砸向冲在最前的侍卫,紧接着侧身拧腰,轻巧避开另外两人的夹击。 他目光一凝,瞅准破绽猛地探出手,死死攥住二人的胳膊,腰身发力旋身一转,竟如同抡起两团破布般,将两人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疼得他们直哼唧,旋即更多人冲了过来与其缠斗在一起。 郑鹤炎瞅了眼楼下,一眼就看到了刘阿铁身边的秦渊,愤怒泛上心头,他猛的招了招手,跟自己的护卫总管交代了两句,总管点了点头,带着七八个人走了下去,趁这个刘阿铁忙活的间隙,悄然的往秦渊身边靠拢。 白夜行在屋顶上看的分明,正待动手,叶楚然却先一步发觉,直接从腰间抽出软剑,冷冷的看着逼近的几人。 高大的护卫总管瞅着叶楚然的美艳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燥色,坏笑道:“小娘子看来有些手艺,不过你也不是我们几人的对手,若有兴致,晚些时候再陪你玩一玩,现在劳烦你身旁的郎君跟我们走一趟。” 叶楚然冷然一笑道:“你不如试试看。” 护卫总管笑着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招呼着手下动手。 叶楚然一剑刺入为首一人的肩胛骨,瞬间卸去了他的力道,而后几根钢针飞出直接刺入几人的眼睛,只是眨眼的功夫,几个人便失去了战斗力。 “不讲武德,竟然用暗器!”护卫总管怒喝道。 “一群下三滥,谁跟你们讲武德,看剑!” 叶楚然旋身错步,软剑裹挟轻风劈向侍卫统领左肩。统领横刀格挡,刀身嗡鸣震颤,虎口竟隐隐发麻,他足尖蹬地后撤三尺,长刀顺势横扫,刀刀直逼叶楚然敏感处。 叶楚然羞怒不已,脚尖点地凌空翻跃,剑势陡转,剑尖如流星坠地,精准点向刀身破绽。 统领沉腰拧胯,硬生生偏转刀路,火星四溅中,两人身影交错,拳脚相接的闷响此起彼伏。掌风裹挟着杀气,剑影交织着刀光,一时难分高下。 酣战间,叶楚然忽卸去七成力道,剑招看似放缓,实则暗藏玄机。护卫统领挥刀直刺,却被叶楚然借势侧身,剑尖如毒蛇出洞,堪堪抵住他咽喉要害。 护卫统领瞳孔骤缩,长刀停在半空,喉间已泛起凉意,终究是输了半招。 “再狂一个我瞧瞧。”叶楚然戏谑道。 秦渊瞥见那几人粗布麻衣的装束,再看皇甫轩身旁护卫清一色的月白长衫,眸底掠过一抹讥诮,嘴角勾起淡笑,抬首朝着茶楼二楼朗声道:“郑师弟既已在此,何不下来与师兄见礼?” 茶楼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穿窗棂的轻响。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传来,郑鹤炎负手而立,缓步走下楼梯。他先是俯身扶起满脸错愕的皇甫轩,随即转过身,对着秦渊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难掩疏离:“见过秦师兄。” “好端端的,师弟的人为何要对我动手?”秦渊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疑惑。 郑鹤炎神情陡然冷傲,指尖慢条斯理地替皇甫轩掸去衣上尘埃,淡淡反问:“师兄这话,师弟实在费解。” 秦渊垂眸,目光落在地上一名麻衣男子身上,声音骤然沉了几分:“你,是郑府之人?” 那男子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话音未落,秦渊已俯身拾起地上的横刀,寒光一闪,刀锋直劈男子脖颈。鲜血溅落,染红衣摆数点,触目惊心。“既非郑府之人,便是歹人,竟敢谋害本刺史,当诛!” 言罢,他手腕一翻,刀尖顺势刺入旁侧另一名麻衣男子咽喉。那人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望着郑鹤炎,喉间只发出“嗬嗬”的血沫声,终是一句话也未能吐出。 郑鹤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恐惧,是熊熊燃起的怒火,还是两者皆有,只觉浑身血液都似要凝固。 他怎么敢当街杀郑家人,此举太过出乎意料,让他顿时失了分寸。 秦渊提刀步步逼近护卫统领,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滴落。 护卫首领瞳孔睁大,浑身筛糠般颤抖,死死盯着逼近的利刃,喉间发紧,既想嘶喊着表明身份求救,又怕牵连主子,只能满眼绝望地望向郑鹤炎,双手无意识地蜷缩成拳。 郑鹤炎心急如焚,额角青筋暴起,慌乱中失声疾呼:“刀下留人!此人是郑……” “铮”的一声,话音未落,秦渊已反手将刀狠狠捅进统领心窝。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秦渊的袖口,统领双目圆睁,身体软软瘫倒,再无生机。 秦渊缓缓回头,眸底寒芒毕露,故作疑惑地看向郑鹤炎:“怎么,此贼竟是郑府之人?” “你欺人太甚!”郑鹤炎双目赤红如血,胸腔怒火滔天,嘶吼着便要上前。 秦渊啧啧一声,身形骤动,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郑鹤炎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刚要挣扎,秦渊的脚已死死踩在他脖颈上,力道沉得让他窒息。 他像被困的野兽般愤怒嘶吼,双手拼命向上抓挠,指甲几乎要嵌进秦渊的腿肉里:“混账!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少在我面前摆你的身份!”秦渊脚下再加三分力,冷笑道,“我秦渊本就一介山人,便是杀了你,我大不了丢官除爵,有何惧哉?本想饶你几分颜面,你却偏要自寻死路,妄图害我!” 他俯身逼近,眼神狠厉如刀:“谁给你的胆子?难不成,你是那鲜卑余孽!?” “住手!”远处两名老者带着一个中年人,后面跟着一大队持刀护卫赶来…… 第463章 彩衣 “给我拿下!何人敢动我郑氏子弟,这还有没有规矩!” 白发老者怒喝出声,银白的胡须根根倒竖,枯瘦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不住颤抖。 皇甫轩这时才从惊惶中回过神,忙躬身朝老者作揖,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见过郑公!我等不过在茶楼闲坐品茗,刺史秦渊不知从何处来的火气,二话不说便令手下动手,不仅伤了我等,还杀了数名郑氏护卫,连护卫总管于泽超也惨死其手!还望郑公为我等主持公道啊!” “反了!反了天了!” 郑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他指着秦渊,声色俱厉地怒斥,“秦渊,你好大的胆子!当街行凶,残杀我郑氏家臣,眼中可还有荥阳郑氏,可还有大华律法?你这般无法无天,该当何罪!” 秦渊闻言,这才缓缓挪开踩在郑鹤炎脸上的脚。 郑鹤炎踉跄着起身,额角磕出的血顺着下颌淌下,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秦渊,那眼神似要将人生生吞噬。 “成远,回来!离此獠远些!”一旁的中年男子沉声喝止。 秦渊却仿若未闻,只是对着郑公微微拱手,语气平淡:“郑公盛名在外,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不必多礼!”郑公冷着脸摆手,目光如刀,“我只问你,为何对我郑氏子弟痛下杀手?” “郑公,”秦渊神色不变,坦然回视,“我事先并不知晓他们是郑氏之人,是他们先对我持械相向,我不过是自卫罢了。” “自卫?”郑公怒极反笑,指着郑鹤炎脸上的鞋印,“那你为何踩他脸面,行此羞辱之事?莫非是故意与我荥阳郑氏为敌不成!” “他一介白身,对我这位国侯、洛阳刺史,更是圣人亲封的特遣官口出狂言、拔刀相向,我踩他一脚,已是轻罚。若论律法,他以下犯上、谋刺朝廷命官,才是罪加一等。” “你可知我荥阳郑氏……”郑公被噎得面色铁青。 “郑公,”秦渊陡然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厉,“还请慎言!荥阳郑氏虽是名门望族,难道能大过朝廷律法?莫非凭此名头,郑氏子弟便可在洛阳城无法无天,甚至敢谋刺朝廷命官不成?” 秦渊的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在场郑氏族人脸色骤变。 郑公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竖子狂妄!我荥阳郑氏千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岂是你一个小小刺史能妄议的?今日你伤我族人,杀我家臣,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欺人至此,当真以为我郑氏无人不成!” 话音未落,郑公身后的数十名护卫已齐齐上前一步,佩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地围向秦渊。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吓得四散躲开,只敢远远地探头观望,大气不敢出。 皇甫轩见状,连忙凑到郑公身侧,低声添火:“郑公,此獠虽是朝廷派遣,但行事乖戾嚣张,当街杀郑氏家臣,这放在何处都说不过去,此事若不处置,荥阳郑氏的颜面何在,我洛阳世家的颜面何在?” 郑鹤炎目眦欲裂,冷冷的瞥了皇甫轩一眼,侧身道:“爷爷,孙儿这个亏吃便吃了,他既已经表明了身份,咱们便不能当街动手,免得被人拿住话柄,此事需从长计议,此人并没有什么根基,拿捏他易如反掌。” 一旁的中年男子闻言颔首,低声劝道:“父亲请息怒,此事闹大了对我郑氏不利,不如先回府,咱们再从长计议,对付这么一个小儿,费不了多大力气,且让他再逍遥一段时间吧。” 郑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盯着秦渊:“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刺史!今日之事,我郑氏记下了,秦渊,人狂必有祸,记住老夫说的这话!” “多谢郑公教诲,与您互勉之。”秦渊随意拱了拱手。 “回府!”郑公狠狠瞪了他一眼。 皇甫轩离去时,朝他掷来一记阴鸷刺骨的眼神。秦渊见状反倒低笑一声,抬眸朝他颔首,眼底分明写着: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他尽数接下。 众人散尽,天衣阁东主才敢挪步现身。那是个胖得几乎滚圆的中年男子,此刻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坐拥这般规模的商铺,莫说你背后毫无靠山。”秦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回、回刺史大人,小人经商素来本本分分,从未有过贿赂官员之举!多谢大人今日为小人解围,多谢大人!”胖东主忙不迭拱手,又招手唤来一旁仍惊魂未定的侍女,后者端着一方紫檀木盒,盒中正是那雀金百鸟羽衣。 “大人仗义相助,小人不敢怠慢,这点薄礼,还望刺史大人笑纳。” 秦渊瞥了眼木盒,唇角噙着淡笑,转而指向不远处奄奄一息的小厮,沉声道:“这伙计,你打算如何处置?” “此人竟敢得罪……” “咳咳。”一声苍老的咳嗽陡然打断了他的话。 胖东主心头一凛,瞬间会意,忙换上谄媚的笑容:“小人这就为他请最好的郎中,不仅涨他月俸,还即刻升任管事!” “他兢兢业业,宁死不肯松口,护的是你的身家利益。这般忠心的伙计,理当厚待。护住自己人,才是护住你自己的根基,这话你好生琢磨。”秦渊语气冷沉,字字敲打在胖东主心上。 “是是是!全听大人吩咐!还请大人务必收下这羽衣!” 秦渊看了眼那精致的盒子,颔首道:“你的心意我懂,此物我收下。按我大华贵重布料的市价,再加顶尖裁缝的工费,共计一千一百两,这般算来,你仍有两百两盈利。” 胖东主猛地一愣,这羽衣成本不过三百两,裁缝工钱四百余两,他一个朝廷官员,怎会对商贾成本了如指掌?难不成从前也是行内人? “刺史大人万万不可!此物理应赠予您!像您这般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小人此生难得一见,还请您切勿推辞!” 秦渊懒得再与他周旋,只淡淡道一句“晚些时候会派人送银钱过来”,便示意阿铁端起木盒,转身离去。 归途之上,秦渊肉痛得直抽气,险些当场绷不住脸,一千一百两买件华而不实的衣服,他当真是脑子进水了! 可瞥见身旁叶楚然捧着木盒、眼底满是爱不释手的模样,心头的肉痛又悄然散去几分。罢了罢了,权当是提前备好的彩礼。从前像叶楚然这模样的女人,他也只敢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何曾想过能在现实里有这般交集…… 第464章 皇亲国戚? “喜欢么?” 叶楚然轻嗯一声,在紫檀木盒的雕花上留恋地摩挲片刻,才不舍地将木盒推回:“拿回去送给你夫人吧,她们定会欢喜。” 秦渊长臂一揽,将人牢牢圈入怀中。 叶楚然起初还挣扎着想要脱身,肩头绷得笔直,可秦渊不过稍一用力,便让她动弹不得。下一秒,他的手掌已然自然地探入她的衣襟,心中感慨,每个人的感受也不同。 叶楚然脸颊烧得滚烫,羞恼地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 转瞬,她便卸了所有防备,像只贪恋暖意的慵懒猫咪,乖乖蜷在他的怀抱里。 “就是送给你的,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以后穿着它给我跳舞。” “若你夫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我在秦氏更没有立足之地。” 秦渊疑惑道:“你为什么总把他们想象成恶毒的妇人呢。” “崔伽罗还好说,莫姊姝就是强势霸道的,我和她打过交道,她有一种想要掌控一切的气质,对你而言,他是个难得的好妻子,对我来说却不是个好的当家娘子,只要没有名分,她便不能强制我做什么。” “那是以前,现在你是自家人,这肯定就不一样了。”秦渊认真的说道。 叶楚然没好气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男子怎么知道后宅的真实模样,反正你休想让我做妾。” 秦渊手上稍微用力,叶楚然惊呼一声,嗔怪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轻点。” “晚上可别跑了,我有事跟你谈一下,很重要。” 叶楚然忍俊不禁道:“你要谈什么?不妨先说说看。” “这件事需要咱们脱了衣服才能聊....” “呸,登徒子!” ............ 刺史府属官体系重建,秦渊逐一审阅近百位官吏候选人,最终遴选二十余人补任关键职位。至于长史、司马、参军等核心职缺,终究需朝廷钦命,他若私自行置,便是妥妥的越权之举。 新任录军参事许江辉,此刻正在认真介绍:“皇甫氏在太祖朝曾出过一位奇女子,名唤皇甫琳,谋略之深,当世罕见。虽为女子,却常伴太祖左右,以智囊之身襄助军政。昔年戈木滩一战,我军正是借她之计,以微末代价歼灭羯族尔朱部万余精锐。 此后大小战事,亦多有她运筹帷幄的痕迹。太祖功成名就后,将其纳入后宫,册封为贵妃,奈何天不假年,不久便香消玉殒。 太祖临终前曾立誓,此生必助皇甫氏重耀世家荣光,是以这些年朝廷对其多有扶持,只可惜皇甫一族近些年人才凋零,竟无杰出子弟能扛起家族复兴的重任,纨绔倒是出了不少,历任刺史皆看在先祖的面子上,对其行恶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略施薄惩,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原来如此……”秦渊叹了口气道:“先辈披荆斩棘,后辈多庸碌之辈,哪怕有太祖的颜面在,这皇甫家族又能撑得了几时呢?” “刺史大人,这皇甫轩实在动不得。” 秦渊嗯了一声道:“我自然知晓,今日见他欺负无辜百姓,我便让人惩治了一番,希望他知难而退,莫要怀恨在心,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阿闵,今日又遭郑氏刁难了?”姜翎风阔步推门而入。 秦渊无奈一笑:“说出来反倒可笑,他们竟派了护卫来拿我。” 姜翎风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起,难以置信道:“他们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无妨,我没吃什么亏,此事暂且按下吧。”秦渊抬手按住茶盏,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 “需不需要我出面转圜一二?”姜翎风担忧道。 秦渊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大可不必。你身为皇子,最忌与世家牵扯过深,日后他们若触了陛下的忌讳,你难免受波及。我今日便是撒泼打滚、耍尽无赖,哪怕直接与他们翻脸对峙,旁人也只会当我年少狂妄、山野出身不通世事,任他们手段尽出,我接着便是,你万万不可插手。” “你应付得来?” “他们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发动门臣弹劾构陷,派遣刺客,或是摆开架势与我文斗,除了这些,再无他法。我反倒怕他们缩着不动,我便少了场大闹的由头。” “这还不够凶险?!”姜翎风惊得睁大眼睛,每一样都是能要命的勾当,尤其是文斗,直戳名声根基,一旦声名尽毁,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生不如死。 秦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无欲则刚啊,况且山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鲜卑人的阴谋尚且被我们粉碎,难道还惧这几个只会指手画脚的世家?只盼他们来得再快些,看我这个刺史,能不能打断他们的狗腿。” “你近来倒像换了个人。”姜翎风皱着眉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从前的你,总爱潜伏于暗处谋算,万事藏于胸间,如今这般锋芒毕露,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在他记忆里,秦渊向来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性子,看人看事入木三分,凡事皆能料敌机先,从不会这般张扬。 秦渊闻言,眼底的锐利稍敛,笑意轻快了些:“我今年刚满十七,你总不能指望我时时都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你又在演给谁看?”姜翎风一语道破,语气带着点无奈,“人太狂了,这刺史之位,坐不长久的。” 秦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恰恰是他所愿,便是再无法无天些,又有何妨?洛阳这边的事儿办完了,就盼着姜昭棠赶紧将他调走,这刺史爱谁当谁当。 “有什么好演的,随心所欲而已。” 姜翎风呼了口气道:“看出来了,你压根就不在乎这官位是不是?” “对于你我来说,这个洛阳城都是个是非之地,本来就是过来办事的,既然事情解决了,不如早点回长安做个富贵闲人。” 二人正聊着,正门方向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圣旨到,洛阳刺史秦渊,速速接旨。” 秦渊和姜翎风对视一眼,连忙整肃仪表,大步迈出..... ...................................................................................................................................................... 第465章 恨入骨髓 圣人对折冲府反叛大抵是恨到了骨髓里,可转念想起这群叛兵终究是给了鲜卑潜伏洛阳的暗兵极大的打击,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忍着满心嫌恶下旨宽恕府兵家眷。 但犯官们却没这般“侥幸”。 洛阳庾氏分祠的匾额被玄甲卫拿横刀劈碎,弘农杨氏的朱门中妇孺的尖叫刺破长街,染血的族谱从内室被拖拽而出,一页页散落在血泊里,慕容氏府邸的火光冲天而起,一个老仆试图阻拦,却被玄甲卫挥刀斩落手臂。 连同其下二百余名附属官吏,一夜之间尽数被玄甲卫抄家除族。 是夜,整个洛阳城到处都是鲜血,血水顺着路牙蜿蜒成河,巷弄深处,被拖拽的孩童哭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高门大宅的院墙内,此起彼伏的哀嚎渐渐微弱,只剩刀刃入肉的闷哼和甲胄摩擦的冷响。 短短两个时辰,整个洛阳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宣武卫提着灯笼,将八百七十三名黑冰台缇骑驱赶到郊外恶鸪岭。那岭上满是嶙峋的怪石,风刮过石缝时像鬼哭一般。 先被推下去的是几个试图反抗的缇骑,他们的惨叫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一群夜枭扑棱棱飞开。剩下的人被铁链锁着,推搡间不断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踏着往前挪。 “长官有罪,吾等何罪!” “求上官饶命!吾家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妻儿!” 当第一铲泥土砸在最底层人的身上时,凄厉的咒骂与绝望的哭喊瞬间淹没了山岭,可宣武卫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铁铲挥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泥土混合着碎石不断倾泻而下。直到天快亮时,那片连绵的哭喊声才彻底沉寂,只余下恶鸪岭上新隆起的一片土坡,泥土下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闷响,很快又归于死寂。 刘勃韬命令军士们骑马来回踩踏,不然埋得浅的人容易冒土而出。 整个洛阳城仿佛安静了许多,秦渊和姜翎风枯坐到天亮,直到刘勃韬与莫君澜回来复命。 绯衣宦官方斯越呵呵道:“王爷,秦侯,圣人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二位斟酌着处理北溟教信徒,圣人的意思是,若铁了心信奉邪教者,绝不能手下留情。” “天使!不能再杀了!”录军参事许江辉踉跄着扑上前,袍角沾满血污与尘土,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已然横尸数千,血流成河了!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株连无辜了!” 今夜的洛阳于他而言,便是人间炼狱。官署上下早已被肃清得干干净净,昔日同僚非死即俘。他那位至交好友,自始至终未曾参与作乱,不过是曾在公文上落笔批红,竟也被玄甲卫抄家问斩——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许江辉只觉浑身的血都凉透了,满心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悲凉。 “大胆!敢阻挠圣命!你有几颗脑袋!”方斯越怒斥道。 秦渊摆了摆手道:“好了,你退下吧,北溟教信徒的事情,我会和王爷商量着办。” 方斯越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为难:“此人……” “此人是秦氏人,只是说话直了一些,还请勿怪。” “罢了罢了。”方斯越抬手捂嘴,眉眼弯弯地轻笑一声,“看在秦侯的颜面上,此事便不与你计较了。只是下一次还请谨言慎行,天子诏令,岂容你一介小吏置喙?” 说罢,他侧身转向秦渊与姜翎风,姿态恭谨:“北溟教信徒一事,虽由二位贵人牵头督办,但圣人怜惜二位辛劳,不愿让你们再费心。此番奴婢执刀前来,便是替王爷和侯爷分忧解劳的。” 秦渊眉头微蹙:“不知天使此番是何章程?” 方斯越躬身作答:“回秦侯的话,洛州在册户籍一十九万四千七百四十六户,人口足有一百一十八万三千零九十二口。奴婢打算耗时一月,挨家挨户搜查问询,如此方能最大程度避免真正的信徒漏网。” “这是父皇的意思?”姜翎风难以置信道。 方斯越垂首应道:“陛下的圣意是,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放过一个。我等做奴才的,自然要体察圣心,十分的差事,须得当成二十分来办,方能不负陛下所托。” 秦渊闻言,转头与姜翎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姜翎风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般兴师动众地查抄,怕是要把这座城搅得鸡犬不宁,到最后整座洛阳都要空了。” 方斯越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连忙解释道:“王爷说笑了,洛阳城可有一百多万人呢,龙蛇混杂,什么腌臜货色都藏在里头,便是杀几个无伤大雅的,也伤不了城池根本,更动不了大华的元气。此番圣人气极,若不杀些人来平息真龙之怒,又如何彰显天威呢?” 秦渊抬手按住姜翎风欲言又止的手,侧头笑道:“天使此法不错,但耗时耗力,还容易打草惊蛇,未必能除尽余孽,反倒会让民心惶惶,甚至逼得普通百姓对朝廷不满。” 方斯越沉思片刻,问道:“秦侯有何高见?” “自然有。”秦渊唇角微扬,缓缓道来,“大狱中关着北溟教的高层和圣主亲信,亲自交代出联络人和信徒名单,又比如咱们可以用他们的身份号召信徒集会,在此番重压之下,仍愿意相信北溟教的,定然是忠诚的信徒。” “况且北溟教信徒皆有暗号,信物,且每月初一十五必会暗中集会诵经,这是其一,其二,此教敛财甚重,信徒需定期缴纳香火钱,家中多半藏有教中符箓,经文抄本,其三,他们行事诡秘,信徒之间多有私下往来,邻里街坊未必毫无察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天使只需传令下去,先晓谕洛阳百姓:凡举报北溟教信徒者,赏钱百缗,若能擒获头目,赏绸缎百匹、良田十亩;凡信徒主动自首,上缴信物、供出同党者,可免其罪,既往不咎,若知情不报,包庇窝藏,一旦查实,与信徒同罪。” “而后,命玄甲卫与地方县尉配合,分区域驻守街巷,不搞全城搜捕,只针对举报线索与自首者供述的地点精准核查。同时,查封城中所有私自刻印经文,售卖符箓的作坊。” 秦渊看向方斯越,眼神锐利:“如此一来,既借助民心之力甄别真凶,又能避免无辜株连。那些真正的信徒要么被同党举报,要么因惧怕重罚自首,要么在核查中无所遁形。既减少了杀戮,又能精准清除余孽,岂不比盲目搜城更得圣心,更安民心?” 姜翎风闻言,眼中一亮,连忙附和:“阿闵此法甚妙!既能平息父皇怒火,又能保全洛阳元气,天使不妨斟酌一二。” 方斯越捋了捋光洁的下巴,秦渊的法子看似温和,却比硬搜更能直击要害,且不易落人口实,倒也符合圣人既要除奸,又要维稳的深层心思。 “侯爷之聪慧,常人所不能及啊,就依着您,那奴婢这就去制定章程……” 第466章 精神焦虑 “圣人这是要把洛阳来一场大换血。”莫君澜横刀已经劈的卷刃,随手往一旁一丢。 他一边洗手一边说道:“你给我打造的横刀我没舍得用,出门拿的还是制式横刀。” 秦渊递过来一个锦帕,淡淡道:“杀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刚开始不忍心对孩子下手,但圣人派来的天使在后面看着,没办法,你别怪我。” 秦渊点了点头,叹气道:“大哥你做的没错,去沐浴更衣吧,这两天在家待着,帮我参谋一下枭虏卫的筹建事宜,至于北溟教信徒一等事,便让宣武卫去吧。” “这算临阵脱逃么?” 秦渊看着他发抖的双手,无奈一笑道:“当然不算,如果不是皇命难违,没人想对自己人下手。” “我没有错。”莫君澜长呼一口气道。 “大哥,都是为了家人,你没有错。”秦渊又强调了一遍。 莫君澜状态有些不对劲,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道:“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拉着我的裤脚求我放过他们,可我却杀了他们,叛逆该杀,这些孩子又有什么错。” 秦渊不愿作答,洛阳之祸对姜昭棠打击甚深,他纵在梦中,也未曾想过胡人竟能侵蚀神京至此,眼见万里河山暗藏巨患,未知日后是否再有此类祸事,他唯有以雷霆手段严惩,方能绝后患于未然。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原罪,社稷的稳定永远都在一根绷紧的线上缠着,有一点不稳定的地方都有可能导致整个线崩断,然后再等这根线被缝制起来不知道要多久。 君主以天下为私产,视万民为刍狗,所谓江山永固,不过是将亿兆生民的血肉炼作维系统治的缰绳。君权神授的谎言之下,权力缺乏制衡,贤明与否全凭君主一念,昏聩时便苛政猛于虎,贤明时亦难脱“家天下”的桎梏。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与无形的恐惧博弈,怕权臣窃国,便大肆屠戮功臣,怕藩镇割据,便削夺兵权却致边防空虚,怕民心思变,便钳制思想,堵塞言路。可越是高压管控,矛盾便越是在暗处滋生,正如堤坝堵不住洪流,封建君主的每一次“维稳”,不过是将危机延后,直到某一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整个王朝便在分崩离析中走向覆灭。 一个小民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别他娘的谈什么“人”的价值,一个普通老百姓算什么?终其一生只是君主棋盘上的棋子,所谓“太平盛世”,不过是棋子们暂时免于战火与饥馑的苟安。君主们穷尽心力修补的,从来不是制度的漏洞,而是自家的江山,当这江山再也无法承载底层的苦难与上层的腐朽,崩塌便是唯一的结局。 “大哥,我有儿子了。” 莫君澜侧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秦渊朝他展颜一笑道:“自娶了小姝,我便渐渐学会了藏锋敛锐,不再行事张扬。凡事必再三谋算,确认万无一失,绝不会牵累于她们,才肯动手,后来孩儿降生,那一声啼哭入耳,我便在心中立誓,此生绝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遭半点风险。正因有了她们,我才生出了征伐四方的底气。” “大哥本就是心藏大义之人,那一刀,你本可不必劈下,却深知抗旨之祸牵连甚广,护住自己与家人,从来都不丢人。这世道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莫要轻信舍生取义的虚妄之谈。人若没了,便什么都没了,父亲不在了,妻儿便孤苦无依,岳丈晚年失靠,莫氏一脉更会就此断绝。你,断不能冒这个险。” “大哥,你不必介怀,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反而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虽是太平盛世,但任何人都是棋子,总有从棋盘上退下的棋子,我们为了在这棋盘上待的久一些,所以只能努力的让棋手看的顺眼一些。” 莫君澜长呼了口气,没有因为秦渊的安慰心绪平静,反而有一种认命的无力感。 “真荒谬。” 秦渊微笑道:“圣人不会放过鲜卑人,如果将来有机会上战场,多杀几个胡人,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莫君澜抽出腰间的另一把横刀,寒光掠过他的眼眸,他冷笑道:“我会跟随莫氏先祖的步伐,杀进胡狼的王帐,枕着奴贼的头颅安寝,虽九死其犹未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不好,《将进酒》才提心气。” 莫君澜猛的站起身,朝他长啸一声,而后回头爽朗一笑道:“阿闵,喝一杯。” “好,难得兄长有酒兴。” 姜翎风从大门处叫嚷道:“既要喝酒,为何不喊我!” “同饮同饮!” 姜翎风举目四顾,眉峰微蹙:“刺史府萧索枯寂,实在扫兴的很,不如咱们去洛阳城东牡丹田,那里春景正好,花道两侧垂柳依依,软风拂过便似烟浪浮动。去年随父皇巡幸时,莫兄尚以千牛校尉之身随行护驾,今日正好携阿闵故地重游,如何?” 秦渊含笑颔首,眼底倦色稍缓:“甚好,我这便命人备酒,今日且放怀痛饮,醉卧春阳。” 一行人踏春而行,沿途草木萌新,嫩色染遍郊原。清冽的春气混着泥土芬芳扑面而来,秦渊昨夜仅眠两个时辰,本是昏沉欲寐,此刻被这鲜灵之气一涤,竟豁然清醒了大半。 行至牡丹田畔,不远处一座规制清雅的别苑映入眼帘,飞檐翘角间隐有皇家规制。秦渊正欲发问,姜翎风已随口笑道:“此乃吾妹渔阳公主的别苑。” “我等外男贸然入内,岂非有失礼仪?”秦渊止步道。 姜翎风摆了摆手,笑意朗然:“不妨事,春日里寻一处雅致之地饮酒本就难得,遣人往渔阳那里通禀一声便是,她素来爽利,断不会怪罪。” 一行人款步踏入牡丹田深处的木长廊,廊柱皆为陈年柏木所制,纹理苍劲间浸着草木清芬,廊下悬着几盏素色纱灯,风过处轻晃如流萤。廊外牡丹正值含苞待放之际,肥厚的花苞缀在青枝上,裹着粉白、嫣红的花衣,似少女含羞敛眉;垂柳枝条垂至廊檐,嫩黄的柳芽沾着晨露,风拂时簌簌作响,与远处田埂间的莺啼相映成趣。 仆役们动作麻利,片刻间便在长廊中央的梨花木案上布好酒馔,青瓷酒壶旁列着三足铜爵,琥珀色的佳酿倾入时,酒香混着牡丹的淡香漫开,案上摆着酱肘,熏鱼,水晶虾饺等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莹润。 姜翎风执起酒壶,为莫君澜斟满一爵,温声道:“莫兄,我知你心中郁愤难平,今日且抛却俗事,多饮几杯,也好让这酒涤荡胸中块垒。” 莫君澜勾了勾唇角:“军人就要听命,更何况是圣命,没什么好矫情的,些许郁闷罢了,算不得什么。只是洛阳城中这满地血污,无辜冤魂,皆是鲜卑人所赐,这笔账,来日我必亲赴草原,十倍、百倍讨还!”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铜爵重重往桌上一搁。 姜翎风闻言,面色肃然,举杯道:“此言正合我意!来日你我二人携手,点齐雄兵,马踏草原,剑指塞北,定要将这些蛮夷赶尽杀绝,以报今日之仇,以护我大华河山!” 第467章 踏春 三人把酒言欢,漫话古今,几盏春花酿入喉,只觉意气酣畅,酒意却浅淡得很,半点不扰兴致。 正说得热闹时,却闻远处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原来是渔阳公主听闻三人在牡丹田宴饮,特意携了随从,寻迹而来。 “秦渊见过公主殿下。” “莫君澜见过公主殿下。” 二人起身行礼,渔阳公主亦敛衽回了一礼,一双明眸亮若星子,落在秦渊面上,含笑道:“闻二位与皇兄在此春日出游宴饮,心向往之,便也来凑个热闹,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秦渊朗声一笑,拱手相邀:“公主容色倾城,宛若洛神临凡,这牡丹田纵有千般盛景,也不及公主玉趾亲临半分。您肯赏光,正是我等的荣幸,快请入席。” 渔阳公主美眸中掠过一丝羞赧,轻轻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秦侯倒是个爽快磊落之人。” 姜翎风挑眉道:“你可别奉承我妹妹,早已经许了人家,今年中旬驸马爷就该入门了。” “四哥,说什么呢。”渔阳嗔怪的瞥了他一眼。 “何人有幸尚公主?”秦渊调侃道。 姜翎风笑道:“晏家三公子。” “想来一定是个丰神俊秀的人物。” 这话一说,姜翎风眼底掠过一抹黯然,无奈一笑道:“哪里谈的上丰神俊秀,不过是个呆书生罢了,当初皇爷爷许下的亲事,那晏三靠的父辈的恩荫而已,好在那晏家老三还算是个老实性子,这也算唯一的幸事吧,得亏不是个风流浪荡子。” 听到这里,秦渊不再问,余光瞥了一眼渔阳,只见她面色温婉,嫣然笑着为众人倒酒。 渔阳公主明眸似秋水漾着潋滟光,黛眉如远山含着淡淡翠。琼鼻挺翘,樱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般细腻莹白。一袭杏色宫装衬得身姿窈窕,顾盼间既有皇家贵女的矜贵,又带着少女的娇憨灵动。 谈不上倾城貌,但自然流转的温婉之意让人忍不住倾目。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我等子女做主,晏家郎君倾慕我已久,他面目和煦,眉眼之间没有邪佞之气,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日公主被奴贼挟持,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令人折服,从没想过公主私下竟是个如此温婉的性子。” “先辈打下江山何其不易,况且吾乃故去的孝贤皇后之女,胞兄更是名震北疆的大皇子,我虽柔弱,但哪怕舍了这一身皮肉,也绝不让奴贼如愿。” 这渔阳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一介女子,临危不乱,身处生死之境仍能兼顾大义,实在让秦渊不得不佩服。 渔阳为秦渊斟了一杯酒,缓声道:“坊间近来多有传闻,说秦侯近日与皇甫、郑两家,闹了些不大不小的不愉快?” “不过是些许小过节罢了。”秦渊淡淡应道。 “郑家倒还好,家大业大,总还顾着几分体面。可那皇甫家,行事向来得寸进尺、嚣张跋扈,秦侯你可得多留个心眼。”渔阳话音落定,便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姜翎风,“四哥,不如你从中调停一二?秦侯如今身任刺史,日后政令推行,少不得要借重这些世家之力,终究还是别闹得太僵为好。” 姜翎风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你看阿闵这副模样,哪里有半分妥协退让的意思?他分明是没把这些世家放在眼里,依我看,他只怕是逮着机会,便要好好整治这两家一番。” 一旁的莫君澜听罢,嗤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昔日的九品选官法早已废黜,这些世家不过是倚仗着祖辈积攒的名望苟延残喘罢了。如今圣天子临朝,五姓七望更是被彻底摒除在军部之外,不过只剩些舞文弄墨的笔杆子。寻常百姓或许还会忌惮三分,可在你我眼中,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渔阳却蹙起眉头,沉声劝道:“莫统领,话可不能说得如此轻巧。这些世家传承百年,通文达艺,博学广识,时至今日,依旧是天下士子心中的高山仰止,父皇清算崔氏余孽,洛阳城内便乱了好一阵子,国子监、太学,还有城中诸大书院,足足数百名学子齐聚刺史府前静坐,三日水米不进,只为替崔氏求情。更有那些游侠刺客四下叫嚣,扬言要为崔氏讨还公道,一时之间,洛阳上下人心惶惶,直到崔老太爷自清河归洛,出面安抚,这场风波才算偃旗息鼓。你且想想,崔卢郑一脉,王谢一脉,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这般庞然大物,哪里是单凭兵家征伐便能轻易束缚的?” 秦渊放下酒杯,淡然道:“我不管以前是何光景,也不管什么所谓的世家组织,往后这洛阳地界,世家望族,绝不容干涉刺史府政令。纵有滔天声望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所有人都得奉朝廷诏令行事。这世上从没有什么超然物外的庞然大物,更无享有特权的世家。若敢有触犯律法者,无论白身、官身还是勋贵,一律按公法论处,泾渭分明,半分情面也无。” 他言语稍顿,微笑道:“希望他们自重,不要到了刀兵加身之时,才幡然悔悟。” 渔阳公主蹙眉道:“秦侯可一定要当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姜翎风无所谓的笑道:“妹妹也别忘了,秦渊身后可是站着父皇,岳家一个莫一个崔,更别提与陈郡谢氏亲厚的关系。” 秦渊举杯道:“不说这些坏心情的事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今日聚在这风景优美之处,不可辜负了这美景美酒。” 渔阳公主嫣然一笑道:“枯喝有什么滋味,不若行个飞花令,咱们接诗如何?” 姜翎风闻言苦笑道:“不好不好,秦大诗人在这,哪里有半点出彩的希望,我可不想受打击,依我看,还是随性赋诗,一人一首如何?” “好!”渔阳激动的拍手,转眼就看向秦渊,一双美眸中满是期待…… 秦渊闻言,抬眼望向田垄间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他沉吟片刻,清越的嗓音便随着春风漫开:“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洛城。” 一字一句,朗然流畅,落进众人耳中,恰与眼前这满目姹紫嫣红的盛景相映成趣。 渔阳看着秦渊,美眸中有向往,有欣赏,更多的却是意味难明的复杂情绪…… 第468章 秦氏才是大门阀 阿山带着暗探小九,水生在北坊物色店铺,牙行推荐的她一个都没看上。 “这家店铺不是空着么,主家是谁?” 阿山指着北市主干道正中的三层楼问道。 牙行伙计躬身介绍道:“贵人玩笑了,这哪里是空着,里面已经有主家了,这牌匾上写着香料坊呢,旁边有荥阳郑氏的题书,虽不明显,但这就是商铺背后的主家。” 阿山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 小九在一旁陪笑道:“小姐相中了这地儿了?” 水生往里面瞅了一眼,啧啧道:“你看,这里面的伙计多神气,这哪里有个做生意的模样?” 阿山往嘴里丢了个蜜饯,冷笑道:“真是可惜了这铺面。” 她扭头问道:“这铺面得值多少?” 牙行伙计抽了抽嘴角,面色不自然道:“您这是开玩笑了,荥阳郑氏的铺面,哪里是能用银钱购置的,除非郑氏自愿赠送。” “行了,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阿山丢了块儿小银铤。 伙计看着手上的银铤,当下便愣住了,反应过来直接跪倒在地上,不停的磕头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你没有接待过我家小姐,记住了没有。”水生提醒道。 “明白,小人从来没有见过小姐。”牙行伙计虽觉得这要求奇怪,但仍磕头应诺。 伙计走后,阿山盯着他的背影,蹙眉道:“郑氏真讨厌,皇甫也很讨厌。” 小九嘻嘻一笑道:“今日郑鹤炎在思恭坊,皇甫轩也跟着,二人相约去会花魁十三娘。” “哦。”阿山耐人寻味的一笑,眸中掠过一抹狡黠,她招了招手,让二人附耳过来,低声絮絮,唇角始终挂着一抹坏笑。 “这一招真绝了。”小九连连赞叹。 水生听了之后哆嗦了一下,旋即疑惑道:“感觉家主这次不太对劲,他为何一定要和荥阳郑氏过不去啊,这大户真的不太好惹,郑氏在洛阳太学,国子监诸生中的声望可不小。” 阿山嗤笑道:“什么狗屁世家,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声望有什么用,告诉你一个道理,谁手里有刀,谁才有话语权,奉承求全,最后不过落个好名声,谁稀罕这个呢,我们要实在的好处,哪怕最终换得的是千古骂名,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水生睁大眼睛:“他们可是门阀……” 阿山斜睨了他一眼:“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我秦氏才是洛阳城文武合一的大门阀!” …… 思恭坊和长安平康坊相似,不过此地的风月场所要更雅致一些。 夜色正好,丝竹绕耳,郑鹤炎半躺在席上,百无聊赖的欣赏着歌舞。 皇甫轩瞅了他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扭头骂道:“咱哥俩来了都快半个时辰了,这新任花魁好大的架子。” 一身花绿的龟公谄媚笑道:“皇甫公子勿急啊,十三娘已经在梳妆打扮了,她说怕怠慢了二位贵人,所以妆容想要更精致一些。” “去催一催,没看我兄长已经等急了?” 郑鹤炎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道:“架子大才有意思,新任花魁嘛,要是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上赶着,倒失了滋味。” 他蓦地直立起身,神色阴鹜道:“但,若是和那些卖皮肉的一般无二,你这青楼以后便不必开了。” “这就来,这就来。”龟公抹了把冷汗。 话音刚落,堂内忽然静了一瞬,满堂丝竹声悄然歇了,只见垂着的鲛绡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开,一道倩影款步而出,她未施浓妆,只在鬓边簪了枝染露的红梅,一袭月白绫罗裙,裙摆绣着几尾银丝锦鲤,肌肤莹白胜雪,眉梢眼角带着三分勾人的魅意,眼波流转间,竟叫满堂金碧都失了颜色。 她莲步轻移,走到二人面前盈盈一拜:“奴家十三娘,自江州而来,流落洛阳讨生活。方才梳妆耽搁了,还望二位公子莫怪。” 皇甫轩本是满心不耐,此刻竟看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淡淡道:“好一个十三娘!果然名不虚传!” 郑鹤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枝红梅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还是江南水土养人,能生出姑娘这般人物。” 十三娘浅浅一笑,抬手拂过鬓边花枝,那抹魅意便如春水般漫开:“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浮萍一朵,能得二位公子赏光,已是三生有幸。” 郑鹤炎眼中浮现一抹燥热,目光炯炯的看着十三娘,挑眉道:“姑娘会什么?” “奴会弹琵琶唱南曲。” “来一曲。” “喏。” 她转身吩咐侍婢取来琵琶,玉指轻拢慢捻,一串清越的乐声便淌了出来,伴着她软糯的唱腔,在满堂暖香里悠悠散开。 小九和水生在隔壁房间,二人正在互相整理着小厮的衣服。 “等花魁一出来,咱们就进去。”小九压低声音道。 水生疑惑道:“这花魁都长成这模样了,还能出来么?” “你傻啊你,这是清倌人,想玩别的,得赎身才行。” “他们能在乎这规矩?” “就你这样还做什么暗探,不打听清楚怎么能行动?这是太原王氏开的店,他们不敢放肆。” “哦。”水生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一股脑的倾洒进酒壶里边,完事儿又晃了晃。 小九整理好帽檐,看到这一幕差点气晕过去,狠狠的拍了水生一巴掌。 “打我干嘛。” “你怎么这么蠢,这是给公牛配种的,每壶酒里一小撮就够了,你全撒下去,他们受得了么?再说了,万一尝出味道不对劲怎么办?” “那不然怎么办,你先尝一口?” 小九挠了挠头,不耐烦的一摆手道:“不管了,就这样,反正吃不死人就行。” 二人枯坐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旁边门开的声音,连忙起身,端着木盘往里面送去。 十三娘余光瞥了他们一眼,看到二人一脸黝黑,歪鼻子斜眼不太聪明的模样,顿时停下了脚步,跟一旁丫鬟问道:“这两位看起来怎么这么面生,也是柳大人派来的么。” 小丫鬟看了眼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没见过,有可能是长安那边的人,毕竟不可能整个据点都交给我们,咱们刚来,还是不要问这么多,等大人到了洛阳再说吧。” 第469章 龙阳 “二位贵人,这是咱们东家特意吩咐送上来的长安佳酿,名号唤作雾隐山房,可是今日刚运到的稀罕物,统共就这两坛,您二位赏脸尝尝鲜。”小九和水生弓着腰,双手捧着酒坛恭敬道。 皇甫轩伸手拨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清冽的酒香混着春日花木的淡香扑面而来,直钻鼻息。 他惬意地喟叹一声,侧头冲身旁的郑鹤炎扬了扬下巴:“兄长尝尝,这酒味儿当真醇美,比咱们往日喝的那些要浓烈许多。” 郑鹤炎闻言,漫不经心地从鹿皮钱袋里捻出两块碎银,手一抛,碎银便叮叮当当地落在店小二捧着的托盘里。他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吧,替我谢过你家东家。” “喏!”二人喜滋滋地应了,捧着托盘退了出去。 刚出门,小九便快步上前,冲楼梯口立着的护卫压低了声音吩咐:“贵人嘱咐,有要事相商,任何人都不许上前叨扰。” 护卫沉声应了声“嗯”,当即领着几个随从,守在了楼下的楼梯口,将往来的宾客都拦在了几步之外。 包间内,酒液顺着白玉酒杯滑入喉中,初时只觉清冽甘醇,入腹后又漾开一丝绵柔暖意,带着几分花木的清甜。二人只当是寻常佳酿,碰了两杯,便随意搁在了一旁,自顾自说着琐碎事。 “兄长,那秦渊,你待如何处理。” 郑鹤炎冷笑一声道:“你觉得呢。” “洛阳不需要一个不听世家掌控的刺史,他,要么下台,要么……”皇甫轩甩了个冷冽的眼神。 “若只是如此,难以解我心头之恨。”郑鹤炎淡淡道。 “那兄长的意思……”皇甫轩凑近些。 郑鹤炎拿着酒杯,眺着天上的明月,淡然道:“大中正曾言,人生痛苦,莫过于名声扫地,挚爱背叛,至亲反目,手足离心,这几个,我都想让他经历一遭。” 皇甫轩沉思片刻,疑惑道:“可这又该如何实现呢?” 郑鹤炎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他身边有个绝色女子,生的倾城相貌,我,很是喜欢,你若能施些手段,将其笼到我身边,算我欠你个人情。” 皇甫轩思忖片刻,顿时会意道:“了然,今夜回去我便去谋划。” “记得,脱身事外,不要沾惹什么因果。”郑鹤炎举杯道。 “这是自然的,兄长放心好了,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又三巡,喝的正醺醺然,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从丹田腾地窜起,像一团火,顺着血脉飞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不过片刻功夫,两人的脸颊便泛起了淡淡的绯色,连耳根都透着热意。 皇甫轩最先察觉不对,他猛地按住桌角,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回事?怎的这般燥热?” 郑鹤炎亦是同感,他点了点头,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薄汗,须臾之间,眼前的景物竟开始隐隐晃动,连对面人剑眉星目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模糊起来。他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热意,沉声道:“确实有些热,走,出去透透气。” 二人起身,只觉四肢发软,脚步虚浮地踉跄着挪到门边。皇甫轩伸手去拧门闩,指尖触到冰冷的铜栓,却发现门竟是从外头反锁了。他使出几分力气去拽,那木门却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漏出。 “怎么回事?门怎么锁死了!”皇甫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意。 “来人!开门!快开门!”他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板微微颤动,可那锁却依旧死死扣着。这一番动作下来,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得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郑鹤炎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掌心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时,只觉那热度烫得惊人,像是要灼穿皮肉一般,连带着自己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勉力抬眼,望向倚在门边喘息的皇甫轩。平日里那个身披明光铠、剑眉星目、锐气逼人的兄弟,此刻双颊染着醉人的霞色,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密的汗珠,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艳色,多了几分勾人的靡丽。 而皇甫轩也恰好抬眸,撞进了郑鹤炎的眼底。素来沉稳端方、眉眼冷峻的兄长,此刻墨发微散,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额角的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襟,勾勒出脖颈流畅的线条。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竟漾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燥热仿佛都凝滞了。二人皆是一怔,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不约而同地别开眼,耳根的绯色却愈发浓重。可那股子热意却愈发汹涌,像是要烧透五脏六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所见的景象。 原来,彼此竟生得这般……好看。 “你……为何这般看我?”皇甫轩喘着粗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 郑鹤炎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热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厉害:“今日才发觉,你这张脸,竟如此耐看。” 那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终究抵不过药力的汹涌肆虐,像是被烧断的蛛丝,轻轻一扯,便碎得无影无踪。 药力彻底烧断了最后一丝清明。 …… 隔壁房间里,小九立在窗边,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底满是算计。 “去,把楼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让楼里的宾客,都好好瞧瞧这场好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狠戾。 “嘿嘿嘿。”身旁的水生忍不住发出一阵坏笑,搓着手应道,“这就去。” 不过片刻功夫,二楼敞开的窗棂后,传来了两个男子压抑又奇异的声响。这声音在喧闹的明春楼里,竟显得格外清晰,引得楼里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满座皆惊——那窗棂后,竟是两个男子交缠在一起,衣衫半褪,姿态亲昵,做着不堪入目的勾当。 “天呐……”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呼声瞬间在楼中炸开,引得更多人侧目。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遍了整个明春楼。楼下的宾客们纷纷挤到楼梯口,踮着脚尖往上瞧,连台上弹唱的乐姬都惊得停了手中的琵琶,怔怔地望着二楼的方向。众人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二楼那两道交缠的身影。 “呜呼哀哉!成何体统!有伤风化!快将他们驱逐出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拐杖狠狠跺着地面。 “不愧是天朝,这风气竟比我们波斯还要开放几分。”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啧啧称奇,手里捻着佛珠,眼底却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那……那好像是荥阳郑氏的郑鹤炎公子啊!旁边那人……莫不是皇甫家的那位少年将军皇甫轩?”一个眼尖的宾客认出了二人的身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惊掉了下巴,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世家公子哥儿这般不知廉耻,竟在这风月场所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守在楼下的郑氏护卫闻声抬头,瞥见二楼窗棂后的景象,顿时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他惊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连忙冲身后的随从嘶吼道:“快!快上去把公子拉开!快!” 随从们慌忙冲上楼,七手八脚地去扯交缠在一起的二人。 殊不知二人被药力迷了心智,缠绕得极紧,像是两道拧在一起的绳。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拉开些许,可二人双目赤红,满是欲色,像是着了魔一般,竟不顾旁人拉扯,再次狠狠贴在一起,甚至抬手将上前阻拦的人狠狠推开…… 第470章 一桩好戏 “可有人认出你们的底细?” 小九凑近道:“小姐放心,我们早将脸抹成林邑奴的黝黑模样,又刻意揉捏五官,做出几分歪斜丑态,任谁也辨不出本来面目。” “哈哈哈哈!” 阿山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拍了拍桌案,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把这消息散到洛阳各坊去,记住,大中正府、国子监、太学这三处,务必当作首要之地,要让那些世家子弟,人人皆知!” “还有,把这桩好戏绘制成图样,务必要图文并茂,越传神越好!” 话音落,阿山又忍不住低笑起来,只得死死捂着肚子,大口喘着气压制翻涌的笑意。 小九和水生对视一眼,虽也觉得这事荒唐可笑,却远没到这般失态的地步。笑意褪去后,二人心里反倒升起一丝寒意,那两位公子哥经此一遭,往后哪里还能抬头做人?怕是连出门的脸面都没了。 阿山瞥见二人神色,敛了笑,语气沉了几分:“此事,绝不能让阿兄知晓,明白么?” “小姐放心,此事定然瞒着家主,我俩必定守口如瓶!” 阿山满意点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烫金兑票,“啪”地拍在桌上,挑眉笑道:“这桩差事办得漂亮,晚上你俩拿去寻个好去处逍遥,记住,别惹是生非。” 小九和水生看着兑票上五十的字样,连忙磕头道:“多谢小姐赏,往后再有这种腌臜活计,您尽管吩咐给我二人,一定给您办的妥妥当当!” “你们几个暗探还算得力,以后兢兢业业的为秦氏做事,必然少不了你们的赏。” 水生将兑票揣进怀里,问道:“小姐要拿铺面,不知这桩事情筹备的如何了。” 阿山负手看着楼下的人流,勾起唇角笑道·“只拿下了立行坊一家,第二家,我只要郑家香料铺。” “……”小九扯了扯嘴角道:“小姐,实在不行换个地儿吧,这哪里能强求呢,我估计接下来要乱一阵,他们哪有心情跟咱们谈商铺的事情?” “真是笑话,难不成还要看他们的时间。”阿山嗤笑一声。 “小姐难不成是有了主意?” 阿山挑眉道:“可还记得,之前那个牙人说,这郑氏商铺卖的是官货?”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提过官榷代售这个词,意思是郑氏香料坊为官府专营,有特定的文批,准许民间商户代为销售,而商户也需向官府缴纳专卖税或按定额上缴利润。” 阿山饶有兴致的问道:“既如此,税可曾按时缴?利润可曾向官府公布?” 小九挠了挠头,皱眉道:“小姐,这些世家私营的商铺,哪里会缴纳这等费用啊,税务司基本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上门讨要的,这就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这个出头的,这可是触碰了他们的大忌讳了。” 阿山淡淡道:“我自然知晓,此事哪里需要你来提醒。” “小姐料事如神,哪里需要我们来提醒,不过小九还是得多说两句,士商虽大多不按规矩来,但也是约定俗成的成例,咱绝不能提到台面上讲,不然树敌太多,触碰到这么多人的利益,家主也很难应付的,不能挡人财路嘛。” “行了,莫要聒噪。”阿山没好气道:“你能想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想不到,刚才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并无他意。” 暮色浸过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阿山凭倚在二楼雕花窗畔。 北市街沸沸扬扬,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沙,混着胡商的吆喝、酒肆的梆子、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织成一张热腾腾的市井网。 ………… 翌日清晨,刺史府。 秦渊将叶楚然的手腕反扣在头顶,她羊脂玉般的身体绷得笔直,胸膛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喷在秦渊颈侧。 叶楚然鬓边的玉簪松脱,乌发如瀑般垂落,二人彼此的体温缠绕,她杏眼迷离,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不过来给你送朝食,你……唔……” 秦渊俯身,齿尖轻轻噬上她莹白细腻的肩颈,待唇瓣移开时,一抹嫣红的印痕已然烙在肌肤之上。叶楚然双颊酡红似醉,玉指紧紧攥着他的臂膀,意识轻飘飘的,仿佛魂灵都要挣脱躯壳,飞往云端天宫。 风停雨歇,一室旖旎未散。秦渊埋首在她颈窝,胸膛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拂过她温热的肌肤。她那如仕女图般玲珑有致的身段,早叫他失了分寸,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生怕稍一沉沦,便会溃不成军,化作一滩春水。 若是能由着性子,他恨不得就此溺在她身上,从清晨到日暮,寸步不离。 “该沐浴更衣了。”叶楚然抬手,指尖温柔地替他拢了拢鬓边汗湿的碎发。 秦渊悻悻地从她身上抬起头,薄唇狠狠攫住她的樱唇,辗转厮磨了半晌才罢休。叶楚然顺势依偎在他肩头,一双翦水秋眸里漾着潋滟媚色,似笑非笑地调侃:“昨夜是谁说要把我折腾得下不来床?怎么今日这般虎头蛇尾,唉……” “休说这些违心话,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秦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哦。”叶楚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浓。 “你这是不信?”秦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也就……马马虎虎吧,”叶楚然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掐人的力气倒是不小。” “懒得与你争辩。”秦渊耳根微红,带着几分羞恼别过脸。 叶楚然见好就收,当即揽住他的脖颈,樱唇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吻,眉眼弯弯:“好啦好啦,郎君最是厉害,方才妾身险些昏厥过去,你还瞧不见么?” “算你识相。”秦渊挑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 二人相视而笑,彼此替对方整理好凌乱的衣袍与鬓发,携手并肩,正要迈步出门。却见白夜行快步而来,面色凝重,躬身沉声禀道:“出事了………” ……………… 第471章 脸都丢没了 郑家的正堂灯火通明,烛火跳跃着,将悬在壁上的“忠孝传家”匾额照得忽明忽暗,却驱不散满堂的压抑气场。 郑氏族长郑怀安脸色铁青,山羊胡因极致的怒意簌簌颤抖。两侧站着的族老们皆是袍服严整,袖口垂落,连大气都不敢出,堂下侍立的家丁婢女更是头埋得极低,方才,奉命尾随的仆役已将回春楼里的一幕和盘托出。 郑鹤炎被押进了祠堂,还未及站稳,郑怀安的拐杖便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满堂人心头一颤。 “孽障!荒唐!荒唐!郑家百年清誉,一朝尽毁!” 郑鹤炎膝头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牙关紧咬,却死死攥着拳,不肯松开。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辩解:“父亲,孙儿是遭人算计……” “住口!”郑怀安厉声喝断,刑杖再次扬起,这次却毫不留情地砸在鹤炎肩头,打得他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你是要让天下人指着我郑家的脊梁骨,骂我们养出了个断袖的孽种吗?” 郑鹤炎不再辩解,只是将头磕在地上。 郑怀安转向一旁的管家,冷声道:“将他拖去宗祠的柴房,撤去他身上的所有差事,禁足半年!每日抄录《孝经》《礼记》各十遍,抄不完不许进食!若有半分懈怠,便革除族籍,逐出洛阳,永世不得归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字字狠戾,“再取家法来!打!打到他记清楚,什么是世家子弟该守的规矩!” 两名仆役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郑鹤炎,往侧院的宗祠方向拖去。 郑鹤炎的母亲躲在屏风后,早已泣不成声,却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按住,这等丑事,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稍有不慎,便会被牵连,落得个教子无方的罪名。 男子尚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女子牵连进去,那被逐出家门丝毫不为过。 郑怀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目光扫过堂下一众族老:“诸位叔伯,今日之事,是我郑家的奇耻大辱,此事若传扬开来,说我郑家子弟好龙阳之好,不仅鹤炎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整个郑家的儿郎,往后联姻都会受牵累,朝中那些政敌,更会借机发难,到时候,满门倾覆,就在旦夕之间!”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颤巍巍开口:“仲贤莫气,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务之急,是扭转口舌,将这桩丑事,硬生生压下去!即日起,除了采买的仆役,任何人不得出入,府中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遣散,敢向外透露只言片语者,杖毙!另着人连夜去思恭坊,寻那日在场的酒肆掌柜、伙计,许以重金,让他们封口,谁敢乱嚼舌根,便让他在洛阳城再也无法立足!”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旁的幕僚,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还有,去寻洛阳城里那些坊间客,让他们散布消息,就说那日回春楼之事,是郑鹤炎与皇甫轩饮酒谈诗,恰逢地痞无赖寻衅滋事,二人出手相助,却被奸人恶意中伤,至于龙阳之好的传言,不过是歹人栽赃陷害!记住,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一众族老纷纷点头称是,心中却不看好族长的决策。 这等丑事,岂是几句流言就能压下去的?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皇甫府,更是一片冰天雪地。 皇甫轩的父亲皇甫雄,曾任掌管典章礼制的礼部员外郎,素来以严谨刻板,恪守礼法闻名,最看重的便是门第声名与朝廷纲纪。 他听闻儿子归来的消息,并未如郑家那般召集族人,只是独坐于书房之中,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皇甫轩一身狼狈地走进书房,刚一抬头,便对上父亲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厌恶与失望,顿时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阿耶……” 皇甫雄并未起身,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何时染上的龙阳之好?” 皇甫轩浑身一僵,忙不迭的解释道:“阿耶,儿没有这等腌臜爱好,只是当时被人暗算,所以才情不自禁。” “暗算!?外面的那些闲人之口,谁知道有人暗算你们,此事,就这么活生生的摆在我面前,这是事实!” 他转身从案几旁拿起一根浸过桐油的青竹板,那竹板通体黝黑,沉甸甸的,一看便知打人有多疼。“跪下!” 皇甫轩不敢违抗,双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青竹板落下,重重地打在他的脊背之上,“啪”的一声脆响,听得门外侍立的仆役心惊胆战。皇甫轩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悖逆礼法,辱没门楣!出门在外,如此不谨慎,你哪里有一点我皇甫家的风范” 青竹板一下下落下,皇甫轩的脊背很快便红肿一片,衣衫被渗出的鲜血染红,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打了足足五十板,皇甫雄才停下手,看着瘫倒在地的儿子,喘着粗气道:“从今日起,所有宴饮应酬,一概不许参与,一应邀约,尽数推掉!没有我的命令,你半步都不许踏出书房!” 皇甫轩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如同散架一般,只能艰难地点头。 皇甫雄将青竹板递给一旁的管家,转身坐回案几之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即招来府中最得力的幕僚。 那青衫幕僚面容清瘦,一看便知是心思缜密之人,只是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家主。”幕僚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皇甫雄摆摆手,沉声道:“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 “家主,此事必有蹊跷,但我派人去探查,却被那回春楼拦住,您猜,那青楼是什么所在?” “不是太原王九的地方么?” “王九爷早就闲养在家了,这回春楼三天前被倒手,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如今幕后东主来自长安,我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黑冰台新据点?” “选一座青楼,做朝廷密署?”皇甫雄眉峰微挑,语气里满是讶异。 “正是。先前北使裴殷被圣人罢黜,南使已进驻洛阳。这位南使大人姓柳,名唤清澜。他当年在江州时,所用的据点,也正是一处青楼……” “若是如此,难不成是……”皇甫雄指了指天上。 幕僚摇了摇头道:“咱们看郑家如何处理吧,先不要轻举妄动,若真是上头这一位,那这哑巴亏就吃定了,而且以后得夹着尾巴做事,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张扬之事。” 第472章 云家七郎君 郑与皇甫的荒唐事闹的沸沸扬扬,一时间成为整个洛阳最大的笑料,太学与国子监的诸生谴责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在梦里也想象不到自己憧憬的五姓七望居然如此荒淫不堪,以至于荥阳郑氏门阀子弟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别总说龙阳是名士雅事,事实是放在古代这也同样也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士族的宗族耆老们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桩“风化官司”,张不开嘴,看不入眼,沾一点都觉得恶心,他们只能将当事严惩不贷,而后就别再放出来丢人了。 洛阳的五姓七望分家决定关起门来处理,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然不可遏制,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多做几桩善事,多送些文房四宝,多资助几位读书人,只要堵住文人的嘴,其他的平民百姓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郑鹤炎和皇甫轩没有被逐出家族,阿山觉得很失望,阿兄总说这这个尊贵的群体全靠体面活着,但现在看,好像也不过如此。 秦渊听了这桩荒唐事,下意识的看了眼阿山,后者一脸无辜的朝她摊了摊手。 “玩可以,别闹的太过分。” “知道的阿兄,我可老实了,现在正一门心思的找个好地段开分店呢。”阿山认真的往自己的鹿皮袋子里装蜜饯。 秦渊没工夫理会这些腌臜事,圣旨已下,洛州折冲府即刻除名,改组为枭虏卫,定编三千,专司北境御虏,济川伯韦震擢任大统领。 这济川伯韦震不过是个勋贵虚职,代领个名头,他身为洛阳刺史,总揽一州军政,筹建枭虏卫便是眼下头等要务,半点推诿不得。 正伏案核阅军籍册,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刺史大人安。” 七道嗓音朗朗撞进来,秦渊抬眸,只见阶下立着云家七兄弟,一色的劲装,身形挺括。 云大朗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正,余下六人依次排开,个个肩宽腰窄,筋骨贲张,眉宇间不见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叫人见之便心生几分好感。 秦渊搁下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令尊可安顿好了?” “多谢刺史大人当日解围,家父已经入土为安,当日匆忙,今日特来致谢。” 秦渊笑了笑道:“不必客气,云家襄助官府杀贼,本官出手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也是应有之意,我不过我很奇怪,明明诸位郎君都是习武之人,面对那些蛮横的乡野村夫,为何不武力逼退呢?” 云浩南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却先开口:“因为阿耶教育我们,身有武艺不可逞凶伤人,更不可对街坊们动手。” “小七无礼。”云浩南皱了皱眉,小七恭敬退下。 “这位是七郎?” 云浩南拱手道:“这是七弟,云浩民,年纪还小,不懂规矩,还请刺史大人勿要见怪。” 秦渊笑道:“令尊说的没错,不过,本官觉得,既然确定他们是敌人,那就不该手软,更不该妇人之仁,例如那些北溟教余孽,放到民间,危害巨甚,出手要果断。” 云浩南叹了口气道:“大人说的对,但我等和他们一样也是升斗小民,官府真的要问责,众口一词之下,我们哪里说得清呢?” 秦渊疑惑道:“听说云家祖上出过中郎将?” “没错,祖父曾为靖军府中郎将。” 秦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靖军府在龙武年间就被取消了军制,那令祖父就彻底归隐了?” “祖父……”云浩南犹豫片刻道:“祖父身体不适,自觉不堪其用,所以才选择回返洛阳安定养老。” 秦渊见他言中有未尽之意,当下也没有再问,转问道:“尔等也算军中子弟,我且问,你们可有再从军的想法?” 云大朗面容一喜,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兄弟七人,生于山野,长于风霜,不愿困守薄田,做那井底之蛙。今日特来投效大人!” 话音未落,身后六兄弟齐声应和:“愿追随大人!” 秦渊眼底的笑意倏然敛去,他缓步走下堂阶,目光如炬,扫过院中肃立的七人,朗声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战场凶险,变数万千,没人能护佑你们平安,真的准备好了?” 云浩南面容沉凝如铁,深深抱拳躬身,声如惊雷炸响:“我等手中长枪染血,腰间横刀饮恨,皆是鲜卑胡虏之魂!何惧之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擎三尺青峰,拓万里河山!岂容缩首藏尾,躲在袍泽身后苟且偷生!我等七兄弟,筋骨锻作金石,热血沸似烈焰!宁教马革裹尸还,不教黄土埋枯骨!来日策马扬鞭,踏破胡尘,杀他个尸横遍野,杀他个胆裂魂飞!” “要教那青史丹书之上,煌煌写下,云氏七郎君!” 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汉子,他日我秦渊,必与你们共饮庆功酒,在那燕然山上,刻下你们的名字!”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战鼓擂在七人胸膛。云大朗热泪盈眶,猛地单膝跪地,身后六兄弟紧随其后,七道身影叩在青石板上,铮铮有声:“我等愿随大人,誓死扞卫大华疆土!” 秦渊抚掌大笑,转身唤来参军,朗声吩咐:“取七份入伍籍册来,再备七副趁手的兵器甲胄,云家七兄弟,即刻编入枭虏卫先锋营!” “枭虏卫?” 秦渊点了点头道:“圣人恨极了鲜卑人,为此取消了洛阳折冲府的编制,改为枭虏卫,如今尚在筹备,所以尔等赶上了个好时机。” “枭虏……枭虏,这名字起的极好,正合我等心意!”云浩南爽朗大笑道。 秦渊亲自取过一份籍册,提笔在“云浩南”三字旁重重捺下刺史印信,朱砂殷红如血,落于青简之上,先刻下了一份军功,“枭虏卫先锋营,无弱旅,无孬种,上阵便是死战,后退者,军法不容……” 云家七位郎君离去,叶楚然从后堂走出来,疑惑道:“为何不让他们入秦氏?” 秦渊将她揽在怀里,重重的在她脖颈间吸了一口,笑道:“枭虏卫不好么?” “圣人不会让你一个文臣掌控枭虏卫,这云家七位郎君各个英武不凡,你将他们送进去,到时候岂不便宜了济川伯韦震?” 第473章 所谓精兵 “这韦震不过一纨绔,但他父亲却是陛下的家臣,来洛阳传旨的方斯越传了陛下的口谕,让我主理枭虏卫的筹建事宜,能否培养成精兵,就看我的能力,这个韦震你就将他当成圣人的眼睛即可,监军也好,督军也罢,将其供养在一旁就好。” 叶楚然无奈笑道:“三千精兵啊,圣人对你期望真高。” “试试看呗,我也有我自己的带兵之道。” 叶楚然搂着他的脖颈调侃道:“你若真培养出了三千人的精兵,怕是圣人在长安要睡不踏实了。” 秦渊就受不了她这撩人的模样,直接将她搂在怀里肆意妄为起来,叶楚然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他顶远,冷哼了一声就施施然离去。 “只放火不灭火!”秦渊挑眉道。 叶楚然忍俊不禁道:“朗朗白日,我可不陪你胡闹。” 她的担心有道理,电视剧里动不动就精兵强将,其实就是拿不懂历史的观众当哈儿。 古代你一旦拥有相当量的精兵与甲士,这就跟你在赛道上突然摸到辆改装到极致的超跑,别人还在开家用车的时候,你已经能在直道上把他们甩得只剩尾气。 精兵不是抓壮丁凑数的,那是把军中最拔尖的货色挑出来,再拿军令和生死淬炼过的。就像秦国那六十万大军,刨去一大半扛粮草的、临时抓来的散兵,真正能叫精锐的不到十万,但就靠这些人,推平楚国跟玩似的。 你说要是秦始皇手里有张世界地图,后勤再给点力,平推地球都不是没可能,当然,这是玩笑,但这精锐的劲儿,你品品。 李世民有三千玄甲军,往大了说就是东半球的“搅局者”。 精锐的基本功是啥?以一敌百。只要不被团灭,哪怕剩下十个,也能让对手夜不能寐。 项羽的江东子弟兵就是例子,面对上百倍的汉军,照样抡着刀往前冲,把汉军揍得鼻青脸肿。 这种兵,你不把他们全撂倒,他们就不会投降,这才叫精锐,跟你青春期时认定一件事就死磕到底的轴劲儿,是一个道理。 搁现在,给你一百个听话的壮小伙,市局就得为你成立专案组,要是扩展到几百人,公安部督办的案子就有你一份。 但在古代,地广人稀,装备还没那么花里胡哨,假设你有八百个悍卒精兵,只要时机对了,改朝换代都敢想。 朱棣靠八百人清君侧,霍去病带八百人穿越几百里把匈奴揍得满地找牙还封狼居胥,张辽八百人把孙权十万大军打得找不着北,李世民更是靠八百人就把玄武门那事儿给办了。 姜昭棠真会放心把这么一支军队,交给一个鬼谷出身的人吗?恐怕未必。想来定会有人暗中钳制,只是这些人还没到罢了。 许江辉抱来一只信鸽,小心取下它红爪上绑着的纸条,恭恭敬敬递给秦渊。 纸条展开竟是一片空白,只在最底端有个小小的五星印记——这是莫姊姝的专属暗号,见了这个标记,便知纸上的内容定是机密要事。 “你先退下吧。” “喏。” 秦渊捏着纸条,端过一旁的烛台,将纸面凑近火边轻轻烘烤,一行字迹便从空白处慢慢浮现出来。 “圣人辍朝三日,不在禁中,疑往洛阳,君其慎之。” 已检测完成,未发现错别字。 秦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打着旋儿悠悠飘向半空,思绪不觉沉了下去。姜昭棠会不会亲自来洛阳,眼下还不好说,但一连几日不曾临朝,自打他登基以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位陛下,素来是出了名的勤政,几乎事事躬亲,恨不得把手伸到县里去管政务,无故辍朝,实在反常得很。 最好是他真的来一趟洛阳才好。 秦渊自问没什么可隐瞒的,所作所为全是按着刺史的本分推进,该整治的整治,该杀伐的杀伐,就算是和荥阳郑氏斗得不可开交,以姜昭棠的性子,怕不是还要在一旁拍手称快。 瞧瞧他登基后颁下的那些政令就知道了,吏部尚书换成了寒庶科举出身的官员,士族的举荐名额被大幅削减,朝中要害部门的世家子弟,也正被一步步调离。 历来帝王皆是如此。打天下时,要借士族的资源,揽天下的人才,便对他们敬着、哄着,捧着,可一旦天下安定,用不着这些人了,又忌惮特权阶级尾大不掉,便总要寻个由头,不动声色地削其羽翼。 千万别指望帝王会念什么旧情,一个合格的帝王心里,从来只有利弊二字。 秦渊自认算不得合格的鹰犬,更不屑于事事以国朝为先。他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尽在掌控的洛阳。此地物阜民丰,便是一个微末税吏的席位,都暗藏乾坤。既已踏足这盘棋局,何不精心布局,从中分一杯羹? 不,何止是一杯羹,他要的,是执牛耳、掌鼎俎的权柄。 老祖宗们斗了千年,草台班子不知演过多少波谲云诡的大戏,那些不动声色安插人手的隐秘手段,早已在他脑海里盘桓了百千种。 譬如新任录事参军事许江辉,外人只道他是左相的得意门生,风光无两,谁又知晓他在相府早已失势,落魄到连给妻子抓药的银钱都凑不齐?此前,他不过是北城一介坊正罢了。 如今得了权位,自然要重新向左相“效忠”一波。 又譬如暂领国子监祭酒一职的李绍阳,乃是秦渊一手提拔。 此人是六皇子第五房侧妃的亲兄长,旁人只当他是六皇子的腹心,却无人知晓他的妹妹,曾被前任国子监祭酒强掳入府,裹上棉被送进六皇子的寝房。 他满腔愤懑,写下《梦潸然吟留别》抨击权贵,却只能忍气吞声,束手无策。 再看那功,兵,法三曹的参军事,新任的署理主官个个来历分明,明面上,竟与秦渊无半分牵扯。 任谁细细查探,怕都要赞一声这位刺史大人公心可鉴,不染半分因果。 难不成,他打的竟是各家制衡,坐收渔利的主意? 第474章 祁连雪绒 离戈走了以后,洛阳暗探暂由阿山统领,这个差事她自己求了好久,秦渊决定让她试试看。 洛阳暗探依旧是当初离戈带过来的那五十七人,分布在各坊,阿山建议给每个人一笔经费,不然这个是贩夫走卒,那个牙人伙计,能够探听到的消息实在有限。 秦渊正犹豫的时候,阿山亮出白闪闪的牙齿,挑眉道:“阿兄若是捉襟见肘,不若这笔钱就由我来挣。” “一时半会儿,洛阳的分店可赚不到那么多钱。” 阿山狡黠一笑道:“这有何难,再说,为何要动用咱们分店的钱,如此不就亏了么?” “不然你要如何,去偷去抢?”秦渊皱眉瞅她。 “哪里用得这么粗陋的手段,山人自有妙计。” 秦渊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奶奶,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阿山摇晃着他的臂膀,嘟着嘴道:“阿兄,我是听你话的,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做违反你原则的事情,赚钱嘛,咱们就规规矩矩的来,总之,总得帮助那些暗探安家落户嘛,没有钱怎么行呢,你就交给我嘛!” “真的?” 阿山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的发誓:“我保证,绝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好,那去吧,最好落实到每个人要五十两银。” “放心放心。”阿山坏笑着挑眉。 谁晓得这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秦渊忽然咂摸出几分后世家长的颓然无力——你分明把是非曲直掰扯得明明白白,偏生拗不过她要走的路,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她撞了南墙,才肯回头认一分错。 阿山是机灵,可那些机灵劲儿全用在了歪处。于她而言,设局算计从不是为了那点银子的结果,反倒像猫捉耗子般,享受着将猎物玩弄于股掌的过程,戏耍人心的滋味,远比到手的银票更让她着迷。 秦渊实在想不通,自己的教导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曾几何时,她还只是个在灶房里颠勺、连顿饱饭都捞不着的小丫鬟,眉眼间尽是怯生生的卑微;如今眉眼一扬,竟淬出了几分戏谑世事的疏狂气度,叫人捉摸不透。 这般想着,更添几分无力。府里还有武昭儿、纪翎、秦昭,外加一个死啃书本的刘洵。眼下瞧着一个个安分守己,谁晓得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秦渊暗自叹气,只求他们万万别学阿山这般折腾。 一个,就够他头疼半辈子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的功夫时间来到七天之后,洛阳兴起一个火热的话题——祁连雪绒。 此物生于西域祁连山巅,极难采撷,不仅是炼制上等伤药的药引,更是门阀贵女梳妆台上的绝品稀罕物,以雪绒花汁调胭脂,敷面可祛秋燥,驻容颜,是世家掌家主母的心尖好物。 寻常年份,一两雪绒花干品市价二十两银子,但如今这个价格想要拿到,纯属痴人说梦。 起初谁也没当成稀罕事,直到三日前,洛阳市面上竟连一朵祁连雪绒的干花都寻不到了。 洛阳世家的女眷们别扭极了,胭脂换了普通的花方,效用不知如何,但涂在脸上总有种廉价感,胭脂铺有人在守着,只要一有祁连雪绒就会被人抢先一步收走。 “祁连雪绒用着多细多香,那感觉清爽,如今倒好,都是些红蓝花和羊脂的下等货,涂在脸上都有股腥味,我家仆役没用,这都几日了都没有给我守到一瓶。” 大家惯用的绝品胭脂方子离不了雪绒花汁,府中存的那点存货,堪堪只够用到重阳。管事们遍寻洛阳城,别说雪绒,连沾着雪绒气息的药铺都寻不着一家。 这话怎么说呢,越得不到的,越是九九成稀罕物,不少贵妇看着人家脸上涂的细粉,那骚里骚气的模样,心里几乎要嫉妒疯了,当即撂下狠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来雪绒胭脂!” 可越是急切,越难寻得。 坊间渐渐有了风声,说祁连山今年遭了暴雪,雪绒花几乎绝收,余下的那点,全被一个神秘买家囤了去。流言愈演愈烈,雪绒的市价也跟着疯涨,从二十两一两,一路飙升到八十两,依旧是一绒难求。 大家管事们急得满嘴燎泡,却半点法子都没有,听的最多的嘟囔,唉,今日回去又得挨骂了,奈何奈何,吾等是真的买不到啊,哪怕加了十倍的价钱,也是有价无市。 不知不觉,祁连雪绒已经炒到了真正一两一百两。 荥阳郑氏香料铺的东主郑丹,这几日老听有尊客过来打听祁连雪绒,他立马就嗅到祁连雪绒暴涨的商机,当即差人寻来西域客商安伽陀,要与他议这笔买卖。旁人无门路染指这雪域奇货,他郑丹专营香料,本就握着西域商路的独家渠道,自是胸有成竹。 “没货。”安伽陀语气淡得没半点波澜。 “前几日的货,早被人尽数扫空了,听说是拿去做了伤药的药引。下一批到货,得等半个月,统共一百斤。” 郑丹呷了口热茶,淡淡道:“那便照旧例,二十两一两,我尽数收下。” 安伽陀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漫过一丝讥诮:“郑东主说笑了。如今洛阳城里雪绒是什么行情,您会不知?三两重的干花,都能喊到三百两的价。” 郑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慢条斯理道:“一百两?你们也敢开这个口,莫忘了,天下州县并非只有洛阳才有雪绒,便是量少些,我也能寻来低价的货源。不过看在咱们常年打交道的情分上,我给你二十两,不算亏了你。” 安伽陀却丝毫不慌,反而朗声笑了:“郑东主怕是打错了算盘,祁连山的雪封了山路,而且这等货也只有洛阳和长安会常备,这季末的货全攥在我们这十几支商队手里。您想舍近求远,怕是要失望了。” 郑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鸷,他没想到这群西域商贾,竟敢在他面前如此硬气。 “挺放肆啊,你可知我荥阳郑氏?” 安伽陀却依旧笑盈盈的:“郑东主,咱们在商言商,您拿了这批货,转手便能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也不过是求个公道利钱。这样吧,八十两,这批货只供给您一家。届时洛阳城里独一份的生意,您想卖多少,便卖多少,我们绝不干涉。” “八十两?穷疯了吧!你们去看看东海珠和百年龟粉才多少钱!?”郑丹猛地一拍桌子。 “郑东主息怒,这话您仔细品品,我们绝非狮子大开口。看在您的面子上,已经让了不少利,况且洛阳城的香料铺,可不止您郑家一家,我们肯坐在这里与您谈,已是拿出十足的诚意了。” 听闻此言,郑丹反而压下了火气,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半晌挑眉道:“一百斤,我全要了,六十两一两,总共九万六千两。这个价,如何?” “这……”安伽陀故作迟疑,转头与身后的随从对视一眼,眉宇间满是为难。 “这已是我能动用的全部资产,多一分都没有。”郑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洛阳城里,哪家香料铺有这般底气,能一口吃下一百斤雪绒?你们莫要再犹豫了。” “银钱需一次性付清。”安伽陀沉声道。 “不可能。”郑丹一口回绝,“先付一万两定钱,待货到交割,再付尾款。” “此事可立契约?”安伽陀追问道。 郑丹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这是自然!荥阳郑氏,千年世家,断不会做那赖账的龌龊事。” “那好,先立文书,去衙门盖官印!” “好!” 第475章 独家买卖? 契约落笔盖印的那一刻,郑丹心底的雀跃几乎溢出眼睛。 他早就想好了,这做的是独家买卖,卖的又是稀缺物,六十两一两收的雪绒,他转手可以标一百五十两的价,这一百斤货,足足能净赚九万两白银。 九万两,足够他郑氏香料铺在洛阳城再开三家分号,足够压过城西柳家的风头,足够让他在族中长老面前挺直腰杆。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贵妇挤破门槛求购雪绒的光景,想象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进账房,想象着自己站在洛阳商界之巅的模样。 当下,他要回郑氏说服那些宗族耆老,这本钱自己可拿不出来。 十日后,西域商队的马车准时停在郑氏香料铺后院。麻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内里雪白蓬松的雪绒花干品,凑近了闻,仿佛还带着祁连山巅冰雪的清冽气息。 郑丹验过货,爽快地付清了尾款,看着账房先生一笔笔划去账簿上的数字,只觉心头畅快得紧。 “东主,这批货何时上架?”管事躬身问道,眼底满是急切。 “明日辰时,”郑丹捻着胡须,语气笃定,“先放出十斤,吊足她们的胃口。记住,一百五十两一两,分文不减。” 管事领命而去,郑丹踱步到库房,望着堆积如山的雪绒,只觉这哪是什么花草,分明是一锭锭沉甸甸的银子。 次日天刚蒙蒙亮,郑氏香料铺的门前便排起了长队。簪缨珠翠的贵妇们乘着马车而来,丫鬟仆妇们簇拥在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望。辰时一到,铺门大开,伙计高声报出雪绒的价钱,人群中虽有片刻骚动,却很快被急切的求购声淹没。 十斤雪绒,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郑丹坐在二楼雅间,听着楼下的喧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混着得意,在喉间漾开。 此时此刻,在街角的茶寮里,阿山正倚着窗棂,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身旁的暗探低声禀报:“小姐,郑氏已将十斤雪绒售罄,余下的一百一十斤尽数囤在库房。” “知道了。”阿山轻笑一声,她摆了摆手道:“鱼儿上钩,去,让咱们的人动手。” 小九挠了挠头道:“我到现在都没猜出小姐想要做什么。” 阿山嗤笑一声道:“若再回长安,你们俩要跟着我读书,脑袋里没点东西怎么做好暗探?” 水生一听要读书,顿时生无可恋道:“小姐,您到底设了什么局?咱们花了这么多钱买雪绒不会真的要做药吧?” “傻瓜!小姐当然是拿来卖的,没看郑氏将一两雪绒都卖到一百五十两了,咱们可有两百多斤,这要都放出去就发了!” 阿山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先让安伽陀那群西域商人,故意放出祁连山雪绒绝收的流言,再借着郑氏的手,把雪绒的价钱炒到一百五十两。等他把所有银子都砸进去囤货,咱们再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 “安伽陀手里的一百斤雪绒,不过是我让他故意卖给郑丹的诱饵,真正的大货,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我买下了,足足三百斤,全是上好的雪绒。” 小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三百斤?将近十万两啊,小姐您哪来的钱?” 阿山摊了摊手道,“很难猜么,那安伽陀是个大生意人,奈何总是被文牒掣肘,官府的门路始终打不通,他早就去刺史府拜见过,下了重礼,想要走我阿兄的门路成为洛阳胡商会的行首,想要做独家生意,我阿兄正在犹豫,但我朝安伽陀使了个眼色,私下应了他,然后他就把雪绒送给我了。” 小九顿时愣住了,小姐的心思,当真比九曲十八弯的河道还要绕。 就在郑丹沉浸在日进斗金的美梦之中时,变故陡生。 第三日清晨,洛阳城的各大香料铺,胭脂铺,甚至是寻常的杂货铺,都挂出了“祁连雪绒,平价出售”的招牌。 一两雪绒,只卖四十两。 四十两,正是雪绒平日里的市价。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洛阳城炸开了锅。 那些前一日还在郑氏香料铺门口抢破头的贵妇们,瞬间傻了眼。她们花一百五十两买的雪绒,如今竟只值四十两? 一时间,怨声载道。 更要命的是,市面上的雪绒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三百斤雪绒,被阿山分发给暗探们,分散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出售。四十两的价格,瞬间击溃了郑氏想囤积居奇的心思。 郑丹得知消息时,正在账房里清点银票。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算盘,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怎么可能?!”他嘶吼着,声音都在颤抖,“祁连山明明绝收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雪绒?!” 他疯了似的冲到街上,看着那些挂着平价雪绒招牌的铺子,看着络绎不绝的买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试图将自己库房里的雪绒降价出售,可一百五十两买进的货,就算降到二十两,也已是血本无归。更何况,贵人们早已在别处买足了雪绒,谁还会来买他的? 短短三日,洛阳城的雪绒价格从一百五十两暴跌至二十两,再无人问津。 郑氏香料铺的库房里,九十斤雪绒堆积如山,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账房先生哭丧着脸,拿着账簿冲到郑丹面前:“东主,完了,全完了!咱们不仅亏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族里一大笔银子!” “这笔钱,放到族里也算得上元气大伤吧,东主,您得早日谋算啊,族长若闻此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啊。” 郑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有人想要害我……”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圈套。 “来人,给我去把安伽陀带过来!” “东主,那安伽陀在本地雇佣着上百个打手,我们……我们没办法啊。” 郑丹彻底疯狂:“彼其娘之!我要回禀宗族,我要杀了他!” 而此时阿山正将一沓沓兑票分给暗探们。 “喏,这是你们的本金,这是红利。”她笑眯眯地说,“五十两,拿好了,别丢了。” 暗探们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一个个喜出望外,对着阿山躬身行礼:“多谢姑娘!” 阿山摆摆手,转头看向秦渊,得意地扬起下巴:“阿兄,你看,我没骗你吧?既没偷也没抢,还帮暗探们赚了安家费,是不是很厉害?” 秦渊看着她眉眼间的得意,又想起郑丹的惨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你啊,”他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个惹祸精,你这一番运作,我还得应承那胡商一个行首的位置,那么多胡人虎视眈眈呢,这哪里是件易事?” “阿兄,胡人商会可是个大肥肉,岂有放过的道理,不要计较这些啦,这次我可给家里赚了好多钱。” “好吧,这次算你立功了。” 阿山吐了吐舌头,转身扑进他怀里,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那阿兄要不要奖励我?” 秦渊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吃孜然羊肉!葱油饼!油炸大虾!还有四喜丸子!糖醋排骨!” “好,没问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洛阳城的街道上。阿山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秦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宠溺。 吾家有女初长成,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476章 一桩官司 郑氏此番折损惨重,洛阳本就是旁支分家,十万两白银一朝付诸东流,端的是元气大伤。 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要揪出幕后黑手。 可邪门的是,那兜售祁连雪绒的杂货铺,一夜之间竟化为焦土,旧址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好不容易擒来几个分销商,一番逼问之下,只说是被一个手段狠戾的蒙面人所迫。 真是奇了,半点蛛丝马迹都无。郑家人正欲将这几个活口押回去细细拷问,转眼之间,慎刑司的衙役便已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便要拿人。 “尔等光天化日之下逞凶掳掠,简直目无法纪!” 北市姑鸟墙角处,几个商户蜷缩着身子,哭天抢地地喊冤:“官老爷为民做主啊!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荥阳郑氏的人,手持利刃要绑我们回去,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衙役冷笑一声,“哗啦”一声抖开镣铐,径直便朝郑家人走来。 “休得放肆!吾等乃是荥阳……” 话音未落,衙役便一拳狠狠挥出,将那喊话的郑家子弟打翻在地,啐了一口骂道:“行什么行,官差在此还敢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敢行绑架之事,给我锁了,带回慎刑司好生审问!” “竖子尔敢!”倒地的中年人捂着腮帮子,满眼的不可置信,“我乃荥阳郑氏之人,你也敢动手?” 衙役闻言,冷笑一声,抬脚便踹了上去,一脚接着一脚,边踹边骂:“打你又如何?莫说是你,便是郑氏宗亲,敢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老子照打不误!” 消息不久便传回郑氏,家主郑怀安听闻子弟被押入慎刑司,神情阴冷,当即换了锦袍,带着亲卫直奔慎刑司衙署。 他是荥阳郑氏洛阳分家的家主,平日里在东都地面上,哪个官员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可今日踏入慎刑司,不见人出迎,径直入内,却见那司长谢舒云端坐堂上,面上堆着客气的笑,亲自迎他入座奉茶。 “郑公有什么事情让人过来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郑怀安面上虽是一派客气,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倨傲,目光斜斜扫过,带着一丝轻慢。 他确实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位谢氏子弟。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秦刺史与陈郡谢氏过从甚密,这谢舒云分明是靠着秦渊的门路才谋得这职位。 既是士族子弟,本该在清谈雅集里挥麈论道,吟咏风月,怎么偏偏自甘堕落,跑去做那些俗务缠身的浊吏勾当?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有失身份,玷污了士族的身份。 “贤弟新上任,正是体面的时候,兄长我岂敢如此不敬。” “这几日城中不太平,到处都是兵戈鲜血,兄长若是无事,尽量还是少往外跑,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郑怀安皱了皱眉,他早就遣人送了拜帖,但此獠顾左而言他,丝毫不提被押子弟的事。 “贤弟,”郑怀安强压着怒火,开门见山,“吾家子弟不过是追查失窃赃款,怎就被衙役当成绑匪拿了?还望司长明察,早日放人。” 谢舒云捋着颔下短须,呵呵一笑:“郑公正要与你交待这桩事呢,今日坊间商户联名递状,哭诉疑似荥阳郑氏子手持利刃,强行掳人,那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也是按律办事,不敢徇私啊。” 郑怀安眉头紧锁:“司长,恕不相瞒,我郑家十万两白银被人骗了去,如今不过是寻几个关键人证,我清白人家,怎么会平白无故掳人呢?” “郑谢交情不错,贤弟卖我个面子,将他们放了吧。” “郑公说的是啊,弟也在琢磨此事呢。”谢舒云点头,端起茶杯递过去,“此事确实蹊跷,那杂货铺一夜成灰,分销商也无影无踪,这背后定有黑手,只是郑氏子弟等人行事实在急躁,这不,落了人口实,下官这里,也是左右为难,这样,咱们今日先不谈这个,许久未见了,弟,甚是想念。” 这话题聊着聊着又偏了。 他东拉西扯,一会儿说洛阳近来治安吃紧,禁军府查得严,一会儿又叹今年漕运不畅,民生艰难,绕来绕去,始终不提放人二字。 郑怀安起初觉得此人有毛病,可多听了一会儿,顿时琢磨出了其中味道,他何等精明,瞧出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头火气更盛,却又不敢发作,首先他人在官署,其次眼前人是谢家人。 他沉声道:“贤弟有话不妨直说,我郑家愿配合官府,只求早日还子弟一个清白。” 谢舒云闻言,嘴角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笑意:“郑公是个通透人,实不相瞒,此事下官做不得主,郑氏子弟那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已隐隐牵扯到上头。依下官愚见,郑公不如移步刺史府,寻秦刺史聊上一聊。秦刺史定能给郑公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郑怀安心头咯噔一下。 慎刑司归刑部直辖,本与刺史府无甚瓜葛,谢舒云却偏偏让他去找秦刺史。这哪里是指点,分明是暗示,此事背后,站着的是秦刺史!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这刺史又闹什么幺蛾子,刚来没几天,跟我郑氏犯了好几回冲突了,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他这是压根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谢舒云笑容依旧恭敬:“郑公暂消火气,上官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您最好还是亲自走一遭,弟就在这静候好消息,若得了刺史的钧令,定当从速办理。” 送郑怀安出门时,谢舒云望着他远去的车驾,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转而化作一抹冷冽。 “呸,什么东西,张口荥阳郑氏,闭口荥阳郑氏,老子陈郡谢氏都没敢这么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家的嫡系子弟。” “谢叔…” 谢舒云转过身去,背后站着一个穿着月白劲装,身姿窈窕的美貌姑娘。 “哎呦,阿山什么时候来的?” 阿山笑盈盈道:“你刚才会客的时候我就来了,只是看您聊的正欢,没敢打扰而已。” 谢舒云叹了口气道:“好啦,也没必要再往这边跑,郑家这几个闹事的,我一定好好关押,没有你阿兄的命令绝不放出去。” “唉,谢叔这是哪里话,今日我可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阿兄说,您刚刚上任,手下又缺人手,无人支使,定然处处不方便,但他也帮不了更多,只能遣我过来给您送些山果。” 说罢,阿山拍了拍手,小九提了一筐樱桃过来,她耐人寻味的笑道:“谢叔,记得翻一翻,不然果子保存不了多久。” 谢舒云稍微一怔,直愣愣的看着竹筐上的樱桃,其中隐约可见几个泛着金光的边角。 “这么……这么多,何时吃的完?” 阿山拨弄了一下樱桃,露出下方更多的金黄色,嫣然一笑道:“果子就放这啦,您慢用,谢子陵山长是阿兄的老师,他的族人,当然要仔细照料,改日,阿兄亲自上门拜访,不打扰您处理公务啦,阿山告退。” “好好好,回去替我谢谢你阿兄。”谢舒云咽了口唾沫,眼睛在那一层金光上挪不开眼…… 第477章 军费 邙山校场, 春日的日光像是揉碎的金箔,照在校场中央那面“枭虏卫”大旗上,猎猎作响。 旗帜下,征兵点前人头攒动,应募者摩肩接踵,个个神情激昂,或是体格健壮的乡勇,或是渴望建功的寒门子弟,都在高声应答着招募官的询问。 大华已经休养生息了近百年,百姓们虽仍面黄肌瘦,但却没有《汉乐府》十五从军征,如今小儿新长成,明年闻道又征兵,这等凄惨事。 每个人都乐呵呵的,盛世当兵吃粮,能吃饱饭,也能为家里省一大笔开支。 枭虏卫正在如火如荼的征兵当中,迄今为止,已经招收了一千余人。 招募官们声音洪亮,有条不紊地登记,查验、问询。 校场边缘,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文书们正奋笔疾书,记录着新兵的名册。 远处,已经入伍的新兵们正接受着初步的队列训练,步伐虽然还显散乱,但呐喊声却气势如虹,一千余人的规模,已具雏形,但还差的远。 秦渊洗了洗手,侧头对阿山道:“洛阳荥阳郑氏势最大,陈郡谢氏,太原王氏族人却不多,各家寥寥百人而已,既然有亲近的关系,那没有不提携的道理,这一点大家都能理解。” 他甩了甩手,接过阿山递来的布巾擦了擦,目光投向校场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在云家郎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阿山默默点头,他知道阿兄说的是实情,士族仍是庞然大物,秦氏初兴,相互扶持,彼此关照,本就是生存之道。 “你啊,别再惦记那郑氏香料铺了,北市街上有许多不错的位置,你经商有手段,也懂市场的供需运作,再加上秦氏的产品本身也有质量,没有不赚钱的道理,若看不惯,将其挤压掉就是了。” 阿山挑眉道:“我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秦渊无奈笑道:“除非他们举族撤离洛阳,不然这商铺,他们关了也不会转到你手上,你太过在意,回头反而会让他们找到拿捏你的理由。” 阿山耸耸肩道:“好吧,那就先这样,回头再说其他。” 她看着校场中的新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往前走着,口号喊的震天响,不由得调侃道:“我就知道,阿兄肯定要从队列开始练起,那济川伯韦震呢,听说来了洛阳,也不见她的人影。” “这个点他还在睡大觉呢,醒了之后就去思恭坊耍乐饮酒,每日我要跟他商量征兵进度,他却早就醉倒了。” 阿山蹙了蹙眉道:“既然能被圣人委以重任,哪里会有这么废,多半是装的这死样子,阿兄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每日甭管醉不醉,都要按流程跟他交代进度,免得给他留下话柄。” 秦渊没好气的弹了她个脑瓜崩:“这点还用你提醒我,论演技,谁能比的上你阿兄,管他是不是装的,该他知道的事情,哪怕醉了也得给我记在脑袋里面。” 阿山嗔怪道:“倒不如阿兄来做这个大统领。” “别发牢骚了,来了这么久,记得给家里去封信,前两天你嫂嫂还问起你。” “哦。” …… 眼下枭虏卫还是缺人手,满打满算就一个大统领,外加新任军府都尉云浩南。至于府署里的那些僚属官吏,都得等朝廷正式下旨任命,秦渊虽说身为刺史,也只有举荐的份,压根没有直接任命的权力。 不过这倒也算是件好事,府署僚属来得晚些,秦渊正好能把枭虏卫的掌控权再攥得紧些。 他的那些新颖练兵法,旁人见了肯定要指手画脚,说这不符合常规,到时候解释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今日的午饭是大排骨汤和白米饭,伙夫笑呵呵道:“现在衙署初建,还没有军费,这是刺史大人自掏腰包给大家买的,尽管吃,管够。” “谢过刺史大人!” “排骨米饭真好吃啊!!” 没想让他们感恩戴德,现在枭虏卫是真的没钱。 去找韦震的时候,他睁着惺忪的醉眼,怀里搂着衣衫半敞的美妓,大着舌头说道:“军费,什么军费,从未听说过,圣人也没提这一遭事啊,大概是从本地公帑出吧,秦小弟勿要谈论这些囊虫庸事,快来陪我喝酒吧。” 秦渊愤而离去,他保证,等将来混熟一点,一定要好好给这个韦震上一堂课。 不过他这话也有道理,确实应该从洛阳公帑出钱,应该设立一笔专项资金用作军费,老是让他自掏腰包,说实话,真的付不起,将来可是三千多人的嚼用。 哪怕付的起也不能付,自家出钱养军队,这不是私蓄军马,邀买人心么,落到有心人的眼里,这就是留了个可以攻讦他的把柄。 陛下究竟去哪了呢,真的来洛阳了么?为何一点消息都听不见呢? 这边姜昭棠已经多日不上朝,朝政全由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代管,三省六部各司其职配合着处理。这段时日,洛阳各官署的曹司官员都陆续到任了。至于秦渊先前任命的那些代理主官,裴令公看了之后不过是会意一笑,直接提笔批红,转头就呈报给了陛下。 谁家还没几个沾亲带故的人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何况秦渊选的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核心岗位,自然没什么可挑剔的。 后来秦渊把这些远道而来的主官召集起来开会,当场就撂下了话:“诸位初到洛阳,没什么根基人脉,往后就只管遵奉皇命,凡事按规矩章程来。别想着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要是让我发现谁不老实,直接撵出洛阳,爱去哪去哪!” 刺史本就是一州之地的主心骨,尤其是手里握着兵权的刺史,要是没了朝廷安插的那些耳目,说他是土皇帝都不为过。 所以秦渊这会儿立规矩,底下人没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说到底,在哪做官不是听上头的吩咐?就跟到了哪个寺庙念哪本经一个道理,安分守己才是正途。 古代官员牧民大多是靠法律,其他的就看天看运气,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勤奋与否,很少有所谓的利好政策,纵观封建王朝,所谓利民,要么是劝农桑与授田,要么轻徭薄税,再稀罕就是灾荒减免和恩诏免税,在商业上就是减免商税和规范市易。 很少有具体的细政下达。 第478章 毒杀? 咱们打个比方,假如说一个市场经济学博士穿越到古代,第一眼就看到了,均田制,坊市制,租庸调制的不合理,于是上表皇帝废除。 然后皇帝笑眯眯的看着你,心里却暗骂这是哪来的二百五。 没过几天,你的尸体就出现在了乱葬岗。 所以导员说的话才是真理,一切从实际出发,再到实际中去。 现代人穿越到了古代成为封疆大吏,想要发展经济,首要原则就是适配古代根基,植入现代逻辑,为了不像商鞅那样改革完就嗝屁,那就应该以微调优化代替彻底改革,遵循温水煮青蛙理论,这样才会降低改革的阻力。 民生优先,先稳住粮食生产,进一步提高产量,生产力提高上去了,再谈经济增长,流通为王,洛阳这么牛的区位优势,物流,商流,资金流,这是个神赐之地,一旦步入正轨,激活区域经理们在经济轻而易举。 阿山却不认同:“阿兄,反正我们要走的,洛阳你打理的越好,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不建议你花太大精力,若只为了个军费,那咱们从坊市上下手就是了,刺激一下,营收翻几番肯定没什么问题。” 叶楚然蹙了蹙眉道:“阿山说的有道理,你是过来解决麻烦的,顺道将枭虏卫筹建起来,既然皇帝打的是利用你的目的,为何要费心费力的筹划这些呢,将来我们离开,本地又如此富庶,士族和官僚只会剥削的更狠,而秦氏呢,根本没办法从此地再获取更大的益处。” 白夜行挑眉道:“我虽听不懂,但秦渊做的是好事对吧?” 阿山嗯了一声道:“天大的好事。” 白夜行疑惑道:“既然是好事,那便去做便是,若能让老百姓生活的好一点,这便是大功德,秦氏想要成为世家,便不用计较那么多得失,还是要有远见一点。” “洛阳像一张长画卷,没有哪一任刺史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老白说的对,做的是好事,短时间内,对咱们是十分有益的,那便去做,时间不长,能做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郑怀安亲赴刺史府,却硬是吃了个闭门羹。他脸上的神色愈发阴冷,郑氏好歹是士族里数一数二的门第,谁曾想,他堂堂一族家主亲自登门,竟会受此奇耻大辱。 郑怀安淡淡道:“那几个被扔进慎刑司大狱的,往后不必再出来了,若是他们还想为郑家留几分体面,便让他们自行了断吧。” 老仆一脸茫然,躬身问道:“主人,这是何道理?” 郑怀安语气平淡:“秦刺史既这般瞧不上我郑家,那我便遂了他的意。我郑家甘愿让步,咱们受了委屈无处伸冤,反倒让受害者身陷囹圄。传出去,就说我郑氏子弟不堪折辱,愤而自戕,以明心志。” 老仆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称是,却又迟疑道:“主人英明!只是……牢里还关着郑七爷家的二郎,这事儿,怕是不好交代啊。” 郑怀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为了郑氏,死个儿子算得了什么?再者说,孩子气性大,服毒自尽哪里是我们能左右的了的,去,按我的话办,先劝,若不愿,你便让人帮他们一把。” “喏。”老仆应声退下。 ........... 慎刑司大狱。 牢头王二打着哈欠巡夜,手里的灯笼摇曳出昏黄的光,映着铁栏后蜷缩的人影。 “唉,这是什么世道,这牢里还能关押郑氏子弟,传出去,真是稀罕事儿。” “哐当”一声,王二用钥匙敲了敲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铁栏:“还请安分些,用不了几天郎君们就能出去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王二心中生疑,凑近了些,借着灯笼光往里瞧,只见牢房内的四人直挺挺地躺在稻草上,面色青紫,嘴角挂着黑血,早已没了呼吸。最靠门的那一个,正是郑七爷家的二公子郑承佑,他右手攥着个小巧的瓷瓶,瓶口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汁液,这是....这是...服毒而亡? “不好了!出人命了!”王二吓得魂飞魄散,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牢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沿途撞翻了值守的兵卒,“快!报给司长大人!郑氏那几个,全都死了!” 秦渊正对着地图琢磨水利工程的布局,听闻消息皱了皱眉道:“服毒自尽?” “回刺史大人,”前来禀报的捕头满头冷汗,“牢头说,几人都是服毒而亡,身上没有外伤,事发突然,狱卒们竟没半点察觉。” 秦渊沉思片刻,嗯了一声道:“你回去吧,让谢司长好好看管尸体,今夜闲事不理,都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去和郑家人好好聊一聊。” 与此同时,郑氏府邸早已灯火通明。 郑怀安端坐在正厅,听着下人传回的消息,手中的茶杯纹丝不动,茶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主人,事儿成了,慎刑司那边已经乱作一团,秦刺史正往那边赶,几位公子是不堪受辱,愤而自戕,风声明早就会传出去,陈事表也已经写完了。” “做得好。”郑怀安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道,“郑氏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秦渊不知我士族体面,那就不妨让他试试利害。”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一早备上白布,率族人去慎刑司哭丧,记住,要哀恸,要悲愤,要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我郑家子弟含冤而死。再让人去齐王府递帖,就说秦刺史行事专断,残害士族,恳请王爷为我郑家做主。” “喏。” 卯时三刻,慎刑司外已是哭声震天。 郑氏族人披麻戴孝,举着白幡,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郑怀北一身素衣,扶着郑承佑的灵位,老泪纵横:“我儿承佑,自幼品性纯良,不过是与人起了些口角,竟被秦刺史不问青红皂白关入大牢!他不堪折辱,饮恨而亡,还有我郑氏另外三位子弟,皆是如此!秦刺史,你好狠的心啊!” “吾儿要委屈到何种地步才会服毒自尽,我千年世家的颜面何在,秦刺史,吾等做错了什么!为何不明言!?” 百姓越聚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同情郑氏的遭遇,指责秦渊太过严苛,也有人想起此前郑氏子弟欺压商户的恶行,暗自嘀咕,罪有应得,却没人敢当众说出口。 秦渊刚到慎刑司门口,便被这阵仗堵了个正着。看着眼前披麻戴孝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与指责,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他倒是挺佩服郑氏此举,以几条人命为代价,将他架在苛待士族的火上烤,这是想借舆论逼迫他让步。 “肃静。”秦渊上前一步,压过了周遭的喧嚣,“此事尚未查明,还请您莫要急于定论。本刺史已下令彻查毒源,若真是含冤而死,本刺史定会还诸位一个公道,但若是有人故意设计,混淆视听,本刺史也绝不姑息!” 郑怀北抬起泪眼,目光阴鸷地盯着秦渊:“你还要公道?我儿已然身死,何来公道?秦渊!你今日不给我郑家一个说法,我郑氏族人便直上天家告御状!” ………… 第479章 没有交代就是最好的交代 慎刑司外的哭声尚未停歇,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头传来,引得围观百姓纷纷侧目,只见数十名身着青衿的国子监学子,神色肃穆地列队而来,为首的是几位须发半白的博士,身后跟着面色愤慨的年轻学子,队伍浩浩荡荡,直奔慎刑司大门。 一位白发老者怒声道:“秦刺史!您三番五次究竟想做什么,如今闹出了人命,您可满意了?!” “郑氏世代书香,为天下文脉传承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子弟含冤入狱,竟委屈到服毒而亡,刺史大人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像根枯木一般立在此处,你身为一州主官,对世家如此不敬,难道就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许江辉附耳介绍道:“大人,此人名叫王崇文,国子监资深博士,素来推崇士族礼教,而这些国子监学子,多是各地士族子弟或寒门俊彦,郑氏在文坛声望极高,历代出过多位大儒,不少学子都曾受教于郑氏族人,对郑家向来敬重有加。 秦渊冷声道:“郑氏寻衅滋事,欺压商户,人证物证俱在。如今狱中暴毙,本刺史已下令彻查毒源,真相未明之前,何来草菅人命之说?” “真相?”一名年轻学子愤而上前,双目赤红,“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真相!秦刺史,你当我们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么,郑氏被奸人骗了家财,求告无门,郑公子这才急切想要讨回公道,结果却被慎刑司不分缘由捉拿入狱,却让恶人逃之夭夭! 我看就是你指使的恶人,打压你看不惯的士族!无非给世家门生一个下马威而已,郑公子是我的同窗,吾等皆知他的为人,他温文尔雅,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怎会无故欺压商贾游贩?!” 秦渊无奈叹了口气:“此人又是谁?” “大人,此人名叫柳明远,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许江辉解释道。 秦渊平缓心神,淡淡道:“你身为学子,见了刺史直称名讳,失了礼数,此乃你第一罪,查事不明,仅凭道听途说就来此处叫嚣,干涉官家办案,此乃你第二罪,我念你是国子监学生,饶你一次,速速退下。” “吾有罪,不需你饶恕,洛阳居然有你这等糊涂刺史,百姓哀哉!” 柳明远望着慎刑司的大门,又看向秦渊冷漠的神色,眼中满是悲愤:“郑氏于我有再造之恩,于天下读书人有教化之德!你今日如此欺压郑家,便是吾之死敌!你若不给个说法,吾便以死明志,替你向郑氏谢罪!” 不等众人反应,柳明远猛地转身,朝着慎刑司门前的石柱子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他晃了晃身子,直直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却仍睁着眼睛,喃喃道:“郑氏……含冤……” “柳博士!” “柳先生!” 学子们见状,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扑上去扶起柳明远,有人对着秦渊怒目而视,更有甚者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块、瓦片,就要朝着慎刑司扔去。 “秦渊!你好狠的心!” “包庇恶徒,欺压名门,你不配当洛阳刺史!” “给柳博士报仇!给郑氏讨公道!” 愤怒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围观的百姓也被这惨烈的一幕触动,原本中立的人群中,不少人开始跟着附和,指责秦渊行事太过决绝。连之前知晓郑氏子弟恶行的商户,此刻也不敢出声,毕竟在这洛阳城,士族与读书人的影响力根深蒂固,没人敢公然与他们为敌。 王崇文扶住倒地的柳明远,对着秦渊怒喝道:“都是你!这一切才会变得乱糟糟,莫要闹了!郑氏子为何晕命,今日你必须给郑氏、给柳博士,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秦渊似笑非笑道:“说说看,你们想让本刺史给什么交代?” 王崇文看向一旁,将柳明远扶起来,后者看着头上乌了一块,实则力道分寸掌控的极好,并没有造成大碍。 柳明远奄奄一息,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先向荥阳郑氏磕头赔罪,而后咱们再论其他。” 秦渊被气笑了,问道:“你让一州主官,向荥阳郑氏赔罪?” 柳明远面色苍白,哆嗦着手指着他:“正…正是,你若无此雅量,便不配做这个刺史,干脆…干脆滚回长安!” 秦渊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学子,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看着围观百姓越来越多的指责,心中冷笑不已,柳明远这一撞,彻底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郑氏本就占据舆论优势,如今有了国子监学子的加持,又有年轻夫子以死示威,“苛待士族、打压读书人”的帽子,算是牢牢扣在了他的头上。 许江辉察言观色,见秦渊神色不善,心知不妙,忙压低声音劝道:“大人,这帮读书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笔锋如刀。您若一时冲动动了粗,他们便有了由头,添油加醋写进文章里,传得沸沸扬扬。届时不仅事情难收场,更会污了您的清名,百害而无一利啊。” 秦渊缓缓颔首,眸中寒光未减:“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送伤者去医馆,耽误了救治,唯你们是问!至于郑氏一案,本刺史在此重申,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放我们离去,你要继续欺压郑氏么?!我们不退!” “今日必须给我等一个说法!” “郑氏乃书香大族,如今族中子弟却被人活活逼死,这还是我们大华的法度之地么,吾等不退。” “不退!” 郑怀安站在远处,像根枯木桩子戳在那儿,嘴角一咧,露出半颗黄牙。他不认为秦渊有鱼死网破的底气,所以这就是个破不了的局,一个下得稳稳当当的局,就等着看那年轻刺史怎么收场。 他不信秦渊有那胆子对学子动手,除非那小子根本不爱惜自身羽毛,不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了他,不怕那些酸秀才的笔杆子把他戳得体无完肤,不怕自己被写成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阴险小人,遗臭万年。 越想,郑怀安心里越美,那股得意劲儿像开春的野草似的疯长。这么一来,荥阳郑氏的名声更加响亮,而那刺史?名声一臭,在洛阳这地界儿,哪里还能待的下去呢? 没人注意,齐王的车驾不知何时来到了街角处,一顶车轿,后方却跟着五十多名麻衣男子,各个眼神去鹰隼一般锐利,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动静。 齐王下轿,躬身问道:“皇兄,需要我下场为他解围么?” “不必,若朕任命的刺史能被几个蠢书生难为住,那就当朕看走了眼。” 第480章 所谓书生 秦渊见众人仍执迷不悟,旋即摆了摆手,“通通拿下。” 话音未落,慎刑司中披着半甲的侍卫就将这群书生通通按倒在地上。 王崇文愣了好半晌,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这群兵家莽汉按在地上。 他反应过来,双目血红,目眦欲裂,怒吼道:“秦渊,你欲如何!辩理不明,心虚难堪,你想要杀了我们么?” 其他国子监生也愤力挣扎起来,甚至还有些想要跟侍卫动手,可惜身体过于文弱,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重新按在地上。 “秦渊,不识礼数的莽夫,你竟敢对国子监动手,改日圣人若知晓,你不得好死!” 被按在地上的国子监诸生,虽身陷囹圄,仍不肯低头。 旁边的柳明远虽额头淌血,气息微弱,却也断断续续地喊道:“郑氏无辜!何以让忠良之家受尽委屈以致自戕!狗贼!难道你的师长没有教导过你,士族乃国之柱石,教化乃民之根本……你打压士族,便是动摇国本……你这是自毁长城!” 一个年轻学子被按得双臂生疼,却仍梗着脖子嘶吼:“我们为公道而来,为正义发声!你滥用职权,欺压读书人,你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你这是酷吏行径,是暴政!我们今日虽死,却能以血明志,让天下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今日你可以压垮我们的身体,却压不垮天下读书人的骨气!” “秦渊!敢对国子监诸生动手,你可谓当朝第一人,千万别忘了今日你的倒行逆施,天下士族、天下学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这包庇恶人,打压名门的小人,迟早会被唾沫淹死!” 骂声,怒吼声,大义凛然的宣言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片混乱的潮水。他们虽被按在尘埃里,却依旧试图用言语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 秦渊听着这些话,只是微微皱眉,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深深的失望和冷漠。对这些被固执的书生,多说无益,唯有让他们亲眼看到真相,亲身体验王法的威严,或许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公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道。 秦渊冷笑一声,转身对身后的捕头吩咐道:“去,把郑氏那几个自戕的子弟尸体抬出来,还有所有的人证口供,都摆到这儿来,让大家好好看看,什么叫含冤而死!” 捕头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没过多久,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侍卫抬了出来,放在慎刑司门前的空地上。围观的百姓和郑氏族人、被押的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秦渊接过仵作手中的验状,看了一会儿,又递了回去,吩咐他给众人念出来。 “尔等苦学多年,可知牵机药是何物?” 无人答话,学子和博士们只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秦渊无奈一笑,解释道:“牵机药,三种毒蛇毒液配合十几种毒草混合,只要一滴就可以毙命,这几人被当场拿获,经过搜身才进的大狱,这毒药,是谁送来的?” “再看这四具尸体,牵机引都已经溅到了他们的衣领上,袖口上,包括胸口处的位置,试问,这小小的一瓶牵机引,一吞而下即可,为何会溅的到处都是呢?真的是他们自愿喝下的么?” “我再问,这四人殒命在昨夜亥时末,而今早就有大批所谓我迫害郑家人的《陈事录》散落太学,国子监,诸君难道就不觉得奇怪?这不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么?” “王二!”秦渊喊了一声。 牢头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给秦渊磕了个头。 “大人。” “昨天,谁来过这大狱探望过这几人?” “回大人的话,来的人有许多,有同窗,也有师长,也有郑氏的长辈。” “可记得都有谁?” 牢头王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努力回忆着:“小人记得……有国子监的柳博士,还有几位学子模样的人,说是郑家人的远亲,给送了些衣物吃食。还有……还有郑氏的大管家,也来了一趟,说是奉了家主之命,送了些银两,让小人好生照看。” “回去,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想清楚都有谁,探望人的名字都给我写在纸上。” “喏。”王二抹了把冷汗,战战兢兢的走了回去,低声和同僚们商量着,也就盏茶的功夫,他又拿了张名单回来。 “大人,就这些人,总共四人。” 秦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被押的众人:“还有柳博士?是你吗,柳明远?” 柳明远脸色一白,强作镇定:“是……又如何?探望同窗,乃人之常情!秦渊,你休想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既然为了郑氏触柱,为何至今安然无恙?” 王崇文怒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非得看人触柱而死?” 秦渊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王二,他们送的衣物吃食,还有银两,你都仔细检查过了吗?” 王二腿都软了,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啊,来的都是贵人呐,小人哪里敢仔细检查。” 秦渊将名单递到捕快手中,声音冷冽如冰:“持堂签,立刻将名单上的人‘请’到此处。若有抗命不遵者,可亮刀缉拿归案,不必留情。” 捕快领命而去,众人在慎刑司门前又等了三刻钟。然而,名单上的四人中,只有两位国子监学子被带到,郑氏老管家和那位远亲却不见踪影。 “人呢?”秦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回大人,”捕快躬身禀报,“郑氏老管家声称今早回家省亲,昨日那位远亲也已启程返程,说是家中有急事。” 秦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扫过被押的学子们,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诸君都是饱学之士,不妨用心想一想,这天下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学子们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一些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是啊,若真是光明磊落,为何偏偏在此时避而不见? 柳明远心中一慌,却依旧强撑着反驳:“何必大惊小怪,省亲归家,人之常情,难道这也值得大做文章?” “人之常情?”秦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博士倒是心大。” 就在柳明远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四个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押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快步走来。那老者和中年人被反剪着双手,一路挣扎不休,嘴里还骂骂咧咧,显然是被强行“请”来的。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 王崇文忍不住开口:“你们是……” 为首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应道:“黑冰台衙门,特来相助秦刺史办案。” 黑冰台!这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骤变。谁不知道这是直属朝廷的秘密监察机构,手段狠辣,专办大案要案。他们的出现,意味着这件案子的性质,恐怕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重。 王崇文皱了皱眉,关键是秦渊身为刺史,居然有权利调动黑冰台!看来还是小觑了此人。 街角处的茶楼二楼,郑怀安正透过窗隙紧张地观察着慎刑司门前的动静。当看到被黑衣人押来的郑氏老管家和那位“远亲”时,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481章 事实如此 “黑冰台……”秦渊低声自语,眸色深沉。 “秦大人,吾等半月前随主人抵达洛阳。 “嗯,多谢。”秦渊不再追问,目光转向一旁神色不自然的郑氏老仆。 “秦刺史何意?老夫犯了何律,竟被强押至此!”老仆强作镇定,声音却难掩怒气。 旁边的郑氏远亲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发软,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要瘫倒在地,颤声道:“你……你们为何拿问我……” 秦渊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趁我未动手段之前,将所做之事一五一十招来,本刺史或可从轻发落。” 众人沉默。二位学子神情坦荡,老仆眼神闪烁,郑氏远亲瘫坐在地,柳明远则只捂着头哼哼唧唧。 秦渊冷冷扫视,最终定格在脸色惨白的柳明远身上:“看来,不动真格,有些人是不会说实话了。” 他转向侍卫,沉声道:“去,架一口油锅来,烧至沸腾。” 众皆哗然,不明所以。 王崇文挣扎道:“秦渊,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屈打成招吗?该怎么问就怎么问,莫用酷吏伎俩!”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屈打成招?本司不屑为之。此乃给尔等证明清白之机,我鬼谷门有一秘法,以一锅配了狼鞭的热油烧至滚烫,可验出真凶。” “闻所未闻!” “不信?且拭目以待。”秦渊朝白夜行吩咐,令其亲自准备。 片刻后,慎刑司大门前架起一口铁锅,薪火熊熊,须臾间油便冒泡,发出“滋滋”声响,热浪逼人,前排者皆忍不住后退半步。 秦渊取出几枚铜钱掂了掂,对众人道:“此油已滚烫,稍后,我将铜钱投入锅中,尔等每人须伸手入内取出。” “什么?!”众人惊呼。 “疯了!这根本是要人命!”一学子失声叫道。 秦渊无视惊呼,续道:“我秦渊向来公道,昨夜狱中之事牵扯甚广,真凶就在尔等中间,或与尔等有千丝万缕联系。尔等既口口声声言无辜,为公道而来,今日便以行动证明!” 他目光锐利如鹰:“传说,真正无辜者有上天庇佑,伸手入沸油亦安然无恙;心怀鬼胎者,则会被热油烫伤,露出马脚!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是真无辜,谁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荒谬至极!”柳明远强撑着反驳,额头冷汗却流得更急。他看着翻滚的油锅,双腿发软。 秦渊不再多言,将铜钱“哗啦”一声投入油锅。铜钱在沸油中翻滚,发出刺耳声响。 “谁先来?”秦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柳明远身上,“柳博士身为师长,又昨日探望过狱中,不如便从你开始!让大家看看,你这正义化身,是否真清白无瑕!” 柳明远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沸腾的油锅,又看看周围或怀疑或探究的目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风险他不敢冒!谁会拿自己的手去油炸?日后还如何读书写字?身有残疾,又何谈身居高位? 秦渊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怎么?柳博士不敢?还是怕热油伤了你?” “秦大人说得冠冕堂皇,您为何不试?”郑氏老仆怒喝道。 秦渊面色淡淡,二话不说,径直伸手入油锅!围观者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地上前,这一拿,手岂不是要熟了? 他不仅伸了进去,还在油中搅了搅,方取出铜钱亮给众人看,朗声道:“地狱油锅,只炸奸恶小鬼,浩然坦荡之人自安然无恙!” “来人,将二位学子押过来!” 二位学子挣开衙役束缚,上前深深一揖,犹豫半晌才闭眼探手入锅。本以为会是剧痛,却只觉烫意,约莫是刚出锅的那种烫,虽难受,却不妨碍他们取出铜钱。 二人取出铜钱,亮给围观百姓看。 秦渊颔首:“你们已脱嫌疑,退到一边,看看是谁谋害了你们的同窗!” 剩余三人皆不敢上前,磨磨蹭蹭,神情愈发不自然。秦渊看了眼油锅,见气泡渐少,旋即招手示意衙役拉柳明远过来。 “我不行!真的不行!秦渊你相信我,此事与我无关!”柳明远哀求道。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被摁入油锅!柳明远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双手瞬间通红,须臾便冒出一圈水泡! 剧痛之下,柳明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绝望与怨毒,更多的却是恐惧。 秦渊冷眼相看,挑眉道:“铜钱呢?拿不出来?那就再来一遍,不过你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对了,一会儿你的头也得进去炸一炸,看看你这大义凛然之人有没有说谎……” “我说……我说!”柳明远突然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有个蒙面人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煽动学子们对您的仇恨!触柱是我灵机一动,想将差事做得更彻底些!” 说完,柳明远脱力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周遭一片死寂。国子监生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瘫倒的柳明远,又看看神色冰冷的秦渊,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竟被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正义之士,亲手推向了高潮! 原来,他们一直被蒙蔽了! 秦渊看着柳明远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毫无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挥挥手,对侍卫道:“将柳明远单独看押,严加审讯!再押郑氏二人过来!” 郑氏老仆心如死灰,蓦地抬头,嘴角溢出一抹冷笑道:“好一个油炸小鬼!秦渊,你真是一心要坑害荥阳郑氏!刺史之位,你好生坐!老夫祝你……官运亨通!” 说罢,他突然从衙役手中抽出横刀,先一刀刺入郑氏远亲的心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了自己的脖子!动作一气呵成,全然不像个老年人! 秦渊冷笑一声,看了眼围观人群,大声喊道:“郑怀安,我知道你在看,你好恶毒的心思,为了坏我名声,维护你荥阳郑氏的体面,竟然不惜戕害自家年轻子弟!还不出来伏法,等着我派人押你过来么?” 没人回应,不见郑怀安,远处来了个迈着小碎步的无须男子。 他抬起头,朝秦渊一笑,后者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482章 汝通君子六艺? 秦渊目光落在滕内侍身上,心中清楚这并非细谈之地,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他转向仍在怔忪的王崇文,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博士,带学子们回去安心读书吧。静心体会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恪守正义固然是本分,但切记,不可再被奸人蒙蔽。若有下次,本刺史绝不会再姑息。” 王崇文喉结滚动,那句卡在舌尖的话终是忍不住溢出:“凶手……莫非是郑……” 秦渊缓缓点头。 王崇文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翘得老高,这是他羞愤到极致的模样,心中那座象征着清誉与德望的郑氏高楼,竟在顷刻间轰然坍塌,化为齑粉。 “都跟我走!去郑氏问个明白!这个事他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王崇文须发戟张,怒声喝道。 这一次,秦渊并未阻拦,反而肃立一旁,恭恭敬敬地目送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远去。 …… “大内官怎么来了。” 滕内侍捂嘴一笑道:“自然是随驾而来,圣人对洛阳诸等事情实在不放心,怕侯爷初任刺史,许多事没有经验,所以准备过来亲自看一看。” “陛下呢?” “在齐王府呢,不过咱不忙去拜见,此刻陛下正忙着呢,奴婢就是过来通知你一声。” 秦渊疑惑道:“陛下到了多久了?” “从侯爷你开始征兵,陛下就到啦,这些日子就在洛阳四处看着,对您的功绩,他老人家很满意。” 秦渊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起初他就猜到姜昭棠要来洛阳,如今得到确切消息,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在还只是怀疑的时候,秦渊就已经在努力解决那些浮于表面的问题——比如整治北溟邪教的恶行展示台,开放龙门寺石洞,向老百姓科普无忧草等让人上瘾的毒物碰不得,修复南市,加强坊市警备巡逻等等。至少要让姜昭棠来了之后,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努力。 后世不也常这样吗?大领导视察,表面功夫总得到位。 实则然并卵,都是没意义的花架子而已,但也就奇了怪,大领导就喜欢看这些。 齐王乃龙武皇帝第六子,生平最喜吟诗作赋、与名士清谈,亦耽于狎妓宴游之乐。龙武皇帝对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最常做的便是拎着鞋底抽打他。 莫姊姝曾亲见一回,老皇帝大步追上踉跄逃窜的齐王,一脚将他踹翻在泥淖里,随即脱下龙靴,劈头盖脸地抽打下去。龙武皇帝始终想不通,自己戎马半生,竟养出这么个文弱不堪、毫无风骨的儿子。 待到新帝姜昭棠登基,齐王才算得了解脱。姜昭棠深知此人耽于逸乐、胸无大志,索性将他打发到名士云集的洛阳。在姜昭棠眼中,齐王若是甘愿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那便让他一辈子做个废物,安安分分地困在洛阳的温柔乡里,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姜昭棠自觉视察的比较全面,老在外面晃悠也不是那么回事,于是拉着齐王陪着他,搬进了行宫,洛阳的禁军曾经参与过谋逆,他并不相信,只用玄甲,宣武二卫守护宫禁。 郑怀安战战兢兢的跪在朝元殿,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龙椅上的姜昭棠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你对朕派来的刺史不满意?” 一句话就让郑怀安冷汗都出来了,他忙磕头道:“陛下明鉴,臣没有不满,只是……只是有一些口角而已?” “哈哈哈,乐死朕了。”姜昭棠乐的合不拢嘴,须臾就变了一张阴冷的脸色。 “只是口角,你便毒杀了自家子弟,所图着,是害秦渊的名声,可惜啊,计谋虽好,但却并未得逞,好狠的心肠,荥阳郑氏的子弟的性命,在你这个家主眼里边,就这么不值钱么?” “臣…没有做过这桩事……”郑怀安的脸色煞白,额角的汗水滴到了地板上。 姜昭棠将手拢在广袖中,侧头似笑非笑道:“掩饰什么啊,你当朕的黑冰台是摆设?老老实实的承认,说不定朕心情好还可以不罚你,你若仍嘴硬,那你免不了惩处。” “臣……” 姜昭棠摆了摆手道:“罢了,承认不承认的也无关紧要,来人!去找荥阳郑氏的十名嫡系子弟过来,对了那个叫郑鹤炎的,一定要带过来。” “陛下……您这是……”郑怀安缓缓抬头。 姜昭棠低头笑道:“朕听说,你荥阳郑氏才是这洛阳城一言九鼎之家,所以喊他们过来,和朕的玄甲卫比一比,看看谁赢,谁败,放心,你这边十个人,玄甲卫也十个人,并且朕的兵士不带兵刃,你们可以拿一件趁手的兵器,一炷香之后,看看能不能活下来。” “陛下,陛下开恩呐。”郑怀安跪着往前爬,哀求道:“他们不通武艺,只是文弱书生啊。” “试试看嘛。”姜昭棠笑道:“荥阳郑氏,君子六艺想来是精通的,手持兵刃对付手无寸铁的兵士轻而易举,放宽心好了。” “求陛下开恩呐,求陛下开恩呐。” 姜昭棠命内侍将其扶到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朝元殿外,甲胄铿锵。 十名玄甲卫肃立如松,赤手空拳,他们是莫君澜从亲卫中挑选的精锐,身经百战,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对面被押来的十名郑氏子弟。 郑氏子弟们大多身着锦袍,面色惶恐,有的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弱冠,最小的尚是少年,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习练笔墨,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为首的正是郑鹤炎,他强自镇定,双手紧紧攥着一柄长剑,那是姜昭棠“恩准”他们携带的“趁手兵器”。剑身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而惊惧的脸。 “陛下有令,一炷香为限,活下来的,便算赢。”内侍尖细的声音落下,旁边立着的武士便点燃了一炷香,袅袅青烟升起…… 第483章 竹条 “求陛下饶命啊,只惩治吾一人可好!” 郑怀安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却被内侍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子弟步入死局。 几乎是香燃起的瞬间,姜昭棠轻轻抬手。 没有任何预兆,一名玄甲卫动了。 他如猎豹般扑出,嘴角勾着残忍的笑容,郑鹤炎下意识地挥剑刺去,却被玄甲卫侧身轻易避开。玄甲卫反手一掌,精准地劈在郑鹤炎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郑鹤炎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手腕无力地垂落。 玄甲卫并未停歇,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郑鹤炎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外的石柱上,口喷鲜血,陷入了昏厥的状态。 这一幕,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剩下的郑氏子弟们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有的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乱砍,有的则转身欲逃。但玄甲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无间。他们不闪不避,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一名玄甲卫面对刺来的长剑,不退反进,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又是一声骨裂声,那名子弟痛呼着松手,玄甲卫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他面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子弟软软倒下。 另一名玄甲卫更显狠厉,他避开劈来的刀,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将人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那子弟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惨叫声、骨裂声、兵器落地声交织在一起,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郑氏子弟们的反抗如同蝼蚁撼树,他们的刀剑在玄甲卫眼中如同孩童的玩具。 玄甲卫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没有丝毫留情。他们或掌劈,或拳击,或腿扫,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千钧之力,直取要害。 郑鹤炎躺在地上,意识模糊间,看到自己的堂兄被一名玄甲卫一拳打断了肋骨,看到自己弟弟被一脚踹中太阳穴,被拧断了脖子……鲜血染红了地面,浸透了他们的锦袍,也刺痛了他的眼。 他想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吞噬。直到自己被人粗暴地提了起来,郑鹤炎的意识才短暂清醒,须臾,他又被重重摔在地上。 如此反复几次,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阿耶泪流满面的脸庞,他似乎在呼喊着什么,只是那声音,他再也听不见了。 郑怀安丢弃了所有的矜持,不停的磕头,哀求道:“陛下,荥阳郑氏有罪,我身为家主,愿意承担所有罪责,求您放过吾家长子,求您请太医为他医治,求您了。” “陛下,请您看在郑贵妃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吾儿一命吧。” 姜昭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表示,倚在龙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出有趣的大戏。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郑怀安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燃尽最后一点灰烬,朝元殿外已然一片狼藉。十名郑氏子弟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有的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与不甘;有的肢体扭曲,无一不是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十名玄甲卫依旧肃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十只蚂蚁。 姜昭棠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面如死灰郑怀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荥阳郑氏,不过如此。” 郑怀安目光空洞,缓缓说道:“陛下,自今日开始,荥阳郑氏,洛阳一脉,再无传承。” 姜昭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是么?朕怎么听说,你的外宅里,五年前添了个男丁,小小年纪,《论语》都快背完了?” 郑怀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死死地盯着御座上那位不可一世的帝王。 姜昭棠冲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讥诮:“别总把荥阳郑氏挂在嘴边。你们,不过是旁支一脉,不过是当年帮过太祖,才换来今日的体面。若真以为凭这点,就能在洛阳一手遮天……那朕便要再称量称量你们的手段。” “臣……不敢。”郑怀安哽咽不已,重重磕在地板上。 “去吧,允你收尸。” “多谢.....多谢陛下恩典。” 姜昭棠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笑道:“郑公,若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随时过来找朕诉苦,朕一定能够体谅。” 郑怀安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麻木的向前走去。 姜昭棠冷笑一声,朝一旁吩咐道:“宣洛阳刺史秦渊觐见。” “喏。”内侍应声退下。 秦渊接到宣召,不敢耽搁,片刻后便出现在大殿之中。 “陛下。”秦渊拱手行礼。 姜昭棠却并未让他起身,只是朝殿中一条长凳努了努嘴:“趴下。” 秦渊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陛下,您这是……” “让你趴下就趴下。”姜昭棠挑了挑眉,不耐的说道。 秦渊心中一凛,不敢再辩解,默默走到长凳边,俯身趴了下去。 姜昭棠亲自起身,从墙角取过一根早已备好的竹条。那竹条约莫指节粗细,带着风干后的韧劲,在他手中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啪”声。 一阵剧痛让秦渊变差点跳起来,他下意识的躲闪,无奈笑道:“陛下,何必动手呢,有话好好说不行么?” 姜昭棠怒道:“你再躲就用鞭!”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陛下饶命啊,臣不过是一时兴起,遣怀之作……” “遣怀?”姜昭棠冷哼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你狂妄,参你目无君上,做了几天刺史,都要把整个洛阳的世家得罪尽了!” “还有,国子监的教授,还有那些学生,不知天高地厚,这些读书人执笔如刀!岂是你能随意拿押的?”姜昭棠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你是洛阳刺史,是朕派去治理一方的!不是让你仗着才学,四处树敌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说你恃宠而骄,说你目无尊长,说你德不配位!” “说你秦渊,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你这是在自毁名声,丢的是朕的脸!” “陛下……”秦渊忍着痛,嘶声道:“臣……知错了。” 姜昭棠看着他背后渐渐浮现的几道红痕,终究还是心软了些,余怒未消地踹了他一脚:“滚起来!” 秦渊缓缓爬起身,费力的朝姜昭棠躬身行礼:“谢陛下教诲。” 姜昭棠盯着他,冷冷道:“明日,把你的遣怀之作抄一百遍,送到朕这里,给那些教授和学生赔罪!自己反省!好好学学什么叫克己复礼!” “臣……遵旨。”秦渊低声应道。 “滚!”姜昭棠挥了挥手,“看见你就来气,回去抹药,休息下明日再过来!” “臣告退。”秦渊再次行礼,然后捂着臀部,狼狈的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看着他的背影,姜昭棠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一些,随即又化为一丝复杂。这个秦渊,才华无双,也忠心耿耿,就是太年轻,太气盛。不敲打敲打,迟早要惹出大祸。 第484章 所谓士族 “凤九先生还没回来?” 叶楚然一边给他抹药一边回道:“没呢,前日先生传信回来,说要与友人再聚一段时间。” “哪里需要凤九先生,圣人下手有分寸,不过都是皮肉伤而已,现在有些肿烫,过两天就好了。” “挨了一顿打,反而心里踏实了许多。” 叶楚然忍俊不禁道:“是,这天下也只有秦郎有这样的荣宠,据我所知,能让圣人亲自动手的,除了皇子就是你了。” 阿山坐在窗棂上,晃着修长的双腿:“阿兄,圣人这次对郑家的处置极重,杀了十名嫡系子弟,郑怀安不再担任家主,郑家老二上位。” 秦渊换个相对舒适的趴姿,呼了口气道:“我倒是没想到圣人出手会如此决绝,荥阳郑氏洛阳这一脉,再无翻身之机。” 叶楚然无奈道:“别操心这个了,那可是荥阳郑氏,真要是抄家灭族,圣人没法跟天下读书人交代的。” “你看,连你都这么想,大华可不是魏晋,以前他们死死防守着学问的壁垒,谁想接触文字都要经过他们,到现在这种思想仍根深蒂固,但放在圣人眼里,这就是在变相的侵蚀他对这个帝国的掌控,侵蚀朝廷取才的渠道。” 阿山啧啧道:“我觉得皇帝本来就看不惯士族,但凡有一点机会都要使劲敲打,崔氏倒了,又把注意力挪到郑氏身上,接下来五姓七望是不是都要来一遭?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已,都说读书人不好惹,但不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秦渊无奈道:“《后汉书·郑玄传》记载,郑玄早年求学,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可即便如此,他仍需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马融是谁?当时的经学大师,也是世家出身。 郑玄在他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你看,连郑玄这样的奇才,若无门路,连老师的面都见不到。这就是士族对学问的垄断,知识成了他们的私产,传承要看血缘和关系。” “《抱朴子·审举》里说得更直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本是为了选拔人才,结果却成了士族的工具。中正官由士族担任,他们评定人才,唯能知其阀阅,非复辨其贤愚。所谓阀阅,就是家族背景。一个人的前途,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决定了。这就是士族的学问壁垒,他们不仅垄断知识,更垄断了通往权力的道路。” “就像荥阳郑氏,他们的书房里藏着多少孤本?那些解读经典的家法,外人根本无从窥得,魏氏代汉,采掇遗亡,藏在秘书中外三阁。魏秘书郎郑默始制《中经》,秘书监荀勖又因《中经》,更着《新簿》。郑默、荀勖,皆出自荥阳郑氏。他们掌管国家藏书,却将大量典籍化为家族私藏。 你想做官?得先学他们认可的学问,你想成名?得入他们的门墙。久而久之,天下读书人都以依附士族为荣,朝廷选官也成了他们的内部推荐。 圣人早年求学时,也受过他们的白眼,传闻,他幼时想向大儒崔克言请教,却因其祖上草莽出身而婉拒,说起来可笑,实际情况却更加夸张。 这些士族,表面上是清流,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家族豢养势力,他们用学问做敲门砖,用名声做保护伞,盘根错节,几乎要把朝廷的文根都蛀空了。” 叶楚然沉默片刻,道:“可如今大华朝,科举已开,寒门子弟也能做官了。” “科举?”秦渊摇摇头,“那不过是圣人撕开的一道口子,自龙武以来,明经,进士行之既久,坐成两科之弊,主考官多为士族出身。 如右相,出身韦氏,他阅卷时,多取子弟,罕存寒素,寒门子弟即便考中,也往往被排挤到地方,难以进入权力中心。更重要的是,科举的内容,《五经正义》由崔卢两家大儒编撰,他们便是天下士族的代表。用这套标准筛选人才,本质上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地位。” “圣人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大华的帝国,而不是世家们的后花园。处置郑家,是敲山震虎,洛阳只能由朝廷派遣的官员说了算。” 白夜行一边擦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惩治郑家,皇甫家放任不管?那个皇甫轩最是嚣张跋扈,说其祸害一方也毫不为过。” 阿山挑了挑眉道:“可能还没到时候吧,也或许因为皇甫家人太少。” “也或许皇甫家的先祖太有体面。”秦渊似笑非笑道。 白夜行站起身道:“我要去军营一趟,若有事,派人喊我即可。” “老白等等,云家兄弟的武艺试过了没有。” 白夜行顿住脚步,回头道:“在武人中属于上乘,尤其是大郎和三郎,枪术精湛,实战经验丰富,我很欣赏。” “你看那云浩南秉性如何?” “那云浩南没什么问题,但他那六弟,好胜心太强,他那一营中的兵士,但凡会些武艺的都被他挑战了个遍,下手没轻没重,性子不稳重,也就是因为他是云大的弟弟,别人才敢怒不敢言,云大教训他的时候,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无妨,年纪还小,再磨练磨练就是军中栋梁,先任一小卒,你这个教官也多多照顾一下。” 白夜行拿起横刀,嘴角上扬道:“今日我去,就是好好教教他,什么是军律,什么是规矩。” 阿山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凑前一步道:“白大哥,我也想去。” 白夜行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别了吧,你跟着,我心里实在不踏实,老实在家看着你阿兄吧。” 阿山皱了皱眉道:“白大哥,你说话也太直了,我做的可都是正事,而且谁不知道我阿山性格温婉可人,淑雅知礼,鬼谷学派在外面的门人我可是头一个,其他的都还在吃奶呢,给我留些体面吧。” 秦渊忍俊不禁道:“去吧去吧,阿山看书不少,去盯着征兵也好,别让那些滥竽充数的人钻了空子。” 白夜行挑了挑眉,叹了口气就往外走去,阿山开心的一个筋斗从窗户蹦了出去,嘻嘻哈哈的跟着他后边。 叶楚然唇角抽了抽,侧头无奈道:“怎么教的这么的……活泼?” 第485章 上中下三策 翌日清晨,秦渊尚未动身前往行宫,姜昭棠已一袭常服,步履轻快地踏入洛阳官榭他的坐堂。 书案上堆叠着秦渊刚批阅完的文书,姜昭棠随手拿起一本,扫过朱批,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洛阳这摊子事,你办得还算利落,本当有赏。可你行事太过跳脱,不懂收敛,这赏赐没了。” 秦渊闻言,非但不觉得失落,反而躬身拱手:“陛下的看重,比任何赏赐都让臣心折。” “哦?”姜昭棠挑眉,将文书合上扔回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声,“朕昨日可是结结实实的抽了你,你心里当真没半点怨言?” 秦渊直起身,目光坦诚:“长辈训诫教诲,臣只有感激,何来怨言?” 姜昭棠被逗乐了,指着他道:“你这小子,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朕何时成了你的长辈?” 秦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语气却更显真挚:“臣自幼失怙,恩师亦远在千里之外。陛下平日言行,既有帝王的威仪,又不乏长者的宽厚,臣心中,确实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姜昭棠闻言,笑意稍敛,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欣赏。 他沉吟片刻:“朕倒是真希望有你这个子侄,可惜啊,天不遂人愿,你若不是秦家独苗,朕倒真想让你随了朕的姓。往后开枝散叶,有皇家庇护,亦是一桩美事。” “不过,你既然视朕为长辈,朕便赠你一言。这世上从不乏有才之士,唯有知分寸、善蛰伏,敬畏天下英雄,方能长久立足。这话,朕早年便对自己的孩子们说过,可惜真正领会者寥寥无几。你,能懂吗?” 秦渊笑道:“若非陛下派遣差事,臣此刻恐怕还在骊山逍遥自在呢。” 姜昭棠嘴角微抽,摆了摆手:“总在家中休养,岂不是埋没了你一身才学?还是要出来为国效力才好。” “罢了,不提此事。朕今日是要问计于你。” “陛下请讲。” “洛阳之事发生后,朕本欲对鲜卑用兵,但事后又觉不妥。鲜卑乃五胡之一,如今五胡已然一体,更暗中勾结吐蕃,整个北疆都对我大华虎视眈眈,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开战,便是要面对五胡联军的大战。可北莽在我大华境内如此嚣张跋扈,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总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你有何良策?” “陛下请问,鲜卑中可有我们的人?” “这是自然,从龙武年间便扎了根,如今已有不小的规模。” 秦渊续道:“既如此,陛下,臣有上中下三策,” 姜昭棠眼底泛起意外,颔首道:“说说看。” “上策,离间鲜卑,分而治之,鲜卑拓跋烈有二十余子,各拥势力,正是其内部最大的隐患。陛下可密遣多组精明干练的暗探,携带重金潜入鲜卑各地。” “细说。” “首先,暗探分别接触拓跋烈的几个较强的儿子,如长子拓跋宏、次子拓跋威、五子拓跋勇,假意许诺,表示大华将在他们争夺汗位时提供秘密支持,如粮草、兵器、情报,但要求他们严守秘密。 然后,暗探再故意将这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泄露给拓跋烈的其他儿子。比如,向三子拓跋彪透露,二哥拓跋威最近和南边有不明往来,似乎得了什么好处,向四子拓跋武透露五弟拓跋勇最近扩充私兵,可能得到了外力资助,向六子拓跋猛透露“大哥拓跋宏暗中联络大华使者,意图不轨,让他们互相猜忌。 同时,在鲜卑贵族中散布流言,暗示拓跋烈对长子拓跋宏的偏爱和对次子拓跋威的不满,加剧父子、兄弟间的裂痕。 待他们人人自危彼此提防、矛盾激化时,再暗中推波助澜,比如伪造拓跋宏给大华的求援信,又或制造意外,让拓跋威和拓跋勇的部下发生冲突,最终引爆内战,这一点,臣会拟定详细的条陈。” 姜昭棠沉思良久,点头道:“主父偃的旧智啊,不过他是明面上,你这是暗中谋划。” 秦渊缓缓点头道:“鲜卑,绝不会向大华臣服,所以,推恩令并不会奏效,不过道理是相通的,只不过达到目的的道路要迂回一些。” “具体实施起来,真的能奏效么?” “陛下,拓跋氏不是傻子,自然有聪明人,但身居高位,有些时候思维会形成固化,有时候,冲突的发生,只需要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人很奇怪,明明有些道理明知是谬论,但仍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去验证。” 一旦计成,北莽自然会陷入内乱,陛下可坐观其变,或伺机而动,此策最善,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中策呢?” “扶弱抑强,陛下可暗中联络拓跋烈那些势力较弱、或一直被打压的儿子,如七子拓跋柔、九子拓跋顺,以及鲜卑内部失势的贵族,明里暗里给予支持,帮助他们壮大力量,以制衡强势的儿子和拓跋烈本人。同时,对拓跋烈则采取安抚和威慑并用,如此,鲜卑内部势力均衡被打破,各方互相牵制,拓跋烈忙于平衡内部,无暇对外用兵,北莽也难有作为。此策较为稳妥,风险较小。” “这个中策和上策有些像啊……”姜昭棠皱了皱眉。 “上策的精髓在于无中生有,成本忽略不计,而中策却真真切切的需要陛下投入成本,而且需要耐住性子等待,因为我们的扶持方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成长起来,当然,也有夭折的风险。” “继续说你的下策。” “奇兵突袭,速战速决,若陛下欲打击报复,可以集结一支特殊兵力,摧毁粮草,刺杀勋贵,烧杀抢掠,突袭鲜卑王庭或其军事重镇,此策虽快,然需精准情报与一支应变得当的特殊部队,类似于暗谍,其职能却高于暗谍,孤军深入,牺牲率非常高,如果不能迅速的完成任务,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姜昭棠闭上眼,沉思良久,缓缓睁开眼道:“这上中下三条计策,朕都觉得不错,写下条陈,交给专人去处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传于三人耳,明白么?” “喏。” 姜昭棠淡淡嗯了一声道:“留在这,晚些时候陪我宴客。” .......................................................................................................................................... 第486章 长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姜昭棠举杯笑道:“今日见诸位士族宗老,朕心中实在感慨莫名,昔日魏武曹公宴饮宾朋,怀求贤之心,成鼎足之势。今朕设宴洛阳,亦循此遗风。诸君皆是河洛望族,簪缨世家,血脉绵延百载,根系深植中原。国之栋梁,在于君臣相得;邦之稳固,赖于朝野同心。愿诸君共饮此杯,以曹公之志为鉴,怀忠君之心,尽辅国之责,勿负朕殷殷之望,勿失世家清誉。” 姜昭棠的屠刀悬于头顶,洛阳世家噤若寒蝉,一个个如提线木偶般,被摆弄成圣人乐见的模样,半分违逆也不敢有。 偏是此刻,蛰伏已久的儒门子弟却嗅到了机遇。他们纷纷挺身出列,以锦绣辞藻堆砌出对大华先祖与今上的拳拳敬意,字字句句皆是溢美之词。 按儒家经义,本该是孔、颜、闵、冉、仲、卜、曾、樊,再加上端木、澹台、宰父这些圣门后裔执掌文脉正统。可这数百年间,权柄被五姓七望死死攥在掌心,他们反倒成了世家手中的工具。除了孔孟两支正传尚能保有几分体面,其余诸家子弟的境遇,竟连寒门士子也不如。 “陛下目光如炬,遣秦侯坐镇洛阳,方解此危局。否则一旦事溃,我等手无寸铁的书生,便只能以血肉之躯为墙,拼死抵挡鲜卑铁骑片刻罢了。” 说话者,正是孔氏洛阳一脉的家主孔堇修,老者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弯。 姜昭棠闻言,竟朝着他深深一揖:“孔师傅,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孔堇修艰难地撑着膝盖起身,颤巍巍躬身回揖,声音苍老沙哑:“陛下,托您的福,老臣身子还算康健,只是人老了,许多前尘旧事,怕是记不清了。” 姜昭棠走下御台,亲自扶起老者枯瘦的手,转面看向殿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朕尚在幼儿之时,便由孔师傅讲授儒家经义,称一声恩师,绝不为过。如今再相见,朕已登临九五,而师傅却已是垂垂老矣,岁月无情,当真不饶人啊。” 姜昭棠握着孔堇修枯瘦的手,触到老人手背嶙峋的骨节,语气愈发恳切:“当年师傅教朕,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朕今日临朝理政,不敢有半分忘却。如今朝政清明,儒门诸生同心同德,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 孔堇修睁大浑浊的双眼,深深一揖道:“陛下言重了,为君王,为社稷,这些皆是吾等儒门子弟的本分。” 姜昭棠笑了笑,扬声朝殿外喝道:“拟旨!” 内侍捧着明黄绢帛疾步而入,御笔朱毫早已备好。 姜昭棠接过笔,笔锋落处,力透纸背:“孔氏洛阳家主孔堇修,德高望重,饱读经纶,昔年教导朕躬,传圣贤之道,文治艰难,率儒门子弟肃整纲纪,安抚民心,定舆论之基,固大华之根本,功不可没。 特晋封崇文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崇文侯之爵,专为表彰文治功勋而设,食邑八百户已是厚赏,更遑论“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等臣子难求的殊誉,这是连朝中宰辅都未必能得的荣宠。 孔堇修浑身一颤,苍老的眼睫剧烈抖动,浑浊的泪水倏然滚落。 他挣扎着要跪地谢恩,却被姜昭棠稳稳扶住。 “孔师傅不必多礼。朕知道,这些年儒门诸家过得艰难,往后,恪守本心,勿忘初衷。” 他转眸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孔氏一门,及孟、颜、闵、冉等儒门旁支,凡有子弟愿入国子监求学,免试录入,愿入仕者,吏部优先铨选。朕还要在洛阳重修文圣书院,由孔师傅担任山长,洛阳,曲阜等儒门宗老,河洛士族贤达主持经义讲授,光大儒学!” 此言一出,殿中那些儒门后裔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激动:“臣等谢陛下隆恩!” 孔堇修望着眼前龙袍加身的帝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捧着《论语》,仰头听他讲经的稚童,光阴真的是不饶人呐,那时自己还是壮年,好似只是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已经快步入棺木之中了。 但这一刻,来的着实不晚! 他喉头哽咽,半晌才颤巍巍道:“老臣……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为大华育栋梁之才,为圣人传千古之道。” 姜昭棠微微一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这就好,朕与师傅,君臣相知,共谋盛世,岂不快哉?” 说罢,他举杯朗声道:“今日宴饮,第一杯,敬孔师傅,敬诸位儒门子弟!也敬恪守本心的士族大家!亦敬为国奋勇拼杀的将士,饮胜!” 满殿之人纷纷举杯,琉璃盏相撞,清脆之声响彻殿宇,压过了角落里五姓七望子弟的沉沉叹息。 阿山在角落,往嘴里丢了个蜜饯,侧头附耳道:“阿兄,咱们陛下此举真是高明,那孔老夫子都快入土了,给个文侯爵位,此举是为了扶持儒门,打压士族,他这才是玩平衡之道的高手。” “嘘!”秦渊皱了皱眉道:“就你聪明,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老老实实坐着。” 秦渊立在殿角,目光掠过觥筹交错的喧嚣。玉盏相碰的脆响里,藏着士族子弟眉宇间难掩的落寞。他心头陡然清明,这大殿之上的热闹,恰是一个旧时代落幕的序章。 士族独揽朝纲的岁月,终究是一去不返了。往后的朝堂,定是士族与儒门分庭抗礼、各逞锋芒的格局。 只是他望着龙座上意气风发的帝王,又忍不住暗自沉吟,这般新旧势力的交锋,势必掀起层层波澜。但愿这接踵而至的连锁反应,莫要动摇了大华的根基才好——至少,不能扰了北境对莽族的用兵大计。 毕竟,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 第487章 夜话 宴会散场,殿内喧嚣渐歇,姜昭棠屏退了一众内侍宫娥,只留下阿山、秦渊,还有齐王、姜翎风与渔阳公主。 “阿山,过来。”姜昭棠朝阿山招了招手。 阿山连忙乖巧地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圣人万安。” 姜昭棠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笑意渐浓:“这次怎么跟着你阿兄跑到洛阳来了?” “回陛下,”阿山抬眸,眼神清亮,“阿兄做事向来顾头不顾尾,臣过来帮衬一二。顺便呢,也想在洛阳开几家分店,替陛下充盈内库,这样将来边境的将士们,便能多添一件过冬的棉衣,多铸一副防身的盔甲,多备一柄克敌的弓箭。” 这话落进耳中,姜昭棠忍不住朗声大笑,一旁的齐王也跟着颔首莞尔。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中听。”姜昭棠点了点他的额头,“你阿兄做事是莽撞了些,倒是不如你心细。行了,朕说话算话,赏你个官职。”他沉吟片刻,徐徐道,“就做少府监巡检司参事吧。” 阿山歪头想了想,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头,便好奇追问:“陛下,这参事是几品官?” “无品。”姜昭棠淡淡道。 阿山眸光微闪,转瞬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当即俯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哦?”姜昭棠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无品无阶,倒还这么开心?” “陛下明鉴,所谓无品,恰恰是陛下给了臣便宜行事的权柄。臣定当兢兢业业,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姜昭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你这小鬼,倒是会给自己揽权。罢了,算你说得有理。只是记住,往后但凡牵扯到要紧事,必先向朕报备,再行处置。至于充盈内库之事,若你能在今年六月之前,赚得十万两白银,朕便再许你一个心愿,任你提什么都好。” “十万两?”阿山眸中倏地掠过一抹亮色,却又很快垂下眼睑,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三个月要凑齐十万两,这可真是难办呐。” “难办才要考校你的手段。”姜昭棠故作严肃地哼了一声,半点不让步。 阿山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喏,陛下既这么说,那臣倒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说来听听。” “臣瞧中了一处铺面,位置极好,有心将其买下。只是此事,还想请陛下出面帮衬一二。” 姜昭棠闻言,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阿兄如今是洛阳刺史,想要拿下一间铺面,岂不是易如反掌?何须特意来求朕?” 秦渊终于听不下去了,凑前一步道:“陛下有所不知,阿山看中的那间铺子,是荥阳郑氏名下的产业。臣若贸然出手,怕是会惹来一堆麻烦,但阿山却总是念念不忘,说郑氏压根就不懂得如何做生意,白瞎了那么好的地段。” 姜昭棠笑了笑道:“原来如此,这也没什么麻烦的地方,既然是好地段,当然需要好的经营手段,况且阿山是替朕赚钱,此事便让齐王去勾兑吧,问问郑老二,要多少钱才肯出让给朕,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给朕这个颜面。” 齐王笑眯眯道:“好,臣弟会带着兵士上门去友好的商谈。” 姜昭棠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道:“注意分寸,点到为止,明确的告诉他们,朕不是明抢,而是要出资购置,希望他们能转让给朕。” 阿山哭笑不得道:“陛下要吓死他们。” “这叫什么话,朕这叫以理服人。” 众人散去后,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三人的身影。姜翎风亲自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进来,轻轻搁在御案前;渔阳公主则绕到姜昭棠身后,纤细的手指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些许难得的天伦温情。 姜昭棠闭目靠在椅背上,任由女儿揉捏着僵硬的肩颈,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喟叹:“老四。” 姜翎风正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的温度,闻言立刻抬头应道:“儿臣在。” “跟着秦渊这些时日,你觉得此人如何?”姜昭棠没有睁眼,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翎风沉吟片刻,沉声道:“此人临危不乱,素来行一步看三步,手段更是鬼神莫测,当真不负鬼谷门人的盛名。” 这话落进耳中,姜昭棠终于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侧目看向他:“那跟着他这么久,你自觉可有进益?” “学识深浅,非一日之功,还需慢慢积累。”姜翎风垂眸答道,“不过儿臣的性子,倒是被他磨得沉稳了些。从前遇事总免不了急躁,如今倒能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对策,总能寻到解决的法子。” 渔阳公主闻言,也笑着插话:“四哥如今沉稳多了,现在还知道与人理论,若是小时候,早就一言不合就和人打起来了,曾经啊,堂堂四皇子可是长安城一等一的纨绔子弟。” 姜昭棠闻言,朗声一笑,拍了拍渔阳的手背:“以前的混账事就别提了,得亏了你皇爷爷送你四哥去从军。” 他转回头,看向姜翎风,眼神变得深邃,“秦渊此人,腹有乾坤,胸藏韬略,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济世之才。你跟着他,莫要学那些旁门左道的阴诡之术,临危不乱只是上位者的基本,你要学的是他经略天下的眼界,定国安邦的格局。” 姜翎风心头一震,连忙俯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盼着你能独当一面。”姜昭棠看着他,语气渐渐柔和,“这次洛阳之事,你做得不错。往后,若有闲暇,可多与秦渊亲近亲近,多看、多听、多思,此人虽慵懒,亦不思进取,但稍露一些便是经天纬地之才。”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能学来几分,将来朝堂之上,你便能站稳几分脚跟。记住,良师难遇,良机难求,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儿臣知晓了。”姜翎风垂首应下,眉峰间藏着几分郁结,不知在想什么。 姜昭棠瞧出他神色不对,挑眉问道:“怎么,心里还有别的心思?” 姜翎风抬眸,眼神恳切:“父皇,不如召大哥回长安吧。儿臣愿去接替大哥的位置,替他镇守边疆、征战杀伐。您是知道的,儿臣领兵多年,武功与军阵之道,还算拿得出手。” 姜昭棠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这么说,你终究还是不想待在长安。” “儿臣自然愿在父皇身边伺候尽孝,可儿臣更想提刀上阵,斩杀大华的仇敌。长安这地方……于儿臣而言,还是太安逸了些,磨人志气。” 姜昭棠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悠悠叹道:“你啊,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爱跟在你大哥身后当小跟班,事事都想学着他。可终究是长大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罢了,这事暂且不提了。” 话音落,他爽朗一笑,抬脚缓缓伸进温热的水里,暖意漫过脚踝,舒服地喟叹出声:“行了,难得今日清闲,你们且陪朕说说话。渔阳,你那未婚夫婿,近来可有走动?品性如何,你心里可还喜欢?” 渔阳公主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羞怯地垂下眼睫,轻声答道:“父皇瞧着满意,儿臣便喜欢……” 第488章 晏家 晏善堂与华太祖自小相识,前者是当地有些小名气的寒门,后者却是实打实的穷庶,二人常在山野间采果。善堂家境殷实却为人宽厚,时常接济比自己更困难的邻里,太祖年少时曾受其恩惠。 一次太祖家断粮,善堂悄悄偷了自家一袋米送去,后时有接济,太祖深知其情,铭记于心。两人常凑在一起抨击恶绅,谈天说地,宴善堂对时事有着深刻见解,太祖深受启发。 后来太祖投身大业,善堂虽未随行,却在后方默默支持,保护太祖家人,传递地方军情消息,太祖登基后,欲封善堂为官,善堂婉拒:“我自知没有做官的本领,您只愿陛下记得曾经受过的疾苦,善待百姓,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太祖感念其德,赐“善德堂”匾额,两人情谊从未因身份变迁而疏远。 换了龙武皇帝,二世是个念旧的人,小时候虽不记事,但稍大一些,常听老爹念叨宴善堂的护佑全家之恩,于是特派钦使,赏赐了晏家银钱,宅邸,给了官职,甚至将自己孙女许配给了晏家的小儿子。 由此,赐婚渔阳公主,晏守业。 晏守业老实木讷,是个死读书的书生,做不出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开口就是圣贤遗言,之乎者也,渔阳正是青春年少,却尤为向往诗情画意的光鲜世界,但奈何祖辈指婚,她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明知不可为而安之若命,将来夫婿入公主府,自己要收起所有的憧憬,和晏郎相敬如宾,兢兢业业,尽好本分,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这样自己的父皇和九泉之下的皇爷爷才不会为难。 翌日秦渊就在官署中见到了这个晏三郎。 晏三郎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 他面色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偏薄,眼睛不大,却因长期用眼过度而显得有些浑浊,看人时总带着点茫然和怯懦。 “见过秦刺史。” “见过驸马都尉。” 晏守业闻言一怔,连忙拱手纠正:“刺史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尚未与公主完婚,驸马都尉之称断断不敢当。” 秦渊含笑道:“今日三郎前来,是有何事?” 晏守业一板一眼道:“前几日方斯越内侍奉旨清肃,导致典籍库遗失不少案卷,下官已寻回半数备录,尚有部分重要案卷需从官榭抽调,恳请大人签发条陈,方便下官行事。” 秦渊这才想起,晏守业还兼着典司令史之职,相当于掌管文书典籍的“图书馆管理员”。 他接过名录浏览,见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类似王家丢鸡、酒楼纨绔闹事、胡商与摊贩斗殴,诸如此类。 标注“黄字号”的这类案卷,在他看来无关紧要,只要“天字号”的重要卷宗不失即可。 “这些案卷琐碎,重抄费时又占库房,依我看不必再调了。” 晏守业却认真反驳:“大人此言差矣!这些看似小事的案卷,慎刑司查案时常用来搜寻线索。只要下官一日在任,典籍库便一卷都不能少,如此才不负朝廷俸禄。” 秦渊闻言肃然起敬,颔首道:“三郎所言极是,是本刺史考虑不周。这就为你签发条陈。” 晏守业应声:“谢大人,借调只需两个时辰。” “案卷数量不少,你一人如何搬运?” 晏守业面无表情道:“回大人,典库同僚皆因牵连重案被抄家斩首,如今典库只剩下官与一位洒扫老仆,都是些纸张,并不重,吾一人即可。” “既如此,我派遣两位兵士帮你搬运。” “谢刺史好意,典籍重要,不得经无关人等之手。” “……”秦渊抽了抽嘴角,须臾,拱了拱手道:“那你便去吧,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喊人便是。” 临近帮忙,晏守业拖着一个大木箱缓缓移动着,院落中巡逻的兵士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拒绝,而后他拖一会儿,歇一会儿,周而复始,慢慢的将木箱拖出刺史官榭。 秦渊对晏守业的第一印象颇佳。 此人虽略显木讷,不知变通,却透着一股难能可贵的认真与执拗。 若再多些学识,谏院倒是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地方。只是这般性格,不知渔阳公主能否消受。 一旁的刘阿铁正捧着个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三郎离去的背影。 “阿铁,你这嘴就没个闲着的时候,中午吃了十张胡饼还不够?仔细撑坏了!”秦渊无奈道。 刘阿铁憨厚地低下头:“家主勿怪,以前饿怕了,总想着多吃点。” “吃吧吃吧。”秦渊摆摆手,目光转向另一侧,“你弟弟刘洵要是有你一半能吃就好了。你看他那体格,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都能晃悠。” “弟要做官,不能像我这般粗笨。”刘阿铁咧嘴憨笑。 “你就没想过做官?”秦渊挑眉。 刘阿铁瞪大了眼睛:“我……我不识字啊。” “那就学!”秦渊拍板,“从今天起,每日认五个字,一年下来也能算半个读书人了。到时候我给你谋个军官职位,凭你这身板,妥妥的猛将!将来战事一起,多杀几个胡狼,立些军功,回来再谋个安稳武差,不比现在强?” 刘阿铁咧嘴笑道:“好!家主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白夜行在一旁附和:“阿铁这身板,穿上铠甲跟个大黑熊似的,往阵前一站就有威慑力。到时候上了战场,只管横冲直撞!对了,你用横刀可惜了,陌刀才是最适合你的!” 刘阿铁激动道:“朔州军中有陌刀队,只有一千人,若非遇见强敌,轻易不能出动,他们的伙食很好,我当年想进,只是因为没吃饱,差了些力气,没有劈开第十根木头,不然我也是陌刀队的一员。” 秦渊缩在躺椅上,悠然道:“我亲自为你打造一柄陌刀,有了神兵助阵,你的战力能够更上一层楼,陌刀一出,人马俱碎。” 第489章 杂牌军 白夜行的话倒是给了秦渊启发,在古代若是有一支陌刀队,那确实是冷兵器接近天花板的存在了。 朔州有千人队,这就很了不起,所费堪称天价。 陌刀乃步战利器,单刀锻造就需精铁三十斤,淬火打磨经十余工匠之手,一柄便值缗钱百贯,千人佩刀便耗十万贯。甲胄需选河朔精钢打造明光铠,每套百五十贯,又是十五万贯。 日常秣马厉兵,每人日食粟米二升、肉半斤,月耗粮米六百石、肉千斤,年需耗费逾万贯;教习之将需选折冲府资深校尉,月俸四十贯,辅以十名队正,年俸又增五千贯。 更有营帐、驮马、医药、修缮诸项杂用,合计年耗五万贯有余。 如此算来,千人陌刀队,打造之资二十五万贯,年养兵之费十六万余贯,非盛世雄藩,断难支撑。 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人的身体终究还是脆弱,一旦火药问世,被玩出花样,灭一支千人陌刀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枭虏卫征兵的事,都齐了吗?” “回大人,三千人都已齐整。” 秦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换身衣服,随我去看看。” 白夜行挑了挑眉,道:“按理说,最该去的是济川伯韦震。可这位大统领,自从来了洛阳,就没在军中露过一次面。” “他不过是挂个名,不必理会。”秦渊淡淡道,“枭虏卫的底子本就不清白,韦震是聪明人,知道该避嫌,不愿沾染这因果。再说,真要有事,圣人岂会坐视不理?” “对了,枭虏卫的军饷批下来了,比禁军低不少。云浩南找过我,提了这事。” “因为他们曾参与谋逆,陛下不再信洛阳的地方军。信任一旦破碎,就难再拼回去。”秦渊语气平静,“解决的法子很简单,既然叫枭虏卫,那就靠杀敌立功,一切从头开始。趁我还在任上,先从洛阳公帑里挪一部分,补贴给军中。” 白夜行皱眉:“这样妥当吗?陛下若怪罪下来……” “陛下也不能太过任性。”秦渊打断他,“枭虏卫是他亲赐的名字。心里再不喜,朝廷该担的责任还得担。放心,这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去冒无谓之险。洛阳的动静,陛下那边都清楚,他若有意见,早该来找我了。” 叶楚然从内室走出,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没好气道:“还说没意见?前几日那顿竹棍,打得可着实不轻,差一点就皮开肉绽了。陛下心里什么都明白,不过是气没地方出罢了。” 她顿了顿,又提醒道:“还有,最近官榭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凑上来乞食了,气氛怪得很。” 秦渊沉吟片刻,忽然一笑:“我知道了,是黑冰台的衙门重建了。”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秦渊笑道:“这个做派,倒让我想起一位江州故人。她当年在江州,把情报网经营得可是滴水不漏。” 叶楚然闻言,眉头微蹙:“莫非是柳清澜?” “你也认识?”秦渊略感意外。 “黑冰台衙门,北使裴殷都,南使柳清澜,这两位主官,在朝中没几人不知。”叶楚然解释道,“传闻柳清澜偏爱将情报据点设在青楼楚馆,她手下的人,真是无孔不入。柳大人最擅长的便是策反,只要是她盯上的目标,要么策反成功,要么……为防走漏风声,便会被她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她顿了顿:“她的情报,能细到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也正因如此,黑冰台的北使换了三任,南使的位置却始终被她坐得稳如磐石。” 秦渊嗯了一声道:“这话没错,当时在江州,想要打探个消息,真的不是什么难事,洛阳这边的情势,确实需要有这么一个情报主官。” “听说此女极其美艳?”叶楚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秦渊疑惑道:“那也比不上你在长安的美艳之名吧?长安人都快把你说成第一美人了。” “我也不与她比。”叶楚然冷笑,心中却腹诽,还指不定你和他有什么花丝纠缠呢。 “说了是故人就是故人。”秦渊从容道。 ……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着一片兵士,衣装兵刃更是五花八门,一眼便瞧出仓促拼凑的痕迹。 头一波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身上甲胄斑驳锈蚀,粗布衣衫扯出破洞,露出的胳膊瘦骨嶙峋,手里攥着豁了口的长枪,站在寒风里身子直打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第二波倒是腰杆挺直,宽肩阔背,臂膀上肌肉线条遒劲,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可他们穿的却是各式杂色劲装,有的套着乡勇的短褂,有的披着退役禁军的旧甲,兵刃也有长刀、铁锏、朴刀之分,全无规制,最后几排更显杂乱,有几个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手里握着的竟是锈迹斑斑的锄头,站在队伍里手足无措,眼神里满是怯意。 “妥妥的是一只杂牌军啊。” 云浩南笑道:“刺史大人,这些已经是遴选的精兵强将,军队初建就是如此,看起来杂乱了一些,等大家操练一段时间,换上制式军服,看起来就能顺眼一些。” “这我自然知晓,去,召集军官议事。” 云浩南尴尬一笑道:“回大人话,目前军官只有我一个都尉。” 秦渊忍俊不禁,无奈摇头笑道:“只有你一人,这三千枭虏卫如何辖制得过来?听这军中规制得先立起来,大统领之位,由济川伯韦震挂衔,另设副统领二人,一主练兵作战,一管后勤军纪,下辖三营,每营营正一人、营副一人、营参军一人。这些职位事关全军骨架,需拟了名单奏请陛下亲自任命,先把这顶梁柱搭结实。” “至于往下的队正三十人、队副三十人,还有那什长、伍长,自然也不能空置,不然现在无人管辖散漫,以后会形成习惯。” 云浩南沉思片刻道:“现在大家彼此都不熟悉,基层什伍选拔需要时间。” “咱们不靠资历不靠门路,全凭实力说话,但有一条铁律,必须公平。三日后,校场设擂,办一场军中比武,兵士们皆可自愿报名,无论你是习武多年的壮士,还是刚入营的流民少年,一概一视同仁。” 秦渊抬手示意亲兵取来笔墨,当场拟出赛制细则,字字清晰:“其一,分组抽签,规避偏袒,赛事透明,全程公示,双轨选拔,兼顾专长,申诉有据,杜绝冤判,胜者上,败者下,赏罚分明;强则擢,弱则训,机会均等。我要的不是一场走走过场的比武,而是要让这三千枭虏卫都明白,在这营盘里,出身贵贱不算数,唯有真本事,才是立身之本!” 第490章 末位淘汰制 枭虏卫上到三千人操练的阵仗、比武选官的输赢,下到每日的粮草账、兵士的鸡毛蒜皮奖惩,都得原封不动禀给陛下姜昭棠。 别嫌麻烦,这道理跟后世职场那套其实是通的,多跟上头汇报,不是让你当舔狗,是让你少踩坑。 你想啊,你干到哪一步了,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都跟领导说清楚,他心里有数,才不会瞎指挥。 真遇上迈不过去的坎,早说出来,说不定人家一句话就能给你指条明路,总比自己闷头撞墙强。 更关键的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有报备,真出了岔子,谁的责任一目了然,不用替人背黑锅,这是职场生存的基本法。 但话又说回来,跟陛下汇报,和跟后世那些不当人的部门领导打交道,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那拨人,格局小得跟针鼻儿似的,功劳抢得比谁都快,黑锅甩得比谁都溜,你跟他汇报,纯属是给自己留条后路,防着被背后捅刀子。 可姜昭棠不一样,他是皇帝,要的是江山稳固,枭虏卫是他亲手点头建的,这支部队行不行,直接关系到朝堂的脸面和边防的安稳。他犯不着跟一群当兵的抢功劳,更没必要把锅甩给底下人。 他的锅,从来都是江山社稷那么大的,甩也甩不掉。 所以说,枭虏卫的军务摆上台面,秦渊把方向指清楚,不用互相提防,不用玩那些办公室的弯弯绕。 秦渊先吩咐库部司主官先将训练常服给发放下去,至于甲胄兵器,那就将鲜卑人来不及运走的武备重新打造,那可是将近能够配备一万人的装备。 然后递折子,希望姜昭棠能够尽快任命枭虏卫军官,并且告知军中比武的事情。 姜昭棠饶有兴致的拿着奏折从头看到尾,意犹未尽,又重新看了一遍,良久,眼中掠过一抹惊艳。 “这点小事不必来找朕,你挑选合适的人选,报备上来就是,不过你这个比武大会倒是新鲜,军队,不是靠的就是这个勇武劲儿么?说说看,你还有什么新奇想法。” “若臣的想法合您的心意,可否多拨用一些军费给枭虏卫?” “它的原身是折冲府,闲时务农,战时上阵,本就没有多少军费,想多拿一些,去战场上取便是,历来如此,拨用军费已经是破例。” 秦渊想了一会儿,无奈道:“陛下,这支部队是您亲自命名,它的意义不一样。” 姜昭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先说说你的想法,若是能将其培养成一支精兵部队,那朕可以考虑考虑。” “臣的想法就是高待遇,再加上末尾淘汰制。” 姜昭棠没听明白,皱眉道:“你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词儿,说说看。” “这一时半会可说不清。” “不着急,你慢慢说。” 姜昭棠顿时来了兴致,走下御台,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秦渊躬身道:“陛下,所谓高待遇,绝非寻常粮饷可比,凡入选枭虏卫者,月俸翻倍,家眷免徭役,战死伤残者朝廷终身赡养其亲,衣甲器械皆选武库上品,肉食米面管够,不必忍饥受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唯有让兵士无后顾之忧,他们才肯豁出性命练硬本事。” “至于末尾淘汰,每日卯时操练弓马搏杀,午时研习阵法协同,酉时复盘战术得失;每周一小考,弓马、搏杀、阵法三项各占三成,实战模拟占一成,综合排名张榜公示;每月一大比,末位的二十人直接剔出枭虏卫,降回普通营伍,永不复用。 兵士不以个人论优劣,而是编入十人小队,考核成绩按小队整体核算,一人拖后腿,全队受牵连,末位小队的什长直接撤职,队员一并降级。如此一来,兵士便会相互督促进步,精锐带教新兵,强者帮扶弱者,远胜单打独斗的操练。 每月大比后,择三日设险地试炼,或夜袭荒山,或泅渡急流,或模拟敌后渗透,只给少量干粮与兵刃,让兵士在绝境中求生。能活着完成任务的,才算真正的枭虏卫精兵,或许最终不能达成目的,但那些畏缩不前、临阵脱逃的,当即除名。 考核榜首的小队,额外赏银五十两,优先选用精良甲胄,甚至可面见陛下领赏;连续三月稳居前列的兵士,可破格提拔为什长、伍长,不必循规蹈矩熬资历。” 秦渊站直身子,拱手朗声道:“陛下明鉴,高待遇是稳住人心的根基,末尾淘汰是锤炼铁军的利刃。双管齐下,方能让这三千人,从一盘散沙,变成一支锐不可当的虎狼之师!” 姜昭棠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此乃魏武卒的旧智啊……却又比昔日更加周全。若能推行,人人自危,必当竭力维护既得之物,如琢玉般千锤百炼,终成绝世美玉。如此一来,这支部队方能时刻保持锐气。” 秦渊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正有此意。” 姜昭棠捻须蹙眉:“既有这等强军之法,为何要用在枭虏卫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上?朕大可以从十六卫中挑选精锐,由你统御,难道还不够你施展抱负?” 秦渊心中暗叹,果然如此,长安十六卫各有主将,哪里能轻易的让他们归心。 他索性移到姜昭棠身侧,缓声道:“陛下,枭虏卫在臣心中是一支全新的利刃,您当初赐名时,不正是盼着他们能化作尖刀,将鲜卑人昔日加诸洛阳的伤痛加倍奉还吗?没有绝对忠诚的军队,帝王者,君临天下,龙威赫赫,也有霖泽万物,海纳百川的胸怀。” 姜昭棠皱了皱眉,直接揪起了他的耳朵,没好气道:“小子,你这是说我小气?” “陛下明鉴啊,臣没有这个意思,您在我心目中是极英明的圣主!不然臣也不会出山辅佐您啊。” 姜昭棠心情蓦地畅快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试试看,如果奏效,朕会满足你需要的一切,若是将来你能将枭虏卫打造成一支可以比拟玄甲卫的军队,那就是大功一件。” “军官的人选,朕要再斟酌斟酌,至于济川伯韦震……那就是个摆设,不必在意他,枭虏卫从今日起就交给你打理,记得事事禀告,不日兵符就派人交到你手上,朕期待枭虏卫在年底长安演武的表现。” 第491章 智者论 秦渊出宫时松了口气,他这二把刀的手段都快漏干净了,从图书馆里拿出来东拼西凑的一些碎片,都还来不及消化。好在姜昭棠就愿意听他忽悠。 枭虏卫终于名正言顺地到了自己手底下。 古代将军终其一生,也难真正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部队。 所谓兵权,不过是君王赋予的临时冠名权,待战事平息或猜忌滋生,便可能被轻易收回。 真正的掌控,从来不是将部队死死攥在手里,而是让“秦”这个字,化作烙印在每个将士骨血之中。 部队会换防,士兵会老去,但军魂一旦铸就,便如薪火相传的火种。 哪个男儿不想封狼居胥,马上建功呢,枭虏卫?秦家军?不重要,甭管将来如何演变,军权如何更迭,它成为一种信念,一种荣耀,一种无论岁月流转、人事更迭,都无法磨灭的精神图腾。 叶楚然蹙眉道:“圣人怎会不往枭虏卫安插眼线?” 秦渊手掌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腰际,漫不经心道:“咱们又非谋逆,圣人纵知晓,只会赞我秦渊忠君体国。时机一到,脱身不过反手之事。” “哪有如此轻易?”叶楚然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他忽然加重力道,引得她轻颤,才悠悠续道:“世事难料,人生本就走一步看一步。” “……小心为上。”她软在他怀中,声音低了几分。 “顾虑多了反而寸步难行。”秦渊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自古以来,都是君有手段,臣有对策,黑白无常,彼此默契,今日你做得,明日我也做得,大家待在烂泥里,那你的身上就不能太干净,哪怕退一万步说,你又哪里懂秦氏的底气。” “什么底气?”叶楚然仰头望他。 他却避而不答,只捏了捏她的脸颊:“只要我在一日,秦氏便有不倒的底气。” “你啊……”她嗔道,“永远都藏着掖着,事事不向别人道,当大家是傻子吗?” “你本来就是傻丫头。”秦渊轻笑,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今晚自己睡!”叶楚然推他起身。 他却反手将她拽回,吻得又深又急,挑眉道:“小妖精,你家郎君这么俊秀,不怕我被人勾走?” 她嗤笑一声,手指戳向他胸口:“谁是小妖精?别忘了,我比你大两岁,勾走就勾走,我不稀罕!” …… 骊山庄园。 纪翎费力的从瀑布下面爬上来,冷风吹过来打了一个激灵,一旁的侍女连忙为他擦拭身体,披上一件小号的大氅。 “退下,等一下再披。”公输仇摆了摆手,侍女连忙退下。 “公输师傅,我很冷。” “能够忍耐痛苦,也是一种磨炼,不要说废话,打坐一刻钟。” 纪翎不认为公输说的是对的,因为师父说过,肉体的磨炼属于下乘中的下乘,智者不劳于力,但他还是决定执行,也许适应寒冷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久而久之,自己便不容易得风寒。 师父不在的日子,骊山庄园很无聊,武昭儿肆无忌惮的疯玩,刘洵只会读书,师娘不是待在工坊就是在查账,闲暇的时候也会去长安,二师娘喜欢待在藏书阁看师父写的书。 自己也只能按照师父留下来的课程学习和练武。 打坐的一刻钟,对纪翎而言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 寒气直往骨缝里钻,浑身冻得发僵,连丹田内那点微薄的内力都运转得滞涩。 他咬着牙挺直脊背,听着身后瀑布轰隆作响,溅起的水雾沾在睫毛上,凉得人眼眶发酸。 公输仇负手立在不远处,身形如松,半点没有要通融的意思。 纪翎偷偷抬眼觑了觑,见老人正望着远山出神,才敢悄悄蜷了蜷冻得发麻的脚趾。 白夜行师父说过,武道修炼,首重心法,以意御气,方能事半功倍,这般硬扛着寒气打磨肉身,实在是得不偿失。 可他不敢违逆公输仇,老师傅的性子比骊山的寒石还要冷硬三分,说一不二。 终于挨到一刻钟结束,纪翎几乎是瘫坐在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公输仇这才缓步走过来,丢下一个温热的药囊:“捏碎了敷在关节处,免得落下病根。” 纪翎连忙应了,发着抖去解药囊,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却奇异地带着暖意。 他正忙着敷药,就听见大石头下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不用猜也知道,定是武昭儿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见武昭儿拎着裙摆跑过来,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枝刚折的野花:“纪翎纪翎!你看我找到的!刘洵说这是断肠草,骗我的吧?” 身后的刘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抱着一摞书,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断肠草,是紫露薇!有毒的,你快扔了!” 武昭儿撇嘴,反手把花插到纪翎的大氅上:“他就会吓唬人!纪翎,你刚从瀑布底下上来?冷不冷?我让厨房炖了甜汤,走,一起去喝!” 纪翎刚想应声,就被公输仇一记眼刀扫过来:“胡闹什么,一会儿不用学习算学了?” 武昭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闹,只朝纪翎做了个鬼脸,拉着刘洵跑开了。 纪翎望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敷完药,站起身,捡起一旁的长枪。枪杆是镔铁所铸,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却格外安心,这是师父亲手为他打造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出枪、横扫,过了一会儿终于暖和了许多。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纪翎看着远山。 “家主如今是洛阳刺史,封疆大吏,奉圣人钦命去办皇差……” “公输师傅,每次问您都是这些话,我只是想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而已,我很想他。” 公输仇想板起脸说话,可想了想,这纪翎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沉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洛阳乃是我朝第二中枢,好大的一座城呢,朝廷既然任命了刺史,哪里会让他想去哪就去哪呢?” 第492章 家中事 (因为秦渊嫡长子的名字叫秦昭,但家里也有个武昭儿,所以大家的意见比较大,建议也比较多,这里特此更名为秦弋舟。) …… 莫姊姝这边也在苦恼,看夫君的来信,一时半会大概是回不来,武昭儿还好,毕竟是个女孩子,刘洵也没关系,的功课也早已入了门,更可况也不是正儿八经的鬼谷弟子,但纪翎不一样,身为鬼谷学派的大弟子,他的功课不能落下。 她这边有个想法,打算送纪翎去洛阳,让夫君亲自教导。 “我也去。”崔伽罗泡在温泉里,慵懒道。 “你就别去添乱了。” 崔伽罗蹙眉道:“我想阿闵了。” 莫姊姝斜睨了她一眼道:“这才多长时间?夫君在洛阳忙的手脚不沾地,那边又是兵事又是政事,师妹你可别去添乱了。” “阿闵在信里说,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可这都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具体的归期。” 莫姊姝叹了口气,伸手将飘在温泉水面的花瓣拨开,声音软了几分:“我何尝不想他?可洛阳如今是风口浪尖,他总领一军,又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连睡个囫囵觉都难。你这一去,他少不得要分神顾着你,反倒添了累赘。” 崔伽罗噘着嘴,拿手指一下下戳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我才不会添乱,我去了还能帮着整理文书,总好过在这里日日等信,心里七上八下的。” “就你这诗情画意的性子,怕是日日缠着夫君游春,如若那般,正事儿也不用干了。”莫姊姝失笑,语重心长道:“再说,家里这边也离不得人。舟儿还小,昭儿的起居要照拂,纪翎和刘洵的功课也得盯着。你若走了,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师妹得留下帮我。” 崔伽罗沉默下来,半晌才闷闷道:“可我实在挂念他……” 莫姊姝望着氤氲的水汽,眸光悠远,轻声道:“再等等吧。等他把洛阳的事理顺了就回来了,我们守好这个家,便是给他最大的助力了。” 秦渊一走,骊山庄园的天仿佛就矮了半截。 往日里,他坐镇庄中,哪怕只是静坐在藏书阁翻阅典籍,骊山庄园便像带着铁罩子一般,宵小之辈不敢轻易窥探。 可如今,人去洛阳不过三月,庄园就处处漏风,闹得人心惶惶。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贼寇。他们不图财害命,一个个贱嗖嗖的,专盯着藏书阁里的孤本秘籍和后院的“实验室”。 侍卫们日夜巡逻,火把将庄园照得如同白昼,却还是防不胜防。这些人像是长了翅膀,总能寻到守卫的疏漏,或是趁着雨夜翻过高墙,或是扮作送菜的农户混进庄门,甚至有人敢在白日里,借着树影的掩护,趴在实验室的窗户外偷窥。 藏书阁的门槛都快被侍卫们踏破了,夜夜清点典籍,幸而那些珍本都被秦渊临走前妥善封存,外加三道锁,贼寇们撬了几次锁,只盗走几本无关紧要的杂记,便再无斩获。 后院的实验室更是重中之重,莫姊姝特意调派了府中最精锐的二十名护卫轮班值守,那些贼子被抓住,哪怕自尽,也不肯交代背后主顾是哪位。 程云凤已经懒得再请罪,实在是这庄园太大,沟壑纵横,树影交错,贼人又狡猾得紧,专挑犄角旮旯的地方钻。 秦渊不在,她一介女流之辈,纵是护卫众多,也总缺了那股定海神针般的底气。那些贼子今日偷不到,明日还会来,这般拉锯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夫君总是劝她安心,说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有些真正要紧的学问,哪怕拿了去,他们也看不懂。 夫君总劝她放宽心,道是摆上台面的东西本就是做给人看的,那些真正要紧的学问,旁人就算拿去了,也未必能窥得半分精髓。 可莫姊姝偏不这般想,秦氏的一纸一笔,一字一句,旁人都休想染指分毫。敢伸手,便剁手;敢触碰,便斩命。 约莫是瞧出秦氏人手短缺,朝中两位宰相并一众勋贵,都有意遣人支援。 朝堂议事之时,汾国公率先发难,沉声道:“近来盗贼愈发猖獗,竟连骊山秦氏庄园都敢觊觎,莫非长安的治安,已然败坏至此了吗?” 右相闻言,却捻须轻笑,缓声道:“汾国公此言差矣。在座诸位皆是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哪家勋贵府中没有几件压箱底的珍藏?既是珍宝,自然惹贼惦记。秦氏若连这点防卫之力都没有,那倒不如早些退回深山去。不过话说回来,秦侯此刻正在洛阳督办皇差,家中确实空虚了些。秦氏若是真需人手相助,咱们这些做前辈的,自当伸出援手。” 右相话音落定,殿中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人敢随意置喙。 裴令公随即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接话:“秦氏如今只剩孤儿寡母支撑,偏有人挑这个时候动了歹心,行那鼠窃狗偷之事,就不怕秦侯归来,跟他们算这笔账吗?” 谢尚书亦是朗声附和:“裴公所言极是!秦渊那小子素来机敏,不过去洛阳几日,便破了桩诡谲奇案,何况是对付几个毛贼。此事若是在座哪位同僚暗中授意,趁早收手为妙。不然等秦渊回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右相看了眼二人,淡淡道:“如今陛下不在朝中,诸位同僚们还请安分一些,长安的治安更是重中之重,大家各司其职,绝不能生乱,告诫诸位一声,不要将眼睛盯在一家一姓上,安稳,安稳最重要。” 三皇子笑道:“既然有贼寇,那京兆尹该多上心才是,若丢了东西,自有司查问,诸臣皆是朝廷顶梁,我看,就不必过问这些小事了。” 三日后,莫青岩携一名老仆,缓缓踏入长安城门,径直往骊山庄园而去。对外只称骊山气候宜人,正适合到女婿家中养病休憩,也顺带着看看自己的外孙。 自他住进庄园那日起,先前那些蠢蠢欲动的窥探之心,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半分贼影敢靠近骊山半步。 长安的老大人们谁都知道,这位看似病骨支离,人畜无害的老者,实则是个的一等一的杀星,谁若是敢抚他的虎须,必然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第493章 老丈人来了? 莫青岩抱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外孙,轻轻拂过孩子细腻的脸颊,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漾出眼角,怎么也合不拢。 “这孩子,身上流着的可是咱们莫氏的血。” “阿耶的气色,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莫清砚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淡笑:“日日将汤药当水喝,气色哪里还会差?只是在外头,却总要装出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若非如此,单凭我无诏擅入长安这一条,便已是弥天大罪了。” 莫姊姝闻言,郑重颔首,轻声道:“劳烦阿耶费心了。” “你我骨肉至亲,说什么费心。”莫青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男人在外头闯荡,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你肩上,娘家人岂能坐视不理?你且安心在家哺育孩儿、打理家事,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自有莫氏的人一力担下。” “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家里有夜台君和莫家卫坐镇,本是固若金汤,可那些人派来的,全是些悍不畏死的死士,为了打探秦氏的根底,竟是不惜一切代价。” “鬼谷学派的门墙,世人谁不心向往之?求而不得,便只能行这些旁门左道的龌龊伎俩。等你夫君归来,该劝谏时便要劝谏,多招揽些奇人异士入府才好。秦氏如今的客卿还是太少了——你看这次,不过是奉旨离府办趟皇差,就被这些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莫青岩话音稍顿,侧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府中可曾丢失什么要紧物事?” 莫姊姝轻轻摇头,语气笃定:“阿耶放心,那些真正的鬼谷秘学,早被夫君妥善藏了起来,连我也不知晓藏在何处。” 莫青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你这丫头,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对我也这般设防。 你阿耶活了大半辈子,虽曾位极人臣,却能急流勇退,甘愿抛却一身荣宠退居幕后,正是看透了一个道理——人心不足蛇吞象。 若是不懂得克制心底的贪念,终有一日,会一头栽进旁人布下的猎网之中。秦渊于我莫氏而言,是一条绝好的退路,绝非是平步青云的阶梯。” “你阿耶我啊,活了这大半辈子,于这乱世里,不求权倾朝野,不求富贵滔天,只求能护得一家老小平安顺遂,便足矣。” 莫姊姝听着这话,心中百感交集。父亲如此,二叔、三叔亦是如此,他们都在为莫氏一族的存续殚精竭虑。 二叔明明有资历、有才干,早可跻身尚书之列,却甘愿屈居左侍郎之位。平日里只一心埋首公务,从不去沾染官署之中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交际,守着一方清净。 三叔手握重兵,执掌一方军旅,可但凡有军政要务,必先与大皇子商议妥当,再一一报备监军使,待诸事齐备,方才调兵行事。每月更会亲笔拟写军情奏疏,呈递御前,军中大小事务,巨细无遗,从无半分隐瞒。 也正因莫氏一门这般谨守本分、不逾矩、不贪功,圣人方才对莫氏多了几分旁人难及的信任与倚重。 “阿闵掌军了,此事你可知晓?” 莫姊姝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夫君的家信里,早已提过这桩事。” “这一步走的不错,大华与莽族的战事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圣人正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将得力武将派往边关要塞。此刻执掌兵权,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局里,是能站稳脚跟的依仗,也是能分得一杯羹的底气。” 翌日。 莫姊姝将纪翎的行装整备齐整,拉着他的小手,亲自将其送到马车上。 纪翎这边派了十个甲士跟随,秦氏亦有二十个甲士随行保护。 “翎儿,去了洛阳,要好好听师父的话,也要照顾好你师父,别让他太劳累,冷时添衣,饮食精致。” “知道了师娘。”纪翎很兴奋,眼神一直亮闪闪的。 “嫂嫂,我也想去洛阳。”武昭儿软糯着嗓音,双臂紧紧环住莫姊姝的膝头。 “昭儿乖,在家陪着嫂嫂,好不好?”莫姊姝温声哄道。 武昭儿立时撅起小嘴,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地晃着她的腿:“不嘛……我要去找阿兄,找阿山姐姐。” “你若再闹,每日的读书时辰便再加一个,往后也别想撒欢玩闹了。”莫姊姝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你道是去寻阿兄快活?他在信里可是千叮万嘱,要我带你去洛阳,日日盯着你描红练字,再不许你这般贪玩。” 武昭儿猛地睁圆了眼睛,方才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眉开眼笑道:“嫂嫂,我不去洛阳啦!我就乖乖在家待着。” 莫姊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乖。” 一旁的崔伽罗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幽幽叹了口气,眼底漫上几分艳羡。师姐说得没错,长安这边断不能只留她一人,独木难支,总得有个帮衬的人才行。 只是……她是真的,很想念阿闵。 像夫君说的异地恋?两个人相恋,就是要感受彼此的体温和身体,若只停留在思想层面上,特别容易钻牛角尖。 莫姊姝似笑非笑道:“委屈师妹在家帮忙看顾孩子了。” “早知道我也跟着去!”崔伽罗没好气道。 莫姊姝调侃的意味更重,挑眉笑道:“夫君可是念着你呢,写了两首诗,手稿还特意给你寄回来,这份疼爱,师姐看了真是羡慕。” 崔伽罗双颊泛起红晕,眸底泛起幸福之色,阿闵的手稿,自己这么最多,这些可比金银珍贵多了,虽远在千里之外,但夫君还惦记着自己。 “好啦,别做小女儿态了,又不是小姑娘了,晚些时候和我去花田那边,过段时间要往洛阳那边送香水了。” 秦渊素知崔伽罗爱书,故而闲暇之时,便提笔写些志怪杂谈,或是坊间流传的经典章回传奇,积得多了,便托人寄回长安家中。 他也曾动过心思,想写几篇描摹房帏之乐、燕好之欢的旖旎文字,却又顾虑路途迢迢,书信往来难保万全,终究还是觉得,这些话要亲自说与她听,这些字要亲手递到她手中才好…… 第494章 兵者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天际,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鼓声便刺破了营寨的静谧。 新组建的枭虏卫将士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甲束带,跌跌撞撞地奔往校场。 这些人大多是良家子,还有些流民、罪隶、佃户中征召而来的贱籍子弟,没经过半点系统训练,更没上过战场,此刻脸上满是懵懂和无所适从。 军营中早已传开,今日是新任统军亲授的第一堂统一训练课。 这位统军来头极大——当朝平原侯、洛阳刺史秦渊,实打实的长安贵胄。 只是传闻归传闻,将士们大多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平头老百姓难得一见的贵人,如今却要来统管他们这些贱役般的兵卒,不少人心里都在腹诽,养尊处优的贵人懂什么练兵?怕不是把我们当玩物折腾!” 可骂归骂,没人敢把不满说出口,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贵人的话便是天,稍有忤逆便是杀身之祸,他们顶多只能在心里腹诽两句。 校场上,三百枭虏卫新兵堪堪列队完毕,队列歪歪扭扭,人人垂着头,不敢高声喧哗,却能从彼此紧绷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里,看出藏不住的抵触与不安。 这时,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从校场北侧的高台上缓步走下。 秦渊一身银白铠甲,腰间悬着一柄纹饰精美的横刀,身形清瘦,面容白皙,眼神锐利,扫过队列时,让不少偷偷抬眼打量他的新兵慌忙低下头去。 他身后肃立着七名劲装挺拔的壮汉,正是云氏七子。 此番得奉圣谕,七子同入枭虏卫,隶北衙禁军序列,专司破敌摧锋、清剿残寇之责,云大郎拔擢为枭虏卫先锋营营正,云二郎任枭虏卫左厢弩兵营校尉,云三郎补枭虏卫辎重营别将,云四郎授枭虏卫斥候队正,云五郎擢枭虏卫亲兵营果毅都尉,云六郎任枭虏卫刑狱掾,云七郎年方弱冠,暂署枭虏卫记室参军。 “都没骨头么,站直了!”云大怒喝道。 众人连忙调整站姿,一个个恨不得鼻孔朝天。 秦渊这才敛了神色,朗声道:“诸位且看清我这张面孔,某姓秦名渊,现任洛阳刺史,爵封平原侯。今大统领贵体违和,奉旨暂代统领之权,总领此间诸事。” 从今日起,尔等便不再是寻常黔首布衣,乃是陛下亲点的枭虏锐士!身负扫平五胡、靖安四海之任,当为守护中原万里河山的锋刃之师! “五胡”二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新兵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虽距五胡乱华已过百年,但乱世的阴影仍刻在中原百姓的骨血里,先辈遭五胡铁骑屠戮这些的惨状,代代相传,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对这些盘踞北疆的异族,仍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小时候便听说,个个都会吃人肉,喝人血,似是野兽一般。 有人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秦渊一眼,见他身形单薄,满脸书卷气,心里的腹诽更甚,贵人就是贵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五胡余孽凶蛮如虎,就凭我们这些人,也配去抵御他们?怕不是送死!” 人群末尾,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下意识地嗤了一声,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这壮汉名叫王虎,原是个犯了命案的逃犯,被抓来充军,一身蛮力,在这群贱籍新兵里算是个隐形的刺头,平日里不少人都暗暗怕他。 秦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王虎所在的方向,没立刻发作,反而语气平和地说:“我知道有人不信,觉得我在说大话。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将来必有相知的一天,但我先提醒一句,当兵吃粮,守卫一方,若是谁不服管教,军法不会容情!” 他缓缓抬手,指了指王虎:“你,出列。” 王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垂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顺从的模样。 秦渊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站着,身高上矮了半截:“说说看,笑什么?” 王虎心里一咯噔,他不敢公然违抗,声音闷闷地说:“小人不敢笑,许是将军听错了。” 秦渊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没戳破,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虎身子一僵,想躲开又不敢。 “我知道你有蛮力,”秦渊的声音放低了些,像跟人拉家常,“但教你一个道理,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守一个地方的规矩,把你的傲气收一收,这是你唯一能改命的机会,别做出头的那一个,好不好?” 王虎身子一僵,抬头撞见秦渊锐利的眼神,心里莫名发慌,连忙低下头:“小人……小人明白。” 新兵们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秦渊这话看似平和,但却让人心中莫名升起惧意。 秦渊瞥了眼队列,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不独是他,尔等众人皆是如此!某不管尔等从前是贩夫走卒,还是作奸犯科的囚客,既踏入这枭虏卫的营门,便只有一个身份,袍泽兄弟,生死同袍!何为同袍?是能将后心托付彼此之人,是能共赴沙场、同生共死之人!某断不会将尔等性命视作草芥,尔等亦莫要将自身前程视同儿戏,都听明白了吗? 秦渊没跟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云三!给他上一课,记住,点到为止,别伤了性命。” 话音刚落,云三应声上前,似笑非笑的盯着王虎,目光里满是挑衅。 “还有点青呢,让我看看你有多狠。” 王虎见状,心里的傲气瞬间涌了上来,他小时练过武,仗着一身蛮力,在流民里从没输过,哪里怕这两个小麻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恭顺褪去,满是凶光,只是碍于秦渊的身份,不敢主动动手,只能摆出防御的姿态,嘴里嘟囔着:“大人,小人真没笑……” 云三懒得跟他废话,脚步一错,身形如狸猫般灵巧地绕到王虎身侧,右手成拳,快如闪电地砸在王虎的腰侧软肉上。 “唔!”王虎闷哼一声,只觉得腰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他还没反应过来,云三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一压。 “噗通”一声,王虎庞大的身躯便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校场地面,动弹不得。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王虎,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制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校场上的新兵们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里的麻木和抵触被震惊取代。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利落的身手,原本以为这王虎能多撑几刻呢,没想到是这样一边倒的方式结束。 不少心里暗暗腹诽的新兵,此刻都悄悄缩了缩脖子,心里的骂声咽了回去,这云三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这般勇武。 秦渊缓步走到王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笑吗?” 王虎脸颊涨得通红,既有疼的,也有羞的,还有怕的。 他能感受到后颈上那只手的力量,只要对方稍一用力,他的脖子怕是要断。 他不敢再逞强,只能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人……小人知错……” “知错就好。”秦渊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松开手,退回到秦渊身后。 王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侧,低着头,不敢再看秦渊一眼,脸上满是屈辱和恐惧。 copyright 2026 第495章 军规 秦渊转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只要进了这枭虏卫,就得听命令,守规矩!” 前几日鲜卑狗贼在城中作乱,那贼首更是狂吠叫嚣,他说!汉狗都该死!扬言他们的可汗不日便要踏破我边关要塞,挥师直入中原!抢光我们的粮食,凌辱我们的妻女,将我汉人当作猪狗牛马肆意践踏! 告诉你们!绝非只有这一个胡虏这般狼子野心!那些盘踞草原的豺狼,哪一个不是对我中原沃土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陛下亲赐尔等名号枭虏卫!这二字,是厚望,是重托!是盼我等能以铁血之躯,驱除鞑虏,荡平胡尘!彻底洗刷我汉人百年以来的奇耻大辱! 保卫你们的爹娘妻儿!守卫我们脚下的大好河山!叫那些狗贼,半步也休想踏入我汉家疆域! 更要记住——寇可往,吾亦可往! 他日我枭虏卫铁骑踏破草原,烧他们的营帐,夺他们的牛羊,抢他们的财帛!我在此立誓!凡诸位浴血所得的战利品,军方一概不问!尽数归尔等所有! 枭虏卫!这个名号!只有尔等才有!” 他们依旧不敢抬头,脊梁骨却悄悄挺直了几分。 秦渊目光如炬,扫过校场众人,声如洪钟:“今日起,枭虏卫立三条铁规!其一,令行禁止,军令如山,违令者,军法从事,斩!其二,同袍相护,凡私斗、构陷、弃战友于不顾者,除名发配,永不录用!其三,精研武备,每日寅时操练,午时演武,酉时习兵法,懈怠者,杖责五十,罚守夜三日!”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凛然,又沉声道:“铁规之外,亦有恩赏!凡斩首一级,赏钱十贯,升一阶;凡立功者,免贱籍,授田产!尔等可记牢了?” “谨奉命,不敢违!” “阿铁,带侍卫们维持秩序,其他人,每人取一块帕子,一个陶碗,去校场东侧的河边,将帕子浸湿,顶在头上。从校场南头跑到北头,再绕着校场跑十圈。记住,帕子不能掉,碗里的水不能洒。掉一次帕子,加跑两圈,洒一次水,加跑三圈。现在,出发!” 新兵们都愣住了,顶湿帕子,端水跑步? 这是什么奇怪的练兵方法?从来没听说过!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为难和不解,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果然是贵人折腾人的花样!” 但没人敢违抗,刚才王虎被收拾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王虎更是不敢有丝毫迟疑,捂着腰侧,第一个取了帕子和陶碗,往河边走去。 其他新兵见状,也纷纷跟上,只是脚步拖沓,脸上满是不情愿。 秦渊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些人大多平民百姓出身,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想要让他们真正信服,光靠威压不行,还得让他们看到这些训练的用处。 他转身对李忠叮嘱道:“盯着点,别让他们偷懒,但也别太苛刻,毕竟是第一次训练。” 李忠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片刻后,新兵们都顶着湿帕子、端着盛水的陶碗,站在了校场南头。 秦渊亲自锤响了训练的第一通鼓。 鼓声一响,新兵们纷纷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一开始,大家还能稳住身形,但跑了没两圈,就有人开始吃不消。 湿帕子重量不轻,顶在头上随着跑动不断晃动,稍不留神就会滑落,陶碗里的水更是难控制,脚步一乱就会洒出来。 “啪嗒”一声,一个年轻新兵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一白,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捡起帕子重新顶在头上,加快脚步追赶队伍,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别加跑,别加跑……” 他心里把秦渊骂了千百遍,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紧接着,又有人洒了水,那新兵眼圈一红,却也只能咬牙加速。 王虎一开始还能稳住节奏,他臂力惊人,端着陶碗的手纹丝不动,头上的帕子也牢牢固定着。 但跑到第五圈时,他腰侧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急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与湿帕子的水混在一起,滑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可手一松,陶碗里的水就洒了小半。 “该死!”他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他娘的什么狗屁花样,跑步?这是锻炼逃跑的功夫么,就看这文绉绉的公子哥不会练兵。 又跑了两圈,王虎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头上的帕子也开始松动,几次差点滑落。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新兵,不少人已经气喘吁吁,脚步踉跄,有人甚至哭出了声,却没人敢停下来。 秦家的侍卫们分散在跑道旁,眼神冷冽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只要有人脚步放缓,侍卫就会走上前,用刀柄轻轻敲一下对方的后背,不用说话,那眼神就足以让人不敢偷懒。 秦渊则站在高台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似在翻阅,实则一直在观察着新兵们的状态。 这才哪到哪,不过磨练他们意志的第一步,也是让他们适应纪律的开始,第一天就得上上强度,而后再谈循序渐进,这种高强度训练,不论时间,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枭虏卫未来的骨干力量。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第一批新兵终于跑完了十圈。 他们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少人直接哭了出来,这是他们这辈子受过最累的苦。 王虎是最后一批跑完的,他跑完第十圈时,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他抬头看向秦渊,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不服,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云大没有让新兵们休息太久,冷声道:“谁让你们坐了!站起来!列队!” 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站成队列,此刻筋疲力尽,实在不能再维持军姿,整个队列显得松松垮垮。 云大冷冷的扫过众人,皱眉道:“刚才掉帕子,洒水的,都到旁边去,把该加的圈数跑完。其他人,原地休整一炷香,然后进行下一项训练。” 那些需要加跑的新兵们虽然苦不堪言,却没人敢抱怨,只是低着头,默默走到跑道旁,继续跑了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496章 极限 光这一项科目就进行了一个下午,新兵中有二十多个晕倒在地上。 王虎虽悍勇,但肢体协调能力实在不行,满打满算跑了将近三十圈,最后还欠两圈,但他实在跑不动了。 “站起来,继续。”秦渊居高临下道。 王虎无力笑道:“我真的跑不动了。” “最后两圈,不如再坚持坚持。”秦渊伸出手。 王虎一愣,看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下意识的就握了过去。 “最后两圈,我陪你跑。”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虎只觉一股热流从心中炸开,浑身的酸痛竟似消散了几分。 他梗着脖子,脸颊微微发烫,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秦渊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起来,端着一个大号的陶碗,又得兼顾头上的湿布,一圈下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但为了做个样子,还是努力的向前慢跑。 被榨的一丝力气都没有的兵士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本来心中的委屈和愤懑,在秦渊奔跑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哪家的贵人能和普通军卒一起训练呢。 看他文弱的模样,他应该也很痛苦吧。 不管手段如何,秦大人是真的很用心。 秦渊的脚步明显有些发沉,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却硬是咬着牙,步子迈得不算大,却稳稳当当,始终与王虎并肩,没落下半步。 王虎端着陶碗的手直打颤,头上的湿布早就滑到了鬓角,汗水混着布上的水,糊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余光瞥见秦渊紧抿的唇角,还有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这位侯爷,也快到极限了。 他从前是个逃犯,见过的贵人多了,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陪着跑圈,便是多看他们这些贱籍一眼都嫌脏。可眼前这个人,是洛阳刺史,是平原侯,却肯为了他这个无名小卒,陪着受这份罪。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烫得他鼻子发酸。他梗着脖子,把快要涌出来的湿意憋回去,原本像灌了铅的双腿,竟生生多了几分力气。 周围瘫坐的新兵们早没了之前的颓丧,一个个撑着胳膊,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两道身影上。先前的委屈、愤懑,还有那点藏在心底的不服气,此刻都像被风吹散的尘土,荡然无存。 有人喉咙动了动,低声嘟囔:“真新鲜呐,活这么久第一次见贵人和军卒一块训练。” “如此看来……侯爷不是刻意戏耍我们?” “这是自然,不然侯爷这么尊贵的身份,何必呢?” 这话像是一道引子,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侯爷加油”,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响起来,粗嘎的、沙哑的,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子滚烫的劲儿,校场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两圈跑完,秦渊抬手示意众人将王虎扶下去歇息,自己却脚步不停,依旧朝着前方奔去。他心里门儿清,做戏就得做全套,跑几圈罢了,权当是打磨这副文弱的筋骨,正好也试试这具身子的极限究竟在哪。 事实证明,秦渊还是高估了自己。堪堪跑到第四圈,双腿便已酸痛得像是灌了铅,连迈步都费劲。 好在他骨子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脚步虽慢了下来,却始终咬牙往前挪动。 到了最后,胸腔里的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浑身上下更是麻木得没了知觉。 不过是攥着一块湿布、捧着一个大陶碗,可这滋味,竟比当初背着媳妇儿从皇宫一路奔到城门还要难熬。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阵阵发黑的眩晕感袭来,他却硬是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至于那湿布,早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校场上的军卒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浪里,满是“侯爷真汉子”的称赞。 秦渊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勉强的笑——这一番折腾,总算是和这些丘八们拉近了几分距离。 他扶着腰,仔仔细细地做了套拉伸,又让刘阿铁卯足了力气给自己揉捏半晌,四肢百骸里的酸胀才稍稍缓解。 转眼便到了暮食时分。 邙山校场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大食堂。 今日秦渊特意吩咐后厨宰了十三头肥猪,十头羊,再加上炖得酥烂喷香的红烧肉咕嘟作响,白花花的大米饭冒着热气,还有一锅炖得浓白醇厚的排骨汤。 士卒们早知道了规矩,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列队等候,目光却忍不住往灶台那边瞟,喉结滚动,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这当兵的日子,苦是真苦,可这伙食,却是实打实的不赖。在家时,一年到头都难见几滴油星子,如今进了军营,简直是从糠窝窝跳进了蜜罐里。 秦渊缓步踱着,目光扫过满院狼吞虎咽的士卒,时不时抬手拍一拍这个的肩膀,又扭头吩咐后厨,给那个添些饭食。 “侯爷,明日还能吃上这等好饭么?”有个小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大着胆子问道。 秦渊斜倚在桌沿上,眉眼带笑:“想什么美事呢?真当本侯是家财万贯的土财主?实话告诉你们,这般规格的餐食,每七日才有一次。其余时候虽也有肉食,却没有这般丰盛。” “哈哈哈哈!” “侯爷大气!” 哄笑声里,秦渊忽然敛了笑意,声音沉了几分:“进了枭虏卫,过往的种种恩怨纠葛,便都一笔勾销。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要流大汗、吃大苦。别跟我说什么抛家舍业、为国效力的空话——连小家都护不住,何谈守护这万里河山?” 他目光灼灼,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我秦渊今日为诸位做个保证,往后你们的家人若受人欺辱,只管来寻我!我定替你们讨回公道!唯有家里安稳了,你们才能在这军营里踏踏实实练兵,安安心心打仗!” “侯爷仁义!小人愿为您效死命!”王虎“啪”地放下碗筷,一抹嘴猛地起身,抱拳朗喝。 他这一声喊,如同投石入水,三千将士齐刷刷放下碗箸,起身抱拳,声震云霄:“愿为侯爷效死命!” 秦渊抬手压了压,无奈道:“都记好了,不是为我秦渊效力,是为朝廷,为咱们大华朝效力!” copyright 2026 第497章 令人惊喜的线索 秦渊今日实在乏透了,浸在温热的浴桶里只觉筋骨酥软,没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叶楚然端着铜壶推门进来,本想添些热水,刚迈过门槛,就听见桶中传来匀净的细微鼾声。 她心头顿时漫过一阵软乎乎的疼惜,放轻了所有动作,将热水缓缓倾入桶中,又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 头皮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秦渊迷蒙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朝身后望去。 “别在这儿睡,回床上去。”叶楚然的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水。 秦渊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抹坏笑:“一起。” “都累成这副模样了,还没个正形。”叶楚然没好气地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秦渊低笑一声,语气染上几分倦懒:“今日确实累狠了。” “你这般七窍玲珑的人,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叶楚然叹了口气,“统帅掌全局,将军领战事,士卒效死命,各司其职方是正理。你今日事事亲力亲为,难不成来日还要披甲上阵,陪他们冲杀在刀光剑影里?” 秦渊望着氤氲的水汽,眸光沉了沉:“这群兵卒多是贫苦出身,不懂什么庙堂上的大道理。他们衡量一个将军的好坏,向来简单得很,能让他们顿顿吃饱饭,身上穿暖衣,饷银分毫不差,便已是天大的恩德。若是为将者能弯下腰,同他们说句体己的关心话,能与他们同甘共苦,不必事事躬身亲为,就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效死命了。” “你有些着急,难道大战在即?”叶楚然蹙眉道。 “大华与五胡的战争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我看陛下有些着急了。” “我们会赢么?” “当然。”秦渊从容道。 叶楚然搂着他的脖子,嗔怪道:“你又要拿你的底气说话?” “万事俱备,唯一解决的就是粮草,一旦战争开启,国内的存粮定然不足,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妙计,只是时间太短。” “玉米,土豆,还没找到么?” “没呢,阿山一直在留意这件事,我相信一定它们一定存在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从明天开始,重金悬赏,如若谁能献出其中一样,本刺史愿意答应其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叶楚然讶异道。 “它们出现的意义,你想象不到。” …… 翌日天蒙蒙亮。 “阿兄,用心打探了,确实没什么消息,不过晚些时候,我可以再问问安伽陀,说不定他那会有消息。” “就是那个新任胡商首领?”秦渊挑了挑眉。 “没错,就是他。”阿山嗯了一声。 “他来自哪里?” “好像是……波斯人,什么地方的不重要,他现在是胡人商会行首,洛阳的胡商他比咱们熟悉。” “让他过来。”秦渊吩咐道。 “好。” 安伽陀接了传召,不过三刻钟的光景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昆仑奴,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他甫一进门,便“噗通”一声拜伏在地,姿态恭敬得如同面见九五之尊,扬声高呼:“波斯商贾安伽陀,见过上差大人!” 秦渊见状无奈一笑,抬手虚扶:“安行首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安伽陀却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笑意:“能得大人召见,是小老儿三生有幸。今日初见大人,小老儿备了些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大人笑纳。” “哦?是什么稀罕物什?”一旁的阿山忍不住笑着插口。 安伽陀连忙摆手,语气谦卑:“不过是些波斯故土的寻常土产,值不得几个钱,不过是小老儿的一点敬意罢了。” “行了。”秦渊吩咐阿山递过图册,问道:“你看看这两样种子,你可曾见过。” “阿山小姐曾经问过,只是小老儿确实没有见过。” “别的胡商那,可有门路?” 安伽陀躬身道:“回大人的话,卖种子的商人就那么几个,阿山小姐问了在下之后,小老儿立马就联系了这几家,可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不过我也吩咐了下去,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过来禀告。” 秦渊眼中泛起失望之色,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劳烦行首费心了,回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官榭相助的地方,找阿山就好。” 安伽陀脸上一喜,啪嗒一声又重重磕了个头。 抬箱子的一个昆仑奴瞥了眼图册,挠了挠头,而后手指比划着说起大家听不懂的语言。 安伽陀皱眉,仔细听了一会儿,忙不迭的侧身道:“大人,我这个奴隶说,好像看见过这个蛋一样的东西。” “果真?”秦渊诧异道。 安伽陀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昆仑奴像是不通语言的野人一般,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大人,他说曾经在一片很大的竹林里面,有个两层楼的竹楼,楼里住着个避世的老道士,那老道院前的菜畦里,就种着这圆滚滚、表皮坑坑洼洼的东西。”安伽陀翻译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冲昆仑奴呵斥两句,逼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秦渊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倦意瞬间褪去大半,眼底迸发出锐利的光:“那竹林在何处?老道姓甚名谁?” 昆仑奴被他这陡然凌厉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又手忙脚乱地比划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安伽陀凝神听了半晌,才面露难色道:“他说……是三年前跟着商队走货时偶然撞见的,那地方偏僻得很,在邙山深处,过了一道断龙涧才算得进去。至于老道的名姓,他说那老道从未提过,只知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身边还养着一只通人性的白猿。” “邙山深处……断龙涧……”秦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思绪飞转。邙山地势险峻,历来是隐世之人藏身的好去处,只是断龙涧水流湍急,寻常人根本难以涉足,难怪阿山派人查了这么久,都没半点音讯。 阿山也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兴奋:“阿兄,这线索总算有了眉目!我这就带人去邙山,就算把那片竹林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那老道和种子找出来!” “慢着。”秦渊抬手拦住她,眸光沉凝,“此事不宜声张。陛下那边催得紧,朝中盯着我们的人也不少,若是大张旗鼓地进山,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他沉吟片刻,已有了决断:“你挑二十个身手利落的亲卫,换上布衣,随我一同进山。安行首,你的这个昆仑奴,暂且借我一用。” 安伽陀忙不迭点头,又狠狠瞪了昆仑奴一眼,斥道:“还不快谢过大人!要是敢带错路,仔细你的皮!” 昆仑奴吓得连连点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应着,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秦渊暗暗祈祷着此行能有收获,玉米,土豆……这两样东西,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负,更是大华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他回头看向安伽陀,语气平静道:“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还请安行首保守秘密,此行若有收获,本刺史必有重谢。” 安伽陀脸色一白,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颤:“小人……小人绝不敢!” copyright 2026 第498章 险途 白夜行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沉声道:“这邙山深处可不是善地,林密沟深,瘴气毒虫遍地走,稍有不慎就得把小命撂在里头。你就别去了,我多带两个身手利落的,这事儿我给你办妥。” “别的事都能让别人代劳,唯独这事儿不行,我必须亲自去,老白不必劝我,每人备一块湿布,把辟瘴面甲都带上,一人备一双鳞甲长靴,神臂弩,三号雷火弹,即刻动身。” “就走一趟大山,不至于吧。”叶楚然诧异道,至于连雷火弹都带上? 阿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三号雷火弹,小容量弹,威力没多少,驱除野兽足够用了。 一行人当即换上粗布短打,跟着那昆仑奴一头扎进了邙山腹地的老林子。 临进山前,他们从山下村落里寻了个向导,名叫狗蛋儿,在这邙山里头刨食十几年,一把长弓打遍了山南山北,对山里的一草一木熟得就跟自家后院似的。 狗蛋儿瞅着天色,又打量了几眼那黑沉沉的林口,咂咂嘴劝道:“几位大人,不是小的多嘴,这时节往山里头钻,实在是犯忌讳。前阵子村里有个愣头青,贪那山货值钱,往深处多走了几步,一脚踩进了烂泥塘子。等旁人把他拽出来,两条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窟窿,都是那钻肉的蚂蟥咬的!再说了,开春刚醒的野兽,个个饿红了眼,见了活物就扑,凶得很!” 秦渊头也不抬,只问:“你可是在里面待了十多年,有没有能避开这些麻烦的道?” “道倒是有,”狗蛋儿挠了挠头,“绕远路走障沙地,那路是老祖宗踩出来的,走了几百年了,稳妥是稳妥,就是瘴气重得邪乎,还有那咬人的土蛇,防不胜防。不过山里的老法子管用,往湿布上撒泡尿,捂紧了口鼻,就能扛过去。” 这话一出,叶楚然和阿山顿时变了脸色,俩姑娘嘴角直抽抽,一脸的嫌恶,差点没当场呕出来。 秦渊却浑不在意,摆摆手道:“无妨,只管带路,我们自有应对的法子。” 刚一踏进林子,一股子阴湿腐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遮天蔽日的古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枝叶交错,把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林子里黑沉沉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脚下的腐叶积了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烂泥里似的,稍不留神,不是崴了脚踝,就是陷进那看不见底的腐殖层里。 再看那枯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黢黢的水蛭,一个个吸得圆滚滚、油光锃亮,看着就知道饱餐了不少血食,那模样,直叫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好在眼下走的山道还算干净,暂时没遇上这要命的东西。 秦渊指着那些水蛭,沉声叮嘱众人:“都给我盯紧了,离这些东西远些,别瞧它们个头不大,就是山里的黑熊被缠上,也得被活活吸干血,落个皮肉腐烂的下场。” 狗蛋儿连连点头,满脸后怕地附和:“大人说的是!这深山老林里,最凶的可不是那些老虎豹子,反倒是这些不起眼的毒虫。防不胜防,沾着点就得掉层皮,诸位可千万留神,脚下的路看清楚,别乱碰那些花花草草!” 更难缠的是那些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大多带着尖锐的倒刺,众人衣衫单薄,稍一剐蹭就会在皮肤上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钻心。 走了没多远,林间弥漫开的瘴气便呛得人喉咙发紧,让人胸口发闷。 “咳咳……咳……”阿山弯着腰剧烈咳嗽,额角的汗珠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沾湿了衣襟,“这鬼地方……戴着面甲都熏得头昏脑涨的。” 前方草丛突然“嘶啦”一声响,亲卫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寒光在昏暗林间闪了一下,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只见三条通体翠绿的毒蛇正缠在一块青石上,吐着分叉的信子,一双双竖瞳死死盯着众人,距离最近的那条,离阿山的脚不过三尺。 昆仑奴吓得“嗷”一声往后缩,双腿都在打颤。 秦渊虽神色还算镇定,但额角也渗出了细汗,他抬手示意亲卫稳住,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出发前特意备好的驱蛇药,存量本就不多。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往毒蛇方向撒去,可林间突然刮来一阵小风,药粉被吹偏了大半。最前头的毒蛇被气味惊扰,猛地抬起头,朝着离它最近的阿山窜了过去。 阿山眼疾手快的抽出横刀将其斩成两段,又将刀剑死死按在了蛇头,让其死透。 秦渊趁机补撒了一把药粉,剩下的毒蛇这才蜷缩起来,没了动静。 “阿兄,你待在队伍中间,让兄弟们在前面探路。” 狗蛋儿愣愣的收起柴刀,没想到俊俏美人儿还有这等身手。 又在瘴气弥漫的丛林里挣扎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水流声,一道湍急的溪流横在眼前, “阿巴阿巴!”昆仑奴手舞足蹈起来,正是他口中的断龙涧。 涧水奔腾咆哮,像千万头野兽在嘶吼,水花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的水雾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涧上只有一根朽坏的独木桥,桥面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木板早已开裂,缝隙里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几根固定桥身的绳索也磨得只剩细细几缕,风一吹,独木桥便剧烈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坠入深渊。 “这桥……根本走不了啊!”亲卫皱眉,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要不咱们另寻出路?”秦渊环顾四周,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根本无路可绕,他叹了口气:“别无他路,只能走这里,不过好在两头落脚点并不远,可以伐木重新铺一条路。” 狗蛋儿一听这话顿时着急起来,连忙劝道:“本地有规矩,不能伐木,不然山神会降罪。” “山神?哪来的山神?”白夜行挑眉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阿山蹙眉道:“你不让伐木,我们总不能踩着这枯木过吧,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狗蛋儿无奈道:“原来是有桥的,有不少人打这过,可去年的时候,桥没了,只剩这根木头,也不知道谁搞的鬼。” 白夜行活动了下手脚:“不难,我一个个带你们飞过去即可。” “这也行?”秦渊睁大眼睛。 “轻而易举。” “体力撑得住么?”秦渊不放心问道。 白夜行从容道:“没有任何问题。” 他率先踏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独木桥,脚尖在开裂的木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过湍急的涧水,稳稳落在对岸的青石上。他回身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就这宽度,轻而易举。” 秦渊见状,便不再多言,将腰间的横刀解下递给阿山,理了理衣襟,缓步走到桥边。 copyright 2026 第499章 怪异老头 白夜行足尖一点,如影随形般掠回,长臂一揽便扣住秦渊的腰,两人衣袂翻飞间,不过眨眼工夫,便已稳稳立在对岸。 “好俊的轻功!”狗蛋儿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咋舌,“神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阿山白了他一眼,将秦渊的横刀抛过去,自己则提着裙摆,走到桥边冲白夜行勾了勾手指:“来吧白叔,别磨蹭。” “你和叶楚然轻功也不错,不到两丈的距离,中间还有这根木头,还需要我帮忙?” “我可不愿意冒险。”阿山张开手臂。 白夜行失笑,却也不多话,依样将她带了过去,叶楚然则自己飞了过去。 剩下的亲卫和昆仑奴,也都被他一个个轻巧地送到对岸,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全员过了断龙涧,竟无一人失足。 狗蛋儿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望着脚下奔腾的涧水,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白夜行,眼神里满是敬畏:“白爷的本事,真是开了眼了……要不是亲眼瞧见,说破天我也不信有人能飞这么远。” 好不容易过了断龙涧,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茂密的竹林出现在眼前,青竹挺拔,竹叶青翠,与方才阴森的丛林截然不同。 昆仑奴指着竹林深处,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安伽陀留下的翻译低声道:“大人,他说竹楼就在前面。” 众人顺着昆仑奴指的方向走进竹林,没走多久,便看见一座两层竹楼矗立在竹林中央,竹楼周围开垦着一片菜畦,畦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蔬菜。 秦渊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几株矮壮的植株,和自己记忆里的土豆模样对照了一下,感觉像又感觉不像。 “找到了!”阿山眼中一喜,刚要上前,却被秦渊拦住。 众人顺着秦渊的目光看去,竹楼前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头穿着件破烂的道袍,面色蜡黄得像枯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鸷的光,死死盯着众人,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们是谁啊。”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 秦渊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前辈,晚辈秦渊,乃是洛阳刺史,今日前来,求请一种子。” “朝廷的官儿?”老头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漠然,“你回吧,我这没有你要的东西。” “老爷子,我们还没说要什么,你就说没有?” “你们要什么我都没有,就算有,也是我的东西,我不想给,你们又能奈我何?” 秦渊皱了皱眉,但仍执礼甚恭:“前辈,我们不会白要,自然会拿出交换的东西。” 老者嗤笑道:“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你换的起么?” “你可以开条件。” 老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你们这群不速之客,我没怪你们擅闯我的洞府,你们反倒跟主人家要起宝物来了,当真是一点不知礼,速速退去,不然我让你们一个个下不了山,通通留在这做花肥!” 白夜行勾了勾唇角,凑前一步道:“你尽管试试。” “这是打算明抢?”老者似笑非笑道。 “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一个老人家不可能如此有底气,秦渊四处看了一下,没发现有其他人,心念一动,转而看向那些奇花异草,一个个名字从脑海中蹦现出来,他心中一紧,连忙拉住白夜行,朝老者深深一揖道:“先生,我这朋友一时心急,请勿怪罪。” 老者冷笑一声道:“我这个人,生平最不怕威胁,威胁我的人都已经进了土,被我做成了花肥,你还有些见识,说吧,什么来历?” “晚辈秦渊,出身鬼谷学派……”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瞪眼怒斥:“满口胡言!你这副文弱模样,也敢妄称鬼谷传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先生不信。” 老者被气笑了,无奈道:“扯谎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借口,先达显学门派皆知,鬼谷学派已经近百年没有在世间现身,毛头小儿,你究竟知不知道,鬼谷学派意味着什么?” “先生如何才肯相信。” “你说出身鬼谷,可有青铜令?” 秦渊不慌不忙,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牌,抬手亮在老者眼前。 老者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前倾身子想要细看,却又似想起什么,硬生生压下急切,缓缓站起身,语气沉了几分:“丢过来,是真是假,老夫一看便知,若敢欺瞒老夫,宰了你做花肥!” 秦渊依言松手,青铜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老者稳稳接住,他仔细摩挲着牌面纹路,翻来覆去打量半晌,抬眼时目光已变得意味深长。 “老实交代!此物哪捡的?”老者的眼神愈发冷冽。 秦渊耐住性子,缓声道:“看来先生也有来历,您难道就没有其他检验身份的法子?” “好,老夫问你,风从地起,何道可循?” 秦渊几乎不假思索,朗声对答:“顺时布种,捭阖归真。” 老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掩的惊愕,脚步不自觉地踏前两步,又紧逼一句:“巽风拂坤土,何以济众生?” “春生依天道,谋定而后行。”秦渊从容拱手,语气笃定。 老者呆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眸懵懵的没有了焦距。 秦渊躬身道:“原来前辈是农家高人,不知前辈隶属官农一脉,还是民农一派?” 老者回过神,深呼了口气,整了整衣襟,从怀中掏出一块短柄小锄递上,神色肃然地回了一礼:“请原谅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此乃吾门弟子信物,吾乃许天星,忝为农家第四十七代传人,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得见鬼谷学派现世,此生算是没有白活了。” 秦渊双手接过,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一番,这信物以硬木为柄,精铁为锄刃,刃口经代代打磨留有细密痕迹,木柄握处有贴合掌心的凹陷,锄柄尾端刻有“农四十七代许天星”字样,低调又可爱。 “好别致的信物,见过农家前辈。” 许天星眉头倏然紧锁,浑浊的眼眸里漫上一层沉郁:“诸侯乱,鬼谷出,难道……乱世又要来了?” “如今天下尚算太平,百姓耕织有序,城池炊烟不绝。” “不对!老夫曾听先师言,鬼谷传人素日隐于云梦山巅,不问世事,唯有天下分崩离析、苍生遭难之际,才会踏足尘世。你既身负鬼谷青铜令出山……” 他说到此处蓦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抬手遥遥指向北方:“难道是因为北边的莽族?那些蛮夷又要杀来了么?!” 秦渊心中暗叹,这老头的思路简直拐到了九霄云外。诸侯纷争时鬼谷才会入世,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难不成鬼谷传人就不能下山来逛一逛,非得扛着拯救苍生的大旗不可?如今倒被这老农家的刻板印象架在了火上。 心念电转间,他面上已是一派正色,拱手道:“前辈所言不差。如今莽族虎视眈眈,其锋锐已迫近雁门关,晚辈唯恐五胡乱华、屠戮中原的惨祸重演,这才决意出山,辅佐明主以定天下,护佑中原百姓的耕织之业。” “原来如此……”许天星缓缓点头,眉宇间的惊色渐渐化作了然,他抬手拍了拍秦渊的肩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难怪你能找到这里,难怪,难怪。” copyright 2026 第500章 农家门人 许天星全然没了先前的警惕与质疑,他整了整衣襟,侧身让出身后的竹门,语气恳切:“寒舍简陋,还请入内一叙。” 秦渊颔首,目光扫过竹门内侧悬挂的竹牌,上面用炭笔细细标注着“春分浸种”“芒种插秧”等农事节气,墨迹新旧交叠,显然是常年翻看修订之物。 跟着许天星踏入院内,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开辟出三畦菜圃,翠绿的蔬菜长势喜人,畦边还堆着规整的草木灰,墙角则摆放着几件打磨光滑的农具,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痕,透着岁月的沉淀。 “老夫久居于此,打理些薄田自给自足,让先生见笑了。”许天星引着秦渊走到堂屋,倒了一碗温热的糙米茶递过去,“这是用新收的糙米炒制后冲泡的,能解乏祛湿,农家粗物,先生将就着喝。” 秦渊接过茶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米香在口中散开,当即拱手道谢:“前辈客气了,这糙米茶淳朴甘香,远胜世间琼浆。晚辈观院中菜圃打理得井井有条,节气标注细致入微,想来前辈在农耕一道上,造诣极深。” 这话恰好说到了许天星的心坎里,他眼中露出几分自得,却又谦逊道:“不过是遵循先师所传,再加上几十年的田间摸索罢了。农家之人,毕生所求便是让作物高产、百姓饱腹,只是当初我进山那年,到处都是荒芜的田地,百姓耕种不得精妙法,种十得二三,实在是令人唏嘘。” 提及此处,他眉宇间又染上几分愁绪。 “当年恩师因为几枚珍稀的花种被恶官追赶,不幸一命呜呼,自那以后我便入了山,精心研究农耕,希望有一天能够将研究所得,交给山下的百姓,让他们能多收一粒粮食。” 秦渊放下茶碗,神色凝重道:“前辈心怀苍生,晚辈敬佩。晚辈虽出自鬼谷,研习谋略之道,但也知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农耕不稳,百姓不安,再精妙的谋略也难安天下。晚辈此次出山,除了辅佐明主抵御莽族,也盼着能为农耕之事略尽绵薄之力。” “可有所得?” “日子一长,也算是有些进益吧,不过还是没有办法突破瓶颈,产量或许有所些许提高,但终归寥寥,若是一遇见灾祸,便是倾天之灾。” 秦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前辈,吾少时,曾听闻鬼谷前辈一些奇特的农耕之法,或许能帮到农户提高产量、抵御灾害,不知前辈是否愿意一听?” “这如何使得?”许天星讶异道。 “晚辈为公义而来,不拘小节,希望先生也是如此。。” 许天星本就痴迷农耕,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道:“既如此,先生请讲!农家之人,向来不拘一格,只要是能让作物高产、百姓饱腹的法子,老夫都愿洗耳恭听。” “敢问前辈,农作物如何才能茁壮成长。” “天时,耕耘,肥田是关键。” 秦渊整理了一下思路,将后世的一些基础农耕经验转化为贴合当下的表述,缓缓说道:“那就是肥料,前辈曾听闻,若是将秸秆碾碎后埋入田中,再混合些许牲畜粪便,经过一段时间的酦(po)制,便能化作滋养土地的肥料,让土壤变得更为肥沃,来年种植的作物也会更为茁壮。” 许天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陷入沉思:“秸秆埋田?还需混合牲畜粪便?老夫只知牲畜粪便可作肥料,却从未想过秸秆也能利用。” 秦渊知道这话听着新鲜,便笑着打了个比方:“先生您想,这牲畜粪便都知道是养地的好东西,那秸秆烧了是灰,埋在土里烂了,不也是给土地添吃食?两样掺在一块儿,闷上些时日,就跟酿酒似的酦过一番,里头的劲道全散在土里,庄稼根扎下去,吸饱了这股子劲儿,可不就得长得壮实?” 他怕许天星还琢磨不透,又补充道:“您要是觉着麻烦,也能先把秸秆堆在粪堆旁,淋上些水,等它沤得发黑发烂,再往田里运。这般一来,土不板结,种下的粟米、麦子,穗子都能沉甸甸的。” 许天星眉头渐渐舒展,捻着胡须点头:“此想法很是新奇,但听着极有道理,不过老夫需要实打实的测验一番…还请等一下!” 他快步走进里屋,拿出纸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经老迈,记性实在不行了,你说,我记下来,回头再仔细琢磨琢磨。” 秦渊继续说道:“前辈身为农家高士,想必知晓不同作物的生长习性,不知您有没有考虑过,若是将两种习性互补的作物间隔种植,比如在粟米地中穿插种植大豆,大豆的根瘤能固定土壤中的养分,供粟米吸收,而粟米的高度又能为大豆遮挡部分强光,如此一来,两种作物的产量都能有所提升。” 他怕许天星不理解,又补充道:“就像当下农户种植粟米时,可在田垄之间密植些豆类,既能充分利用土地空隙,又能让二者相互滋养。另外,对于一些易染病害的作物,若是在播种前,将种子用温水浸泡片刻,再晾晒干燥,便能减少种子携带的不洁之物,提高出苗率。” 许天星听得极为专注,口中喃喃自语:“没错啊,很有道理,为何我先前想不到这些呢,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易行,却处处透着顺应农时、巧用地利的精妙道理。老夫回头便寻块薄田试验一番,若是真能增收,定要将这些法子系统誊写下来。” “先生尽管试验,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许天星用力的捶了捶脑袋,甩着纸张激动道:“好啊,好啊,不愧是鬼谷先生,随口一言便是济世良方!老夫代表农家,还有天下农户,谢过鬼谷先生!” 秦渊微笑道:“前辈言重了,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这些法子还需前辈亲自试验完善,方能推广开来。” 经过这番交谈,许天星对秦渊已是全然信任,他拉着秦渊的手,语气恳切道:“先生既有如此才学,又心怀苍生,老夫为之前的无礼跟您道歉。” …… copyright 2026 第501章 终获珍宝 秦渊取出玉米、土豆图样,双手递过。 “此物一名土豆,一名玉米,先生可曾识得?” 许天星眉头微蹙,指尖轻点土豆图样,沉声问道:“此物唤作土豆?” “先生识得?”秦渊心头一紧。 “我不知它名土豆,只记得前年于南市,从一海客手中换得此物。他言此乃魔豆,是穿肠毒药。我曾亲试其性,食之者,初则口舌灼痒,恶心呕吐,腹痛泄泻;重则头晕目眩,视物昏蒙;更甚者烦躁抽搐,神识昏聩,顷刻便有性命之忧。毒发之期,或在食后数刻,或延至数时辰。” “那……那此物您可还留着?”秦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自然留着。”许天星捋了捋颔下短须,淡笑道,“我园中本就遍植毒草,不过是为自保罢了。譬如你身旁这两位,此刻怕已是中了我的软筋散,三个时辰内,怕是连半分内息也调动不得。” 白夜行与叶楚然闻言,霎时睁大眼睛,下意识运功尝试,却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越是凝神聚力,四肢百骸越是绵软如泥。 “你……你何时下的毒!”二人又惊又怒,异口同声喝道。 许天星低笑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世道险恶,歹人众多,老夫也是无奈,才练了这等自保的手段。二位莫慌,服下这解药,稍作歇息便无大碍。” 秦渊此刻哪顾得上旁人,急切追问:“先生,那土豆如今在何处?” 许天星不再多言,起身道:“随我来。” 一行人紧随其后,穿过后院角门。甫一踏出,眼前豁然开朗——足有四五亩的田垄间,遍植着各色草木,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许天星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一片地块,朗声道:“秦先生请看,那一片地里,种的便都是你所说的土豆。” 秦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田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里满是急切:“那……那玉米可有踪迹?” 许天星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此物,老夫生平从未见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秦渊攥紧拳头,声音都在发颤,眼眶倏地红了,滚烫的泪意直往上涌,几乎要冲破眼眶滚落下来。他死死盯着那片土豆地,指尖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先生这般喜爱?”许天星瞧着他这副失态模样,满脸费解,却还是慢悠悠道,“不瞒你说,我这地窖里还囤着两麻袋呢。” “先生!”秦渊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许天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狂喜与炽热,“您立了大功!此功足以惠及万民,我这就带您去面见圣人,为您请封!” “这毒物?”许天星皱起眉,愈发不解,“它难道还有什么我没瞧出来的门道?” “先生试毒时,用的可是长了绿芽的土豆?”秦渊急急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 “正是。”许天星不假思索地点头。 “这就对了!”秦渊猛地松了口气,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长芽发青的土豆才含毒素,若是完好的鲜薯,那可是亦菜亦粮的宝贝!此物产量极高,若能在天下推广种植,百姓们再也不用受饥馑之苦了!” “此言当真?”许天星瞳孔骤缩,眼睛倏地瞪得滚圆,方才的费解尽数化作震惊,他反手握紧秦渊的手,掌心竟也渗出了薄汗。 “绝无虚言!”秦渊斩钉截铁。 许天星怔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哆嗦:“是了是了!我先前瞧着,一颗土豆苗底下能结三四个薯块,这么算下来,一亩地岂不是能收几千斤?” 话音未落,他已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脚步都有些踉跄,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竟是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向上咧着。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许天星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目光里满是焦灼与期盼。 “您跟我下山,我亲自为您请功!”秦渊斩钉截铁道。 许天星却猛地摇头,反手拉住秦渊的手腕,语气急切又郑重:“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你快派人下山,让禁军速速上来,把这片地守好了!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渊心头一震,当即扬声喝道:“阿山!” “在!”阿山应声而出。 “即刻下山,亲自面见圣人,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让圣人下旨,调大军前来守护此地!” “是!”阿山抱拳领命,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 阿山策马狂奔,一路闯过三道宫门,直抵洛阳行宫外,大声唤传唤官速速去通禀,有要紧的政务面圣。 圣人正与齐王商议漕运之事,闻言猛地拍案而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你说什么?秦渊寻到了能救万民于饥馑的粮种?” 阿山喘着粗气,将土豆的产量,效用一一禀明,末了又道:“阿兄说,此物干系重大,需得重兵守护,他正候着陛下旨意呢。” 齐王捋着胡须沉吟道:“皇兄,亩产几千斤,这怎么可能呢,臣弟觉得有夸大之嫌,不如先遣内侍去探个究竟。” 圣人却摆了摆手道:“秦渊此人,素来务实,断不会拿此事说笑,况且,他早就跟朕禀明过此事,难为他一直上着心。” 他当即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鎏金铠甲,亲自披挂妥当,沉声道:“传朕旨意,调玄甲卫两千,随朕上山!” 齐王连忙劝阻:“皇兄啊,邙山凶险万千,您这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臣弟代您去如何?” “行了,一起去吧。” “唉,好吧。”齐王叹了口气。 两千玄甲卫披甲执锐,浩浩荡荡地随圣人往山中而去,马蹄踏碎了山道的寂静,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行至许天星的园子外,圣人抬手止住众人,只带了齐王与莫君澜入内。 “土豆呢。” 秦渊早在门口迎候,闻言凑前两步,将土豆双手递上。 姜昭棠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问道:“就这个,一亩能产几千斤?” 秦渊拱手道:“臣除了恭喜陛下,再也没有其他可说的,这是天下一等一的祥瑞,有了他,不出十年,大华的百姓便不会再为粮食发愁。” “秦渊,此等大事,你若是诓骗朕……” “臣若有半句虚言,鬼谷先辈地下不宁。” 齐王抽了抽嘴角,姜昭棠也露出便秘一样的表情。 “朕信你,下次放过你师门前辈吧。” copyright 2026 第502章 试吃 姜昭棠拿起一颗圆润饱满的土豆,将它轻放入紫檀木盒中,抚摸着那层粗糙带泥的表皮,端详了半晌,终究没看出半点异处,只觉这物外形敦实,倒像颗袖珍的土瓜。 “陛下,此物乃是农家隐士许天星偶得,又费心妥善藏了这些年,臣方能寻得此等祥瑞。徐先生为寻访之事奔波数月,劳苦功高,臣恳请陛下为他嘉奖。” “阿山早就把前因后果禀明了,这许天星真是枉为农家子,竟把这般祥瑞认作毒物,差一些就要丢掉,简直荒谬至极!朕不治他的罪,已是天大的恩典。要说首功,自然该归你。最先提及土豆、玉米的是你,为寻这两样宝物殚精竭虑的是你,怀揣着一片赤诚报国之心的,还是你。秦渊啊,朕,当真要好好谢你。” 秦渊看了眼趴伏在地上的许天星,拱手道:“陛下,奖赏惩罚,皆有定理,若不是许先生妥善保管祥瑞,我们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不仅要赏,而且还要重赏,让天下人知道,献良种也是一条晋身之路。” 姜昭棠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挥了挥手道:“秦渊此言有理,朕岂能因一时意气寒了天下人的心。许天星听旨——” 许天星身子一颤,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尔虽有眼无珠,错将祥瑞视作毒物,然终究护持良种数年,功过相抵,罪可赦免。今特赐你正八品上司农寺主簿,专司良种培育与试种事宜,赏绢帛五十匹,钱百贯,另拨良田百亩供你辟作试验田,若土豆惠及天下黎庶,朕便擢你入从七品上,任司农寺丞,让你执掌天下农桑良种之事!”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凡献农桑良种、兴修水利之法、创增产之术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入朝受赏,量才授官!纵是布衣百姓,亦能凭此晋身,食朝廷俸禄!”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许天星千恩万谢。 临走前,秦渊附耳道:“先生放心,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土豆的种植和养护法过来。” “恩同再造,我必谢之。” …… 姜昭棠对土豆爱不释手,总也看不够,像是得到天下最稀有的玩具一般。 “你说它亦菜亦粮?可曾吃过?” “未曾,只是先辈口中的记载,传闻土豆亦菜亦粮,味道鲜美,产量极高,而且可以保存很久,远非稻谷粟米可比,今日看那一方地,臣也验证了古籍中的书写,所言不虚。” 姜昭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片刻又敛了回去,皱眉道:“像瓜果一样,洗净了直接吃么?” “陛下若是信臣,可以吩咐御膳司备几样食材,我来给您做两道菜,您尝尝如何。” “什么食材,辣椒,牛肉……” “啪”的一声,秦渊后脑勺挨了一下。 姜昭棠嘴角抽动,怒声道:“臭小子!你还敢吃牛肉,又想挨板子么?” “陛下,南市上有一只被落石砸死的牛,官榭已经备案,不过却不敢私下处理,只能托内侍送到宫里,供您享用,这是昨日的事情。” 姜昭棠面色稍缓,冷哼道:“既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来人,让御膳司准备吧。” “唉……” “咋,还不服?” “当然服气,当然服气。” 御膳司的宫人动作极快,一行人回程的功夫,便将秦渊要的东西备得妥妥当当,削好的土豆莹白如玉,切成细丝与滚刀块分置两碗,那方被落石砸死的黄牛,取了最嫩的牛腩部位,炖得酥烂,还备了些葱姜蒜末,连秦氏产的干辣椒,也寻了些许贡品级的来。 姜昭棠摒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内侍在旁伺候,自己竟也挽了挽明黄的衣袖,颇有兴致地站在灶台边看着。 秦渊也不拘谨,热锅凉油,先将葱姜爆得香气四溢,再倒入土豆丝快速颠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撒盐淋醋,翻炒数下便起锅装盘,那一盘醋溜土豆丝脆生生的,透着诱人的酸香。 而后他又将土豆块倾入炖牛腩的锅中,添了两勺高汤,丢进两颗干辣椒,文火慢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土豆的清甜渐渐漫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姜昭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这么看,倒像是有些菜模样。” 秦渊将炖得软糯金黄的土豆牛腩盛进玉盘,又把醋溜土豆丝摆到一旁,笑道:“陛下请尝,保管您尝过便忘不掉。” 说罢,他便取过小碟,分出一些,两口吃了下去,而后躬请姜昭棠享用。 内侍取来象牙箸,姜昭棠先挑了一筷土豆丝,入口脆嫩,酸香开胃,他眼睛顿时亮了亮;又夹起一块吸饱肉汁的土豆,抿一口便化在舌尖,绵密鲜香,竟比那牛腩还要勾人。 “有点意思。” 秦渊见他吃得眉眼舒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随手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牛腩送进嘴里。 “秦侯,不可失礼!”一旁侍立的滕内侍瞧见秦渊竟大咧咧坐下,与圣人同案而食,惊得脸色煞白,忙不迭出声劝阻。 姜昭棠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让他吃吧。” 言罢,又夹起一大块吸满肉汁的土豆,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间满是餍足,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秦渊嚼着熟悉的味道,心中百感交集。前世宿舍聚餐时,酸辣土豆丝是必点的家常菜,不过是街头小馆里的寻常滋味,谁能料到,穿越千年,这一口鲜香竟成了皇宫御膳房里的稀罕物。 “这是种子啊,只此一顿,不可多食,吩咐许天星,拨用上等的良田,尽快的培育种田,从长安调精兵戍卫,不得有任何闪失,此事为今年政务之优先,其他国策皆为此让步。” ............................................................................................................................................................................. copyright 2026 第503章 阿山的理想 “陛下,古籍记载,土豆若留种得法,栽种合宜,一年育种扩繁,二年小范围试种,三年便可遍植关内诸州。” “今有千斤良种,粒粒堪用。以每亩三百五十斤下种计,首批可垦三亩试验田。择沃土深耕起垄,切块留芽、消毒布种,水土相宜处,亩产少说亦有两千斤。” “首批收成,七成留作良种,余下既可充粮作蔬,亦可分与试种农户尝鲜。仅此三亩留种,便得四千二百斤,来岁可扩至十二亩,秋收良种累积两万余斤,足可垦六十亩良田。”他话音稍顿,又奏道,“臣当令许先生按季留种,关内春种夏收一茬,再择阴凉湿润之地夏播秋收一茬,避虫害、防种性退化。如此一来,来岁秋收良种,便足以分发周边州县,令各地农官督率农户试种。” 至第三年,经两季扩繁,良种已累积数十万斤,兼之各地试种有成的消息传开,无论平原沃土,还是边角丘陵,皆可开垦良种。彼时陛下再降圣旨,令各州府督办,调拨良种、遣农吏赴乡指导,土豆便能扎根关内,乃至遍布天下诸道。寻常农户种得一亩,便足供一家老小米食半年,荒年饥馑之虞,便可消解大半。 姜昭棠颔首道:“朕敕令你与司农寺共掌此事,所需人财物力,你可径直奏请朕裁夺,务必令其早日充斥我大华的粮仓!” …… 阿山在路上问道:“阿兄,土豆真的能达到你说的那个产量么?” “当然,我在陛下面前还是说的保守了,这土豆极好养活,不挑水土,贫瘠之地亦可以种植。” 叶楚然蹙了蹙眉道:“听你这语气,好像见过似的。” “你们若不信,尽管看种成之日便可。” 白夜行抱着脸,横瞥了他一眼道:“献了这样臻稀的宝物,皇帝也不给你点赏赐,挺说不过去的。” “我盼着他别赏。” 阿山挑了挑眉道:“阿兄毕竟还年少,恩重等同于捧杀,毕竟咱们起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军粮,也为了能为我大华的将士们出一份力吧,至少上阵杀敌的时候不至于饿着肚子。” “这会儿你倒是有见识了。”秦渊捏了捏她的小脸。 阿山不自然的躲开,噘嘴道:“以后不能捏我的脸了,没看我已经是大姑娘了,让我的手下看见,威望何在呢?” “小孩儿过家家一样,有什么威望。”秦渊挑眉道。 “谁说我是过家家。”阿山哼了一声道,“家里的银两都能堆成山了,都是我费心费力赚来的。” “你别三天两头的捉弄人就好。” “我……”阿山睁大眼睛,好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哼哼唧唧的嘀咕道:“这才哪到哪,还有一家没料理呢,阿兄你尽管说,该做的事情我还是要做。” 叶楚然笑道:“若是皇甫家,姐姐我可以配合你。” 秦渊皱眉道:“你又想干嘛?” 阿山抱着双臂道:“那皇甫轩如此嚣张跋扈,不给他点教训怎么行,放心吧,不过是让他们吐点血,妹妹我没有杀心,更没什么捉弄人想法。” 但要是别人动手,那可跟我没什么关系了,阿山在心里暗暗念叨。 “做事情前,一定要想好做完这件事情之后会产生的后果,以及它……” 阿山无奈打断道:“以及它会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思虑再三,确保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安全,阿兄你都嘱咐了无数遍了,我一直也是这样做的。” 秦渊皱了皱眉道:“若是惹了祸,第一时间……” 阿山再次打断道:“第一时间不是要拆东墙补西墙,而是要找阿兄解决,做错了事情没关系,一定不能瞒着阿兄,我都会背了,也记在心里了。” 叶楚然看的好笑,拉起阿山的手道:“若是再大一些,阿山就是一个鬼谷小先生,行走在人世间,谁能降得住你呢?” “你该考虑考虑将来她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找不到就不嫁人,我想长长久久的待在家里边。” “女子怎么能不嫁人?” “那嫁人的目的是什么?” “那嫁人的目的是什么?”阿山歪着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映着道旁新抽芽的柳丝。 “是为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可秦氏的田庄铺子,哪一样不是我亲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册上的银钱流水,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何须旁人来帮衬?” “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这世间多少夫妻,为了这点香火,争得鸡飞狗跳,最后反目成仇。我瞧着那些困在后院里的妇人,日日围着灶台和孩子打转,连城外的春景都瞧不见几眼,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惯。” 叶楚然被她问得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秦渊则在一旁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你说说,不嫁人,你要做什么?” “我阿山的理想,建立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谁也不能欺负我和阿兄,然后呢,让秦氏成为大华的第一世家,再然后呢,我就理所当然的待在骊山,每日睡到自然醒,衣来张口,饭来伸手!” “难道现在就有人敢欺负?”白夜行问道。 “白大哥,你呢,虽然待在阿兄身边,但什么都看不到,阿兄现在能依赖的就只有陛下的信任,但这并不是长久之道。” 叶楚然笑道:“强如钜鹿莫氏,家主莫青岩不也是在长安唯唯诺诺?” “这哪里能一样呢,莫大爷一个眼神,就能让群臣不敢动弹呢,北疆有一半都是……” “咳!”秦渊打断了她,没好气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黑冰台衙门换人了,手段不小,处处都有人监视,你要记得,可以玩,可以闹,但要谨言慎行,出格的事情不要做,红线不能碰。” 阿山戏谑道:“是,我知道,凡事都要先考虑会不会触碰陛下的忌讳,然后再去做,只要不违反原则的手段,不用白不用。” ................................................................................................................................................................................................ copyright 2026 第504章 宋清溪 凤九先生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先生。 秦渊一行人看着凤九殷勤的给女先生收拾房间,并且吩咐刺史府的丫鬟们准备安居物品。 “先生,这位是……”秦渊愣愣的问道。 凤九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宋清溪,我的师妹,往后便住在秦氏。” 秦渊连忙拱手行礼道:“见过先生。” 宋清溪立在廊下,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布面上还打着两处细密的补丁。 她青丝已如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桃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岁月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浅淡的纹路,非但不显苍老,反倒生出一种阅尽千帆的温润。 她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素衣布裳,不施粉黛,却自有一段风骨。 宋清溪落落大方道:“因为我的山居被师兄一把火烧了,无处可去,所以暂居秦氏,还请你不要介意,我便离去,寻找落脚之地。” 秦渊一时间没听明白,须臾,反应过来说道:“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既然您是凤九先生的师妹,那便是秦氏的家人,理当由我奉养。” 凤九一脸得意道:“师妹,别怪我烧你房子,我没骗你,这就是我的晚辈,也是秦氏家主,鬼谷学派传人,爵封平原侯,官居洛阳刺史,长安好大的庄园呢,届时你可以挑选一栋喜欢的山居。” 言罢,他侧头道:“别怪我不提前通报你,我师妹宋清溪,是我们那一代药王谷最杰出的弟子,医术比我要高明许多,七年前,凭借一己之力,平复了济州的瘟疫,鬼谷医术上说传人病乃微小虫豸衍生所得,我师妹也早早的在《杂病录》上有记载。” 凤九一边说,一边朝秦渊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后者能帮忙留下师妹。 秦渊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宋先生,凤九先生所言,正是鬼谷一脉传下的医道真谛,我鬼谷门中先辈,曾于《素问玄机》残卷中记载,人身诸疾,非尽由风寒暑湿而起,亦有肉眼难见之‘微虫’作祟,或藏于饮食,或匿于飞沫,入体则盘踞脏腑,啃噬气血,是以有疟、痢、痨之症绵延难愈。” 他这话一出,宋清溪目光里多了些许讶异,敛衽一礼道:“不知刺史大人可否明言?” 秦渊颔首道:“幼时我曾见一卷《鬼谷虫经》,其上所载,小至疥癣之痒,大至瘟疫之烈,皆有对应虫豸踪迹。只可惜此书残缺过半,先师穷其一生,也只勘破了疟虫寄于蚊蚋这一条,便已是耗尽心血。” “先生试想,这世间肉眼不可见的微虫何止千万?它们如何滋生,如何传播,如何对症杀灭……单是这一门虫豸致病之学,便足以让鬼谷门人皓首穷经,钻研百世而难窥全貌。更遑论鬼谷医道,上穷天人相应之理,下探草木金石之性,内究经络气血之秘,外察四时六气之变,其间玄妙,便是穷尽毕生心力,也未必能研透十之一二。 就如先生平复济州瘟疫,想来定是窥得些许微虫传播的门道,方能对症下药,救万民于水火。这般见识,便是放眼天下,也无几人能及。” 秦渊话音落定,目光坦荡地望着宋清溪,“晚辈斗胆说一句,先生若愿留在秦氏,与凤九先生一道,共研鬼谷医道,于先生而言,是得一探究竟的机缘,于秦氏而言,是蓬荜生辉;于天下苍生而言,更是无量功德。” 宋清溪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惊涛骇浪,先前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她这辈子,自入药王谷起,便醉心医术。七年前济州瘟疫,她眼见着百姓染病身亡,尸骨相枕,却寻不到病因,最后是凭着一股子执拗,从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中反复摸索,才隐约察觉有“微物”作祟,又试了百余种草药,才配出克制之方。可这“虫豸致病”的说法,她只敢记在《杂病录》里,从未对外人言说——只因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说出去,只会被斥为荒诞不经。 她原以为,这只是自己一时的异想天开,却没想到,这看似离经叛道的观点,竟与百年前鬼谷门人的医典所载不谋而合! 更让她心神震荡的是秦渊那句“毕其一生都研讨不完的医术”。 她行医数十载,自认已窥得医道门径,可想要再进一步,却已经神思枯竭,没有壮年的那些奇思妙想,既如此,为何不借用外力呢。 鬼谷医道将“虫豸”与医理结合得如此透彻,更有《虫经》这般专门的典籍,那其中的奥秘,光是想想,便让她心头滚烫,难以自持。 宋清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秦渊,又转头看向一脸得意的凤九,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真切的渴望。 凤九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得意更甚,凑上前道:“师妹,你孤苦伶仃,身边只有个徒弟照料,我这做师兄的看了实在于心不忍,你就应了我,待在秦氏,那里富庶丰饶,是个真真切切的好地方,况且对于咱们这些稀奇古怪的异人来说,还有比鬼谷门派更合适的地方么?” 秦渊亦肃然深揖,朗声言道:“晚辈秦渊,谨代鬼谷一脉,恭请宋先生屈就秦氏客卿,此生奉养,不敢有怠。” 宋清溪垂眸道:“可是,我已经老迈…喜欢安静,实在不想给人添麻烦。” 阿山一溜烟的跑进屋中拿出阿兄之前画的骊山庄园图,笑嘻嘻道:“先生,鬼谷学派的山门在骊山,占地面积几百亩,您平时待在山居之中,没人会去打扰,而且夏不炎热,冬不寒冷,仆役丫鬟成群,衣食无忧,风景也精致,是个极其不错的养老所在。” 宋清溪眼底泛起一抹亮光:“这地方真的是很不错,我曾去过长安,那骊山的风光很是秀丽。” 凤九却愈发焦急:“师妹啊,就当师兄求你了行么,你这身子本就得过重病,现在每日还要吃野菜山果糙米,哪里能补得上你的根基,趁着咱们还能动弹,多勘破一项疑难杂症,多救几个病人,死后不至于曝尸荒野,也没有遗憾,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么?” 宋清溪仔细看了半晌,犹豫许久才道:“既如此,那药王谷宋清溪,见过家主。” ………… copyright 2026 第505章 医圣? 宋清溪安顿下来,凤九将秦渊拉到一边解释道:“阿闵,此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并非是我擅作主张,我这师妹孤苦伶仃是真的,但她的医术也是真的出类拔萃……” 秦渊安慰道:“先生多虑了,先不说宋先生是不是杏林高手,哪怕不是,您带回来的人我也该当成上宾对待,挺好的,自此以后,您也能有个伴。” 凤九老脸一红,摆了摆手道:“我也不是为这个,毕竟是同门,也是该互相照料。” 秦渊似笑非笑,调侃道:“明白的,宋先生在此安心住下就好,若药王谷还有其他落魄的师兄弟,您也可以一同接过来。” “没了没了,就她一个,其余人也不需要我费心什么,我找到她的时候,我这师妹每餐只食冷粥野菜,偶尔为百姓疗病,也从不收取费用,所以生活实在困苦,所以我左右劝说,这才将她接了来,因为是临时决定,所以并未提前告知,此举不妥,只此一次,希望你不要介怀。” 秦渊拉住他苍老的手,缓声道:“先生,真的不介意,在阿闵心中,这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事情。” “好,多谢了。” 叶楚然从窗外打量了一眼,侧头道:“这宋先生,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绝顶的美人,晚年为何如此落魄呢。” “说来话长,我这师妹早年间四处行医,活人无数,但性情懵懂,就记得当年师父说的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分,她呢,就记住了这一句话,救人治病从来不图回报,若是遇见贫苦人家,反而还要倒贴药钱。后来师父离去之后,师妹也就离开了山门,师兄弟们给她凑的银钱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钱花没了,自然就无法远行。” “济州多发瘟疫,她滞在那,一住便是二十载。起初还能靠着一手针灸绝活,在镇上药铺坐堂糊口,可她心善,见着那些掏不出诊金的流民乞丐,依旧分文不取,还偷偷将药铺的药材裹了塞给人家。药铺掌柜本就薄利营生,哪里经得住这般贴补,没半年便寻了由头,将她婉拒了。” “师妹后来就在一座破庙里安了身,靠着上山采些草药换些粗粮度日。前几年闹瘟疫,镇上的郎中们都闭门不出,生怕沾染疫病丢了性命,唯有她,背着药箱就往疫区冲。那些日子,她白日里熬药施针,守着病患寸步不离,夜里就和衣卧在草席上,饿了啃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喝口井水。瘟疫退去时,她一头青丝竟生生熬成了霜白,眼也熬坏了。” 凤九声音渐低,似是被往事扼住了喉咙。 “镇上的人感念她的恩德,凑了些银钱送来,她却分文未取,全散给了那些丧了亲人的苦主。旁人都说她傻,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自讨苦吃。她却笑着说,师父曾言,医者仁心,岂能因贫富贵贱,分个三六九等。这些年,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连上山采药都费力,好在邻里念着她的好,时常送些米粮过来,才算勉强糊口。” “现在去济州枫泾镇,还能看到乡民给她树的雕像,人称灵水娘娘。” “这不就是圣医?”秦渊睁大眼睛道。 “这般风骨,当真令人敬佩。”叶楚然轻声叹道。 秦渊叹气道:“这些年,没收徒弟,也没后人么?” 凤九挑眉道:“早年间收了个女徒,后来啊不知所踪,说不定是受不了这份清苦,跑掉了。” 秦渊笑道:“这便好了,如今遇见你这么一个师兄,下半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白夜行也笑道:“宋先生喜欢行医,那往后便可以随意给人看病,再也不必担心资费不足的问题了。” 阿山坐在窗棂上,笑嘻嘻道:“等我们回了长安,就开一家医馆,宋先生就只管看病,我们呢,只收达官显贵的钱,拿他们的钱去买药给穷苦百姓治病,如此,可谓是大功德一件。” “你这个主意好,不过这医馆既然是公益的名头,我秦氏若开,那不就成了邀买人心?可以让陛下出这笔资费,皇家来做这个东主。” 阿山噘嘴道:“阿兄啊,你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秦渊撸起袖子,无奈道:“一大家子人呢,一点犯忌讳的事儿都不能沾,行了,今天咱们有新的家人加入,我下厨,做一桌好菜招待宋先生,叶楚然和阿山去买菜,老白给我打下手。” 白夜行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们是不是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想得美,我给你个菜单,照单子上买,别光买自己爱吃的,宋先生年纪大了,又长期吃素,许多太油腻的东西克化不了。” 凤九眼中掠过一抹感激,拱手道:“多谢阿闵了。” ....... 思恭坊·春月楼 “这洛阳冷的厉害,还是江州暖和。” “姑娘,我倒是觉得洛阳好,江州虽大多暖和,但一旦冷起来,湿冷直接往骨子里钻,不像北方,是纯粹的冷。” 柳清澜从浴桶里起身,热水浸过的身子带着温润的暖意。 她的肌肤润白,像是新剥的笋尖,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路。水珠顺着肩头滑下来,淌过浅浅的锁骨窝,再沿着纤细的腰肢蜿蜒而下。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脊背和肩头,墨色的发与雪白的肌肤撞出鲜明的对比,发梢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落在脊背上,碎成一片微凉的湿意。 “我要是男人,若是有机会能和姑娘一夜春宵,第二日死也值了。” “再敢跟我说这些无赖子话,我就把你舌头拔出来喂狗。”柳清澜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小丫鬟也不害怕,反而吐了吐舌头。 “人手筹备的如何了?” “照姑娘的吩咐,从南方抽调精干填充洛阳,约摸着再有个四五日,洛阳的网就都铺开了,什么小鱼小虾都跑不掉。” “像是江州一样,府衙官署,市井巷陌,王孙贵邸,都要有我们的人,什么人安插在什么地方,你自己看着办。” 小丫鬟苦着脸道:“姑娘,江州咱们可经营了许久了,刚这洛阳就这么点人马,哪里能铺到这个程度,难不成要去让陛下帮忙?” “大概需要多久?” “要想做到旁人看不出,至少需要半年。” “笨,你就不会先将人手派到要紧的地方?” “比如……” “比如刺史府?” copyright 2026 第506章 女贼 秦渊正与叶楚然缱绻温存,肩头却陡然被一股柔力推开。 “嗯?” “嘘,有人。”叶楚然玉臂轻抬,扯过锦被掩住玲珑身段,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已凝起几分警惕。 秦渊赤着上身坐起身,侧耳凝神细听。窗外唯有朔风呼啸,卷着枯枝败叶簌簌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异动。 “是不是老白?”他随口道。 “他早让我打发到前院去住了,我们都这样了,让他在院里听墙根?”叶楚然白了他一眼。 “你确定?” 叶楚然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棂,淡淡道:“别忘了,我的身手,可未必逊于你。” “我出去瞧瞧。”秦渊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不必了,人早走了。”叶楚然松了口气,随手披了件素色外衫,赤足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半扇窗扉,清冷的月光霎时倾泻而入,落了她满身银辉。 …… 刺史府大门处,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身形如同入夜的狸猫,足尖点在青石板上,竟未发出半分声息。 “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往哪去?” 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黑影身形猛地一顿,肩头微不可查地绷紧,竟连回头都不曾,足下发力更疾,身形化作一道淡墨般的虚影,径直朝院墙掠去。 屋顶上,白夜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负手而立的身影纹丝不动,直至那黑影足尖堪堪搭上墙头的一瞬,才陡然动了。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脚尖点在琉璃瓦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腰间横刀已然出鞘,寒光匹练般划破夜色,直逼黑影后心。 “既敢闯刺史府,来了,就别走了。” 刀锋破风之声刺耳,黑影察觉生死一线,仓促间旋身避让,横刀擦着她的肩胛掠过,将那一身玄色劲装划破一道口子,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 白夜行目光一凝,这身形,竟不似男子那般魁梧。 黑影趁此间隙,一掌拍在墙头上借力,翻身便要跃出院外。 白夜行岂会容她脱身,手腕翻转,横刀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再度缠了上去,刀风凛冽,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这黑影的武功竟半点不弱于男子,身形灵动得宛若林间惊雀,辗转腾挪间,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偏生又带着几分轻盈飘逸的韵致。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芒闪烁,与白夜行的横刀缠斗在一处,兵刃相击之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不过几回合,黑影便渐落下风,肩头的伤口渗出鲜血,动作也慢了半分。 白夜行觑得破绽,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她蒙面的黑巾,猛地向外一扯! 黑巾翻飞着落地,露出一张极其娇俏的脸庞。 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小巧的琼鼻、殷红的唇瓣,一双杏眼此刻瞪得溜圆,眸中盛着惊惶与怒色,竟似含着一汪秋水。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肌肤胜雪,明明是狼狈的模样,偏生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白夜行也愣了一瞬,手下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女子趁机屈膝撞向他的小腹,趁他闷哼后退的间隙,转身便朝院墙扑去。 这一次她拼尽了全力,足尖在墙头上连点,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掠出数丈。 白夜行捏着手中的黑面巾,怔怔出神。待他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夜色里早已没了那道娇俏的身影,唯有冷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院墙下打着旋儿。 身后忽然传来衣料轻响,叶楚然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双臂环抱在胸前,挑眉道:“什么来路?” 白夜行缓缓摇头,指尖摩挲着面巾上粗糙的纹路:“此人轻功着实不俗,只是近身格斗的功夫,却算不得上乘。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个女子。” “长什么模样?”叶楚然追问。 白夜行凝眉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很漂亮。” 叶楚然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除了漂亮,还瞧出些别的没有?” “还有……”白夜行皱着眉,像是在认真回想,末了一本正经道,“穿了一身夜行衣。” 叶楚然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干脆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内院走去,只留下一个满是无语的背影。 白夜行独自站在原地,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黑面巾,鼻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芷香。恍惚间,那女子杏眼圆睁、眸中盛着怒意的模样,竟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 叶楚然收剑入鞘,提着剑柄缓步后院,却见秦渊早已立在大门下,负手等着她。 “抓到人了?” “别提了,老白那家伙,平时看着靠谱,但没成想这次见对方是个容貌出众的女贼,竟愣了神,叫人趁机跑了。”叶楚然没好气地说着。 秦渊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难得见老白也有失神的时候,这女子得是何等绝色,才能让他这般失态。” “你还有心思说笑!”叶楚然蹙眉瞪他一眼,“今夜她既能悄无声息潜入刺史府,保不齐便是图谋不轨,你的安危岂可儿戏?” 秦渊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不还有你在我身边么?” “身居高位,风险随行,总靠别人护卫也不是万无一失!”叶楚然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每日跟着我们一同练功,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秦渊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下腹,眉头紧锁:“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旁人练吐纳,皆是气沉丹田,循任督二脉游走四肢百骸,只觉通体舒畅。我偏生凝神静气半日,丹田空空如也,反倒总觉得谷道处一阵阵鼓胀,内息刚要凝聚,便如散沙般泄了去,说不出的怪异。” 叶楚然闻言,险些破功笑出声来,忙抬手掩住唇角,强忍着笑意劝慰道:“按武学常理,凡习武之人,先练吐纳,再寻气感,而后导气归经,循序渐进,断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许是你这经脉天生特殊,气机藏得深,还没到开窍的时候呢?” “凤九先生早说过,我这经脉天生僵化,窍穴闭塞,是块实打实的朽木,根本不是练武的材料。”秦渊语气里带着几分颓丧,“他说适合练武的经脉如江河,内息奔流不息,我的经脉却似淤塞的沟渠,任你如何引水,也难见通畅,再怎么练也是白费力气。如今看来,先生的话倒是半点不假。” “好歹谷道还有些异样的感觉嘛,总好过毫无头绪。”叶楚然定了定神,正色道,“明日我去问问老白,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不定知晓这等特殊情形的应对之法,再请凤九先生来给你细细诊脉,看看能否寻到开窍的法子。说到底,能引动气机归经,才是踏入武学门槛的关键。” copyright 2026 第507章 经脉堵塞? 辛十三娘捂着肩头的伤口,踉跄着撞开春花楼的后门。门后是九曲回环的幽径,两侧栽满了爬墙的蔷薇,夜风卷着花香,却压不住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石板,一路跌撞,终于到了院心那座精致的玉棠小楼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大人,属下……回来了。” 二楼凭栏处,柳清澜瞥见她满身狼狈,眉头倏然蹙起:“不过是让你去探探秦刺史的动静,怎的弄成这副模样,还带了伤回来?” 辛十三娘低下头,额角的冷汗混着血珠滚落:“启禀大人,那刺史府高手如云,巡夜的皆是身披重甲的精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森严得如同铁桶一般。属下避过明哨暗卡,进入后宅之时,却被一女子察觉。我及时抽身退走,又被一名男子拦住了去路。那男子的武功深不可测,交手不过十余合便被他重创。此番能逃回来再见大人,已是属下九死一生的侥幸。” 小丫鬟思忖片刻,低头道:“姑娘可曾记得以前长安有个叫白夜行的人?” “墨家弃徒,也是秦墨薪火传承的守护者,白侠,自然知道。” “他如今是秦渊的贴身护卫,形影不离,那后院女子如果没猜错,是阴阳家的少司命,艳冠长安的叶楚然,这二人是绝顶高手。” 柳清澜丹唇勾起一抹弧度,魅笑道:“怪不得十三娘不是对手,罢了罢了,去歇着吧,等忙完手边这一大摊子事儿,我亲自去拜访江州故人。” “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柳清澜摆手道:“行了,得亏没毁了你这张脸蛋,退下休息去吧。” “喏。” 小丫鬟啧啧道:“这才多久啊,那跛脚书生就已经如此有体面了,白侠当护卫,少司命暖被窝,出行还有甲士随行。” 柳清澜慵懒的倚在卧榻上,漫不经心的看着手上的蔻丹:“此人才学见识独步天下,本来就不是池中物,圣人自然有识人之明。” 小丫鬟挑眉道:“难不成这还没到头?” “死妮子,说什么呢?”柳清澜冷冷瞥了她一眼。 小丫鬟缄默不语,在她印象里面,那秦渊还是从纸店提着彩灯,一瘸一拐的狼狈模样,一个江州人口里的笑柄,谁能想到如今再见,已然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秦渊如今掌管枭虏卫,手上还有近一百多甲士,对他的监听监管一定要细致,每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参与了哪些官员调动的批示,事无巨细,不能有所遗漏。” “但秦渊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哪里安插的进人手?” “此人好色,不若将你送过去……” 小丫鬟笑嘻嘻的拍手:“好啊好啊。” 柳清澜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算了,秦渊何等眼光,你这身上没几两肉,麻杆似的,还是让玉娘去吧。” 小丫鬟苦瓜脸:“姑娘,玉娘年纪都二十有三了。” 柳清澜似笑非笑道:“那秦渊,就喜欢年纪大的,他找的女人哪个比他小,再说了那玉娘一把年纪了还没碰过男人,憋坏了,此番了却她心愿,给她找个好主家。” “那可真是便宜她了。” 玉娘跪着听完命令,不可置信的看着柳清澜,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的主家是平原侯,洛阳刺史,鬼谷学派传人,当今圣人跟前儿的宠臣——秦渊!? 这样的好事儿能沦落到自己身上? “怎么,不想去?”柳清澜蹙眉看着她。 “奴愿意!”玉娘重重叩首,浑身激动的发抖。 “三年花魁,十年暗探,替你找个好主家,也算是对得起你。” “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定然会盯着秦大人的一举一动。” 柳清澜嗤笑一声道:“就你这点道行,哪里是秦渊的对手,记住,为了避免暴露,此后便忘了名姓,安心的做她身边人,小事不必禀告,但若是牵扯到大事,不得有所隐瞒,还有,你若动情,忘了自己的任务和身份,那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知道。” “喏,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小丫鬟递上一颗药丸,玉娘想也没想就吞了下去。 柳清澜满意的笑了笑道:“此药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危害,相反,还会增强你的体质,一年后药性才会发作,我会让人提前送去解药。” …… 宋清溪指尖搭在秦渊腕脉之上,眉头时蹙时舒,一声轻叹若有若无,竟颇有几分后世鹤发老医坐堂诊病的沉凝气度。 “家主幼时腿疾缠绵,行路姿态异于常人,致使周身多处经脉久废不用,淤积堵塞,此乃经脉僵化之根由。” 秦渊眸色微动,急声追问:“可有调养之法?” 宋清溪颔首,语气笃定:“可施雷火针砭刺要穴,再辅以秘制药浴与通经推拿。此法最是迅捷,三月之内便可功成。且调理期间,既能强筋健骨,亦可固本培元,此后寻常风寒不侵,纵逢磕碰外伤,也远胜常人。只是……”她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此法所需药材皆是世间罕物,寻获殊为不易。” 秦渊眼底腾起几分亮色:“不知是哪些药材?但凡能寻到的,我秦府倾尽全力也会找来。” 宋清溪垂眸沉吟片刻,缓缓道来:“需得天山雪岭的冰魄草,寒髓芝,漠北戈壁的九转苁蓉活血,还有岭南瘴气林里的金线蛇涎通脉,再配上三百年份的野山参。这几味主药,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寻常药铺连见都未曾见过。” 秦渊闭上眼睛,搜索了这几样药材,结论并不好,其大多地处偏远,采摘凶险,更遑论集齐。 他沉默半晌,无奈一笑道:“无妨。药材之事随缘吧,雷火针又是怎么个施法?” 宋清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雷火针施针时,针尾燃艾,热力会顺着经脉游走,滋味并不好受,家主可要……” 话未说完,秦渊已是断然开口:“先生尽管施为,我连十年腿疾都熬过来了,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copyright 2026 第508章 怪异的父女 刺史府官榭前,是一条宽阔官道,行至尽头拐过街角,便是诸司官署的连片院落。 这日,录事参军许江辉当值,行至度支司衙门前,却见人头攒动,不少同僚正围在一处指指点点。 他踏步上前,扬声问道:“诸位同僚,在此围观何事?” 一众胥吏闻声回头,见是秦刺史麾下的录事参军,忙不迭地拱手作揖,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人群之中,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身侧立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二人满面尘垢,竟看不清眉眼轮廓。 许江辉趋步上前,和声询问:“老丈,何故在此滞留?” 老者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如破锣:“诸位大人,老朽父女自江州高淳县而来,家中遭了水灾,无以为继,本欲来洛阳投奔亲眷,怎料邻里传信,说那亲戚阖家早已遭了祸事。如今我二人孑然一身,前路茫茫,老朽又已是病入膏肓之躯……” 他说着,拉住身侧女儿的手,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浊泪:“今日若有哪位大人不嫌小女粗鄙,只管将她领去,只求日后能给碗薄粥,保她不饿死街头,老朽便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众人下意识的朝老者身边的女子看去,身姿倒是一等一,不过面目脏污,看不清楚模样,但眉眼倒是挺媚惑的模样。 不少人心中都有想法,反正不要钱,带回家先暖被窝,回头厌了让她当个丫鬟就好,只是当下诸位同僚都在看着,行此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之举,来日岂不被人背后笑话? 许江辉皱了皱眉,江州……高淳县……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片刻,他眼中掠过一抹亮光,是了是了,这好像是秦刺史的故里啊。 “老人家请起。” 老者看着面前的官员竟然伸出手扶他,吓得连连跪着后退。 “小人不敢。” 许江辉无奈站起身道:“洛阳刺史秦渊大人,他便是出身江州高淳县,既然是老家的父老乡亲来了人,招待一顿饱饭还是应有之义,不若二位先随我来?” “秦刺史是高淳县人?”老者睁大眼睛。 “正是。”许江辉颔首道。 老者连连叩首道:“那大人可否跟秦刺史说一声,让他收留我的女儿在身边做个丫鬟,我女儿干活可勤快了,什么都不求,只求给口饭吃,饿不死便可。” 许江辉心想这算什么要求,他又哪里又往刺史府安顿人的权利,不过终究是老家人,他思忖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代为转告:“老丈且宽心,秦刺史素来体恤乡梓,此事我必会替你禀明。只是刺史公务繁忙,何时能给答复,我却不敢打包票。” 老者闻言,忙不迭地带着女儿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朽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许江辉连忙将二人扶起,又吩咐身边当值的小吏,先引父女二人去府衙偏院的客房歇下,取干净的衣裳与吃食来。 小吏领命,领着衣衫褴褛的父女往侧巷走去,围观的同僚见事已定局,也纷纷散去,只余下几人窃窃私语。 许江辉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却未全然舒展。 “江州有水灾了?” “启禀大人,前些日子确实有江州阴雨绵绵,进而引发水灾的事情,不过灾情并不严重,朝廷也未下达赈灾事宜,或许这老丈家里的田亩恰好在灾区吧。” 秦渊听说这件事,摆了摆手道:“我自己带来的丫鬟仆役足够,并不需要其他人再进来伺候,不过既然是老家人,便安排在官署安排个杂役的差事吧,洒扫洗衣皆可,你随意安排。” “喏,下官明白了。”许江辉转身离去。 白夜行疑惑道:“既然是老家的父老乡亲,好歹要见一见,免得外面人说你刻薄。” “白大哥,这两个不太对劲,江州刺史递往朝堂的奏报,言农事丰稔、堤岸稳固,半字未提水灾。高淳县的江堤是十年前新筑的,夯土加石,坚固得很,寻常汛情根本冲不垮。往年即便偶有漫滩,也不过淹了几亩滩涂地,断不会到流离失所、卖女求生的地步。” “另,卖女托孤,寻常百姓只会寻那良善的市井人家,或是同乡会馆。度支司是什么地方?官吏扎堆,人人都要脸面,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趁人之危的事?他们选在那里,分明是故意要惹人围观,好把事情闹到我跟前。”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张口闭口便是江州高淳县,这不是冲我来的么,无非就想搭个同乡之谊,方便行事。” 叶楚然听到此处,秀眉紧蹙:“如此说来,这二人……是有人刻意安排来的?” 秦渊漫不经心道:“也不知是哪位,将这女子安插在我身边。” 阿山挑了挑眉,沉声道:“阿兄虽身任刺史,总揽洛阳军政要务,却有三处辖制不到的地界。 其一乃洛阳行宫,龙跸所驻,非外臣可染指;其二是皇亲国戚府邸,宗亲贵胄,向来法外有容;其三便是黑冰台衙门。这洛阳城防、市井舆情乃至百官动向,皆由黑冰台总领监察。 闻说此署正逢重建,新任主事虽身份未明,却必然是圣人心腹至信之人——非如此,不足以执掌这天下刺探之权。如此一来,刺史府便是黑冰台盯防的重中之重,更何况阿兄新近掌了兵权,更是他们眼中最需严加窥伺的目标,一举一动,怕都逃不过那双无形的眼。” 秦渊颔首道:“你猜猜看,谁可能是新任主官?” 阿山从容分析道:“北有裴殷都,南有柳清澜,两大听风使,手段心性皆是一等一的厉害。前几日暗探传回消息,思恭坊春花楼近日大兴土木,竟将后院拓建了一倍之阔,更奇的是,这处产业原是太原王氏的私产,如今契书已然易主,阿兄想想看,原本经营的好好的,太原王氏为何要把契书送出去呢? 另者,近来思恭坊多了几家青楼,又凭空多了不少南方来的生面孔,个个容貌出众,却都是卖艺不卖身。 我听说,那南听风使柳清澜,素来有个癖好,惯于将情报官署设在青楼楚馆之中,借风月场所的人来人往,遮掩刺探消息的勾当。洛阳乃是天下中枢,黑冰台重建正需得力之人主持大局,这般动静合在一处,十有八九是圣人将柳清澜调来了,要她坐镇洛阳,统管这盘错综复杂的情报大局。” 第509章 狡兔之死 难不成真是柳清澜来了,好歹是江州故人,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还隐藏在水面下搞这些小动作。 “阿山,家里的情况如何?” “嫂嫂不知道你何时回去,信件里总是说不清楚,于是就把纪翎送了过来,由阿兄您亲自教导,估摸着再有两天就到了。” “这事儿我知道,家里还有其他情况么?” “家里多了很多贼盗,不图财不害命,只冲着藏书阁下手,嫂嫂走的莫家二叔的门路,又调来了五十个莫家卫,后来莫青岩家主住到骊山修养,这才安静了许多,还有啊,武昭儿不爱读书,趁着阿兄你不在每日疯玩胡闹,刘洵直接埋在了书里,每天要学整整五个时辰。”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秦渊问道:“阿兄,还要在洛阳呆多久?” 秦渊叹了口气,悠悠道:“最多三个月,到时候我请辞,咱们回家。” 阿山沉思片刻,问道:“陛下能放您回去么?” 秦渊在纸上写下一个“归”字,看着这比划,莫名的心中多了一丝怅然,孩儿刚刚出生没多久,自己就在外面呆了这么长时间,家中诸事皆由莫姊姝料理,真是难为她了。 “本来就是临危受命,洛阳事已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现在请辞,他大概也会允准,只是枭虏卫练出模样,还需要一些时日。” 一行人在去邙山校场的路上,见不少人都在往西边走。 白夜行拉住一个,问道:“这是怎么了?” “宣仁门那边有热闹看,听说有个大太监犯了错,要自刎谢罪。” “哪个大太监?” “就是前段时间带着兵到处抄家灭族的那个,好像叫什么,方……方。” “方斯越。” “没错没错,就是他,诸位仁兄也快去吧,晚点没热闹看了。” 秦渊想了一会儿,皱了皱眉道:“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及至洛阳行宫宣化门,却见方斯越袒胸赤膊、散发跣足,向着围观人潮嘶声狂喊:“吾有罪!曲解圣意,负圣人爱民之仁心,造此弥天杀孽,愧对洛阳父老——吾有罪啊!” 秦渊侧目,低声问身侧阿山:“此人手上沾了多少人命?” 阿山垂首回话:“凡涉北溟教集会者,或是官府告示之后仍私奉真君牌位的人家,皆是满门抄斩。这般算来,殒命者怕有数千之众。” 话音未落,囚车已至,方斯越被推搡着押入其中。沿途百姓怒目相向,烂菜叶,碎石块劈头盖脸掷来。一块飞石正中他额角,鲜血蜿蜒淌下,他却蓦地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口中依旧嘶吼:“吾有罪!瞒天背主,滥杀无辜,犯下这滔天罪孽,愧对洛阳百姓!” 他的目光猝然扫见人群中的秦渊,眼底最后一丝桀骜尽数碎裂,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声音里已是泣血的哀鸣:“吾有罪!罪该万死!曲解圣意,假传圣旨,屠戮生民……罪该万死啊!” 囚车辘辘,一路行至北市刑场。此地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摩肩接踵,骂声震天,皆是来观这奸佞伏法。 午时三刻将至,监斩官身着绯色官袍,手持圣旨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罪臣方斯越,本为朝廷命官,不思忠君报国,反借缉拿北溟教之名,曲解朕意,假传圣旨,屠戮无辜,累及数千黎民性命,致使洛阳城内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其心之毒,其行之恶,罄竹难书!念其昔日尚有微末之功,免其株连之罪,着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台下百姓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声浪直冲云霄。 方斯越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拖拽着,踉踉跄跄跪倒在断头台上。 他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先前那股阴鸷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浑身筛糠般的颤抖。 监斩官将令牌掷于地上,高声喝道:“行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方斯越用尽力气喊道。 “哐当”一声,令牌落地。刽子手扬起雪亮的鬼头刀,寒光一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刀落头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的地砖。 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喝彩,那些失去亲友的人家,更是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大仇得报的释然。 秦渊立于人群之中,望着那滚落的头颅,眼底无波无澜,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没入了茫茫人海。 执棋者无情,棋子可为前锋,亦可为弃子,这是权力场里颠扑不破的铁律,执棋者以全局胜负为唯一准则,棋子的价值从不由自身意志决定,只取决于其在棋局中的功用。 方斯越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 当朝堂需要清剿北溟教,震慑异己时,方斯越是一往无前的前锋。 他够狠、够忠、够不择手段,能替执棋者行那些“圣人不便亲为”的阴鸷之事,查抄教众,清缴余孽。此时的方斯越,是执棋者手中最锋利的刀,剑锋所指,皆为棋局铺路。 前锋褪尽荣光,沦为弃子,被推上断头台,以一己之死,换执棋者的周全——民怨得平,皇权无损,朝堂依旧安稳,唯有那枚棋子的性命,成了棋局胜利的祭品。 “阿山。” “阿兄。” “只要有我在一日,你便好好的按照自己的想法经营,不为别的,保护好自己珍视的一切和身边人。” 阿山会意道:“我们只做棋手,若谁想要摆弄我们,那我们就称量称量他的斤两。” 白夜行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若有一日,跪在那里的是你,我会杀了那棋手,陪你纵横天下。” 叶楚然嫣然一笑道:“秦郎经天纬地之才,只要眼不瞎心不盲,没人舍得那么做。” 秦渊笑道:“这天下是一盘大棋,黑白分明,彼此交锋,但在本质上却没有什么不同,没有谁是特殊的存在,执棋者心中,从来只有棋局,没有棋子,谁都能拿捏,谁都可以放弃。” 第510章 霍去病是怎么死的? 邙山校场上兵士们操练的热火朝天,每日晨起背着沙袋五公里,上午是功能性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单双杠、障碍跑。 秦渊不在,由副统领张忠总领练兵事宜,张忠曾是莫清砚的贴身侍卫,后来从了军就彻底断了和莫氏的来往,此次听说是走了兵部宋侍郎的门路来到了洛阳,而宋侍郎曾经是莫家二叔的书记官,这关系虽复杂,但归根究底还是洗了好几遍的自己人。 “大人,您列的这些科目,将士们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进度大多跟的上,按您的要求,这周淘汰了十个人,又从各大武馆补了十个人进来,将士们一听还有淘汰这么一说,各个训练更加卖力了。” 秦渊嗯了一声道:“这个标准,三个月一拔高,比如俯卧撑,由二十个换成五十个,这个力量首先要提上去。” “有一件事末将不明。” “说。” “听说您要给大家找武术师傅和识字先生?” “没错啊,这有什么问题。” 张忠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大人,末将不是质疑您的决定,只是咱们招兵是为了打仗,刀枪棍棒练熟、力气练足便够了。找武术师傅尚可理解,毕竟能教些实战招式,可识字先生……将士们认得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军令也就罢了,花力气学那些之乎者也,怕是会耽误操练进度啊。” 秦渊闻言,抬眼望向校场上正在进行障碍跑的兵士,他们个个汗流浃背,却依旧咬牙向前冲,尘土随着脚步飞扬。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张统领,你觉得咱们的兵士,和边关的守军比,差在哪里?” 张忠不假思索道:“差在实战经验。边关将士常年与莽族交锋,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咱们这些兵士,大多是武馆弟子或是乡野壮汉,虽有拳脚功夫,却没真正上过战场。” “你说对了一半。”秦渊摇头,声音沉了几分,“实战经验可以靠演习积累,但还有一样东西,比拳脚功夫更重要,那就是脑子。”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整理武器的兵士:“你看他们,如今操练的科目,都是基础的体能和单兵技能。可真正到了战场,不是凭匹夫之勇就能取胜的。军令如何准确传达?沙盘推演如何看懂?缴获的敌方文书如何辨认?这些,都需要识字,需要懂道理。” 张忠愣了愣,似乎没往这方面想过。 秦渊继续说道:“至于找武术师傅,也不是让他们教那些花架子。我要找的,是真正上过战场、懂厮杀技巧的武师,教他们如何在近身搏斗中保命,如何以最少的力气杀伤敌人。咱们要练的不是江湖侠客,是能征善战、有勇有谋的军人。” “再者,”秦渊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这些兵士,日后都是要发派到边疆与莽族厮杀的。他们不仅要能打仗,还要知法纪、明事理。识字读书,能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明白肩上的责任,而不是一群只懂打杀的莽夫。只有心齐了,纪律严了,才能真正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张忠听完,心中的疑虑豁然开朗,他抱拳躬身道:“大人高见,末将愚钝,未能想到这一层。您放心,找武术师傅和识字先生的事,末将这就去安排,务必挑选最合适的人选。” 秦渊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辛苦你了。挑选人选时多留意,武术师傅要查清楚底细,不能有江湖帮派背景;识字先生要品行端正,最好是有过执教经历的,能耐心教导这些粗汉子。” “末将明白!”张忠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秦渊叫住他,补充道,“识字课不用安排在操练时间,就放在傍晚饭后,每日一个时辰即可,不可耽误正常练兵。另外,告诉将士们,愿意学的就来,不愿学的也不勉强,但凡是认真学习、有所长进的,日后论功行赏时,多加一份考量。” 张忠再次应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校场。 秦渊想要打造一支能堪大用的军队,仅仅练体能,练武艺是远远不够的,这第一步,便是要让这些兵士从“匹夫”变成“军人”,从身体到思想,彻底脱胎换骨,时间久一点就久一点,他还年轻,等得起。 王虎一套军体拳打完,浑身汗透如淋了场骤雨,脚步踉跄着直奔溪边,也不顾地上泥泞,双膝一弯便扑在岸沿,伸长脖颈咕咚咕咚猛灌溪水。 冷不防一股蛮力自后腰袭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扑进溪里,溅起半丈高的水花。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呛了好几口水。 王虎爬起来时浑身湿透,额发黏在脸上,怒从心头起,攥着拳头回身就要理论。可看清身后立着的人影,那股火气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瞬间偃旗息鼓,肩膀垮了下去,连带着拳头都松了劲。 “大、大人……您这是……”他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水花顺着发梢往下滴。 秦渊眉峰微微挑起,语气听不出喜怒:“校场边就有烧开的热水,为何偏要喝这溪里的生水?” 王虎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答道:“这凉水喝着痛快,一口下去,浑身的热气都散了……” “以后训练结束,所有人统一喝热水。”秦渊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这溪边的生水,谁也不许再碰。” 王虎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应道:“是!”他打心底里服秦渊,这位大人说的话,于他而言便是军令,从不会多问缘由。 秦渊见他这般模样,神色稍缓,蹲下身指了指脚下潺潺流动的溪水:“这生水看着清澈,里头却藏着许多肉眼瞧不见的细小虫豸。若是喝进肚子里,它们便会在你们脏腑里滋生作祟,啃噬脾胃,时日一久,身子便要垮了。练兵先练体,你们的身子骨,可经不住这般糟蹋。” 第511章 士气 “这般好端端的筋骨,未曾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反倒折在疫病手里,这般窝窝囊囊地去了,当真值得吗?” 一名年纪尚轻的兵士面露困惑:“可大人,我们自小喝惯了生水,也没见得什么病啊。” “尔等可知冠军侯霍去病是如何殒命的?正是因误饮生水染病而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你们岂能不引以为戒?” 秦渊侧头对张忠说道:“将此条纳入卫生条例,再敢有喝生水者,杖三十。” “喏。” 队伍里还有议论声,王虎回头怒视道:“大人说什么,尔等狗才听着便是,再敢质疑,老子将你们的头扭下来当球踢。” “啪!”秦渊拍了下他后脑勺,怒斥道:“你还想把自己袍泽的头扭下来,欠收拾是不是?” “额,大人,开玩笑的。”王虎憨厚一笑。 …… 早年间,胡人挥刀屠掠,中原大地赤地千里,汉人百姓十室九空。太祖爷揭竿而起时,身边不过千余残兵,既无粮草辎重,也无精良军械,只能靠着熟悉山川地势,挖陷阱、设伏兵,借着天险与胡人硬碰硬,硬生生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打出以少胜多的生路。 胡人打心底里瞧不起汉人,骂咱们比小羊还要胆小,太祖爷吸纳的那点兵马,只当是蝼蚁撼树,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他们偏偏栽在了这份傲慢上,咱们就是趁着他们懈怠不备,接连啃下几场硬骨头胜仗。 最出名的便是小谷岭之战!那峡谷两侧皆是峭壁,咱们两千弟兄隐在山林里,等羌族五千骑兵进了谷,便滚石砸木、火箭齐发,再堵死谷口两头,一番血战下来,硬是把五千胡骑杀得一个不剩!那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正是这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战,让太祖爷在群雄并起的乱世里,稳稳站住了脚跟。 “嘿!敢情胡人也没那么厉害嘛!”一个年轻小兵听得热血沸腾,拍着大腿笑道。 秦渊闻言,笑骂着敲了敲他的头:“你这夯货懂什么!胡人战力之强,当年远非咱们可比。他们生在草原,从小骑马射箭,顿顿牛羊肉,身子骨结实得像铁打的,草原上有的是好马,骑兵奔袭起来快如闪电,冲阵之时,咱们的步兵阵形一冲就散,根本拦不住。” 他收起笑意,语气郑重起来:“他们会败,不是败在战力,是败在不懂谋略。莽族性子直,信奉拳头硬就是硬道理,却不知兵不厌诈,他们敬畏长生天,但凡刮个大风、下个暴雨,就以为是长生天发怒,非得停下战事跪拜,这一耽误,战机就没了! 可太祖爷身边,尽是神机妙算的军师,今日设个疑兵之计,明日断他粮道,后天又策反他部族里的小头领,步步为营,慢慢蚕食。靠着这些计谋,咱们才一点点扭转颓势,攒下了逐鹿中原的本钱与底气!” “胡狼之凶残,罄竹难书!当年他们踏破中原城池,那是我汉人最暗无天日的岁月!男人被掳为奴,日夜劳作至死;女子被视作‘两脚羊’,分作三六九等任其凌辱蹂躏!那时候,能啃上一口草根、扒下一块树皮,竟已是天大的幸事!” 秦渊的声音铿锵如铁,震得帐内众人心头发烫:“是太祖爷!是太祖爷擎起救亡大旗,率我辈先人浴血拼杀,才将汉人从这无间地狱里救了出来,让咱们重新挺直了脊梁,挣回了做人的尊严!” 他话锋陡然一转,双目如炬扫过帐前兵士,声如惊雷炸响:“可如今,莽族贼子又在边境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而我大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国!今日的我们,兵锋锐利,粮草充盈,马踏平川,军威赫赫!我且问你们——”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帐外北方,厉声喝道:“若是这些胡狗胆敢再次踏我大华疆土,杀我父老乡亲,辱我妻女姐妹,抢我粮秣牛羊,你们当如何!” “他奶奶的!”王虎双目赤红,一拳砸在身前案几上,震得酒碗哐当作响,“老子定将这群狗杂种砍成肉泥,剁成几段喂狗!” “老子就算战至力竭,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另一名兵士青筋暴起,嘶吼着抽出腰间佩刀,刀光映着他满脸的决绝。 校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方才还静立的兵士们纷纷红了眼,有人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有人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亮了一张张布满血丝却战意凛然的脸。 “杀!杀!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破营帐,直上云霄,惊得营外的战马纷纷昂首嘶鸣,那股子冲天的血气,仿佛要将这漫天的乌云都震散! 秦渊拔出横刀插进地面,大喝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来日,你我皆我大华父老乡亲们的最后一道屏障!” “我!秦渊!会给你们最好的盔甲,兵器,会给你们最充足的粮草,最稳固的后方!我会让你们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纵马驰骋在北疆的草原上,让莽族的崽子们见识见识,我大华儿郎的铮铮铁骨!” 他猛地拔起横刀,吼声道:“但我要的不是一群孬种!我要的是一群能扛住刀枪、能闯过生死关的锐士!是一群能把胡狼的头颅,挂在马脖子上凯旋的英雄!” “我衷心的希望你们能建功立业,活着看到莽族俯首称臣,活着回到家乡,让爹娘为你们骄傲,让妻儿为你们荣光!” “喏!” 邙山校场震耳欲聋的呐喊,无数兵刃出鞘的脆响汇成一片金戈铁鸣。 “大人,我们何时能与胡崽子一战?” 秦渊笑道:“别着急,这一天已经不远了,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要好好修习科目,不至于一个照面就死在胡狼的弯刀之下。” 姜昭棠和齐王在校场不远处瞅着,笑着对视一眼。 “还真别说,这小子练兵的手段虽然怪异了一点,但他鼓舞士气倒是很有一套。” “皇兄,鬼谷弟子嘛,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第512章 主动出击? 姜昭棠御驾亲临邙山校场,銮驾停在辕门外百步之遥,却并未踏入校场半步,只遣内侍传旨,召秦渊出迎。 校场内喊杀震天,兵士们的呼喝声穿云裂石,秦渊闻诏疾步而出,见天子一身常服立在寒风中,忙躬身行礼:“臣秦渊,参见陛下。” 姜昭棠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校场内操练正酣的兵士,眉峰微蹙:“你这练兵之法,怎的如此古怪?” “陛下,臣这套法子,皆是从提升兵士体能根基、强化战术协同、锤炼野外生存适应力,以及锻造令行禁止的铁律纪律这几处着眼……” “行了行了。”姜昭棠不耐地打断他,一声轻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是这些听着新鲜的名堂。你且直说,这套法子,比咱们大华中原传承百年的练兵法,到底是好是坏?” 秦渊躬身道:“孰优孰劣,臣不敢妄断。兵法之效,从不在纸上空谈,检验兵士战力的唯一准绳,唯有沙场。” 姜昭棠闻言,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河湟谷地近日羌人斥候往来频繁,阴山北麓已有小股胡骑异动,朕已调左右武卫星夜驰援,填补边疆防线。如今烽烟将起,五胡各部暗通款曲,正密谋结盟。若让这些蛮族拧成一股绳,挥师南下,中原万里河山便岌岌可危。” “所以朕意已决,趁其盟约未定、军心未齐,主动出击,先集中兵力,踏平羌部,先斩掉他们的一臂!” 秦渊想了一会儿,皱眉道:“陛下可否再斟酌斟酌?” 姜昭棠眉梢上扬道:“如今边疆局势危急?羌人虽弱,却是五胡联盟的先锋,若不先将其击溃,震慑诸部,待他们盟约既定,我大华将腹背受敌!” “臣知边疆危急,更知陛下忧国忧民之心。可正因烽烟将起,我等才更需沉住气,而非贸然出击陛下试想,羌人斥候往来频繁,未必不是故意示弱,诱我军深入,贺兰山北麓胡骑异动,或许正是牵制我军兵力的疑兵之计。五胡各部本就各怀鬼胎,其盟约本就脆弱,何必急于一时,反倒让他们因外敌而凝聚起来?” 姜昭棠语气稍缓:“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结盟不成?” “臣并非此意,当下最优之策,绝非主动踏平羌部,而是守中带攻,分化瓦解。边疆防线需加固,陛下调左右武卫驰援之举极是英明,但更需令诸部守军互为犄角,严防死守,不给胡骑可乘之机,此为守, 羌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部落首领与长老之间素有嫌隙,陛下可遣细作潜入羌部,散播流言,挑拨其内部关系,同时许以小利,拉拢其中摇摆部落,此为分化。” “你的计策朕已经遣人去实施,不过针对的也不过是匈奴和鲜卑而已,至于羌羯氐他们不过是大部落手中刀而已,阴谋诡计只能起一时之效,总是要动兵锋,不过是早些晚些而已,。” “臣知道陛下的意思,但臣还是坚持从内部削弱为主,五胡各部利益纠葛,结盟本就艰难。羌人贪利,鲜卑好勇,匈奴傲慢,彼此猜忌已久。陛下遣细作挑拨之际,再请您下旨,册封羌部中与首领不和的长老为归义侯,赐其金帛,羌部内部必生内乱。内乱一起,他们自顾不暇,何来心力与其他部落结盟?” 姜昭棠沉默良久,转身望向远方连绵的邙山,山峦在寒风中若隐若现。 “此事朕已有决断,圣旨已发,朕已经让陇右道防卫军整备,配合右武卫总三万人,从鄯州出发,进入河湟谷地,哪怕灭不掉姚戎,也要给他重创,让他从此一蹶不振才好。” 秦渊心中叹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还请陛下补发一道圣旨,若战事告捷,羌族逃窜,绝不可追赶,更不可继续深入腹地,不可靠近祁连山北丽河西走廊,那里是匈奴右贤王的势力范围,哪怕边缘地带,也有数万控弦之士。” 姜昭棠想了想,点头道:“说的没错,河湟谷地一旦开战,因为四山夹三谷的地理位置,其他部落很难从北增援,若再深入就容易被左右夹击。” 秦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羌族在五胡之中最弱,他们一直表现的非常安静,从来不会主动招惹大华军府,哪怕华朝的湟源戍所不断逼近,又哪怕占到了水草地,他们也只会忍让,烧当部是出了名的冷静克制,只是一门心思的练兵发现势力。 如今,又派斥候,又集结部队,怎么看怎么像是狐狸在老虎面前挑衅,目的就是为了将老虎诱骗进沼泽里去,让它被鳄鱼吃掉。 姜昭棠忍不住动兵也能理解,毕竟控制了河湟谷地,就等于切断了匈奴与羌族的联系。 “今日政务可繁忙。” “昨夜政事已经处理完毕,今日臣特意抽出功夫过来盯看练兵。” “那便陪朕走一走。” “喏。” 君臣二人身着便服走在洛阳城,青石板路被寒风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商铺的幌子簌簌作响,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见了二人气度不凡,下意识地躬身避让。 姜昭棠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街边新挂的柳条幌子与案上摆着的春饼皮子,他怔怔看了会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记得父皇曾讲过洛阳,他老人家说,此时,应该处处摆着咬春的布铺,如今过来看,处处透着冷清,此番,还是伤了元气。” 秦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几个孩童正围着卖春幡的担子嬉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铜板,踮着脚眼巴巴望着竹竿上的小幡儿。担子旁的老者搓着手哈气,脸上却带着笑,不时从竹筐里取出裁好的彩纸,随手剪出燕雀、蝴蝶的模样,往幡上一粘,便添了几分春意。 不远处的面摊前,几个脚夫缩着脖子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卷了青韭的春饼,呼噜噜地就着热汤,腾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却掩不住满足的喟叹。 “陛下瞧,”秦渊抬手指了指巷口的豆腐坊,“天还没亮,坊主就支起了磨盘,如今巷子里的百姓,都爱买他家的嫩豆腐,拌上新腌的香椿,便是最好的咬春吃食。前几日臣路过时,还听坊主说,想攒些银子,开春就把铺子扩一扩,再多雇两个帮工。” 姜昭棠颔首,脚步不觉慢了些。他看见布庄的老板娘正隔着门槛,跟邻铺的裁缝说笑,手里还捏着一匹刚染好的春草绿布,说是要给自家闺女做件新袄,赶在开春踏青时穿,看见药铺的郎中,正蹲在台阶上,给一个穿得单薄的小童把脉,顺手还从药匣里取出两包驱寒的草药,叮嘱着“开春易着凉,煎水喝了舒坦”。 看见卖萝卜的小贩,扛着满筐的青白萝卜穿梭在人群里,吆喝着脆生生的萝卜,甜津津的汁儿。 “朕觉得洛阳百姓可恶,为了北溟教赏赐的米面粮和银钱就背叛了朕,当时只觉得要屠了整座城重新换血才好,后来午夜梦回,却觉得这个想法真是荒谬,百姓本来就无知,最容易被歹人裹挟,怪有什么用,不如多施仁政,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陛下所言极是,百姓虽愚昧,但他们所求却简单,不过是三餐温饱,家人安康,立春能咬得一口脆萝卜,开春能耕得一亩好田地。” 姜昭棠默然点头,忽然瞥见街角的粥棚,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捧着碗,埋头喝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棚子上方挂着块木牌,写着“立春施粥三日”,落款是城西的张记粮行。 第513章 您也不满意? 姜昭棠款步上前,俯身端详着陶碗中熬得稠糯的米粥,满意颔首道:“不错,米油醇厚,插筷不倒,这才是能救人性命的活人粥。” 说罢,他沉思片刻:“春来万物复苏,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传旨,蠲免洛阳一整年赋税,解百姓燃眉之急!另,命刺史府尽数动支公帑,设粥棚、置药庐,广施赈济,再派人晓谕四方流民,凡愿在此定居者,皆授田亩,免徭役三年,务要将这洛阳的人力,扎扎实实增益起来!” “臣替洛阳百姓,谢过陛下。”秦渊深深一揖。 洛阳繁华的表面下隐藏着数不尽的暗疮,姜昭棠自然也能看到这一点。在即将返回长安前,他颁布了一系列的利好政策,扶持农桑,不仅命州府官仓开仓放粮,低价粜米以平抑粮价,更遣农技吏员下乡,督导百姓垦荒修渠,推广耐旱耐涝的新麦种,又下令减免桑农赋税,凡植桑千株以上者,赏布帛十匹,蚕茧由官营织坊统一收购,杜绝商贾压价欺民。 不听话的都杀掉,剩下的顺民自然要好好对待。 “那晏家老三,你见了?” 路过立德坊的时候,姜昭棠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臣与驸马都尉有过一面之缘,虽来往并不深,但能看出是个一等一的耿直之辈。” “你觉得他和渔阳……” 秦渊抬眸觑了眼姜昭棠的神色,见他眼底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心中已是了然——这桩由龙武皇帝钦点的姻亲,纵是姜昭棠满心不愿,也断无推拒的余地。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精光,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波澜:“渔阳公主自幼长于深宫,看惯了长安的雕梁画栋、歌舞升平,心性里自然偏爱那光鲜亮丽的景致。她爱吟风弄月的诗情画意,喜赏丝竹管弦的浪漫风华,这般性子,晏家三郎的敦厚木讷,的确少了几分情趣。可浮华终是过眼云烟,日子总要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公主也算幸运,晏三郎为人端正,毫无歪心杂念,往后定能将她妥帖相待,纵无轰轰烈烈的情爱,也能换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安稳岁月。” 姜昭棠心底霎时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郁气,前几日召晏三郎入宫觐见,瞧着那人言行举止一板一眼、毫无半分灵韵的呆愣模样,便不由得心头火起,如此大好年华的渔阳公主,竟要将一生托付给这般沉闷无趣之人,当真是委屈至极。 “渔阳是朕最乖的女儿,从小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温婉可人,从不张扬,若是当年父皇没有指婚,朕该给他找更好的人家。” 秦渊缄默不语,不知道谁说的道理,乖乖女等于叛逆女,前世见着的那些,瞧着温婉得像块没开过刃的玉,眉眼间尽是保守本分的模样,可真要豁出去了,管他什么黄毛小子,鬼火少年,一概来者不拒,那股子疯劲,比谁都烈。 刀都架到渔阳脖子上了,她愣是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丫头片子骨子里,分明藏着一股狠戾劲儿。 “我大华诗才第一人,非你莫属。得空了多往公主府跑跑,陪渔阳说说话,解解闷。” 秦渊听得哭笑不得,拱手道:“陛下,您这话当真不再斟酌斟酌?臣怕多跑两趟,公主殿下怕是连出嫁的心思都没了。” “你……”姜昭棠的话头猛地刹住。他本想斥一句“渔阳岂是那般肤浅的女子”,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渊与渔阳年纪相当,诗才冠绝大华,博古通今不说,生得更是俊朗出尘。一首《水调歌头》曾引得长安满朝文武如坠幻境,这般人物,若真与渔阳走得近了,她固然能开怀,可保不齐真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话锋一转,冷哼一声:“罢了,也不瞧瞧你那副蔫儿吧唧的德行,渔阳岂能看得上你?不去便不去吧。” “多谢陛下收回成命。”秦渊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文圣书院重建之事已定,选址便在老君山。后日,洛阳一众大儒名士邀朕同往山中踏青,共赴兰台文会,朕已应下。届时你也随驾同行,若那帮文人抛出刁钻诘问,便由你替朕周全一二。” “陛下说的,可是西晋流传至今的兰台雅集?” 姜昭棠负手而立,眼底掠过几分兴味:“正是,当年石季伦、左太冲之流始创此会,起初不过是逞富夸奢的宴游,后来才演变为文人比试才学的盛会,百年间岁岁相沿,规模愈发盛大。如今我大华文治鼎盛,朕倒要看看,这洛阳的文人风骨,比起长安的清流名士,究竟孰高孰低。届时你不必藏拙,只管替朕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才是。”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只是老君山险,尽是山野小径,崎岖难行。陛下届时需多带扈从,谨防不测。” 姜昭棠颔首道:“朕已传令下去,命人提前开山拓路。随行护驾的,是整支玄甲卫,沿途更有宣武卫与禁军层层布防巡逻,万无一失。” 秦渊很喜欢老君山的景致,哪怕是过度商业化的景区他也喜欢,上辈子特意挑了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登山。现在想起来印象还是很深刻,山间琼枝玉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路被积雪覆得严严实实,湿滑难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中间出溜了不知多少次,滚得满身雪沫子,最后摔得鼻青脸肿,连膝盖都磕得生疼。 可当他喘着粗气,终于攀上山顶,望见那错落有致的宫殿群时,所有的疲惫与狼狈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琉璃瓦被白雪裹得银装素裹,飞檐翘角在朔风里静静矗立,宛如仙境琼楼落凡尘,他也顾不上身上的酸痛,忙不迭地掏出相机和航拍器,迎着呼啸的山风,对着那雪覆宫阙的盛景拍个不停。快门声咔嚓作响,回去发了朋友圈,收获了上百个点赞。 不过今时今日的老君山和后世可不一样,基本上和野山没什么分别,古代谈不上开发这么一说,若是独行,万一被毒蛇咬一口,或者遇见野兽,只有死路一条。 第514章 你也喜欢公主? 晏守业又过来取文书,圣人新颁了扶农政令,他得照着度支司的名册,送到户部署司批红落印。 许江辉将备好的文批整理成册,一份份码进木箱,递到晏守业手中。 “敦恒兄,你脸色瞧着不大好。” 晏守业睁了睁眼睛,抬手抚了抚眉心,他强撑着躬身拱手:“无事,许是近几日宵旰忧勤,略有些乏了。” 许江辉皱紧了眉,他脸上透着一股憔悴。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晕开的墨,唇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倒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正要再劝两句,却见晏守业已经转过身,脚步略显踉跄地朝着门外走。单薄的青衫被风掀起一角,衬得他背影愈发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这副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吹散了去。 司法参军裴之律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虚弱成这副模样,来人呐,送晏司务回府静养。” “且慢,”许江辉攥着晏守业微凉的手腕,转身折了回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总得请个郎中来瞧一瞧才妥当。” 他扶着晏守业摇摇欲坠的身子,又劝道:“敦恒,你且别急着走。你这脸色哪里是寻常劳累,分明是病气侵体的模样。我已经遣人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了,务必等他诊过脉,再回府不迟。” 晏守业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延善兄,多谢挂怀。我自小便是体虚之症,常年靠汤药调理。近来度支司人手紧缺,忙得脚不沾地,竟连按时服药都顾不上了,才会这般憔悴,实在……实在无甚大碍。” 许江辉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执拗:“那便更要等郎中来了。你这性子,向来是把公务看得比性命还重,昼夜颠倒地连轴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何况你本就底子弱,马上就要和公主大婚了,这么要紧的关头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好吧,多谢延善了。” 大郎中来了,搭上晏守业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方才缓缓收回手,抚着白须沉吟道:“晏大人的脉象沉细无力,舌色淡白,确是劳累过度,脾虚失养之症。平日里怕是思虑过重,寝食难安,才把这身子底子熬得这般虚浮。” 他顿了顿,又道:“倒无甚急症,只是需得好生静养,莫再劳心费神。老朽开一副健脾益气的方子,每日两剂,按时服用,再辅以清淡饮食,以往调养身体的方子也不能断,不出半月,气色便能回转过来。” 晏守业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撑着身子拱手道谢:“有劳老丈费心。” 许江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小吏去抓药,旋即转向晏守业,语带关切:“公务向来是忙不完的,你可得千万保重身子,万不能熬坏了。” “唉,等过段时间官吏铨选的事尘埃落定,官署里添了人手,便能松快几分了。”晏守业轻叹一声。 “既如此,你更不必事事躬亲。不过是取文书这等琐碎小事,遣个小吏来便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晏三郎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旁人哪里晓得他心底的苦楚?龙武皇帝将公主赐婚于他,这本就是桩惹人非议的美事,满京城都在传,晏家那三小子就是个书呆子,科举屡试不第,全靠祖辈的恩荫才混了个公门差事,这般人物,又何德何能娶得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偏不信命。科举落第便再战,一次不中便两次、三次,皇天不负苦心人,纵使榜上名次不算靠前,终究是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此后他事事亲力亲为,文书案卷必反复校对,不敢有半分疏漏,只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尽善尽美,让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如今他总算在官署里博得了些许清誉,却丝毫不敢懈怠,他暗下决心,往后定要更加勤勉,绝不能让渔阳公主嫁过来,跟着他受半分委屈。 他喜欢公主,渔阳在他心里美若天仙,沉鱼落雁,柔顺温婉的性格更是让他欣喜的辗转反侧,前些日子听说他体弱,还特意送了名贵药材过来,还有几盒域外神药——安神滋补膏,虽然效用好像不大,但好歹看到了未来妻子的心意。 渔阳心里也是有他的,所以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不多待了,诸位大人,告辞。” “敦恒路上慢些。” 秦渊恰在此时步入官署,目光扫过晏三郎那略显萎靡的背影,不由得蹙眉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回大人,晏三郎手头缺人,这些时日里夙兴夜寐地扑在公务上,压根没好生歇息,身子已是亏虚得很了。” 秦渊闻言失笑,摇头道:“让他即刻回去休沐!都什么时候了,皇家主婚使都已抵达洛阳,他这般蔫头耷脑的,哪里有半分新郎官的模样?” “大人有所不知,以他的性子,只要案头还有公务未了,便是八抬大轿来请,他也断然不肯挪窝的。” 后世的十二小时不停歇的资深牛马也不过如此。 秦渊啼笑皆非,思忖片刻,断然吩咐道:“传令下去,命库司主事即刻接管他手头的差事!此事没得商量,他休也得休,不休也得休!再从行宫请太医去他府上看护,官库中挑些上好的药材送去,务必让他养得精神饱满的,风风光光做他的驸马爷!” 圣人嫡女出降,洛阳诸司须将此事列为甲等要务督办。凡仪程规制、典章条陈,地方有司皆需依制奉行,分毫不得有差。若有半分疏漏,主官轻则夺俸贬秩,重则付有司议罪,断无宽宥之理。 “渔阳公主真的要嫁给晏三了?” 秦渊闻言笑骂出声:“放的什么混账屁!先帝亲口指的婚,岂是旁人能改的?” 裴之律闻言,喟然一叹,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只当是关起门来说的,依我看,他二人站在一处,实在算不上般配。若不是有先帝这道旨意压着,我河东裴氏,倒也想求一求这位公主。” “你也喜欢渔阳公主?” 裴之律倒也不避讳,大大方方道:“渔阳公主是先皇后所生,皇家嫡女,温婉可人,谁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呢。” 第515章 步阙三台 司法参军裴之律,乃圣人亲擢之臣。其家世出河东裴氏,簪缨望族,门第煊赫。族中子弟多膺干吏之任,至文宣年间,一门出仕者竟达五十七人之众。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河东裴氏,步阙三台。 若是没有龙武皇帝指婚,他要求娶渔阳公主是完全有机会的。 “罢了罢了,不提了,都已经没有了希望,多想无益,刺史大人当我没说便好。” 秦渊语气淡淡,提醒道:“这话在我等面前说说倒没什么,要是你出去也是这么口无忌惮,迟早惹祸上身。” 裴之律笑道:“正因为二位都是自己人,所以才吐露心声,在外面就算了,圣人若是知晓,定然会狠狠责罚我。” 许江辉皱着眉,一脸不解:“沛中你刚从南方调过来,什么时候见过公主啊?” “小时候呗。”裴之律眼神变得悠远,缓声道,“以前长安总办饮宴,先帝出门,身边常跟着一对金童玉女,就是四皇子和渔阳公主。那会儿大人们都在高谈阔论,渔阳就乖乖坐在角落,支着小脸看人,一声不吭。偶尔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软,那时候我就在想,她以后会找一个怎么样的夫婿呢,我想过五姓七望,也想过二十四世家,唯独没有想过,最后花落寒门之家。” “行了,以后不许再议论这个。”秦渊皱了皱眉头。 “好,不说了,我这有两桩案子,已经有了头绪,预计三天后就可以审结,届时会去跟刺史大人禀告。” “忙着吧。”秦渊笑了笑,转头走了出去,裴之律嘴上没个把门,不过办案的能力倒是一等一,难得的是跟洛阳世家的关系也还算亲厚,不像是寒庶上门都会被赶出来。 今日恰好是纪翎抵洛之日。 秦渊乍见那小小的身影,快步上前便将人打横抱起,旋了个欢快的圈。落定后他掂了掂,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叹道:“倒是沉了不少,个头也蹿得快。” 分明临别时才堪堪及腰,不过数月光景,竟已高过了腰际。 纪翎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子,认认真真地掰着指头回话:“师娘日日让翎儿喝牛乳、炖大骨汤,还有红烧排骨,。” 秦渊听得心头熨帖,又问:“家中一切都好?” “都好!”纪翎忙不迭点头,小大人似的扳着近况细数,“大师娘每日必去工坊查勘,回来还要核对账册,忙得脚不沾地,二师娘常伴左右帮衬。余下的时辰,大师娘便窝在阁楼里看书,偶尔也会同墨韵钜子去花田,琢磨那香水的方子。刘洵师兄日日苦读,少说也有四个时辰,还有昭儿……昭儿也很用功。” “哦?昭儿很用功?”秦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纪翎对上他的目光,声音顿时低了半截,底气不足地嗫嚅:“真……真的,昭儿没贪玩。” 秦渊追问一句:“那你呢?可有按我所嘱用功?” 纪翎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师父放心,翎儿每日都严格照着您留下的日程修习,一个时辰纵剑术,一个时辰习算学筹策,再一个时辰研读经义,余下的时辰便帮大师娘打理家事,从不偷懒。” 秦渊眼中笑意更深,略一思忖,便借着势头考较起来:“《春秋·隐公元年》开篇‘元年春,王正月’,此句何解?为何不书‘公即位’?” 纪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随即朗朗作答:“回师父,‘元年’乃鲁隐公在位之始,‘春’为四时之首,‘王正月’指周天子所颁历法之正月,此乃尊王之义也。至于不书‘公即位’,是因鲁惠公薨后,太子允年幼,隐公代行国政,非正式即位,故《春秋》存其礼,不书即位以明其权宜之举。” 秦渊赞许点头,又追问,“‘郑伯克段于鄢’中,为何称郑伯而不称郑公?‘克’字又有何深意?” “这是讥郑伯失教也!”纪翎语速更快了些,“郑伯身为兄长,明知共叔段逾制筑城、囤积甲兵,却不早加制止,反而纵容其恶,待其作乱再行诛伐,形同于杀弟,故《春秋》贬其爵为‘伯’,以示批判。‘克’字本用于两国交战,此处用以描述兄弟相残,是暗指二人如同仇敌,兵戎相见,无半分兄弟情谊。” 秦渊听得满心欢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看来是真下了功夫。” 不远处,叶楚然静立在廊下,含笑望着廊下这对师徒亲昵对答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浅浅笑意。 纪翎余光瞥见她,连忙挣开秦渊的怀抱,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翎儿见过少司命。” “往后不必再称少司命。”秦渊挑眉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该喊三师娘才是。” 纪翎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改口,再次拱手作揖:“翎儿见过三师娘!” 叶楚然两颊霎时漫上薄红,竟有些手足无措,嗔怪似的瞪了身旁人一眼:“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秦渊却大大方方地牵住她的手,朗声道:“有什么好遮掩的?我的家人,自然也是你的家人。纪翎是我的弟子,便是你的晚辈,这层名分早说晚说,终究是要认的,难不成藏着掖着,便能躲过去不成?” “师父与三师娘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话本里说的仙侣一般!”纪翎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翎儿瞧着,心里都跟着高兴呢!” 在她看来,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按大华的规制,侯爵本就可纳一妻四妾,圣人早已赐下二师娘平妻之位,师父便是再纳几位侍妾,也合乎礼法。 叶楚然羞赧的红晕久久未褪,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进卧房。不多时,她手中捧着一柄匕首出来,鞘身嵌着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匕首是秦渊早早就替她备下的见面礼,她自阴阳门被救出时,身上除了一身破旧衣衫,便再无长物。 她将匕首轻轻放入纪翎掌心:“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愿你此后勤学苦练,武功日益精进,早日超过你的师父。” “多谢三师娘!”纪翎双手郑重接过,躬身行礼,眉宇间满是雀跃,“翎儿定不负您的厚望!”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白夜行与阿山自邙山校场赶了回来。白夜行虽也是欢喜,但却未表现出来,只淡淡问了两句武功练的如何,并且上手捏了两下筋骨。 阿山却是个跳脱性子,一见玩伴到了,顿时喜得眉飞色舞,当即一把拉住纪翎的手腕,高声道:“好小子,这下可有伴了!走,我带你去逛遍洛阳的热闹去处!” 话音未落,他便拽着纪翎一溜烟地冲出院门,两道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516章 兰台文会 兰台文会相约之日,转瞬便至。 白夜行不愿意见皇帝,所以就在山下等着,叶楚然和阿山今日去接管郑氏香料铺,秦渊只能独自跟随龙驾前往老君山,两侧将近一千军士随行。 姜翎风和莫君澜一起,正在配合大理寺探案高手,在邙山四处搜索鲜卑余孽的踪迹,无暇参与此文会。 今日晴空万里,山岚似烟似雾,缠缠绕绕漫过青黛色的峰峦,将嶙峋怪石晕染得如诗如画。道旁新抽的柳丝嫩得掐得出水,沾着晶莹的露珠子,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溅湿了行人的衣袂。野桃开得恣意,粉白的花瓣簌簌扑簌,落了青石小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踏碎了满地云霞。 玄甲卫的铁骑早已在山道两侧布防,黑冰台也抽调人手在山上各处勘察地形,提前清场,以策万全。 秦渊迈步上山之时,眼角余光忽的一扫,却见山道入口处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这二人皆是黑冰台的精锐,隶属柳清澜麾下,一个名唤白魅,,一个唤作黑煞。 此刻二人敛了平日的锐气,正毕恭毕敬地立在阶前,目光只盯着脚下的青石,似在值守,又似在等候。 “见过秦侯。”白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堪堪能传入秦渊耳中,同时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了个眼神。 秦渊循着那目光瞥向不远处,只见山腰间的八角石亭里,柳清澜正斜倚着朱红亭柱,一手把玩着一朵紫花,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秦渊身后跟着姜昭棠的銮驾,左右皆是随行的内侍与护卫,半句多言也不能有。他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随即敛起神色,目不斜视,循着山道缓步而上,青衫的衣袂被山风掀起一角,转瞬又归于平静。 .... 山脚下停着数十辆雕花木车,车帘绣着各家士族的纹章,或青雀,或白泽,或缠枝莲纹,皆是洛阳城里响当当的门第。 不多时,便有身着儒衫、手持折扇的名士相携而来。他们或峨冠博带,或葛巾布袍,望见相识之人,便笑着拱手:“王兄今日气度不凡,想来昨夜定是苦思佳句,欲夺头筹?” 被唤作王兄的人抚着颔下短须,朗声大笑:“李贤弟说笑了,今日有陛下亲临,又有鬼谷先生在此,我等不过是凑个热闹,敢谈什么头筹?” 话音未落,又有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的是洛阳韦氏的家主韦梵悦,他年过半百,须发微霜,却精神矍铄,见了众人,便拱手作揖:“诸位贤弟,久违了。” “韦公安好。”众人纷纷回礼,语气里满是敬重。韦氏乃是关中望族,韦梵悦更是以文名享誉朝野,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 不多时,曲阜诸圣世家的人马也接踵而至。 他们径直走到士族队伍对面站定,彼此间只淡淡颔首致意,眉宇间殊无半分热络,泾渭分明的气场霎时在桃林小径间漫开。 陈郡谢氏的谢子远率先开口,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宣尼公的诸生后代,终是得偿所愿了。一直没机会恭贺——肃言公新晋文侯,又荣任文圣书院山长,当真是双喜临门啊。” 孔堇修闻言,微一欠身,动作略显滞涩地拱手还礼,面上却挂着温煦笑意:“子远的贺忱,孔某收下了。此番能重续先圣文脉,全赖皇恩浩荡。诸位既同在洛阳,日后族中子弟若有志于经义研修,尽可来文圣书院一聚。届时孔某定当倾囊相授,言无不尽。” 谢子远抚掌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多谢肃言公美意。只可惜我等士族子弟善清谈,大多顽劣愚钝,提不上台面,怕是辜负了圣贤之言,更消受不起公之赐教啊。” 此话音刚落,士族扎堆的那一侧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语声。或低低嗤笑,或朗声谑笑,隐隐还掺杂着些讥讽之语。 孔堇修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只微微颔首,依旧缄默不语。 他身后的儒门子弟却大多按捺不住,年轻些的早已面色涨红,眉宇间怒色翻涌,若非顾忌着场合与身份,怕是早已出声驳斥;年长些的虽强自镇定,却也个个眉头紧锁。 儒门中一少年怒声道:“若论文之显贵,世间莫过于儒学,可为帝王术,可为凡民学,尔等谈玄论道,垄断经学文章,自觉体面罢了。” “退下。”孔堇修冷冷的朝后方看了一眼。 “年轻人不懂事,子远莫要在意。” “无妨。”谢子远耐人寻味的一笑道:“文圣书院落成在即,吾等世家也要仰仗肃言公,小事尔,无需挂怀。” 正寒暄间,忽闻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霎时静了声息,纷纷整肃衣冠,朝着山道上方躬身行礼。 只见姜昭棠一身明黄常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秦渊一袭青衫紧随其后,墨发玉簪,风骨俊朗。 姜昭棠的目光扫过漫山的桃红柳绿,又落在阶下躬身的众人身上,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日春光明媚,正宜雅集,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 兰台文会的场地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早已有人搭好了竹台,台上摆着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新沏的雨前茶,茶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姜昭棠于主位落座,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各归其座,而后侧首望向肃言公,朗声道:“今日雅集,贤达毕至。此间孔师傅年高德劭,辈份最尊,不如便劳烦先生,拟定这文会的章程如何?” 孔堇修闻言,缓步出列,对着姜昭棠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桃林小径两侧泾渭分明的队伍,唇角噙着一抹平和笑意:“今日兰台文会,为陛下倡,旨在兴雅学、振文风,亦为广纳贤才,共论经世济民之道。章程分三:其一,品茗赋诗,当然,诗也好,词也好,就以山景春光为题,限半个时辰成篇,不求辞藻堆砌,但求言有物、意有境;其二,经义辩难,诸生可自选论题,或阐发孔孟微言,或驳正古今异说,辩者各抒己见,听者公允评判;其三,对策问政,陛下亲出策问,考校诸位经世之学,优劣高下,皆由陛下圣断。” 话音落,台下顿时窃窃私语。士族子弟多挑眉轻笑,显然觉得这章程处处偏向儒门。 儒门诸生则面露振奋,摩拳擦掌,只待一展所学。 第517章 儒门专场 这不就成了儒门的文会专场了么,这算什么道理,谢子远面露不忿,正要开口驳个一二三,衣袖忽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心头一恼,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立着个姑娘。她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俊美中带着英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唇边噙着的笑意淡得像山间薄雾。 “见过世叔。”姑娘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只堪堪落进谢子远耳中,“秦侯嘱咐,近日多有刀兵之事,风口浪尖上,还请世叔谨言慎行。” 谢子远一怔,上下打量她几眼,眉头紧锁:“你是……” “我是秦渊的妹妹,阿山。”他落落大方地报上名讳,目光扫过竹台之上的主位,意有所指。 谢子远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对上秦渊投来的目光。那一眼极淡,似有若无,落在他身上时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警示,转瞬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他心头咯噔一下,霎时会意过来,秦渊这话分明是点他——莫要在此刻搅弄是非,引火烧身。 谢子远霎时敛了脸上的不忿,对着阿山悄悄拱手:“多谢提醒,待这场文会散了,请阿闵来府上一叙。” 阿山微微颔首,唇角那抹淡笑未变,转身便隐入了人群。 孔堇修整肃衣冠,缓步趋至台中央,对着姜昭棠躬身行稽首大礼:“臣孔堇修,率文圣书院诸生、曲阜儒门子弟,恭祝陛下圣躬安康,万寿无疆!恭贺我朝山河永固,社稷绵长,千秋万代,福泽四方! 今陛下临幸老君山,设兰台雅集,以文会友,以贤取士,此乃盛世之征,苍生之幸,亦为儒门千载难逢之遇。愿我等今日吟诗作赋,阐发经义,皆能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山河浩荡,不负圣贤教化!” 姜昭棠抚掌笑道:“好好好,开始吧。” 竹台之上,肃言公孔堇修的话音已然落下,文会的第一道题,以老君山春景为题赋诗,已在众人案头铺开。 儒门子弟几乎是不假思索,提笔便写。或咏峰峦之雄奇,或颂桃柳之娇媚,或抒经世之远志,字字句句皆透着浸淫典籍多年的功底。 士族子弟这边也不甘示弱,论风雅,论才学,他们自忖不会输给这些白首穷经的书生。 姜昭棠侧首,眸光含笑望向身侧的秦渊,缓声道:“今日这场雅集,你也来压个轴。且看看这满座贤才,可有能在诗词一道上,与你较量一二的人物。” 秦渊闻言,微微躬身,语气谦谨:“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对面席上,渔阳公主美眸流转,掠过一抹明晃晃的期待,柔声开口问道:“秦侯今日要赋诗么?” 秦渊转头,对着公主拱手一笑:“回公主殿下的话,今日臣的任务是陪陛下登临揽胜,游山赏景。但若是陛下有命,臣自当勉力一试,不敢藏拙。” 渔阳闻言,立时侧头看向姜昭棠,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娇俏:“如此说来,父皇定然也盼着秦侯大显身手,对不对?” 姜昭棠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摇头,扬声道:“既然渔儿想听,那一会儿便让秦渊作上一首。切记,要作便作佳篇,断不许拿些滥竽充数的东西来糊弄人。” 秦渊再度躬身,朗声道:“喏,臣遵旨。” 渔阳公主抬眸看了他一眼,稍微欠身道:“佳作本偶得,也在天成,绝非仓促可得,我虽有所愿,但也绝不强求,希望秦侯不要觉得本公主无礼才好。” 秦渊和煦道:“公主说的哪里话,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公主看得上臣做的诗词,也是在下的荣幸。” 最先献诗的是曲阜孔氏的一位少年郎,名唤孟洪晓,不过弱冠之年。他捧着诗笺,朗声道:“学生有《登老君山》一首,献与陛下!” “青嶂千寻入翠微,桃花乱点湿人衣。经纶不与春风老,犹向云端待鹤归。” 话音落,满场皆静。 这诗不仅写尽了老君山的春景,更暗合了儒门“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一语双关,意境高远。 姜昭棠抚掌轻笑:“好一句‘经纶不与春风老’,后生可畏。” 孟洪晓躬身谢恩,眉宇间飞扬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他抬眸看向秦渊,目光灼灼,随即郑重地深深一揖,朗声道:“久闻刺史大人诗词双绝,才名冠绝大华,学生不才,今日斗胆,敢问大人可否下场一试,与晚辈切磋一二?” 姜昭棠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啊好啊!你这少年郎,当真是勇气可嘉!看来孟氏一族,果真是后继有人呐!” 孔堇修脸色五味杂陈,无奈的看了眼孟家队伍,领头人却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安排这个环节。 秦渊过往的诗词他皆是细细研读过的,那般笔力,天人一般的文思,岂是眼前这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能轻易挑战的? 可转念一想,能当着满座贤达与陛下的面,向平原侯秦渊递上战书,纵使最后铩羽而归,也足以在洛阳名士圈中博个名声,不失为一条扬名立万的捷径。 不独他错愕当场,兰台文会上的众人更是惊得瞠目结舌。陛下将秦渊召至此处,本就是如定海神针般镇场的存在,这般人物,岂是一个黄毛稚子能轻易挑衅的?这少年,怕不是失了心窍。 韦梵悦蹙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少年人,你方才所言,我们可是听错了?你当真要挑战秦侯?” “正是。”那少年朗声道,“学生自知微末,若不是借这兰台文会的机缘,此生恐怕都无缘得见秦侯一面。是以此番不论输赢,学生都心甘情愿,只求不负这一场相逢,免得他日追悔莫及。” 谢子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今日倒是托你的福,能让众人瞧一场难得的好戏。” 渔阳公主一双翦水秋瞳里盛着灼灼期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秦渊身上,莫名的心跳加快。 远处,柳清澜亦是眸光紧锁,落在秦渊身影上,久久不曾移开。 秦渊深呼一口气,笑着站起身道:“这比试本官应了,不过既然你自称一声学生,那我便将命题的机会给你,如此,公平一些。” 第518章 矜持是种品德 孟洪晓闻言一怔,忙不迭拱手躬身道:“大人折煞学生了!本就该是您出题考较,晚辈俯首应答才是。” 孔堇修闻言莞尔,促狭道:“让你出题,也是秦侯对你的一番爱护,不必这般谦让。只管挑自己最擅长的题材来,莫要输得太难看才好。” “是,先生。”孟洪晓应声起身,凝神思忖片刻,忽而展颜一笑:“近日洛阳城里正有一桩天大的喜事,公主大婚,天家赐下金玉良缘。不如,咱们便以此为题,作一首祝婚词如何?” 孔堇修闻言,心中欣慰极了,这题出的好,既讨好了陛下,又贴合时景,这小子倒是精灵。 不远处的晏守业,心底早掀起阵阵波澜。 本就为婚事喜不自胜,此刻听闻秦侯要亲自作祝婚雅词,更是熨帖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忍不住踮起脚尖,抻着脖子去瞧渔阳公主的神色,想知道她是否同自己一般满心欢喜,奈何身前人头攒动,层层叠叠的人影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任他如何张望,也瞧不见半分踪影。 这边厢心念起伏,那边厢赞叹声已在席间悠悠漾开。 座中皆是翰苑鸿儒、饱学之士,如何听不出这题目的绝妙? 既应和了洛阳城的满城盛事,又暗合着天家的融融喜气,最难得的是分寸拿捏得极准,不见半分谄媚之态。 这儒门,也是有好人才。 唯有那端坐于上首的渔阳公主,神色依旧淡淡的,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叫人揣不透半分情绪。 姜昭棠听着满殿称颂,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抬手虚压了压,目光落定在孟洪晓身上,眸中盛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这小子,倒是会挑题目。既如此,便速速构思落笔,做得好,朕有赏。” “既如此,请吧。”秦渊伸手道。 不多时,侍者将书案摆上,一群人簇拥着守在秦渊身边,希望能亲眼看到新的神作问世,至于一旁的孟洪晓,并不值得名士们关注。 孟洪晓却浑不在意,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自取了笔墨纸砚,慢条斯理地研起墨来。 秦渊余光瞥见,不由得心生赞赏,此子年纪与自己相仿,腹中却有真材实料,虽狂妄了些,但也算是拿的住机会,心性也是不错。 他劝慰道:“不必太在意文斗的输赢,也不必介怀周遭目光,作诗之道,贵在澄心凝神,以我手写我心。满座喧腾皆是浮云,你只管将心中巧思付诸笔端,诗由心生,方有筋骨,方有温度。” 这算是提点了?周遭围观的人群听了这话,暗暗赞叹,怪不得秦渊能当的大家之名,随口便是金玉良言。 “多谢大人提点。”孟洪晓深深一揖。 一刻钟的功夫,秦渊就已落笔,众人见状,连忙凝神看过去。 渔阳心头那点悸动再也按捺不住,刚要起身,姜昭棠便轻咳一声,眸光沉沉地睇着她,带着几分不虞。 “父皇……” “坐好。” “女儿只是看上一眼罢了。”渔阳软声央求。 姜昭棠未再多言,只将目光往石台边侧一掠。渔阳顺势望去,恰见晏守业凝眸望来,目若朗星,眼底盛着的情意,竟似要漫将出来。 渔阳恍惚了一会儿,旋即与他点头示意,而后缓缓坐下,垂眸不语。 谢子远看着纸面上飞扬的字迹,不禁感慨道:“平原侯之才,不弱于昔日子建公子,遣词造句,竟是如此的考究贴切,不用华丽词藻,只是简单的描法,生动形象,这是一首绝品祝婚诗啊!” 他顿了顿,笑道:“秦侯,我可念么?” 秦渊看了看旁边,看到孟洪晓也刚好落笔,于是点了点头道:“请。” 谢子远清了清嗓,朗声念道:“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千山共赴同心约,百岁当酬白首欢。一城烟雨笼芳榭,一树繁花倚画栏。不负苍生昭皓月,一生一世一双人。” 姜昭棠享受的眯缝起了眼睛,仔细品味了一番,而后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的反应,士族中多传长安文风孱弱,多浊吏,逐利禄犬之辈,谈不上一丝一毫的诗情画意,论文昌景明,还是江南鼎盛,但他们却没想过,一个秦渊就能力压一座城的读书人。 渔阳公主喃喃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颊边却悄然漫开一抹绯色,心跳也乱了半拍。那一句诗,竟像是直直撞进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缠缠绵绵地,勾得人浑身无力。 姜昭棠瞥了她一眼,笑道:“渔儿可喜欢。” 渔阳公主回过神来,微笑道:“父皇,儿臣想要秦侯亲手写的手稿,您能不能……” “一幅手稿而已,本就为你写的,如你所愿。” “多谢父皇。” 孔堇修立在一旁,听罢暗自喟叹。 这首诗虽不及秦渊往日的巅峰水准,可在时下流传的祝婚词里,已是当之无愧的绝品之作。孟洪晓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这般相较之下,竟是半点胜算也无。 他踱步至孟洪晓身侧,伸手拿起那页墨迹未干的纸笺,目光扫过几行字句,霎时眼前一亮。 “不错。”孔堇修点了点头。 姜昭棠笑道:“可成诗了?” 孔堇修躬身道:“启禀陛下,成了,这就念来。” 他缓缓站定,念道:“红妆十里映长街,玉辔金鞍次第排。堂上双尊添喜色,庭前百啭唱和谐。三生石上盟犹在,一诺心头情不埋。此后春风常作伴,年年岁岁与君偕。” 姜昭棠品味了一番,耐人寻味的笑道:“也是难得的佳品,不错不错,秦侯呢,你觉得如何?” 秦渊笑道:“臣也觉得此诗极好,况且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成诗,臣在他这个年纪可没有这个本事,若是再潜心钻研几年,成就超过臣易如反掌,如此英才,臣甚喜之。” 姜昭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当下也顺着他的话说道:“这文会朕也算没有白来,竟然发现一位少年才俊。” 说罢,他抬眼望向立在角落的孟洪晓,眸中笑意愈深,朗声道:“朕观你才思敏捷,笔力不俗,特授你秘书省校书郎一职,正九品上,掌雠校典籍、刊正文章之事。往后当勤勉治学,不负朕之期许。” 孟洪晓闻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撩衣跪倒在地,叩首之声清脆利落:“臣孟洪晓,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砥砺前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纷纷颔首赞叹。秘书省校书郎虽是九品小官,却是清要之职,多为寒门士子晋身之阶,且常伴文臣大儒,于学问仕途两有益处,于这般年纪得此机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造化。 晏守业挤在人群里,亦是满面喜色,忍不住朝渔阳公主的方向望去,可惜依旧被人影阻隔,只能遥遥朝他拱手,一是感谢,二是真心祝福。 人群里霎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私语,有艳羡的,有赞叹的,也有几个酸溜溜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的,却都只敢压着嗓子,不敢叫旁人听了去。 孟洪晓跪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笔直,方才文会上的从容洒脱尽数敛去,只剩下满心的滚烫与惶恐。 他偷眼觑了觑御座上的帝王,见那笑意未减,心头才稍稍安定,又叩了一个头,将谢恩的话重复了一遍。 姜昭棠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今日文会,原是为赏春景、品诗文,不想竟得此佳事。诸位不必拘礼,且继续畅叙幽情便是。” 第519章 交锋 士族与儒门的交锋正式拉开帷幕,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分毫不让。引经据典之际,字字句句皆带锋芒,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士族眼中,儒门尽是伪饰清高的小人,满心思虑无非功名利禄;儒门看来,士族不过是耽于逸乐的纨绔蠹虫,于国于民毫无裨益。 争执愈演愈烈,忽有韦氏老者韦允南勃然作色,抓起案头茶杯便朝儒门席上掷去。“老夫今日便教尔等醒醒神!” 瓷杯应声碎裂,溅了端木冀东先生满身茶水。 冀东先生怒发冲冠,起身便要理论。 孔堇修一把拉住:“先动手者失了礼数,我等既论理,当以德行折人,不必逞一时意气。” 主座之上,姜昭棠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闹得越凶越好,最好能闹出人命来,他再出面惩治调和,不过如此,士族与儒门的仇怨,才算真正结得解不开了。 兰台文会,文雅没多少,更多的是火药气,这场争执的源头,一是烧在经义注解,二是烧在“学问道统归谁”上。 士族这边,韦允南冷笑开言:“诸君莫忘了,晋室倾颓以来,是谁守着残篇断简,让圣人之学不堕于草莽?是我等世家!《周礼》所言‘亲亲尊尊’,这!就是天经地义!若无门第之隔,何以辨贵贱、定纲常?农夫竖子也敢谈《论语》,岂不是让圣贤之言,沦为市井叫卖的货色?” 话音未落,儒门中便有年轻士子拍案而起:“荒谬!夫子曰有教无类,何时分过门第高低?尔等把持经义,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篡改成‘荫庇子孙永享富贵’的私器!魏晋以来,士族子弟凭门第登仕,目不识丁者位列公卿,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却报国无门,这等世道,难道也是国朝所需!所愿?” “我呸!”士族席位上有人拍案,“穷醋大只会妄言!没有我等世家支撑门第,谁来抚恤流民,修缮学宫?谁来在乱世里保一方文脉?你们儒门空谈民为邦本,可曾拿出半分实策,救这黎民于水火?不过是借着圣人之言,博一个清流的虚名!” “虚名?”端木冀东气得面色涨红,不顾孔堇修阻拦,戟指怒斥,“尔等所谓的实策,不过是兼并土地、荫庇逃户,将千里沃野化作私产!保文脉更是可笑,谁不知道,士族锁着各家藏书楼,不许寒门子弟染指!你们哪来脸谈正统?” 这话直戳士族肺腑,韦允南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儒门众人半晌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啐了一口:“一群沽名钓誉之徒!太祖爷当初起兵之时,也没见你们儒家贡献个仨瓜俩枣,现在世道安稳了,你们个个倒坐不住了,也想过来分一杯羹,好有好的道理,落寞也有落寞的道理,你们就是一群穷醋大!” “没有儒家定三纲五伦,这世道早就乱了,你们世家学的也是我们祖辈的学问。” “别口口声声先辈了,你家夫子的东西你们也守不住啊!” 儒门士子也不相让,纷纷攘攘地引经据典,从《春秋》的“夷夏之辨”争到《礼记》的“大道之行”,字字句句都带着火药味。经义之争早已成了存亡之争,士族要守的是世代相传的特权壁垒,儒门要争的是圣人之道的公义,更是寒门士子的晋身之路。 姜昭棠侧身对秦渊道:“一会儿若是到了火候,你出面调和一下。” 秦渊睁大眼睛,诧异道:“陛下,这我哪里能劝得住。” “不必多说,就教教他们什么是读书人的本分,哼,越吵越不像话。” “臣遵旨。” 两方唇枪舌剑,来来往往又是一刻钟,看着双方的情绪都平复了些,秦渊这才缓缓起身,做了个四方揖。 “诸位大家,可否听晚辈一言?” 韦允南睨他一眼,冷哼道:“平原侯莫非要来做个和事佬?” 秦渊微微一笑,抬手压下殿中渐起的骚动,朗声道:“韦先生,敢问,大家为何而读书?” 韦允南眉峰微凝,沉声道:“读书,自然是为了明理。” “只是为了明理?”秦渊笑问道。 韦允南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答道:“非止明理,上可窥天地运行之序,下可察黎民稼穑之艰,内可修己身浩然之气,外可济天下困厄之民。” 秦渊缓缓踱步,微笑道:“先生所言,还是空乏了些。” “那你说,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秦渊脚步倏顿,遥望着天际连绵的远山,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我鬼谷先辈曾留二十二字箴言,今日便赠予诸位。” 话音未落,殿中众人已是屏息凝神,俱都正襟危坐。姜昭棠亦敛了敛衣袍下摆,目光灼灼,望向秦渊。 秦渊转身,朝着苍茫远山深深一揖,而后抬眸,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骤停,落针可闻。 方才还拍案怒骂的儒门士子瞠目结舌地望着秦渊,仿佛这二十二字带着千钧之力,将他满腔的愤懑都震得烟消云散。 士族那边,韦允南捻着胡须的手骤然僵住,原本紧绷的面色竟露出几分怔忪,那股子盛气凌人的锐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二十二字劈得粉碎。 世家子弟此刻齐齐张大了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震撼。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听过这般振聋发聩的言词,只觉这箴言入耳,便如惊雷炸响在灵台,震得人热血翻涌,却又满心敬畏。 连端木冀东那涨得通红的脸,也倏地褪去了怒色,他怔怔地望着秦渊,眉头紧锁,先前的戾气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思忖。 石台上静得可怕,只听见风声,飞鸟的声音。 这段箴言,不见于任何传世典籍,却字字叩击心门,仿佛道尽了千百年来读书人的终极抱负。 士族与儒门的众人,方才还为了门第高低、经义对错争得面红耳赤,此刻竟都忘了方才的争执,只呆呆地站着,心头翻江倒海,竟无一人能说出半句话来。 秦渊继续说道:“我朝大一统已逾百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正是赖于朝野同心,上下相契。诸位试想,何为天地立心?是辨明纲常,定分止争,不是拿门第高低,把人分出三六九等!何为生民立命?是护百年太平基业,让百姓免于颠沛,不是空谈义理,争那口舌之利!” 他转向士族,语气恳切:“诸位世家,百年以来,你们簪缨相继,辅佐朝堂,维系文脉,此功昭昭。可若执守亲亲尊尊,将经义化作门第私器,堵死寒门上升之路,他日朝堂尽是膏粱子弟,谁来为这王朝守四方、固根本?百年太平,岂容因门第之私而动摇?” 复又看向儒门,目光锐利:“诸君以圣人之道为旗,斥责士族专权,本心可敬。可若只知引经据典,与士族争一日之短长,却拿不出半点匡正吏治和惠及民生的实策,纵使骂赢了这场争辩,于这百年盛世又有何益?” “为往圣继绝学,不是抱残守缺,更不是党同伐异!为万世开太平,更需士族捐门第之私,儒门弃门户之见!今日国祚绵长,百业兴旺,正该合力共辅,方能让这太平盛世,传之千秋万代!” 秦渊朗朗之声传荡在山涧之中,一百多人呆愣在原地,一时间,只剩下哑口无言。 第520章 故人相见 姜昭棠好半晌才魂魄归位,他原不过是想请秦渊出面斡旋一二,谁曾想对方一出手,竟是平地惊雷,炸得满座皆惊。 渔阳公主手中茶盏一斜,半盏碧螺春泼在月白罗裙上,洇出一片浅痕,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怔望着秦渊,席间众人的称颂喧哗,竟都成了耳畔的浮尘。唯有那人的朗言清谈,一字一句撞进心坎,连鬓边金步摇轻颤,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流连。 韦允南怔立良久,方才敛衽躬身,对着秦渊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折服:“真乃达者为先!这一拜,韦某心悦诚服,鬼谷高门,才绝天下,绝非虚传!” 孔堇修亦肃然拱手,须发皆动,慨然长叹:“此十六字箴言,字字珠玑,足以昭彰千古!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才算得闻大道,受教匪浅!” “二位先生过奖了,今日还请两位卖再下一个面子,这雅斗就到此为止可好?” 韦允南看着孔堇修,长呼了一口气道:“若肃言公还有兴致,这雅斗来日再论,如何?” “随长季的心意。” 姜昭棠抚掌而笑,朗声道:“今日诸君高论,朕权当是一册治国良策,亦有几句肺腑之言,愿与诸位共听。” “此等盛世,绝非一朝一夕可致。士族簪缨,曾擎社稷之梁;儒门薪火,亦传治世之道;寒门庶子,更添匡时之锐。今时不同往日,诚如秦侯所言,天下读书人,当抛却门户之见。彼可求学,我亦可问道,人人皆能怀瑾握瑜,如此方得英才辈出,绵延不绝。他日文昌蔚起,四海升平,万民各遂其愿,此岂非人间至美之景?” 姜昭棠举杯吟道:“老君阶下众贤来,朱紫青袍共玉杯。乔木根深凭雨露,新苗叶嫩待风雷。从来治世非孤柱,自古安邦赖众材。且把门墙轻放下,同襄盛景筑高台。” “陛下高才。”秦渊率先鼓掌,紧接着石台山腰处的名士们也纷纷鼓起掌。 “诸位今日尽可以高乐,共游老君山盛景。” 接下来便是游山览胜的环节。姜昭棠由士族宗老与儒门耆宿相伴而行,其余众人则各自散去,自寻幽趣。 渔阳公主敛衽缓缓起身,唇边才漾起一抹浅笑意,正要移步与秦渊攀谈几句,谁料那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不远处的石亭信步而去。 她怔怔立了片刻,心底漫过一丝怅然,悄然转过身去,将那点失落掩在了眼底。 “公主,不如由臣陪您游山赏景?” 一道弱弱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渔阳抬眸望去,来人正是晏三郎。她浅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疏懒的歉意:“方才饮了几杯酒,此刻有些倦怠,便不四处走动了。三郎身子素来单薄,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那臣送公主回府,可好?” “嗯……也好,有劳三郎了。”渔阳垂眸浅浅一笑,鬓边流苏随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 …… 石亭处立着一道倩影,紫纱外披,半掩着一身绯色绣裙。 “何时来的洛阳?” “来了有一段时间了。”柳清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没道理,来了洛阳,不过来拜访主人家,反而藏了起来,合适么?” “好歹是个惊喜嘛。”柳清澜围着秦渊绕了一圈,啧啧道:“曾经那个跛脚书生去哪了呢,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郎君好生勾人呐。” 柳清澜的纤纤玉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秦渊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前几日在官署前面的那对父女,是你安排的吧。” “没错,是我安排的,可惜你也没咬钩。” 秦渊似笑非笑道:“前几日有个夜探刺史府的女贼……” 柳清澜一怔,旋即娇笑道:“也是我安排的。” “真让人觉得遗憾,柳清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朋友。” 柳清澜淡淡道:“身居高位,你应该有这种自觉,没有人能逃脱黑冰台的监控,我呢,对你已经算是非常照顾了,不像是长安那些大人家里边,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柳清澜想了一会儿,挑眉道:“问什么,你都会说?” “这是自然。” “现在没想好,以后再问吧。”柳清澜慵懒的瞥了他一眼。 二人同游山间,循山涧清溪缓步而行,柳清澜语声散漫,状似无意道:“其实陛下待你,远比其余臣子更为信重,只是这份信任,终究也有底线。我为你安排的人,你最好妥帖留在身边。如此一来,于你无碍,于我无妨,便是在陛下那里,也能有个周全的交代。” 见秦渊默然不语,她便又徐徐续道:“我为你择的这人,名唤玉娘,年二十二。虽说年岁稍长几分,却生得绝色倾城,至今仍是完璧之身,也从未近身伺候过权贵。她昔年曾是扬州花魁,本是圣人当年南巡江南时,特意留的绝色佳人,只可惜流年磋磨,年岁渐长,倒也派不上这等用场了。此女性情沉稳温婉,素性不争不抢,你若将她留在身边,圣人得知后,便不会再另遣旁人到你身边了。” “既有这般安排,为何不遣个男子过来。” “男子怎知你床笫间的那些事?自然是女子,才最易近身相贴。”柳清澜笑得花枝乱颤,肩头轻晃,一抹晃眼的雪白丰腴,堪堪露在衣袂间,灼得人眼睫都颤了几分。 秦渊神色微僵,极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脚下不停,径自往前走去。 柳清澜的声音在后头追来,含笑带软:“再往前便走不得了,这山路崎岖难行,我一介弱女子,实在不便,咱们就此折返吧。” 前方是浓荫覆顶的幽深丛林,林木参天,枝叶交错着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日光落不进半分,只余下沉沉的阴翳,影影绰绰,枯枝横斜,瞧着便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脚下的青石路也早没了踪迹,只剩湿滑的腐叶与凹凸的乱石,一眼望不到尽头,分明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秦渊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回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丛林深处。 只见浓荫掩映的晦暗光影里,两个身着粗制皮甲的男子正并肩穿行,两人脸颊颧骨处都纹着几点青黑纹样,样式粗陋却格外扎眼。他们肩头共同扛着一头毛色杂乱的山羊,羊身软塌塌的,似已没了声息,四肢垂落晃荡,随着两人的脚步微微摆动。 那两人步履沉稳,动作间带着几分悍戾之气,行进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只听得枯枝被碾裂的细微声响,目光还时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全然不似寻常山间猎户。 秦渊这边恰好在一处粗大的树木后面,角度偏僻,挡住了他们探查的目光。 他们速度不慢,转瞬便隐入更深的树影里,只余下几片被惊动的落叶缓缓飘落,将方才的痕迹悄然掩盖。 秦渊的动作蓦地一滞,瞬间警惕起来,柳清澜目力极好,自然也看到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 第521章 遭遇 “看清楚了么?他们手中握的,可是弯刀?”秦渊沉声发问,目光仍锁着那片密林深处。 柳清澜眉峰微蹙,眸光沉了沉:“相距太远,瞧不真切。只是他们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脖颈间青黑刺纹醒目,再配上那身糙硬皮甲,绝不是寻常山间猎户的样子。” “这邙山之中,竟还有鲜卑余孽?” “约莫是有的,只是残部而已,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先送你下山回去。”柳清澜嘘了一声,而后推了下他的背。 “那你呢?”秦渊皱眉道。 柳清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俏皮一笑道:“大功都教你占尽了,这点微末小功,你便让给我便是。” “二位,欲往何方去?”身后悠悠传来一道绵软的男声,声线温和,却无端透着几分森凉。 二人蓦然回身,便见一抹月白身影立在林影间,那人身着素雅儒衫,风骨清隽,面上却挂着一抹玩味的浅笑,目光似探似锁,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恰在此时,头顶树梢传来数道衣袂破空的轻响,风掠枝叶,簌簌微动。抬眸望时,十余道麻衣斗笠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稳立在虬枝之上,斗笠垂檐遮住眉眼,只余一身沉凝的杀气,将四方退路尽数封死。 “秦先生,今日怎的,不曾带你那位白护卫随行?”儒衫男子笑意温和。 “阁下是谁?”秦渊沉声相问。 白衣男子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敛衽躬身,对着秦渊深深一揖:“在下澹台闻亭,见过鬼谷先生。” “儒家子弟?”秦渊皱眉道。 澹台闻亭缓缓直起身,笑意依旧:“哦,倒是险些忘,。在下的本名,唤作拓跋澈。”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柳清澜就从怀中掏出鸣镝,一道尖利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老君山。 澹台闻亭笑了笑道:“秦先生,刚才闻听您的二十二字箴言,在下甚为震撼,现在时间仓促,请问你可愿意随我回草原,只要你愿意,我向你保证,洛阳之事既往不咎,而且我奏请皇上,奉你为国师如何?” 秦渊还未开口,柳清澜便冷笑道:“痴心妄想,尔等野蛮之辈听得懂鬼谷学派的教导么?” “我问你了么?”澹台闻亭冷声道。 秦渊一把将其拉至身后,笑道:“公子既然有此问,不若咱们详聊如何。” “鬼谷纵横,巧舌如簧,想要拖延时间是么,可惜啊可惜,你第一时间没答应,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秦先生,您该是这天底下最渊博的人了,到了地下,请不要怪我。”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动手,干净利落点。” 柳清澜从腰间抽出软剑,挡在秦渊身前,轻声道:“我拖住他们,如果有机会你就逃走。” “逃得了么?”秦渊无奈道。 柳清澜从腰间抽出软剑,掠身向前,腕间旋拧,三尺软剑霎时抖出数道寒冽剑花,剑光如练,直刺当先那名麻衣斗笠人。 她心知今日已是死地,拓跋澈布下的天罗地网,半分退路也无,唯有以血肉之躯搏出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如惊鸿掠入重围,软剑刁钻狠戾,招招皆是近身相搏的拼命路数,刺喉、挑心、削腕,每一式都奔着要害而去。 可那些围上来的麻衣斗笠人,个个都是鲜卑养出来的死士,绝非寻常江湖莽夫可比,一身功夫悍烈沉猛,脚下步伐稳如磐石,肩头的皮甲下,臂膀虬结,力道蛮横得惊人。 不过转瞬,十几道麻衣身影便如潮水般合围而来,斗笠垂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没人言语,唯有兵刃出鞘的森冷脆响,接连划破山林的死寂。 他们手中清一色握着鲜卑部族惯用的短柄弯刀,刀身窄而利,劈砍之间带着呼啸的劲风,刀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柳清澜的周身退路封得死死的,半分腾挪的余地都不给。 柳清澜的身法素来是一等一的灵动,仗着身形纤巧,辗转腾挪间堪堪避开数道致命刀锋,软剑翻飞,也能逼退近身的两人,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出手狠辣,招招夺命,弯刀劈砍的力道极大,她的软剑虽利,硬碰之下竟被震得虎口发麻,腕骨隐隐作痛,刀刃擦着她的耳畔划过,带起一缕鬓发,刀尖入木,竟直没三分,那森冷的杀气,几乎要化成实质。 在这危急时刻,柳清澜不退反进,借着对方挥刀的空隙,欺身贴近,软剑横削,堪堪划破一人的小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这一击,也让她露出了破绽,身后一道弯刀破空而来,她仓促侧身,刀锋还是狠狠划开了她的左肩衣袍,利刃入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绽开,鲜血顺着肩头淌下,浸透了衣衫,疼得她浑身一颤,动作也慢了半分。 这半分的迟滞,便是致命的破绽。 数道弯刀同时劈来,柳清澜勉力旋身,腰侧、小臂又接连添了两道血伤,血珠飞溅,滴落在脚下的腐叶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周身伤口,疼得指尖蜷缩,可她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滔天的烈气,依旧撑着身子与那群死士缠斗,软剑的剑光渐渐黯淡,她的脚步也开始踉跄,却依旧死死守在秦渊身前,不肯退后半步。 她知道,自己多撑一刻,秦渊便多一分生机。 可血肉之躯,终究扛不住十几名顶尖死士的轮番冲杀。 又一记弯刀横扫而来,柳清澜拼尽全力提剑格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软剑竟被那蛮横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坠落在密林深处,没了踪迹。 她赤手空拳,再无兵刃护身,肩头又被一名麻衣人的肘重击实,骨头似有碎裂的钝痛传来,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古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又滚落在冰冷的泥地之上,接连翻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唇角只溢出一点刺目的猩红。 柳清澜伏在地上,浑身浴血,衣衫被划得褴褛不堪,肩头、腰侧、小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落叶。 ......................................................................................... 第522章 孤注一掷 她的发丝散乱,黏在汗湿与血污交杂的脸颊上,原本明艳的眉眼此刻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还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死死盯着逼近的麻衣人。 柳清澜感觉四肢百骸像是被重锤碾过一般,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剧痛,她想撑着手臂起身,可刚触到地面,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软,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无力地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刃在剐着肺腑,疼得她指尖蜷缩,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败了。 终究还是寡不敌众,力竭筋疲,连最后的还手之力,都已散尽。 那些麻衣斗笠人没有半分迟疑,见她倒地,立刻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拖沓,弯刀的寒芒在昏暗的林光里闪烁,映着他们毫无温度的眼风,森冷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澹台闻亭似笑非笑道:“来日鲜卑的铁骑踏上长安之地,我会尽力约束吾族不会太过分的侵扰秦氏。” “恭送鬼谷仙师。”他深深一揖道。 秦渊周身的气息绷得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极致的沉凝,隐忍到极致反倒是从所未有的冷静。 麻衣斗笠人站成一排挡在澹台闻亭的身前,走出三人朝秦渊走来。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大约五米左右的距离,秦渊超级计算机开启迅速计算,而后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绝望,如果此时后撤,对方阵型定然松散前追,没有把握将他们全灭,底牌丢出,他也再没有其他手段。 怎么算都是死局。 他的眼底骤然迸出一道决绝的光芒,周身的沉凝尽数化作雷霆之势,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反手探入袖中,掏出最后底牌,猛的用力,狠狠扯断了手雷上的引线,引线燃尽的刺啦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不过眨眼之间,秦渊扬臂,手腕猛地发力,那枚手雷便如流星赶月般,狠狠朝着合围的麻衣死士掷了过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宛若惊雷落地,整座邙山仿佛都在剧烈震颤,枝叶簌簌狂落,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 手雷炸开的瞬间,无数铁片铺天盖地的激射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势如破竹,气浪翻涌间,血雾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方的三名麻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碎片洞穿了身躯,狠狠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落地时已是气息全无。 其余的麻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与冲击掀翻在地,直接被气浪震得五脏俱裂,一时间,惨嚎声、兵刃落地声、身体撞树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瞬间炸开一道缺口,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连天光都被这漫天的尘土吞没。 那些激射而出的碎片,足有三寸长,锋利如刀,被击中要害,便是当场殒命的下场! 澹台闻亭还来不及反应,几枚碎片就射穿了他的头颅,他睁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他做梦也没想过世间还有这般凶险的大杀器。 丢出手雷的刹那,秦渊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扑身而出,瞬间将瘫在地上的柳清澜整个人牢牢护在了身下。 他的脊背挺直,肩胛迎向那些飞溅而来的铁片,没有半分躲闪,任凭那些冰冷的铁屑狠狠扎进自己的后背、肩头与臂膀,任凭碎石砸在自己的脊背,皮肉被划破的刺痛、骨骼被撞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很快便浸透了他的衣衫,将白色的衣料染成了深紫,又滴落在柳清澜的脸颊与衣衫上,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浑身一颤。 他的身躯不算魁梧,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将所有的铁片,尽数挡在了自己的身上,半点也不曾落在身下的柳清澜身上。 烟尘渐渐散去,气浪的余威平息,林间只剩下枝叶飘落的簌簌声与灼热的大坑,还有麻衣人痛苦的低吟与粗重的喘息。 秦渊撑着地面,手肘抵着冰冷的泥土,脊背依旧稳稳地弓着,将柳清澜护得密不透风,他的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唇角大口吐着猩红的血液,可那道脊背,却始终挺直,不曾有半分塌陷。 他缓缓抬眸,看着柳清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你....你若......有幸活下来,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 说罢,秦渊便无力的趴伏在了柳清澜的身上。 柳清澜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满目疮痍,那声惊雷般的爆炸余威似是仍未消。 麻衣人的肢体残块遍布在乱石与腐叶间,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伤口还在淌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妄的噩梦,心神俱震,魂魄飘摇。直至秦渊说出那句话,一字一顿撞进耳膜,她才如遭重击,猛地回过神来。 “秦渊……你怎么样?” 柳清澜艰难地将他拥入怀中,她的动作很轻,怕碰疼了他,抚上他后背的刹那,掌心便被滚烫的血浸透,那黏腻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连声音都染上了哭腔。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啊,救命啊!”柳清澜试图为他堵住伤口,呜咽的像困兽。 秦渊此刻已是油尽灯枯,后背血肉外翻,狰狞可怖,铁片深深楔入皮肉,有的没入肌理,只留一点轮廓隐在血污中,有的嵌在脊背之上,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涌流,又顺着衣摆滴落。 他喉间腥甜翻涌不休,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唇角喷涌而出,染红了柳清澜的衣襟与脸颊。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般难受,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柳清澜不再犹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艰难的站起身,扶着秦渊一步一步的沿着山涧小溪行走下去,眼前的一切几近模糊,终于绕过一块大石,她听到了盔甲摩擦的声音…… 第523章 陨落 “前方可是柳大人?” 柳清澜勉力撑开重若千斤的眼睑,嗓音气若游丝,字字都带着血沫:“秦侯……速救秦侯……” 话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一众黑冰台卫士见此情形,哪敢有半分迟疑?两人一组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二人抬了起来,脚下生风般往山下疾奔。早有身手最是矫健的卫士,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山道,飞报山下去了。 不过盏茶功夫,一行人刚到山门石台,便见数位太医已捧着药箱候在那里。太医们见状不敢耽搁,立刻围上来搭脉诊伤,银针、金疮药流水价般递到手中。 姜昭棠也闻讯匆匆赶来,待看清担架上两人浑身浴血、气若悬丝的模样,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良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起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暴怒:“是谁?是谁把他们伤成了这副模样?!” “回陛下话,”一名黑冰台统领单膝跪地,沉声回禀,“末将收到鸣镝传信,赶到山涧洞口时,只撞见柳大人背着秦侯艰难下山,凶徒的踪迹,却是半分也未曾瞧见。” “太医!”姜昭棠猛地转向一旁,厉声追问,“他们情况如何?” 为首的白发太医拭了拭额角的冷汗,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得如同泼了墨:“启禀陛下,柳大人虽伤势颇重,但多是外伤,尚且无碍。只是秦侯他……” 话音戛然而止,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姜昭棠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带着声音都发起颤来。他猛地拔高了声调,怒声斥道:“说!朕让你说!” 太医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秦侯失血过甚,肺腑已然震碎,纵是华佗再世,也是……药石无医了。” “药石无医?”姜昭棠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即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石桌,双目赤红地嘶吼,“胡说!朕不信!给朕治!今日若救不回秦侯,尔等通通给秦侯陪葬!” “喏,臣…臣遵旨!” 一众太医被这声嘶吼骇得魂飞魄散,连忙踉跄着蹲下身,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银针。也顾不上什么配伍章法,那些平日里千金难求的吊命奇珍,此刻竟如寻常草药般,流水价地往秦渊身上堆砌。 滕内侍在一旁看得心头抽痛,不忍再瞧,忙偏过脸去。怎么偏偏就这么猝不及防?才刚得了后,竟就遇上这等祸事,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妒英才。 姜昭棠脑中轰然一响,像是陡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大眼睛,侧身朝着身后的内侍厉声喝道:“快!将蓬莱敬献的凝仙草丹取来!他们不是说此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么?即刻取来!” 滕内侍眼中掠过一抹亮光,这凝仙草丹就在车队之中,确实是一味奇药,他抬起腿,刚欲去取……… 老太医闻声,脸色霎时惨白,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连连叩首:“陛下!臣无能!秦侯伤势太重,吾等实在是回天乏术啊!那凝仙草丹虽是世间绝品,可秦侯他脏腑俱碎,便是将这仙草喂下去,也是……也是无用啊!” “无用?”姜昭棠双目赤红,一把攥住太医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那能拖延些时日吗?” 老太医垂着头,声音艰涩得如同淬了冰:“至多……至多能拖延一刻钟,可这凝仙草丹,百年难遇一株,陛下当真要将它耗在一个……一个注定无力回天之人的身上吗?” “一刻钟……” “最多一刻钟……” 姜昭棠重重叹了口气道:“至少……至少让他有时间托付后事……速去取来。” 滕内侍不再犹豫,骑上一匹快马,朝车队行去。 找到凝仙草丹,心中不放心就多加了两种绝品药草,急忙又跑了回来。 太医急忙将凝仙草丹为其用大量的水冲服下去,效果确实奇特,刚才还汩汩冒血的伤口此刻竟然出现干巴的迹象,秦渊的脸上也慢慢泛红。 一旁的两个太医施针刺激穴位,须臾,秦渊眼皮就有了动弹的迹象。 “陛下,秦侯要醒了,但时间不多,您有什么问题便此刻问吧。” 姜昭棠闻言,心头猛地一揪,连忙摒退左右,只留老太医与滕内侍在侧,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 他俯身时死死盯着秦渊那翕动的眼睫,急声道:“秦渊……朕来了。” 秦渊睫毛颤了颤,终是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他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连聚焦都显得格外费力。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瓣,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好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陛下……” 姜昭棠忙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心头又是一痛,应道:“有什么话,慢慢说,放心,朕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 秦渊却摇了摇头,气息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牵动了肺腑的伤处,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勉力抬眼,沙哑开口道:“陛下……臣……家有幼子,尚在襁褓,臣有两妻……还有一个没有名分的叶楚然……,求陛下……看在君臣一场的情分上,护我的家人一世安稳。” 姜昭棠心头大恸,滚烫的泪意险些冲破眼眶,他攥紧秦渊的手,重重颔首:“你放心!朕只要在一日,便护佑秦氏便不会受任何侵扰,朕在此立誓,若违,天诛地灭!” 秦渊似是松了口气,唇角牵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勉力抬眼,上气不接下气道:“臣本出身山野,侥幸得陛下看重,为报知遇之恩,临终前,再送陛下一份大礼。” 秦渊喘息着,每说一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陛下……。”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强压下去后,又哑声道:“臣有一大杀器,名为火药,配方……配方,纸……笔。” 秦渊挣扎着起身,滕内侍哽咽着送上纸笔,他颤巍巍的撰写完成,不过寥寥几行字而已。 “此物威力惊天动地,普天之下,唯臣与陛下二人知晓其中秘辛。” “陛下万望慎之又慎……切不可……令其落入奸邪之辈手中。我朝……欲与草原争锋,倚仗……便是两大制胜利器……一为火药,二为土豆……此二物尚未周全部署,还望陛下暂缓……出兵之念,万万不可仓促兴师……以免折损国本。” 秦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姜昭棠的手道:“泱泱大华,天俾万国……陛下万万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攥着姜昭棠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 秦渊的瞳孔慢慢失去了焦距,最后望了望长安的方向,面容之上满是怅然和遗憾,而后轻轻阖上,再无动静。 老太医颤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秦侯……去了。” 姜昭棠哽咽着哭出声,像是困在笼中的困兽…… 谁都未曾留意,秦渊怀中的那枚青铜令牌,在他手垂落,气息断绝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地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 第524章 亡者之信 “启禀陛下!现场勘验得一十六具无名尸身,大多损毁严重,无法验明正身。尸体残骸周遭散落无数铁屑碎片,更有一处丈余深坑,土中犹带硝石灼烧之焦苦气息!” 姜昭棠听不进外界任何声响,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穿。 苍天待己何其不公,明明将那鬼谷传人送到自己身边,却又这般轻易地生生夺去。 他当真不配拥有好东西么? “凶手是谁,朕要将他的十族凌迟处死!”他的双目血红,随行之人跪了一地。 滕内侍叹了口气道:“陛下,等柳大人醒了,咱们就知道了。” “好生收敛秦侯的遗体,按国公之礼厚葬,他出身江州,便追封他为浔国公,谥号文襄,秦家子孙,世代承袭公爵位,不降不削,食邑三千户,永享朝廷奉禄。” “未亡人崔氏、莫氏,俱封国夫人,赐金册金宝、龙凤金牌,许入宫参谒,叶楚然亦封郡夫人,赐银册宝带,同享秦氏宗族奉养,一应衣食供给,皆由殿中省按宗室亲眷例支给,不得有半分短缺。” “喏,遵旨。” 姜昭棠凝望着秦渊静卧的残躯,一股锥心的悲恸陡然翻涌上来,回忆起以前秦渊自信从容的模样,他终究是不忍再看,旋即转身离去,那背影,漫溢着说不尽的萧索,瞬间像老了十岁。 白夜行来到山上的时候,只看到秦渊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猛地僵住,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的人,浑身血液刹那间凝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发不出半点声音,目光空茫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攥住他的心脏,痛得他浑身发抖,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憋闷的钝痛,压抑的呜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气息都带着颤抖。 白夜行蓦地笑起来:“不会的……这不是秦渊……秦渊怎么会死?起来,你起来啊秦渊!我们回家了?!” 滕内侍怜悯的看着癫狂起来的白夜行,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吩咐内侍将遗体抬下山。 “你们做什么?”白夜行骤然抽出长剑,冷冷的看着他们。 滕内侍止住上前的兵士,劝慰道:“白侠,秦侯已经走了,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人都是些庸医,我要背他回家,凤九先生可以救他。” 没等众人反应,白夜行便背起秦渊,一步一步的朝山下走去。 滕内侍重重叹了口气,吩咐道:“派人随行,沿途保护。” …… 骊山庄园内,崔伽罗正翻看那册自洛阳远道寄来的小说。 她逐字逐句细细品读,待到卷末阖页,方取过一张素笺,落笔便是利落的“催更”二字。 素笺上的墨痕未干,心口猝然袭来一阵锐痛,转瞬又如潮水般退去。她喘着粗气,捂着心口,定神回神时,窗外恰好有一瓣樱粉,悠悠然落在纸笺之上。 崔伽罗凝望着那瓣落花,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 她心念微动,想来再过些时日,阿闵便该归家了。 忆及家书里那些亲昵的浑话,暖意便漫上四肢百骸,连周身都似染上了几分慵懒的软。 公输仇敛容肃色,向莫姊姝躬身禀道:“长安两处书局,以《红楼梦》《西厢记》销路最佳。《三国演义》一事,裴令公称尚需与僚属从长计议,待奏请陛下允准后方可发卖。另有家主寄来的《西游记》,如今已撰至第三十九章,依在下之见,足可刊印开售,但家主让咱们再等一等,说这本书的主旨有些敏感……” “另外,阿山已在洛阳开立两间铺面,香水、烈酒、香皂等物置于杂货铺售卖,养颜膏一类则归入香料铺。我方虽已按期供货,奈何工坊产能有限,难以支撑两城所需,故此特来请示夫人定夺。” 莫姊姝闻言,眸光微沉,当即吩咐:“着人传话与夫君,让他向陛下进言,请朝廷拨款增扩工坊规模。至于夫君笔下诸般小说,便定为每月限量发售三百册。《红楼梦》与《西游记》,单册售价径直定为一百五十两。再知会萧猎,若有奸猾之徒胆敢私刻仿制,便以盗窃罪论罪,从严捉拿查办。” 公输仇躬身禀道:“家主于洛阳领枭虏卫一职,日前已借兵库司通路,向秦氏订下军需:常甲千领,神臂弩两千张,横刀三千柄,常服三千二百一十件。” 莫姊姝敛眉沉吟片刻,随即沉声吩咐:“将此订单剖作两份,一份发往官营工坊,另一份送往秦岭私坊,着两处加急赶造。凡盔甲、常服,皆按原数加倍赶制交付。” “喏。”公输仇没问为什么,依令吩咐下去就是,官营工坊本就是自己家的,给自己人一点便利也没什么。 是夜,莫姊姝轻拍着舟儿,待稚子沉沉睡去,自己也抵不住倦意,昏昏入梦。 梦里又见夫君。他一袭月白儒衫,眉眼含笑,一如往昔模样,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最后再抱抱你,我要走啦。” 莫姊姝心尖骤然一紧,抬眸追问:“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秦渊眼中掠过一抹茫然,怔怔望着她,“或许,从哪来,便回哪去吧。” “去哪都好,带上我。”一股难言的不安,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等你百年之后,再来寻我。如今一家老小,都要靠你照拂。”他声音渐低,满是歉疚,“我对不起你,没能守住咱们的白首之约。” “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秦渊无奈一笑,脚步轻轻向后退去。那袭月白儒衫上,竟缓缓晕开一道又一道刺目的血痕。 “莫要为我伤心。这辈子能遇见你,还有伽罗,是我最幸运的事。” “夫君……”泪意汹涌而出,莫姊姝拼尽全力向前奔去,却总也触不到他的衣角。 直到秦渊忽然停下脚步,朝她张开双臂。两人终于相拥,温软的触感却转瞬即逝。 “我爱你。” 秦渊的声音消散在耳畔,他的身影也化作点点碎光,在她怀中缓缓消融。莫姊姝怔怔立在原地,旋即声嘶力竭地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片虚无的风。 莫姊姝骤然惊醒,她浑身冒着冷汗,大口呼吸,良久,她庆幸的拍了拍自己心口。 “还好是梦,还好是梦。” 心口的钝痛还在蔓延,她撑着榻沿坐起身,梦里那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 正怔忡间,一道白影破空而来,带起几声清唳,稳稳落在窗棂之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它偏头望着榻上的人,姿态驯顺。 莫姊姝凝眸看去,只见鹰隼的腿上,赫然绑着一个青布缝制的小信筒。 她心头一跳,顾不上披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 白鹰见她靠近,并未躲闪,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信,定是来自洛阳。 “阿兄遇刺,伤势过重,已无回天之力。——义妹阿山。” ............................................................................................................................ 第525章 转机? 刺史府早已经白花花的一片。 白日祭拜和喧闹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纪翎年纪小,悲伤之后就想睡觉,此刻只有阿山和叶楚然跪在棺材身边。 “你去休息吧,这里我陪着阿兄就好。” 叶楚然蹙眉道:“你都两日没合眼了,好歹休息一会儿。” “我与你不一样,我是阿兄的妹妹,是他给了我二次生命,若是可以,我宁愿活活跪死在这,下辈子再还他的恩德。” 这话刚说完,阿山已经干涸的眼窝又湿润起来。阿兄就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仿佛只要天一亮他就会醒来,嘱咐自己不要吃太多蜜饯,不要只吃肉不吃青菜。 她贪凉踢了被子,是阿兄披着衣裳过来,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又坐在床边守了半宿,怕他再着凉。还有那次他爬树摔破了膝盖,哭得撕心裂肺,阿兄没骂他半句,只是蹲下身,用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拭去他膝盖上的泥污,上药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嘴里还低声哄着:“不疼了不疼了,阿兄吹吹就好了。” 往日里那些细碎的叮嘱,此刻全涌到了心头。 阿兄会在他读书走神时,轻轻敲敲他的额头,催他把心思收回来;会在他馋嘴想买街边的糖人时,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掏了钱,只反复叮嘱“吃完要漱口”;会在他受了委屈躲起来时,耐着性子寻遍整个院子,找到他后也不追问,只是默默陪着,递过一块他最爱的桂花糕。 这些画面在眼前晃啊晃,阿山的鼻子愈发发酸。他想凑近去碰一碰阿兄的衣角,念头刚起,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终究是不敢惊扰。 偏何厄运偏要降落在她的头上?若时光能回头,只守在江州就好,他们哪里都不去。 人人都在垂泪伤怀,可又有谁能真正懂她的痛? 没了阿兄,她便像断了翼的雀鸟,再无可以翱翔的长天,又像失了屏障的幼兽,再无可以倚仗的荫蔽。 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阿兄,醒来啊,阿山再也不任性了,以后都听你的话。 至亲长逝,纵是读破万卷书,心底也会生出一丝荒唐的希冀,盼着真有死而复生的奇迹。 “叶姐姐,阴阳家擅巫蛊术,可否知道,这世间有没有死人复活这件事,如果有,请告知,难也好,阴损也好,我都会去尝试一下。” 叶楚然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又哭又笑道:“没有,如果有一点希望的话,我会去做,他是你的阿兄,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她嗔怪的看着秦渊,喃喃道:“冤家,早知今日,你又何苦过来招惹我,如今我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如今你撒手走了,我下半辈子又该如何过活?!” 阿山扯出一抹苦笑,目光怔怔地焦着在阿兄侧卧的面庞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瞧见对方胸膛处,似有一缕蓝光倏然闪过。 她猛地睁圆了眼睛,心头咯噔一跳——是自己连日疲惫,看花了眼? 阿山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片泛光的所在,探手抚上秦渊胸口,旋即失声惊呼:“是鬼谷学派的青铜令……” 叶楚然闻声蹙眉:“怎么了?” “它方才……分明亮了一下。” 叶楚然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两天两夜未曾合眼,怕是早就困顿得视物昏花了,青铜令怎会无端发光?” 阿山没有应声,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秦渊胸口。约莫一刻钟后,那片布料之下,果然又有一道蓝光幽幽亮起。 这一次,叶楚然也看得真切。她不像阿山那般束手束脚,径直伸手拨开秦渊的衣襟。只见一枚青铜令,正端端贴在他胸口正中。 叶楚然抬手便要将令牌取下细看,指尖触及,却发觉它早已与皮肉紧紧相贴,纹丝不动。再凝神望去,令牌四周,竟有缕缕冰晶般的蓝色纹路,正隐隐向着周遭蔓延开去。 二人正待细查,青铜令周遭的皮肤又恢复了正常。 秦渊仍是面目苍白,嘴唇发紫的模样,没有任何动静和变化,仿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鬼谷学派的青铜令……为何会有这等变化?”叶楚然疑惑道。 阿山骤然开心起来,睁大眼睛道:“或许,这就是鬼谷学派最后的手段,所以阿兄才一直带在身边?” 叶楚然激动的浑身发抖,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缓声道:“不管是真是假,都要试一试,只是我们该如何配合,才能让青铜令发挥它的功效?” “鬼谷正统绝学,唯有纪翎一人通晓,我这就去唤他过来。” 阿山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冲出门去。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拽着纪翎快步折返。 纪翎一眼望见师父的遗体,喉头一哽,热泪霎时便要滚落,却被阿山猛地拽着往前趔趄了一步。 “翎儿,你可知晓这鬼谷青铜令有何效用?或是典籍之中,可有相关记载?” 纪翎敛了泪意,凝神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此物真名唤作天机锁,乃是鬼谷纵派的身份信物。关于它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鬼谷学派先圣留有训诫,大弟子无论何时何地,即便酣眠之际,也需将此令贴身佩戴,片刻不得离身。” 阿山焦急道:“还有么?” 纪翎凝神思忖半晌,蓦地睁大眼睛,语声里带着几分恍然:“师父从前握着这块青铜令,时常独自低语,说的好像正是这十六字,藏渊潜脉,待时乃彰;元炁归元,生死玄牝。只是他老人家也参不透其中真意,为了这桩谜题,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琢磨。” 叶楚然沉思片刻,蹙眉道:“这句话出自《鬼谷大解录》,意思是,玄奥的力量深藏如渊,隐于血脉之中,需等到特定时机,方才会显露其真正效用,至于元炁归元,生死玄牝的意思是,特定条件之下,能使消散的本源之气回归本体。” 阿山心中烦躁,无奈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先不管这么多,现在需要先将阿兄的身体保存起来,不然还没等青铜令发挥效用,肉体就已经腐烂了。” 叶楚然嗯了一声道:“相传,老君山玄天观中有一寒玉床,采自终南山一处古墓之中,对于修炼内功者有奇效。” 阿山挑眉道:“这还等什么!喊上白大哥,刘阿铁!集结侍卫出发。” 白夜行面色枯败,脸色苍白,扶着门把手探出身来,醉醺醺道:“只要寻来寒玉床便可,对么?” “白大哥.....” “我欠他一条命,我去取。” ………… 第526章 暴怒的姜昭棠 柳清澜三日后悠悠转醒,甫一睁眼,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追问秦侯的境况。 小丫鬟闻言,慌忙垂首敛目,嗫嚅了半晌,终究是不敢应声。 “说!”柳清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急切。 “秦侯他……没了。” 柳清澜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叫没了?” 小丫鬟迟疑片刻,终究是幽幽叹了口气,低声答道:“秦侯伤势过重,药石罔效,已经……去了。” 柳清澜怔愣许久,心口泛起强烈的悸动,整个人的身体都慌乱了起来,她费力的起身,踉跄着往门口走去,却见周遭的环境非常陌生,外面还有禁军巡视。 “我们这是在哪?” “姑娘,我们在洛阳行宫,圣人一直在等你醒转,要跟你问当日之事。” “随我去见陛下。” “姑娘你的伤。”小丫鬟担忧的看着她,就这么活动一会儿的功夫,白衣上又渗出了血迹。 “我要去见陛下……” “不用你来见朕,我来见你了。”外面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不多时的功夫,姜昭棠的身影就出现在大殿门口,冷冷的看着她。 “臣,拜见陛下。” “说,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清澜跪在地上,详细的禀告当日发生的一切。 姜昭棠霎时冷眉一挑,抬脚便将身侧的圆凳踹翻在地,凳腿撞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目赤红,厉声怒吼:“鲜卑!又是鲜卑!这群贼奴,朕定要啖其肉、饮其血,方解心头之恨!” “来人!传朕旨意!” 他胸膛剧烈起伏,冷声道:“命永国公、北疆防卫军大将军莫韶山为陇右道行军总管,奕国公李思贤为定襄道行军总管,义信侯卫季良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谯国公柴绍远为河东道行军总管,陈国公殷开山为河西道行军总管!即刻整饬部伍,星夜奔赴防区,合兵三十万,由莫韶山顶头节制!告诉他们,朕不想再从舆图之上看到鲜卑二字!” 滕内侍闻言,脸色霎时煞白,顾不得君臣仪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奴婢万死!奴婢知晓您此刻怒火中烧,可还请陛下暂且冷静三思!” “滚开。” “陛下啊,开弓岂有回头箭?大军一旦集结,草原五胡,北莽十八部必然闻风而动,火速合兵。彼辈皆是生于马背的部族,集结速度远胜我朝步骑。届时北疆千里疆土,必将处处燃起烽烟,战线一拉便会首尾难顾,我朝大军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啊!” “狗奴才!”姜昭棠怒喝一声,一脚便要踹将下去,“朕的旨意,何时轮得到你一个阉人置喙!” 滕内侍却死死抱住他的龙靴,涕泪横流,哀求道:“陛下!奴婢知道您心中悲恸难平!可秦侯临终之际,尚且再三叮嘱,土豆与火药之策尚未周全部署之前,对草原用兵务必慎之又慎!秦侯英灵未远,犹在护佑大朝啊!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收回成命!” 姜昭棠喘着粗气,沉思了片刻,蓦地将滕内侍踹远。 “火速回长安,召群臣议事。” 滕内侍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秦侯一走……洛阳无人主事了,陛下,您看看,谁合适些?” “命司法参军裴之律暂领洛阳一应政要,枭虏卫……” “就让莫君澜与老四暂领吧。” “喏。” …… 时光飞逝,倏忽已是月余。 秦渊的灵柩被千里迢迢送回长安,他静静躺在寒玉床上,面容如生,却再无半分生机流转。 崔伽罗见到他的那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不过一夜之间,青丝竟霜白了大半,她虽尚能行走、尚能呼吸,躯壳里却似已空了,瞧着竟与寒玉床上的人一般,没了半分活气。 哀莫大于心死,得亏家中还有凤九和宋清溪两位神医,日日为其调养身体,这才不至于油尽灯枯。 崔伽罗对阿山所言的复活的荒谬言论深信不疑,她日日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低声问着:“阿闵什么时候才会醒?” 凤九每日都会来查验秦渊的状况。 寒玉床确能保尸身不朽,却终究逆转不了死亡的定局。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死人还能复生的奇闻,只当阿山的话,不过是慰藉生者的虚妄之言。 崔伽罗终日寸步不离,只是支着脸颊望着床榻上的人。寒玉床寒气刺骨,她纵使染上风寒,咳得撕心裂肺,也不肯挪开半步。短短一个半月,她便因心力交瘁、寒气侵体晕倒了四次。 莫姊姝依旧是那副漠然模样,府中家事与外间生意,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只是旁人若仔细瞧,便会发现,她每日晨起时,眼底总是藏着难以掩饰的红肿。 阿山遍查古籍,四处搜寻珍贵药材,甚至连吸收日月光华都用上,她是最相信阿兄能死而复生的那一个,刘洵书也不读了,每日跟在她后面帮忙查缺补漏,二人打算制定一个详细可行的复活计划。 哪怕荒谬绝伦,只要阿山说,他便信。 纪翎每日将学习到的功课念给师父听,偶尔会故意背错几处,希望师父能察觉,起身纠正他。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包括亲人远行。 “阿兄是不是死掉了?”武昭儿嘟着小嘴,仰着小脸问道。 没人忍心将那残忍的真相说与她听,她便固执地以为,阿兄只是睡得久了些。 崔伽罗抬手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发颤,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酸涩:“没有,阿兄没有死,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等他醒过来,定会陪昭儿说话,给你做爱吃的东西。不过在此之前,昭儿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我最喜欢吃阿兄炸的小鱼!”武昭儿眼睛一亮,拍着小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往昔无忧的时光。 崔伽罗鼻尖一酸,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湿意,用力点了点头:“嗯,等阿兄醒了,就给你做。” 武昭儿得了准话,欢欢喜喜地蹦蹦跳跳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却像针一般,扎得崔伽罗心口生疼。 她缓步走到寒玉床边,俯身将脸埋进秦渊冰冷的衣襟里,肩头微微耸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执念:“你快醒了,对不对?你素来最疼我,定然舍不得丢下我的。若你再不醒……我便下去陪你,免得你在黄泉之下,孤孤单单,无人作伴。” 叶楚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悄然垂下眼帘,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齿。 她终究是住进了骊山庄园,成了人人称羡的三夫人,可这偌大的宅院,却空旷得令人心慌,处处都透着乏味与死寂。只因这府邸的主心骨不在了,余下的人,便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地捱着日子。 若是秦渊还在,这园子里该是何等鲜活热闹? 而她的下半生,又该是何等圆满幸福。 第527章 迷雾 秦渊的意识如一团混沌迷雾,在这片灰茫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沉浮。 四野里,赤红岩浆翻涌不息,嶙峋灰石遍野横陈,不见半分生机。 无数形态相近的迷雾,在他身侧不远的空域里飘荡游移。 所有迷雾的目光,都牢牢锁定着那棵直插云霄的蓝晶古树 古树枝桠间,正不断飘洒出莹莹蓝光的晶片,迷雾们如饿殍扑食般蜂拥而上,可最终能将晶片纳入己身的,不过寥寥数缕。 混乱的争抢尚未平息,异变已悄然滋生。那些体量更为庞大的迷雾,不再执着于争抢晶片,反而调转方向,朝着周遭弱小的同类缓缓逼近。 它们的边缘翻涌着躁动的气流,甫一触碰到其他迷雾,便如鲸吞百川般,将那些单薄的雾气尽数裹挟、吞噬。 被吞噬的迷雾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转瞬便消散无踪,而吞噬者的轮廓,则愈发凝实,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多了几分迫人的威压。 秦渊看着这一幕,只觉那混沌的意识深处,陡然升起一股尖锐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雾体竟在微微震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着争斗最烈的方向飘去。 不远处,一团足足有他三倍大小的迷雾,已然盯上了他这方相对弱小的存在,正拖着沉沉的雾尾,不紧不慢地压将过来。凄厉的震颤在这片灰茫天地间此起彼伏,无数迷雾不堪吞噬时的魂体灼痛,化作星点微光,自行溃散于风里。 秦渊也正承受着钻心的痛意。 方才他险险避开一团大迷雾的扑咬,雾体边缘被撕裂了一角,那痛感如附骨之疽,顺着意识的脉络蔓延,几乎要将他的混沌搅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源自本源的一种潜意识,看着那些溃散的微光,只知道一旦停下,便会彻底湮没,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他忍着痛,将雾体缩成一团,贴着嶙峋的灰石挪动。 趁着那些大迷雾相互撕咬的间隙,他猛地窜出,扑向一团刚被撕碎、尚未来得及溃散的小迷雾。 迷雾相触的瞬间,剧痛再度炸开,秦渊却死死凝住心神,任由那股微弱的力量融入自己的雾体。 他的轮廓,比先前凝实了一分。 尝到甜头的秦渊,愈发懂得蛰伏。他不再贸然争抢从蓝晶古树上飘落的晶片,只盯着那些因抢夺晶片而受伤的迷雾。 待它们两败俱伤,他便如暗箭般杀出,先吞噬弱者的残雾壮大自身,再伺机夺走对方拼死护住的晶片。 蓝色晶片入体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会驱散些许痛意,更能让他的雾体凝实几分。靠着这般隐忍与狠戾,秦渊的体量越来越大,他的雾体边缘不再是涣散的虚茫,而是透着淡淡的蓝光。 后来,当又一片晶片飘落时,秦渊已然能正面迎上那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大迷雾。 他裹挟着蓝光的雾体撞过去,在对方的震颤与嘶吼中,将其缓缓吞噬。 一场酣战过后,秦渊的雾体已凝如实质,周身萦绕的蓝光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他悬停在半空,望着不远处依旧在争抢晶片的迷雾,忽然觉得那些莹莹蓝光,竟不如从前那般诱人了。目光无意间扫过蓝晶古树的树干,秦渊的混沌的意识出现些许震颤。 那布满裂纹的树干之上,竟隐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缝隙边缘流转着与晶片同源,却更为浓郁的蓝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骤然从意识深处涌起,那不是对力量的贪念,而是源自魂体本源的牵引,一声声,一声声,勾着他朝那古树靠近。 周围的迷雾还在为零星飘落的晶片厮杀,无人察觉这古树的隐秘。 秦渊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收拢雾体,避开那些缠斗的大迷雾,循着那道无形的呼唤,一寸寸朝着古树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那股渴望便越强烈,连魂体深处残留的吞噬之痛,都似被这股暖意抚平了几分。 他的雾体堪堪触到那道缝隙,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便从缝隙中传来。 吸力骤然收紧,秦渊的雾体被猛地拽入缝隙之中。 古树内部并非想象中的枯朽模样,而是流淌着氤氲的蓝光,周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能量气息。 他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只循着本能,朝着感知中蓝色能量最浓郁的方向飘去。 沿途的蓝光愈发炽烈,连他的雾体都被染上了一层极深的蓝,魂体深处的疼痛,竟在这能量的包裹中消散殆尽。 不知飘了多久,前方的蓝光陡然变得柔和起来。 秦渊的意识微微一滞,雾体缓缓停下。 不远处的玉台之上,站着一位高挑美人。瀑流般的蓝发垂落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一双深蓝色的瞳孔,似蕴藏着整片星海,正静静望着他。 那裸露在外的双腿,修长匀称,在淡淡蓝光的笼罩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穿越者秦渊,源起地球第三序列棱彩镜面空间,折射散化唯一编码No.,归属于造物者体系特型——规律生命体,预计投放区域,第七序列黄金镜面空间,地球公元前485年,投放倒计时,十……九……八……” 秦渊觉得不对劲,莫名的有股失落,可又不知道这感觉来源于什么地方。 蓝发少女的深蓝色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与周遭能量场同频的脉冲光纹。 她的感知精准捕捉到那团雾体的异常波动,如同解析一段紊乱的量子编码:“你在渴求原维度的锚点?” 秦渊的意识尚未形成完整的语言解码机制,少女的声波传递至他的魂体,仅转化为一串模糊的能量震荡。即便能完全理解,他也无法厘清这份本能渴求的本质。 “你的碳基肉体已在原维度完成熵增闭环,依据跨空间意识守恒定律,无法进行逆向投放。” “但我很意外,你的意识载体仍保持稳定性,所以,你可以自主申请一次空间维度再分配。代价是抹除原维度的神经突触记忆印记,以全新碳基生命体的形态,重启目标维度的生命周期。” 秦渊仍旧听不懂,但迷雾核心的失落感愈发明显。 ............................................................................................................................................. 第528章 可否赐我绝世武功? 蓝发少女也不再说什么,再度启动空间调配机制。 “维度投放序列启动,倒计时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目标空间坐标匹配成功,跃迁通道构建中,即将执行意识载体投放。” 秦渊的意识雾团上方,空间突然呈现出明显的畸变,一个由蓝色能量流缠绕而成的漩涡状通道缓缓成型。 浓郁的蓝质能量如液态量子流体般包裹住他的雾体,通道深处传来强烈拉扯力,将他的意识载体向上牵引。 然而,就在雾体即将进入通道的刹那,漩涡状通道的能量结构突然出现不规则震荡,弦振动频率急剧紊乱,转瞬便分崩离析,化作漫天消散的能量粒子。 “投放失败,检测到意识载体内嵌异常量子波动,与目标维度空间曲率存在不可调和的相位冲突。” 蓝发少女眉头微蹙,原本漠然的神情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从悬浮的玉质台阶上缓缓走下,周身蓝光随步伐微微流转。 行至秦渊的意识雾体前方,她伸出纤纤玉手,手掌之中萦绕的微光轻轻点入迷雾核心。 交互在瞬间完成,少女的神情重新归于平静,了然道:“原来你已完成一次非授权跨维度跃迁,且意识载体中嵌合了一枚高熵信息种子,这是原维度法则体系无法兼容的异质存在。 蓝发女孩继续说道:“规律为维持维度平衡,启动了生命体征强制闭环程序,试图通过意识重置清除异质信息。但这枚种子已完成初步能量化生长,形成了与你意识载体深度绑定的低熵结构,也就是说,维度重置机制已无法对其进行剥离或抹除。” 秦渊大概听明白了少女的意思,自己的存在影响了维度之间的平衡,自己成了一种不可控的因素,为了维持平衡,只能终结自己的生命? 那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影响这种平衡。 蓝发少女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你的脑海之中有一颗超弦栖木,这就是高熵种子演化出来的产物,它似乎与你很是契合,所以才选择你成为他的载体,但你身处的空间维度层次太低,超弦栖木什么也做不了。” 蓝发少女淡淡道:“既已如此,你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与我同阶,成为超脱维度法则的存在,要么,回归第三序列棱彩镜面空间,受限于原维度熵增定律,千年之后,意识载体将彻底瓦解,归于虚无。” 秦渊的意识雾体无法凝聚语言,只能以不规则的上下起伏传递模糊的倾向。 少女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峰轻蹙:“你当真要回去?” “你要想清楚,回归之后,你将重蹈原有的生命轨迹。即便携带着这具意识载体的高熵残余加持,本质仍是碳基生命体的桎梏。 你会感知疼痛,会受病理熵增影响而生病,最终仍要经历生命体征的自然闭环。 更重要的是,受原维度意识存续阈值限制,千年之后,你的意识信息终将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倒不如选择前者,与我一同跳出法则框架,摒弃生物本能衍生的七情六欲,以纯粹能量形态存在,实现真正的永生不灭。” 迷雾上下乱窜,说不出任何话。 蓝发少女身体上的晶体能量如潮汐般奔涌,循着秦渊意识雾体的轮廓持续倾泻,浸润,那团氤氲的雾霭在能量流的重塑下,逐渐褪去虚茫,轮廓愈发清晰,骨骼的棱角,肌肉的线条、皮肤的肌理,在蓝光的包裹中缓缓凝实,最终演化成一具挺拔的人形,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能量光晕,尚未完全褪去雾体的通透感。 秦渊低头,看着自己晶莹剔透的身体,恍惚了好一阵,潮水般的记忆骤然涌上了自己的脑海…… “我这是死了么?” “这是阴曹地府?为什么跟我印象里的不一样?” 蓝发少女眉心亮了一下,为其推送了近期的记忆,从死亡那一刻,到迷雾吞噬,再到来到这异空间。 这神异的手段顿时让秦渊吓得后退了两步,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试探性的问道:“你不是人?” 少女深蓝色的瞳孔平静无波,淡淡道:“我当然不是人,你可以将我理解为维度规则的具象化投射,无形无质,却贯穿万物,既无法被具象描摹,也难以用逻辑全然解构。” “我这是在哪?”秦渊环顾四周,感觉布满蓝晶的空间让他很熟悉。 少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将目光投向苍穹,片刻,她就获取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如果用第三序列棱彩镜面空间的话来解释,这应该是你们口中的轮回之地,属于不同维度重叠产生的量子纠缠之地,而我就是负责维持平衡的管理者?” “你是神?” “我的能力很单一,并不能达到你们口中神的标准。” 秦渊怔了怔,下意识地再度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光润的肩头。 那触感细腻微凉,与人类皮肤别无二致。 蓝发少女显然未料及他的举动,眉峰微蹙,深蓝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目光落在他的手,又抬眼望向他的眼眸,似在探寻这一举动的意义。 “可你和人一样,有温热的皮肤,有具象的形态。” “这种形态,是高维能量的相对稳定态。在多维空间中,具象化的稳定形态更便于锚定法则,也能减少能量耗散。” 秦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毫无波澜的眼眸上,轻声追问:“你不懂人的七情六欲?” “从未经历,亦无必要。”少女的回答简洁明了。 秦渊语气中既有怅然,也有笃定:“原来如此啊,我当了两辈子人,深知人世间满是欲望的纠葛与人性的幽暗,可偏偏是那些滚烫的情感。 喜怒哀乐爱憎痴,才让存在变得鲜活。哪怕充斥着缺憾与肮脏,也比这永恒冰冷之地更有温度。若是成为你这般超脱七情六欲的存在,永生不灭又如何?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体会那些真实的,哪怕带着痛感的情感了。” “我既不懂你口中的种种情感,也对此毫无兴趣。” 蓝发少女的声线依旧平直,“你既不愿化作与我同类的存在,便就此归去。你体内的高熵种子在此地生长速率远超原维度,再迟片刻,空间通道便会彻底闭合,你将永远困守于此。” 话音落下,少女抬手轻挥,面前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一扇由蓝色晶体构筑的通道应声而开。 “走吧。” 秦渊望着那扇通道,忽然开口:“你既有这般翻手掌控空间的能力,可否应允我几个愿望?” 少女深蓝色的瞳孔微微一动:“你有什么愿望?” “长生不死,可以么?” “我早已言明。”少女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回归之后,不会拥有任何超乎常人的特质,千年之后,你的意识载体将彻底崩解,连化作雾体漂流的资格都不会再有,哦,对了,也许你原本的载体或许存在不了这么久。” 秦渊蓦地睁大眼睛,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一千年……这还短么?” “于你而言或许漫长,于高纬度而言,千年不过弹指。”少女的声音淡漠如亘古的星辰,“放在整个宇宙的时间尺度里,更是与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活了多久?” 少女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知道,最初,我也是一团迷雾,然后,我就变成了有意识的存在,和你一样,我的体内,也有一颗高熵种子,不过等级要高于你许多。” “好吧,我也听不懂。”秦渊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可否赐我绝世武功,让我有自保之力?” 第529章 规律 “武功?”少女的眸中第一次掠过真切的好奇,“那是什么?” 秦渊当下也不废话,抬手踢腿,就地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收势之后挑眉看向她:“你已是这般凌驾维度的存在,竟连武功都不知晓?” 少女望向头顶模拟星辰运转的能量光幕,须臾之后,轻轻颔首:“可以理解为低维碳基生命体彼此对抗的技巧是么,抱歉,我无法直接干扰第三序列的运行规律。” “看来,你也并非无所不能。”秦渊叹了口气,本来心存期待呢。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少女的眉峰竟不由自主地蹙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恙之感,悄然掠过她亘古不变的核心。 少女很快压下那丝异样,恢复了漠然的语气:“你的高熵种子在低维度的世界有无穷的可能,这不是简单的碳基生命体对抗能力能够比拟的,我的意思是,它远比你口中所谓的武功,要更加有用,尤其是在高熵种子吸收了维度中转空间的能量之后,它的能力会被进一步激发,但也不要太高估它的能力,在低维度的规则压制之下,它也仅仅能够为你提供自保的能力。” “而且为了不扰乱原维度生命轨迹的熵增平衡,这份力量触发是概率性的,当然,高熵种子存在变量,我已无法详细的描述其规律和规则,或许,你可以增加它的更多可能性。” 秦渊叹了口气道:“如此,想来也足够了,也不能太贪心。” “我还有个问题。”秦渊问道。 “请讲。” “我来自地球二十一世纪,为什么会穿越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古代?” “你口中的地球,不过是第三序列坐标系里一颗毫不起眼的行星。在那颗星球上,你度过的每分每秒,都会因量子涨落产生可被忽略的微小时间偏移。这些偏移不断叠加,便会撕裂出介于主时间轴与亚空间之间的时间夹层,而夹层里,正孕育着无数与原初时间线存在相位差的平行世界。 至于你为何会穿越,大概率是在你未曾察觉的某个瞬间,无意间触碰到了时空锚点,或是你自身的某种参数,恰好触发了宇宙弦共振的阈值,引发了规律层面的大范围重构,这是一种概率极低的巧合。” 秦渊皱着眉琢磨了半晌,终究还是一头雾水,索性放弃了深究,抬眼问道:“聊了这许久,你可有名字?” “名字……”蓝发少女抬眼望向头顶那片模拟星辰的能量光幕,眸光微动,旋即轻轻摇头,“我的秩序管理者编号为1683。” “这算什么,名字呢,是人类用来标识彼此的代号。”秦渊笑了笑道:“要不,我替你取一个?” “我并不需要。”少女的声线依旧淡漠,“当你离开这里,你的相关记忆会被抹除,不出意外的话,你我不会再有交集。即便真有再度跨迁的机会,你能再次传送至此的概率,也低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如,就叫你悠亚?”秦渊没理会她的话,沉吟片刻,径直开口。 蓝发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为何是这个名字?” 秦渊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刚想说“因为你像我认识的一个动作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挑眉道:“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名字好听罢了。你喜欢么?” “你该启程了。”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那扇泛着蓝光的通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那声无形的应答,似已默许了这个名字。 “给你一个忠告,跃迁隧道之中,你会受到来自低维空间的影响,请不要与之纠缠,径直向前即可。” “知道了,再见悠亚!”秦渊咧嘴一笑,不再有半分犹豫,纵身跃入了那片蓝色的光晕之中。 绚丽的隧道消失,悠亚喃喃自语,疑惑道:“悠亚……” “恭喜你有了名字,秩序管理者——悠亚。”机械音应声响起。 悠亚疑惑道:“第三序列棱彩镜面空间……从这里出来的人总是很生动,我在想,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悠亚,那片空域内,每分每秒都在衍生出无数参数相异的镜面平行维度。每个维度中,都有独立演化的意识流在无声运行。令人费解的是,无论施加何种外部干预变量,这些维度始终遵循既定的演化轨迹,从蛮荒初期迭代至文明阶段,再由文明迈向繁荣顶峰,而后周而复始,直至该维度能量耗散殆尽,新的维度又会立刻接续这一循环,永无止境。” “可我捕捉到的,是无数复杂的因子,在各个维度之间交织缠绕,从未断绝,他们管这个叫情感。”悠亚眉头紧蹙,声音低沉。 “悠亚若是感兴趣,大可投射一道意识分身前去亲身体验,这样会更加有益于你秩序调控的能力,不过第三序列维度存在时间流速干预机制,这道分身的存续时限,最多仅有一个标准世纪。” “这是个不错的方案,请执行该指令。” “好的悠亚,请注意,你的分身降临后,将被完全封禁空间维度相关的能力,所有参数将被重置为普通碳基生命体标准,以最纯粹的凡人身份亲历这一切,确定执行本次跃迁操作吗?” “确定。” “请标定跃迁坐标原点。” 悠亚略作思忖,语气平静无波:“就设在方才他前往的那片空域。” “分身投放成功,根据第三序列参数设定,成年女性,十八岁,肤白貌美大长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悠亚皱了皱眉道:“你觉得有用就行,对了,尽可能的保留我的高熵能力。” “悠亚请放心,已经填充了危机应对参数!” ………… 不过是转瞬弹指,三月光阴便已悄然流逝。 崔伽罗静守在寒玉床边,早已不复往日明艳容色,双目空洞无神,鬓发更是染霜,雪白一片。 莫姊姝缓步走入,望着她这般模样,满心怜惜:“就算夫君当真能醒转过来,瞧见你这般憔悴失色,又怎能不心疼?” “你们都在骗我,他醒不过来了。”崔伽罗声音轻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莫姊姝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语气陡然转冷:“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你早该明白。这一大家子人,才是夫君留下的念想,你必须帮我守住他们。” “我什么都不想管,我只要他回来。” 莫姊姝上前一步,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哽咽道:“你只想着要他回来,可你看看你自己!鬓发白了,人也枯了,这副样子,就算他真的能从黄泉路上走回来,认得出你是谁吗?咱们要护着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他拼了性命护下的家业,只是为了让你守着一张空床,把自己熬成个活死人吗?” “这些日子,长安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明枪暗箭不断,比起往昔更加放肆,恨不得将秦氏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如若真的让他们得逞,夫君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你我,还有这满院的妇孺稚子,都得去喝西北风!你醒醒吧,崔伽罗!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把日子过下去!懂不懂?” 崔伽罗眼神依旧空洞,只是怔怔地凝望着床上那人,一动也不动。 莫姊姝眼角的泪水终于再也止不住,只能猛地扭过头去,佯装看向窗外,任凭泪珠无声滚落。 崔伽罗痴痴地笑了,眉眼间漾开一抹恍惚的温柔:“我昨夜做了个梦。阿闵在花田里折了枝最艳的花,小心翼翼替我簪在发间,而后我们便追着风跑,闹够了就并肩躺在花海深处。他抱着我说,这辈子,绝对不会丢下我。” ......................................................................................................................... 第530章 溺毙 与百花殿这边的凄风冷雨不同,骊山庄园大门外却剑拔弩张。 叶楚然立在最前,公输仇于她身后负手而立,沐风与程云凤一左一右站定,目光如刀,冷冷剜着面前点头哈腰的中年人。 “叶夫人还请稍安勿躁。” 那人搓着手陪笑,“安香社是皇家商铺,秦氏的香水和香皂生意,本就与皇家渊源深厚。前些日子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命我等从内务司接手这两桩营生。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要将工坊迁往长安城,安香社早已备好场地人手,往后秦氏只管坐收分红便是,岂不少了许多操劳?” “我夫君尸骨未寒,这已是你们第二次登门了。”叶楚然声音清冷,字字如冰珠砸落。 中年人是太后身边内侍王满仓,他脸上笑意分毫未减,拱手作揖道:“叶夫人,说句不当说的,秦侯既已仙逝,这生意的经营权,本就该交还皇家妥当一些。如此一来,免得被奸人算计,皇家方能安心,三位夫人也能落个清闲。太后娘娘也是体恤夫人,唯恐你们哀恸伤身,再为俗务操劳坏了身子。” 叶楚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锐利如锋:“这是陛下的意思?” 王满仓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讪讪笑道:“不过是内务司的琐碎事,哪里值得劳烦陛下圣驾?如今陛下正忙着调兵遣将,忧心边境安危,太后娘娘体恤圣心,代为处置这些小事,秦氏理当遵奉懿旨才是。” 话音未落,沐风已是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厉声道:“好一个代为处置!秦侯在世时,这香水香皂的方子是他呕心沥血所创,工坊上下皆是他一手操持,如今尸骨未寒,你们便仗着太后之势来强取豪夺,当真以为秦氏无人了吗?” 王满仓脸色微变,却仍是强撑着笑道:“此言差矣啊,事关太后,怎敢说是强取豪夺?此乃大不敬啊,不如说是皇家出面帮扶,免得秦氏群龙无首,将这大好的生意败落了去。” “话已经说明白了,工坊只能在秦氏,不会让你们搬走一砖一瓦。”叶楚然沉声道,“若有明旨,秦氏自然会奉旨,若只有太后懿旨,那恕秦氏不能遵奉。” 公输仇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太后娘娘何等高贵,岂会为了一介商贾事屈尊询问,该不会是你这奴才自作主张,来秦氏趁火打劫的吧,如若是这样,那你今日可就走不了了。” 王满仓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后退了半步,“夜台君这是说什么,奴婢就是过来传太后口谕,哪里有趁火打劫的心思,您可不要说笑。” 一时间,庄园门前气氛更显凝滞,风卷着落叶掠过,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公输仇在王满仓身前缓缓踱步,淡然道:“香水香皂的生意过得好好的,皇家不必操半分心思,为何秦公爷故去以后,你们便起了动迁的心思?这难道不是趁火打劫?” 叶楚然冷笑道:“先说说看,搬去长安,这营收如何分润。” “秦氏……拿一成,皇家……皇家拿九成。” 公输仇被气笑了:“原先是六四,现在是九一,这跟打劫又有什么分别?” 王满仓勉强扯出一抹笑,沉声道:“二位也不必觉着这话苛刻。朝廷正源源不断往北疆输运军队,前线儿郎浴血厮杀,后方的补给断断不能滞后。太后娘娘为此裁了半数膳食用度,陛下亦再三缩减后宫开支。天家尚且这般克己,底下的官员又岂能例外?依我看,此刻肯吃亏,反倒是桩福气。” 叶楚然闻言,脸上笑意敛了几分,满是不解:“秦公爷在世时,大大小小的功劳立了无数。单是改良马蹄铁,便解了战马损耗的大难题;更亲手革新锻铁之术,设计盔甲横刀,打造出神臂弩的流水线制法,既提升了将士战力,又为国库省下近半开支。更别提土豆与火药这两大护国利器,皆是出自公爷之手。如此功勋卓着的世家,主人仙逝之后,只余下孤儿寡母守着这些财物,留作最后一点体面,你们竟连这点念想也要剥夺吗?” 她的语气愈发凛利,如冰霜一般:“既说是太后懿旨,那我这就去回禀莫夫人,让她亲自入宫面圣,问问陛下是否真有此意。若陛下点头,秦氏满门二话不说,尽数家产双手奉上,若陛下并无此意,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定要取你项上头颅,祭拜我家公爷的在天之灵!” 王满仓顿时慌了神,连连拱手作揖,忙不迭道:“叶夫人何必为难我一介奴婢?我不过是传个口谕罢了。您既也说了,些许商贾腌臜事,犯不着闹到陛下跟前,那奴婢这就回宫复命。往后,断然不敢再来叨扰夫人。” 临行之际,他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只是奴婢斗胆说句实在话,秦公爷既已不在,秦氏一族也该为日后好好筹谋。若只靠着娘家那点体面支撑,他日当真遇上难事,能伸手相帮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这就不劳烦王内侍费心了。”公输仇淡淡道。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周遭的沉寂。不过片刻光景,烟尘扬起处,阿山领着一众侍卫策马而来,翻身落地时,目光如淬了冰般,直勾勾地锁着王满仓。 “听说,你来秦氏趁火打劫的?”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王满仓心头一凛,慌忙躬身行礼,话音都带了几分颤意:“见过阿山小姐,奴婢是奉……” “不想听,来人,将他丢到河里去喂鱼,什么腌臜东西。”阿山眉头一蹙,语气里满是不耐,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已从马上纵身跃下,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满仓的胳膊,径直往洛水河边拖去。 王满仓先是怔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身子被人提着离地,刺骨的恐惧才猛地攫住他,他挣扎着嘶吼起来:“我乃是太后身边的内侍,你岂敢……” 后半句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被狠狠掼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王满仓本就不识水性,落水后只呛得连连咳嗽,双手胡乱扑腾着,嘴里发出凄厉的呼救。可他带来的随行之人,早被秦氏侍卫的长刀抵住了咽喉,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河水里沉浮,渐渐没了声息。 “阿山……这……”沐风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露迟疑,忍不住出声想要劝阻。 阿山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一介阉人也敢在鬼谷学派的地界放肆,真当自己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成?以后这些事情你们不必管,我来处理便是……” 第531章 陈国舅 “阿山……这合适么?”叶楚然蹙眉道。 王满仓是跟了太后十多年的内侍,虽然品阶低,但想来肯定有情分在的,就这么活活淹死了,回头也是一桩麻烦。 “没什么不合适的,此事太后压根就没跟陛下商量,太后自始至终也不知道香皂和香水的生意是哪一家的,不知道是哪个宗亲在他身边吹的歪风,我正在查,只要查到了必然不会放过他。对了,今天有去咱家商铺那边捣乱的无赖子,也被我抓了起来,正在萧大哥那边审问。” 跟随王满仓来的一众小太监跪在地上寒蝉若噤,浑身发抖。 阿山挥了挥手道:“滚回去,跟太后说王满仓冲撞鬼谷学派,已被就地正法,此事秦氏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要到陛下跟前讨要一个说法。” 一场闹剧之后,阿山习惯性去了阿兄那里,今日拿了两味药材,五百年的辽东参,半个手掌大的紫玉珠,据说随身佩戴有返老还童之效用。 “阿兄今日如何?”阿山俯身,将怀中药材轻放在寒玉床榻之上。 “还算安稳,只是脸色瞧着依旧不大好。”崔伽罗支着小巧的下颌,轻声回道。 “今日青铜令可有异动?” “有呢,还是和从前一般,亮片刻便黯淡下去,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崔伽罗抬手替秦渊理了理发鬓间的碎发,语声含笑。 窗外出声的丫鬟仆役听得这话,只觉小姐与二夫人怕不是失了心窍——这般说辞,倒像是公爷身染沉疴、正卧榻休养,可他分明早已魂归黄泉。 “最迟至下月,阿兄定会醒转。青铜令从未有过这般异象,定是它在替阿兄调理身子。” “阿山啊,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你也是同样的话。” 阿山调理药材的动作蓦地一顿,强扯出一抹笑来:“你且信我便是。你看这寒玉床上铺陈的药草,青铜令正源源不断吸纳它们的灵气,再转化为阿兄醒转所需的生机。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定能奏效。” 纪翎端着铜盆掀帘而入,闻言挑了挑眉:“师姐这话在理。师父从前曾与我们讲过《缥缈仙途》的故事,书中便有人凭仙家信物死而复生。咱们鬼谷门远比那道门神通广大,师父定然留有这般后手。” 崔伽罗听得眉开眼笑,抬手握住秦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纵使那触感冰寒刺骨,她也依旧一脸满足地阖上双眼。 “二师娘该喝药了,不然等师父醒转,您反倒病倒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崔伽罗轻轻应了一声,伸手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纪翎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疼惜,心底暗叹:二师娘定是这世上最爱师父的人了。他实在不敢想象,究竟是怎样撕心裂肺的悲恸与绝望,才会让她青丝熬成了白发。 宋先生曾言,只要心结能解,身子便能慢慢调养回来。 可二师娘的心结全系在师父身上,倘若师父当真醒不过来,她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师父离去之后,骊山庄园反倒骤然喧嚣起来。那些蟊贼盗匪愈发肆无忌惮,竟似杀之不尽,日日都有不速之客登门滋扰。许是不堪其扰,大师娘索性紧闭府门,再不肯见任何人。 所幸师父的故交长辈仍在长安坐镇,汾国公、谢尚书、莫侍郎皆是柱石,陛下更直言颁下谕令——凡有敢欺凌秦氏孤儿寡母者,必严惩不贷。可恶人终究是恶人,纵有道高一尺,他们偏能魔高一丈,总有百般阴诡手段,妄图从秦氏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直到此刻,纪翎才彻悟:师父曾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只要他在,魑魅魍魉便只敢在墙外窥伺,不敢越雷池一步。而如今,那道屏障,是真的塌了。 前几日,阿耶派人来接他归家,他却婉言回绝。 秦氏偌大的家业,如今只靠几位师娘苦苦支撑,他身为鬼谷首徒,断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唯有留下来,与师门共渡难关。 大师娘外面看着坚强果断,但纪翎常看她在没人的地方失声痛哭。 秦氏门楣瞧着依旧体面光鲜,可没了那道最坚实的屏障,内里早已是一片空寂寥落。 …… 慈宁宫 一个身着织金锦缎、手戴羊脂玉嵌金扳指的肥胖老者,正围着太后团团打转。 此人名叫陈昌帅,是太后的亲哥哥。 陈昌帅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一脸谄媚道:“妹子,你阿兄我如今实在是度日艰难,你就发发善心,把那香水香皂的营生,禀明外甥,下道明诏赐给我吧!” 太后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捧起茶盏慢品,一言不发。 “妹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太后!太后娘娘!” 太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线冷淡:“哀家不是应了你?既已给了懿旨,你持着哀家的令牌去内务司便是。” “内务司那帮野狗攮的!竟说单有太后懿旨还不够,非得要陛下的批红文书才肯听命!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如今连陛下亲娘的话都不管用了,这帮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太后眉头紧蹙,沉声道:“老三既已登基为帝,心思自然与从前不同,也不是事事都依着哀家。先前哀家不是给你出了主意?你只管拿令牌去内务司取货,直接运出去变卖就是,何必非要走那些繁琐流程,多此一举。” “咱们何不顺手把这桩生意接过来?往后这工坊由你阿兄我全权接管,皇家占七成利,我只取三成,如何?” 太后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桩营生,听闻是鬼谷秦渊亲手创下的。他前些日子遭鲜卑人暗算殒命,如今秦家只剩孤儿寡母撑着门户,这般硬生生夺了人家的基业,怕是不妥吧?” 陈昌帅却理直气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你阿兄我不接手,长安城里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也多的是!秦家如今没个顶天立地的男丁,全是些妇道人家,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倒不如让我来接手,便宜外人,哪比得上便宜自家人?你说,这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才重重吁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挣扎后的妥协:“罢了罢了,谁让你是哀家的亲兄长。此事你去办,但切记,手脚要干净些,莫要落下话柄,更别让三郎知晓其中关节。” 陈昌帅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忙不迭躬身应道:“妹子放心!兄长办事,定然稳妥!” 太后却没再看他,只抬手挥了挥,声音又冷了下去:“不争气啊,退下吧。” 第532章 春风满面 陈昌帅满面春风地踏出宫门,挺着大肚子,鎏金腰带随着步履晃着光泽,他脚步一顿,侧头对身旁身着劲装的随从低语数句。 随从闻声颔首,翻身上马,转瞬便绝尘而去。 自秦氏的香水、香皂、烈酒等物现世,长安城里各家同业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脂粉铺、酒肆,如今皆是门可罗雀。 掌柜们日日唉声叹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秦渊深得皇帝恩宠,御赐的匾额高悬在秦氏庄园门楣,又出身鬼谷学派,手段高绝,行事滴水不漏,旁人纵使眼红得滴血,也绝不敢轻易招惹。 谁料苍天有眼,秦渊竟折在了洛阳的鲜卑人偷袭之中,消息传回长安那日,多少人家偷偷摆了庆功酒。 如此一来,秦家这偌大的一块肥肉,便明晃晃地摆在了众人眼前,引得无数皇亲国戚、勋贵权臣垂涎三尺。 此番陈昌帅能出面讨要,正是满朝这些虎视眈眈之辈共同推举的结果。 陛下念及秦渊的功劳,亲口严令不许旁人欺凌其家眷,这条路定然走不通。 首先借太后的门路,先把工坊攥在手里,再把秘方弄到手。 日后纵使陛下追责,大不了受些不痛不痒的责罚,横竖配方已入囊中,届时交给麾下依附的商铺开炉量产,滚滚金银便能源源不断地流入腰包。 在这群权贵眼里,独家暴利的买卖,终究做不长久,唯有财帛均分,才算他们认定的正途。 陈昌帅阔步迈入城东的醉仙楼雅间,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早已端坐七八位衣着锦绣的贵人,皆是长安城里跺跺脚便能震三震的人物,此刻正翘首以盼,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吗?”驸马都尉薛绍远率先起身,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肥硕的身子险些撞翻身前的酒盏。 陈昌帅满脸得色,下巴微微扬起,倨傲道:“太后乃是我的亲妹妹,有我出面周旋,哪有不成的道理?”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陈昌帅挑眉一笑,抬手压下满室喧嚣:“诸位,太后那边已然松口,接下来,便看各位的手段了。香水、香皂、烈酒、花露水,还有那桩秘而不宣的琉璃生意,工坊的位置我都标在这上面了。切记,不可明抢,只需遣派得力人手,将工匠带回府中,先把手艺攥到手再说。” “可秦氏防卫森严,庄里的护院都是好手,咱们的人根本无从下手啊!”永宁伯王元宝面露难色,忍不住开口道,满脸横肉皱成一团。 陈昌帅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事我早已打探清楚,秦氏工坊的匠人,每周会有一日休沐,届时会结伴回城探望家眷。咱们只需守在秦氏往返长安的必经之路,黑石岭,届时直接将人拿下带回,逼问出秘方再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陈昌帅话音刚落,席间便炸开了锅,原本按捺着的贪婪尽数化作赤裸裸的歹毒,在众人眼底熊熊燃烧。 “丹阳公高见!”身着宝蓝锦袍的荣阳郡王姜雎抚掌大笑,“咱们既能脱身事外,又能尽得好处,妙极!妙极!” 一个瘦弱的青年“唰”地甩开折扇,他扇着风,似笑非笑道:“我听说,那秦氏工坊的匠人,个个忠心耿耿,都是硬骨头,寻常打骂怕是撬不开嘴。依我看,诸位不如用些狠辣手段,不必留手,放回去也罢,不放回去也罢,都没什么关系。直接废了他们的手脚,再把烙铁、辣椒水都搬出来,保管能让他们把祖宗八代的手艺都吐出来!” 王元宝搓着肥厚的手掌,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不住抖动,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既然要用刑的话,诸位府上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去我府上,不瞒大家伙,我府里有间深埋地下的地窖,防潮隔音,老鼠进去都别想活着出来。正好用来安置那些匠人,再派几个手段狠辣的家仆看着,管保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陈昌帅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们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样手段,难道就没人考虑过那些匠人家里的妻儿老小?”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薛绍远更是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出了声:“陈大人这是点醒咱们了,拿捏住家眷,那些匠人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由咱们宰割?” 陈昌帅下首的一个青衫年轻人“唰”地甩开折扇,他摇着扇骨朗笑出声:“恕晚辈直言,银钱生意于我而言不过浮云,倒是对昔日少司命叶楚然,早已心慕已久。只可惜她如今已是秦渊的三夫人,偏偏又逢新寡。不知在座哪位叔伯长辈,能帮晚辈促成这段姻缘?” “哈哈哈哈!” 陈昌帅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轻佻戏谑:“贤侄消息太闭塞了吧!那叶楚然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少司命了,阴阳家早将她除名,斥为学派罪人!秦家那两位正头夫人,一个姓莫一个姓崔,哪个不是厉害角色?想来她如今在秦府,日子定是难熬得很!延锋你正好趁此机会,多使些手段去撩拨示好,说不定要不了多久,那美人便会投怀送抱,在你怀里温声软语,哭着求郎君怜惜呢!” 这话一出,满座之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昌帅抚须笑道:“不过延锋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那外甥三郎,也是倾慕了那崔家九娘许久,没成想后来让秦渊抢了先。这秦渊都死透了,我回头问问三郎有没有想法,将那崔九娘接到府里,做个伺候床帏的美姬也是不错的。” “笑死我了!”韩玮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不知道那秦渊地下若有知,看到自己的娇妻美妾躺在人家怀里,该作何感想?” “说不定还得做几首酸诗,表达一下自己那满腔的忧愁悲愤呢!”姜雎接话道,满座又是一阵哄笑…… .................................................................................................................................................. 第533章 趁虚而入 启禀夫人,长安华春坊库房遭贼人夜袭,本月备货已被洗劫一空。原定送往永宁、永兴、延寿、宣义四坊的押运人手,至今杳无音讯。” 莫姊姝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头紧锁:“守库护卫何在?” 甘棠垂首回禀:“二十名护卫尽被迷药放倒,不仅发髻被剃去,身上盔甲、腰间横刀也尽数被贼人掳走。” “一群废物,如此松懈!每人杖责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莫姊姝沉沉叹出一口气,语声凝寒:“上月才遭了一回……速传阿山来见我。” …… “嫂嫂,眼下已查出几分眉目。太后亲弟丹阳公陈昌帅、荥阳郡王姜雎、衡阳公家小公爷苏晓天,俱是牵涉其中之人。这些人皆是不足为惧的纨绔,唯有一人,着实棘手。” “何人?” “韦右相之子,韦天应。” “右相……”莫姊姝敛眸沉吟许久,唇边倏然勾起一抹冷冽刺骨的笑意。 阿山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韦相门生故吏遍布大华,权倾朝野,其多被弹劾,圣人却没有大肆追究,如今的秦氏跟右相对上,圣人为了维稳,多半不会在明面上偏向咱们。” 莫姊姝眸色沉沉,静立半晌,方才开口:“好一个权倾朝野的韦相,好一个仗势欺人的韦天应,好一群趋炎附势的狗才!明日只开放永兴坊商铺,让公输先生亲自押货前往长安。此番不必入宫请陛下做主——既然他们敢伪装成贼人作祟,那咱们便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让白侠率领二十名高手同去,与他们好好过招,不必手下留情,死伤一概不论!” 阿山颔首应下,沉声道:“既敢动手,我定要让他们记个终身难忘。” “你有何打算?” 阿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嫂嫂只管拭目以待。” “切记莫要闯出祸事才好。” “放心,若不叫他们吃些教训,真当我秦家无人了。” 莫姊姝终究放心不下,握住她的手腕叮嘱:“你素来心思活络,你兄长在世时尚能管束你一二,我却没这般本事。只盼你行事之际,莫要忘了兄长的教诲,凡事三思而后行。” 提及兄长,阿山眼眶倏然泛红,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青铜令日日都在运转,虽还不知它的用处,可我总觉得,它定会给我们带来转机。嫂嫂,务必让人守好兄长的遗体。” “你当真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旁人说的我不信,可那是兄长,我不能不信。”话音未落,阿山的眼泪已簌簌滚落。 莫姊姝心头亦是一酸,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想要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却嗫喏在喉口言语不出,只能扭过头,摆手道:“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 荥阳郡王姜雎斜倚在软榻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跪着的三名仆役,以及立在一旁、面色冷硬如铁的婆子。 “说,往长安送货,究竟是何章程?” 那婆子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头颅一扭,径直望向窗外的檐角,半点不肯理会。 “怎么?”姜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轻慢,“不屑于开口?” 婆子猛地回过头,冷笑更甚:“你们这些蛀虫!趁我家公爷不在,便明火执仗地劫掠,顶着郡王的尊荣,行的却是这等鸡鸣狗盗的腌臜勾当,当真不知羞耻!老身吃秦家的饭多年,我儿也因秦家照拂才有了今日的前程,这般恩德,老身便是粉身碎骨,也断不会吐露一字!” “唉,你这不知好歹的老东西。”姜雎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阴恻恻的调子裹着寒意,“当真不怕死?” “老身不过是烂命一条,有何惧哉!” 姜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身侧侍卫手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刀刃轻缓地贴在婆子的脖颈之上,他挑眉睨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却淬着刺骨的狠戾:“你若肯说,我便放你回去,与你那好儿子团聚;若执意嘴硬,待会儿,我便将你剁成肉泥,拿去喂狗。” 刘婆子啐了他一脸唾沫,厉声唾骂:“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迟早会遭报应,不得好死!” 姜雎面色骤然涨红,双目赤红如血,握着横刀的手猛地发力,一刀、两刀、三刀……刀锋割裂皮肉的闷响在殿中回荡,直到他手臂酸软,再无半分力气,才喘着粗气将刀掷在地上。他转过身,脸上竟又挂起了笑,慢悠悠地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三名仆役:“现在,你们来说,知道么?” 仆役们早已被这血腥的一幕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们真的不知啊!送货的时日素来不固定,全凭上头的吩咐……” 姜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而后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朝着侍卫示意。 “把他们拖下去,一并剁成肉馅,喂狗。” “喏。” 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人推门而入,脚步从容地绕过满地狼藉的碎肉与血泊,而后拱手躬身,沉声禀报道:“王爷,麾下弟兄已将截获的物资尽数运回。计有上品琉璃香露五十瓶,精磨凝脂香胰两车,还有一车秘制玉容养颜膏,俱已点检入库,秦氏送货郎已经处理掉。” “怎么就只有这么点?”姜雎皱眉道。 “华春坊那边的货仓是极丰的,只可惜叫丹阳公陈昌先一步截了胡,咱们只能捡些零散的。不过王爷放心,属下已遣了好手去骊山庄园附近潜伏盯梢,不出多时,定能掳回几名懂行的工匠。” 姜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递过去:“那秦氏庄园里,有个小娘子,是秦渊的义妹,名唤武昭儿。你们瞧着机会,把她给本王带回来。” “王爷三思!”来人脸色微变,急忙劝道,“那可是秦公爷的亲眷,真要动了她,消息一旦走漏,事情便会闹大,圣上那里怕是绝不会轻饶您的。” “哼,只要你们手脚做得干净些,谁能察觉分毫?”姜雎冷笑一声,“待本王玩腻了,直接处理掉便是,保准不留半点痕迹,记得,老规矩,你让底下人伪装成贼匪,别给人留下任何线索。” “王爷三思啊,些许财物,抢就抢了,若真抢了人,一旦莫夫人和她背后的钜鹿莫氏追究起来,那来的可就是雷霆暴雨啊,届时吾等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找不见,请您收回此命。” “我倒是忘了……莫夫人出身钜鹿莫氏……罢了罢了,只抢劫工匠吧!” 儒衫中年人抹了把汗,心中松了口气…… 第534章 反制 翌日,骊山庄园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十余辆乌篷马车鱼贯驶出。 第一辆车的货箱之上,公输仇斜倚着锦垫,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此刻正阖着眼,似睡非睡地打着盹。 随行的不过二十名麻衣仆役,个个面色沉静,寻常得瞧不出半点锋芒。 车队行至衡阳坡,山道两侧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随即涌出一群凶神恶煞的贼寇,个个手持兵刃,目光凶狠地堵住了去路。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缓步走出,嘴里叼着根草茎,一手剔着牙,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好啊,胆子够肥!昨日刚给爷爷们纳了贡,今日又巴巴地送上门来,这可叫老子怎么好意思?” 公输仇这才掀了掀眼皮,眸光淡漠如古井,慢悠悠开口:“昨日那批货,也是你们抢的?” “是又如何?”大汉挑眉,语气嚣张。 “咱们商量商量如何,把货品老老实实还回来,老夫赏你们一具全尸。”公输仇笑眯眯道。 大汉脸色一沉,猛地将手中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哐当”一声震得尘土飞扬。 他仰头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天大的笑话!老子凭本事抢来的东西,还回去?你这老儿的要求,未免也太无礼了!不如这样,你今日把车上的货留下,老子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个全尸,如何?” “老东西,还敢威胁我们大哥,前些日子你们的人,早就被我们丢山里喂狼了!哈哈哈!” 公输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一脸玩味道:“衡阳山庄二当家,仇虎,早年落草为寇,横行一方,后来接受招安,做了几年不良人,也算安稳度日,两年前却突然辞了差事,隐居这衡阳坡,手下收拢了百十来号人,干的都是些没本钱的买卖。不过你也算有本事,背后有靠山撑腰,纵是犯了案,也总能逍遥法外,确实好本事啊。” 仇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嬉皮笑脸的神色荡然无存,他猛地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地盯着公输仇:“你是谁?” 公输仇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唇角的笑意渐浓:“从前啊,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屠夫捕手。后来嘛,朝廷给了个正经封号,夜台君。” “公输仇?!”仇虎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不错不错。”公输仇笑着从车上跳了下来,步子不疾不徐,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眼前这群贼寇,“说来咱俩也算有缘,名字里都带着一个仇字呢。” 人的名,树的影。“公输仇”三个字一出,贼寇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慌乱,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你想唬我?!” “一个名字而已,这便是唬人了?行了,老夫实在没什么耐性跟你们掰扯道理,总之啊,都得死,不过家主刚刚仙逝,老夫吃素,便不用凌迟这等手法了,尔等只留下人头便可。” 仇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扬声道:“既然是夜台君当面,那我卖个面子,今日放你们过去,还不快走!” 公输仇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傻孩子,我们今日,可没打算走。” 仇虎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却还是硬着头皮喝道:“你到底想怎样?我这里可有五十多个兄弟,个个悍不畏死!你们不过二十来人,难不成还想把我们尽数留在此地?” 公输仇敛了笑意,眸光骤然冷冽,一字一句问道:“不如说说看,谁指使你,来劫秦氏的货?” 仇虎眼神闪烁,随即咧嘴一笑,语气蛮横:“这话说得没道理!你都知道我们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哪里还需要别人指使?兄弟们断了炊,没了活路,自然要出来跟那些富户讨点吃食!” “讨吃食?”公输仇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先不说长安城方圆百里,已有数十年没听过劫道贼匪的消息;单说你们这些绿林中人,难道连规矩都不懂?有的门户能劫,有的门户,却是连看一眼、动一点心思,都要掉脑袋的!” 仇虎被戳穿心思,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眼睛嘶吼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兄弟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规矩!莫说是秦氏的货,便是当今皇家的贡品打此路过,老子也要闻闻味儿,探探底细!” 他抬起鬼头刀,怒喝道:“我给你们面子,快走,不然咱们便拼个鱼死网破!” 仇虎骂得凶狠,但哆嗦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公输仇缓缓抬起手,轻声道:“去吧,利落些。” 二十个麻衣仆役顿时向前急掠而去,脚下不沾半点尘土,方才的沉静瞬间被凛冽杀气取代。 他们抬手便自腰间掣出横刀,甫一出手便是招招致命的狠戾路数。 贼寇们还没来得及挥刀,便有一人被仆役欺身近前,横刀寒光一闪,径直抹过脖颈,一道血线喷涌而出,那人捂着脖子踉跄几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直挺挺倒在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旁,仆役侧身躲过劈来的砍刀,手腕翻转,横刀斜斜斩下,只听“噗嗤”一声,竟直接将贼寇持刀的臂膀齐肩斩断,鲜血喷溅如注,那贼寇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嚎,仆役却毫不停留,抬脚踩住他心口,横刀顺势刺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惊飞了衡阳坡密林里的群鸟。 五十多个贼寇,在二十名仆役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有人想往林子里钻,却被仆役截住去路,横刀横扫,直接削断了他的双腿,那人轰然倒地,还没等痛呼出声,便被补刀刺穿了后心;有人跪地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仆役却连眼神都吝于施舍,横刀直劈而下,将人劈成两半,脏腑流了一地,腥臭之气弥漫开来。 仇虎看得双目圆睁,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逞强,转身便想往密林深处逃。 一名仆役如影随形,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凌空一脚踹在仇虎后心。 仇虎踉跄着扑出去,鬼头刀脱手飞出,狠狠插进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仆役快步追上,一脚踩住脊背,骨头相触的闷响让他痛得龇牙咧嘴,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只能趴在地上徒劳地扭动。 余下的贼寇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却逃不过仆役的追杀。横刀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山道上很快便躺满了尸身,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胸腹洞穿,有的脖颈扭曲,鲜血染红了山道上的碎石,与枯黄的野草、褐色的泥土搅作一团,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地贼寇尽皆伏诛,连个活口都没留下,唯有那趴在地上的仇虎,还在苟延残喘。 公输仇缓步走过来,鞋尖轻轻踢了踢仇虎的后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现在,你可以说说,是谁让你来劫秦氏的货了。” 仇虎趴在地上,后背被踩得生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刻骨的恐惧…… 第535章 肆无忌惮 “我说,我说,有个中年管事模样的人,在中柳桥那边寻上我,让我办这桩差事,成事之后,愿意付给我一千两,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这才铤而走险……” “怎么接头?如何交付银两?此人样貌有何特征?” 仇虎跪地想了一会儿,蓦地灵光一现,拱手道:“夜台君只要饶我性命,我愿意去中柳桥,将此人引出来。” 公输仇想了想,反正要往长安走一趟,不如就看看。 二十几个人收拾了满地的尸体,一人先去京兆尹报了案,讲说秦氏灭了一伙劫道的贼寇,而后将人头割下来,整齐的在路边摆成一排。 中柳桥人来人往,仇虎坐在茶楼二楼窗口处,从中午一直坐到了暮时,都没有人过来跟他接头,反而是有个小孩送了一张纸条过来。 “知尔等谋划,仇虎无能,送尔处置。” 仇虎看清内容,脸白如纸,瘫在地上筛糠似的抖。公输仇盯着那纸条,眼中掠过一抹冷色。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所以不可能现身,送这张纸条来,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们。 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眼里。 “夜台君饶命啊……”仇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输仇没说话,只将纸条捏紧。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楼下人来人往,他看每个人都可疑,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恨不得拿大铁锤将下面的人通通都砸个稀巴烂。 他沉思片刻,骤然冲着窗外大声道:“老夫在大理寺当差十余载,惩治的罪徒几百人,没有几个是能囫囵个从老夫手里脱身的,你们尽管藏的再深一些,再多享受一段时日,免得被切的只剩一具白骨之时,才感慨人生短暂。” “咱们,来日方长!” 下方的街市有不少人循声望来,好奇的低声讨论,没有半分异常。 公输仇笑了笑道:“走。” 二十几个人立刻起身,仇虎被两个汉子架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再等一等……” 陈昌帅正透过窗户缝看这边的动静,见公输仇带人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旋即便是勃然大怒。 “这仇虎,没用的东西!”他一掌拍在桌面,茶盏震得哐当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眉头紧锁,却全然顾不上擦拭。 姜雎笑着为他倒了杯茶,劝慰道:“本来就是一群提不上台面的东西,往日里虽有些供奉,但终究还是不能托付正事,公爷有先见之明,未曾露过面,他现在也攀咬不到您身上。” 陈昌帅抓起新斟的茶,猛地灌了一口,喉间的火气却半点没消:“一千两银子,竟只买来这么个废物!连秦氏的余孽都对付不了,差点成了人家手里的把柄!” “公爷息怒。”姜雎笑意不改,缓声道:“我们知道他的底细,却懒得与他周旋。这一巴掌,可比直接动手打过去,疼多了,公输仇这么大年纪,说不定回去都要被气病了不可。” 陈昌帅闻言,脸色稍霁,一声冷哼自鼻腔逸出:“倒是忘了,秦氏手里还攥着这么一尊煞神。往后行事,得再添几分谨慎。” 姜雎闻言低笑,眉眼间漾着几分算计:“公输仇纵是老当益壮,手段尚存,可觊觎秦氏的又何止我们一家?别家的小动作,未必比咱们收敛。秦氏如今看着势头正盛,不如由着他们先斗个天翻地覆,待双方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万全之策?” 陈昌帅抚了抚胡须,沉吟半晌,嘴角倏然勾起一抹弧度:“此言甚是。便让他们先去折腾,待到秦氏彻底偃旗息鼓之日,便是咱们的生意大举铺开之时。” “公爷那边,工匠们可有什么进展?” “别提了!”陈昌帅话音里满是懊恼,“工匠都捉了两拨,这才知道,秦氏用的法子唤作流水线,一个工匠只专管一道工序的活计。单是那香水的制作,前前后后就有十九道流程,每一道还得拆给两个工匠经手。至于真正的核心配方,更是只攥在墨家钜子一人手里。依我看,咱们的目标,得换一换了。” “墨韵?”姜雎眉峰一蹙。 “正是她。” 陈昌帅悄声道:“这女子手里握着的,可不止一两张配方那么简单。只要能把她捏在掌心,往后还愁没有泼天的富贵?” “既如此,晚辈知晓了。”姜雎会意一笑。 “记得,行事要更隐蔽一些,不能让人发现是咱们所作为,就算知道了,也不要被人拿住把柄,届时圣人要是问责的时候,不至于责罚的太重。” “放心吧,我捉了的工匠早就处置了。” “还要再谨慎一点。” 姜雎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秦渊都已是冢中枯骨,陛下心中那点念旧之情,又能维系几日?如今他老人家一心扑在调兵遣将上,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了,您有太后娘娘撑腰,本就是皇亲国戚,不过是日子过得拮据了些,未曾指望旁人帮扶,自己寻条生路罢了。这事儿就算捅到御前,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罪名。” “长安城里的名门望族,哪家不是靠顶梁柱撑起来的?秦氏没了主心骨,偏又守着泼天的富贵,本就该有被人觊觎的觉悟。如今世道艰难,朝廷又要对草原用兵,日后的光景谁能说得准?您听我的,这世上唯有攥在掌心的真金白银才是实在的,其余的皆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陈昌帅又是叹气又是发笑,摆了摆手:“我也没说什么,倒惹得你说了这一箩筐的话。” 姜雎斜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不过是瞧着公爷如今未免太过瞻前顾后。一个公输仇罢了,他如今早已不是朝堂中人,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当然,公爷要是打了退堂鼓,也请提前告知,我等自为便是。” 陈昌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这小子,话里话外点我是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做下这个决定,便是反复权衡过利弊的。成了,自然最好,不成,于我们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这些道理,就不劳你多言了。” 第536章 一年后 一年后。 秦渊全然摸不清状况。 他此刻只是一缕无形无质的雾,在幽深的靛蓝隧道里浮沉穿梭,意识时而清明,时而又坠入混沌的迷蒙。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破开一抹白,那是与周遭深蓝截然不同的亮色。 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那片光亮撞了进去。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白,漫无边际的苍茫。秦渊的身形凝实起来,他迈开步子,一步步向着深处走。 蓦地,一只黑手从脚下突兀地钻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秦渊,昨天那个客户明明是老板分给我的,平白被你截胡,这事你自己看着办!” “去你的!”秦渊想也不想,抬脚便狠狠踩下。 这一脚落下,无数黑手竟从泛着冷光的白色镜面里汹涌而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嚣。 “秦渊,你牵头的文集项目做得不错,效益也很可观。不过集团要启动新的文物项目了,你调过去,这个项目就交给别人接手。” “什么抢不抢的?你拿着公司的薪水,公司让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兔死狗烹?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区里,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有更大的发展。” “要离职的话,就在这儿签字,自愿放弃N+1的补偿。” “不签也没关系,咱们就耗着。你要仲裁也好,打官司也罢,集团有的是时间奉陪到底。” 秦渊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他一脚又一脚,重重踩在那些伸来的黑手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曾几何时,他为了摆脱那些小打小闹的草台班子,为了不再被人欺负打压,也为了从那些一言堂中爬出来,只能没日没夜地埋头苦读,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总以为高处会不一样,但后来才看清,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争斗倾轧,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便能将旁人狠狠踩进泥里。 而他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不然怎么样,买房买车要钱,结婚要钱,彩礼要钱,他都不敢想自己的未来是个什么模样,有时候真想躺平做个废物,饿死算了。 “去你娘的!挡老子路的,都给我去死!” 秦渊倾尽全力嘶吼出声,震得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的雪白。他咬紧牙关,继续迈步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这片混沌没有昼夜之分,累垮他的从不是皮肉筋骨,而是直抵骨髓的灵魂耗损。 他不敢停。这里的时间流速定然与外界天差地别,他怕自己睁眼的一瞬,心上之人早已青丝成雪,甚至化作一抔黄土枯骨。 一梦百年,红粉骷髅。 秦渊强撑着涣散的神志,一步接一步地挪着。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执拗地呐喊——一直走,一定能闯出去。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直到他无意间垂眸,望见脚下如镜面般澄澈的地面。镜中映出的,竟是个须发尽白的垂垂老者。 他牵了牵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苦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殆尽。 意识昏沉间,秦渊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往下陷落,那片苍茫的白如同潮水般褪去,身体轻得像一缕烟。 再次睁眼时,耳边是清脆的鸟鸣,鼻尖萦绕着草木与花香,眼前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青石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白衣老者正执壶斟茶,眉眼温润,像是在此处等了千年万年。 秦渊看着他觉得很熟悉,看了半晌,蓦地睁大眼睛,手哆嗦着,诧异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初找我修复古籍的那老头!”秦渊脑中一片轰鸣。 “小伙子,记性不错。” “你究竟是谁?是人是鬼?” 老者抬眸,唇边漾起一抹淡笑:“你很奇怪么?不是一直自诩鬼谷学派传人么,为何连我都不认识?” 秦渊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你……您是鬼谷子?” 老者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一团迷雾,与你见面那一日,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天,我手里的古籍指引着我,找到了你,没想到,它认定的是一个其貌不扬,平庸的不能再平庸的小子。” “后来我就明白了,你在人世间没有牵挂,而且.....你也足够特殊?” “特殊在何处?” “秦渊,你觉得自己算幸运吗?”老者和煦笑道。 “我……大概算是幸运的吧。” “你何止是幸运。穿越到这异位面,你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往后也只会愈发顺遂。原因无他,不过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罢了。” “我何曾做过什么善事……” “你初中时,不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捐过骨髓?”老者挑眉道。 “她父母当时许诺给我二十万。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需要钱。” 老者点了点头道:“那你高二那年,在马路边拉住一个差点被车撞的小男孩,又作何解释?” “这个……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你救了这个小男孩一命,让他多活了一年。” “就一年啊,唉,还有么?” “还有一回,有个女人晕倒在路边,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惹上讹诈的麻烦,偏偏是你这傻小子,二话不说就把人搀去了医院。” “这事我倒是有点印象。她醒后只说胸口发闷,没什么大碍。” “你可知,那女人平生最厌进医院。若不是被你送去检查,根本不会发现是肺癌早期——你实则是救了她一命。她后来找了你许久,奈何民警疑心她是想讹你,始终不肯透露你的信息。” “你高考本有保送名额,却主动放弃,还让班主任提交申请,把机会让给了别人,这总不是假的吧?” “哦,你说那个啊。我们班第二名,她的身体不好,总有考试焦虑,我看她特别想要,于是我让他父亲给我三十万,再包揽我大学四年的学费。他爹当时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答应。现在想想,我真是亏了,当初就是喊价一百万,他也会点头的。” 老者忍俊不禁道:“确实亏了,高考那一年,她正好因为阑尾炎,没去考试,你送了她一个双一流院校,一份大好前程。” 第537章 滚烫 “正因你做下诸多这般善事,事后却未曾得到对等的回报,天道才会将这份馈赠,尽数补偿在你身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出自《缨络经·有行无行品》……这么推论的话,这世间当真有神明不成?” “据我所知,并没有所谓的神明,世人常言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可玄学的尽头,不过是我们如今尚无法参透的科学罢了。这其间牵扯的是万物本源的奥秘,一旦脱离地球这片方寸之地,万事万物便皆有无限可能,一切皆是无穷无尽的循环与延伸。在那些高等存在眼中,地球不过是宇宙尘埃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微粒,他们若有心,弹指间便能为凡人塑造出一众所谓的神明,可这般行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稚童戏耍般的无聊罢了。” “世间自有一套无形的规律,将万物都框定在某个既定的标准之内。一旦有人的能量场冲破了这层界限,便会有超乎常理的怪事发生。” “譬如……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再譬如,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我。我本是虚无缥缈的幻影,只因你日夜将我挂在嘴边,念在心头,执念便在另一个维度凝成了具象的我。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秦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心底却悄然浮起几分庆幸。 老者朗声一笑:“我便是真正的鬼谷子,并非世人传得那般神乎其神。此番因你心念召唤而来,既了却与你相见的夙愿,也有几句话要对你交代。” “先生请讲。” “鬼谷一派,分纵与横。你主纵,而修横术之人,武力强横至极,世间难觅敌手。他究竟得了何等奇遇,方能精进如此神速,我看不真切,也道不分明。你克敌制胜的关键,便在你意识深处那颗高熵种子,超弦栖木,它源自高维空间,妙用无穷,其能力深浅,全凭你自行参悟发掘。” “横....能厉害到什么地步?扛得住火器轰击么?” 老者无奈一笑道:“他身轻如燕,你的火器,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到底有多强?”秦渊诧异道。 老者缓声道:“寻常武人难敌军阵冲锋,只要体力不竭,但他可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来去自如。” “那修横术之人,也是穿越者?” “哪有这么多巧合,你且放心,此方天地之内,穿越者唯有你一人,横,或许机缘巧合,成为了这方空间的变数,我猜测,他的武力,也许已经超越了既定规则所划定的极限。” “此人的心性品行,究竟如何?” “鬼谷一脉,纵横两门弟子,皆是世间万中无一的绝品人才。但无论其心性是善是恶,纵与横之间,必有一场宿命对决。唯有胜者,方能称得上真正的鬼谷子。这是祖训,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例外。至于对决的方式,任凭你们自选。若换作是我,倒宁愿择文斗,而非武争。” “必须要一死一活,才算了结么?” “最好是如此。所谓赢得彻底,输的自然也要彻底些。记住,待你们各自的弟子出师之日,便是你们定下生死的决战之时。” “那我这个高熵种子,究竟要如何运用?” 老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秦渊眼中,似能洞穿他意识深处的那粒微光。 “我出身低维度世界,无法理解高维度的世界法则,但有一点倒是可以给你点明,高熵者,无序而生无穷变数,它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契机,或许,你勘破了那一点契机,它能让你突破低维的限制,让你永生不死也说不定呢。” 他抬手虚点,秦渊只觉脑海中一阵清明,他的一生浮沉和挣扎,纷纷化作细碎的光点在意识里流转。 “你身陷纷争时,它在帮你剥离执念,你畏惧生死时,它在替你锚定本心,你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放下,都是在与它共振,它不赋你绝世武力,不赠你通天智谋,却能让你在规则倾覆时,窥见破局的一线生机,譬如你穿越异世的机缘,譬如你召唤我于此的际遇。” “那我要主动做些什么?”秦渊追问,心头的迷雾散了大半,却仍有一丝焦灼。 老者拈起一枚飘落的花瓣,轻捻了一下,花瓣便化作星子般的光点,融入秦渊的眉心。 “顺其自然便好,不需做什么准备,你是个真正的好运之人,大劫已过,往后都是些小关卡,好徒儿,去吧,回去吧。” 秦渊这才猛然惊觉,眼前端坐的,正是自己平日里借名行事的便宜师父。靠着他的名头,自己早已占尽了旁人难以企及的便利。 他敛了神色,缓缓俯身跪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弟子秦渊,见过鬼谷子。” 鬼谷子抬手,温和地抚过他的头顶,眼底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鬼谷一脉传承千年,从来都是真正的圣者之学。所谓合纵连横,若能参悟透彻,便能纵横于天地之间,无拘无束。你身负大气运,此番归去,便是踏上登临至尊的大道。去吧,莫要在此久留,现世之中,还有许多人在等你归去。” 也不知为何,秦渊莫名感觉心头一酸,忍不住抬头追问:“弟子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鬼谷子摇了摇头,和煦笑道:“我因你心念召唤而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心境所化,前路茫茫,我也不知会去往何方。此生此世,你我怕是无缘再相见了。” 秦渊叹息一声,重重叩首:“既如此,弟子秦渊,拜别师父。” “记住,唯有纵横!千秋万代!” 再抬眼时,鬼谷子那仙风道骨的身影已然化作漫天细碎的蓝晶,随风飘散无踪。 他方才端坐的位置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状如深邃隧道,吞吐着混沌的气流。 秦渊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便跃了进去。 不过瞬息之间,周遭的一切骤然清晰,刺骨的剧痛也随之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身下却是一片沁骨的冰凉,他这是躺在了一片冰面之上? 耳边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让他骤然魂归现实。 “总之,不管你反不反对,我一定会杀了那姓柳的狐媚子,你这么喜欢他,让她下去陪你好了。” “往日花言巧语说的再多也没用,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绝不会亲涉险地,如今又如何,怎么躺在这不动弹了,你好狠的心,留我自己在这守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外面的豺狼虎豹守在秦氏门口,出去一个就叼走一个,我们要被啃空了!” 这是莫姊姝的声音……她一边给自己擦拭身体一边哭泣埋怨。 “你要是真的能死而复生就好了,你离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崔伽罗头发都熬白了,叶楚然连阴阳门招魂的法事都用了,阿山和刘洵四处去给你找臻稀药材,纪翎每日穿着小盔甲给你守门,都觉得你能活过来,你要是真的能活过来就好了。” 须臾,没了动静,只觉得她趴伏在了自己胸口,秦渊觉得温暖了许多,不多时这股温暖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第538章 死而复生? 秦渊胸口的青铜令牌陡然漾开璀璨蓝光,莹蓝光柱轻曳着冲上殿顶,须臾间,整座大殿便被揉进了一片清透柔润的光海之中,光影流转间,肉眼可见,大殿中的尘埃都裹上了一层梦幻的莹泽。 莫姊姝惊得倏然起身,美眸圆睁,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自然惊动了守在殿外的纪翎。 他快步推门而入,目光触及满殿流光的刹那,亦是瞳孔猛缩,怔在原地,满心惊骇无言以对。 不过片刻,秦氏上空风云突变,铅灰色的阴云层层叠叠地翻涌汇聚,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簌簌飘落。 一群白鹤从骊山之中翩跹而来,盘旋在百花殿上空,清越的鹤唳声穿云裂石,久久回荡不绝。 崔伽罗、叶楚然、阿山、刘洵、白夜行、公输仇、凤九、宋清溪,沐风自然也看到此异象,当即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百花殿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大批侍卫也闻声而动,潮水般朝着百花殿的方向迅速集结。 莫姊姝这才骤然回过神来,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快步踏出大殿,高声吩咐沐风与程云凤,命二人即刻率领秦氏侍卫严守四方,任何人等,皆不得靠近百花殿周边百米之内。 可惜这动静实在显眼。 通天光柱直刺云霄,周遭数里之内的百姓尽皆目睹了这等旷世异象。 不明所以的凡民只当是神仙显圣,当即纷纷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那些隐匿在骊山庄园四周的暗探,也被这撼天动地的奇景惊得瞠目结舌,双腿阵阵发软,一股难以抗拒的敬畏之意涌上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想要屈膝跪倒。 “秦氏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我怎会知晓!” “难不成是仙人下凡了?” “那咱们……要不要赶紧跑?” 不止庄园周边,整座长安城的百姓都望见了那道贯穿天地的蓝光。一时之间,坊间议论纷纷,所有人都争相往高处攀登,只为将这异象看得更真切些。 皇宫之中,姜昭棠闻讯步出殿宇,抬眼便认出光柱源自骊山庄园的方向。他当即沉声吩咐备马,定要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骏马飞驰而出,他全然不顾身后是否有宫卫跟随,一骑绝尘,朝着骊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刺目的海蓝光晕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大殿,光线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崔伽罗、莫姊姝与阿山等人早已跪伏于地,一众人的额头紧紧贴着青砖,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着祈福之语。 每个人的呼吸急促而压抑,紧张的情绪如同无形的丝线,将殿内的空气都拧得发紧。刘洵、白夜行等人守在一旁,亦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在秦渊身上,浑身激动的颤抖。 大殿外,此起彼伏的祈祷声隐隐传来,秦氏侍卫,丫鬟仆役皆跪伏于地,口中不断诵念着祈福之语。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着殿门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紧张又虔诚的诡异氛围。 凤九与宋清溪一左一右,凝神屏气地守在秦渊身侧,两人皆抬手为他诊脉。纵然蓝光灼得人眼睫发颤,他们却始终未曾移开分毫,指腹紧紧贴着秦渊的腕间,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百花殿周边百米之内,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碎片般的雪花卷着鹤唳声穿堂而入,众人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凤九率先缓缓起身,他抬手抚了抚颔下长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是何道理啊,脉象虽微弱如游丝,却真实存在,阿闵他……难不成真的活过来了?” 宋清溪紧接着站起,她眉头紧蹙,语气中满是匪夷所思:“真是奇了!这等天地异象,还有家主的脉象,确实已经有了搏动的迹象。” 阿山闻言,瞬间从地上弹起,狂喜冲得他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多亏了我们没有把阿兄下葬……你们当初还都不相信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忽而一把攥住莫姊姝的手,忽而又激动地将崔伽罗拥入怀中,脸上泪与笑交织在一起,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殿内大半的紧张气息。 崔伽罗声音发颤,喉间凝着浓重的哽咽:“你们……没有骗我?” 凤九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又有什么好诓骗的,事实便是如此,阿闵确实有了脉象——说得再直白些,他当真活过来了。” 崔伽罗怔愣了半晌,只觉眼前光景缥缈得像一场幻梦,她攥住凤九的手臂,哽咽着追问:“果真活过来了?” 凤九眼中漫过疼惜,抬手轻拍她的臂膀:“傻孩子,你没听错,阿闵确实活过来了。” 崔伽罗猛地吸气,狂喜如潮涌来,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径直昏了过去。 众人霎时围拢过来,宋清溪快手快脚施针救治,片刻后才松了口气道:“无妨,她的心弦绷得太久,经此大喜大悲,一时扛不住罢了。心病既除,好生休养一阵便会痊愈。” 阿山顾不上崔伽罗,焦急的问道:“阿兄的情况可否稳定?” 凤九笑道·“只要人还活着,我和宋先生就没有医治不好的道理……” 话音未落,那道贯穿天地的蓝色光柱骤然向内收缩,万千莹蓝光晕如同归巢的倦鸟,在一瞬之间尽数涌入秦渊的体内。 他胸口的青铜令轻轻闪烁了两下,便敛去了所有光华,重归黯淡无光的模样。 与此同时,秦渊身上那些狰狞交错的新伤,还有陈年累积的旧疤,竟都在众人眼前缓缓淡去、消失无痕,只余下一片莹润如玉的肌肤。 众人不由自主地凑近,已然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起伏的、平稳的呼吸声。 莫姊姝长舒一口气,抬手悄然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随即敛去脸上所有情绪,肃声起身道:“诸位,今日百花殿中所见所闻,皆是秦氏秘辛,万不可向外界吐露只言片语,不然会惹来祸端。” 阿山此刻也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眼神清明了几分,沉声附和道:“若是有人追问起异象缘由,便统一说辞,只说当时天降异象,一道光柱毫无征兆地直冲阿兄的住处,我们也是闻讯赶来,对其中内情一概不知。” “尤其是皇家……” 白夜行趋身上前,抬手朗声道:“我白夜行在此立誓,今日目睹诸般情状,此后尽皆藏于心底,绝不对任何人吐露一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后死无葬身之地。” 紧接着叶楚然,凤九,宋清溪,刘洵……也同样发了毒誓,莫姊姝这才放心,一双美眸定定的落在秦渊身上,说不尽的情意溢于言表。 第539章 圣人问典 姜昭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骊山庄园,下了马直接朝着谒者吩咐道:“宣国夫人觐见。” “喏。” 莫姊姝大礼参拜之后,恭敬的将姜昭棠带到了百花殿。 “臣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在理账册的时候,仆役忽然过来禀告,出门一看,一道光柱直接照在了百花殿之上,臣妻被吓了一跳,等光柱消失,凤九先生却说,夫君有了脉搏,说实话,臣妻至今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很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活了?”姜昭棠诧异道。 “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却是如此。” “当时目睹者几人,传唤过来,朕要问话。” 不多时,几个穿着麻衣的仆役就跪在了他面前。 姜昭棠随手点了一个。 “回陛下话,奴才名叫水生,当时正在百花殿中洒扫,恰好看的真切,刚开始,是鬼谷仙师的画像先亮的,紧接着是鬼谷学派先圣的灵位,然后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光柱才落下来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公爷的身上。” 一旁的小九也痴痴一笑,一脸的呆傻,拍手道:“灵位发光了,祖宗显灵了!” 水生连忙把他拉在身后,磕头道:“陛下恕罪,此人心智不全,这就让他离开。” 姜昭棠却不以为意,挥手让傻子上前,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告诉朕,不许扯谎,老实说,朕给你糖人吃。” 小九嘿嘿一笑,歪鼻子斜眼,指着灵位道:“那个画儿!老头发光啦,木牌子也发光,然后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你可不要骗朕。” “撒谎不是好孩子,小九不撒谎的。” 姜昭棠眉头皱紧了几分,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是鬼谷学派的先圣在守护自家弟子……” 他不怎么愿意相信。 死而复生,怎么可能这么草率。 他挨个人问了一遍,结果众人的说辞基本上大差不差,连公输仇也说的类似的话。 姜昭棠沉思良久,四处打量了一下,而后来到寒玉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呼喊:“秦渊?醒来了!秦渊!” 喊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秦渊依旧静静的躺在那。 姜昭棠不知想到什么,缓缓松解了眉头,缓声道:“也是上天保佑,让你重新回到朕的身边,好啊,好极了,少了你,朕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快些醒来,过来帮朕。” …… 秦渊仍静静的躺在那,半分动静也无。 姜昭棠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道:“让太医院正和司丞过来,给凤九先生帮忙,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御药司支取,若再有差池,斩二人头颅。” 莫姊姝盈盈下拜,恭敬道:“臣妻代夫君,谢君恩。” 归途之上,姜昭棠眉头紧锁,兀自沉思。心头情绪翻涌,几分欣喜,几分讶异,更多的却是对秦渊死而复生之法的揣度——难不成,世间当真有逆转生死之术? 滕内侍瞧透了主人的心思,躬身笑道:“秦公爷出身鬼谷学派,本就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依奴婢看,定是祖上哪位前辈显化神通,自黄泉路上将他生生拉了回来。” “那朕……”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祥云紫气,一国气运集于一身,远胜秦公爷。您本非凡尘俗世之身,百年之后,自当位列仙班,受万世尊仰。” 姜昭棠的心绪缓和了许多,侧头道:“传令下去,监查秦氏,不惜一切代价,朕要知道秦渊的遗体到达长安之后,秦氏所做的所有事情,记住,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另宣弘文馆学士黄文昭,朕要问典。” “喏。” 黄文昭一刻钟的功夫就从官署赶了过来,听滕内侍大致的讲了下来龙去脉,起初觉得荒唐,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圣人基本每一次问典都是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他自然能体会到这问题的深意,本就向往长生,想听的也是玄奇之事。 “陛下,秦公爷死而复生,臣倒是想到了前些日子坊间传闻的一本奇书。” “什么奇书?” “此书为志怪杂谈,不入正典,名为《聊斋志异》,作者无名氏。” “此杂谈,有何理可据?” “回陛下的话,这里面讲了一个故事,孔氏一族,世代传袭儒道薪火,至晋末出了个名唤孔砚的子弟。 此子三岁能诵《论语》,七岁批注《孟子》,弱冠之年便已贯通群经,被当世大儒赞为孔门千年来最有望复圣道者。 天不假年,孔砚二十二岁那年,忽染怪疾,药石罔效,不过旬月便已气息奄奄。 族中长老聚于家庙,卜筮问卦,卦象显示“魂灯将灭,天命难违”。 孔氏族人恸哭不已,将他安置于家庙偏殿,守着他等那最后一刻。 三更时分,家庙之内忽有清光流转。 殿中供奉的数十方先圣牌位,自孔子以下,颜渊、曾参、子思、孟子等诸贤牌位,皆溢出淡淡光晕。光晕渐聚,化作一道道身着儒衫的虚影,或峨冠博带,或布袍草履,皆面容肃穆,立于孔砚榻前。 “此子身负儒道中兴之望,不可陨于少年时。”为首的孔子虚影喟然长叹,抬手便有一缕浩然正气,自眉心溢出,缓缓注入孔砚体内。其余诸贤虚影亦随之而动,将毕生修持的仁心义理、天地正气,尽数渡向榻上之人。 浩然正气入体,孔砚原本枯寂的脉息,竟微微震颤。可这等逆天改命之举,本就悖逆天道。 先圣们的虚影,随着正气流逝,愈发稀薄,颜渊虚影最先淡去,化作一缕清风吹散,曾参虚影紧随其后。 子思、孟子……一位位先圣虚影接踵湮灭,魂归太虚,再无踪迹。 待到东方既白,最后一道先圣虚影消散殆尽时,榻上的孔砚猛地咳出一口淤血,双眼豁然睁开。他望着殿中黯淡无光的牌位,只觉胸中浩然之气充盈,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 守在殿外的族人闻声涌入,见孔砚已然苏醒,皆惊呼跪拜。唯有族中最年长的长老,望着那些失去光泽的牌位,老泪纵横:“诸圣以魂灯续文脉,我孔门子弟,当永世铭记此恩!” 此后孔砚潜心治学,终成一代大儒,毕生以弘扬儒道为己任。每逢祭祀之日,他立于家庙之中,望着那些古朴的牌位,总要焚香三炷,久久伫立,牌位上的字迹虽已黯淡,可那份护佑后代、薪火相传的儒者风骨,却永世昭彰。” “孔砚……可是神童孔堰?” “没错,正是他。” 姜昭棠皱眉不语,沉思良久,颔首道:“看来还真是有点根据,来人,传弘文馆孔祥学士。” 孔祥赶到,听了秦渊复活的事情,下意识的就要驳斥,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乃大谬,滑天下之大稽,但黄文昭将孔砚复活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额……” 孔祥怔愣片刻,敏锐的抓住此契机,抚须道:“回陛下的话,确有此事,不过此乃我儒门隐秘,从没有向外讲过,不知黄学士从何知晓?” “古籍中可有此记载?” 孔祥瞥了黄文昭一眼,后者即刻会意,躬身道:“有的陛下,古之传曰,昔诸先贤,魂归星汉之后,犹殚厥力,卫厥族之翘楚,纵陨身丧道,魂飞魄散,亦所不恤。” “出自何典章?” “此乃遗失的古籍,臣小时候在父亲一位友人那里看过,后来这位友人进山访友,不幸失踪,此典籍也不知所踪。” 姜昭棠心头疑惑解开,欣慰道:“黄学士果然博学,朕晋升你为博士,往后专门为朕搜集此类典籍,整理成册,孔学士,关于孔砚复活一事,还请回去咨询宗门耆老,朕,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若确有此事,朕也赐你博士位。” “臣,遵旨。” 黄文昭大喜,深深一揖道:“臣,谢君恩。” 姜昭棠坐在龙椅之上,沉思良久,这世间难道真的有死而复生之法?那道直冲天穹的光柱,是他有生之年见过的最神异的现象, 秦渊的先辈能够显灵。 灵位,遗像可以发出万丈光芒。 先辈老祖耗其自身灵力复活后辈。 是不是可以推断,这世间……那些隐秘的大山河川,真的有仙人,也有鬼神,凡人亦可修仙问道? 第540章 苏醒 又不知过了多久,秦渊才悠悠睁开眼。眼帘掀开的一瞬,便见满头华发的崔伽罗枕在床边,睡得正沉。 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崔伽罗本就睡得浅,这点微末动静,竟让她倏地醒转。 她猛地抬眸,一双朦胧的大眼睛怔怔望过来,片刻后似是不信,抬手拭了拭眼,这才彻底看清眼前人。 “你……醒了?” 秦渊张了张嘴,溢出的却只是不成调的气音。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干涩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索性放弃,只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抚上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唯有亲历过生死边缘,才懂此刻掌心下的温度,是何等千金不换的珍贵。 他张开双臂,想要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唯有这般真切的相触,才能确认自己并非置身梦境。 崔伽罗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漫出,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紧紧箍住失而复得的人。谢天谢地,她的阿闵,终于回来了。 她可能太累,抽泣了许久,不知不觉,就这么沉沉的在秦渊怀里睡了过去。 莫姊姝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差点手松将盆掉在地上,好在关键时刻回了神,她嗔怪不已,那表情又像笑,又像哭,一双美眸中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她拿着手巾过来,轻轻的为他擦拭脸,脖子,还有手背,笑盈盈的模样,似是丈夫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洗漱而已。 “这次你出去了很久,现在才回来,我和师妹都等坏了。” 秦渊拉过她的手,深情的贴在手边,肆意的感受着久违的温度。 崔伽罗悠悠转醒,俯身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声低语:“我去端粥来,你这么久粒米未进,定是饿极了。” 秦渊却伸手将她拉住,再度揽入怀中,缓缓摇了摇头。 说来也怪,他沉眠一年有余,肉身竟未腐坏分毫,醒来后非但不觉饥肠辘辘,反倒神思澄澈清明,除了喉咙干涩不适,周身再无半分异样。 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跋涉过一条幽暗狭长的甬道,在尽头得见鬼谷子的身影。 可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记忆里却是一片混沌空白,仿佛有一段过往,被生生从生命记忆里剥离。 鬼谷子提及的高熵种子,想来便是此刻盘踞在他脑海中的那株超弦栖木,他隐约有种感觉,大概就是这栖木,日夜维系着他肉身最本源的机能,为他守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只是这栖木的妙用,他至今只窥得冰山一角,除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再无其他发现。 恰逢凤九前来诊脉,刚搭上他的腕脉,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这两天乱糟糟的,老夫想问许久了,你究竟遭遇了何事?为何能死而复生?” 所有人都怀着这样的疑问。 秦渊嗓子彻底恢复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众人解释这桩离奇之事。 “我失去意识后,再次睁眼已是两日前。你们所见的种种异象,或许当真承蒙鬼谷仙师庇佑。这枚青铜令并非关键,一切皆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我也难以说明。” “你们的处理很好,确实不该让人知道青铜令的存在,否则会惹来大麻烦,这个青铜令或许有妙用,以后可以留给咱们自家人使用。” 自秦渊醒转,叶楚然便一直静立在人群边缘。 秦渊朝她招了招手,将人拉到身侧,温声问道:“可曾向两位姐姐行过礼?” “早就拜过了,两位姐姐也已受了我的茶。”叶楚然轻声应道。 “那就好。”秦渊颔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唇瓣却被莫姊姝伸手捂住。 她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道:“只要你好好活着,万事都依你心意。往后少司命便是自家人,我们姐妹之间,唯有互相扶持,断断不会给你添半分麻烦。” 一旁的崔伽罗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她走上前挽住叶楚然的手臂,语气俏皮又恳切:“叶妹妹对你的牵挂,可不比我们少分毫。既是一片真心,我自然也把你当作一家人。咱们秦家不兴勾心斗角的把戏,只求往后和和睦睦,岁岁安宁。” 叶楚然本就通透懂事,闻言当即盈盈下拜:“多谢两位姐姐厚爱。往后叶楚然必定全心全意辅佐夫人,打理好秦氏家业。前路相伴同行,还望二位姐姐多多怜惜,多多照拂。” 莫姊姝连忙将她扶起,故作嗔怪道:“咱们相处已有一年光景,你还不知晓我们的性子?秦氏没有那些严苛规矩,只要不碰忌讳,便百无禁忌,你只管随心自在,不必拘束。” 崔伽罗也拉过她的手,眉眼含笑地补充道:“你一身好武艺,又精通玄法奇技,往后夫君若要出远门,便由你随行护持。有你这个贴心人在侧,我们也能安心许多。” 秦渊哪儿也不想去,直接关闭了庄园大门。日日只守着家人相伴,睡了这么久,难得一家人不离不弃。 上午他会亲自教导纪翎与武昭儿读书习字,午后便陪着舟儿嬉笑玩闹,待到夜色沉沉,亲自给大家做几个精心烹制的菜品,而后便与莫姊姝,崔伽罗同卧一榻,相拥而眠。 叶楚然自觉身份有别,笑着婉拒了这份温存的邀约,一双眸子流转间,漾出几分勾人的旖旎笑意,那未尽之意大概是,等忙过了这段时日,咱们有的是机会单约。 秦渊如今的身子尚不能做什么,不过是搂着她们闲话家常。可他心中总存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只觉自己亏欠了身边每一个人。 只是一家人之间,原不必说什么补偿的话。亲情本就该以心换心,往后尽自己所能,将这份烟火日子好好经营下去,便足矣。 崔伽罗的满头华发,成了秦渊心头的一桩大事。凤九说只需慢慢调养便能转好,秦渊却不大相信——这分明是伤及了身体本源的症结。 他亲自伏案,一笔一划写下十数张调养方子,从七宝美髯丹、归脾汤合四物汤,到四神汤,甚至连后世里那些调理妇科的良方都尽数誊录,只嘱咐宋清溪先生细细辨证后再行使用。毕竟调养身子从不在药材珍稀,对症方才是根本。 宋清溪捧着一沓药方,翻看得满眼惊喜,抬眼时,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凤九。 凤九见状,当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挑眉轻笑:“师妹,我可没诓你吧?往后跟着鬼谷一派研习,于你探究药理之学定然大有裨益。你且信我,只要能将崔伽罗的白发之症根治,你若向他讨要任何药方,他怕是都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第541章 山长到访 “且说九天苍茫处,倏然降下一道通天光柱。诸位猜怎生?那浔国公秦渊,竟死而复生!要论手段神异,当属鬼谷仙师——他老人家早算出鲜卑人设下埋伏,此劫避无可避,便以假死之策瞒天过海,硬生生闯过了这道生死大关。” 说书人在台上声如洪钟,唾沫横飞,台下众人听得是鸦雀无声,个个面露惊色。 “当真活过来了?” “千真万确!我小舅子家的二妹就在秦府当差,亲眼瞧见国公爷带着几位公子去渭水畔垂钓呢!” “哎哟!这可不是活神仙的神通么?” 秦渊死而复生的消息,转瞬便在长安城炸开了锅,风头直压北疆战事,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头等大事。 不过三五日,南来北往的客商便将这奇闻传遍四方,不消数月,整个大华疆域之内,怕是无人不知浔国公的传奇了。 秦氏庄园虽关闭了山门,但仍有来客,今天来的的确是贵客,秦渊提前半天,携一众家眷出迎两里。 谢山长和师娘来了。 他沉睡的这一年的时间里面,消息早就传到了江州,虽知情人隐秘,但考虑到山长老迈,骤然听闻噩耗,怕影响到他身体,所以一直隐瞒着。 谢山长这边许久没有收到秦渊的平安信,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询问再三,老仆才告诉他阿闵遭到鲜卑人报复,已经故去的消息。 他一时受不了打击,病倒了过去,养了两个月的病,这才决意启程,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态,心思沉重的到长安祭奠。 秦渊获知消息,当即派遣了一众侍卫前去迎接,凤九先生也随行。 两里长亭外,车马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被缓缓掀开,谢山长佝偻着身子,由师娘搀扶着走下来。 他须发皆白,原本挺直的脊梁已弯成了一张弓,脸上沟壑纵横,目光扫过迎候的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个身着月白儒衫的身影上时,骤然凝滞。 “阿闵……可是阿闵呐。” 秦渊快步上前,跪伏在地,声音哽咽:“恩师。” 身后,一众女眷跟着跪了下去。 直到看清了,谢山长瞳孔猛地收缩,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来,像是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师娘亦是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泪珠簌簌滚落。 家眷,侍卫皆敛声屏气,一时间,风声不可闻。 “果然,果然还活着,上天保佑啊……”谢山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渊退后一步,重重叩首:“是弟子不孝,行事不谨慎,累您忧心。” 谢山长踉跄着上前两步,一把攥住秦渊的手臂,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不是阴魂,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他积攒了数月的悲恸、担忧、愤懑,刹那间尽数崩塌。 老人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老的面颊滚落,浸湿了秦渊的衣袖。 秦渊膝头抵着尘土,将额头抵在谢山长枯瘦的手背上,他闭紧眼,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渗出来,顺着谢山长的手背往下淌,一路滑进指缝里。 谢山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喑哑的话:“你这混小子……”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压抑的哽咽截断。 “好……好……活着就好……” 师娘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谢山长是唯一毫不保留给予他帮助的长辈,身为士族高门,曾经的左拾遗,不顾士林反对,甘愿和秦渊建立师徒名分,平时书信来往,极尽长辈关怀,彻底将他当成关门弟子来看待。 “当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师,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罢了。” 谢山长沉吟片刻,徐徐开口:“不可能有死而复生这回事,说说吧,你布下这一场假死风波,莫非是为了避什么风头?” “学生当时假死,确是因身受重创,当日情形危急万分,才不得已用些手段遮掩行迹,既非为躲避强敌,也不是为了避祸。待再次醒来时,已是一年之后了。” 谢山长何等通透之人,闻听此言,便知其中另有隐情,遂不再追问。 他凝眸望向对方,语重心长道:“往后无论做何决断,切记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只要活着,便有无限可能,若是性命都没了,一切便都是空谈。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悟透一个道理:纵有滔天荣宠、万贯富贵,也比不上自身康健、阖家和睦,顺心顺意方能康健百年,这一点,你务必好生思量。” “老师所言极是。身体乃立世之本,学生定然铭记于心。” 一行人抵达骊山庄园,谢山长举目四望,不由得赞叹出声:“豪奢却不流俗,云雾缭绕间,竟有仙境之阔!昔日老夫曾随陛下驾临骊山行宫,依稀记得此地原是烟嶂连绵、水雾不绝之地,绝非宜居之所。今日一见,才知当初的判断大错特错。” “繁可化简,险可转安。此地最妙之处,便在那一眼温泉。只需以巧工良法稍加改造,便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温泉最宜养身修心,老师与师娘不如便留在此处,不必再归。往后余生,便由学生奉养左右,如何?” “我若久居你处,谢氏的后辈们岂不要被人戳断脊梁骨?道我谢玉衡老来无用,竟要靠门生赡养度日!” 凤九在一边劝慰道:“玉衡,你这身体本就不算健朗,小恙缠身。正该在山里多住些时日,让我好生为你调养一番,况且,你和娇莲在尼山住惯了清净,长安城里车马喧嚣,未必能安睡。倒是此地,天朗气清,定能让你们夜夜安眠。” 师娘在一旁亦柔声劝道:“凤九说的极是,夫君,咱们便多住些时日吧。你看这里景致这般好,云雾缥缈如仙境一般,小姝与伽罗又都在身边。那长安城满是胡人气息,乌烟瘴气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整日里吵吵嚷嚷,我实在是不喜欢。” 谢山长抚须而笑:“娘子既已发话,那便多住些时日便是。” 莫姊姝闻言展颜一笑,上前一步道:“山居早已备好,老师与师娘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歇息。晚些时候,咱们再一同用膳。” 崔伽罗亲昵地挽住师娘的手臂,师娘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疼惜,温声问道:“怎么头发竟白了这许多?可是阿闵欺负你了?” “师娘放心,阿闵并未欺负我。前段时日他卧病在床,我心中焦急万分,日夜难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头发便这般白了。不过凤九先生说了,只需安心调养,不出半年,头发便能恢复如初了。” 师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怜惜:“唉,你这孩子,终究是个苦命的......” 第542章 局势谈 谢山长步入骊山庄园,精神陡然一振,先前眉宇间的几分沉郁荡然无存,不见半分颓唐之色。 与长者相对,可论者无非二事,一为诗词歌赋,遣兴抒怀,二为朝政兵戈,洞见时局。 “圣人于五月间正式下诏,挥师北征草原。便是纪羡那等身有旧伤、半卧病榻之人,亦被擢升启用,披挂出征。此次我朝合兵二十七万,分七路齐头并进,剑指漠北。起初,莫韶山将军统兵奇袭,打了胡人一个措手不及,一战重挫鲜卑主力,连破其三氏大帐。鲜卑皇帝拓跋烈率王帐部众仓皇北遁,最终屯兵崀山一带,暂作喘息。 然未及旬月,鲜卑便与其余四胡歃血为盟,于极短时间内合纵连横,聚成五十八万联军。如今敌我两军于边境遥遥对峙,连日来大小十余战,我军因兵力悬殊,客场作战之故,如今少闻捷报,多半是败多胜少,我猜着,战局或许并不乐观。” 秦渊颔首道:“敌军兵力数倍于我,且联军虽杂,却同仇敌忾,此役的确是凶多吉少。” 阿山咧嘴一笑:“山长,阿山却有不一样的看法,神臂弩早已大批列装我军将士。再配上远胜敌军的精甲横刀,我军伤亡本就寥寥无几。那些胡虏不过是仗着人多罢了,迄今为止,五胡联军折损已近十万之众,他们根本耗不起!与其说是战败,不如说是战略性后退,若按照伤亡人数,我军该是大胜才对。” 谢山长看着阿山就心喜,笑问道:“你这丫头,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阿山笑嘻嘻道:“我常去皇宫给阿兄拿药材,亲口找陛下问的。” 秦渊沉凝半晌,蓦地开口问道:“那火药呢?” “阿兄,也是奇怪,至今未曾听闻半点关于火药的消息。” 谢山长捻须蹙眉道:“这火药是何物?” “不瞒山长,火药乃是古籍所载的一种惊天杀器,不过陛下尚未公布,还请您帮忙守密。” 谢山长听罢,抚须颔首,朗笑道:“哈哈哈,了然了然,既是大杀器,自当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用!” “这么说来,眼下与我军对峙的,便只有这五胡联军?”秦渊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那北莽十八部呢?可有他们的消息?” 阿山想了一会儿,答道:“北莽十八部近来确有合兵联动的迹象,只是暂时按兵不动,未曾有任何异动。据探报传回,刘徽已接连派出使臣,正全力游说其加入联军。一旦北莽十八部倾巢而动,届时恐怕举国府兵,都要尽数开赴前线御敌了。” 谢山长叹了口气道:“上天保佑啊,五胡乱华的旧事,千万不要再来一遭。” 秦渊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一张大华舆图,代表五胡的黑色标记如潮水般漫过阴山,向着大华腹地蔓延,北莽诸族也渐渐地呈点状发散,一旦碰撞,就会发生融合。 推演之后,一旦五胡与北莽联起手,大华的这些兵力是真的不太够,除非姜昭棠愿意使用火药,大规模灭杀的情况下,胜率可以提高三到四成。 姜昭棠在等什么,火药到现在为止究竟有没有批量制造? 这场战事不能拖得时间太长,从阴山绵延至辽东的漫长防线,战线太长。从西起河西,东至辽水,北线防线纵横数千里,而大华能调动的正规军不过三十万有余。分兵驻守之下,每一处关隘的守军都不过数千,面对五胡联军的轮番猛攻,不过是杯水车薪。 “北莽是否可以争取一下,如果我没记错,五胡败退之时,为了抢占肥美的牧场,曾大肆屠杀北莽诸族。” 谢山长摇摇头道:“阿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北莽和五胡同根同源,后汉,无数胡人应征进入中原,填补空缺,北莽的先祖却选择留下,替五胡守卫图腾圣地,天狼部,飞鹰部,你就尽管将他们当做五胡原住民便好,没有任何争取的可能。” 阿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线亦有消息,吐蕃部族趁我军主力北调,已悄然越过昆仑山,袭扰我西域都护府下辖的几个小城池。所幸南线守军早有防备,暂时稳住了局势,但也已是捉襟见肘,无力增援北线。” “自你醒来,圣人难道就没召你入宫问计?” 秦渊笑道:“想来,清闲的时间不长了,您来了,估摸着这两天,陛下也会亲自过来一趟。” 谢山长无奈道:“哪有陛下来见臣子的道理,该去主动问安才是,明日一早,你我同去。” “是。” 秦渊送山长回房安歇,折返主殿时,莫姊姝正俯身打理衾褥,锦缎床幔垂落,掩去半室微光。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温热柔软的身影便缠了上来——崔伽罗双臂环紧他的脖颈,小腿顺势勾住他的腰侧,整个人像只缠人的小猫,牢牢挂在他身上,鬓边青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香膏气。 “乖,别闹,还有人在。”秦渊无奈低笑,掌心托住她挺翘的臀瓣稳住身形。 崔伽罗却半点不肯松劲,反而将脸颊贴得更紧,鼻尖蹭过他的肩颈,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慵懒:“我都一个时辰没挨着你,心慌得厉害。”说着,纤纤玉手轻轻勾弄他衣襟上的玉带扣。 秦渊拗不过她,只得搂着她在榻边坐下,一只手始终揽着她的腰,转头看向一旁的莫姊姝,问道:“近日三叔可有来过府中?” 莫姊姝垂眸整理着床尾的锦被,声音平和:“三叔已去灵州主持武备要务数月,临走前特意来看过你,并没留下什么话,怎么了?” 秦渊微微颔首,又问:“二叔在朔州那边情形如何?” 莫姊姝替他一边更衣一边答道:“外头虽有风言风语,说朔州防线承压,但传回的军报倒算平稳。北军至今未有大的折损,反倒奇怪,那五胡联军声势浩大,却迟迟没有发起过成建制的猛攻,夫君,你如今大病初愈,先不必关心这个,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 “说的对,你哪也不许去。”崔伽罗此刻正窝在秦渊怀里,脑袋往他颈窝又埋了埋,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半点不在意旁人在场。 莫姊姝拍了她一巴掌,将她推到床里边,蹙眉道:“既然要和夫君温存,你至少先更衣,吹了灯吧,现在像什么样子?堂堂国夫人,还要不要点脸面了?” 第543章 天大的好事? 卯时末,夜色尚未褪尽。 窗棂外只余一抹极淡的墨色。 秦渊屏声静气,缓缓拨开搭在胸前的手臂,复又将身侧那截雪腻美腿,轻缓地送回原处。 崔伽罗无意识的嘤咛一声,不自觉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秦渊转过身,正要替莫姊姝掖好被角,却见昏沉暗影里,一双明眸正静静凝望着他。 “我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睡得浅。怎的起得这般早?”莫姊姝轻声问道。 “今日要随老师入宫问安。”秦渊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地挪下床榻。 “才清闲了几日……”莫姊姝低低嘟囔了一句,终究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扬声吩咐外间的甘棠进来伺候洗漱。 “我自己去,你多睡会儿。” “我也睡不久。” “你啊,睡眠不足,小心熬成黄脸婆。” “就会说怪话。”莫姊姝嗔怪的瞥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听话的盖上被子继续睡了过去。 秦渊来到小厨房,先将窗缝半掩,拢住那点堪堪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案上早已备妥昨夜浸好的江米,他取了细箩,轻轻淘洗数遍,直至水清见底,才将米沥在竹箕中晾着。转身掀开陶瓮,舀出几勺圆润饱满的红豆,又捡了几颗去核的红枣,一并投入小砂锅里,添上泉水,架在文火上慢慢煨着。 而后他取过案板,将一截嫩姜切成细细的姜丝,又把两枚新鲜鸡蛋打入碗中,并不急着搅打,只静静等锅里的红豆沸出第一缕甜香。 待砂锅里的水汽氤氲着漫出锅沿,他才伸手调小火候,另取一口平底锅,抹上薄薄一层麻油。待油温微升,便将蛋液缓缓淋入,蛋液遇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的酥边,他握着锅柄轻轻一转,一张薄如蝉翼的蛋皮便成了。 此时红豆粥已熬得黏稠,他掀开锅盖,撒入一把绵白糖,用长勺缓缓搅动,糖粒融在粥里,漾出暖融融的甜香。又将切好的姜丝拌入一小碟陈醋里,配着刚烙好的葱油饼,一一摆进食盒。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墨色已然散尽,天边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崔伽罗耷拉着肩膀,像是装了追踪器一样,径直来到小厨房,从背后搂住他。 “乖,帮忙端饭。” “我再多抱一会儿。”她慵懒的像个小猫咪。 秦渊干脆转过身,抱着她道:“以后都会平平安安,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了。” “北疆打的这么凶,圣人怎么可能会将你这个鬼谷传人放在一边不用,所以,我还是趁着你在家,多抱你一会儿。” “鬼谷先辈托梦给我,赐给我不死之身,刀枪不入。”秦渊调侃似的说道。 崔伽罗伸出纤细的指甲,轻轻的在他胸口上扎了一下,俏皮道:“呐,你现在就中了我的九阴白骨爪。” 秦渊被她逗得失笑,不再多言,端着饭菜步出,将食盘搁在桌上,瞅着二女用完膳,细细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回房换衣出门。 谢山长早已一身朝服等候,两人并肩登车。车后跟着白夜行、刘阿铁、沐风三人,另有三十名披甲卫士护持左右,更有二十位顶尖好手垫后随行。 自他苏醒那日起,莫姊姝便将他的安危,视作了头等大事。 尤其是白夜行,这一年来终日被愧疚缠身,险些一蹶不振沦为废人。直至那场异象降临,秦渊死而复生,他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自此之后,他缄口不提过往。除却夜间休憩,其余时刻,他总守在秦渊三步之内。周遭哪怕掠过一声鸟鸣,他也要凝神细察,唯恐是刺客潜藏暗处。 …… “年纪轻轻便得封公爵,遍览史书,也寻不出第二个来。繁花锦簇之下,最易酿成烈火烹油之局。切记莫要狂妄自大,莫要目中无人,从前是怎样,往后依旧要怎样。” “是,老师。” 这公爵之位,来得实在侥幸,本是他死后追赠的荣宠,谁料人竟没死成,反倒平白将这份尊荣揽入了怀中。 一行人抵达长安城外,车马刚行至城门下,便有不少眼尖的百姓认出了秦氏的车舆,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 秦渊闻声微怔,一时竟没回过神来。他凝思片刻,心头骤然清明——前番骊山异象闹得满城风雨,他死而复生的传闻早已传遍街巷,这些百姓,大概是将他视作了下凡的仙人? 虽然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若任由流言发酵,必会惹来祸端。他暗自思忖,回头定要寻个妥当法子,将这场风波悄然弭平。 谢山长见状亦是无奈摇头:“此举万万不可。树大招风,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众矢之的,你一介臣子,如何能受得起这般跪拜?” “学生也正忧心此事,想着这确实是一桩麻烦,回头定要解释清楚此事。” “此事务必从速。”谢山长沉沉叹了口气,扬声催促轿夫,“加快脚程,莫要在此多作停留。” 车驾行至玉关桥宫门,滕内侍早已立在门洞下等候。望见谢山长,他先是敛袖躬身,深深一揖:“谢先生,许久未见了。” “大内官别来无恙。”谢山长颔首回礼。 滕内侍朗声一笑,语气和煦:“托先生的福,陛下安康,奴婢自然也安好。” 谢山长闻言,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整肃衣冠,先是深深作揖,继而双膝跪地,行臣子大礼:“草民谢子陵,恭问圣人圣安。” 滕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无奈笑道:“先生何须如此见外?皆是昔日潜邸旧人,陛下盼您可是盼了许久了,快随奴婢入内吧。” “大内官,许久不见。”秦渊唇角微扬,眉梢带着几分笑意。 滕内侍侧身凑近,压低了声音,附耳笑道:“公爷莫怪奴婢怠慢,圣人有旨,今日尊客是谢先生,命您先往乾元殿稍候,待他与谢先生叙完旧,便召您前去商议要事,喏,对了,还有一桩天大的好事,正等着您呢。” “哦?如此,便有劳大内官。”秦渊颔首,又道,“家师就拜托您多照拂一二了。” 第544章 求保 姜昭棠亲自扶着谢山长落座,唇边漾开一抹温煦笑意:“昔日蒙谢师傅悉心教诲,朕始终铭感于心。今日得以重逢,朕心中实在欢喜。” 谢山长抬手轻拍他的手背,温声道:“陛下比从前清瘦多了。” “身为君王,自当以国事为重,夙兴夜寐原是分内之事,也是无可奈何。”姜昭棠轻叹一声答道。 谢山长闻言,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谆谆之意:“老臣昨日还在训诫那不成器的弟子,说凡事须以身体为本,唯有劳逸结合,方能神思清明,行事也才能事半功倍。” “您说的是秦渊?”姜昭棠眸光微动,脱口问道。 “正是他。”谢山长提起此事,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老臣在江州听闻他的死讯,只觉五内俱焚,悲恸难抑,当即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这把老骨头一路颠簸,险些散了架,谁曾想赶到此地,才知竟是一场虚惊闹剧。” 姜昭棠神色一凛,急切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山长捋了捋花白长须,缓声解释道:“老臣这弟子出身鬼谷,师门中藏有一道秘传之法。凡门下弟子年少时,皆需服食宗门特制的闭气丹。此丹奇效非凡,一旦遇着生死险境,服丹者便能自封闭五感六识,气息脉搏皆与常人无异,形同身死,直至危险彻底解除,方能缓缓醒转如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秦渊年少时服食此丹后,对前尘旧事早已记不分明,连这闭气丹的秘辛也一并遗忘了。是以当日身陷绝境,他只道自己必死无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异状,这才闹了这么一桩惊动朝野的荒唐笑话。” “可当日骊山庄园上空,曾有一道冲天光柱直冲云霄,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亲眼目睹,这又作何解释?”姜昭棠眉头微蹙,仍有疑虑。 谢山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这一点,秦渊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昏沉之中,似是坠入了一场大梦,梦中得见鬼谷祖辈列祖列宗。那些先辈们耗尽自身仅存的灵气,尽数渡入了他的体内,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冲破闭气之境,死而复生。” 听罢这番话,姜昭棠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慨然叹道:“如此一来,便尽数说得通了。原来竟是鬼谷先辈在天有灵,暗中庇佑于他。秦渊果真是身负气运之人啊!” “这天地间,原就藏着无数玄之又玄的际遇。陛下可还记着,昔日东宫有个唤作石湖的侏儒?” 姜昭棠闻言,眸光微动,颔首道:“自然记得。此人虽身有残缺,却忠肝义胆,曾替朕挡过无数明枪暗箭、生死劫数。” “是啊。”谢山长喟然一叹,语气里满是唏嘘,“当年多少次,我们都以为他已是必死之局,可到头来,他总能硬生生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确是如此。”姜昭棠忆起旧事,亦觉不可思议,“朕至今仍觉蹊跷,他曾被人一剑穿心,醒来却说自己天生心脏偏了半寸,堪堪避过死劫,也曾身中十余箭,偏偏箭箭都擦着要害而过,不曾伤及根本,更离奇的是,他曾被人抛入湖中,浸了整整一天一夜,捞上来时身体都已浮肿变形,谁料休养数日,竟又安然无恙。” 谢山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谁能料到,这般福大命大之人,最后竟殁于一场寻常风寒。” 姜昭棠不由得扼腕长叹,眉宇间满是怅惘:“朕也未曾想到,那般凶险都闯过来了,竟会折在一场小病上。” “这便是了。”谢山长眸光深邃,缓缓道,“石湖才是真正的气运之子。只可惜,这般逆天的气运,从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终归有耗尽的一日。秦渊亦是如此。此番他得师门先辈舍身庇佑,方能死而复生,可下一次,再无先辈灵气相护,便是他的气运走到了尽头。” 谢山长捻着花白长须缓声道:“老臣昔年曾于故纸堆中,得见一卷先秦残简,其言玄奥,恰可佐证此理。 夫天授之运,非洪泉之不竭,非苍冥之恒昌。譬有大椿,历千载而不凋,非恃其形,实赖天恩;一旦恩尽,微霜即陨。又有潜龙,困浅滩而不涸,非凭其力,乃承气运;一朝运去,细波亦覆。是故气运之数,如日月之盈亏,如江河之涨落,盛极必衰,盈满则亏,此天道之常,不可逆也。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姜昭棠,语气愈发郑重:“残简寥寥数语,道尽天地玄机。由此观之,纵是身负异禀、得天眷顾者,其运道亦有尽时,此乃冥冥之中的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求。” “谢师傅的意思是……” 谢山长凝色道:“陛下明察,想必早已看透。这秦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放眼大华,仅此一人,便可辅佐陛下整肃朝纲,安定一国之政。老臣一生从不妄言,唯独关于他,老臣敢断言——得此一人,可保大华百年基业,长治久安。” 姜昭棠闻言,脑中闪过秦渊往日种种惊才绝艳的谋划举措,唇角不觉漾开一抹赞许笑意,颔首应道:“秦渊此人,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栋梁大才。” “他非但有经世之才,更有一颗赤子之心。”谢山长提及弟子过往,语声里添了几分疼惜,“此人对身边之人向来极尽呵护,是个难得的重情重义之辈。皆因这孩子在遇着老臣之前,从未过上几日安稳日子。他幼时出身山野,双亲遭山匪所害,小小年纪便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儿。后来他揣着一腔抱负赴江州科考,奈何身有残疾,困顿于途,竟无力赶赴长安。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入赘为婿,谁曾想又遭妻家百般苛待凌辱。” 他长叹一声,续道:“可这孩子心善,纵是身怀大能,受尽世间不公,却从未生出半分报复之念。也正因如此,旁人但凡予他一丝善意,他便会涌泉相报;但凡给他一分关心,他便会倾尽所有,百倍千倍偿还。这,便是老臣甘愿破例,收他这个寒门孤子入门的缘由。” “鬼谷先辈耗尽自身灵元,护他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此人冥冥之中,再无半分气运傍身。这世道风云诡谲,波谲云诡,处处藏着暗礁险滩,他往后能依靠的,便只有陛下您了。” 言罢,谢山长撩起衣摆,郑重跪地,以额触地,恳切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善待这个孩子。老臣以残躯性命担保,他日他定能为陛下,为大华,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545章 试爆 “山长请起。”姜昭棠俯身欲扶,眼底掠过几分动容。他实在未曾料到,向来超然物外、与世无争的谢师傅,竟会为一个后辈如此折腰,倾力担保。 谢山长依言起身,姜昭棠望着他,语气沉缓而恳切:“恕不相瞒,朕早已察觉这孩子的赤诚之心。自他入长安以来,朝夕相处,说句实在话,朕早已将他视作自家子侄一般。也正因如此,当初听闻他遭鲜卑人毒手,朕怒不可遏,当即下令诛灭澹台氏满门,更不惜倾尽大军,覆灭鲜卑三大氏族,为的就是替他讨回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道:“亲贤臣,远小人——这是谢师傅常挂在嘴边的箴言,朕素来铭记于心,更奉为治国圭臬。这秦渊,于朕而言,于大华而言,皆是当之无愧的国之瑰宝,朕自当百般珍视,护他周全。” “陛下真乃圣明之主,老臣今日,倒是多言了。”谢山长闻言,肃容躬身,深深一揖。 姜昭棠抬手扶住他,微笑道:“谢师傅一生淡泊,从未向朕求过一事。那今日,朕便给您吃一颗定心丸,自今日起,钦定秦渊为国师!其鬼谷学派与我大华国运同休,非谋逆大罪,不予加刑追责!” 谢山长怔愣片刻,心想大华什么时候多了个国师的职位,想来这封的也是个荣誉勋衔,再看这鬼谷学派与大华国运同休.....这怎么理解都行啊? 罢了罢了,圣人能给这个一个体面也能表明态度了,他一介已经归隐的旧臣,也不能奢求太多,能给阿闵求个差不多的护身符就行了。 “不提这个了,朕与谢师傅许久未见,今日要设宴款待,咱们好好叙一叙情意。” 天色方明,谢山长便已入宫觐见。待他离宫时,暮色四合,已是戌时。 秦渊在偌大的皇宫里百无聊赖地踱着步子,宫道两侧的宦官宫女见了他,无不行礼问安,恭恭敬敬地叩首:“见过仙师。” 秦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避开众人的簇拥,径直去了宫中的藏书阁,寻了个僻静角落,捧书静坐,权当打发这漫漫长日。 不多时,便有内侍寻来传话,说是谢山长已被谢尚书接走,待明日再将他送回骊山庄园。 终于挨到了觐见的时辰。 姜昭棠正踞于偏殿,一边由内侍伺候着濯足,一边宣他入内,抬眸睇了他一眼,眉峰微挑:“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托陛下洪福,已是无碍。”秦渊垂首躬身,语气恭谨。 “此番九死一生,渡了这一场生死劫,倒有什么感想?”姜昭棠似是随口一问。 秦渊抬眸道:“臣唯一的感想,便是能再见到陛下,实在是幸事。” 姜昭棠闻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一场神异,倒也算让朕开了眼界。朕明日便拟旨,封你做我大华的国师。往后你可得兢兢业业,好生辅佐朕,别再像从前那般蔫蔫的,一副不求上进的模样。” “国师?” “对,前段时间骊山庄园的异象,整个长安城都看到了,朕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不如封你为国师,我圣朝气象,有个仙人添彩也不错。” “臣哪里算什么仙人,只是运气好罢了。” “朕也想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也希望百年之后,皇家祖辈能够让朕多活两年,可惜,他们也是出身草莽,没有你鬼谷学派千年的积累,这也是命,无可奈何的事情。” “所以只能指望着你们这些臣子能够为朕分忧,让朕能够轻松一些,顺心顺意,如此也能多活几年。” “陛下万岁,天下龙运紫气皆归于一身,百年之后,脱去了这身皮囊,便可化作真龙,位列仙班。” “哼。”姜昭棠挑眉道:“这种话,朕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人人都这么说,但朕只希望能够活到太祖那个岁数,就已经是缴天之幸了。” 不知道为什么,姜昭棠今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瞅着有点傲娇。 “陛下今天心情不佳?” “挺好的。”姜昭棠淡淡道:“和谢师傅久别重逢,有什么心情不好的?” “陛下,您要不还是直说,说不到臣能帮你解忧呢。” 姜昭棠一脚踹开为他洗脚的宦官,冷声道:“起初,朕以为你死了,仓促发动大军,为你复仇,哪怕战事陷入焦灼,朕也觉得没什么,反正早晚都要开战,现在你又活了,朕这个心里,实在是不痛快,你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样能为朕解忧。” “陛下,臣记得敬献了,火药。” “说起这个朕更生气,你那火药,半年里面夺走了六百多名工匠的性命,如今这个火药已经被停滞,你献的什么,是催命符还是救世的神器?就这东西,你让朕怎么敢给大军使用?” 秦渊有些尴尬,当初仓促之间,只写了一个大概的配方,没有所谓的规范,也没有使用须知事项,火药这东西,如果没有工业流程的约束,和催命符确实没有什么分别。 “陛下,臣今日就亲手做一个成品,给陛下看看。” “刚活过命来就冒险,算了吧,你就稍微指点一下,让工匠们拿命去试吧。” “请陛下相信我,臣有这个信心。” “现在?”姜昭棠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没错,宜早不宜晚,陛下不想看看神器真正的威力么?” “好,你需要什么,让滕内侍去准备,你试验没关系,但注意,不能再冒险,不然再出了事情,朕可没办法跟谢师傅交代。” “臣,有信心,陛下请稍等片刻。” 秦渊和滕内侍出了大殿,后者一脸担忧的看着他道:“公爷,那火药的威力奴婢见过,能把一群人给炸飞,您……” “怎么,你也对我没信心?别忘了,那东西可是我自己做出来的。”秦渊微笑道。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咱们呐,都安安稳稳的,可千万不要再做冒险的事情。” 秦渊看着滕内侍担忧的模样,心头泛起一抹暖意,点头道:“正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才想活的更安稳一点……” 第546章 这便是真正的火药? 秦渊去了御膳房偏院,那里早已备下硫磺、硝石、木炭等物,还有匠人连夜打磨的生铁外壳,比他先前在洛阳打造的那批粗糙的模样规整了数倍。 他屏退众人,只留滕内侍在一旁候着,他双手比之前更灵活,动作快的让旁人看不清,将三种原料按精准比例研磨混合…… 等下,秦渊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怎么,下意识觉得不合适。 虽然是记忆中的配方,但脑中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个配方不够完美,这个配比不是最优…… 鸡蛋?黏性?秦渊也不知道这些词是怎么从脑海里冒出来的…… 于是他又零零碎碎的忙活了一阵,最后又兑了些许桐油增加黏性,填进那生铁壳里,再用蜡封了口,安上引信。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便成了形。 秦渊提着它回了偏殿,姜昭棠早已不耐烦地踱着步子,见他进来,目光瞬间黏在那东西上:“这便是你说的成品?看着很是简陋。” “陛下,这是杀人利器,它不需要太张扬的外观,只要能给我大军带来胜利即可。” 姜昭棠赞同这个观点,点了点头,伸手就拿了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一举动把滕内侍吓了个半死,后背瞬间出了冷汗,他哆嗦着提醒道:“陛……陛下……是不是让侍卫们拿着好一点?” “瞅你吓得这样子,没看见秦渊刚才轻松的在手里拿着,朕一国之君,胆量岂会不如一个年轻人。” “陛下……不…不如这就去试吧。”滕内侍不放心,直接从姜昭棠的手里拿过来,退后十步,自觉这是一个安全距离。 “行了,找地方试一试,朕要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威力?” “喏,臣记得,曲江池附近有一块儿假山林立的地方,那地方离后宫较远,想来,不会太惊扰到贵人们,陛下觉得如何?” “随你心意。” 一行人趁着夜色前往曲江池,秦渊吩咐禁卫将姜昭棠护在身后,前方再加一排铁甲盾牌防护,而后挑选了一处假山林立的地方作为爆破点,而后众人退后一百五十步左右。 姜昭棠之前试过火药的威力,也没阻止秦渊的部署。 一切准备妥当,秦渊也不多言,他拉长引信,大概十米左右,亲自点燃,待那火星滋滋作响,这才跑了回去和姜昭棠一起躲在铁甲盾牌之后。 不过数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火光冲天而起,直接照亮了整片曲江池,碎石夹杂着热浪飞溅开来,落在数丈之外,砸出一个个小坑。先前立在场上的几座假山被轰的粉碎,稍远些的,竟也被震得拦腰折断,断口处焦黑一片。 姜昭棠望着那尚未散尽的硝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胆小的宦官和宫女们差点脚软倒在地上,虽撑着,但也禁不住打摆子。 这威力,比工匠们照配方做的要猛烈几倍之多,原来.....自己原先做的都是赝品货,这才是秦渊说的火药。 他这辈子见过刀光剑影,见过铁骑踏破城池,却从未见过这般撼天动地的威力。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这东西,若用于战场,我军岂不是无敌的存在?” “起初,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日一久,此物便不会起一击制胜的作用。” 姜昭棠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头看向秦渊,眼底满是不解:“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力,还有何物能挡?” 秦渊望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叹气道:“陛下,战争,考验的终究还是军队的综合素质,进而是单兵的作战能力,大华的资源并不像大家想的那般广博,一旦应用于战争,硫磺硝石就会变得紧俏,现在的工匠水平太低,提纯研磨耗时耗力,寻常军队根本无力大批量配备,再者受天时所限。阴雨连绵之日,引信受潮难燃,便是废铁一块,遇上大风天,投掷方位稍有偏差,反倒可能伤及自身。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人是活的,他们总能寻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抵挡火药的伤害,除非每一战,战场都是那种无障碍开阔地。 火药威力虽强,却只能震慑一时。敌军初遇时或许溃散,可一旦摸清了它的短板,便会想出应对之法。或是以重甲坚盾结阵死守,或是奇兵偷袭,断原料供给。” “陛下,利器能护一时安稳,却护不住一世太平。若一味依赖此物,将士们便会失了冲锋陷阵的血性,朝堂之上更会滋生奢靡懈怠之风。到那时,纵有万千火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不过,有了此物,陛下的疆土会更加稳固,此物的威慑力,并非寻常兵器可比。” 姜昭棠沉默了,他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先前因狂喜而沸腾的血液,竟渐渐冷静了下来。夜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灼人的滚烫,却让他瞬间明白了秦渊话中的深意。 滕内侍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秦国师的心思,深的像无底的渊壑,连陛下这般雄才大略之人,在他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姜昭棠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中有惊喜,也有忧愁。 “不过,此物我军终究不可缺少。”秦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微扬:“陛下若是信得过臣,臣愿亲手拟定火药炼制、存储、使用的章程,再选一批可靠的匠人严加操练。届时,此物上阵,纵使敌军有铜墙铁壁,也能轰出一条血路来。” 姜昭棠盯着那硝烟散尽的地方,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先前那点不痛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释怀一笑,拍了拍秦渊的肩膀:“朕信你!火药作坊便交由你全权筹建打理!所需物资,朕倾国之力也会供应!” “臣,一定竭尽所能,为我大华建立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 滕内侍捂嘴一笑:“陛下,夜深露重,仔细着凉。秦公爷刚复原,也该早些歇息。” 姜昭棠这才作罢,却仍是意犹未尽,拉着秦渊的手不肯放:“咱们君臣许久未见了,走,陪朕回宫喝酒!今日有大喜事,不醉不归!” 秦渊无奈一笑,只得应下。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往灯火通明的寝宫而去.......... 第547章 优质的土壤 夜色沉浓,四下万籁俱寂,秦渊归府时已近三更。 崔伽罗候在寝殿门口,见他身影便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自上次劫难后,她便落下了心病,如今只要秦渊离开视线片刻,心头就会翻涌着莫名的慌乱与不安,大概率是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秦渊能懂她的惊惧,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以沉默的陪伴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待崔伽罗心绪渐平、沉沉睡去,他才轻手轻脚起身,移步至外间偏室,莫姊姝正在此处看账本。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你这个主心骨醒来了,接下来我就能轻松一些,这些是今日刚送来的账本,阿山已经过了一遍,现在我只是再大体的扫一遍即可。” 秦渊在案前坐下,简单翻了翻,一目十行,敏锐的发现账本上的问题,这生意比一年前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昏睡这许久,醒后诸事繁杂,倒忘了问,府里这段时日,情况如何?” 莫姊姝抬眸,摇了摇头道:“说实话,局面不太好,你是一家之主,这些大事,也不该瞒着你。” 秦渊点了点头道:“但说无妨,既然我醒了,过往积压的事端,便一并了断。” “你遭难的消息传开后,那些觊觎秦家许久的人蠢蠢欲动,起初是永兴坊货仓遭劫,没过多久,咱们派往各坊的工匠和货郎,也接二连三被人劫走。阿山带着暗卫四下搜寻,足足找了半月有余,才在城郊乱葬岗寻到踪迹,可那些人早已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首。” “长安局势危急,妾身便请公输先生亲自前往坐镇,靠着他的震慑力,总算勉强稳住局面,安生了数月。可没成想,公输先生竟遭人暗算,饮食里被下了慢性毒,还好暗卫察觉及时,连夜将人送了回来,凤九先生耗尽心力配药,才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幕后主事之人,阿山已经查清了,一个是当今国舅—丹阳公陈昌帅,还有荣阳郡王姜雎,在他们之后还有不少勋贵帮忙奔走。此事本应即刻递状纸告到御前,讨个公道,可太后却抢先一步传我入宫。她言说如今北疆战事焦灼,圣上终日操劳,命我莫要在此时节生事,还亲口许诺,定会亲自为秦家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秦渊淡淡的嗯了一声道:“然后呢?这交代给了么?” 莫姊姝冷笑一声道:“如今两个月已经过去,交代倒是没等来,反倒因太后的庇护,他们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咱们因紧急关闭的长安商铺旁,他们堂而皇之开了新店,明目张胆从永兴坊皇家库房调取货物售卖。” “他们自定了一套利益分成,皇家七成红利,自己留三成。据我派去的人打探,皇家那七成里,有两成直接流入了太后私库,还有一成,专门送到了右相之子韦天应手中。” “阿山说,让我不必插手此事,她自会寻个时机,叫这群人血债血偿。可你不在府中坐镇,她若真闹出什么乱子,根本没人能在背后周全斡旋。我不得已,只能给她添了诸多限制。依我看,这事若是求助皇家,反倒显得咱们秦家畏缩软弱,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了结。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动手的时机。” “你做得对。这丫头性子太烈,的确不能由着她肆意妄为。若是不管束着,她怕是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到时候纵然是快意恩仇,却难免给府上惹来灭顶之灾,得不偿失。” 秦渊将她轻轻搂进怀里,眉宇间满是歉疚:“这一年苦了你了。从前我总说,要替你遮风挡雨,护你安稳,没想到这次,反倒让你独自站在了风口浪尖,扛下了所有。是我不好。” 莫姊姝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语气慵懒又缱绻:“说这些做什么。你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比什么都强。” 秦渊心口一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内室的卧榻走去。 床帘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光影。不多时,一件件衣衫便从帘内散落出来,落在地上。伴着衣料摩挲的轻响,隐约传来崔伽罗带着惊惶的轻呼,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睡意。 很快,惊呼声渐歇,帘内渐渐响起细碎的、带着娇嗔的软语,混着低低的轻笑,织成了一室缱绻的靡靡之音。 莫姊姝生了孩子,身姿反而比以前更丰满一些,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平坦无赘肉,这可能也和她的饮食习惯有关,崔伽罗就是太纤细了些,她的身材就是那种得天独厚的狂吃不胖体质,其实用中医来说就是吸收不好。 不像是叶楚然,她就是浑身充满野性的弹力,这可能和常年习武打坐有关系。 老婆多了就是有困扰,照顾好了这两个,心里又惦记着叶楚然有没有觉得自己受冷落。 论渣男的自我修养,进而思维发散,感受道平衡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就像是姜昭棠为了朝堂稳定,让左相和右相共擎一片江山,今日这个势大,明日这个势大,但总在他的股掌之间跳弹,各方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只能不停地跪舔皇帝。 这两年左相愈发沉得住气,跟缩在壳里的老龟似的韬光养晦,反倒衬得右相愈发扎眼。 韦老头人老心不老,精神头足得能掀翻三省六部的屋顶,整日里活跃在各个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偏生又撞上隋中丞这个硬茬,俩人跟宿敌似的,天天在乾元殿上撕扯得面红耳赤。 今日隋中丞拿着账本拍案,吐槽济州赈灾银平白少了一万两,字字句句都往右相门生故吏身上扣;明日又揪着工部修缮宗庙的批红不放,说流程里全是右相的人捣鬼,半点不给他留颜面。俩老头吵得唾沫横飞,恨不能当场撸起袖子动手,可只要踏出乾元殿的大门,人家右相该应酬应酬,该议事议事,反倒是隋中丞被气的跳脚怒骂。 说右相是大华低配版和珅,贪财好权,精于钻营,朝堂上下的门路摸得通畅,捞好处的手段也算不上高明,却胜在明目张胆又懂得分寸,总能踩着红线全身而退。 至于左相,若说他是狐狸精附体的严嵩,也差可拟。他不似右相那般张扬,却最擅藏拙和媚上,眉眼间总带着股似笑非笑的算计,不动声色就能搅得朝堂风云变幻,偏偏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有意思的是,这俩人纵然明争暗斗、各有心思,却有两个致命的共同点:一是真有两把刷子,办事利落靠谱,撑起了大华朝堂的半壁江山;二是对姜昭棠绝对衷心。 他们一身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全拴在皇帝那根线上,离了姜昭棠,俩人什么都不是。 正所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政治利益团体,才是权利制衡最优质的土壤。 第548章 国师 今天秦渊难得上一次早朝。 大华的早朝,说是王朝第一要事,不如说是长安城里规模最大的集体熬夜返场。 天还没亮透,宫里的更夫梆子敲得比催命还急,文武百官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揣着隔夜的困意往乾元殿赶。 按规矩,五更天就得站在朝堂外候着,换算成现在的时辰,约莫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这就意味着,家住城南的官员,半夜就得套上朝服,摸黑往宫里蹚。路远的,比如那些在终南山脚下置了别院的,估摸着后半夜刚阖眼,就得被家仆摇醒,嘴里嘟囔着“再睡半炷香”,身子却不敢耽搁——迟到了可是要挨罚的,轻则扣俸禄,重则被御史参一本,落个“怠惰朝政”的罪名,划不来。 北方的凌晨,风跟冰碴子没什么两样,使了劲往人脖子里钻。官员们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里头裹着棉袄都嫌冷,缩着脖子在宫门外排队,活像一群待售的老鹌鹑。品级高的,能进偏殿蹭口热茶;品级低的,只能在冷风里跺脚搓手,心里把制定上朝规矩的祖宗骂了八百遍。 好不容易捱到宫门开,百官按品级排着队往里走,步子迈得比绣花还慢,生怕踩了前面人的衣摆,乱了队形。进了太极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跪下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万岁”。这一跪,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膝盖不好的,得在朝服里垫块厚棉垫,不然跪完回去,得扶着墙走三天。 早朝的内容,多半也没什么新鲜事。 第一桩要紧的事情是边疆战事,报鸿翎急使送来的战报,君臣分析一下大概的局势和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举措。 然后大多就是那些枯燥的内容,不是户部报今年税粮收了多少,就是兵部奏又抓了几个毛贼,再不然就是御史弹劾谁谁谁贪了几贯钱,谁家儿子娶媳妇排场太大。翻来覆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圣人坐在龙椅上,听着听着,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也得强撑着精神,时不时点点头,说句“准奏”或“再议”。 最苦的是那些言官,明明困得直打哈欠,还得硬着头皮站出来,扯着嗓子喊“臣有本奏”。喊完了,从怀里掏出折子,一字一句地念,念得抑扬顿挫,实则舌头都快打结了。底下的官员,听得昏昏欲睡,却不敢露出半点疲态,只能盯着自己的朝靴尖,心里盘算着散朝后去哪儿喝碗热汤面。 临下朝的时候,秦渊才姗姗来迟,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他就站在队列的最后方。 滕内侍远远的就看见了他,附耳和姜昭棠说了几句话,后者点了点头。 滕内侍从小黄门手中接过圣旨,尖利的声音骤然让众人清醒不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兴邦以道。秦渊器宇宏深,识见超迈,蕴天地之精微,怀安邦之远略。兹特颁诏,自今伊始,钦定秦渊为国师,总领天下方术教化,巡抚朝政诸事。 鬼谷一脉,源流悠远,代出贤能。朕敕命其学派与大唐国运同休共戚,永沐皇恩。凡学派弟子,非身犯谋逆大罪、倾覆社稷、祸乱朝纲者,概不予加刑追责。有司当恪遵此旨,不得擅兴刑狱,妄加构陷。 秦渊既膺国师之任,当持身正己,敷扬正道,佐朕敷文德以绥远,施仁政以安民。内外文武臣工、州府郡县吏民,皆当敬奉礼遇,毋得轻慢。” 圣旨宣毕,百官哗然未平,隋中丞已蹙紧眉头,跨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奏,敢问国师一职,载于本朝官制哪一章哪一典?” 姜昭棠端坐御座,淡淡道:“诸位臣工,本朝旧制无国师之位,然朕今日特增设此职,授于秦渊。着秘书省即刻登记造档,此事便这么定了。” “陛下,此举不合规矩!”隋中丞直起身,梗着脖颈抗言。 “哦?”姜昭棠眉峰微挑,“怎么,朕身为天子,难道无增设官职之权?” “陛下自然有此权!”隋中力争道,“只是秦渊去年刚蒙敕封公爵,今又加国师之衔,恩宠未免过隆。更甚者,圣旨所言,总领方术教化、巡抚朝政,又许鬼谷一脉非谋逆不追责,此中分寸实难把控。秦公爷虽德行端方,可谁能保证其后代子弟皆能循规蹈矩、不逾礼法?再者,巡抚朝政一职,本朝自有巡边御史执掌风纪,纠查不法,何必另添他人越俎代庖,指手画脚?还请陛下收回此两条成命!” 姜昭棠闻言,沉声道:“隋咏良!何以次次都与秦渊针锋相对?前番洛阳一事,秦渊破鲜卑人之阴谋,身涉险境,几近殒命,此等功绩难道算不得军功?他献上土豆之种,亩产丰饶,可活亿万生民,此乃利在千秋的破天功劳!区区国师之位,朕看尚不足以酬其功!” 隋中丞气得须发微颤,却依旧硬着头皮叩道:“陛下行事素来随心所欲,不顾章法!纵观史册,可有如秦渊这般年纪,既登公爵又膺国师之位者?他纵有奇才,亦恐难以担此重誉与权势!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无论如何,此事老臣绝不同意!” 裴令公出言劝道:“陛下所言,老臣附议,秦渊此番洛阳之行,委实居功至伟。诸位或许未能得见详实文书,可我秘书省案牍之上,条条陈陈记载分明。纵使将其余功勋尽数抹去,单凭那土豆之功,便已是无可辩驳的社稷大功——此物能让天下万民来日免受饥馑之苦,便是古之圣贤,也未必能立下这般功德。而今陛下仅授其国师之位,这般封赏,非但不过分,反倒显得薄了。隋公,此事何必拘于旧例陈规?我等身为臣子,初衷不正是为了护社稷安稳、让百姓过上饱暖无忧的日子吗?” “他年纪轻轻,便得此隆恩厚赏,绝非幸事!这分明是为他招祸的根由!”隋公亢声反驳。 左相亦迈步出列,语气恳切而坚定:“今日不赏,他日也终究要补回来。秦渊虽年少,却立下了我等一众老臣望尘莫及的功绩。这封赏,本相以为,他当之无愧。隋公啊,您就莫再这般执拗了。” 姜昭棠端坐龙椅之上,心底早已冷笑连连。此时此刻,他真想将那火药取出来,狠狠掼在这食古不化的田舍奴脸上,方能解心头之愤!秦渊献出土豆与火药这般震古烁今的奇物,如今不过封个国师,竟还有人在此说三道四、横加阻挠! 他猛地沉下脸,龙威尽显,断然喝道:“此事不必再议!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退朝!” 第549章 高处不胜寒 退朝之际,列于队尾的秦渊才被众臣瞧见,众人当即围拢上前,纷纷道贺。 秦渊却转过身,对着隋中丞深深作揖:“多谢中丞对晚辈的照拂。” 隋中丞凝眸看了他片刻,终是长叹一声,一言未发,拂袖径直离去。 裴令公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他一番,朗声笑道:“瞧你这般气色,倒像是静心休养了许久,先前那则死讯,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虽说是鬼谷一派的障眼之术,但晚辈至今,也难辨当时是真死,还是假死。” “不重要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往后务必爱惜自身,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多谢令公谆谆教诲,晚辈定然铭记于心。” 裴令公刚要走,却又转身笑道:“听说玉衡来到了长安,稍晚些,老夫会往骊山走一趟。” “欢迎令公,晚辈会准备美酒佳肴,扫榻以待。” 晨光初现,天边金辉淌过乾元殿的飞檐翘角,鎏金瓦当淌下细碎的光。 秦渊立在丹陛最高处,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向下延伸,诸臣的朝服织成一片流动的云,乌纱与绯色、青色的衣袂交叠,顺着台阶缓缓漫向宫道。 秦渊的身影,与身后巍峨殿宇浑然一体,静静矗立于万道金芒之巅。 这一幕落入谁的眼中,都免不了心头一震——诸臣如流,皆俯首趋下;唯他一人,孑然立于青云之上。不过短短数载光阴,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竟已成了满朝文武仰望的存在。 左相李康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侧身含笑问道:“此处的风景,如何?” 秦渊闻言,忙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见过相爷。” 李康伸手将他扶起,朗声笑道:“往后不必如此多礼。论起尊崇,你这国师之位,犹在我这左相之上呢。” “晚辈岂敢与相爷相提并论。”秦渊谦逊一笑。 “你还没答我呢,”李康目光灼灼地望着丹陛之下,复又转向他,“站在此处,看这万里江山,风景到底如何?” 秦渊凝眸思索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吟出一首诗来:“金阶万丈沐晨光,孤影凌云势自扬。高处风疾多冷露,不如林下看斜阳。” 李康捻着胡须,反复咂摸诗句中的深意,半晌才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高处风疾多冷露’!单凭这一句诗,这国师之位,你便当之无愧!” 话音未落,右相便从大殿正门缓步走出,对着秦渊拱手一礼,郑重说道:“从今日起,我大华终有了护佑国运的国师,本相在此,向你行礼了。” 秦渊连忙抢步上前,深深躬身回揖道:“右相莫要折煞晚辈!若说护佑大华国运,哪里离得开您与左相二位擎天柱石,坐镇朝堂、力挽狂澜?晚辈不过初出茅庐,忝居此位,略通些旁门左道罢了,全凭几分小聪明侥幸得此虚名,国祚之事,还需仰仗右相多多提点才是!” 右相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一笑,语气恳切:“本相在此祝你平安康泰,岁岁顺意。也衷心盼着,你能为我大华带来福运昌隆。” 说罢便举步向前,行出数步却又蓦地顿住,回身看向丹陛之上的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犬子先前行事莽撞,多有不妥,我自会严加惩戒,还望国师莫要介怀。日后若再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不妨移步寒舍,饮一杯薄酒,吃一顿便饭,许多事想来也就能说开了。国师以为如何?” 秦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相爷言重了。晚辈谢过相爷体谅,此事原也不必挂怀。” 右相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终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层层台阶,缓步向下而去。 一旁的左相抬手抚了抚颔下短须,含笑道:“那顽劣不堪的雀儿,我已将他遣去北疆历练效力。经此一番磋磨,想来往后是断断不敢再惹是生非,给老夫平添这些麻烦了。” 话音刚落,秦渊心头蓦地掠过一丝寒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然蔓延。纷乱的字眼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李雀儿、朔风寒雪、丰州地界、暗箭难防。 他定了定神,缓声开口:“相爷,令郎此番是要去往丰州?” 左相闻言一怔,旋即回过神来,眉头微蹙,定定看向他:“他此刻尚且在灵州待命,不过老夫正打算让他随三皇子一同前往丰州,戍守那处的大粮仓。只是此事尚是一个想法,本相从未对外人言,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秦渊淡淡一笑:“相爷权当是晚辈妄加揣测罢了。” “哦?”左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一句,“那你还猜到了些什么?” 秦渊语气平静,字字却带着几分凝重:“晚辈还猜,丰州的大粮仓恐会遭人偷袭,令郎此去,怕是会无端惹上无妄之灾。若是运气再差上几分……恐怕会把性命,都丢在那片冰天雪地里。” 左相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直勾勾盯着他,神色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此事绝非儿戏,可不能随口乱说!” 秦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徐徐道:“晚辈方才也说了,不过是随口猜测罢了。信与不信,全凭相爷定夺。” “今日先如此,我有事要去面见陛下。” “相爷慢走。” 秦渊幽幽长叹一声,近来脑海中总是无端蹦出些莫名的字眼。 这难道就是高熵的作用么,闭上眼睛,超弦栖木的好像更加枝繁叶茂,更高了一点。 鬼谷子说,在这个空间规则的压制之下,自己只能发挥它的一丝能力,哪怕如此,自己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金手指。 他依稀记得,从前在藏书阁翻阅古籍时,曾有一卷残篇提过这个晦涩的概念——那是高维空间与低维世界,在最细微的临界点发生触碰时,遗落在意识里的印记。 低维世界的万事万物,一旦置于高维的思维坐标系中,其存在的高度、事件延伸的轨迹、乃至观察视角的维度,都会发生颠覆性的转变,恰如困在平面里的二维生灵,骤然窥见了立体通透的多维天地,无数晶体多棱镜视角的叠加。 那这颗种子究竟来自何处,三维,四维,又或者是概念之中的超维? 如果它不能超脱这个空间的法则,它的一丝能力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变化? 第550章 要账 “今日有何安排?”沐风上前一步,将一件厚实大氅轻披在秦渊肩头。 秦渊笑道:“沐姐,今日咱们去要账,只不过咱们得想个文雅些的法子。” “文雅的要账?这话怎讲?”沐风满脸不解。 秦渊抬眼扫过周遭街巷,似笑非笑道:“沐姐,你猜猜,咱们走在这路上,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 沐风依言抬眸四望,街面上车马行人往来如常,并无半分异常。 可身旁的白夜行却骤然沉了眼神,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向某处。 他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向街角布料铺的二楼,不过转瞬功夫,便揪着个神色仓皇、浑身发颤的中年人跃了下来。 “大....大人饶命!小人绝无恶意啊!”中年人一落地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白夜行挑眉睨着他,语气冷冽:“此人方才一直黏着眼神盯着你。” 秦渊饶有兴致地俯身蹲下,脸上挂着浅淡却难辨真假的笑,声音温和:“说说看,你在看什么?” 中年人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草.....草民见大人气质卓然,衣着华贵,寻常日子里难得一见,一时失了分寸,才多瞧了两眼,绝无他心!” 秦渊直起身,笑意淡了几分:“行了,别绕圈子了,大家都赶时间,说,是谁派你在这盯梢?” 中年人磕头如捣蒜,满脸无辜:“大人此言差矣!小人就是这布铺的客人,今日是特意来挑布的,哪有人派我来盯梢啊!” 秦渊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道:“原来如此,你也喜欢松烟布?” 中年人忙不迭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小人正是冲松烟布来的,早就想扯几匹回去做衣裳了!” 秦渊忽然勾唇似笑非笑,语气轻描淡写:“可这世上,压根就没有松烟布吧?我怎么从没听过。” “大人您不是刚说……”中年人一愣,下意识朝布料铺方向指了指,话到嘴边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 “哦,我瞎编的。”秦渊摊了摊手。 沐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神一厉,抬脚便踹在中年人肩头,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撞在墙上。她反手拔剑,冰冷的剑刃贴着中年人的脸颊划过:“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我……”中年人吓得牙齿打颤,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秦渊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不说,我可就真要了你的命。” 这话彻底击溃了中年人的心理防线,他抖着身子哭求:“小人……小人是兴道坊薛府的舍人,奉二公子之命,前来查看秦侯……不、秦公爷的去向!” “薛侯?”秦渊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是是是!”中年人连忙补充,“如今薛侯与大公子正驻守在怀远前线,府中大小事务都由二公子打理,是他吩咐小人来盯紧公爷动向的。” “他意欲何为?”沐风冷声追问。 “这、这小人就不清楚了!二公子只让小人盯梢,半句没提缘由啊!”中年人慌忙辩解。 秦渊盯着他慌乱的神情,心头微动——直觉告诉他,这人没说实话。他沉默片刻,语气骤然转沉,故意试探:“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也无妨。你意图谋刺朝廷命官,来人,把他送去京兆尹大狱。动了刑,我不信他还嘴硬。” 中年人一听“动刑”二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秦渊脚边,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我说!我说!二公子让我盯您的动向,看您今日要办什么事、见什么人,若是您往东市去,就立刻吩咐府里的商铺关门一天!” “你家商铺叫什么名字?卖些什么?”秦渊追问。 “是,是薛记香铺!卖香水、香皂还有花露水!” “货从何处来?” 中年人不敢隐瞒,如实答道:“两个月前,二公子派人去秦氏商铺,就是东市大街正中那家,把库房里的货全搬空了!还有些货,是从国舅爷陈昌帅那里高价买的!” “售价多少?” “比秦氏商铺贵一倍还多!一来从陈国舅那里拿货本就价高,二来如今秦氏的货紧俏得很,即便定价高,也不愁卖不出去!” 秦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却依旧平淡:“这么说来,薛府这几个月,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是...是……不瞒公爷,这几个月少说也赚了小一万两银子!”中年人喏喏道,大气都不敢喘。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安排。” “之前的货卖的也差不多了,以后取货也没了门路,二公子说以后就不卖秦氏的货了,免得被您抓住把柄。” “赚够了,所以打算收手,是这个意思么?” 中年人心想就是这个意思,但他又怎么好明说?当即只能低下头不说话。 “除了陈国舅,还有哪些人在卖货?” “我这.....真不知道。”中年人死如死灰,这要交代出去,他就真没命了。 沐风勾了勾唇角,直接中年人提起,而后狠狠地砸在地上,周而复始几次,中年人有气无力的说道:“荥阳郡王姜雎,永嘉公主府,衡阳公家小公爷苏晓天,永春伯韩玮,美仙院东主邹月娥.....小人...小人只记得这些了。” “美仙院邹月娥?” 白夜行说道:“美仙院是个青楼,这邹月娥来历不明,不知底细,只知道长安第一大帮派——青衫会掌舵人。” “是个江湖帮派?” 白夜行答道:“不在江边,也不在湖边,只在长安,这帮派中多为寒门文士,这青衫会,旨在为寒庶子弟入长安科考,提供休息的场所和庇护,也可给盘缠,但前提条件是要入会,据我所知,裴令公就是出身青衫会。” 沐风也补充道:“阿闵,还有永春伯韩玮,此人爵位虽不高,但他的生母是昭宁公主,父亲是洪安侯韩湘,如今官居宋州刺史。” “原来如此........看来这一个个来头都不小啊。” ......................................................................................................................... 第551章 选择 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溅起的细碎水花氤氲成青雾,将骊山庄园的门廊晕染得一片湿冷。 冬雨这种湿冷的感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要是放在前世的周末,凄风冷雨的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候。 秦渊踏着积水归来,一身素白的衣袍下摆沾了几点泥星,虽起了个大早,一路车马颠簸,却意外的没有疲惫的感觉。 他径直往内院去,先是向谢山长问了安,随后便将裴令公明日要登门做客的消息禀明。 谢山长闻言,眼中顿时漾起笑意:“近来琐事缠身,倒把这位老友给搁在了脑后。既如此,可不能失了礼数。我这就修请柬一封,你遣人速速送去。明日再备上些陈年佳酿、精致肴馔,老夫要与他痛饮几杯,夜里也好抵足而眠,叙一叙别后情长。” 秦渊颔首应下,又随口问了句:“师娘此刻在何处?” “你师娘喜欢暖棚里那些花花草草,今日带着小姝和伽罗去摘花了,说是要亲手酿一瓶独属自己的香露,那股子馥郁甜腻的味道,老夫实在不喜。索性便翻了翻你亲自撰写的藏书,这一看,竟教人移不开眼了。” 秦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书桌,摊开的正是那本《西游记》。 “书中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读来真是令人心驰神往。”谢山长翻了翻书页,忽然抬眼问道,“此书在外头,可有流传?” “先前小姝本想着刊印售卖,只是后来学生遭逢变故,这桩事便就此搁置了。” 谢山长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那泼猴大闹天宫的桥段,老夫读着,却品出了几分不妥。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天宫,未尝不能指那皇宫大内,这玉帝,亦能暗喻当今圣人,阿闵,你当知晓,朝廷独尊儒学,所求的便是让天下人恪守天地亲君师的纲常伦理。若人人都学那石猴,遇着些许不平便要闹得天翻地覆,这世道,岂非要乱了套?” 他合上书本,轻叹一声:“此书情节固然引人入胜,可立意终究与当世主流相悖。依老夫之见,还是不必大肆宣扬为好。” 秦渊微笑道:“既然老师觉得不妥,那这本书便断断不会外传了,本就是闲来无事,写给家人解闷的笔墨游戏,登不得大雅之堂,若老师看得入迷,藏书阁里还搁着好些类似的篇章,皆是学生的随性之作,老师若有兴致,尽可取来翻阅,也盼着老师能不吝指点一二。” 谢山长闻言,忍不住抬手点了点他,眼底漾着几分笑意:“你啊,总是这般谦抑。单说这《西游记》,字里行间的巧思与打磨,旁人哪里看得出来?分明是你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修改才成的佳作。斧正官老夫就不当了,只管做个酣畅淋漓的读者,好好享受这番妙趣便罢了。” 秦渊心想真没有,一字一句从脑海里面誊录下来的,只是手累费眼而已。 .................... 陪老师聊了许久,回到主院,他甫一进厅,便扬声唤道:“让阿山过来。” 阿山这丫头素来鬼精鬼精,一点亏都吃不得,断不会容旁人这般侵吞秦氏家产,更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勋贵占尽便宜。想必她早已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一一扒了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阿山哒哒跑进厅来,手里扬着一张折得齐整的宣纸,其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十数位之多。 她将纸张往秦渊面前一递,下巴微扬:“喏,这些人都有份,后面标注的百分比,是按他们介入深浅排的,越往后,手脚越不干净。” 秦渊看了一会儿,抬眸问道:“嗯……你先前,是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阿山捻了颗蜜饯丢进嘴里,漫不经心道:“刚开始想着,派几个高手扮作游侠,制造意外现场,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后来又觉得,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便琢磨着设个局,罗织些罪名,让他们尝尝抄家灭门的滋味。” 她说到这儿,悻悻道:“可惜呢,还没来得及动手,嫂嫂就把我身边的人都调走了,她说国战当前,让我别轻举妄动,免得惹出祸端,她有她的法子处理,但我不想谈,只想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两个法子,倒是能解气。”秦渊放下宣纸,淡淡道,“可气出了,咱们秦氏损失的那些银钱、货物,却一分也拿不回来,亏本的买卖怎么能做呢。” 阿山眼睛一亮,忙凑到他跟前:“那阿兄有什么高见?” 秦渊微笑道:“你先去把那些商铺的东主和管事,全都抓来骊山,一个都不许漏,然后我让人备下晚宴,请名单之上的这些勋贵,都来咱们庄园做客。” “鸿门宴啊!”阿山一拍手,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她又摸出颗蜜饯,踮着脚往秦渊嘴里塞了进去,甜意漫开的瞬间,她已然转身,兴高采烈地冲了出去,木屐声混着雨声,渐渐远去。 只有阿兄在的时候,嫂嫂才不会拘着她。她跑在雨幕里,心头一阵轻快,从前行事,总要思前想后,掂量着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如今有阿兄撑腰,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股踏实劲儿。 她点齐了二十名精干侍卫,先绕去了京兆府萧猎的住处。 萧猎哼哼唧唧叫骂了好一阵,当即调了十数名差役随行,这般一来,抓人便多了几分名正言顺的由头。 冷雨未歇,整个长安城都浸在一片湿冷里。阿山带着人穿梭在街巷间,动作干脆利落。凡是不肯配合的,直接打晕了拖走,路上遇到武侯盘查,亮出国公府的令牌,便无人再敢多问。行至城门处,守卒是汾国公的老部下,见是秦氏的人,不仅没有阻拦,还主动上前,帮着将车上的人用麻布盖好,免得惹人注目。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数十个商铺东主、管事,便尽数被押回了骊山庄园的偏院。 叶楚然听闻秦渊的谋划时,蹙眉道:“夫君,这般大张旗鼓,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那些勋贵们精明得很,怎会肯来?” 秦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你太小看这群人了。他们个个自恃身份体面,觉得我秦渊就算有怨气,也断不敢在明面上动他们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更何况,他们倚重的东主、管事,如今都在咱们手里。若是不来,这些人便是现成的人证,我只需舍弃脸面,将此事捅到御前,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便都毁了。为了自家的收益,他们只能乖乖过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冷雨,轻笑道:“当然,若是有人实在害怕,不肯来赴宴,也由得他们。明日我便亲自登门拜访。到那时,可就不会这般好商好量、和风细雨了。” “这场晚宴,是我送给他们的台阶。”秦渊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至于下不下,便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 第552章 且慢行 骊山夜宴,第一位踏入院落的客人是邹月娥。她身姿窈窕,发间黑白交织如霜染银丝,眼角细纹浅浅铺开,约莫五十岁年纪。 甫一入殿,她面色铁青,却仍敛衽躬身,行足了礼数。 “邹会长,请坐。” “国师……” 秦渊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抬手虚引:“先落座,有话,不妨稍后再议。” 第二位客人是小公爷苏晓天。他甫一进门便局促不安,脊背绷得笔直,连双腿都有些发颤,看起来有些紧张。 “见过国师。” “坐吧。”秦渊淡淡颔首。 第三位客人是薛凤儿——薛大将军的次子。他昂首阔步而入,神情倨傲至极,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 第四位到的是永春伯韩玮。此人面目和煦,言行举止周全妥帖,从进门行礼到垂手立在一旁,竟挑不出半分错处,恭谨得无可指摘。 又等了半个时辰,殿外再无脚步声传来。秦渊唇角的笑意倏然敛去,一丝冷冽的弧度悄然漫开。 他摆了摆手道:“来人。” 大殿外应声涌入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侍卫,甲胄铿锵作响,如铁塔般肃立在诸人身后,森寒的刀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 秦渊这才从主位缓缓起身,踱着步子走下台阶。他负手而立,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殿中诸人,如鹰隼俯瞰猎物。 “今日邀诸位前来,不为宴饮,只为清算一笔旧账。” 此言一出,邹月娥眸中霎时掠过一抹惊疑,其余几人则纷纷垂下头去,面色尴尬得不敢与他对视。 “秦氏出产的香水、香皂等物,诸位私自在坊间售卖了半年有余.........”秦渊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谁给你们的胆子?” 韩玮率先挤出一抹歉疚的笑,拱手道:“国师恕罪!我等也是猪油蒙了心,又被奸人蛊惑,见旁人售卖得利,便跟着效仿。既然国师不喜,我等即刻停手便是。” 薛凤儿却挑眉冷笑,梗着脖子道:“秦公爷这话差矣!长安城偌大的地界,您秦家能卖的东西,难道旁人就碰不得?” “哦?”秦渊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语气凉薄如冰,“我倒不知,偷来的货品,也能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叫卖?你派人潜入秦氏商铺库房盗走货物,转手牟利,赚的这些黑心钱,薛大将军在沙场浴血时,可曾教过你?” 薛凤儿脸色一白,当即闭了嘴。半晌,他仰头冷笑一声:“罢了!秦公爷,您也不必绕弯子。世家大族,哪一家的基业不是踩着风浪起来的?您既平安归来,我薛凤儿认栽便是。要人,要命,要银钱,悉听尊便,只求别让我父亲在塞外征战之余,还要为我操心蒙羞。” 一旁的邹月娥终于按捺不住,蹙眉开口:“启禀国师,当初是陈国舅亲口说,这是秦氏委托他分销的货物,言明是得了您的首肯,我等才敢从他手中拿货。每月不过十瓶香水,从未多取。您的意思是……自始至终,您都未曾给过他这份授权?” “原来如此。”秦渊恍然大悟般颔首,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波澜,“我道青衫会素来光明,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也罢,邹会长,明日将五万两白银送至秦府,此事便一笔勾销。” “五万两?”邹月娥失声惊呼,声音陡然拔高,旋即意识到失态,忙敛了神色,急切道,“国师明鉴!我等半年盈利加起来,尚不足五千两!青衫会贩售货物,绝非为了中饱私囊,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为寒门子弟添几套文房四宝,给庶门学子置几件御寒冬衣罢了。此番确是被陈国舅花言巧语蒙骗,还望国师网开一面!” 秦渊却摇了摇头,笑意淡得近乎冰冷:“规矩便是规矩。五万两,少一分一毫,都不行。” “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钱!”邹月娥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焦灼。 秦渊似是漫不经心地道:“这五万两,你不妨去问问裴令公,该如何筹措。限你三日,逾期不候。” 邹月娥心头猛地一跳,隐约察觉到这话里藏着深意,却一时半刻参不透其中玄机。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身后侍卫的横刀寒光凛冽,仿佛下一刻便要劈落。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躬身告退,脚步竟有些踉跄。 邹月娥刚走,薛凤儿便迫不及待地挑眉问道:“秦公爷,缴了五万两,便能像她一样离开?” 秦渊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你们之中,谁曾伤过秦氏的人?此刻坦白,我尚可从轻发落。” “没有!”薛凤儿脱口否认,“我只贩售货物,从未动过秦家一人一卒!” “好。”秦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念在令尊尚在边疆为国征战,你便缴十万两罚金吧。” 薛凤儿脸色骤变:“十万两?我上哪儿寻这么多白银!” 秦渊淡淡道:“等值的珍宝器物亦可,黄金最佳,三日后送到这来,逾期后果自负。” 薛凤儿重重一哼,愤愤落座,十万两白银,莫说掏空家中财物,怕是还得变卖好几家铺子才能凑齐,直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认!三日后,分文不少,准时送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迸出来。 “薛公子倒是敢作敢当,性子合我心意。”秦渊唇角微扬,话锋一转,“若日后有心合作,咱们倒不妨再议。” “秦公爷可否不要告知我的阿耶,我不想让他失望。” 秦渊意味难明的笑了声,点头道:“如你所愿,希望薛大将军凯旋归来。” “多谢。” 说罢,他目光缓缓扫向剩下二人。 韩玮与苏晓天心头一紧,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道:“我等也认!十万两,三日后必定奉上!这便回府筹措!” 谁知秦渊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二位答应得太迟,我已然改了主意。三日后,每人缴纳十二万两。” 韩玮脸色霎时涨得血红,胸口起伏不定,分明是怒到了极致,却又不敢发作,最后只能攥紧了拳头,哑声应道:“一言为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十二万两对衡阳公府而言,倒也算不得伤筋动骨。苏晓天连忙挤出一脸赔笑:“谢国师大人大量!在下这就回府筹措。敢问国师,如此一来,咱们之间的这笔账,可算是了了?” 秦渊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声音冷冽如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若有下次,便不是些许银钱能赎罪的了。诸位,且慢行。” ................................................................................................... 第553章 踏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惊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讨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鲜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一份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8章 军粮 酒席间。 “正值边疆战事焦灼,圣人身边没有钱粮肯定是不行的,此番咱们能将生意铺大一些,圣人那边也能多一些进项。” “说的也是啊,正是久旱逢甘霖,也是雪中送炭呐,有丹阳公府和荣阳郡王府两份家产进补,想来国库也能充盈不少,又能为前线的将士们添一件冬衣,多送些军粮啊。” “土豆如何?” “如今已经是第二茬了,开春便是第三茬,预计明年底就能大批送往军前了,这土豆啊,是真正的祥瑞,亩产惊人呐,圣人每次见农报都要感慨很久,也是多亏了您了。” 秦渊笑而不语,姜昭棠这是把土豆当成了宝贝,或许有大范围种植,但至今外面未见土豆的踪迹,该是藏得严严实实,怕被人觊觎。 “土豆不能种太多,否则会损伤地力,如果种到军队也吃不完的地步,那土豆就不是祥瑞,而是灾祸。” “这又是如何说起呢?” 秦渊笑着解释道:“滕内侍有所不知,一块良田连种两年土豆,第三年种粟米,小麦,亩产要锐减三成。如今陛下秘而不宣、限量种植,正是明智之举。可若日后大面积铺开,家家户户只盯着土豆高产,弃其他作物于不顾,不出五年,地力耗尽,再遇天灾,便是颗粒无收的境地——到那时,土豆带来的丰饶变成饥荒,可不就是灾祸?” 滕内侍琢磨了半天,明白了秦渊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作物不能太单一,太单一了反而会失去保障的手段? “明白了,回去的时候,我会将您的话转告给圣人,尽可能的控制土豆的产量,这也是无奈啊,谁能想到吃的多了,也会变成了一种灾祸呢?” “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啊。” ................ 滕内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阿山才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凑近秦渊问道:“阿兄,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土豆的产量死死按住,不能任由它铺开种植,对么?” “产量自然要控,但一旦铺开种植,大家都尝到了甜头,想要控制,哪有这么简单。”秦渊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眼底闪过几分深意,“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既能解大军辎重的燃眉之急,又能护住田地地力,还能为国朝开辟一笔源源不断的进项。” 阿山皱着眉,掰着指头琢磨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愣是没摸到半点头绪,只能挠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秦渊。 秦渊见状,似笑非笑地问道:“阿山,你那从军的念头,如今还没断?” 这话一出,阿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胸膛不自觉地挺直,想也不想便重重点头道:“想!怎么不想!” “还是非朔州凤戟卫不去?”秦渊挑眉追问。 阿山却难得地摇了摇头道:“凤戟卫虽是巾帼翘楚,名声震天响,可终究少了些铁血沙场的锐气。我的志向,是率领一支真正的铁血劲旅,在北疆的戈壁上,与胡人铁骑硬碰硬地厮杀!” 秦渊看着他眼底的炽热,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阿兄便送你一桩泼天功劳,保你能在军中站稳脚跟,扬名立万!” 阿山猛地一愣,问道:“什么功劳?!” 秦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你且说说,一支军队想要所向披靡,最要紧的东西是什么?” 阿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坚不可摧的盔甲,还有削铁如泥的兵器!” “不对。”秦渊轻轻摇头,认真解释道:“在我看来,盔甲兵器皆是其次,真正决定军队生死的,是后勤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发问:“那你再想想,如今国朝大军的后勤补给,最大的症结又在何处?” 阿山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憋了半天,才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这……这我实在想不出来。” 秦渊放下茶杯,轻笑道:“你想想,北疆千里戈壁,荒无人烟,粮草运输靠的是什么?是牛车,是骡马,是成千上万的民夫。从关内运一石粮食到前线,路上要消耗三石,甚至五石,民夫要吃,牲畜要喂,遇上风沙、雨雪,或是鞑靼的游骑劫掠,损失更是难以估量。这是其一,运输损耗大,成本高,对不对?” 阿山顿时得到了思路,点头道:“北疆苦寒,冬日滴水成冰,粮仓若没有厚实的保暖层,粮食容易冻裂变质,开春化冻,湿气又会让粟米、小麦发霉生虫。去年冬末,朔州军报里就提过,三成军粮因储存不当报废,将士们只能掺着野菜度日。” 秦渊欣慰的拍了拍她的头,赞许道:“还有呢?” “补给不及时?胡人骑兵来去如风,常常突袭我方粮道,一旦粮道被断,前线大军便会陷入无米之炊的境地。三月前胡成俊将军死守云边城,就是因为粮道被截,城中将士啃了半个月的树皮,才等到援军。” 秦渊瞥她一眼,继续道:“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问题,如今的国库实在谈不上充实,每次调运粮草,都要从百姓手中征调,徭役繁重,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民力耗尽,国本便会动摇,这便是我为何说,光靠扩种土豆远远不够。” 阿山睁大眼睛道:“难道阿兄能有办法改善后勤补给线?”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阿山,你想想看,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将这些难题一一化解呢?” 阿山想了好一会儿,蹙眉道:“除非我们能造一种,不怕冻、不怕潮,至少能存半年之久,另外少征民夫、少用牲畜,降低损耗的军粮?”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方向。” 阿山眉头却微蹙着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症结就出在水和杂菌上!不管是粮食冻裂、发霉,还是土豆腐烂,根源都绕不开这两样东西。” “鲜土豆含水量足,皮肉细嫩,一旦磕碰破皮,空气中的杂菌就会钻进去,遇上暖和天,不出三五日便会腐烂发臭,就算没破皮,久放之下,土豆自身也会发芽,芽眼周围的皮肉会变青有毒,根本没法食用。而粟米、小麦虽比土豆耐存,可颗粒间藏着缝隙,容易吸附空气中的水汽,北疆冬日严寒,水汽冻在颗粒里,会把粮粒撑裂,开春化冻后,裂缝就成了杂菌和虫子的温床,发霉生虫是必然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曾听厨娘说过,那些晒干的干菜、肉脯,水分被抽干,杂菌没了生存的条件,就能存上数月甚至半年。还有盐、干姜这些东西,不仅能调味,盐能脱水,干姜性燥,都能抑制杂菌生长,这也是以前军中保存腌肉、干菜的法子。” “所以要解决变质问题,就得从脱水分,防杂菌,抗温湿,这三点下手。土豆不能鲜运,得蒸熟晒干磨成粉,把里面的水分彻底去掉,这样既没了发芽腐烂的隐患,也能压缩体积;粟米、大豆也得炒熟磨粉,一来能杀除表面的杂菌和虫卵,二来炒过的谷物更耐存,不易回潮。” “这个思路是可行的,但如何整合在一起呢?” 第559章 紫菜蛋花汤 秦渊越听越是满意,阿山跟着他的时日最久,这脑子活络起来,思路竟也越来越贴近现代人的路数。 “我直接教你一种复合军粮的制法,你只管拿去反复琢磨,按实际情形酌情增减配料便是。” “以土豆为基底,蒸熟后彻底晒干,再研磨成细粉;再掺入炒熟的粟米,大豆磨成的粉,三者按三成、五成、两成的比例调匀,土豆粉饱腹扛饿,粟米粉耐储存不易变质,大豆粉能补气力,这般搭配下来,营养半点不输精米白面。 若是想增风味、延长期限,还能加些辅料。往粉中拌入少许盐巴、晒干的紫菜碎,再添上磨细的干姜粉,既能压下杂粮的粗糙口感,干姜还能驱寒暖身,紫菜则可补充盐分,正合北疆将士抵御严寒的需求。最后用蜂蜜或是熬过的猪油拌匀,压制成巴掌大小的饼状,彻底烘干水分,外层再裹一层蜂蜡防潮,就算成了。” 秦渊顿了顿,补充道:“这军粮饼的好处,便是耐存耐放。干燥环境下能存半年以上,遇水即能泡软;骑马行军时揣在怀里,饿了便可食用,省时又省力。 更要紧的是,它不占地方。满满一车复合军粮,能抵得上三车粟米的饱腹感,如此一来,粮草运输的压力便能大大减轻——北疆路况复杂难行,省下的运力,既能多运火药、箭矢这些军需,更能减少民夫押运的损耗。 “除此之外,地力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战时可推行轮作制,让土豆与豆类、粟米交替种植。豆类能养地肥田,正好弥补土豆耗损地力的弊端。再把草木灰、人畜粪便攒起来制成堆肥,按季节施到田里,地力非但不会减退,反而会越种越肥沃。这般操作下来,土豆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祥瑞之物,既能造福于民,又不会留下后患,国库充盈、将士饱腹、百姓安乐,三方皆能受益。” 阿山凝神沉思片刻,忍不住轻叹一声,感慨道:“为何阿兄能想到这些,我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这其中牵扯的门道可不少,农学、营养学,甚至还有些化学的道理,再加上对军务后勤的考量,说到底,还是靠日积月累的学识积淀。” “这么说来,还是阿兄博学无双,这世间怕是无人能及。” 阿山话音刚落,忽而又皱起眉:“可……紫菜这类东西,在旁人眼里都是喂牲畜的吃食,真要给大军食用,会不会闹肚子?” 秦渊闻言笑而不语,抬手晃了晃桌边的铃铛。 外间的丫鬟便端着一道吃食款款进来,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青瓷碗盏衬得汤色清亮通透,深紫的紫菜与嫩黄的蛋花交织沉浮,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秦渊示意丫鬟将汤碗摆在阿山面前,挑眉笑道:“你还觉得,这紫菜是上不得台面的牲畜吃食?” 阿山凑近瞧了瞧,神色有些复杂:“沿海州府那边,确实都把紫菜当作喂家畜的东西,说能给畜生补盐分。” 他拿起桌上的银勺,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细细品过才缓缓咽下:“紫菜生于浅海礁石之上,汲日月精华,蕴咸鲜之味。寻常百姓不识其珍贵,只当是喂猪饲鸭的贱物,却不知此物烘干磨碎后,入粮能增风味,入汤能提鲜香,更能为将士补充体内流失的盐分。北疆苦寒,将士戍边守土,动辄挥汗如雨,盐分流失过快,极易四肢乏力、畏寒体弱。把这紫菜碎掺进军粮饼里,正是对症下药的妙法。” 阿山说着,低头看向碗中,捻起一缕烘干的紫菜细细打量,只觉那紫菜轻薄如纱,触感微韧。 他依着秦渊的样子,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鲜之味在舌尖瞬间散开,清爽适口的滋味,竟比御膳房的高汤还要勾人。他不由得面露讶色,脱口赞道:“竟这般好喝!” 秦渊看着他的模样,唇角噙着笑意:“这桩功劳,足够让你晋升,在军中站稳脚跟。” “阿兄从前,不是不许我参军么?”阿山撑着下巴,疑惑道。 秦渊笑了笑:“阿兄替你算过命数,如今只觉你从军是百利而无一害。凭你的聪明劲儿,说不定将来,咱们大华还能多出一段女将扬威的传奇呢。” “算命?”阿山登时瞪大了眼,“阿兄你以前不是说,那些算命的都是江湖骗子,满口瞎扯淡么?” “我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遇上了,总归是有点说法的,做人呐,还是得存几分敬畏之心。别成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那样的性子,死起来可是快得很。” 秦渊现在十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他感觉阿山不会有什么风险,可能中间会有一些小磨难,小挫折,基本上也不会影响到她的生命安全。 再者说,这次死而复生他也想明白许多事情,孩子大了,老是将其笼在自己身边做什么,他们会有自己的理想,兴趣爱好,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天地,放任他们去闯就是了。 人活一世,最不好的就是年老之后回顾往事,我这件事没有做,早知道当初那样就好了,都怪我爸妈,这不让我干,那不让我干,等长大了我也没兴趣了,自己感觉童年的时候比起人家的孩子少了很多乐趣。 放他们出去,累了走不动了,没钱吃不起饭了,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了,然后就回家来了,嘟囔一句,还是家里好。 或许他什么不用做,给阿山准备一个可以供他休憩的避风港就可以,在家里,她可以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行了。 阿山如此,将来武昭儿和纪翎,哪怕是他自己的儿子——舟儿,也是如此。 生死大事之前,一切都是很小的事情,自己的家人没有他这么好的运气,所以秦渊想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靠山,一座在别人眼里巍峨高耸,不可攀登的高山。 第560章 永嘉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又是萧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古之君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金枝欲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一庭温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暗影窥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浊酒悲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夜入朱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憾天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无形之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怪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受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秘事难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沙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深宫旧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殿中训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谕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旨入鬼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入鬼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腌臜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天上人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栖梧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似友非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女刺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不死之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寸步难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仙人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识君真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成仙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吃人的青铜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烹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纵剑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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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是最可怖的事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小儿学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玉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丰州!丰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军旗倾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和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劝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你为我铸的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茶摊论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9章 史笔难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断裂的残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朔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2章 莫氏二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除夕快乐哟,比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夏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挑衅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玉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你可是细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亲自审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明棋,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暗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1章 释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诱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3章 火烧胡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锄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5章 士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春宵得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贼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镇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匈人密辛 “我名贺赖铁山,本是死囚,后被陛下编入巴鲁营戴罪立功。 因战功累累,又调入狼卫…… 一年前,匈人帝国遣使前来,意图将南北匈奴合二为一,共图中原腹地。 可没过多久,陛下忽然病重,为稳朝局,便将匈奴大权尽交予长子刘旻,只可惜此人无帝王之才,终日沉溺享乐,朝政日渐荒废,大权落入左贤王刘徽之手。 后来莉娅公主亲率匈人帝国大军进驻统万城,匈奴本部兵马根本无力抗衡,大权再度旁落,匈人帝国大王子扎木合拿到了金狼令,号令各部落的勇士,而莉娅公主,她就是扎木合背后出谋划策之人,同时也是匈人帝国长老团支持,能够继承阿提拉家族大权的主人,那几年,匈奴在她手中势头极盛,我们这些老人,也只得顺服称臣。” 秦渊捋了捋这错杂的关系,皱眉问道:“等等,为何大华境内,从未听过莉娅公主这号人物?” “因为莉娅公主与匈人大军的存在,向来只有匈奴极少数重臣知晓,你们大华所知的,不过是刘旻这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皇帝罢了。你们的情报机构黑冰台,早被公主察觉布下圈套,长年真假消息混杂,又怎能探知统万城的真正内情?” “继续说下去。” “莉娅公主本意在整顿匈奴,西进拓疆,可她兄长札木合坚决反对,暗中联合左贤王与各大部落,挑起北疆战乱。公主最终被局势所迫,改变主意,为亲自探查各方虚实,只身来到夏州,一留便是三年。” 秦渊冷声道:“这么说,丰州陷落,全是此女在背后操盘。” “谋划布局确是莉娅公主手笔,可屠城一事,却是札木合与左贤王刘徽的主张。他们认定,祖辈当年便是未将汉人赶尽杀绝,才令你们死灰复燃。但莉娅公主从不认同此道,她常说,汉人文化博大精深,该学尽汉人所长,淬炼自身,脱去野蛮。仇恨只会滋生更深的仇恨,杀戮不过是最低劣的手段,收揽人心,才是长久之计。 兄妹二人政见早已相悖,各行其是许久。札木合麾下兵力有限,眼下仍要受莉娅节制,可此人天性凶戾残暴,便是公主,许多时候也难以约束,丰州就是个例子,札木合说天德军实在可恶,必须要惩罚。” 秦渊淡淡颔首道:“说了这许多,你的意思是……若让札木合掌权,以他残暴嗜杀的性子,大华的将士与百姓必将惨遭屠戮,反观莉娅,行事手段则要温和许多,是也不是?” 贺赖铁山重重点头道:“正是如此!札木合麾下,还握有一支万人重甲精骑,号为天鹰卫队,那是老单于阿提拉留给他的终极底牌。这支铁骑横扫西域诸国,从无败绩,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如今只因莉娅公主以权柄强力压制,他才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公主出事,不在人世,札木合便再无半分顾忌,必定倾尽所有兵力,冲破北疆防线,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秦渊眸色微沉,瞬间了然。 也难怪北疆战事僵持日久,胡人各部始终按兵不动,直至近期才骤然疯狂进攻、步步紧逼,原来是这位莉娅公主,一直借着匈人帝国的威势,暗中压制五胡各部,她的心中有更深的谋划。 “匈人帝国,麾下究竟有多少兵力?”秦渊沉声问道。 贺赖铁山语气沉重:“阿提拉毕生征战不休,麾下常备兵力始终维持在五十万之众,且全是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老兵。若是这支力量尽数投入战场,仅凭大华如今的兵力,绝对抵挡不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压上秦渊心头。 他此刻才真正看清局势,所谓的五胡联军,不过是匈人帝国推到台前,用来消耗大华国力的棋子。 在这盘棋局背后,还蛰伏着一头穷凶极恶的饿狼,死死盯着中原大地。 更何况,北莽十八部的祖兵,也一直隐而不发、虎视眈眈。 如此看来,这个玉娘,非但不能杀,反倒要好生供养、妥善保护? 荒谬。 秦渊从前专研古籍修复,遍览史册典籍,早已得出一个刻入骨髓的结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八个字,是中华列祖列宗用无数血泪换来的至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淡得不带一丝温度:“除了你们这批人,还有谁知晓玉娘的真实身份?” “国师尽管放心!”贺赖铁山沉声道,“莉娅公主的身份乃是帝国最高机密,为保她万全,此事仅有我们寥寥数人知晓。” “我答应你,留玉娘一命,并且保证,今日之事绝不外泄。你也清楚,这个秘密,知晓之人越少越好,你懂我的意思么?” 贺赖铁山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朝身后一众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相继浮现出视死如归的神色,齐齐拔出腰间弯刀,横架脖颈,狠狠一划。鲜血喷溅而出,数具身躯接连倒地,再无生机。 秦渊目光淡淡扫过贺赖铁山,语气微疑:“你……还在等什么?” 贺赖铁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与不甘:“我死不足惜,可公主的安全,谁来保证?国师大人,你我本是敌人,我如何信你?” 秦渊闻言,不觉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你活着,就能护得住她?我若真想对她下手,你以为,凭你拦得住?” 贺赖铁山脸色一白,眉头拧得更紧,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国师都已听清楚了?” “听得一清二楚,也已有了决断。”秦渊目光平静,“我承诺,绝不伤害莉娅公主,更以我大华圣人之名起誓,来日必送她归乡。” 当然,是死是活,另当别论。 秦渊在心底补了一句。 贺赖铁山缓缓点头,转过身,对着昏迷在地的玉娘,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随即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尖锐的刃尖死死顶在心口之上。 “等一下。”秦渊忽然开口,“以莉娅的名义,发出最后一封密信,就说她要密谋一件大事,需隐匿行踪一段时日,不得外传。” 贺赖铁山面露难色:“回国师,我并不知晓公主传递密信的手法与渠道,此事唯有她本人清楚。” 秦渊眉峰微蹙:“你不知道?”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绝无半分隐瞒。” 秦渊不再多问,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在长安纵火的狼王,究竟是谁?” “负责长安事宜的是金澈,他便是众人口中的狼王。此人是左贤王刘徽麾下大谋士,阴险狡诈。至于莉娅公主,只负责暗中搜集情报,从不会做纵火这类无谓之事。” “好,你可以去了。” 贺赖铁山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昏迷的莉娅,眼中再无半分留恋,握紧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剧痛袭来,他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嘴角狂涌而出,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 第630章 隐藏的端倪 “原来……她当真是细作。”任辛望着地上的尸体,低声唏嘘。 秦渊心事重重地应道:“嗯,我的直觉还挺准。” 他起初只是察觉玉娘身份可疑,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是这般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这便如同排雷,本以为只是一枚烈性炸药,拆开外壳才发现,竟是一枚足以炸碎整片北疆的核弹。 稍有不慎,北疆局势便会彻底失控,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终究,还是太过草率了。 莉娅传递情报的隐秘渠道至今毫无头绪,丰州的呼延不足为惧,可消息一旦泄露到札木合耳中,那五十万征战西方的老兵,就算自己这边有火药、燃烧瓶、机关弩等新式利器,也未必能挡得住对方雷霆般的猛攻。 “怎么紧张起来了?” 一道慵懒妩媚的声音忽然响起,玉娘不知何时已然醒转。 她淡淡扫过地上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挣扎了数次,终究无力站起身。 秦渊缓缓蹲下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莉娅公主,你想必也不希望,自己被俘的消息传回匈人帝国吧。” 玉娘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似要穿透他的眼眸,窥尽他心底最深的算计。 “自然不想。”她轻声开口,莞尔一笑道,“国师大人如今既已知晓其中利害,莫非,是想与我合作?” 秦渊微微一笑,抬手拱手道:“先前不知公主尊贵身份,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玉娘轻轻抬手,撩开垂落在颊边的发丝,媚眼如丝,嗔怪道:“国师何必这般见外?你我之间,差一步便是一夜夫妻,肌肤相贴、情迷意乱之际,本公主可是尽兴得很。” 她美眸流转,妖冶动人,吐气如兰,字字撩拨:“只可惜,终究未能成事。说来可笑,纵然明知国师是在演戏,本公主,亦是甘之如饴,恨不得重来一次。” 秦渊神色不变,笑意淡然:“世间男子,又有谁能拒绝公主这般绝色?方才之事,我便不多致歉。如今既然已知晓彼此身份,你我不妨以礼相待,重新来过。” 玉娘抬眼,目光扫过整条街巷——甲胄森寒,军士持刀肃立,一派森严气象。她唇角微挑,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缓:“瞧啊,国师麾下兵马,竟如魔神列阵一般,我又哪里敢有半分反驳之意。您说怎样,便怎样。” 秦渊将她扶起,玉娘顺势敛了神色,装作娇弱无力,缓缓靠向他身侧,语气温软:“国师这是要带我回府,续上刚才未完的事?” 秦渊微微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够了,莉娅公主,不必再装了。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男子本就难抵诱惑,万一你真失了什么要紧东西,譬如清白,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莉娅轻笑一声:“国师如今,怕是没这个胆量。” 秦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莉娅公主,多说无益。往后你我之间,还有的是周旋之处,是胜是负,各凭本事便是。” “能常伴国师身侧领教高招,莉娅求之不得。” “你眼下最该做的,是放出消息,稳住你兄长与麾下之人。否则,你于我而言,便真没什么用处了。” 莉娅嫣然一笑道:“除了鸢花楼下面的地道,国师觉得,我是如何向外面传讯的?” 秦渊用心想了想,说道:“鸢花楼戌时才营业,丝竹声不绝于耳,但到了戌时末,声音就会变得有节奏而且激昂,两短一长,五长一短,这大概是报平安的声音?”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莉娅脸上,缓缓续道:“可单凭乐声,还不足以传全盘命令。你真正的后手,是楼里那些往来的歌姬、侍女与送酒菜的杂役。她们腰间的丝绦结法、鬓边插的花朵颜色、托盘上盖布的纹路,全都是你定下的暗记,红蕊示警,白蕊无事,双结是速退,单结是待命。旁人只当是青楼装扮的花样,实则每一处细节,都是在向你的人递话,这一切都是老匈奴人长生结的色彩传统,北匈奴虽然西迁,但祖辈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你们觉得大华人不记得这些事,实际上,我们对你们的朔源从未停止。” “我猜猜看,今日,你传递的命令是,我会伺机接近大华国师,尔等不得轻举妄动?” 莉娅蹙眉,像是看鬼怪一样看着她。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博学的人,像是天鹰神的眼睛一样,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匈奴遇见这样的对手,能赢得过么? 她蓦地垂眸看向地面,神色复杂,缓声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秦渊缓缓踱步道:“还有楼外街角那几个卖花郎、算卦先生,看似营生,实则是你布下的暗桩,一个个贼兮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鸢花楼檐角挂着的灯笼,单盏、双盏、明灭快慢,对应不同指令。明面上是迎客灯,暗地里,是你指挥人手的旗号。挖掘地道的时候为了保险,看似只有一条通路,实则是四通八达,丝竹乐声是虚晃,这些散在明处的小记号、小人物,才是你掌控局面的真正手段。” “秦渊,你该是大华最聪明的人了,但大华有句俗语,叫做,智多近乎妖,其人不寿。”莉娅冷笑道。 秦渊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微笑道:“中华从不缺少聪明人,你觉得自己的手段超绝,但在我们看来,实在谈不上高明,只要查找一下鸢花楼和周边酒楼的区别即可,看似隐蔽,实则在有心人眼里不值一提。” 莉娅只当他在放屁,要是聪明人真那么多,胡人也不会在大华国境之内布局这么久了,在她眼里,大部分大华人守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但最擅长内斗,贪婪,好色,自私自大,胆小怕事,除了些许气节,这是一个最好拿捏的民族。 这个秦渊必是联军心腹大患,如若不能收为己用,杀之。 秦渊看她眼色复杂,异彩和冷厉交杂,忍俊不禁道:“跟我回家,好好聊一聊。” ................................................................................................................... 第631章 又是后遗症 回去的路上,秦渊只觉体内气力正一丝丝抽离,像是被无形的手慢慢掏空。快到府门时,浑身软得连抬一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瘫在轿中,连坐姿都快维持不住。 他无力地抬眼望向轿外的星空,星辰点点闪烁,倒让他莫名想起那些信号灯不停闪烁的奥特曼,此刻自己这动弹不得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相似。 这鬼毛病,每次动用那特殊能力后都要瘫上一阵子,只是不知这次要躺多久。好在嘴巴还能动,不至于彻底沦为“活摆件”。 直到如今,他也没摸透那“超弦栖木”的真正作用,更谈不上掌控自如。只隐隐觉得,天地间仿佛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禁锢着这股禁忌之力,让他不敢轻易触碰,也难以随心驾驭。 他朝白夜行悄然递去一个眼色。白夜行愣了半天,琢磨半晌,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壶递了过来。 秦渊无奈地深呼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任辛。任辛见家主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模样,瞬间心领神会,当即吩咐手下:“带玉娘先行回府,仔细看管,不得有误。” 待玉娘一行走远,白夜行掀开轿帘,皱眉问道:“怎么了?又犯老毛病了?” “嗯,后遗症。”秦渊声音虚弱,“浑身动不了了。” 白夜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也不知你这练的是哪门子邪门功夫,用一次瘫一次。平日里留着保命倒还好,回头真上了战场,可千万别一时冲动瞎用,真要是在阵前动弹不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命斥候部严密监视丰州,这几日估计他们要动起来了。” “丰州?呼延手下就剩三万人了,这些人掠地还行,攻城这不是找死么?” “没那么简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之,传令全军,无我命令,不得出城迎战。” 回到府中,叶楚然见秦渊面色苍白、身形虚浮地被白夜行扶着进来,忙快步上前,满眼焦灼地追问:“这是怎么了?” 秦渊倚着榻沿缓了口气,将玉娘的底细、暗中布网的阴谋,以及自己动用特殊能力探查时引发的后遗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叶楚然柳眉倒竖,诧异道:“她这般身份的人物,一直潜伏在咱们身边?” “对啊。”秦渊唇角勾起一抹冷然,“此女心机深沉,暗中经营多年,若不是我此番亲至夏州,她指不定还要掀起多大风浪。” 叶楚然蹙眉问道:“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她?这般心腹大患,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秦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唇角漾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此女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她,便断了探查背后更大势力的线索;放了她,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兵法云,攻心为上。如今既然一切都已摆到明面上,那便与她好好斗一斗,看看是她的网密,还是我的计高。”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将她放回去?让她和自己的兄长好好斗一斗?留在自己身边,万一有什么变数,夫君如何能保证稳住局面。” “坐山观虎斗?”秦渊靠在榻上,“你且细想,莉娅如今是阶下囚,若我放她归统万城,她兄长札木合会如何?” 叶楚然沉吟道:“札木合本就与她政见相悖,或许会趁机发难,夺她权柄?”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破局的机会,弃之不理,这可不是我的风格,莉娅呆在大华才是最安全的,咱们不光要保护她,还要帮助她除掉自己的兄长,成为真正的匈人帝国之主,这中间的过程漫长,有太多可以操作的余地,哪怕退一万步来说,匈人帝国的五十万大军不能让那残暴的札木合掌控。” 叶楚然睁大眼睛道:“天呐,女人当皇帝?夫君你这是疯了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西域不在乎这个。” “匈人帝国,真的有五十万的老兵?” “阿提拉纵横西域数百年,灭国不计其数,五十万兵力何足挂齿?只是一次性尽数出动,怕是有些吃力,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没有富裕到这种程度。” “我明白了,如今匈奴已经不是刘徽的后人在掌控了,而是被匈人帝国夺取了权柄?” “没错,只是咱们得朝廷仍蒙在鼓里,至今还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五胡,当然,匈人帝国也是匈奴人,这个说法也没错。” ............. 秦氏庄园。 今日纪翎要往天机府取文书,顺带前去聆听儒家钜子刘尚讲学。 武昭儿执意要同往,莫姊姝无奈,只得拨了二十名护卫随行。夫君临行前曾叮嘱,近来城外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出没,意图不明,是以她处处都格外谨慎。 纪翎望着窗外渐次泛绿的林木,轻声感慨:“师父不在府中,总觉得这里少了几分生气,沉闷得很。” 武昭儿正摆弄着折纸,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你若肯每日陪我玩上一个时辰,自然就不会这般觉得了。” “我乃鬼谷大弟子,岂能终日嬉闹?日后还有诸多重任在身。” “阿兄说过,不求大富大贵,不慕功名利禄,平平淡淡,才是最安稳的日子。” “你总是歪理多。”纪翎斜睨了她一眼。 武昭儿手放在他的腰间,狠狠拧了一把,纪翎疼的憋红了脸,努力保持着肃穆的模样。 “看你,还说家里死气沉沉,你就是最没趣味的那个人,阿兄说,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情,小时候的乐趣,大了之后就只是回忆,我就很奇怪,你每日读书练武,琢磨鬼谷箴言和纵剑术, 自己不会乏味么?” “因为你不是男子,不知道遇见师父这样的人有多么难得,更不懂鬼谷这两个字在天下人中的分量,若是鬼谷的弟子太平庸,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武昭儿刚要开口,外面骤然传来侍卫凄厉的惨叫。 纪翎身形一凛,当即拔剑出鞘,纵身掠了出去。 只见随行侍卫尽数倒在地上,他凝神戒备,扫视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蹲身探了探众人脉搏,他微微松气——所幸皆有气息,并未丧命。 “鬼谷门下首座弟子,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一名老妪牵着个面色惨白、敷满脂粉的少女从草丛中缓步走出,笑容阴恻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话音未落,四周草丛骤然骚动,大批形貌怪异、衣着诡谲的人纷纷现身,将此地团团围定。 第632章 三人组 “尔等是何人?”纪翎目光冷冽,扫过围上来的众人。 一道瘦削身影自人群中缓步而出,那人头戴斗笠,面色漆黑,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你既是鬼谷大弟子,竟不识得我等?” 纪翎眉头微蹙,沉声道:“师父未曾与我提及诸位身份。可诸位一现身便对护卫下手,想来,绝非善意而来。” 老妪的嗓音如寒鸦夜啼:“求仙不问凡,问道不恋尘。身入隐门中,生死皆由天。一朝踏仙途,凡骨换神胎!” 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年轻人,手拿一柄折扇,身姿轻盈的站在枝桠上,微笑道:“并非我等来者不善,而是仙凡不相见,今日我等前来拜鬼谷仙门,可能手段不讨喜,但来意却是好的。” “直接说不就行了,说这些弯弯绕没用的话。”一个熊一般的壮汉嗤笑一声,说道:“我们想请你师父去隐门作客,可惜他不在,只好请你这个大弟子先行一步。” 纪翎眼神骤然凌厉,冷声道:“原来你们便是师父口中寻仙问道的疯子。” “哈哈哈,不疯魔不成活!你个乳臭未干的幼童懂什么?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 熊形壮汉仰天怒吼,浑厚的声浪震得周遭草木簌簌作响,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朝纪翎抓来,只是看,便能感受到那股摧枯拉朽的蛮力。 纪翎不退反进,脚下步法翩然展开,身形如惊鸿掠起,腰间长剑应声出鞘,一道雪亮剑虹划破空气,直取壮汉手腕经脉。 壮汉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剑气扫中,黝黑的手臂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一旁头戴斗笠的黑衣人见状,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影,凝聚气劲拍向纪翎后背。 纪翎旋身回剑,剑刃与阴柔气劲相撞,发出刺耳金鸣,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微微发麻。 他咬牙稳住身形,长剑挽出数朵剑花,接连刺出三记快剑,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肩头亦被剑气划伤。 短短瞬息间,纪翎以一己之力重创两名强敌,可终究身形太过瘦小,内力与体魄远不及这些隐门怪人。 那熊形壮汉吃了大亏,凶性大发,全然不顾伤口流血,双目赤红如嗜血凶兽,怒吼着纵身跃起,硕大的拳头带着开山裂石之力,狠狠砸向纪翎天灵。 黑衣人也同时出手,掌风封锁纪翎所有退路,两人联手之下,杀意滔天,全然没有留手之意。 纪翎剑术再精妙,也难以抗衡这般碾压般的力量差距,他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壮汉拳风扫中肩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纪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长剑脱手飞出,身形如断线纸鸢般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被砸出浅浅凹痕,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浑身经脉剧痛难忍,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无力,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站起。 武昭儿哭着从车轿中跑出来,抱着他,恐惧的看着这些怪人。 “你们敢伤害我们,等阿兄回来了一定会杀了你们。”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莫要放狠话了,我等藏起来,你阿兄能找的到我们么?” “我阿兄无所不能!他会杀了你们所有人!”武昭儿抱着纪翎,哭的很大声。 纪翎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道:“待我恢复些力气,我来挡住他们,你快些跑!” 武昭儿摇了摇头,抱着纪翎的头哭的更大声。 老妪看着虚弱的纪翎,脸上诡异的笑容愈发浓烈,枯树皮般的手掌抚摸着白粉女孩的脸颊,阴恻恻笑道:“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啊。” 熊形壮汉朱阳抹了把臂上淋漓的鲜血,狞笑着大步上前,厚重的脚掌径直抬起,眼看便要狠狠踩向纪翎心口。 “住手!”黑面人陡然抬手阻拦,声线冷硬如冰,“朱阳,你又疯魔了?此乃鬼谷首座弟子,你若伤他,是想连累我等尽数覆灭吗!” 朱阳斜睨他一眼,重重冷哼一声,拳风裹挟着蛮力轰然砸在纪翎身侧的地面上,坚硬的泥土瞬间崩开数道细密裂痕。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剑术,若再容他成长,我等还有活路?” 隐门众人立刻围拢上来,一张张诡异狠戾的面孔居高临下俯瞰着倒地的纪翎,目光里翻涌着贪婪与狂热,那股凶戾之气,几乎要将少年生生吞噬。 老妪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枯瘦的手指抚上武昭儿的脸颊,语气阴毒又痴迷:“瞧瞧这孩子,浑身都是纯净灵气,真是惹人怜爱。这丫头我要带走,好好炼制一番,绝不能让她长大成人。” 纪翎猛地发力拍开她的手,强忍周身剧痛,声音冷厉如刀:“我师父乃是真正的得道仙人,待他归来,尔等纵有百条性命也难抵其怒!此刻速速退去,我尚可替诸位遮掩今日之事,留你们一条生路!” 老妪闻言眼中的笑意愈深,凑近道:“哪怕明日死到临头,今日也要肆意洒脱,如此才能遨游天地,乖乖,跟我们回去吧,婆婆我会好好疼你的。” 话音未落,她已然欺近,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触到纪翎面颊,远处骤然掠来一道凌厉寒芒。 不过瞬息之间,那老妪的手掌出现一道红线,随后缓缓垂落,她先是一怔,随即剧痛炸开,凄厉惨嚎响彻当场。 众人这才惊觉变故,神色凝重地望向飞剑来处。 三道身影自远方缓步而来。 左侧是一身白劲装的青年,面上挂着几分玩味笑意;右侧红衣女子身姿妖娆,裙摆开衩,走动间晃得人目眩神迷。 最中央立着一位白发男子,一袭玄纹金丝黑袍,额间束着抹额,容貌看似二十许,气度却又如四十岁般沉凝。 他周身毫无半分气机外泄,宛若寻常路人,可每一步踏出,都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你是谁!?”老妪痛声嘶喊。 红裙女子媚然一笑:“就你这等腌臜货色,也配打听大先生的名讳?乖乖把这两个孩子交出来,尚能留你们全尸。” “狂妄至极!”朱阳怒喝一声,径直扑上。 一旁白衣青年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笑意,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立在朱阳身后,轻轻朝他后颈吹了口气。 朱阳一僵,惊声道:“你……你还是人吗?” “你太慢了。”白衣青年啧啧道。 “老子宰了你!”朱阳目眦欲裂,再度狂冲而来。 白衣青年神色从容,指尖一弹,一柄匕首便如流星破空,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 第633章 另外一名鬼谷先生? 众人望着朱阳额上那道血洞,尽皆骇然。朱阳在隐门之中虽不算顶尖高手,在外亦是一方好手,竟在那年轻人手下连两招都未曾撑过。 此人究竟是谁?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向我鬼谷门人动手。”白发男子声音冷冽,“去,一个不留。” 红裙女子低声称是,玉箫凑至唇边,一曲诡音缓缓散开。白衣劲装男子轻叹了一声,掠回原地,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茫然失措的众人。 草丛间忽然传来细碎声响,黑面男子凝神望去,面色愈沉。嘶地一声锐响,一条黑蛇直扑他面门,他横刀出鞘,一刀将蛇斩断。未及出声示警,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垂眸望去,地面早已爬满毒蛇。他心神俱震,欲要腾身闪避,却发觉浑身气力尽失。 其余人也相继中招倒地,不过片刻,便个个面色黢黑,毒发毙命。 纪翎紧紧拥着武昭儿,掩去她的视线,不愿让她见这惨烈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靴静静停在他身前。 纪翎抬首,白发男子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淡漠,无波无澜。 “阁下是……” 白发男子静静看了他片刻,语气平淡:“方才你若出杀招,至少能毙掉一人,可你没有,告诉我,为何?” “只因这些人,尚未分清是敌是友。” “愚不可及。”白发男子语气一冷,“身为鬼谷弟子,凡向你亮剑者,必杀无疑。看你招式半分杀气皆无,你师父便是这般教你的?莫非,你至今未曾杀过人?” 纪翎心头一动,此人竟识得他师父。目光微移,只见男子背后负着一柄长剑,剑鞘中段镂空,内里隐见鲨齿纹路。 他双目骤睁,望着白发男子,难以置信。挣扎着起身,用尽残存气力深深一揖:“纵者纪翎,见过师伯。” “瞧你这副孱弱模样,哪有半分鬼谷弟子的风骨。”白发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 “弟子……弟子入门不过数年。” “不必多言。”白发男子嗤道,“纵剑术向来如此,满口什么仁义道德,听着响亮,实则憋闷至极。我且问你,纵剑术修至何处了?” “弟子已修至和威天下。” 白发男子淡淡颔首,转而望向武昭儿:“她是何人?” 武昭儿往纪翎身后缩了缩,似是对这男子心生畏惧。 “回师伯,她是家师义妹,武昭儿。” “你师父倒是清闲,拖家带口,不知武艺如何?” “师父……似乎并不通武艺。” “胡说八道。”白发男子冷笑一声,“鬼谷弟子,武功方为根本,怕是从未在你们面前显露过而已。” “敢问师伯尊号?” 纪翎再度拱手,语气恭敬,“师父从未提及师伯名讳,是以……” 白发男子淡淡瞥他一眼:“我名叶川,十四岁便离了师门,你师父是我走后才入的门,我们素未谋面。若不是听闻他在长安搅弄风云,我也不会千里迢迢前来寻他,只可惜,来得不凑巧,他不在。” 纪翎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师伯来找师父,是为了……” “决斗。”叶川面无波澜。 “是……分出生死的那种?” “全看命数。” “师伯可有弟子?” “没有。” “那若是师伯有什么意外,横剑术该由谁继承?” “我不会输。”叶川负手而立,语气笃定。 “师伯就这般肯定?” “看你今日这身手,便知你师父也好不到哪里去。” 纪翎心中不服,正要辩驳,却被叶川身上那股沉冷气场压得喉间发涩。 叶川静静立着,淡淡开口:“横剑术攻伐无双,纵剑术谋定天下,一山不容二虎,师门规矩,本就是胜者留、败者去。我等这一天,已等了十几年。此事与你无关,安心修炼便是。” “是。” “回去给你师父写信,就说我来了,等他忙完北疆那些破事,便尽快回来,莫让我久等。”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李睿霖与山芜对视一眼,无奈一笑,上前想要扶起纪翎与武昭儿。 叶川却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众人道:“不许扶,让他自己起来。若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这鬼谷弟子,不当也罢。” 山芜却还是伸手扶了纪翎一把,又轻轻捏了捏武昭儿的脸颊,俏皮一笑:“二位,可要加油哦。” “姐姐是?”纪翎疑惑问道。 “姐姐我叫山芜,那个速度很快的是李绥瑾,我们都是你师伯的随从。”山芜眨了眨眼,“小弟弟,你身边这些护卫功夫实在一般,往后千万小心。若是鬼谷弟子被人暗算,你师伯可是会觉得丢脸的,他要是生气,所有人都会倒霉的。” “多谢姐姐提醒,日后定会多加小心。” 山芜摆了摆手,唇角漾开一抹妩媚笑意,轻声道:“走咯。” 待三人身影远去,武昭儿连忙伸手想去扶纪翎,纪翎却轻轻抽回了手,语气坚定:“我自己能走。” “那个男子……好吓人。”武昭儿心有余悸,小声说道。 “他很强,极强。”纪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神色凝重。 “你怎么知道?他方才并未出手。”武昭儿抬眸,满眼疑惑。 “我也说不清楚。”纪翎低声道,“方才站在他身侧,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他不似凡人,倒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要杀掉阿兄?”武昭儿睁大眼睛道。 纪翎沉默片刻,不顾身上的痛楚,脚步加快了些:“快些回家,要马上写信告知师父,让他早做防备,师娘也要说一声。” …… 叶川来到长安,从金光门进入,特殊的形象瞬间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他背后的鲨齿剑,还有腰间的青铜牌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漏在外面。 一个麻衣中年人,定睛一看,顿时睁大眼睛,连忙侧头跟一旁吩咐道:“去宫中报信,说另外一位鬼谷先生现身长安,让陛下决断。” “你看仔细了么?” “废话,快去。” ..................................................................................................................................... 第634章 横扫 姜昭棠听闻消息,眉峰微蹙:“看真切了?” “看得一清二楚,确是鬼谷青铜牌无疑。” “秦渊是纵者,此人必是横门弟子。他来长安,意欲何为?” 滕内侍趋步近前,低声道:“陛下,臣听闻鬼谷有旧规,纵横两门弟子必有一场死决,胜者便是新一任鬼谷子。” “是以性命相搏?”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但坊间传闻是非生即死。” 姜昭棠眉头拧得更紧,缓缓开口:“朕没记错的话,秦渊……应是手无缚鸡之力吧?” “陛下圣明,国师素来不通武艺,数次险境皆凭智计脱身,所长本在谋略。” 姜昭棠沉吟片刻,沉声道:“既是鬼谷传人,朕断无容他在京畿之地肆意妄为之理。传朕旨意,命供奉司遣五位高手,将他请入宫一见。若能劝他打消与秦渊相争的念头,为朕所用,一切好谈,若不能,这天下,便容不下第二位鬼谷门人,杀之。” 滕内侍一怔,试探着问道:“陛下,需五位供奉一同前往?” “鬼谷尽是些怪胎,谁晓得他是否身负绝顶武艺。多去几人,稳妥。” …… 供奉司的五名黑衣宦官已经就位。 为首之人叫衡阳,此人是溧阳的师弟。 此刻,他负手站在永安街口,仰头望着风满楼的栏杆处。 叶川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只是安静地喝茶,神色淡漠地看着天边的云。 衡阳皱起眉。他入宫三十年,从没体会过这种压迫感,只远远望这一眼,就能清晰感觉到此人内劲之强。 叶川周身没有半分虚浮的气息,衣摆轻轻拂动,力道沉稳内敛,即便只是静立在那里,也像一座山,不是寻常高手那种凌厉外露,而是更可怕的、帝王般的沉凝。 “此人是绝顶高手。”衡阳压低声音,“速去请京兆尹罗大人。我们先在这守着,让他把这条街的百姓清空,任何人不得逗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衡阳几人站在原地,却觉得那道无形的威压越来越重。那人分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 自己已经被锁死了。 半个时辰后,京兆尹调遣不良人疏散了整条街道。 衡阳走到风满楼下,仰头拱手:“见过鬼谷先生。” 叶川像没听见,仍望着天边的云。 “奉圣上口谕,请鬼谷先生往皇宫走一趟。” 话音落下,栏杆边多了两道人影。 山妩嗤笑一声:“贼兮兮的盯了我们这么久,还让官府疏散了周遭的百姓,这用心,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们想做什么,死太监,你想动手就动手,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衡阳皱眉道:“小娘子说话最好放尊重些。” 李睿霖趴在栏杆上,挑了挑眉:“不尊重,你又能怎样?” “看来是没法好商好量了。”衡阳冷笑道。 他解下披风,活动了下手腕,从腰间抽出软剑,整个人气势陡然锋利起来。 叶川的眼神终于动了,他垂下目光,看着衡阳,眉头轻轻一皱:“有意思......长安城里,居然还有你这样的高手。” “大先生安坐,属下去了解了他。”李睿霖和山妩正要掠身而下。 “慢。”叶川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退下。” 二人对视一眼,退后半步,拱手:“大先生小心。” 叶川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地面。 他抬眼看向对面五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兴致: “一起上吧。这样才有趣。” 衡阳面色一沉,被叶川这般轻视,周身气势骤然攀升。 他身为供奉司大宦官,一身功夫浸淫四十年,是大内公认的顶尖高手,今日被人如此挑衅,心中顿时泛起滔天怒色。 他抬手示意,身后四名供奉立刻散开,五人以合围之势将叶川困在中央,脚步沉稳,气机相连,瞬间形成杀阵。 “先生,若您愿意进宫,自然有天大的机缘等您,没必要把命交代在这。” “你的废话很多。” “自寻死路!”衡阳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手中软剑直刺叶川心口,剑势不快,却厚重沉稳,每一寸都裹着浑厚内劲,封死了叶川正面所有闪避路线。 其余四人同时发动,两人双拳齐出攻向两侧,一人直扑中路,一人断后锁足,五招齐发,招招都是取命的杀招。 叶川眼神微冷,不闪不避,抬手便迎了上去。 他出手简洁利落,没有多余招式,手掌轻拨,便将两侧攻来的拳劲卸开,脚步一踏,避开下盘锁足,同时侧身让过衡阳的软剑。剑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阵劲风,却未能伤及分毫。 衡阳心中一惊。 他这一剑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巧,就算是大华那些成名已久的高手,也不敢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 “全力出手,不必留手!”衡阳厉声喝道。 四人闻言,攻势陡然加剧。 拳脚相撞的闷响不断传来,劲气激荡。 叶川在合围之中从容应对,双手或挡或引,将五人的攻势一一化解,动作不快,却总能卡在最关键的位置,让对方的力道尽数落空。 缠斗数合,叶川不愿再耗。 他身形陡然一冲,直接闯入阵中,近身对上左侧一名供奉。 那人拳势刚猛砸来,叶川不闪不避,单手扣住他的手腕,微微一拧。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一声,力道尽散。 叶川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劲力透体而入,那人倒飞出去,落地便没了气息。 阵形瞬间破了一角。 余下三人大惊,立刻回援。 叶川脚步不停,转身迎上两人,双臂一振,同时接住两人的拳头。两股刚猛力道撞在他手上,竟被稳稳接住。 叶川发力一甩,两人身体失去平衡,撞在一起,叶川伸出手,极快速的拍在他们太阳穴处,二人倒地,再无动静。 最后一名供奉见状,拼死扑上。 叶川侧身避开锋芒,手肘重重撞在他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当场气绝。 不过片刻,四名供奉尽数毙命。 场中只剩下衡阳一人。 他没有慌乱,反而气息越发沉稳,眼中战意不减。身为大宦官,他见过无数生死,绝不会因为同伴身亡便自乱阵脚。 “果然是鬼谷横门,身手果然名不虚传。”衡阳缓缓收势,周身内劲运转到极致,衣衫微微鼓起,“当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落,衡阳身形一动,软剑再度出鞘。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剑招快、准、狠,剑影笼罩叶川周身大穴,每一剑都凝聚着他毕生修为。 叶川终于认真起来,双手快速格挡,掌风与剑锋不断相撞,清脆的金铁之声响彻整条街道。 衡阳的剑越来越快,内劲层层叠加,逼得叶川连连后退。 两人交手数十合,竟一时不分胜负。 叶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确实不错,是我到长安以来,见过最能打的一个。” 衡阳不答话,剑势再变,招招夺命,显然要以命相搏。 他很清楚,今日若是退了,不仅无法回宫复命,更是丢尽了皇家供奉的脸面。 ..................................................................................................................................... 第635章 匹夫一怒 叶川见他死战不退,搏命一般的打法,不禁皱了皱眉,这宦官武功不弱,就是脑袋好像不是那么灵光。 他抓住一个空隙,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隐隐响起嗡鸣声。 衡阳几乎凭借本能的横剑格挡,剑掌相撞,一股巨力传来,他身形被迫后退三步,虎口微微发麻,喘着粗气看着叶川,自己已经用了全力,但对方仍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短时间内过了无数个方案,但没有一个是能扭转此间局势,顿时心生无力。 不等他调整,叶川已缓步走来,目光淡漠,威压更甚。 衡阳再次调动浑身气力,变刺为削,剑刃横切叶川脖颈。 叶川不屑一笑,微微偏头避开,同时一手抓住剑身,一手直逼衡阳肩头。 衡阳反应极快,弃剑后撤,避开要害,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肩膀,一阵剧痛传来。 两人同时停手,相对而立。 衡阳肩头阵阵刺痛,望着叶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见了怪物般的惊悸。 此人步法诡谲,看似不快,却每一次都精准避开杀招,他能看出绝非侥幸,而是千百次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本能。 他胜不了了,这是自己这一生遇见的最强的对手,也许只有供奉司那几个大供奉才有匹敌的资格,可自己身上正背负着皇命呢! 或许……寻个机会,与他同归于尽?皇城之下,不能留此高手兴风作浪。 叶川静静看着他,微微颔首:“你很不错,居然能与我拆过百招,也算难得,今日相遇师门晚辈,心情尚可,便饶你一命。” 衡阳一怔,有些意外。 叶川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你回宫,替我给陛下带句话。” “我来长安,只为寻我师弟,没空与陛下为难。请他不要再派人来搅扰,否则,来多少,我杀多少。” “先生怎敢对圣人如此不敬!”衡阳双拳紧握,胸中怒火翻涌。 “他派人来杀我,按道理,我本该入宫与他好好谈谈,可世间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我师弟竟然选择出山入仕,那便说明他尚有可取之处,他若出事,旁人只会说我师弟学艺不精,鬼谷门也会受牵累。所以,他运气不错。” “我会把话带到。”衡阳沉声道。 “我知道宫里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高手,有空,希望有机会能与他们切磋切磋。” 叶川说罢,身形一纵,掠回风满楼栏杆上,重新落座饮茶,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那场血战从未发生。 “先生要在长安逗留多久?” “或许今天就离开,也或许永远留在这里,但我的去留,只有我能决定,与你们无关。” “待在这,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叶川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奈笑道:“像你们这些蝼蚁,勾不起我的任何兴趣,去休,再多说一个字,来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衡阳立在满地尸骸之间,沉默片刻,弯腰拾起软剑,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只是那背影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无力。 永安街上,风过无痕,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五名供奉,四死一生。 而叶川,自始至终,背上那柄鲨齿剑,连出鞘都未曾。 …… 姜昭棠眉梢一挑,满是讶异:“五位供奉,竟折了四人?” “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衡阳伏跪于地。 姜昭棠眉头微蹙:“那人武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衡阳垂首不敢仰视,声音微颤:“回陛下,奴婢虽说在供奉司算不得顶尖,但在当世已少逢敌手,可那人……犹在奴婢之上。究竟强到何种地步,奴婢也难以形容,他自始至终未曾动用全力,便已轻取胜局。其余四位供奉,在他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奴婢觉得,怕是只有几位大供奉才能与之抗衡,或许猜想的再大胆一些,这位鬼谷门人,说不定需要几位大供奉合力才能将其击败。” “那他此番入长安,所图何事?” “他说……只是来寻他师弟。请……请陛下您……” “吞吞吐吐做什么,直说!”姜昭棠语气一沉。 衡阳心下一横,将叶川原话一字不差禀出。 姜昭棠听罢怔了片刻,非但未怒,反倒轻笑出声:“此人倒是狂妄得很。” “奴婢请陛下下令,调动供奉司全数高手,定能将其斩杀!” “每一位供奉,皆是来之不易,不必做这等无谓牺牲。朕只是在想,他要与秦渊决斗,究竟要斗什么?秦渊不通武艺,难道是文斗?可听你所言,此人半点不像要文斗的模样……莫不是想杀了自己师弟,夺那鬼谷之主的位置?” 衡阳犹豫片刻,说道:“观其言行,不似心机诡谲之辈,反倒对国师大人颇有维护之意。” “放屁!他那是顾惜鬼谷门的颜面,顾惜他自己的名声罢了。罢了,朕现在没工夫去理会他,此事暂且不提,既然是鬼谷门的自家事,那等秦渊回来再去处理。” “陛下……那此人……” “派人牢牢盯住便是,若再有不端举动,让那几个老怪物带队出马,调动军阵,将其碾成齑粉。” “可若是……他欲入宫行刺呢?” 姜昭棠冷笑一声:“朕并非不通武事,也从不信这世间有能硬撼军阵的高手。这些年闯宫的绝顶高手不计其数,可下场如何?终究不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罢了。这大内禁卫森严,宛若天堑,百人阻之不住,便以千人挡之;千人挡之不住,便以万人围之。若这般阵势,他仍能冲破宫禁、连败数位大供奉,那朕纵有万般筹谋,亦是无用,届时引颈就戮便是。” 衡阳连忙叩首:“奴婢该死。” 姜昭棠陷入沉吟。他本也有意效仿收服秦渊之法,将此人纳为己用,却未料对方性情如此狂放桀骜,桀骜难驯。 若是就此杀之,他心中反倒颇有不舍,这般天纵奇才,与秦渊乃是同流,几百年都未必能再得其一,就此斩杀,未免太过可惜。 鬼谷一脉,当真尽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怪胎。 可转念一想,能得秦渊一人倾力相助,已是苍天眷顾、莫大幸事。若再强求第二人,恐会扰动国运根基,触逆天谴惩戒,切不可贪得无厌。 片刻后,他抬眸开口:“秦渊在北疆,可有消息传回?” 滕内侍闻言,立刻堆起一脸恭谨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封紫绫包裹的密折,小心展开,奉至御案之前。 “回陛下,国师亲率枭虏卫,于牛心山隘口大破胡虏,歼敌两万余人,想来那胡人主将的首级,不日便可送至长安了。” 姜昭棠面上顿时泛起喜色,可转瞬便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既已大胜,为何未见正式捷报通传朝野?” “国师言道,些许小胜,不足为报。他当日与陛下定下的七日之约,如今已逾三日,实是因北疆战局生变,加之他身子偶有不适……” “行了。”姜昭棠淡淡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番说辞,哄谁去?那小子的亲笔信呢?朕要亲阅。” .......................................................................................................................................... 第636章 独行 秦渊在信中详细阐述了北疆情势的复杂,内有奸细,胡虏之外还有匈人帝国和北莽十八部虎视眈眈。 一旦大华露出丝毫颓势,南疆的吐蕃还有西域不臣之国也会加入分赃的队伍。 他现在有别的谋划,待整理好思路,他会继续用皇家的飞鹰传讯。 另外,北疆沿线的黑冰台已经形同虚设,为了避免细作误导,让陛下勿要相信任何情报。 .......... 转眼就是一个月后,北疆的风沙一旦形成了气势,就会裹挟着风沙打的人满脸灰尘。 张昭禀告了一个坏消息,十天前,东受降城纳鲁防线彻底失守,北莽十八部合兵二十万,正式加入胡人联军,它们像尖刀一般捅向大华的脊背,悬着的刀终于落下,大华再也不会猜想北莽会不会加入联军,本来就是胡人,为什么要对他们存有侥幸呢? 另,圣人发哀文传告诸军,五皇子姜景澜,封瑞和王,贤妃所出也。亲赴战阵,冒矢石,为护东受降城百姓徙往胜州,率亲兵与胡人决战,身被数矢,殁,王妃亦随之而去,胜州哀兵闻之,尽皆出城,以万余之士当鲜卑三万之众,决死相拼,以命易命,终尽歼敌于受降城外。 朕之诸子,当效其行,自勉自强,亦当善护身命,毋使朕再罹白发送黑发之痛。 当然也有好消息,胡人联军主将可忽儿在朔方被莫韶山设伏射杀,其勇士亲军卫队三千人被诛灭,莉娅的兄长札木合正式接管整个胡人联军的领导权。 玉娘很奇怪,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大华军队完全沦为了劣势,可枭虏卫却未有半分异动,反而整日里光着膀子和一群工匠在忙活。 秦渊整日里待在卧房中不出来,看不到他的人影。 他这是在做什么。 玉娘被掳来他身边,本来觉得没什么,该传的信她依旧有办法传出去,但整日看不见秦渊的人,也不知道此人在盘算什么,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这段时间,见的最多的人就是任辛。 玉娘住了几日,也见识到任辛的另一面,此人暴戾,经常对身边的一个随从非打即骂,言语之间多辱骂之语,她听了都有些受不了。 又开始了。 “废物东西,你当的什么信使,这么小的事情你都办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迟早杀了你。”任辛对着一个邋遢的汉子骂道。 邋遢汉子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玉娘往窗外瞥了一眼,这个月任辛已经说了四次要杀了他,最后两次很明显动了杀心。 玉娘倚在窗棂后,目光似有若无地缠在院中空地上,将任辛的暴戾呵斥与那汉子眼底的屈辱、隐忍尽收眼底。 “身为这么重要的信使,如此无能,你就在这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任辛啐了一口,甩着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戈壁的残阳缓缓落下,气温也逐渐低了下来。 那汉子还跪在原地,脊背佝偻得如同北疆戈壁上被风沙压弯的枯木,肩头微微颤抖,连看人的时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他像个草原上迷途的羔羊,只能绝望的等死。 夜幕终于降临,人影散尽,玉娘轻缓地推开了房门,步履轻盈得像一缕风,她看了眼周围的动静,从怀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他手里,又拿了件外袍出来,小心“嘘”了一口。 陈四夏被冻得发抖,看了眼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外袍,连忙跪着后退两步。 “小人不敢受。” 玉娘鬓边碎发被风拂过,月光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含情,绝色姿容间裹着几分温和,声音柔得发暖,像温水煮着的蜜。 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要结冰的冷夜,你一直这么跪着,若是让你父母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么心疼。” 陈四夏缓缓垂头,眼睛有些发酸,蓦地又抬头,撞进一双含着柔光的眼眸里,见眼前女子容色倾城,气质温婉,他认得这是秦帅带回来的尊客, “小人.....”他的目光中满是惊惶与局促,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小……小人陈四夏。不知您是……” 他不敢直视,在绝色佳人面前,陈四夏的气质显得愈发卑贱。 玉娘闻言,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反倒缓缓俯身,将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嗔怪道:“好啦,我不过是秦渊的一个故人,闲来在此小住。瞧着你方才被那汉子打骂,倒像是个本分人,怎么偏要在他手下受这等折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循循善诱道,“我瞧你平日里过得很不得意,你且说说,在这大军之中,你都负责做些什么?” 陈四夏喉结轻轻滚动着,见她语气温和、毫无恶意,又生得这般绝色,心底的局促稍稍褪去,低声答道:“回贵人话,小人没什么本事,在营地里专门负责给秦帅送信,往来传递秦帅的指令与外头的消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差事。” 玉娘听着,眼底柔光未变,心中却顿时有了主意。 “原来如此,倒是个辛苦差事。只是你这般日复一日,受着打骂、提心吊胆,难道就不想另寻一条出路?”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刚好能让陈四夏听见,眉眼间的蛊惑愈发明显,“你这般本分能干,不该一辈子只做这卑贱信使,更不该在任辛那等残暴之徒手下苟活。” 陈四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迷茫与诧异,似乎从未想过“另寻出路”这四个字。 玉娘瞧着他眼底的动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不敢想,也知道你身不由己。可你想想,跟着任辛,今日他能打骂你,明日便能随手取你性命;跟着秦渊,你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信使,说不定哪天碰触到了机密,你这般底层之人,被推出去做个无用弃子。”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许诺的柔意,“我的真实身份是朝廷派来的靖安司官员,专门负责监察大军,避免主将有了二心,不受朝廷管束,但我现在孤身一人,无人助我,探听消息极其困难,我需要一个人助我。” 陈四夏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是不怎么相信。 “你想想看,这府门之中,除了叶夫人,还有你们任统领,可还有其他女子?我生的这般模样,只能用身体来从你们秦帅那获取朝廷需要的情报,可我并不想如此。” 玉娘美眸娇弱幽怨,惹人怜爱。 第637章 妖惑 “听我说,若是你肯帮我,我便能摆脱这等日子......来日大军回转,你也能得些封赏,不会再做这等卑贱的信使。” “我该怎么帮你?”陈四夏望着她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眸,心神一荡,竟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以后每次秦渊有要送出去的信,你不必按规矩传递,悄悄送到我这里来就好,查验过没什么悖逆之语,你再去送便是。” 陈四夏一时怔在原地,神色复杂难明,心内翻涌不休,陷入了两难的天人交战。 玉娘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继续蛊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便保你不再受任辛的打骂,每次送来信,我便给你十两金,让你不必再忍饥挨饿、看人脸色。待日后事成,我还会给你寻一条安稳富贵的出路,让你彻底摆脱这卑贱的身份,再也不必提心吊胆苟活。” 陈四夏的呼吸渐渐急促,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挣扎与渴望。 他看着眼前绝色温婉的女子,她语气温和、许诺恳切,不似有假。 任辛的暴戾,送信的屈辱与玉娘的许诺,安稳的出路,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他知道,这是一条险路,可比起眼下猪狗不如的苟活,这条险路,或许真的能让他摆脱困境,活出个人样来。 “贵人,”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犹豫与试探,“小人……小人真的能摆脱这日子吗?您要小人送秦帅的信,若是被发现了,小人必死无疑啊!” 玉娘见他已然松动,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浮于表面,只隐在眸底,衬着她倾城绝色,愈发动人心魄,惑人心神。 “你放心,有我在,自然是有隐秘的章程,绝不会让你出事。秦渊整日闭门不出,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任辛哪怕再细心也不会察觉你的小动作。你只需悄悄行事,每次把信送到我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记住,你眼下的日子,熬不出头。跟着我,按我说的做,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今日你助我一分,他日我便还你一世安稳富贵,若你执迷不悟,继续在这里受辱苟活,迟早会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在这人世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陈四夏盯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毕生的决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小人……愿为贵人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玉娘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不必再怕任辛。只要你忠心办事,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跪了三天,陈四夏已是奄奄一息,他脚步蹒跚的往府外走去,走过一处巷口,目光忽然投向暗处一隅,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下一刻,一身黑衣劲装的任辛自阴影中缓步现身,对着他深深一揖。 “兄弟保重。” “离戈老大折在了洛阳,泽二,灰九,何三……全都没了,我连他们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陈四夏声音沙哑,轻轻一叹,“我是被派出去的第十六个,能熬到今日,家人早已迁入骊山庄园,于我而言,已是万幸。任统领,您也千万保重。若我此番出事,还望您多多照拂我的家人。” 任辛心中一沉,满是酸涩,沉吟片刻,只得郑重拱手:“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天生的福将,自有百神护佑。熬过这一关,必定否极泰来。” “渗透计划本就是九死一生,前头那么多兄弟都去了,谁又晓得明日是生是死。”陈四夏释然一笑,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属下还是谢过统领吉言。陈四,这便动身了。” 言罢,他转身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没入暗处。 ................ 上回一瘫便是三月,此番却只月余。 上次是心脏外凝出一层金光隔膜,搏动比常人慢了一半,若不凝神细察,几乎察觉不到它在跳动。 这次则是胃部覆上一层淡淡紫光,暂时还未探清具体异变,莫非是要让自己百毒不侵? 若周身脏器尽数这般脱胎换骨,是否意味着,自己在这低维世间,已然生出高维生命的体征? 秦渊似是摸到了一丝规律。 若能持续引动这股禁忌之力,或许终有一日,能将其彻底掌控。 此事愈发有趣,他心中期待翻涌。 甚至生出几分荒诞念头,真想找个人来,随意刺自己两刀,再当场展露神威,躺卧休养恢复,而后再刺、再愈,亲眼看着这股力量一步步蜕变。 叶楚然轻步走入室内,将一封封缄妥当的书信轻轻放在秦渊面前,唇角微扬,挑眉笑道:“你那徒儿,来信了。” 秦渊颔首,伸手取过信件,指尖拆开封泥,徐徐展读。 信上字迹工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恭谨: “师父,弟子与昭儿途中遭求仙狂徒围攻,情势危急。幸得师伯及时赶到,救下我二人,尽诛群寇,更于间隙指点弟子武艺。师伯言道,此番亲至长安,只为与师父一决高下。弟子窃告师父,师伯武功深不可测,绝伦当世,望师父早作准备,万勿轻心。” 秦渊目光停留在信末,沉默怔忡许久,才缓缓将信纸搁下,神色微沉。 叶楚然见夫君神情有异,走近几步,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我师兄,去了长安。” 叶楚然微一挑眉:“横师兄?” “正是。” “他该不会……是专程来找你决斗的吧?”她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秦渊取过一张素笺,随手研墨,墨香渐浓,他淡淡应道:“不错,正是为决斗而来。顺带还救了翎儿与昭儿一命。” 叶楚然轻轻抚上他心口,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却带着笃定:“夫君如今身躯异于常人,刀枪难入,纵是横师兄亲至,又岂能伤你分毫?妾身曾亲眼见你神威,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回信,让师兄在长安静待便是。” 秦渊轻轻摇头:“一纵一横,胜负难料。” 他提笔落墨,缓缓写道:“师兄来函,弟已收悉,奈何北疆事务繁杂,暂难脱身。若兄有闲暇,可来北疆一叙,弟亦侯兄久矣,相会之时,必倾力奉陪,定不会让师兄失望。” 叶楚然蹙了蹙眉道:“你这封信,为什么有一种挑衅的味道?” “我对他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有一身绝世武功,这么危险的人物,待在长安就是个定时炸弹,还是让他来北疆比较妥当,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在我身上,看看谁能奈何的了谁。” 第638章 卑微入骨 玉娘心思缜密,被囚于此地后,她便将周遭之人一一暗中打量,尤其对那个名叫陈四夏的信使,观察了不下数十日,自忖将他的脾性底细摸得通透。 此人卑怯入骨,卑微得如同尘埃,最是贪那一点小恩小惠,旁人只需予他半分暖意,他便能掏心掏肺,感恩戴德。 也正因这般怯懦无用,他在营中毫无存在感,低到了尘埃里,便是忽然无声无息死在角落,恐怕也无人会多问一句。 他名义上是秦渊身边的信使,实则不过是个跑腿传信的杂役,从府中取了信件,走上几步转交与真正的传信之人,半点机密也接触不到,更无半分可用之能。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任辛肆意折辱,动辄打骂呵斥,毫无尊严可言。 若是稍有分量的亲信手下,断不会受这等对待,玉娘笃定,这陈四夏,是这内院中最无用,最无害,也最容易拿捏的人。 她的身份敏感致命,暗处始终有眼线昼夜不休地监视,十二时辰不敢松懈。 可秦渊显然未曾将她的底细告知这些人,所以有一两个监视者并没有那般用心,懒散懈怠,时常打瞌睡、偷溜嬉闹,偶尔站定在那,也是三心二意、破绽百出。 便是这监视者疏忽的间隙,成了玉娘唯一能与外人接触、暗中行事的机会。 这日,陈四夏躬着背,缩着肩,唯唯诺诺从中堂走出,路过玉娘所在之处时,下意识怯生生朝内望了一眼。 玉娘不动声色,飞快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陈四夏虽惶恐,却还是怯怯地点头应下。 玉娘心中冷笑不止。 她巴不得大华之人皆是这般胆小如鼠、逆来顺受之辈。 他日,她必建立一个以胡人为主、汉人为奴的大一统帝国,外震四夷,内镇九州,以长鞭横扫天下,令万国万族,尽皆匍匐在阿提拉家族的脚下! 她心中笃定,自己这枚棋子,便是颠覆北疆格局的关键。 虽身陷囹圄,可秦渊对她,却远无想象中的提防与禁锢,人身自由也未被过度限制。 这一点,她百思不得其解。 秦渊这般心机深沉之人,一言一行,皆藏深意,从无无的放矢。 难道,是碍于她公主的身份? 想必是了。 她在利用秦渊的同时,此人,只怕也在暗中算计着如何利用她。 既如此,各凭手段罢了。 玉娘很期待,她在夏州这么多年,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再加上从小的教育,手段还是有一些,自己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笃定秦渊不敢朝她动手,一旦扎木合上位,匈人帝国五十万老兵必定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掠夺中华资源。 她很了解,因为父亲就是这样做的,如果不掠夺,阿提拉家族什么都没有。 待到夜深人静,陈四夏果然依约,他一步三回头,战战兢兢的将信件取来送到她面前,神色惶恐不安。 玉娘望着他低眉顺眼,一步三回头,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又少了几分,他这般惶恐的模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她将语气放的柔顺了些,温婉笑道:“不必如此紧张,外面看守的人被人叫出去喝酒去了,我看过了,四周已经没有监看的人了,放松些。” 陈四夏额头上泛着细汗,显然是紧张的够呛,他拱手道:“贵人,这是秦帅今日要小人送出去的信件,上面的标记是红色,代表是绝对的机密,小人誊录了一份,请您看看。” 她缓缓抬手,示意陈四夏退至门边守着,自己则坐在灯下仔细看了起来,不多时,玉娘蹙紧了眉,这信件中的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开。 前番歼灭科尔扎一族所用的火瓶利器,有一味原料已然告罄,此原料名叫慧灵花,世间罕存,唯阴山背阴谷底暗河之侧的腐土层中方可采掘。秦渊在信中写得清楚,三日后枭虏卫七千精锐将尽数出动,轻装简行,秘密潜入阴山背阴谷,不惜一切代价采足可焚三十万大军的火瓶原料,此行关乎北疆整个战局,一旦成功,胡虏联军再无抗衡之力,北疆可一战而定。信末更以血红字迹再三叮嘱,此事绝密,外泄者,诛九族。 “这信件……是真是假?”玉娘缓缓放下信件,蹙眉问道。 陈四夏看了眼四周,猛猛摇头道:“小人只管送信,不知道真假。” 玉娘凝视着他的眼睛,柳眉蹙紧了几分,问道:“枭虏卫上次在牛心山隘口与科尔扎一战,所用火瓶,原料是从阴山获得?” 陈四夏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像听他们说过,这个是从阴山背阴谷挖的石脂,用秘法熬制而成。” “此物的制作之法……”玉娘试探性的问道。 陈四夏睁大眼睛道:“您不是靖安司的官员么,还关心这个?” 玉娘面不改色的说道:“你想想看,国师手下有这等利器,若他在长安用,是不是会威胁到陛下的安全?” 陈四夏摇头道:“这点您放心好了,秦帅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行此大不敬之事的。” “忠不忠心,可不是你说了算。”玉娘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小人多嘴了。” “行了,差事办的还可以。”玉娘从钱袋里拿出一张兑票,放在他手里,笑道:“这是五百两兑票,尽管拿去花用,没了,可再找我要,只要用心办差,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四夏睁大眼睛看着兑票上的数额,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来,用力的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多谢贵人,小人一定用心办差,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玉娘看他惊喜的模样,似笑非笑道:“这几日国师大人在忙什么,好像很久都没看见过他了。” “国师以前生过一场大病,差一点就没命,自从醒来以后,国师的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段时间又卧病在床了。” 玉娘沉思片刻,问道:“可是在洛阳遭歹人埋伏那一次?” “没错没错,就是那一次,自从那次回来,外人都不知晓,只有我们这些贴心人才知道,他的身子,早就垮了,在外面只是强撑着而已。” ……………… 第639章 药羮 玉娘亲手煨了一盅羹汤,自西院缓步往东院而来,尚未踏入院门,便被任辛拦在门外。 “谁准你出西院的?” “国师并未明令禁我出入。听闻大人近日身子不适,我特意炖了药羹,特来奉上。” 任辛凝眸看她片刻,冷笑一声:“你亲手做的东西,谁敢入口?” “若连我这阶下之囚做的羹汤都不敢尝,国师的胆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阶下之囚?哪朝的阶下之囚,能这般好吃好喝、好生供养?我何时说过要禁你的自由?” 玉娘轻轻一拂鬓发,眼波流转,嫣然一笑:“这一月里,我三次欲出府,皆被人拦下。这般境况,若不算软禁,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不过……能留在国师身侧,玉娘亦是甘之如饴。” 任辛挑了挑眉,冷笑道:“羹汤你先尝一口。” 玉娘也没废话,将羹汤放进侍从的手中,拿起勺子放到小碗中,吹了口热气,缓缓喝下。 任辛凝视她片刻,将羹汤凑到鼻下闻了闻,淡淡道:“进去吧,在堂厅等候,不许乱走乱看,否则我亲手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 “奴知道了。”玉娘敛衽一礼。 踏入东院的那一刻,玉娘便觉周身气息骤然一紧。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玄甲的甲士如雕塑般肃立在廊下两侧,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连呼吸都透着森严的戒备,连风掠过庭院,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轻了几分。尚未走近堂屋,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外,便踞着一位身形如熊罴般魁梧的将军,肩宽背厚,面容冷硬如铁,一双虎目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威压。 “此处乃国师休憩静养之地,无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退下。” 刘阿铁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微颤,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玉娘捧着温热的羹汤盅,非但没有被这阵仗慑住,反倒微微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将军莫恼,我是特意来给国师送药羹的。” 刘阿铁眉头一蹙,冷声道:“国师饮食素来亲力亲为,从不用外人经手之物,你速速离去。” 话音未落,堂内便传出一道清冷淡漠、却自带无上威仪的声音。 “让她进来。” 刘阿铁立刻起身,朝着窗棂方向躬身沉声应喏,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朝玉娘略一抬手,示意她入内。 玉娘敛裙跨过门槛,一抬眼,便被堂中景象牢牢攫住了目光。 偌大的厅堂正中,赫然摆着一座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的北疆沙盘,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关隘城池错落有致,每一处地形都雕琢得精准逼真,沙盘旁还摊开着一幅她有生以来见过最详尽、最精密的北疆舆图,绢布泛黄,墨迹苍劲,标注密密麻麻,却丝毫不显杂乱。 尤其醒目之处,阴山方位钉着一枚漆黑的钉子,数道殷红的细线如蛛网般缠绕延展;丰州则是一枚莹白钉子,与夏州之间牵连着数条隐秘红线,一看便知,是关乎军机命脉的布防与谋略。 她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怎么,莉娅公主?” 秦渊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威压气场。 玉娘回过神,捧着羹汤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顺:“听闻国师近日身体抱恙,我亲手熬了一盅药羹,特意送来,望国师赏脸一尝。” “不喝。” 秦渊拒绝得干脆利落。 玉娘并不意外,也不勉强,只轻轻将汤盅放在一侧案几上,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重新落回那座沙盘之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炽热。 秦渊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沉沉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淡笑:“你既看了这沙盘,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踏出这东院一步。” 玉娘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惊惧,反倒弯眼一笑道:“如此也好,能常伴国师身侧,时时聆听高见、受您教诲,本就是玉娘求之不得的心愿。” 话落,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那眼神,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孤狼,骤然撞见了肥嫩鲜美的羔羊,一瞬便燃起了灼热的光。 她屏气凝神,一寸寸细细望着沙盘上的山川关隘、河流走势,恨不得将眼前所见的一切,尽数刻进心底,分毫都不愿遗漏。 而秦渊并未阻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重新转回身,专注地凝视着那张舆图,目光落在阴山位置,久久陷入沉思。 玉娘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表面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绝伦、精准至极的沙盘,北疆万里疆域,竟被人以微缩之态尽数呈现,山川地貌、关隘险阻一目了然,若是用于排兵布阵、推演战局、谋划谋略,堪称世间无双的兵家利器。她走遍北地诸国,从未听闻大华军方有这般惊世骇俗的物件,更无人有这般通天彻地的眼界与本事。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这座沙盘当真是巧夺天工,山川河流、风土地貌一览无余,若用于行军布阵、推演谋略,堪称无双利器。可我从未听说过大华有此等宝物……莫非,竟是国师亲手所制?” 秦渊头也未回,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难?不过是按比例将北疆疆域缩于一案之上罢了。” 听着这云淡风轻的话语,玉娘心中的敬佩与震撼更是翻涌到了极致。 旁人眼中难如上青天的旷世奇作,在他口中竟只是举手之劳。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人能以一介布衣之身登顶国师之位,能执掌大华兵权,能让朝野敬畏、四方震慑。 这不仅仅是权谋与手段,更是眼界、心智、本事,皆远超世间所有人。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温和,实则胸藏百万雄兵,腹有万里山河,一举一动,皆是深不可测。 这一刻,玉娘心底的忌惮愈发深刻。 “国师这般轻易放我入内,就不怕我窥探军机、泄露机密吗?” 秦渊闻言低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了便看了,无妨。从今往后,你便安心留在这东院中,不得踏出半步,任凭你手段再高,消息也绝无可能传出去。” 第640章 深邃难测 玉娘眼波轻漾,唇角勾起一抹柔媚入骨的笑意:“若是能日夜伴在国师身侧,玉娘自然安分守己,半分逾矩之事都不会做。” 秦渊淡淡斜睨她一眼,目光深邃难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公主此言,莫非是想日夜相伴,连夜里同榻安寝,也心甘情愿?” 玉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一抹娇俏动人的绯红,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情,她垂眸轻捻衣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国师若还有这等心思,玉娘……自然无不从命。” “不必了。”秦渊收回目光,语气淡漠疏离,“近日大事将起,暂无闲心顾及儿女情长。” 玉娘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身姿微微前倾,媚色更浓,软声试探道:“不知是何等要紧的大事,竟让国师如此劳心?” 话音刚落,秦渊骤然转身逼近,手掌猛地捏住她的下巴。 他眉峰紧蹙,眸色阴冷道:“如此放肆,真当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允你踏入东院,已是给足体面,如今竟敢妄刺探军机,活腻了?” 玉娘被他眼底凛冽的寒意慑住,浑身微微一颤,温顺地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委屈道:“国师将玉娘看得这般严实,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传不出半分消息。玉娘对国师只有满心敬佩,如今身为阶下囚,早已是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想留在国师身边,多学几分您的本事与谋略罢了。” 秦渊冷哼一声,松开桎梏她下巴的手,转身再度望向沙盘上阴山那枚漆黑的钉子。 玉娘轻轻舒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脚步轻盈如蝶,悄无声息地挪至他身后,微微俯身,一双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落在他肩头,缓缓揉捏按压。 她呼吸轻浅,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后颈,娇柔道:“国师这般神色,想来是心中烦闷,玉娘看着,都觉心疼。” 秦渊长长吐出一口气,漠然道:“人命,终究是脆弱不堪的东西。” 玉娘蹙起秀眉,眸中泛起几分不解,轻声追问:“国师此话……是何意?” “用不了多久,这北疆大地,便会横尸遍野,死无数人。” 玉娘心头微震,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轻柔地揉捏着他的肩颈,问道:“可是……要用上次对付科尔扎的那种异火?” 秦渊反手握住她细腻温润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火,是真正的地狱之火,风不熄,水不灭,一旦燃起,便会焚尽一切,直到将万物化为飞灰,才会罢休。” “国师此言……究竟是何意?” 秦渊唇角微扬,眸中浮起几分玩味的戏谑:“你不妨猜猜看。” 玉娘蹙起一双纤细的柳眉,眸底漾着几分故作的茫然,柔声道:“玉娘愚钝,实在猜不透国师的心思,还请您明言告知。” “过些日子,你自然会知晓。”秦渊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吊人胃口的慵懒。 玉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冽寒意,转瞬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娇媚尽数掩盖。 她顺势轻轻依偎进秦渊怀中,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缠缠绵绵挠人心尖:“国师说话总说一半,最是勾得人心头发痒。女人本就是好奇的猫儿,您就别逗奴了,告诉奴好不好?只要您肯说,您让奴做什么,奴都依您。” 话音落时,她裙摆微微一撩,一截光洁白皙,线条优美的小腿悄然显露,脚踝上缀着的紫珠与红玛瑙串成的脚链轻轻晃动,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她抬眸望着他,吐气如兰,鬓发微乱,温顺乖巧得如同一只撒娇邀宠的小猫,媚骨天成,风情入骨。 这般勾魂夺魄的姿态,换作旁人,早已把持不住。可秦渊心中藏着更深的谋算,加之身边早有叶楚然这般佳人相伴,定力远胜常人,对这般美色诱惑自有几分抵御之力。 可他并未拆穿,反倒顺水推舟,长臂一收,紧紧将她拥在怀里,鼻尖埋入她的发间,肆意深嗅着她身上独有的馥郁香气。 “明明知道我喜欢演戏,你还巴巴的凑上来任我轻薄,图什么呢,或者说,如此费尽心机,你想要刺探军情,伺机给外面传信?” 玉娘莞尔道::“国师这样的温润尔雅的男子,哪个女子会不倾心呢,您还是小看了自己的魅力,也看错了眼前心慕您的女子。” 秦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还是那句话,近段时间,大军要外出取一样东西。待事成归来,你自然一清二楚。届时,本帅便让你亲眼看看,我大华铁军的无上神威,也看看,我的本事。” “国师……”玉娘尾音缠缠绵绵,带着未尽的撩拨,“说的详细一些嘛,奴心痒的很。” 秦渊面色骤然一沉,再无半分方才的戏谑:“回你的西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卧房半步,十日之内,严禁与任何人接触。” 他态度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玉娘心头一滞,纵然万般不甘,也只得强压下眼底的情绪,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缓步躬身退了出去。 行至堂屋门口时,一道风尘仆仆、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恰好快步而入,看模样像是刚从外头加急赶回的密探。 玉娘脚下刻意放缓了步子,耳尖微微竖起。 “路已探妥,七千人入谷,可采足三十万瓶所……” 话未说完,秦渊骤然低咳两声。 “等一下再说。” 一旁的刘阿铁立刻会意,大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玉娘半请半挡着送出门外,随即“吱呀”一声,沉重的房门被轻轻合上,将所有声音彻底隔绝在内。 门外早已候着一圈肃立的甲士,任辛亲自带队,面色冷然。 “国师有令,此人十日之内,不得踏出卧房半步,不许与任何人有任何接触。” “喏!”众甲士齐声应和。 …………………………………………………… 第641章 横坝 玉娘在心底反复推演,将种种可能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认定阴山那处背阴谷底,秦渊绝无可能布下什么文章。当地牧民早有传言,那片地方是受了草原之神诅咒的凶地,环境恶劣到了极点,表面看着一片平坦,实则暗伏杀机,步步凶险。 在她看来,秦渊根本不可能在那种地方设伏。 如此一来,反倒让胡人联军占尽优势——他们背后便是茫茫草原,距哈如勒营地极近,进可挥师出击,退可安稳固守。无论枭虏卫是否出动,她都必须提前往那边安插人手,早做防备,横竖这般安排,对自己也并无半分损失。 …… 十日后。 秦渊亲率一万枭虏卫,自夏州北二门出城。 玉娘被安置在车轿之内,与叶楚然同乘。 “夫人貌若天仙,又得嫁国师这般人物,当真是天底下最有福之人,玉娘心中好生羡慕。” 玉娘姿态谦卑恭顺,半点不见公主的矜贵。 叶楚然心中受用,丹唇微扬:“公主过誉了。莉娅公主年少便执掌权柄,那才真叫人艳羡。” “女子谁又愿生来强势?不过是为求生存罢了。若能择一良人安稳度日,玉娘又怎会抛头露面。” 见她神色凄楚、语带哀婉,叶楚然正要出言宽慰,忽忆起夫君叮嘱——此女狡黠如狐,最擅演戏弄谋,所言半句不可轻信。 于是她缄默不语,轻笑一声,看向窗外。 玉娘看了下轿窗外不断后移的风景,疑惑道:“我们这是去何处?” “阴山。” “去那做什么?” “无可奉告,到了你就知晓了。” 玉娘莞尔一笑,也探出头,看了看窗外的风景,看着天上盘旋的两只白鹰,她耐人寻味的一笑。 夏州一路绕行,避开丰州,直往阴山而去。道旁荒草连天,黄沙漫道,风过处卷起细尘。远处阴山横亘天际,苍黛如墨,山巅残雪未消,在天光下泛着冷白。 天地辽阔苍茫,唯见大队黑甲渐行渐远,没入苍茫旷野之中。 秦渊一路观景而行,神色闲适从容,全无临战的紧绷之感。 前些日子,姜昭棠的圣旨与兵部紧急作战通令快马送至军中,旨意措辞严厉,屡屡催促他即刻进军,斥责其迁延日久。 圣旨明言,丰州沦陷于敌手一日,北疆防线便多一日动荡,长此以往,边塞主动权必将彻底落入胡人之手,边地再无宁日。 秦渊伤势已然痊愈,兵马粮草、军械辎重尽数筹备完毕。 云浩南面露忧色,低声进言:“秦帅,此去阴山路途遥远,胡骑游骑遍布沿途,此行定然凶险万分。” 秦渊嗯了一声道:“凶险是必然的,我料这几日便会有一场大战。传令下去,让全军将士时刻戒备。” 张昭上前拱手请示军令,秦渊只道暂不宣示,待大军逼近阴山再行下达,眼下唯有一令:沿途但凡遭遇胡人斥候、游骑,一律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张昭当即禀报道:“毛乌镇守军六日前无故撤退,如今已是一座空寨。呼延更是亲率主力北上,还从北莽借得五万精兵,战力大增。” 秦渊闻言,目光望向阴山方向,淡淡道::“传令斥候,前出五里之外严密侦查,若遇敌情,按紧急情况,用三色鸣镝传信。” “咱们走的这都是些小路,需不需要找个本地向导?”白夜行担忧道,这漫漫北荒,万一要是有一点偏差,大军迷路就是大麻烦。 张昭也附和道:“秦帅,末将附议,咱们还是走大路稳妥一些。” 他心中有点慌,不知道秦渊走的这是什么路线,一会东一会儿西,时不时还得往小道上挤一挤,大军晃晃悠悠,秦帅悠哉悠哉的模样,他好像心中早有主意啊,张昭去过北疆,知道中受降城,呼延谷一线,是“参圣人道”南段是大华北上阴山的主要军事通道,就目前来说,这也是最稳妥的道路。 丝毫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秦渊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挑眉道:“怎么,还怕我把你们带到险地去?你们就放心跟着我走,我就是活地图。” “好吧。”白夜行没再说什么,秦渊这鬼才,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军当夜便在赫拉克勒斯横坝扎营。 旁侧便是一座荒寂无人的废村。 村口一株歪脖老树上,悬着一具朽腐未久的尸身,皮肉残碎,骨节外露,显然死去未远。 村中又抬出二十余具尸首,尽是垂垂老者。战乱一起,但凡尚能奔走之人,早已远逃,只余下这些走不动的老人,在此坐以待毙。 “村中还剩何物?”秦渊沉声问道。 “看他们破碎衣衫,往日也算衣食富足,如今却一无所有。不少人家的地面都被掘开过,看行径,应是毛乌镇的胡人所为。” 秦渊轻叹一声:“此村,可有名字?” “末将不知。”张昭神色郁郁。 身后脚步声渐近,秦渊回头,见是叶楚然与玉娘。 他又是一声无奈轻叹:“这般偏僻之地尚且被屠戮殆尽,不知丰州那样数十万人口的军镇,又是何等惨状。” 云浩南上前,望着废村悠悠开口:“天德军拼死为百姓争取逃亡之机,却也只护得五万人脱身。不少人仍对胡人存了侥幸,以为他们只掠财物粮草便会收手。殊不知,狼终究是狼,无情无义,只知啃噬一切。” 秦渊沉默良久,望向阴山方向,淡淡开口:“此次阴山一行,只要取到我们要的东西,便能将胡人焚作灰烬。此刻不必再想这些不快,整肃军心,明日加快行程,尽早抵达阴山。” 玉娘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坐于石上。 秦渊扫了她一眼,语声带冷:“看清楚了,这都是你们胡人犯下的罪孽。” “这是那些野蛮游牧部族的暴行,灭种之令,出自匈奴左右王。我阿提拉家族,与这群禽兽不同。” “可你如今,不也在助纣为虐?若无你从中筹谋,丰州何至于陷落?自我踏入夏州起,莫非不是你暗中传信,令他们按兵不动?在我眼中,你们皆是一丘之貉,全都是畜生,都该死。” 第642章 看透一个人的内心 玉娘似被狠狠刺中,心神骤乱。 她这一生,向来只为胜负筹谋,从未细想过战争蔓延开来的连锁灾祸,更未直面过胡兵那如野兽般的狠戾。 细算下来,她已有三年未曾踏出夏州城。 在她认知里,战争该是多瑙河畔那些骑士间的交锋,刀盾相击,进退有度,纵有无辜受累,也断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屠村虐杀、鸡犬不留的境地。 她柳眉陡竖,声音不自觉拔高,想借此撑住几分底气:“阿提拉家族从无这般残忍!我便极慕中华底蕴文脉,日夜苦学。将来,我要建立一个文明强盛、能征拓天下的无上帝国—,平原、湖泊、丘岭、海洋,目之所及,皆为我疆土。有如此大志,我等怎会做杀鸡取卵、自毁根基之事?把这国度彻底打烂掏空,于我们何益?” “你读的书,终究还是太少。” 秦渊语气平淡:“你眼中的战争,是王座与版图的博弈,是帝国与荣耀的史诗。可你忘了,你口中的宏图霸业,踩在千万枯骨之上。你在帐内筹谋一计、定下一战,关外便会有无数村落被焚、妇孺惨死。你学尽中华文字礼仪,却没读懂最朴素的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抬眼望向那座死寂的荒村,夜色里残尸隐约,风里都裹着挥不散的血腥气。 “你想利用五胡作为先遣军,这没什么问题,非常合理,但你从没想过,他们不是你西方的骑士军团,没有杀五留五的规矩,也没有所谓的公平与决斗,自从他们进入到了北疆,目之所及,皆是烧杀抢掠,强暴欺凌,你以为征伐是秩序扩张,于这帮久居苦寒之地的胡人而言,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放手劫掠。这群狼崽子哪里会知道公主大小姐的高远的志向,到了底层士卒手里,也只剩屠刀与欲望。” 秦渊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凉。 “你以为你和他们不同? 你在夏州城里算尽权谋,暗中传信、引而不发,每一步都在推着战火烧向这片土地。 你不亲手挥刀,可因你而死的人,比那些冲锋陷阵的兵卒更多。 你不是畜生,你是把畜生放进人间,还自以为在缔造文明的那个人,你比畜生更该死。” 风掠过枯树,挂在枝上的残骨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整个坝上,只剩下秦渊冷静而残忍的声音: “这就是你追逐的输赢,赢了计谋,输了人心,建了帝国,埋了苍生,且看看吧,看你最后还能留下什么。” 玉娘眸里的温婉柔媚一瞬散尽,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秦渊,你觉得,这场大战,大华能胜吗?” “前路漫漫,唯有尽力而为。” “此番出征,你要去取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对不对?” “没错。” “所以你才选这般偏僻小径,绕开丰州,避开呼延部——你最终目的地,是何处?” “此刻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已无法传信。”秦渊目光淡淡,“我们要去的,是阴山背阴谷底。” “那里……” “打听这般详尽,莫非你此刻,仍有向外传讯的法子?”秦渊斜眸扫了她一眼,眸底藏着深寒。 玉娘微怔,语气带着几分莫名:“我一直在你身侧,起居都在你夫人近旁,哪来半分机会向外传信?做人,何必如此多疑。” “是吗?” 长空之上忽有苍鹰唳鸣,穿破夜色,清锐而孤高。 秦渊唇角轻轻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只凝在唇角一线。 夜风掠过荒村枯木,卷起地上碎草与尘沙,在营地边缘打着旋。歪脖树上那具残尸在暗影里微微晃动,树影斑驳,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辨不清喜怒。 远处营火点点,映着甲胄冷光,天地间一片沉肃,唯有风声与鹰唳交错。 玉娘眼波微动,似不经意般轻声问道:“大军……约莫几日能抵阴山?” 秦渊看着她,似笑非笑:“按此行程,大约六七日。只是要辛苦你们二人,车轿一路颠簸,我会尽量择平坦道路行进。” 他语气听来温和,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一寸不肯移开,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情之下,揪出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异动。 玉娘眉梢微挑,轻声问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像雪山,有时候又觉得你像无底泥沼。秦渊,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何我始终看不透你?”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这么好奇,多半是因为心里产生了爱慕。” 玉娘嗤笑一声道:“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想的是什么?实不相瞒,若有机会,我最希望的是能够一刀杀了你,这样我们就会少一个大威胁。” 秦渊调侃道:“我们虽未完周公之礼,但你我也是有过肌肤相亲的,你舍得?” “你跑题了。”玉娘冷声道。 “好吧,你凭什么以为,人是可以轻易看透的?”秦渊淡淡反问。 “很难吗?”玉娘轻声一笑,“这些年我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善良质朴者,纯洁天真者,贪婪好色者,阴狠歹毒者……诸般面目,皆有迹可循,看透一个人,本就不算难事。” 秦渊低笑一声道:“那是你所见,尚停在皮相。鬼谷一脉认知之中,人身藏三灵,最不可测。” “哪三灵?”玉娘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你所见之言行,不过是躯壳所动,你所判之善恶,不过是心气所显。可人之内里,有一物藏于颅顶之内,主思、主智、主断,我门中称之为神府,便是你一切念头,算计,喜怒、决断的根源。 神府之中,藏着神魂,如灯如烛,照见万事万物,思远虑近,皆由此出。 而自神府往下,有万千细微脉络,隐于血肉肌理之间,不见其形,却能传情达意,感痛知痒,通四肢,达百骸,我门中称之为神经。 神府一动,神经便传其意;神经有感,神府便知其情。 你所见的温和或狠厉,天真或深沉,不过是神府借神经透出的一丝外相。” “有的人面善心毒,神府如渊,有的人面冷心热,神魂如光。外在举止可装,言语可伪,脾性可藏,唯有神府与神络深处的东西,分毫做不得假,也分毫不易窥。” 夜风更凉,吹得营火明明灭灭,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 秦渊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你其实连自己都未曾看清,又如何能看清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第643章 敌袭 秦渊缓步上前一步,夜色里他的身影沉静如岳,目光却像两道寒泉,直直照进玉娘眼底深处。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是谁?” 玉娘一怔,下意识答道:“我是玉娘,阿提拉家族的莉娅,我是……” “不对啊。”秦渊轻声打断道。 “玉娘,只是别人给你的称呼!莉娅,只是你家族赋予你的名字!这两个字,不过是一声代号,一个标签,一句方便世人呼唤的符号。 你披上玉娘的皮,你就是玉娘,你顶着莉娅的名,你就是莉娅。可若是把这两个名字都撕下来,抛掉代号,抹去身份,丢开阿提拉家族,丢开你所有的骄傲……”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那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你,究竟是谁?” 玉娘脸色微微一白,竟一时语塞。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莉娅,是阿提拉的继承人,是玉娘……可剥掉这一切,她是什么? 等等,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可,这话想一想,还挺有道理,抛除一切之后,自己又是谁? 秦渊看着她奇怪又茫然的眼神,继续缓缓开口:“你以为你是莉娅,可莉娅只是一个称呼。你以为你是玉娘,可玉娘只是一个假名。你以为你是是棋手,是谋划者,可这些,全都是你给自己套上的身份枷锁。 就像这荒村里死去的人,他们曾有名字,有身份,有家人,可如今只剩一堆残骨。名字没了,身份没了,他们是谁? 就像我,秦渊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除了爵位,脱去将军甲,丢开大华军职,忘掉家国恩仇,秦渊又是谁? 你怎么沉默了,难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玉娘,你认不清自己,便永远认不清别人。 你执着于代号,执着于身份,执着于输赢胜负,却从未问过一句。 那个真正在思考,在痛苦,在算计、在心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你的身体?是你的名字?是你的身份? 还是你神府之中,那一团连你自己都抓不住的神魂?” 夜风卷着荒村的寒气吹来,玉娘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怒骂,没有质问,只用几句轻飘飘的问题,便将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层层剥开,蒙上了一层陌生的色彩。 她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理智、掌控一切。 可此刻她才惊觉…… 她连“自己是谁”,都答不上来。 秦渊轻轻落下一句:“所以,你蠢到连“我”是谁都想不明白。” “父母未生谁是我,一息不来我是谁。” 玉娘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慌乱的起身道:“这话题很奇怪,我不想聊这个。” 秦渊靠着她坐下,闻着身边馥郁的幽香,惬意的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才是能够指引人向善的大学问,相传以前有位帝王,为了获取这些拯救世人于苦难之中的经书,让一个高僧走了十万八万里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才取得了这些珍贵的经书,而这些经书,最终被我鬼谷学派所得。” 玉娘思忖片刻,疑惑道:“这些经书,就可以拯救世人于苦难之中?” 秦渊耐人寻味的一笑道:“精致的食物可以满足口腹之欲,而这些经书可以填充精神世界,若使人能够全面发展,这两样缺一不可。” “这样珍贵的东西,想必你也不会送给我们。”玉娘冷笑道。 “为什么不能送?”秦渊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还是很敬佩你的理想,给你些精神援助也是应该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什么时候变成一家人再说。” “一家人?”玉娘冷笑一声道:“国师大人太擅长演戏,若你现在有心思,玉娘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此刻早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可您从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玉娘可不是你眼里的玩具。” 秦渊站起身,拍了拍盔甲上的灰尘,拍了拍她的俏脸,耐人寻味的笑道:“你虽然长得美,但实在不是我的那盘菜,我说的一家人,可不是咱俩成为一家人,具体含义,你再好好想想吧。” “一家人……”玉娘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蓦地睁大眼,丹唇勾起一抹弧度,冷笑道:“是要成为一家人,且等着吧。” 秦渊回到了帐篷,叶楚然一边为他卸甲一边问道:“不知为何,我感觉这个玉娘不像个阶下囚,反倒是像是个客人,像是个沉迷风景的游客,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感觉。” “第一个,她不相信我会不顾大局杀了她,另外,她可能真的有咱们不清楚的底气。” “会怎么样?” “今夜不会太平,不要睡得太死。” “有刺客?”叶楚然蹙了蹙眉道。 “也许吧,我的感觉不太对。” 一夜平安无事,翌日清晨,天际刚翻出一抹惨淡的青灰,残星尚未隐尽,旷野之上便骤然响起沉闷如雷的地面震颤,将沉睡的众人狠狠惊醒。 那震动自远方地底滚滚而来,撞在营帐木柱上嗡嗡作响,连草叶都在不住发抖,仿佛大地即将崩裂。 云浩南一个鲤鱼打挺便从简易木榻上弹坐而起,他抽出横刀,怒号声穿透晨雾。 “擂鼓!集结!立阵!” 左翼张昭早已披挂整齐,冷声道:“去探!怎么回事!?” 哨塔斥候扑身在地,耳廓紧贴冰冷干裂的黄土,须臾,他猛地抬头,大声禀告道:“将军!对面至少一万精骑!距离大概六里左右,我军有不到一刻钟的准备时间!” “擂鼓迎敌。” 旷野之上寒风如刀,卷着未散的霜气扑面而来,枯黄的野草被吹得伏低身躯,瑟瑟作响,天地间一片肃杀。 好在昨夜众人早已警觉,衣甲未解,兵器不离手,听得将令,甲叶铿锵之声连绵成片,人影穿梭却丝毫不乱,不过半柱香功夫,一万枭虏卫已然列阵完毕,铁甲如林。 秦渊不慌不乱地披上铠甲,帐篷外的一摊水窝映着天边微亮的天光。 他快步来到军前,登上以粗巨松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登高远眺。 四野空旷,黄沙莽莽,远方地平线处,一道淡淡的黄尘正飞速逼近,如乌云卷地。他眼底一瞬蓝光湛然闪过,刹那间,十里风物、敌军排布尽在眼底。 第644章 巴鲁铁骑 “枭虏卫全军听令!前军三千人迅速组钢盾,立阵墙,盾间留三指弩口,机关弩三排轮射,无令不得妄发! “中军四千人为两翼,火瓶悬于腰侧,待敌军入五十步,听三通鼓响,齐掷火攻,断其冲势!后军三千长戈手,列拒马戈阵,死守阵脚,护卫床弩、八牛弩机位!” “床弩十八架,瞄准中路重甲骑,穿甲巨箭上弦!八牛弩六架,架高台,箭簇裹火药,听鼓为令!火器手分列两侧,火药罐待发,借风纵火,烧尽胡虏铁蹄!” 军令落定,分军指挥使应声传达,片刻,全军应声如雷。 机关弩机簧咔咔绷响,陶土烧制的燃烧瓶排列整齐,火油浸透的布穗随风轻晃,床弩绞索被力士缓缓绞紧,碗口粗的巨箭直指前方,黑色火药的涩味与火油的腥气混在寒风里,弥漫在整片旷野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严防以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边的青灰渐渐染成淡金,可那暖意丝毫穿不透紧张的气氛。 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实质,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在战鼓之上,震得胸腔发疼。 终于,远方地平线上的尘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漫天黄尘翻滚奔涌,如海啸般压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剧烈起伏,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跳动。 匈奴铁骑的嘶吼声穿透风沙,粗野而狂暴,越来越清晰。 张昭持刀立于阵前,眯眼凝神,待那支先锋铁骑冲破尘雾,露出真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圆睁,失声惊呼:“巴鲁铁骑!” 秦渊听罢,也看了过去,只见那最前方的两千铁骑,人披冷锻重铠,马覆熟铜兽面甲,只露双目与四蹄,重甲覆身,却依旧奔涌如雷,正是匈奴号称冲阵无敌的核心精锐,巴鲁铁骑。 这阵势让他想起了一个有名的军种——铁浮屠。 众人攥紧了手中兵器,愈来愈近的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混着马蹄轰鸣,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而在巴鲁铁骑之后,八千匈奴精锐骑兵紧随其后,装备精良,气势汹汹,整片天地,都被这股黑色铁流所笼罩。 秦渊自了望台缓步而下,他抬眼望向那片奔腾而来的铁潮,晨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 他似笑非笑,往后瞥了玉娘一眼,呼了口气道:“可算来了。” 玉娘一怔,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秦渊戏谑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好奇我的手段么,现在你有机会了。” 他说罢,驱马上前几步,目光钉死远方奔腾而来的铁潮。 他抬手召来身侧持令旗的传令校尉,淡淡道:“发令!” 传令校尉手中令旗飞速翻飞,赤、黑、青三色令旗交替挥动,号角声长短交错,将秦渊的指令一字不差地传至全军。 方才还只是严阵以待的枭虏卫,瞬间动了起来,阵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调整,前军钢盾层层叠叠,如铜墙铁壁般横亘在旷野之上。 后军长戈手齐齐将丈八长戈插入泥土,三重戈阵错落排布,将阵后的重型弩机护得密不透风,十八架床弩、六架八牛弩旁,力士们正咬牙绞紧绞索,碗口粗的巨箭与裹着火药的破甲箭缓缓上弦,蓄势待发。 玉娘站在了望台之上,看着下方井然有序、杀气腾腾的军阵,心头巨震。 她在夏州待了许久,曾经见过城墙守军的慌乱,见过游击军队的松散,却从未见过如此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军队。 眼前的枭虏卫,仿佛每一个都在调动最大的精力执行秦渊的军令,他的每一道指令落下,便会有最精准的执行,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错乱。 但来的可是老匈奴最铁血的巴鲁铁骑啊,平原冲阵无敌,可这只军队连拒马都没有摆设。 她想不出秦渊会用怎么样的手段,对付匈奴的巴鲁铁骑,燃烧瓶?到了投掷距离的时候,铁骑就已经到眼前了。 秦渊抬眼望向地平线,漫天黄尘已近在眼前,巴鲁铁骑的轮廓愈发清晰。 他曾经在中书省看过相关记载,这支铁骑,是左贤王刘徽手中最锋利的刀,号称平原冲阵无敌,即便是最精锐的边军,遇上也只能避其锋芒。 张昭持刀立于阵前,呼吸不免粗重了许多,他的掌心已沁出冷汗,这是枭虏卫第一次直面胡人的第一次战斗,对方还是赫赫有名的巴鲁铁骑,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秦渊的战略有效,否则,一旦被这群铁甲魔鬼劈开口子,后方的胡人就会像饿狼扑上来,将枭虏卫撕咬成碎片。 玉娘眼中掠过一抹意味难明的光,远处传来的羊骚气让她心中泛起强烈的欣喜,只要能够打烂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秦渊去阴山做什么,都不会再重要,反而她可以用现有的情报去挖掘所谓“燃烧瓶”的资源,说不定可以制作出利器装备匈人大军。 如此,她的胜算便可以再增加几成。 但她的心中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为什么大敌当前,秦渊仍显得从容不迫,坐在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秦渊回过头,双目对视,前者戏谑一笑。 玉娘勉强回了一个笑脸。 任辛来到她身边,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冷笑道:“刘徽连巴鲁铁骑都舍得拍出来,公主真是好大的体面,您猜猜,他们能不能顺利将您带走?” 看着她从容不迫的眼神,玉娘佯装懵懂的问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娘的一言一行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哪里有机会召集大军前来相救,还请不要误会。” “我是问你。”任辛直视她的双眼,挑眉道,“你感觉他们能不能顺利带你离开?” 玉娘看着她冷冽的眼神,蓦地一笑道:“能不能带走我,真的不太清楚呢,但玉娘听说巴鲁铁骑平原冲阵无敌,希望你们都可以平安,莫要折在了这荒原上,回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调侃道:“任姐姐还是完璧之身吧,那可千万千万别落在他们手里,否则啊……唉……” 玉娘没说完,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任辛笑的愈发爽朗,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事到如今,你还是看不清形势,你应该想想,这些胡人精锐遇见国师,应该如何自保才对啊……” 第645章 交手 秦氏的机关弩,上携破甲锥,能够轻松穿透巴鲁铁骑的老式重甲,但话又说回来,一旦被这支铁骑冲至阵前,钢盾阵根本挡不住其巨大的冲击力,届时全军必将溃败。 秦渊似是察觉到了张昭的顾虑,目光扫过阵前,再次开口道:“神机营听令!十八架床弩分三列,每六架为一组,第一组瞄准敌骑锋线首列,第二组瞄准中路中坚,第三组瞄准后队衔接处,穿甲巨箭待发,待敌入两百步,听我鼓响,依次击发,钉死其冲阵阵型!八牛弩高台营,六架弩机分左右两高台,箭簇裹火药,引信调至两息,待床弩发箭后,半空引爆,覆盖敌骑两侧,断其迂回之路!” “喏!” 床弩营与八牛弩营的力士齐声应和。 绞索绷紧的咔咔声愈发急促,碗口粗的巨箭直指前方,黑色火药与火油混合的气味愈发浓烈,与旷野中的寒风交织,化作令人窒息的杀气。 巴鲁铁骑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大地在马蹄下剧烈震颤,匈奴骑兵的嘶吼声如野兽般咆哮,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成碎片。 秦渊右手猛地抓起了望台上的鼓槌,重重砸在身前的战鼓之上! “咚——!” 一声鼓响,震彻四野! “床弩营,第一组,放!” 随着秦渊的厉声指令,六架床弩同时松弦,巨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黑色闪电般射向巴鲁铁骑锋线。 金铁交鸣的巨响瞬间炸开,最前排的巴鲁铁骑连人带马被生生洞穿,冷锻重铠在床弩巨箭面前如同薄纸,巨大的冲击力将身后数骑撞得人仰马翻,战马惨嘶着倒地,重甲骑兵被压在身下,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铁甲碎片与血沫飞溅而起,在晨光中化作凄艳的血花。 未等匈奴铁骑稳住阵型,秦渊手中鼓槌再次落下! “咚——!” “床弩营,第二组,放!” 又是六支巨箭齐发,精准命中巴鲁铁骑中路中坚,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数匹战马倒地,后方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尸身之上,阵型顿时乱了几分。 “床弩营,第三组,放!” 第三声鼓响,最后六支巨箭破空而出,直接钉死了巴鲁铁骑后队与先锋的衔接之处,将这支精锐铁骑硬生生截成三段。 冲在最前的千余骑失去后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依旧悍不畏死地朝着枭虏卫阵前冲来,中间的骑兵被尸墙阻挡,进退不得,后队的骑兵则被八牛弩的射程覆盖,陷入了火海的威胁之中。 “八牛弩营,火雷箭,齐发!” 秦渊的指令没有半分停顿,鼓槌连敲,高台上的六架八牛弩同时松弦,箭簇上的火药引信在半空燃烧,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 赤红色的火浪瞬间席卷开来,火油泼洒在重甲与战马身上,遇火即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数十名巴鲁铁骑困在火中。 重甲无法隔热,火焰顺着甲胄缝隙钻入,灼烧皮肉,凄厉的惨叫声穿透马蹄轰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战马受惊狂嘶乱跳,将背上的骑兵甩落在地,即便身着重甲,也被熊熊烈火吞噬,焦糊味瞬间弥漫在战场之上,与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轰隆”声此起彼伏的响起,玉娘捂住嘴,才勉强没有惊呼出声。 她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像是上帝在九天之上施放天雷一般,她十分确定,北疆战场上从未出现这等杀器。 秦渊的每一道指令,都掐在了巴鲁铁骑的命门之上,床弩破阵,八牛弩纵火,一步接着一步,不给敌军半分喘息的机会。 “传令,机关弩三排轮射!弩箭覆盖。”秦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军钢盾阵后,三排机关弩手同时扣动扳机,机簧绷响之声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弩箭如暴雨般从盾间弩口倾泻而出。 这些弩箭头部统一采用破甲锥,巨大的齿轮弦力能够轻松巴鲁铁骑粗制滥造的甲胄铁皮。 冲在最前的巴鲁铁骑,战马被射瞎双目,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兵甩落,马膝被射断,轰然倒地,沉重的重甲将骑兵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重甲中射入的弩箭,直接穿透皮肉,夺走性命。 不过瞬息之间,巴鲁铁骑先锋千余骑,便倒下了大半,尸身与战马堆叠在阵前,形成一道高高的尸墙,阻挡了后续骑兵的冲锋。 可巴鲁铁骑终究是匈奴举国精锐,悍不畏死早已刻入骨髓。 后方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身,依旧疯狂冲锋,马蹄踏过血污与烈火,转瞬便踏入了五十步之内,甲叶的铿锵声近在咫尺,粗野的嘶吼声仿佛就在耳边。 “中军火攻卒,一通鼓!” “咚!” 第一列千名火攻卒齐齐掷出燃烧瓶,陶瓶碎裂之声此起彼伏,火油泼洒在地面,瞬间燃起熊熊火焰,形成一道火墙。 “二通鼓!” “咚!” 第二列火攻卒紧随其后,燃烧瓶落在火墙之后,拓宽火阵,封死了巴鲁铁骑所有的冲锋路线。 “三通鼓!齐掷!” “咚!” 最后一列火攻卒将腰侧所有燃烧瓶尽数掷出,漫天陶瓶飞舞,落地即燃,整片旷野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滔天烈焰横亘在两军之间,将剩余的巴鲁铁骑尽数困在其中。 重甲骑兵在火中翻滚挣扎,却根本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只能在剧痛中慢慢失去生机,战马被烧得发狂,四处冲撞,反而将火势撞得更旺,彻底冲垮了巴鲁铁骑的冲锋阵型。 张昭见状,眼中凝重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战意。 他挥刀斩落一名冲破火墙的匈奴骑兵,溅了满脸血污,高声喝令:“弟兄们,随我守住阵前,莫让胡虏踏破盾墙!” 前军钢盾卫齐声应和,钢盾死死顶住冲撞而来的战马,盾间弩手依旧轮射不绝,弩箭如雨点般射出,不给敌军半分靠近的机会。 第646章 请你好好看看 秦渊站在了望台上,目光扫过战场,见巴鲁铁骑已彻底失去冲势,仅剩数百残骑在火海中挣扎,而其后方的八千匈奴精锐骑兵,见先锋精锐溃败,阵型已然大乱,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再无半分此前的凶戾。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再次下达指令,指令直指敌军命脉:“火器手营,分左右两翼,前移十步,火药罐瞄准敌军后队辎重与骑兵集群,听我令齐掷,炸乱其阵脚!长戈卫,三重戈阵向前推进五步,收紧包围圈,残敌敢冲阵者,戈刺杀无赦!床弩营、八牛弩营,快速换箭,瞄准敌军主帅旗,斩将夺旗,乱其军心!” 令旗翻飞,号角长鸣。 枭虏卫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两侧火器手快步前移,手中的火药罐齐齐掷向匈奴后队,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匈奴骑兵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四处逃窜,原本整齐的阵型彻底溃散。 士兵们相互踩踏,乱作一团。 后军长戈卫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三重戈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将残存的巴鲁铁骑残骑团团围住,戈尖刺出,鲜血喷涌,残敌瞬间被屠戮殆尽。 床弩营与八牛弩营的力士们快速更换巨箭,瞄准了匈奴阵中那面绣着狼头的主帅旗。 秦渊手中鼓槌重重落下,巨箭齐发,直接射断了旗杆,狼头主帅旗轰然倒地,坠落在血污之中。 匈奴士兵见主帅旗倒,精锐巴鲁铁骑全军覆没,心中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厮杀,纷纷调转马头,朝着远方仓皇逃窜。 兵败如山倒,一万匈奴大军只剩零星小队,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只顾逃命,甲胄、兵器、辎重丢得满地都是,旷野之上,到处都是逃窜的身影与凄厉的哭喊。 张昭见状,立刻高声请令:“秦帅!胡虏溃败,是否乘胜追击?” 秦渊抬手止住,饶有兴致的看着溃兵的身影,淡淡道:“不必追击!钢盾暂时不必拆卸,先留守阵前,组织人马清理战场,收缴敌军兵器甲胄交由工匠司,中军火攻卒就地驻守,扑灭余火,防止火患,后军长戈卫守护弩机,严防敌军反扑,斥候继续监控,全军保持警戒!” 他顿了顿,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张昭回答道:“正在统计,不过末将刚才扫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多少伤亡,右翼有两个小兵害怕,燃烧瓶没丢出安全距离,连累周边的弟兄们受了些轻伤。” 秦渊皱眉道:“都已经练了这么久,安全距离都掷不出,罢了,既然吃不了这碗饭,让他们返乡吧。” 云浩南微怔片刻,连忙上前解释:“秦帅,弟兄们皆是初次正面迎战胡人,更何况对手是巴鲁铁骑这般精锐铁骑,心中紧张在所难免,还请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秦渊淡淡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此次燃烧瓶未曾掷远,仅伤及几位战友;可若是因紧张失手,右翼钢盾墙便会露出致命缺口,我军将士岂非白白送命?换作旁人,这二人早已按军法处置,不必再劝,去办你该办的事。” 云浩南见秦帅神色决绝,心中暗叹一声,心知这两名兵士已是无力回天。 “末将遵命。” 白夜行驱马近前,沉声问道:“胡人分明是直奔我军而来,不知他们是如何探知我军行进路线的?” 秦渊抬首朝天上轻努了努嘴,白夜行顺势抬头望去,只见原先盘旋天际的两只白鹰,此刻竟只剩一只孤影。 “皆是那鬼女人暗中作祟,这两只白鹰经过特殊驯养,始终盘旋在我军上空。白大哥,你近来是否常闻玉箫之声?” “不错,箫声的确频频响起。” “每逢玉箫声起,高空白鹰便会随之嘶鸣不止。” 白夜行眉头一蹙:“莫非是以此传信报平安?” 溧阳闻言快步上前,开口道:“国师,宫中确有一套源自西域的训鹰秘术,执掌此术者,正是青鸾殿的公孙女官。她豢养诸多白鹰,每一只皆对应一位皇子,为防不测,可凭鹰寻人,第一时间传递讯息。” “若真是如此,我等该如何将其射落?这般高度,实在太过遥远。” 溧阳抬眼望了望高空,轻叹一声:“射不下来的,白鹰在高空之中灵动至极,箭矢达不到这样的距离,听说,唯有其主人才可唤它下来。” 秦渊回头瞥了眼兀自怔立的玉娘,语气沉凝:“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拔营。” “喏。” 玉娘抬眼望向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国师原来还藏着这般手段。”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息,秦渊眉峰微蹙,语气冷冽:“不必再做无谓试探,来多少人,不过是白白送死。此番阴山,我志在必得,谁也拦不住。” “你的话,我听不懂。”玉娘垂眸低声。 “你心里清楚。”秦渊目光锐利如刀,“从初见那一刻,我便知你心怀鬼胎。玉娘,唤下你的白鹰,否则,休怪我无情。” “白鹰并非我所有。” 秦渊一声冷笑,上前一步,径直探入她衣襟,不分位置的动弹一番,不多时,将一支玉箫取了出来。 玉娘又羞又怒,双颊涨得通红,怒目瞪视。“秦渊,我乃匈人公主!你竟敢如此辱我!” 秦渊随手胡乱吹奏两声,高空之上,白鹰立时盘旋嘶鸣,唳声不绝。 “此物,暂由我保管。”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玉娘如被激怒的小兽,又咬又挣,直至力竭,仍死死攥着他的手臂不放。 秦渊面色冷寒,反手一掌扇在她脸颊,神色阴鸷:“你既是公主,怎会如此天真?你以为凭巴鲁铁骑,便能从大军之中将你救走?” “我从未想过要走,不是说了么,我就待在你的身边。”玉娘拭去唇角血痕,笑得诡异,“秦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猜得到,你觉得他们很重要?不过是蝼蚁,是用来消耗你们的棋子而已。你们军备再精,遇上他们,也必折损半数人手,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后手。” “然后呢,你还有什么谋划?” “荒原上到处都是胡兵,你手下不过就一万人,如此有恃无恐,你这卑鄙小人必会死在阴山。” 秦渊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脸蛋,挑眉道:“好好好,希望能如你所愿,对了,今天的戏好看么,若想再看,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647章 大捷 枭虏师大捷,于赫拉克勒斯横坝破巴鲁铁骑二千、匈奴精骑八千有余。随军宣谕郎、五蠡司马联名具状,捷报驰驿以闻长安。 大军踏着塞北的黄沙,继续朝着朔方方向北上。 凛冽的北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旷野之上。 玉娘坐在随行的马车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整个人蔫蔫的,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夏州城时那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连日的行军与压抑的战事氛围,让她连抬眼的力气都少了许多,只是安静地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就在两天前,那对曾在高空盘旋的白鹰,不知道被秦渊用什么法子引落。 两只猛禽不知为何竟自行低空盘旋,随即落入早已布好的罗网之中。亲兵迅速上前,牢牢缚住它们锋利的鹰喙,将两只通体雪白的凶禽关进了加固的木笼,彻底囚禁了它们的自由。 行至中途,五蠡司马侯克川快步来到主帅车前,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地向秦渊禀报军情。 他说,朔方城在三日前再次爆发惨烈大战,守城将士死伤已逾万人,城防几度告急。驻守的莫帅见局势危急,已下令周边所有游骑停止小规模袭扰,全部向薄骨律镇集结,准备集中兵力死守。 秦渊掀开车帘,问道:“朝廷对我枭虏卫,可有新的指令?” 侯克川沉声回答:“回帅令,陛下早有明谕,枭虏卫一切行军作战,皆由秦帅您亲自决断,朝中诸将、地方官吏,均不得随意干预、妄加议论。” 秦渊微微颔首,又问:“朔方如今的情势,究竟坏到了什么地步?” 侯克川脸色更沉,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胡人源源不断向朔方增派援军,前线兵力已累计至四十余万,铺天盖地压向朔方。莫帅七日前已亲自披甲登城,与士卒一同血战死守。可依眼下的兵力差距不断拉大,我方的兵源没办法只往朔方一个地方增派,所以,预计最多,他们只能撑三个月。” 他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朝廷的大人们建议将整个北疆防线向南后撤,以保关内安稳,不过陛下却说,此时局势并不明朗,转机还没有来到,而且新式部队凭借天罚和更新迭代之后的弓弩给敌人造成的创伤并不小,如果按照伤亡人数来看,我军并没有完全处于劣势,陛下说,如今是困难时期,要秉承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让大家再加把劲,大概三个月后,会有五十支新式部队,将近五万人援助北疆。” “三个月啊……”秦渊轻叹一口气道:“如今胡人的增援部队一天比一天多,他们这是倾家荡产的与咱们打消耗战,哪怕到时候新军来到了北疆,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秦渊心里蓦地泛起烦躁,明明火药配方早就给了姜昭棠,但却因为伤亡人数太多停滞了下来,这算什么道理,要得到好东西,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呢? “秦帅,您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 秦渊没有再多问,只是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摊开在案上的北疆舆图。 山川关隘一目了然,可朔方那一点,却像一根刺,扎在整条防线的咽喉之上。 他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沉重的无奈——朔方若破,整个北疆再无坚城可守,一次后退,后面是无数次的被动。 牛心山隘口、赫拉克横坝两战,即便斩获颇丰,可放在整个北疆战局里,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对大局掀不起半点波澜。 秦渊心里的定位很清晰,北疆如此之乱,需要的是一支像霍去病那样的奇兵,但他又自忖没有骠骑将军那样横冲直撞仍能安然无恙的运气。 所以需要战前详细的策略指导,对各方详细的了解,再加上自己的这玄而又玄的金手指,如此才能让枭虏卫成为一柄直插敌心脏的利刃,一击便要叫胡人元气大伤,再无反扑之力。 “我一直没想通,我们为什么非要往阴山脚下走?”叶楚然轻轻托着腮,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 秦渊抬眼望向北方苍茫的阴山轮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阴山深处有一处背阴谷底,我师父早年曾亲身探过。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毒瘴沼泽。表面看草木繁盛、物产丰饶,实则是生人勿近的绝地——林中毒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就算能避开活物,这季节的沼泽冻融交替,松软致命,一旦踏错一步陷进去,任凭力气再大,也只会越挣扎沉得越快,最终被泥沼彻底吞噬。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死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死地之中,藏着一条唯一的生路。这条密径,世上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清楚。” 叶楚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几分:“是因为玉娘?她一直不安分,暗中在给敌方盟友传递消息?” “不错。”秦渊淡淡点头,“她一直在偷偷泄露我们的行踪与路线,所以呼延才会被引诱得倾巢而出,甚至连毛乌镇驻守的胡兵都一并带上,急于赶在我们之前进入阴山设伏,想借着地利,报牛心山隘口那一仗的仇。” “这么说,呼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阴山深处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只是想抢先占据地形埋伏我们,根本不清楚自己要踏入的是死局?” 秦渊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锋芒:“他什么都不知道。毒瘴沼泽的瘴气最是阴毒,只要吸入少许,便会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气力尽失,根本无力作战。就算他们反应过来知道中计,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拼尽全力往外突围。” 他缓缓说出最关键的布局,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沼泽四周全是绝境,他们慌不择路之下,唯一能撤退、能返回丰州的通道,只有南山鳌口。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没有第二条选择。” “我们不需要冲进沼泽与他们缠斗,只需要以逸待劳,提前守住南山鳌口。等他们仓皇逃出、毒气未散、人马疲惫、阵型大乱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日。” “这一仗,不是硬碰硬,而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伏兵绝杀。他们四十万大军再强,进了阴山,便是自寻死路。” 叶楚然听得心头一凛,轻声追问:“可若是呼延也算带兵多年,不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若他事先猜到了阴山有险,偏偏不上当,不进沼泽呢?” 秦渊笑道:“他有的选么,丰州朝廷必定要收回,我与他终归会有一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玉娘。” “玉娘?”叶楚然疑惑道。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玉娘的身份全靠猜测,但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她的确是可以号令丰州的胡兵,牛心山隘口一战,她基本上已经了解了枭虏卫的实力,也知道了我大军有一利器——燃烧瓶,但她对燃烧瓶的理解太过粗浅,所以我提前很久就开始布局,从陈四夏,再到阴山地图,再到那夏州府中的窃窃私语,听的多了,她心中的想法便愈发笃定,然后,她决定冒险,为了避免我再次设伏,她让呼延部提前去阴山设伏,摸透了情况,这样布局,我哪怕不去,她也没什么损失,反而有可能找到我所说的——神秘物资。” …… 第648章 风口下的平静 “如果他先派斥候前往?” “他的斥候?”秦渊笑了笑道:“呼延所率斥候队,队长是谁,你应该不陌生。” “是谁?” “此人名叫默啜,他的汉人名字叫莫淳……” …… 默啜,父亲是匈奴大臣何世博的牵马奴才,成年后在朔方城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杂役活计,因为其人伶俐,被特调黑冰台做外事郎,专门负责译语人的活计,此人身心皆向大华,自从一家人被接入长安之后,更是誓死效忠,绝不敢有二心,此次特意安排进了丰州执行特殊任务,因为通汉语,再加上银钱打点,很快做到了斥候小队长的位置。 朔风不停呼啸,如千万把寒刀刮过苍茫旷野,呼延协褚胯下的汗血宝马不安地刨着冻得发硬的土地,鼻息喷出的白气转瞬便被狂风撕碎。 他身后,五万胡兵杂乱的凑在一起,乌泱泱的人马绵延数里,只有马蹄打破阴山亘古的寂静。 这次出城,呼延心底一直缠绕着烦躁的情绪,牛心山隘口一役,科尔扎率领的两万精锐被秦渊设伏全歼,无一生还,那血淋淋的教训如同阴云,笼罩在他的头顶。 这是他的奇耻大辱,让他从首破城池的英雄变成被人指指点点的怪异存在。 也不怪人家如此看他,草原上的汉子能够平安长大本就不易,更何况那是两万凶悍的精兵,被活活烧成焦炭,一想起来就心肝儿疼。 呼延勒紧马缰,从怀里掏出浸满汗水的羊皮地图,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上标注的背阴谷三字。 此处是秦渊大军的目的,抬头看去,之间谷口狭窄,谷内开阔,两侧是缓坡密林,不太适合埋伏兵马,但呼延领兵多年,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汉狗用兵诡谲,神出鬼没,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埋伏可能,他都不敢拿五万将士的性命赌博。 “斥候上去探一探!”呼延沉声喝令。 默啜朝身边的同事们使了个眼色,挑了挑眉,而后驱马出列,单膝跪地,姿态恭顺谦卑。 “见过大令长!” 呼延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皱眉道:“看着面生,你是谁?” “令下的父亲是何大人的牵马奴才,此番特来投奔英雄,请大令长给令下一个机会。” 呼延协褚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前方幽深静谧的背阴谷口,谷口被枯黄的野草与半融的积雪覆盖,远远望去,静得没有一丝人声,连飞鸟都不见踪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多带些汉奴,用命去探,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但凡有半分人影,马蹄印、刀痕,即刻回报!若敢有半分隐瞒,本将活剐了你!” “令下遵命!”默啜高声应下,转身点齐十余名精干斥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背阴谷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谷口积雪,溅起片片雪沫,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谷中幽深的阴影里。 呼延立马于高处,目光紧紧盯着谷口,心里一根弦悄然绷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默啜带着斥候小队疾驰而出,人人身上沾着草屑与积雪,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常。 默啜翻身下马,单膝跪于呼延马前,高声禀报道:“启禀大令长!谷内道路通畅,水草丰茂,两侧缓坡无伏兵踪迹,山石草木皆无异动,背阴谷安然无恙,可放心入谷!” 呼延听罢,眉头依旧紧锁,并未即刻下令进军。 他沉吟许久,草原上的智者曾言:风暴将至之前,往往是死一般的寂静。若毫无防备,待大沙暴席卷而过,便连一头牛羊也剩不下。 这份宁静,才是凶险最致命的伪装。 他挥了挥手,示意默啜退下,随即翻身下马,对身旁的亲卫道:“随本将从侧面绕上谷边高地,亲自查看!” 数名亲卫立刻护着呼延,沿着背阴谷西侧的陡坡艰难攀爬。 阴山的山路崎岖难行,积雪与湿泥混杂,稍不留意便会滑落谷底,呼延却顾不上这些,他想要看清谷内的每一寸土地。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登上谷边的制高点。 呼延扶着一棵枯树,俯身朝着谷底望去—— 背阴谷内果然如默啜所言,地势开阔,水草植被茂密,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间杂着些许未谢的青色苔藓,地面虽有些湿软,却并无深坑陷阱,两侧的缓坡上只有稀疏的林木,树木低矮,根本藏不住大规模的伏兵。放眼望去,谷内空空荡荡,除了风吹草动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入谷中,给这片静谧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看上去平和得如同草原上的牧地。 呼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没有埋伏的痕迹,没有人为布置的陷阱,连鸟兽都在谷内悠然穿行,这般景象,绝不会是秦渊设下的圈套。 他心中暗忖,秦渊怕是还未料到自己会抢先一步占据背阴谷,这一次,终于能抢得先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眼中燃起怒火。 科尔扎的血,不能白流,今日,他就要带着五万铁骑,在此处设伏,等秦渊大军踏入谷中,便四面合围,将大华军队尽数歼灭,一雪牛心山之耻! “传令全军,进入背阴谷,依谷中地势隐蔽埋伏,不许发出半点声响,待秦渊大军入谷,即刻出来杀了这群汉狗!” 默啜心中嗤笑一声,就凭你们这群人,身上的羊膻味顺风都能飘出数里,傻子都晓得你们藏在这儿,也敢学国师设伏?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呼延的命令如同军令状,迅速传遍五万铁骑。 霎时间,人喊马嘶之声响起,匈奴兵卒们牵着战马,像一群活土匪一样朝着背阴谷进发,马蹄声声,原本静谧的谷口瞬间被喧嚣填满。 五万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谷中,按照呼延的部署,分散隐匿在林木与草甸之间,只待猎物上门。 此时,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的余晖被暮色吞噬,阴山上空拉起了漆黑的夜幕,寒风愈发凛冽,卷着湿气钻入毛皮袄的缝隙,冻得人骨髓生寒。 谷内的气温骤降,地面的湿软愈发明显,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发霉的怪味,只是将士们忙于埋伏,皆未在意。 起初,一切都还算平静。 只是零星有几个兵卒抱怨地面湿滑,不小心崴了脚,或是被草丛中的毒虫咬了几口,皮肤上起了红肿的小包。 “叫唤什么,草原上的汉子都是铁打的,抹点泥土在上面,很快就会好!”呼延协褚笃定道。 这些小伤小痛在行军打仗中再寻常不过,呼延巡视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点不过是些小苦楚而已。 第649章 毒沼地狱 呼延协褚坐在临时搭建的帐中,盯着谷口的方向,等待着秦渊大军的出现,心中盘算着若是抓到秦渊,自己该怎么弄死他才更解气一些。 他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正如同漆黑的潮水,从背阴谷的每一寸土地下悄然蔓延而出,将五万铁骑牢牢困死在这看似平和的绝地之中。 夜色渐深,谷内的诡异气息愈发浓重。 那股腥甜发霉的味道越来越浓,混杂着潮湿的腐土气息,呛得人咽喉发痒,忍不住咳嗽。 起初只是一两个兵卒咳嗽,很快,咳嗽声便此起彼伏,在寂静的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有人开始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眼前阵阵发黑,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将军!不对劲!这谷里的气有问题!” 一名亲卫捂着胸口,面色青紫,踉踉跄跄地跑到呼延面前,话音未落,便一头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 呼延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询问,帐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惊呼,那声音凄厉无比,如同来自地狱的哀嚎,瞬间撕碎了军营的平静。 他冲出帅帐,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匈奴将领,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毒瘴! 不知何时,谷中已经弥漫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那薄雾如同鬼魅般飘荡在空气中,沾到皮肤上,便立刻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奇痒难忍,抓挠之后,皮肤瞬间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吸入瘴气的兵卒,面色青紫,眼球凸起,七窍流血,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声撕心裂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僵硬,失去生机。 “地面!!快跑!!!” 原本看似湿软的草地下暗藏着千年不化的软泥与腐殖质,像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一名匈奴兵卒不慎踩偏了脚步,半个小腿陷入泥中,他惊慌失措地伸手抓住身旁的战友,拼命想要拔出腿来,可当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腿抽出时,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那只从泥里拔出来的腿,皮肉已经尽数被软泥中的腐虫与酸性物质啃噬殆尽,只剩下一根白森森的腿骨,连着些许稀烂的血肉,黏糊糊地挂在骨头上,鲜血顺着腿骨汩汩流淌,滴落在泥中,瞬间被黑褐色的软泥吞噬。 兵卒低头看着自己只剩白骨的小腿,眼球瞪得快要爆裂,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泥地里,转眼便被软泥淹没,只留下一只手在地面徒劳地抓挠,最后也缓缓沉入泥中,再也不见踪迹。 这一幕,如同导火索,引爆了全军的恐慌。 无数兵卒想要逃离,可脚下的土地早已变成了夺命的陷阱,每走一步,都有可能陷入软泥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重蹈覆辙,腿陷入泥里,拔出来时只剩白骨,有的人甚至半个身子陷入其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软泥一点点吞噬,皮肉被啃噬,骨头被融化,绝望的哀嚎声、哭喊声、求救声,在背阴谷中交织成一首恐怖的死亡交响曲。 谷中的草丛里,不知何时钻出了密密麻麻的蚂蝗,这些蚂蝗通体漆黑,比寻常蚂蝗大上数倍,如同手指般粗细,贪婪地吸附在兵卒的皮肤上,尖锐的口器刺破皮肉,疯狂地吸食着鲜血。 它们的身体迅速膨胀,变得通红透亮,即便被人用刀割成两段,依旧能蠕动着继续吸血,杀之不尽,驱之不散。 兵卒们拼命拍打、撕扯身上的蚂蝗,可越是挣扎,蚂蝗便越多,从草丛里、泥地里、树木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爬满了他们的四肢、躯干、脖颈,甚至钻进衣领、甲胄的缝隙,钻进口鼻之中。 被蚂蝗吸食的地方,血流不止,伤口溃烂,很快便因失血过多倒在地上,成为瘴气与软泥的又一个祭品。 战马也陷入了疯狂的恐惧之中。 马蹄更容易陷入软泥,每一匹战马都在痛苦地嘶鸣,挣扎着想要挣脱,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有的战马半截身子沉入泥中,皮肉被啃噬,白骨外露,鲜血染红了大片黑褐色的软泥,有的战马吸入毒瘴,疯狂地乱踢乱踏,踩伤踩死了身边的兵卒,最后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着死去。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背阴谷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设伏歼敌的绝佳之地,而是一座人间炼狱,一座专门为匈奴五万铁骑准备的坟墓。 淡紫色的毒瘴在谷中肆意飘荡,吞噬着每一个活人的气息,黑褐色的软泥如同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每一个挣扎的生命,漆黑的蚂蝗如同地狱的恶鬼,吸食着每一滴鲜活的血液。 兵卒们的哀嚎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瘴气弥漫的死寂,以及软泥吞噬血肉的滋滋声响。遍地都是残缺的尸体,有的只剩白骨,有的皮肉溃烂,有的被蚂蝗啃噬得面目全非,鲜血与脓水混杂在泥中,形成一片片腥臭的血洼,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黑光。 呼延站在帅帐前,浑身颤抖,手中的马鞭早已掉落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幅人间地狱的景象,看着自己带来的五万铁骑,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死伤过半,残存的兵卒也在毒瘴、软泥与蚂蝗的折磨下,渐渐失去生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这……也是圈套?!”呼延怔愣看着周遭的一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默啜的禀报是假的,谷中的平静是假的,就连这看似适合埋伏的地势,都是秦渊精心布置的夺命陷阱! 秦渊根本没想过用兵马伏击,他只用了一座藏着毒瘴、软泥与毒虫的背阴谷,便将他的五万铁骑,尽数困死在了这阴山之下。 科尔扎在牛心山隘口被全歼,至少还死在了刀兵之下,是战士的死法,而他呼延,带着五万儿郎,却死在了这不见刀枪的绝地之中,死得如此凄惨,如此窝囊,如此不堪! 毒瘴渐渐飘至呼延身前,亲卫们早已死的死、伤的伤,无人再护着他。 他看着脚下不断蠕动的蚂蝗,看着前方吞噬人命的软泥,看着遍地同族的尸骨,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 他想逃,可四面八方都是死路,背阴谷如同一个封闭的囚笼,将他与所有残存的兵卒,牢牢锁在这炼狱之中。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阴山,背阴谷里,只剩下毒瘴飘荡的声响,软泥冒泡的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微弱的垂死呻吟。 五万匈奴铁骑,终究重蹈了科尔扎的覆辙,甚至比牛心山隘口一役,更加惨烈,更加绝望。 而谷口的阴影处,默啜——莫淳静静地站着,看着谷内的人间炼狱,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抬手,对着阴山之巅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华的军礼。 远处,秦渊的大军,正朝着背阴谷缓缓而来,月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森寒如霜…… 第650章 凄厉 紫黑色的毒瘴依旧在背阴谷中翻涌不散,软泥不断吞噬着谷底的残尸,毒虫顺着溃烂的血肉疯狂啃噬,那些凄厉的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作游丝般的喘息,消失在阴冷的风里。 呼延靠着亲卫拼死指引的断崖缺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座人间炼狱,身后跌跌撞撞聚拢而来的残兵,堪堪只剩下两万余人。 这些匈奴士卒人人甲碎刃残,衣衫被鲜血浸透,面色灰败如死,方才谷中那恐怖的景象,早已将他们骨子里的凶悍与胆魄碾得粉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与麻木。 呼延扶着长刀,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寒风呼啸的荒原之上,望着身后死寂如坟的背阴谷,胸腔之中积压的恨意与不甘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五万铁骑,来时气势如虹,如今大部却葬身在这阴山谷底,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难以留下。 这笔滔天血债,他此生只认秦渊一人,若不报此仇,他枉为匈奴部族的大首领。 “整队!” 呼延一声嘶哑的暴喝,震得身旁残存的士卒纷纷一颤,强撑着残破的身躯聚拢过来。 他目光赤红如血,怒骂道:“秦渊用毒瘴诡计,害我儿郎,毁我大军,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们暂且退走,重整旗鼓,他日我必卷土重来,攻破长安,擒那姓秦的全家,让他的妻女沦为军奴,供我全军将士折辱,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身边之人受尽苦难!”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怒吼道:“让他!血债血偿!” 呼延疯癫而恶毒的誓言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两万残兵被首领的怒火激起了最后一点凶性,纷纷举起手中残缺的兵器,发出嘶哑而疯狂的嘶吼,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跟着呼延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他们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死地,再也不想在此处待片刻。 一行人奔出不到三里之地,冲上一道平缓的坡地,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方开阔的荒原之上,玄甲如墙,长枪如林,一支精锐铁骑静静列阵,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横亘在他们唯一的突围之路上。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枭虏卫”三个大字苍劲凌厉,透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阵前那员主将一身玄甲,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峭如寒铁,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群溃兵。 “来将通名!”呼延死死盯住他,厉声喝问。 秦渊轻笑一声,扬声喝道:“呼延小儿,今日总算碰面了!” 呼延双目瞬间赤红,怒声咆哮:“你是秦渊!” “正是你爷爷!”秦渊放声大笑。 枭虏卫将士顿时哄然大笑,声震四野。 “我必杀你!” 呼延瞳孔骤缩,周身气血仿佛在刹那间尽数翻涌,怒到极致。他拼尽一切才从死局里逃出,到头来,竟仍是坠入秦渊布下的圈套——对方分明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只为将他残存兵力一网打尽。 事到如今,生路已是虚妄,唯有死战! “秦渊——!” 呼延状若疯虎,手中长刀直指秦渊,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你只会用阴毒诡计,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将!有本事与我正面厮杀,凭真刀真枪分个胜负!今日你阻我生路,毁我残部,他日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必踏平你的北疆防线,让你的妻女受尽折辱,让你麾下的枭虏卫尽数埋骨北疆,让你秦渊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呼延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如同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的猛兽。 他深知自己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是吞噬一切的背阴谷,身前是严阵以待的枭虏卫,唯有拼死冲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儿郎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杀过去,就能活!” 呼延嘶吼一声,挥刀前指,率先朝着枭虏卫的阵型冲去。 两万残兵被他的疯狂感染,心底最后一丝恐惧被暴戾覆盖,纷纷踩着凌乱的步伐,如同潮水一般嘶吼着冲锋而上。 尘土飞扬,喊杀震天,可这群早已丧魂落魄的士卒,不过是强弩之末,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 秦渊立于阵前,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对于呼延的恶毒辱骂,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一只困兽的徒劳狂吠。 他缓缓抬起握枪的右手,轻轻向前一压,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动!” 一声令下,早已严阵以待的枭虏卫瞬间行动。 无数枚通体漆黑的天罚手雷被奋力投掷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抛物线,如同漫天黑色流星,朝着冲锋的匈奴残兵砸去。紧随其后的,是一罐罐燃烧弹,瓷瓶碎裂的瞬间,熊熊烈火喷涌而出,顺着风势疯狂蔓延,化作一片燎原火海。 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震得大地剧烈颤抖,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碎石、残甲、兵器被尽数掀飞,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撕裂了荒原的宁静。天罚手雷在敌群中轰然炸开,燃烧弹将大片士卒吞没在烈焰之中,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短短片刻,冲锋的队伍便被炸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而最为诡异的是,所有的手雷与火焰,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避开了冲在最前方的呼延。 他周身数丈之内,无一枚手雷落下,无一丝火焰蔓延,独自站在爆炸与火海的中心,安然无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两万部下,在炮火与烈焰中一片片倒下,一片片化为焦土。 这是秦渊最残忍的羞辱,他要让呼延亲眼看着麾下将士尽数覆灭,让他感受比死亡更痛苦的绝望,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与恶毒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呼延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挥舞着长刀嘶吼,想要冲上前与秦渊决一死战,可身前是尸山火海,他寸步难进,只能在原地发出绝望而无力的咆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万残兵便死伤过半,残存的士卒彻底崩溃,再也没有半分冲锋的勇气,握着手中的刀矛,朝着枭虏卫发起最后的绝望冲锋。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如同待宰的羔羊,根本无法抵挡枭虏卫的钢铁锋芒。 秦渊目光冷澈,沉声喝道:“云浩南!” “末将在!” “生擒此人!” “喏!” 他催马而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径直朝着呼延冲杀而去,沿途阻拦的匈奴士卒如同割草一般纷纷倒地,无人能挡他一招一式。 呼延见状,挥刀拼死迎战,可他早已身心俱疲,身上多处负伤,力气早已耗尽,仅仅一招交锋,便被云浩南震得虎口开裂,长刀脱手飞出。 云浩南顺势探手,一把扣住呼延的肩胛,用力将他从马背上拽下,狠狠按倒在冰冷的尘土之中。 几名枭虏卫士卒立刻上前,拿出粗壮的麻绳,将呼延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呼延被按在地上,依旧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疯狂地挣扎、嘶吼、怒骂,双目赤红,满嘴血沫,宁死也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口中不断咆哮着绝不投降,要与秦渊同归于尽。 秦渊缓缓催马走到呼延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困兽犹斗的匈奴首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心不开心?留你一条性命,去长安赎罪吧。” “我要宰了全部的长安人。” “怎么宰?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说罢,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亲卫,淡淡吩咐道:“看好此人,严加看管,押回长安,听候朝廷发落。” 亲卫轰然应诺,上前将依旧疯狂嘶吼、不肯屈服的呼延强行拖起,牢牢捆绑在战马之上。 呼延被绑离之时,目光死死的盯着枭虏卫后方的一道玉人倩影,眼角流下一道泪,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荒原之上,硝烟渐渐散去,烈火缓缓熄灭,两万匈奴残兵或死或降,再无一人能战。 第651章 寒岁 残阳如凝固的血,泼洒在丰州残破的城楼上。 秦渊一声令下,枭虏卫南进,铁潮入丰州。 城门洞下,景象已令人心中发寒。 厚重的城门被胡骑劈得木屑飞溅,门轴断裂歪斜,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砍斧凿的深痕,暗红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渗,层层叠叠积成黑痂,踩破了干透的血痂皮,下方黏腻发滑,算不出这上面死了多少人才流下这么多血。 一个干瘪的赤裸女尸被挂在鼓楼处,脖子上挂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奴才。 几个百姓的尸体被胡兵钉在门柱上,衣衫碎裂,皮肉早已晒的干瘪,有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有的嘴唇微张。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老弱妇孺的遗体,有的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有的肚肠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聚在腐肉上,挥之不去,刺鼻的血腥、腐臭、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几个年轻的小兵害怕的挪不动脚步,情不自禁的往老兵后面靠拢。 太平日久,年岁太轻。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惨相。 云浩南留意到,怒斥道:“看你们这没出息的模样!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如果胡人踏破北疆防线,关中城池都会变成这番模样,给我看,好好的看,敢躲老子抽死你们。” 秦渊下了马,随着脚步的移动,心情也变得愈发沉重。 五胡乱华在历史课本上寥寥几笔就带过,也许曾经,与现在根本没什么区别吧,老祖宗不忍落笔,希望千年后的孩子们不要记得自己的祖先经历过这场浩劫。 谁分的清这是地狱还是人间? 汉人如彘犬一般被虐杀,人在异族的马蹄之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性命真的如同草芥一般轻贱。 “张昭,云浩南!” “末将在。” “搜寻全城,肃清残敌,一个不留!” 秦渊的命令冰冷的像塞北的天气,枭虏卫应声四散,每个人都义愤填膺,恨不得挖地三尺,只要找到一个,就像搏命一般冲上去,任凭胡人的弯刀砍在自己盔甲上,横刀起落间,负隅顽抗的胡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砍碎。 昔日车水马龙的主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酒楼茶肆、布庄粮铺,尽数被付之一炬,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烧得酥脆的木片一触即碎,风一吹便扬起漫天黑灰。 大小主干道早已被血浸透,从暗红变成乌黑,每一步落下,都能踩到破碎的瓦砾、断裂的发簪、孩童的布偶、老人的烟袋,那些都是寻常百姓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却被胡兵肆意践踏,碾成泥尘。 街角处,一户百姓家的院门被蛮力撞碎,堂屋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男主人被反绑在梁柱上,浑身鞭痕纵横交错,十指血肉模糊,显然是受尽酷刑而死,女主人衣衫被撕成碎片,倒在灶台边,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身下的血渍漫了半间屋,身旁还躺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嘴角还挂着奶渍,显然是被胡兵活活摔死。 灶台上的铁锅翻倒在地,半生的粟米混着尘土与血,凝成令人作呕的硬块。 再往深处走,巷陌之中的惨状愈发惨烈。 一个白发老妪蜷缩在墙根,怀里还紧紧搂着半袋粟米,那是她活命的口粮,可胡兵为了抢粮,一刀刺穿了她的胸膛,鲜血浸透了粮袋,粟米与血黏在一起,触目惊心。不远处,三个孩童的尸体堆叠在枯井边,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蹒跚学步,他们没有致命的刀伤,却面色青紫,是被胡兵活活闷死、掐死的,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满是恐惧。 路边的枯树上,挂着百姓的头颅,胡兵以此取乐。 曾经清澈的护城河水,如今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砍去四肢,有的被削去耳鼻,泡得肿胀发白,随波轻轻晃动,河面上还飘着破碎的衣物、烧焦的书卷、断裂的农具,整座护城河,成了一条血河。 城西的坊市,曾是丰州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成了尸山血海。胡兵烧杀抢掠过后,连完整的房屋都找不到一间,焦黑的瓦砾之下,时不时能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一只赤裸的脚。 秦渊一路前行,靴底沾满血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枭虏卫的将士也算见过了尸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们牙关紧咬,双目赤红,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低声禀报:“将军,找到活口了。” 秦渊循声走去,在一处坍塌的粮仓夹缝里,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布满污垢与泪痕,看到枭虏卫,如同受惊的羔羊,死死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秦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他回过身,一把攥住玉娘的胳膊,拉着他来到幸存者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继而狠狠的将她摔在地上。 玉娘吃痛,却不敢挣扎,只是像受困的小兽一般抬头看着他。 “来,看清楚。”秦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公主殿下,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这一切,看清楚胡人在丰州,到底做了什么孽!” 他拉着她走过那具钉在门柱上的尸体,走过灶台旁惨死的母子,走过枯树上悬挂的头颅,走过护城河里漂浮的尸身。 “你想要教化胡人?看看他们带给我们中原百姓的地狱!你好好看一看!” 秦渊的声音越来越响,字字如刀,剜在玉娘的心上。 她不敢直视这惨状,扭过头看向别处,双腿有些发软,这里的每一幕,都在狠狠抽打她的良知,这里的一切都偏离了她的谋划和初衷,这不是什么族群纷争,也没有文化合流,更没有吸纳民心,这是灭顶之灾,是亡国灭种的屠戮! 秦渊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继而转过身,立于这片废墟之上,朝着天地深深一揖道:“诸位父老乡亲,王师已至,给诸位报仇了,我们来晚了,来日,我们会杀更多的胡人,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他说罢,大声喝道:“将士们!这些惨死的人,都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骨肉血亲!胡人以为,烧光我们的城,杀光我们的人,毁掉我们的家园,就能让我们屈服,就能让我们这个大华低头认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我们中华民族,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历经多少劫难?商周更迭,春秋战国,秦汉逐匈奴,魏晋抗五胡,多少次山河破碎,多少次生灵涂炭,可我们何曾被真正打败过?!” “胡人可以烧我们的房屋,但烧不尽我们的根,可以杀我们的百姓,却杀不绝我们的血脉,可以毁我们的城池,却毁不掉我们的文字、礼仪、典籍与传承!他们用刀枪屠戮我们的身体,却永远摧不垮我们的脊梁!” “你看这断壁之下,埋着中华的诗书,你看这焦土之中,藏着我们的稻种。你看这幸存的百姓,眼中纵然有泪,有惧,却没有跪!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靠退让求生,不是靠苟活立足,而是靠一代代人抛头颅、洒热血,守家园,护同胞,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当年匈奴铁蹄踏破边塞,我们有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当年羯赵肆虐中原,我们有壮士奋起反抗,护我华夏衣冠;如今五胡作乱,屠我丰州,害我百姓,我秦渊在,枭虏卫在,万千中原将士在,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定要把他们彻底赶出中原,寸草不留!” “记住今日之痛,记住今日之恨!我们不是要记仇,而是要铭记,我们中华民族,宁死不跪,宁战不降!任他胡骑千万,任他风雨如晦,我们终将站起来,守好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康!” 秦渊的声音,在残破的丰州城上空久久回荡,穿透了血腥与焦臭,穿透了绝望与哀嚎,落在每一个幸存百姓的耳中,同样落在玉娘冰冷心上,如池水泛起涟漪。 “喏!”全军跪地,合声几乎要冲破这阴霾的天地。 幸存的百姓眼中麻木散了些,拄着断木,扶着残墙,缓缓站起身。 他们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恐惧,而是望向秦渊,望向那身明亮的盔甲,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第652章 胡使 长安。 姜昭棠立于乾元殿上,俯瞰整座帝都。 “北疆,可有捷报?” 滕内侍摇了摇头道:“启禀陛下,尚无消息。” 姜昭棠目光悠远,似已越过千里关山,望见北疆沉沉天幕,耳畔仿佛响起将士浴血厮杀的呐喊。 自北莽十八部与五胡联兵犯境以来,姜昭棠每每在乾元殿上伫立良久,久久不语。 自北疆而来的狼烟,早已成了常驻的一道风景。 先是丰州失陷,天德军全军殉国,紧接着,奕国公李思贤率定襄道大军死战不退,终至力竭,与敌同归于尽。连他的五皇子亦捐躯于受降城外,尸骨难归。 一役接一役,大华北疆防线节节败退,彻底落入被动。 至今,阵亡将士已逾一十三万。 滕内侍低声劝慰:“陛下,我军有天罚利器,以一敌四尚有胜算,后勤粮草亦足撑长久,只要坚持下去,破敌只是早晚之事。” 姜昭棠沉声道:“真的有这么简单么,大军接受新武器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最新的消息是,胡人已摸清天罚要害,专拣雨雪天气来攻,天罚原料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法持续御敌,他们倾北疆各部之力,以人海战术,不惜人命,冲击我军防线,北疆啊,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兵员补充的速度还没有损耗的快。” 滕内侍考虑了片刻,安慰道:“可陛下,莫帅和纪帅都是举世名将,他们指挥得当,迄今为止,胡虏前后折损已近三十万众,再这般消耗下去,他们必也撑不住。” 姜昭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痛惜,一字一句,沉如千钧:“他们本就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能耗得起,可朕耗不起,死在北疆的,每一个,都是朕的子民,再耗些时日,死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田地会荒芜,万千家庭会失去顶梁柱,大华不知道又要空虚多久。” 滕内侍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陛下,您可是动摇了?” “朕,只是心疼而已。” 滕内侍轻声道:“陛下,丰州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胡人凶残,咱们一步也退不得,退了,百姓就真的会堕入无边地狱,再难,咱们也得拼,哪怕最后拼到死,也得让胡人断胳膊断腿,再也动弹不得,还有啊,陛下,咱们还有各州府兵未动呢,真到了万不得已,哪怕咱们内部空虚,也不能让北疆出事,奴婢的意思,既然已经打到了这个程度,只有死战不退。” 姜昭棠沉默良久,轻声问道:“胡人的使者如今在何处?” “左贤王的使者,如今在鸿胪寺,陛下要见他么?” “明日,传他上殿。” “喏。” …… 翌日,胡人联军的使者佐贺径直踏入太极殿,大剌剌立于殿中,不行跪拜之礼,反而玩味的看着大殿众人。 佐贺略一拱手,倨傲之意溢于言表,扬声问道:“大华皇帝陛下,本使在鸿胪寺久候多日,陛下始终避而不见,今日忽降恩旨,不知是何缘由?” 姜昭棠眸色沉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蛮夷未驯,朝纲岂容轻渎?朕不见你,乃因你不配登此乾元殿,今日见你,是让你亲耳听朕一言,也好回去向刘徽那无知小儿复命。” 佐贺大笑,语气愈发狂悖:“陛下此言差矣!如今北疆两大军镇已为我军所破,西受降城更是落入我军手中,百万铁骑陈兵边境,而大华北疆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万。草原之上,凡成年男子皆是马上勇士,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此刻他们正源源不断奔赴前线,本使料定,不出旬日,朔方城必破!届时我军铁骑踏破潼关,直抵长安城下,陛下与满朝文武,皆将沦为阶下之囚。到那时,陛下口中的蛮夷,怕是要踩在尔等的头脸之上,试问陛下,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满朝文武,尽皆面露怒色。 左相无奈开口:“尊使言辞若仅此而已,那你家左贤王的见识,也不过如此。” 裴令公眉头微蹙:“尊使说这些毫无意义,不如直言来意。” 佐贺嘴角上扬,高声宣道:“奉吾皇之命,特来传达,大华若想止战,即刻割让北疆十三军镇,岁供牛羊十万匹,黄金万两,再遣宗室女和亲,否则,铁骑踏碎潼关,血洗长安!”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已是怒潮翻涌。 “放肆!蛮夷狂徒,竟敢在大殿之上口出狂言!” “彼其娘之,你们算什么东西!” “北疆寸土皆为大华疆土,岂容你等虎狼之辈觊觎!” “我朝将士浴血奋战,岂会惧你等乌合之众,速速滚出朝堂!” 文武百官拍案怒斥,声震殿宇,人人目含怒火,恨不得将这狂悖使者当场打杀。 龙椅之上,姜昭棠抬眸,目光如冰,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瞬间席卷整个大殿,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人使者不由自主心头一紧。 “割让十三城?”姜昭棠缓缓起身,龙袍曳地,冷声道:“真是天大的笑话。” “朕来告诉你,大华疆土,是先皇与将士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江山,别说十三城,半寸土地,朕都不会予你等胡虏。” 他目光扫过阶下,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要战,便战。大华奉陪到底。想让朕割地求和,绝无可能。” 佐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轻蔑:“陛下,我也不妨把话说透。大华将士甲胄精良,更有天罚这等利器,朝中上下自然视作屏障。可依我看,此物威力,远没你们自欺欺人的那般神勇。 大华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根本无力出城野战,只能龟缩于坚城之内,靠着几具器械被动御敌。可本使早有研究,天罚此物,耗材巨大,岂能无穷无尽?一轮、两轮、三轮,射尽便再无后继,到头来仍要换回寻常刀枪抵御。 更致命的是,天罚受天时所限,一遇雨雪天气,药湿材朽,便成一堆废铁,半分威力也无。我军正是看透此节,专择阴雨风雪之时猛攻,叫你们的利器形同虚设。 况且听闻不久前,贵军有守城士卒临阵胆怯,竟未将天罚发出,反倒误炸城门,破了自家防御。我军顺势攻入,那一战,贵军死伤惨重。 说到底,利器再强,也要看握在何人手中。人心不稳、器械有弊、天时受制,这般天罚,又能护得大华几日安稳?” 佐贺说的话,让姜昭棠一时语塞,火药的威力很大,每次使用都能收割大量人命,但在密密麻麻的胡人面前,多使用几次,就让他们少一分畏惧。 如今胡虏甚至已经有了克制火药的法子,比如说战壕,比如说伏地,更何况在人海战术面前,这些能起到的作用本就是杯水车薪。 佐贺笑了一声道:“尊敬的大华皇帝陛下,吾皇的建议还请您用心考虑,只要割让北疆十三城,我方联军便可暂退,停止攻势,给贵军一个喘息的机会,皆大欢喜,如何?” 姜昭棠正待说话,宫门外响起了钟声,随之马蹄声传来。 “鸿翎急使传递战报,众人回避!” …… 第653章 捷报 鸿翎急使风尘敝甲,趋入殿中单膝叩禀:“启奏陛下!国师亲领枭虏卫,先于牛心山隘口大破科尔扎部,歼敌两万,继战阴山,再溃呼延协褚其五万之众,今丰州城池已然克复!” 战报之声如惊雷炸响,轰然滚过死寂的乾元殿! 捷报字字如重锤砸在诸臣心尖上。 没听错么? 七万?杀敌七万? 匈奴大令官呼延协褚这就完犊子了? 怎么听着像做梦一样呢。 方才还被佐贺狂言压得喘不过气的朝堂,刹那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生生扼住。 满朝文武先是齐齐一怔,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名风尘敝甲、满身征尘的急使身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鸿翎急使连忙躬身奏道:“陛下,此份战报乃国师亲撰,五蠡司马与宣谕郎共同具名,真伪可查,有据可勘。” 诸臣骤然放下心中怀疑,虽然战果夸张了些,但秦渊应该没胆量在鸿翎急报上面作假。 姜昭棠颔首道:“国师可曾带其他消息过来?” 鸿翎急使跪地道:“国师说,请陛下勿要焦虑,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让您吃好喝好睡好。” 姜昭棠忍俊不禁道:“没别的了?” “启禀陛下,只有这些。” “好啊,好!” 前一刻还压在心头的屈辱、焦灼、悲愤,如同被一道天光骤然劈开,下一秒,狂喜便如决堤潮水般直冲眼底。 可他们皆是朝堂重臣,深知此刻殿中还有蛮夷使臣,半点失态都可能堕了大华国威。 于是所有人都死死抿紧唇角,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欢呼强行咽回腹中,拼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狂喜。 整座大殿没有一声欢呼,没有一句私语,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惊喜与底气,却如无形巨浪,在殿中肆意翻涌。 右相迷瞪的眼睛骤然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鸿翎急使,咋么个就歼敌七万了。 他扭过头,不解的瞥了一眼左相,见其一脸淡然的模样,好像丝毫不觉得意外。 一万人,歼灭自身七倍之敌? 以前的纪羡和莫韶山都没做到,这么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小子做到了,听着怎么这么让人不相信呢。 右相上前一步,皱眉问道:“我问你,枭虏卫伤亡如何?” “禀相爷,枭虏卫迄属下离开之时,伤七人,亡十三人。” 右相嘴角抽了抽,看了眼龙座上的陛下,心想这大概是圣人主导演的一出戏,为的是提我方士气,灭胡使威风。 既如此,自己也不该去质疑什么。 龙椅之上,姜昭棠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直捆绑着的心头骤然一松。 他呼了口气,那双盛满了重压的眼眸,在听见捷报的刹那,骤然亮如破晓星辰,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痛惜、隐忍,在这一瞬尽数被强光驱散。 可他终究是一国之君,喜怒不形于色,不过眨眼之间,便敛去所有外露情绪,眼底重归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将手缓缓负于身后,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姜昭棠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仅仅一道眼神,便让整个大殿的气势彻底逆转,从先前的被动压抑,变成此刻的稳操胜券。 佐贺脸上的倨傲狂悖瞬间僵住,那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凝固在嘴角,神情从得意张狂,变成错愕茫然,再到惊慌失措,短短数息之间变幻数次。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发颤,再无半分此前的从容嚣张,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这绝对是假的!丰州早已被我大军牢牢攻克,城防尽毁,科尔扎部与呼延部皆是我草原联军精锐,怎会轻易惨败?更何况枭虏卫伤亡寥寥,当我们是小儿般哄骗么,你这急使,分明是受了指使,伪造战报,妄图在朝堂之上欺瞒众人,吓退于我!” 他色厉内荏的嘶吼,彻底点燃了满朝文武积压已久的怒火。 下一刻,怒喝之声排山倒海般压向佐贺,声浪几乎要掀翻太极殿的殿顶。 左相李康阔步踏出文臣之列,素日温厚的面容此刻冷厉如冰,气势凛然道:“放肆!鸿翎急报乃是我大华军中最高军情,八百里加急直递御前,持符印、携军状,半点不得作假,岂容你这胡虏使臣在此信口雌黄、肆意污蔑! 本朝国师,乃鬼谷学派门人,浔国公秦渊,他胸中的智略沟壑,岂是尔等蛮夷所能揣测的,莫要在此行丑儿之举,回你的草窝子去吧!” 裴令公紧随其后,冷声道:“丰州克复,歼敌七万,这是我大华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捷报!你主刘徽痴心妄想,还敢遣使来我大殿威逼利诱,当真可笑至极! 岁供万金?你家主子怕是在草原做着春秋大梦!我大华国富兵强,只需一战,便叫你草原联军再无还手之力!” “敢在乾元殿口出狂言,藐视我大华君臣,藐视天下礼法,今日便叫你知道,我大华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殿上怒斥声此起彼伏,气势如虹,如千军万马压向佐贺,让他本就慌乱的心神彻底崩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腿隐隐发颤,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 就在此时,姜昭棠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帝王之威,如惊雷压过万马奔腾,瞬间让整座大殿归于寂静。 姜昭棠冷声道:“佐贺,你方才说,不出旬日破朔方,踏潼关,血洗长安?” 一句质问,便让佐贺喉间一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昭棠淡漠道:“回去告诉刘徽和你们的经略使扎木合,朕等着你们,不久的将来,他们的人头,将会出现在太庙祭坛之上,告慰我姜氏帝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再落回面色惨白的使臣身上,朗声道:“朕!绝不会妥协半步,若要战!朕便奉陪到底,不仅要战,还要打得他五胡联军,北莽十八部节节败退,俯首称臣,从今往后,世世代代,再也不敢南望大华一步!” 最后,姜昭棠眸色一冷道:“现在,滚出乾元殿,带着你家主上的痴人妄语,滚回草原去。” “等着朕的大军,踏平你们的金帐王庭!生擒你的主子!” 第654章 不成熟的献计 胡人所过之处只杀不埋,丰州百姓尸骸遍野,横陈道旁。 秦渊当即下令麾下将士收殓遗体,又组织幸存百姓一同安葬,登记造册,以安亡魂。 此时丰州城已残破不堪,暂不适人居。秦渊略一沉吟,决意就地取材,将这座废城改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战争堡垒。 秦渊花了一天的时间考察了这座满目疮痍的丰州城,准备构建一套简易防御体系,虽然麻烦了些,但这是一项后人也能受益的工程。 张昭努力的锯木头,抹了把汗道:“秦帅,军士们干这活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不用他们用谁,让夏州的民夫穿越火线到这儿来?” 张昭挠了挠头道:“咱们可是到了胡人獠牙边上了,末将觉得,弄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朔方那边的压力这么大,咱们拿下了丰州,也有了功夫,末将建议出去多杀几个胡人,也算给弟兄们练练手。” “也是个不错建议,咱们就以丰州为据点,你和云浩南每天率两千人出去清扫散兵,遇见大部兵马不得正面交锋,第一时间回丰州,余下的人手就构建城防工程,两不耽误。” 张昭想了想,嗯了一声道:“秦帅,下一步咱们怎么走?” “听听你的想法?”秦渊瞥了他一眼。 张昭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会儿,说道:“咱们的位置是丰州,位置在朔方北,胜州左,只要穿过河湟道,就能到达胡人联军的北山大营,减轻莫帅那边的压力……” “额……”张昭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话是没错,但自己这一万人穿越河湟道去攻北山大营?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果然,扭过头,发现秦帅在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万人去冲击六十万大军,嗯……继续说,你想怎么冲。” 张昭尴尬一笑道:“末将…末将……觉得这个办法,可能有欠妥当。” 秦渊狠狠拍了下他的头盔,怒道:“要不是知根知底,真怀疑你胡人派来的细作,一万人去攻打六十万?但凡带过兵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张昭笑道:“您不要生气,末将也是话赶话,想起什么就说出来了,这利害关系也是知道的,末将再怎么蠢,也不会用一万人去冲北山大营啊。” 秦渊轻叹一声,沉声道:“丰州乃贺兰防线之后第二道大军镇,胡人不惜分兵来犯,正因这里是关中咽喉要害,以此作为输送北莽联军的中转站,我等当下要务,便是修补北疆防线。拿下丰州,下一步便要收复西受降城,让关中援军在此立足,届时我枭虏卫方能有条件继续北上。” 张昭不好意思的笑道:“秦帅说的对极了,您的运筹帷幄,末将就算修炼一百年,不不,一千年也比不上您,所以这一生只能做您的马前卒,为您冲锋陷阵呐。” 秦渊自动略过了他放的这一连串彩虹屁,继续说道:“胡人已有大批兵马突入大华境内,东受降城陷落,纳鲁防线被撕开大口,五皇子亦壮烈殉国。虽后来勉强稳住阵脚,却足以见胡人正疯狂撕扯我边境防线。国境绵长,兵力匮乏,乃是我军最大隐患。自此刻起,你与云浩南出去游猎,凡遇胡人,尽数剿灭,务必竭力缓解东线压力,但记得,量力而行,一旦遭遇大军,尽快回返,不要硬抗。” “末将这便去传您的谕令!”张昭拱了拱手。 秦渊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忙活,枭虏卫迄今为止打了两场“仗”,有点顺,但好景总是不长,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正儿八经的和胡人来一场真正的碰撞。 将敌人消灭于冲锋的道路上? 说句实在的,现在的物资条件真是做不到。 他先命人清理城中断壁残垣,连夜制造齿轮机,铁匠昼夜不停,打造钢架,固定模型,填充石头,沿着原有的城墙根基加宽加厚。 土城墙不仅丑到了一定程度,而且防御力极低,比起石城差的太远,为什么西方的圣殿城堡能够传承到今天,而我们木头房子最多撑个几百年就变成了危房,需要不停的修复才能传承,具体原因大家想一想就知道了。 不过这一部分得慢慢来,目前只能垒个石头城墙,因为没有像样的切割机,石料的处理是个大问题。 城郭外围百步之地,就地掘土,按照三角交错、深浅不一的战壕思路开挖,主壕沟深六尺,宽四尺,支沟纵横相连,既可以驻兵隐蔽,又能切断胡人骑兵的冲锋路线,壕沟边缘再插上削尖的硬木拒马,尖端朝外,淋上烧沸的沥青风干,坚硬如铁,马蹄一踏便会刺穿蹄掌。 城内的空地上,他利用倒塌房屋的梁柱、门板与泥土,修筑起半地下的简易屯兵洞与粮库,顶部覆上三层厚土再夯实,既能防火箭焚烧,又能恒温存粮,隔绝潮气。他还教士兵用黏土混合细沙、石灰,烧制简易的三合土掩体,比纯土墙坚固数倍,箭矢难入。 水源是守城要害,秦渊让人将城内仅剩的三口古井全部加固,井口只留方孔大小,外围筑起矮墙守护,同时在壕沟内侧挖好储水窖,收集雨水备用,杜绝断水之危。 为了预警与视野,他挑选城中最高的半截塔楼,用长木加固成简易了望台,台顶悬挂湿柴火把,白日升烟、夜间举火,十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及时传报。他又将百姓家中废弃的铁锅、铜器集中起来,熔铸改造成简陋的震天雷外壳,填上火药与碎石,做成原始的防御手雷,虽粗糙不堪,却足以在近距离吓退胡人骑兵。 最后,秦渊沿着城外要道,布下最廉价却最致命的陷阱区,深坑、绊马索,铁蒺藜层层交错,看似荒芜一片,实则步步杀机。 不过两日功夫,原本残破的丰州已然变样,没有巍峨城楼,没有精工城砖,却凭着穿越者的现代防御思路,用一堆残土、枯木、碎石,搭起了一座简陋却极难攻克的战争堡垒。 只要在这待一日,改造就要持续进行,直到把丰州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免得被再次攻破,少一桩麻烦。 玉娘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敛衽一礼道:“见过国师。” 秦渊头也不回的说道:“有何贵干?” …………………………………… 第655章 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国师,我觉得有必要跟你申明,这呼延协褚,并不是我的人,他是左贤王刘徽的手下,我与他提前走过约法三章,我策划暗谍行动,助他拿下丰州,而后他答应我,不会滥遣无辜,不会兹扰地方,并任用文臣理政,让大华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匈奴,建立一个汉胡杂糅的超级帝国。” 秦渊心头一阵烦躁,随手将手中物事扔在一旁,掸去尘灰,抬眼直视着她。 “匈人一路西向,太过顺遂,未尝过真正劲敌的滋味,便真当天下之人皆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可由着你们随意揉捏?汉胡相融,你可知要何等天时地利人和?就凭如今胡人这般凶戾如兽的心性,你指望他们踏入中原膏腴之地,能安分守己、与我汉人平等相商?你这般见识,莫不是远居西陲,连最基本的事理都看不清了?” 秦渊将一旁的木头踢开,恶狠狠的盯着她道:“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被多瑙河的风吹傻了,连点基本事理都想不明白?” 玉娘看他的凶态,不自觉的后退两步,情不自禁的捂住自己的上身。 “行了,别摆出这幅样子,我知道你布的局很大,呼延只是其中的一环,你呢,也没有现在表现的这么蠢。”秦渊蓦地平静下来,拿起木头继续削着。 玉娘怔愣片刻,缓缓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想聊一聊?” “匈人帝国,目前还没有完全介入北疆的战事吧。” “没有,不过也快了。”玉娘看着风景悠悠道。 “今天的一切,让你的想法有些许改变,对么?” “没错。” “我猜想,你见识过丰州这种种景象之后,明白了老匈奴暴虐,当下的想法是,五胡和北莽只能用做对付大华的刀剑,而不能成为长久的盟友,等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再无用处,飞鸟尽,良弓藏,你打算对这帮野蛮人来一场大规模的肃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届时匈人帝国独自享用胜利果实,对么?” 玉娘美眸中掠过一抹讶异,缓缓垂下头,不想让秦渊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秦渊,你真的很聪明,像吟游诗人口中说的先知一样,你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优秀的人,你的才华,你的见识,还有你对大华的贡献,其实我都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听从命令的大臣。” “日理万机不适合我,太累。” “其实对于我,你每次都忍得很难受,我看得出来。” 秦渊挑眉道:“你想说什么?” 玉娘直接拉住他的手,认真道:“你愿意成为我的丈夫么,帮助我一起征伐这个世界,成为这人世间的至尊,享受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再也不用屈居人下,我们……” 秦渊直接甩开她的手道:“不愿意。” 玉娘眸色冷了下来,蹙眉道:“为什么?” “到了我这个层次,金钱,权利,美人唾手可得,但人呢,不能太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又想成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征伐世界?你这个理想非常远大,但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么? 秦渊抬眼望向远方苍茫天际,呼了口气道:“我从没说过你们究竟有多么傻,你以为打下丰州、踏破北疆、吞了大华,就算坐拥天下?你以为西向横扫诸国、拓土万里,就是功成名就?” “这个世界,大到你无法想象。东有汪洋沧海,巨浪连天,茫茫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海外更有无数岛国洲陆,人种、文字、信仰、兵器,皆与你所知截然不同;西有万族邦国,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南有瘴气密林,山川阻隔;北有冰原绝地,寒荒万里。你所见的,不过是天下一隅,那极西之地有城邦连横,军械森严,民风悍烈,而茫茫大洋之上,亦有能乘风破浪的巨舰与凶兵,根本不是你眼中任人宰割的牛羊?” 秦渊随手将削了一半的木件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征伐世界?说得轻巧。你一路打过去,先要灭族,再要安民,安完民还要立法、办学、通商、通语、通心。” “你以为单靠刀箭就能掌控一切?你今天能靠阴谋拿下一城,明天就能被更大的阴谋反噬。你今天能利用五胡、北莽当刀,明天他们就会反噬其主。你肃清一批野蛮人,又会冒出新的乱匪,你收服一片土地,又会生出新的叛心。” 他看向玉娘,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汉胡杂糅的超级帝国啊,或许将来有一天,信息足够发达,那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但就现在来说,五胡乱华刚过百年,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汉人有汉人的根,胡人有胡人的魂,强行捏合在一起,不是盛世,是致命的毒药。看你对呼延的约法三章,奏效了么,军功就在眼前,拿不拿?这群未教化的野蛮人,为了财货,为了女人,把你的话当成放屁。” “至尊之路上有无穷无尽的战争。陆有强敌,海有巨寇,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叛乱丛生,文臣争权,武将拥兵,部族猜忌,百姓怨声载道。你睡得着觉吗?你敢闭眼吗?” “你眼中的至高权力,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把人活活困死的黄金牢笼。 你想拉着我一起跳进去——” 秦渊摇了摇头,语气轻淡道:“我没兴趣,陪你玩这场,注定粉身碎骨的天下大梦。” “另外,我提醒你,盛世美人是点缀,乱世美人轻贱如彘犬,你想通过美丽的身体去换取你想要的东西,到头来只会一无所有,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玉娘眼神迷离,抱紧双腿,轻声道:“匈人帝国对世界的认知比大华人通透的多,而且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付出最珍贵的东西,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当你拿它当筹码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秦渊淡淡道。 第656章 你肯放我走? 玉娘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再不开口。 秦渊心念微动,侧身坐到她身旁,轻轻托住她的下颌,眼底漾开几分难得的笑意: “若你不是匈人帝国的公主,我定会爱你到入骨入髓,至死方休。” “秦渊,你就这般擅长逢场作戏?”玉娘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我从没有演戏。”他怅然道,“谁能不倾心于这般美好的你?初见那一刻,我便动了心。只是后来知晓你的身份,才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疏远。” 风掠过耳畔,他望着她的眼,轻声道: “我曾偷偷想过,带你去看上元夜满城璀璨的花灯,牵你共跳一曲胡旋舞,陪你去终南山,看漫山樱花如雪纷飞,看你在清溪旁浅酌吟诗,月光落满肩头。夜里我们就静静相依,仰望漫天星河,那时星光都落进你的眼底,而你,满满盛了我整个心房。” 玉娘眸色骤然复杂,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的双眼,似要穿透皮囊,探进他深藏的心底。 秦渊低低自嘲一笑,语声里裹着乱世里无处安放的怅然:“只可惜,偏偏在这兵戈四起、山河动荡的年岁,遇见了最好的你。” “秦渊,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玉娘垂眸,声音冷得像覆了薄霜。 “我巴不得你永远都别信。今日我所言的一切,你忘了最好,走下这座城墙,你我依旧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玉娘脸色微变,柳眉紧蹙:“你又想耍什么手段?” 秦渊沉默着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箫,轻轻放在她掌心。 “这个还给你。自己放白鹰传信,让你的族人来接你走,从今往后,你我各凭本事,生死不论。”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立刻按你的要求彻底删掉所有手部、指头相关描写,重写一版完全合规、情绪更足的版本: 玉娘攥着那支尚余他体温的玉箫,眸中惊浪翻涌,万千情绪堵在喉间,竟一时失语。 “你……肯放我走?” “这一次,但愿你召来的,是接你归去的族人,不是踏平我疆土的千军万马。” 话音一落,秦渊转身拂衣,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只是他脚步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喊住我……求你,喊住我。 玉娘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再低头凝视掌心温润的玉箫,一丝空落落的怅然悄然蔓延。 秦渊快要走到台阶边缘,心口越攥越紧,近乎窒息,周身气息骤然绷紧,绝望一点点漫上来,他将手放在刀柄上,准备一会儿回头干掉这个定时炸弹。 就在这时,身后终于传来一声轻唤。 “秦渊。” 他骤然回身,面上依旧淡如止水,眼底却藏不住那一瞬间松垮下来的紧绷:“怎么?” “多谢你,还我这支玉箫。但我,不会再用它传信。” “你想如何?”秦渊皱眉道。 “我没有打算。”玉娘轻轻贴着玉箫,抬眸望他,眼底多了几分迷茫,“匈人骑兵团一旦出动,便再无回头之路,可如今,我看不清前路……我且看你表现,再决定,要不要让匈人大军踏入北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你最好,别叫我失望。否则,后果,你清楚。” 秦渊低笑一声道:“留在我身边,就不怕我哪天兽性大发,要了你的身子?” 玉娘眉眼微扬,漾开一抹艳色流转的笑意,从容道:“若是我心甘情愿,自然无妨。若不是,自有匈人大军为我说话。你心里清楚,如今北莽与五胡已让你们疲于奔命,一旦匈人再入局,你们便再无周旋余地。” “说实话,你对匈人大军的掌控力如何?” “骑士团尽在元老会掌控之中,而元老会议长,正是抚养我长大的外祖母。至于大骑士长,本是我的亲舅。军中高层将领,大多出身我外祖父所创立的战争学院,根基皆在我这边。 想要调动大军,必须集齐三支金鹰权杖合一方可成事。我手中执掌一支,外祖母手中一支,最后一支在扎木合手里。他在元老会中,也不过只有两席话语权,翻不起大浪。 所以,你尽可以放心。” “日耳曼那一支如何了?”秦渊又问。 “按时间推算,老阿曼和他的子嗣,上月便该尽数毒发身亡。如今日耳曼群龙无首,我外公正在交涉,要将其全盘并入阿提拉家族麾下,据我所知,扎木合也在努力,但他有休屠王一脉的血统,血脉并不纯粹,也无法许诺给日耳曼更多,多半会铩羽而归。” “原来你们是母系氏族?” “此话何意?” “便是女子执掌大权。” 玉娘笑道:“阿提拉,本名屠耆莫顿。你道他为何能以长鞭抽打整个世界?正因有狄安娜家族在背后支撑。当年汉室强盛,老匈奴被迫西迁,几近一无所有。阿提拉的先祖在多瑙河畔救下了绝色的芙拉薇娅,二人结为连理。阿提拉本就勇武盖世,自此更得西古大族全力相助,方能纵横四方,掠夺整个西方,建立了一只真正的铁甲大军,先祖死后,骑士团宣誓效忠狄安娜家族,一直到今天。” “怪不得你生得这般绝色,原是月神狄安娜的后人。你们素来最擅狩猎,可我为何从未见过你的弓箭与猎犬?” 玉娘骤然睁大眼睛,惊声道:“你身为一个汉人……竟然知道这些?” 秦渊见她反应这么大,微不可察的勾起了一抹笑意:“狄安娜是多瑙河畔最古老的月神,亦是狩猎之神。传说她背负银弓,足踏鹿皮战靴,身旁常伴忠心猎犬,一箭便能射落星月之下最隐秘的猎物。她的信徒,向来向往天地辽阔,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 玉娘抬眸望他,眼底满是讶异:“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秦渊望着她轻笑:“我也只略知皮毛罢了。” “你实在厉害,连月神的渊源都一清二楚。”玉娘眸中笑意盈盈,“在狄安娜家族,祭拜月神是极隆重的大日子,堪比你们中原的上元节,处处皆是盛景。三年前的月神祭,外婆赠我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晶莹剔透,好看得紧。只是我父亲不喜,说外婆该送我一柄匕首或长剑才是。” .................................................................................................................. 第657章 狄安娜 秦渊还是头一回见玉娘笑得这般真切明艳,心中立时了然,这正是她真正在意的话题。 他在图书馆中搜集了下资料,悠悠讲道:“狄安娜女神,她的父亲,是执掌天地的神王朱庇特,母亲则是温柔美丽的暗夜女神勒托。当年勒托怀了她和孪生弟弟阿波罗,受了不少磨难,辗转许久才寻到一处安稳之地分娩。最奇的是,狄安娜竟是最先降生的那一个,落地时浑身带着月光的清辉,更难得的是,她刚出生没多久,便懂事地帮着母亲,接生了弟弟太阳神阿波罗。也正因这般,她自出生起,便执掌了助产的神职,护佑天下产妇与新生儿平安。” “狄安娜三岁那年,便当着神王朱庇特的面,许下了三个心愿。” “第一个心愿,是终身守贞,不被俗世情爱束缚,一心守护山林与生灵;第二个心愿,是求一柄银弓、一壶神箭,还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山林领地;第三个心愿,是拥有与弟弟阿波罗对等的神职,不被任何人轻视。朱庇特疼惜这个女儿,一口便答应了她所有心愿,从此,狄安娜便成了田野之间上最自由、最洒脱的女神,身边常年伴着仙女与猎犬,踏遍山林,无拘无束..........” 秦渊缓缓诉说,一语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从残阳如血,染透万里戈壁,直到天边泛起微亮的鱼肚白,夜色渐淡。 玉娘始终静然聆听,未曾移开目光。 晚风拂过,几缕发丝轻贴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睫边,映出一滴悄然滑落的晶莹泪珠。 她的眼神缱绻温柔,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苍茫戈壁的暮色里。 “想家了?”秦渊看着她道。 玉娘环着膝头,垂眸道:“权力早已蒙蔽了所有人的眼,连我也未能幸免。月神早已抛下她这群悖逆的孩子,只因我们的灵魂,沾满了洗不净的肮脏,所以灾厄不断,生灵涂炭。” 秦渊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她:“这就是你们东迁的缘由?” 玉娘无奈一笑道:“匈人帝国早已濒临绝境,几乎一无所有。好在我们还剩一支敢战敢拼的精锐铁军,只能遵照阿提拉传下的祖训,再次化作长鞭,发起不义的掠夺,希望可以转嫁矛盾,延续帝国的命运,也为族人换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秦渊心底泛起怒火,他深呼一口气,勉强露出一抹笑容道:“今天聊的很愉快,回去休息吧。” 玉娘仰起头道:“秦渊,你是世间难得的智者,其实有办法可以不通过战争,获取到资源的办法对么?” “所有资源的获得都来源于智慧和创造,掠夺只会饮鸩止渴,走到尽头,终会反噬自身,你应该好好想一想。” 秦渊说完,便一步一步的走下城墙。 今天本来努力建立起的对玉娘的一丝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转嫁矛盾? 为了生计去掠夺? 这让秦渊想起了想起了西方的那些国家,嘴上挂着文明,脚下踩的是劫掠。说自己是传播秩序,其实就是抢完了再立个规矩,好让下一次抢得更顺理成章。 弱的时候装可怜,强的时候不讲理,弱肉强食被他们说得跟真理一样。 明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偏要把别人塑造成必须被收拾的恶人。 此刻的玉娘让秦渊觉得好笑又可怜,原来不管东方西方,这路子都是一模一样。 叶楚然立在城墙之下等候,见他过来,便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大氅,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倒好,同美人说笑耽搁许久,倒叫我在这儿吹冷风。” “胡说什么。安置的府邸可寻妥了?” “寻好了,便是呼延协褚的旧宅,军士们正在收拾。”叶楚然轻叹一声,“对了,府中搜出无数金银财宝,约莫有五十万两之多,这笔钱该如何处置?” “这是丰州百姓的血汗钱,分毫不能动。吩咐下去,原封不动送往陛下手中。如今朝廷用度紧张,正好用来采买物资、支援战事,多铸几具天罚、多造几支弩箭,好叫前线将士多斩几个胡人。” “一点都不留?”叶楚然愕然抬眼。 “半分不留。既已身在战场,何愁没有军资?要取,便取胡人的财物;自己百姓的血钱,绝不能沾手。” “夫君说得是。”叶楚然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我原本还想着,分些给将士们,他们一路征战着实辛苦。”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秦渊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枭虏卫的军饷,乃是常备军的三倍,战后另有田亩封赏,就连其子女,也能免费入学受教。再者,若有本事从胡人手中夺来财物辎重,军中分毫不取,尽归他们自己所有。有这般待遇,谁还会去贪图丰州那点拿人命换的钱财。” 叶楚然愕然:“你不说,我竟是半点不知,这待遇,竟比玄甲卫还要优厚。” “他们施行的是末位淘汰制。平日训练,每月必考,末位五人直接淘汰。体能、武艺、野外生存、战术配合,用的全是新式练法。人人身披武装到牙齿和眼睛的秦氏精甲,横刀、短刃、机关弩、天罚、燃烧瓶一应俱全,所受训练,更是与大华军制截然不同。” 秦渊笑道:“他们每个人,都是按照军官来培养的,这样的部队,执行的自然也是最艰苦危险的任务。” “这样的军人,折一个都肉疼。” “军人,血战沙场,马革裹尸乃是常态,他们必须要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而不是将敌人消灭在冲锋的路上这句话贯彻到底。” 二人行在街上,沿途清扫街道的军士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见过秦帅,叶夫人!” 秦渊上前扶起离他最近的那名军士,轻轻拂去他衣上的尘灰,语气温和:“看你满头大汗,此刻最易染风寒。棉衣万万不可脱,北疆本就缺医少药,一旦落下病根,后患无穷。” 被主帅这般亲自关怀,那军士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语塞,只想着再跪地叩首。 秦渊眉头微蹙,沉声道:“你是军人,不必动辄下跪。起来,腰杆挺直!” 军士闻言,立刻挺身而立,身姿笔直如枪。 秦渊这才微微一笑:“都去吧,早些歇息,烧些热水暖暖身子。” …… (今天的任务是四章,小孟也听大家的建议,尝试了一下Ai,体验不算愉快,问题有许多。 第一个,就是用Ai写作根本达不到手工的水平,经常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前后逻辑混乱,不能够衔接我前文的剧情,写不了我这样的几百万长篇。 第二个,一旦使用,如果不大篇幅修改,那审核上传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检测非常敏锐,用还是不用,人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要检测出来,哪怕侥幸发上来也会给大家标识和提示。 所以,现在这个功能非常鸡肋,但用来检测错字还有查阅资料,非常好用。 提示词,我想删,但没办法删,或许是因为宣传,大家想想就明白了,就当看了个广告就行。 而且,我认为,手工码字是对读者大大们最起码的尊重。) 第658章 毒师? 朔方的天,似是从未真正亮过。自天罚调往前线,这片天地便终日灰蒙蒙一片,沉得压人心头。 阿山只觉身边人一日少过一日。曾为她引路的女子,为她雕琢木牌的刘木匠,帅帐里纵论兵机的廖参军,还有无数张熟悉的面容,一个个都没了踪影,再也寻不回来。 十人中便有三人带伤。 人人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带着疲惫与绝望。 援军一拨拨开赴朔方,初来时皆是意气风发,壮志满怀,可没过多久,便成了缩在角落、须发杂乱的颓废汉子,眼底再无半分锐气。 城外胡人攻城,如黑压压的蚁潮,铺天盖地涌来。天罚不必刻意瞄准,随手落下,便能炸翻十数人。只可惜此番前线只运来十万发。按常理,一枚便可毙敌十数人,十万发尽数倾泻,足以让胡骑全军覆没。 可战事从不是这般算法。 天罚唯有晴天出击,方能有所斩获,即便如此,能完好归来者寥寥无几。胡人专挑雨雪天气来攻,且这些蛮夷也学精了,一见天罚升空,立刻伏地不动,只求多一线生机。 十万天罚早已用尽,下一批补给,尚要一个半月方能抵达。 至今,胡人伤亡三十七万,而大华人,足足十一万,永远埋骨北疆荒漠。莫帅用兵如神,焚敌粮草,设伏截杀,奇计迭出,可胡人却如荒原野草,斩不尽、杀不绝。 他们从无粮草不济的窘迫。血腥厮杀,反倒激出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牛羊尽供贵族与精锐,底层士卒无所顾忌,同伴尸首经厨司处置,亦可入口果腹。 这般行径,直叫朔方新兵胆寒——他们面对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嗜血野狼。 阿山将一株野花轻轻放在莫韶山身前。 “莫帅,这便是他们不惧天罚的缘由。” 莫韶山拈起细看,眉头微蹙:“此为何物?” “二叔,这叫白骨花,多生在淫羊藿旁,本是给牲畜饲用。如今胡人冲锋之前,必令士卒服食此花。” “吃了它,便能不惧天罚?”莫韶山声音里带着疑惑。 “服食之后,人会亢奋至极,血气冲头,悍不畏死,见血更是狂性大发。只是此药伤身极重,用之不寿。” “怪不得,刚开始用天罚的时候,那些胡人都被吓成了鹌鹑,四处逃窜,恨不得用四只脚跑,可用了几次之后,他们就不害怕了,甚至敢顶着往前冲,原来是因为用了此物。” 阿山挑眉道:“阿兄写信来说,左贤王刘徽手下的第一谋士名叫金澈,此人曾在长安主持暗谍行动,如今他回到了草原,我猜想,这个计谋就出自他之手。” 莫韶山沉默良久,轻叹一口气道:“那咱们如今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总不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吃。”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跃,将莫韶山瘦弱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帐壁上,如同一具沉默的尸骸。 帐外传来风沙拍打帐帘的声响,夹杂着远处士卒的咳嗽与低语,更添几分萧瑟。 阿山凑前一步道:“二叔,拦不住他们服食白骨花,却能断他们的根基,您要不要听听阿山的想法?” 莫韶山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冷声道:“鬼丫头,有屁快放。” 阿山往帐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的想法呢,派人伪装潜入胡人军营,暗中下毒。胡人贵族与精锐,每日皆以牛羊为食、清泉为饮,我们就将毒药专门投放在他们的牛羊草料与饮水源头,不波及底层士卒,只针对那些手握兵权、指挥作战的人。他们气力一衰,胡人联军便会战力大减,届时我们再寻机破局,比硬拼省力百倍。” 莫韶山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丫头啊,这个法子行不通,你能想到,军账之下那么多幕僚能想不到!两个月特派两个精干士卒,乔装成牧民混进去,往他们草料堆里投了毒,可那毒性太弱,稀释之后顶多让他们拉个稀,更别说拖垮那些身强力壮的贵族与精锐了,没有威力那么大的毒药。”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神色愈发凝重:“若是下毒有用,我们也不会折损这么多弟兄。” 阿山狡黠笑道:“三叔,您是不是忘了,阿山从小可是接受的正儿八经的鬼谷学派的教育,我阿兄那些师门秘籍,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而且我的记性很好,看过之后就不会忘,若是师门中没有像样的毒药,那阿山就不会跟您献计了。” 莫韶山皱眉道:“行了,别卖关子,赶紧说!” “我知道先前的毒药无用,那是因为配料寻常,毒性不足,还易被牛羊体内的油脂中和。但这次我亲自调配的毒药,用南疆特有的毒物为引,无色无味,混入草料与水中,牛羊食之无碍,可人一旦食用,便会慢慢渗透肌理,不致命,却能让人日渐萎靡、浑身无力,更会悄悄成瘾,离之则心神不宁、气力尽失,专门针对贵族与精锐的体魄,一点点拖垮他们的战力。” 莫韶山往前倾了倾身,皱眉道:“你当真有把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失手,不仅潜入的弟兄性命难保,我军也会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阿山重重点头道:“二叔放心,鬼谷先辈们对毒术的研究深刻,南疆的花草虫兽,我无一不晓、而且调配之法,皆在我的心中。只要给我一间安静的营帐,再找来我要的材料,我必定能调配出奏效的毒药,绝不让您失望。” 莫韶山沉默片刻,看着她从容的俏脸,呼了口气道:“本帅西侧闲置的军帐给你收拾干净,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再派人去营中药库,把所有可用的毒物、草药尽数送来,无论你要什么,二叔都满足你!” 阿山挑眉笑道:“二叔啊,等我好消息便是!” 不多时,西侧的军帐便被收拾妥当。 帐内只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一张矮凳,墙角堆着几个陶罐与麻布口袋,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便是阿山调配毒药的全部家当。 待手下将所需材料一一送来,阿山便遣退了所有人,关上帐帘,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毒药的调配中。 帐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木桌,将她的倩影映在帐壁上。 “三氧化二砷.....这也太弱了些...可惜了,没办法弄到肉毒杆菌毒素.........” 她先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过了多久,三张大纸就写满了“鬼画符”,阿山皱眉看了片刻,不满意的摇了摇头,将纸张撕的粉碎,烧掉,重新写,周而复始,就这么过了三个时辰,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将所有材料一一铺开,仔细分拣,嘴里轻声念叨,神色专注:“硇砂,乌头,黑蝎子,毒蘑菇,狼毒草汁液,软骨藤粉,昏眠花浸液。” 第659章 卫峥 阿山现在很兴奋,肉毒杆菌芽孢这个东西只有他和阿兄才知晓,至于纪翎根本就没胆量去翻看阿兄的那些锁起来的书籍。 北疆的条件简陋,缺乏条件。 但冬天总要腌肉、储奶,那些封得严实的酸马奶、闷在罐里的冬储肉,不见风不透气,最容易养出那种要命的毒。 这种邪性玩意儿,只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生出来,无形无色无味。 人吃下去,不会腹痛腹泻,只会一点点不对劲,先是咽东西费劲,再是眼睛发花看东西重影,到后来浑身发软,四肢无力,连气都喘不上,最后就这么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胡人只有巫医,没有正儿八经的大夫,毒发之后,他们只会当是中了邪。 阿兄撰写的一本《新修本草》就便提过,肉脯藏得不好,会生出毒,吃了叫人肢体痿痹无力,没人真正懂其中道理,只当是肉食坏了,她偷偷研究过许久,心中认定,这才是最隐蔽、最不容易露马脚的杀招。 终于有机会能用上了,好兴奋。 阿兄以前总说,南疆最致命只有那几两干果和干草,它能摧毁人的意志,让人变成行尸走肉的魔鬼。 但此物有伤天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阿山才不管这些,他不仅要用,而且还有调制一种特殊的催化神经毒素,不仅摧毁人的肉体,还要催化灵魂的那种。 其次就是毒蛇,武功,蟾蜍等等这些小可爱,可以用它们的毒素制作腐化毒的药引。 然后春药的配方可以加入一些,可以让人血液流动加快,提升中毒的效率,这里就牵涉到一门反应计时的学科。 一切准备就绪,穿上特制的防护服,保护好口鼻,开始调配,自己从家带来了无数的试验器皿,眼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就这么从日头正盛折腾到夜深,帐外风沙呜呜地刮,桌上材料一点点少下去,化学反应终于归于平静,一捧看上去与寻常沙土,草末没半分区别的细粉,入水即化,混进草料里根本辨不出来。 阿山端起陶碗轻轻晃了晃,看着碗中细粉,眼尾弯起一抹狡黠笑意。 她把毒粉小心收进密封陶罐,盖严盖子,用粗麻布裹了几层,搁在桌角最不起眼的地方,这才一屁股瘫坐在矮凳上,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全副心神都耗在这罐毒药上。 此刻一松劲,只觉得头晕眼花,喉咙干得快要冒火。 可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休息片刻便起身打开帐帘,召来二叔。 莫韶山一见那个密封的陶罐,急切问道:“怎么样?” 阿山将陶罐递给他,认真道:“二叔,毒药已经妥当,无色无味,混入牛羊草料或水中,牛羊食之无异常,可人一旦食用,便会日渐萎靡,浑身无力,不出十日便会显露端倪,长期服食更会成瘾,离之则心神不宁、战力尽失,这一份可以调配二十公斤,足够五万人用一周左右,而且起效缓慢,不易被察觉,正好能悄无声息拖垮他们的身体,只是务必小心存放,切勿沾染自身,也不可让无关之人触碰。” 莫韶山小心翼翼捧着陶罐,沉吟片刻,问道:“丫头,说句实话,靠不靠谱?” “二叔,阿山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跟您开玩笑,若是这毒被他们吃到了嘴中不奏效,我愿受任何惩罚!” 莫韶山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道:“毒药有了,可派谁去潜入敌营?胡人军营守卫森严,不懂匈奴话、不熟悉他们的习俗,稍有不慎便会暴露,白白送命。更重要的是,此毒需长期投放,不是一次就能见效,潜入之人,必须能长期潜伏,还得心思缜密,不能出半点纰漏。” 阿山早有盘算,附耳道:“二叔,我记得嫂嫂说过,莫家暗卫营中有一人名叫卫峥,此人匈奴混血,自幼在草原长大,精通匈奴话,熟悉胡人的习俗与军营规矩,身手矫健,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性子风趣豪迈,善于与人打交道,此人跟了我许久,不如让他去试试,如若折在胡营,阿山还有其他办法。” 莫韶山皱了皱眉道:“卫峥?此人不是莫家的养马郎么,他大字不识一个,能担此重任?” 阿山犹豫片刻,看了眼周围,声音压的极低道:“二叔,上个月,林柯将军大破银川大营,我军阵斩一万二千胡虏,那个帮忙开门的内应,就是他,实打实的有功之臣。” “你觉得他合适?”莫韶山犹疑道。 阿山连忙道:“您要是信我,就给他个机会,说不定能成呢。” 莫韶山沉思片刻,嗯了一声道:“你立刻去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今夜便出发,此事其他的诸多事宜,我便交给你,终了给我一个结果就行。” “二叔,瞧好吧,绝不让你失望就是了。” 不多时,卫峥便来到帅帐。 他身着黑色劲装,听闻任务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道:“属下愿往!定不辱使命,成功潜入敌营,长期投放毒药,绝不暴露身份!” “若身份暴露,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卫峥朝自己脖子比划了比划,挑眉道:“姑娘,是您给了我活人的机会,属下的这条命就是您的,若暴露,绝不给他们审讯的机会。” 阿山将包裹好的陶罐递给他,仔细叮嘱道:“卫峥,此毒你无需急于一次性投完,可分多次,少量投放,一定记得探好位置,重点放在贵族营帐附近的草料堆、饮水缸,还有精锐部队的补给处、饮水槽,务必避开底层士卒的粮草与饮水,避免引起恐慌,打草惊蛇。你的核心任务是潜伏,尽快融入敌营,取得他们的信任,方便后续持续投放。胡人军营守卫森严,凡事多留个心眼,若行事不顺利,也不必勉强,耐住性子,才能完成任务。” 卫峥双手接过陶罐,小心翼翼贴身藏好,又从怀中取出短刀别在腰间,抬头一笑道:“姑娘放心,属下谨记叮嘱!这就去准备,今夜三更,准时出发!” “若你这次顺利完成任务回返,我许你一个上州都尉的位置,你的儿女,秦氏也会悉心教导。” 卫峥一怔,反应过来连忙磕头道:“姑娘大恩,属下必定拼了这命完成任务。” 夜幕渐渐降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沙在黑暗中呼啸,卷着戈壁的粗砺石子,拍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卫峥换上胡人的服饰,粗糙的羊皮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破旧的皮裤,膝盖处还有一道补丁,沾满尘土的兽皮靴,头发用粗麻绳随意挽起,脸上抹了锅底灰,遮住原本的面容,瞬间从精干暗卫,变成了落魄潦倒、四处求生的草原牧民。 他别上弯刀,背上装满干草的麻袋,装作送草料讨饭的牧民,悄悄离开大华军营,身影很快融入茫茫夜色与风沙之中…… 第660章 潜伏 胡人军营驻扎在朔方城外二十里的戈壁滩上,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如同蛰伏的巨兽,盘踞在荒原之上。 营外布满哨兵,手持弯刀来回巡逻,目光锐利,警惕性极高,每一处入口都有专人把守,帐外火把摇曳,火光映着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庞,胡人的喝骂、牛羊的嘶吼、士卒的哄笑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喧嚣,透着嗜血的凶戾。 卫峥压低身形,借着风沙掩护,小心翼翼靠近胡人军营。 他绕着军营外围慢慢摸索,仔细观察巡逻哨兵的走动规律,寻找潜入的最佳时机,西侧草料场离主营远,守卫应该相对薄弱,便是最佳突破口。 确定目标后,卫峥深吸一口气,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步履蹒跚、疲惫不堪的样子,背着干草麻袋,一步步走向草料场。 靠近入口时,两个巡逻的胡人哨兵立刻察觉,举起弯刀,厉声喝问:“站住!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再往前一步,砍了你!” 卫峥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怯懦又讨好的神情,耷拉着肩膀,用流利又沙哑的匈奴话说道:“两位大人息怒,息怒!小人是附近的牧民,家中牛羊都被风沙卷走了,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军营要草料,便割了些干草,求大人行个方便,换一口吃的,只求能活下去,绝不敢有任何歹心!”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上下打量着卫峥,见他衣着破旧,满身尘土,麻袋里确实装满干草,神色怯懦,口音有些像鲜卑的地方口音,心中的警惕放下几分。 “哪个部落的?” “小人是楼烦部的,首领正在左逐王麾下效命。” 哨兵调侃道:“你一个匈奴人,如此穷困潦倒,看来是个懒汉啊!” “所以想来杀大华人,希望能够抢一些财物和女人做奴仆。” “废话少说!”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哨兵走上前,拍了拍卫峥背上的麻袋,用弯刀拨了拨干草,确认没有异常,不耐烦地骂道:“废物东西,就这点干草,也敢来换吃的?看你这般可怜,便让你进去,赶紧卸完草,不许四处乱逛,敢靠近主营帐,小心你的狗命!” 卫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恭敬道:“多谢两位大人!小人一定听话,绝不乱逛,卸完草就走,绝不麻烦大人,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两位大人的恩情!” 说罢,他背着麻袋,小心翼翼走进草料场。 进入草料场后,卫峥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装作忙碌的样子,一点点卸着干草,动作麻利。 他一边卸草,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一直向里行走,过了无数关卡的盘问,基本将草料场布局,哨兵走动规律,贵族营帐与精锐补给处的位置,一一记在心中。 贵族营帐在东侧,灯火亮,守卫严,精锐补给处在西侧,牛羊多,哨兵多,今日先少量投毒,试探一下。 趁着两个巡逻哨兵转身走远、注意力被远处哄笑声吸引的间隙,卫峥迅速从怀中取出陶罐,小心翼翼打开盖子,借着干草掩护,取出一部分毒药粉末,轻轻撒在靠近贵族营帐的几堆草料上,又用干草轻轻覆盖。 随后,他悄悄绕到贵族营帐附近的饮水缸旁,趁着亲兵不注意,快速将一部分毒药粉末倒进水中,动作干净利落,毒药瞬间溶解,与清水别无二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就在他准备前往精锐补给处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卫峥心中一紧,立刻躲到干草堆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脚步声方向。 只见两个胡人贵族身着华丽皮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傲慢神情,一边走一边交谈。 “左贤王又催着攻城了,那群大华蛮子缩在城里,根本打不进去,真是晦气!”一个贵族语气烦躁,满脸不耐。 另一个贵族嗤笑一声道:“急什么?草原上的狼埋伏猎物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他们已经支撑不住了,等胡勒部三万人一到,我们养足精神,再一举攻破朔方城,到时候,你的怒气自然会有发泄的地方,到时候多抢几个汉家女子享用!” 两人走到饮水缸旁,其中一个贵族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水仰头饮尽,卫峥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暗暗祈祷:“千万别出异常,千万别出异常。” 那个贵族喝完水后,没有丝毫不适,依旧和同伴谈笑风生,转身走向营帐,亲兵紧随其后。 卫峥松了一口气,从干草堆后走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继续朝着精锐补给处走去。 他看着补给处来回巡逻的四个哨兵,眉头紧皱,守卫太严,硬闯不行,得想个法子引开他们。 他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围栏里吃草的牛羊,顿时有了主意。 卫峥悄悄绕到牛羊群附近,捡起几块石子,趁着哨兵转身的间隙,朝着远处戈壁滩轻轻扔去,石子落地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四个哨兵立刻警惕起来,纷纷举起弯刀,朝着声响方向大喊道:“谁!?什么人?!” 趁着哨兵离开的间隙,卫峥迅速冲到精锐补给处,从陶罐中取出剩余的毒药粉末,快速撒在牛羊草料堆上,又倒进旁边的饮水槽中,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到干草堆后,观察片刻,确认没有被人发现,才缓缓走出,装作继续卸草的样子,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四个哨兵折返回来,他们在戈壁滩上搜查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敌人踪迹,为首的哨兵皱着眉头,厉声呵斥:“是谁在故意捣乱?若是让老子抓到,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卫峥,怒声道:“是不是你!?滚过来,老子要砍了你!” 卫峥听到呵斥声,立刻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连忙走上前,躬身说道:“各位大人息怒,小人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小人一直在这里卸草,从未离开过,也没看到什么陌生人,小人就是个落魄牧民,绝不敢捣乱,求各位大人明察!” 他语气诚恳,神色慌张。 为首的哨兵上下打量着卫峥,目光锐利,想要找出一丝破绽,可卫峥神色坦荡,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加上他衣着破旧、满身尘土,看起来确实只是个落魄牧民,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依旧不耐烦地骂道:“废物东西,看好你的草,再敢乱动乱看,或者惹出什么麻烦,老子第一个砍了你!” 卫峥连忙点头哈腰,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语气恭敬:“是是是,小人记住了,一定看好草,绝不乱动乱看,绝不惹麻烦,多谢各位大人饶过小人!” 四个哨兵见状,便没有再为难他,转身继续巡逻,只是神色比之前更加警惕…… 第661章 潜营 卫峥看着哨兵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胡营和朔方的军队有巨大的差别,潜伏下来没什么难度,没有口令,也没有名牌核对,更没有危险观察期和考核期,处处漏风,如此散漫,完全就是仗着人多,才能干掉这么多大华人。 不过阿山小姐吩咐过,绝不能放松警惕,时时刻刻要提起十二分小心,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安全。 卸完干草后,卫峥没有离开,而是主动走到草料场角落,几个胡人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语气粗犷,时不时发出几声哄笑。 卫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走上前,用流利的匈奴话说道:“各位兄弟,小人是来送草料的,路过这里听到各位聊天,冒昧过来凑个热闹,不知道各位兄弟可否收留小人一晚?小人实在无处可去,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日后必定报答各位兄弟的恩情!” 几个胡人士兵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卫峥,见他神色爽朗,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怯懦,而且匈奴话说得极为流利,身上还带着草原牧民的气息,便放下了警惕。 身材矮壮的士兵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豪爽地说道:“既然是草原的兄弟,又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吧!我们这里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不用这么客气!” “多谢各位兄弟!”卫峥连忙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顺势坐下,主动接过士兵递来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入喉,他面不改色,抹了抹嘴角,豪爽地说道:“好酒!够劲!各位兄弟,小人卫峥,以前也是草原上的牧民,牛羊多到数不清,可惜一场大风沙,牛羊全没了,只能四处漂泊,今日能遇到各位兄弟,真是小人的福气!” 一个瘦高的士兵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嗨,谁不是呢?我们以前也都是牧民,跟着左贤王打仗,说是能建功立业,可到头来,还不是天天风吹日晒,连顿饱饭都未必能吃上。” 卫峥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又带着共情:“兄弟说得是!打仗苦,我们牧民更苦,可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硬扛。不过各位兄弟英勇善战,日后必定能建功立业,到时候,牛羊成群,好酒管够!” 他言辞爽朗,说话风趣,又善于倾听,很快便和几个士兵聊得热火朝天。 他故意说起草原上的趣事:“我以前在草原上放牧,遇到过一头通人性的老黄牛,每次我放它出去,它都能自己找回来,还会帮我叼回丢失的羊崽,可惜后来风沙太大,它也走丢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遇到士兵抱怨战事辛苦、思念家乡,他便安慰道:“兄弟别愁,等打完这仗,我们就能回到草原,陪着家人,放牧喝酒,再也不用打仗了。” 甚至还和几个士兵比起了力气,他刻意收敛身手,只赢了其中两个,笑着说道:“各位兄弟力气真大,小人自愧不如,以后还要向各位兄弟多多请教!” 不多时,卫峥便和这几个士兵打成了一片,众人彻底放下警惕,对他愈发信任。 一个满脸胡须的士兵拍着他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兄弟你是匈奴人,不要再游荡了,就留下待在这里,我可以教你用刀,带你杀汉狗。” “对,兄弟,我们一起做事,一起喝酒,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卫峥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各位兄弟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再麻烦大家?” 众人连忙劝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草原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卫峥一怔,在大华人圈里待久了,还真不太习惯这股子“淳朴”的接纳,大华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复杂了些,不过他也没忘了自己的任务,当即欣然应允,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各位兄弟收留,日后卫峥必定肝脑涂地,报答各位兄弟的恩情!” 一个胡人从自己营帐中拿出一把生锈的弯刀,上面还沾着血痂,他递了过来说道:“这是我弟弟的刀,前两天死了,他的刀送给你,下次攻城的时候,我护着你。” 卫峥接过刀,将其贴在额头,神色肃穆。 “愿长生天护佑。” “愿大神护佑。” 接下来的几日,卫峥一边在草料场帮忙搬运草料、照料牛羊,一边利用自己风趣豪迈的性子,主动结交营中的士兵。 无论是草料场的杂役,还是巡逻的哨兵,甚至是一些低级贵族的亲兵,他都能聊得来。 有士兵偷懒被长官训斥,他便主动上前打圆场:“大人息怒,这位兄弟也是太累了,一时疏忽,下次一定注意,我帮他一起把活干完,您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有士兵生病,他便主动帮忙照料,还说自己以前在草原上学过一些治病的法子,给士兵熬药、喂水,深得众人好感。 很快,营中不少人都认识了这个爽朗实在的“那盖兄弟”,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没人再怀疑他的身份。 一个经常和他一起干活的士兵笑着说道:“那盖兄弟人真的很好!” 卫峥笑着回应:“希望咱们可以早日攻破朔方城,往后一路平坦,能少死几个兄弟。” 他这话一说,不少人都沉默了起来,很多人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明天就被炸成碎肉,只能成为锅中肉汤。 “那盖兄弟,大华人手里有天神的武器,像雷电一样,遇见千万不要硬抗,要趴着,或者躲进土沟里面。” 卫峥借着这份信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毒药投放。 他利用每日搬运草料、照料牛羊的机会,分多次、少量地将毒药投放到贵族营帐附近的草料堆、饮水缸,以及精锐部队的补给处、饮水槽,每次投放都小心翼翼,避开众人视线。 他严格按照阿山的叮嘱,绝不波及底层士卒的粮草与饮水,确保毒药能精准发挥作用。 这几日,胡人军营依旧喧嚣热闹,没有任何异常。 贵族们依旧在营帐中饮酒作乐、商议战事,一个贵族端着酒杯,语气傲慢:“呼延协褚把丰州丢了,早知道就不该派他去,这个人脑袋不灵光,居然中了两次埋伏。” 另一个贵族笑道:“大华人本就诡计多端,左贤王说了,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按照我们的办法,一路攻城拔寨就可以!这叫什么,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妖魔诡计都像羔羊一般脆弱!” 一个脸上涂满诡异点青的老人看了下夜空,叹了口气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上次有这样感觉的时候,丘林部经历了一场大风雪,孩子们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难不成他们要来偷营?” “不可能,大华人就这么点人,没有这样的胆量。” 老人看了眼众人,神色凝重道:“让巴鲁铁骑不要脱掉盔甲,随时准备战斗。” 没有人察觉到,一场悄无声息的危机,已经悄然降临。卫峥依旧在营中潜伏着,每日和胡人士兵打成一片,谈笑风生,看似已经彻底融入这里,可他心中始终保持着警惕,暗中观察着军营的动静,记录着贵族与精锐的状态。 他偶尔趁着外出割草的间隙,悄悄观察大华军营的方向…… 第662章 佳音 莫韶山站在城墙上眺望胡人大营。 “卫峥已经潜伏五日了,至今没有传来消息,不知道情况如何,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阿山安慰道:“您不必过于担忧,卫峥心思缜密,不是那种鲁莽之人,他不会轻易暴露。他没有传来消息,只是因为避免身份暴露,不方便传递消息,我们耐心等待即可,切不可急于求成,以免打草惊蛇。” 莫韶山点了点头道:“还未问过,你这毒,能杀多少胡人。” “这是一种会不断生长的毒素,效果好的话三万人,哪怕达不到我的预期,最少也有一万人中招,不过下毒的对象是贵族和胡人精锐,哪怕一万人,朔方便能轻松不少。” “扎木合那边……” “二叔,扎木合那边咱们是真的没什么办法渗透进去,也就只能在中营蹦跶蹦跶。” “也是,不能太贪心。” 帐外的风沙依旧没有停歇,呼啸着掠过军营,卷起漫天尘土。 “这场风沙一过,胡人又要攻城了,我们已经没有天罚,只能使用常规武器应对,不知道这一次,又要死多少人。” 阿山明白二叔的忧愁,如今朔方城,能战之兵不过七万人而已,反观胡人那边,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兵员再次补充完成,真的像在打海绵一样,弹性十足。 卫峥坐在草料场的角落,和几个胡人士兵一起喝酒聊天,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谈吐风趣,时不时说个俏皮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卫兄弟,你再给我们说说草原上的趣事,我们都听入迷了!”一个士兵笑着说道。 卫峥笑着点头:“好,那我就再给各位兄弟说说,我以前在草原上,遇到过一场大暴雨,牛羊都被冲散了,我找了整整一天,才把它们找回来,累得我倒在地上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草窝子上多了两个美丽的少女正在抱着羔羊唱歌,我心想,这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礼物啊,二话不说,直接将他们扑倒……” “哈哈哈……”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贵族营帐与精锐操练场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夜色渐深,风沙依旧,朔方的天地依旧灰蒙蒙一片,没有丝毫光亮。 几日后,卫峥借着给贵族营帐送草料的机会,又悄悄投放了一批毒药。 他能明显感觉到,几个贵族的神色,比往日疲惫了几分,说话时常常走神,偶尔还会露出烦躁的神情。一个贵族揉着太阳穴,语气不耐烦:“奇怪,最近怎么总觉得浑身无力,精神也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另一个贵族附和道:“我也是,明明睡了很久,可还是觉得疲惫,连弓都快拉不开了,难道是天太冷了?” 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是中毒,只当是战事劳累、天寒地冻所致。 而精锐士兵们,操练时也渐渐没了往日的悍勇,动作变得迟缓,耐力大不如前,跑不了多久便会气喘吁吁。 一个士兵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语气疑惑:“我怎么觉得最近越来越没力气了?以前跑几里路都不觉得累,现在跑一小段就喘得不行,真是奇怪。” 旁边的士兵笑着调侃:“你是不是老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士兵无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劲。” 卫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走上前,笑着对那些精锐士兵说道:“各位兄弟,想必是最近操练太辛苦,天又冷,才会觉得疲惫,多休息休息,多喝点酒,补充补充力气,就好了。” 士兵们纷纷点头:“那盖兄弟说得对,估计就是太累了。” 卫峥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热情,心底泛起狂喜。 大华军营中,阿山依旧每日关注着胡人军营的动静,她通过暗中派出的斥候,隐约察觉到胡人军营的细微变化。斥候躬身禀报:“姑娘,胡人军营最近有了一些变化,贵族们的议事频率渐渐降低,偶尔还有贵族因病缺席议事,精锐们的操练强度也有所减弱,操练时常常有人气喘吁吁,战力似乎不如往日。” 阿山看着斥候送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来效果不错嘛。” 莫韶山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么说,卫峥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二叔,还不确定,看看这场风沙过后,胡人会不会攻城,如果没有,那就说明真的出现了问题,但不管毒药起没起作用,咱们都不能出城迎敌,这样才保险,” 莫韶山嗯了一声道:“没错,不排除卫峥传回来的是假消息,为了保险,静观其变。” “莫帅,末将姜御霄求见。” “进。” 姜御霄一脸喜色,将一份圣旨放在桌上,笑道:“好消息。” 莫韶山瞪了他一眼,拿起圣旨,摆正,恭敬的行了拜礼,而后起身问道:“毛毛躁躁的,圣人的旨意安可如此怠慢。” 阿山恭敬行礼道:“见过大殿下。” 姜御霄面色有些不自然,看着阿山尴尬一笑道:“你阿兄,兵不血刃,用计,斩七万胡虏头,杀科尔扎,生擒呼延协褚,丰州已复,陛下昭告全国。” 阿山听了消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这群野人哪里会是阿兄的对手。 莫韶山心中泛起狂喜,忙不迭的问道:“核实过了么。” “核实过了,消息属实。” “好啊,好!很好!不愧是鬼谷门人,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莫韶山来到舆图前面,感慨道:“丰州收复,北疆中部防线修补完成,只要拿下西受降城,东西压力都会骤减,那整个战局都会被盘活,届时我朔方和纪帅的西洲兵就可以合二为一,与胡虏的大决战就有了机会,好啊,好极了。” 他低声自语:“接下来……秦渊继续北上,先取西受降城,再寻机东进,扫平鲜卑与羌人联军。只是一万人……是不是太少了些?” “莫帅,您在思忖何事?”姜御霄上前问道。 莫韶山缓缓回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大殿下在朔方,已经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莫韶山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轻声一笑,“当年初到我帐下时,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少年,日日气我,军棍也不知挨了多少。如今总算沉稳了几分。你本是天家贵胄,却甘心在朔方苦守这般岁月。我这做臣子的,还时常倚老责罚于你,我且问你,心中可曾怨我?” 姜御霄深深一揖道:“莫帅此言差矣。除父皇之外,您便是晚辈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若无您这般严苛锤炼,何来今日的我?莫说怨恨,晚辈心中唯有感激。” 莫韶山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朔方待得够久了,也该出去走走,再经一番历练了。” 第663章 奇兵 莫韶山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姜御霄手中。 “这是……” “朔方有一支特殊的队伍,数量只有五千人,百人一队,总共五十支部队。他们不隶于常规军籍,不穿统一甲胄,不习寻常阵战之法,人人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锐卒,名曰破锋营。 这五千人,皆由本帅亲手挑选、亲自打磨,入营先过三关,刃上求生、沙中潜行、暗夜袭杀。能留下者,无一不是体魄强横、心智坚韧之辈,擅奔袭、擅潜伏、擅斩首、擅孤战。 他们无辎重拖累,无阵型束缚,百人一队便是一支独立利刃,可入敌营斩将夺旗,可穿荒漠断敌粮道,可于万军之中直取首脑,亦可在绝境之中死战不退。甲轻而坚,刃利而诡,人人配短刀、机关弩、飞索、迷烟,昼伏夜出,神出鬼没,是朔方军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寻常将士守土卫国,而破锋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以最小代价,断敌根本。 五千里朔方防线,明面上是十万大军镇守,可真正让北地胡族闻风丧胆的,从来都是这藏在阴影里的五千死士。他们是莫韶山压在箱底的绝杀,是大殿下姜御霄手中最狠的底牌,更是北境之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血色獠牙。 这五千人,自入营之日起便无姓名,只有编号。他们生为大华死,死为山河葬,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遵一令,破锋出鞘,不死不休。” 阿山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异样,这些话听来竟莫名熟悉,好像……和阿兄所着的《特种作战概论》如出一辙。 她猛地回过神。 是了,在江州!这正是阿兄赠予嫂嫂的那部兵书! 姜御霄掌心的令牌骤然收紧,皱眉道:“莫帅,您的意思是……” “这是送你的礼物。待下一批天罚抵达朔方,你便领着他们出发,前往丰州与国师汇合。” “莫帅,您将亲军交付于我,您自身安危谁来护持?” 莫韶山面不改色道:“援军不日便至,届时朔方十余万大军,自有将士们护我周全,无须挂心,听从军令,前去丰州与国师汇合,记住,一军不奉二令,一切听国师的安排,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姜御霄没有多想,抱拳道:“末将遵令。” “阿山。” 莫韶山转首。 “末将在。” “待下一批辎重抵达,你便随凤戟卫退往庆州,主持后勤粮草诸事。” 阿山眉峰一蹙:“元帅要让末将离开朔方?” “你心思活络,去后方统筹粮草,莫叫奸人作祟,断了我大军补给。怎,不愿?” “莫帅……”阿山神色不甘,抱拳道,“末将之志,便是踏足北疆沙场,随元帅多斩胡虏。我本是女子,不求功名立业,只求为国尽一份微力,恳请元帅留我在朔方。” “胡闹!”莫韶山冷眉一扬,厉声呵斥,“你当我等男儿在北疆浴血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护家人周全,保身后妇孺不受胡寇凌辱!你再聪慧,也只是半大孩子。在此处,众人尚能护你周全,可一旦登城死战,袍泽弟兄必会分心顾你安危。你兄长那般人物,难道没教过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待辎重一到,你便随凤戟卫撤离。等战事稍缓,归家帮你嫂嫂料理家事,学些女红管家之道,莫再舞枪弄棒。” 阿山面泛不忿,嗫喏着,想说些反驳的话,但终究被姜御霄拉住,跟莫帅告别之后,二人走了出去。 “小妹,不反驳便对了,莫帅军令,我等本就无从置喙。” 阿山心头一酸,赌气踢开脚边碎石,眼圈微泛红:“他就是个老古板!女子又如何?女子便不能披甲上阵、为国死战?我留在朔方,何曾是无用之人?军医救治之法是我改良,多少弟兄因我活了下来;小马岭埋雷诱敌、歼敌于伏中,亦是我献的计;就连近来诸多军务……我明明能派上大用场,他偏偏要赶我走!” 姜御霄寻了块青石坐下,随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叼在唇边,抬眼望着沉沉夜空,语气悠悠:“你不懂莫帅。他这人,是军中少有的赤诚君子,从上到下,无人不敬服。” “莫帅这一生,真心待过两个女子。一个叫秀莲,本是黑冰台暗探,一次执行任务时遭人暗算。等大军寻到她时,已被凌辱至死,连头颅都被割下。另一个是他夫人,身怀六甲之际,遭鲜卑细作偷袭,一尸两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自那以后,他便说自己是天煞孤星。每逢要动大阵仗、涉大险时,他总会先把身边亲近之人尽数送走,独自一人去扛那刀山火海。” 阿山望着他轮廓俊朗的侧脸,凝神思索片刻,骤然睁圆了双眼,失声惊道:“丰州已然生变,我兄长若是继续北上,胡人北大营必定抽调主力驰援。莫帅他……是打算拼死拦截?” 姜御霄朝她竖了竖拇指,眼底满是赞叹:“不愧是国师的亲妹,战局看得这般通透。胡人断不可能放弃西受降城,此城一失,北莽诸部便会彻底暴露在我枭虏卫刀锋之下,我大华也能顺势打通直插胡人联军后方的要道。于他们而言,西受降城,半步都失不得。” “那……咱们就更不能走了。”阿山轻声道。 “他向来一言九鼎,你我拗不过,走是必定要走的。可咱们能另想法子,破局的关键,就在你身上。” “啊?” “咱们想不出来的办法,你阿兄能,他那心智,聪慧得像妖怪一样,而且我听说,他那军中,最不缺的就是新式兵器,支援一些,也能稳住这里的局势,总之,能保住朔方,这座城没事,莫帅自然也会没事。” 阿山瞥了他一眼,疑惑道:“大殿下,你就对我阿兄这么有信心啊。” “我也不知道,听了太多你阿兄的事情,觉得他就像是当时神仙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 …… 第664章 毒发 北大营内,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喧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颓败。 那些精锐将士与诸部落贵族,此刻连抬手握住弯刀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眼神涣散,有的浑身虚软发抖,有的昏昏沉沉似要晕厥,往日里能弯弓射雁,策马扬鞭的勇士,此刻连支撑身体起身都成了奢望。 札木合立在营中高坡,眉头拧成一道深痕,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乱象,语气里满是沉郁与疑惑。 他沉声开口:“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模样?” 狼主金澈沉声回禀:“启禀汗王,臣已带人彻查过了,我军遭人暗算!眼下中毒的将士已逾两万,尤以匈奴、鲜卑两族的精锐骑兵为重,连各部落率队的将官,也尽数中了此毒,无一幸免。” 札木合沉默片刻,冷声道:“还有的救么?” 金澈垂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回汗王,大巫医早已看过,毒源查出来了,是牛马食用的干草,还有营中各处的饮水,此毒阴狠绵长,早已渗入肌理,大巫医束手无策,……真的没救了。” “没救了……”札木合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的疑惑渐渐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他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将领,那目光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还有一天,就要对朔方城发起总攻,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们添这么大的麻烦,而我们,竟连半分察觉都没有。”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金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金澈,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金澈浑身一震,右手紧紧握拳击打在胸口,皱眉道:“是臣失职!是臣未能提前排查营中粮草水源,未能察觉奸人的暗算,才酿成今日之祸,求汗王责罚!臣愿以死谢罪!” 札木合没有看他,缓缓走下高坡,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身旁一个瘫坐在地的士兵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与士兵的额头相贴,轻声道:“孩子们,辛苦你们了。愿长生天接纳你们的灵魂,让你们在天国安享永世自由,再也不用受战事之苦。” 那士兵眼神恍惚,嘴角不断有白沫溢出,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听到札木合的话,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札木合缓缓松开手,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悲悯瞬间被浓烈的悲愤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抬手高举道:“天神赐福,我族勇士无所畏惧!凡匈奴所想,凡我部落所念,皆可征服!今日虽折损精锐,但我族儿郎无穷无尽!传我命令,立刻从各部落征召青壮,填充勇士营,明日攻城,绝不延期!” …… 翌日,阴雨绵延,天地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湿雾,将朔方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苍茫的号角声穿透雨幕,低沉而悠远,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十余名身覆五彩祈福彩带的巫人,跪伏在胡人大军阵前,双目微闭,口中含着低沉的呼麦,神情虔诚得近乎肃穆,一遍遍念诵着祈福的咒语。 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胡人大军,昨日折损的精锐虽未补齐,但札木合征召的部落青壮已然就位,密密麻麻地列阵,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仇恨之下,各个透着一股嗜血的凶戾。 札木合立于阵前高头大马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抬手按在腰间弯刀上,高吼道:“冲破这座城池,城里的女人、财宝,全都是你们的!大神赐福,我等无所畏惧!向前冲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停下脚步!” 最前方,那些衣衫褴褛、被强征而来的奴兵,双目赤红,压抑的嘶吼声冲破喉咙,疯了一般朝着朔方城的方向冲去,他们是札木合用来探路的炮灰,是这场战事里最卑微的牺牲品。 与此同时,朔方城上,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 长城之上,早已站满了黑压压的大华兵士,他们身披铠甲,手持弓弩,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冲锋而来的胡兵。 城楼上,一名将领高声呼喊,声音清晰而果决,随着胡兵不断逼近,他的喊声愈发急促:“一千步!” 胡兵依旧疯狂冲锋,雨水混着泥土,溅起漫天污浊,他们的嘶吼声、脚步声,在风雨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八百步!”将领的声音再次响起,城上的兵士们纷纷拉开弓弩,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目光死死锁定着越来越近的目标。 “五百步!引爆!”随着将领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朔方城前沟壑中的兵士立刻按下机关。 话音刚落,一连串剧烈的炸响骤然响起,火光冲破雨幕,浓烟滚滚,跑在最前方的奴兵瞬间被炸开的气浪掀飞,身体被炸得粉碎,血肉如雨点般落下,溅在泥泞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连绵的轰隆声不绝于耳,瞬间便摧毁了最前排冲锋的炮灰奴兵,后续的胡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慑,冲锋的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露出了惶恐之色。 城楼上,将领目光锐利,趁着胡兵阵脚大乱之际,再次高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大帅有命,弓弩齐射!” 话音未落,城上的大华兵士们齐齐松开手,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穿透雨幕,朝着混乱的胡兵阵中射去,惨叫声、箭矢入肉的声响,瞬间盖过了风雨的喧嚣。 “这杀器,太过霸道。”札木合立在雨幕里,目光越过泥泞的战场,落在城头那片闪烁的甲胄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我军要折损四人,才能换他们一条性命。这样的交换,太不公平。” 金澈撑着湿透的伞,躬身立在他身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沉声道:“汗王,臣当年在长安潜伏,从未见过此等利器。臣已派人多方打探,这些神兵与坚甲,皆出自大华国师秦渊之手。此前折损的呼延将军,还有科尔扎首领,也都是栽在了此人手里。据最新的消息,秦渊此刻人在丰州,并未在朔方城中。” 札木合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指腹在缰绳上轻轻摩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杀声不绝于耳,他眼底的波澜渐渐沉淀为一股火热。 片刻后,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若我能拥有这样的武器与盔甲,草原的铁蹄之下,便再无任何可挡之物。” 他转头看向金澈,吩咐道:“此事,便交予你去办,你亲率六万鲜卑兵,即刻奔赴丰州,去会一会这位秦渊国师。” 顿了顿,札木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字一句道:“告诉他,若他肯弃暗投明,助我成就草原霸业,我愿许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除了这汗位,金银、土地、部众,乃至我能给予的一切,尽可由他挑选。” “您的选择非常英明,左王此刻正在西大营与纪羡交锋,他的触角没办法到达这里,我们要趁合兵之前,获取我们需要的一切。” 第665章 朔方闲谈 与朔方城头的惨烈对峙截然不同,丰州军营此刻正被一股雀跃的气息包裹着。五支游击小队,共计两千将士,方才奉命出征,此刻正踏着夕阳的余晖归来——每个人的马背上,都挂着至少两颗胡人的头颅,有的将士战马两侧挂满了头颅,竟足足有五颗之多,血珠顺着头颅的发丝滴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泥点。 将士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有的手臂被弯刀划开一道血口,有的肩头沾着尘土与血污,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疲惫,反倒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不顾身上的伤痛,催马疾驰到书记官的帐前,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呼喊着,争相报上自己的斩获,眼底满是对军功的热切。 这般出击了数次,枭虏卫的将士们,对胡兵再也没有了半分最初的惧怕。胡人手中的弯刀,劈砍在他们的盔甲上,不过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伤不了分毫;而他们手中的机关弩,在百步之外便能精准射中胡人的头颅,一击致命。若是遇上人数较多的胡人打草队,只需一轮天罚炮覆盖,漫天火光过后,胡兵便死伤大半,将士们再策马上前,从容割下人头即可。 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将士们便干脆弃了远程武器,跳下战马,跟那些骨瘦如柴、气力不济的胡兵近身肉搏——结局从来没有半分悬念,盔甲的坚硬、兵器的锋利,加上平日里严苛的训练,让他们在肉搏中碾压对手,胡兵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装备上的绝对碾压,让枭虏卫的将士们对胡兵彻底没了畏惧,反倒生出几分轻视。 如今别说让他们千人对战万人,便是让一万人去冲击十万人的胡兵大阵,他们也半点不怵,反倒会觉得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军功谁不想要?杀的胡兵越多,军功便越大,日后的前程便越光明,这份诱惑,没人能抵挡。 营中一片喧闹,几个小兵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吹着牛,炫耀着自己的斩获。“我跟你们说,方才我一刀就劈翻了一个胡兵,那家伙连我的盔甲都没碰到,就倒在地上不动了!”“那算什么,我一人就割了三颗人头,比你厉害多了!” 就在这时,张昭大步走来,眼神一沉,抬脚就踹倒了其中一个吹牛吹得最欢的小兵,厉声呵斥道:“少在这里扯淡!我告诉你们,都给我把这轻视骄傲的心思收起来!杀几个打草的杂兵,就把你们得意成这样?真要是遇上正儿八经的胡人精锐,三人把你围起来,一把将你摔倒在地,趁你动弹不得的时候,扒了你的盔甲,到时候你就只能任人宰割,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小兵被踹得一个趔趄,爬起来挠了挠头,不服气地嘟囔道:“张将军,咱们也不怕啊!真打不过,咱们丢天罚炮、扔燃烧瓶就行了,再厉害的胡兵,也没有血肉之躯能扛住这个!” 张昭闻言,火气更盛,指着那小兵的鼻子怒骂道:“天罚炮和燃烧瓶是万能的吗?!前天下雨,神机营何三那支小队是怎么被灭的?不就是太依赖这些家伙,敌人都冲到眼前了,还想着掏天罚手雷、找燃烧瓶,连抽刀防御都忘了,最后被胡兵抽掉脖甲乱刀砍死,一个活口都没剩下!你们这帮狗日的,以前在演武场练的战术配合、近身防御,全忘了?再这么骄傲自满,早晚得吃大亏,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还有啊,你们这群狗攮的,知道自己身上的盔甲值多少钱么,丢一具就是大损失,被胡人缴获了去,回头吃亏的是咱们自己人,都给我小心点!” 一旁,云浩南正用一块细布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横刀。 他擦完最后一下,将刀归鞘,抬眼挑眉看向张昭:“你说得对,这帮小子现在是飘得太厉害了。战术配合还得加练,体能也得再往上提一提,实战演练也得多安排几次,不狠狠磨一磨他们的傲气,真到了打受降城的时候,遇上真正的胡人精锐,怕是要栽大跟头。” 张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看向营中依旧喧闹的将士们,沉声道:“都听见没!明日起,加大训练强度,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战术配合与近身格斗,不准再有人偷懒耍滑!” 方才还喧闹的军营,瞬间安静了几分,将士们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想起何三小队的惨状,再不敢有半分轻视,纷纷躬身应道:“遵令!” …… 事实证明,如果真的穿越到古代,火药并没有爽文里那么好用,系统性的工程落地到实处,伴随着工人的性命,还有天气以及由于工艺不成熟带来的保存方面的问题。 火药容易受潮,在雨雪天气使用条件苛刻,这是当下最大的问题。 秦渊之前就考虑过这个弊病,但想法刚起,自己就已经昏迷不醒,神游天外,后来因为诸多事情又耽搁了下来,如今枭虏卫列装的二代天罚手雷,虽已做到壳体防水、引信油封,可一遇连绵阴雨,引爆成功率依旧低得令人揪心。 寻常油纸裹缠、蜡封管口,至多只能防短时飘雨,一旦落入泥洼、被血水浸透,引线便彻底哑火,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半点容错都没有。 秦渊很没形象的坐在草窝子上,面前摆放着数枚拆解的天罚雷。 他敲了敲陶壳,最后目光落在最脆弱的引信部位。 解决的办法在点火方式上。 但凡依赖明火引燃,便永远逃不脱水汽的桎梏。 想要让天罚雷真正无惧风雨,唯有彻底弃用引线,改以无明火击发。 如果采用燧石与铁砧呢,这样倒是能做到一劳永逸,但引爆率怎么保证呢。 不管了,先试试,只有想法而不动手,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命铁匠锻打一枚小指粗细的铁制击锤,再以薄铜片弯成密闭的小仓,将燧石牢牢固定在下,击锤悬于上,以一片干燥竹片轻轻卡合。 仓底铺一层混了高纯度硝石的火绒,压成薄饼,再以松香封边。 整个发火仓小巧坚固,无缝无隙,外界雨水无法渗入。 “家主,这是什么做法?”墨二十三问道。 “问什么问,先干活,一会儿再解释,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哦。” 第一次试掷,击锤松动不足,未能撞出火星。 秦渊略一思索,将卡合的竹片换为更脆的杨木梢,又在击锤上加了一枚小铅坠,增强下坠冲击力。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秦渊忙活了两天左右,总是差在那么一丁点细节上,他被反反复复折磨的发狂。 第N次试掷,铜仓落地一瞬,重击震脱木梢,铁锤狠狠砸在燧石之上,火星骤起,火绒轰然爆燃,隔着密闭壳体都能看见一瞬明亮的火光。 这是成了? 秦渊眼睛亮了许多,随后他又做了几轮模拟环境一下测试。 将组装好的三代天罚雷浸入水中半刻,取出后直接掷出,手雷落地依旧轰然炸开,硝烟混着水珠四散飞溅,威力丝毫不减。 连番试验下来,引爆率远超二代,即便在泥雨之中,也能保持十中六七的可靠性。 嗯……虽然引爆率还是不高,不过现有的条件,做到这个程度还算不错,等闲下来,好好琢磨琢磨,肯定有更完备的解决办法。 一旁观摩的枭虏卫将士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困扰军中许久的阴雨之弊,竟被国师大人破解了!? 秦渊拭去手上的炭粉,长呼一口气道道:“就按这个配方,从各地州府购置原料,这个月工期紧,墨九带着弟兄们三班倒,月底,要先交付两万颗手雷……” 第666章 培养论 玉娘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上次和他聊的还挺开心的,但之后秦渊就没怎么露过面,见面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 怎么瞅着,有些疏远? 难道那天哪句话惹他不开心了,或者说他现在因为公事太忙碌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懒得搭理自己,一想到这里,玉娘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她还想找秦渊聊聊家乡的事情呢。 这万里之遥外的事情,也就只有秦渊才能跟他畅快的聊一场了。 玉娘不知道想到什么,蓦地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怎么开始琢磨起这些东西了。 好像有些……不务正业了。 但有些事情,你越是强制不去想,它就愈发勾人,总是让自己念头发生偏移。 “国师近来可有关注什么要事?” “与你无干。”任辛淡淡道,语气里满是疏离。 玉娘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任辛的态度,反倒让她愈发看清了些眼前的局势。 任辛嗤笑一声,心底暗忖,这女人怕到如今仍认不清形势。不过是得了家主几次青眼相加,便全然忘了那施加在大华百姓身上的深重苦难,丰州的沦陷,她也脱不了干系。 白夜行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凡事不能这般偏执。这女子身后牵系一国,更统领着一支铁甲军团。既有这般实力,我们便该暂且放下过往,以礼相待。你我皆是执刀之人,旧账可交由家主处置,待时机成熟,只需挥刀决断,其余不必挂怀。” “倒是没看出,老白你这般通透。” 白夜行挑了挑眉,神色漫不经心:“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送你一句话,喜怒不形于色,要么如冰,要么像火,莫让旁人轻易窥破心思,免得坏了他的谋划。” 任辛缓了缓气,问道:“老白,你说,家主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不知。” “那日城墙上,他俩那般浓情蜜意,再看今日玉娘那副娇羞模样,你说两人该不会……” 白夜行斜睨他一眼,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看未必,秦渊虽好美色,但关乎大局,向来分得清轻重,这玉娘虽貌美难得,可秦渊见的美人也不在少数,断不会对这胡女动真心。顶多便是一时欢愉,不过是寻常风月罢了。” “用完便丢?”任辛讶异道。 “话虽直白,不过也贴切。”白夜行神色认真。 任辛蹙眉道:“那玉娘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唆使匈人加入胡人联军?” 白夜行嗤笑一声道:“你当秦渊是那般易拿捏的人?莫要瞎猜了。” …… 秦渊此刻满心皆是如何兵不血刃拿下西受降城。思忖再三,终究是决定划定一片区域,让枭虏卫与胡人军团正面交锋,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演习。 受前世的影响,总强调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要将敌人扼杀在进攻途中这句名言。 可冷兵器时代终究不同,全军换装准热兵器尚需时日,将士们从血勇拼杀到新式战法,也需要一个过渡阶段。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将士们茫然无措,不知该循旧法搏杀还是依新令行动。 就像前些天牺牲的那支小队。 敌人已冲到十步之内,他们仍在拼命点燃引信,半点没想过,这般距离,会不会连自己一同炸伤。 每每想起,心都揪得发疼。耗费无数钱粮、无数心血养出的精锐,竟以这般荒唐的方式折在胡虏手中,这份心情,实在难以言说。 越想越是怒意难平。 “阿铁。”他朝外面唤了一声。 “家主。” “去告知张昭,每日训练量翻倍。” “喏。” 叶楚然正在树下揣摩太极,听得这话,当即收了招式,凝神静立片刻,缓步走到夫君身旁。 “还在气?” “不是气,是心疼,是可惜。若他们能与胡人真刀真枪拼上一场,即便战死,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叶楚然轻笑道:“北疆各路兵马里,也就枭虏卫自有火药工坊,弟兄们尝过火器的厉害,如今确是有些过于依赖了。” 秦渊冷声道:“解决掉办法也很简单,让他们真刀真枪的和胡虏碰一碰,体验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叶楚然想了一会儿,叹气道:“不合适吧,一旦两军对撞,伤亡就再所难免,这些军士身上的携带的东西加起来将近十两银了,死一个都让人心疼。” 秦渊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道:“一个军队,必须要有自己的军魂,要有属于自己的功绩,兵者,本就是以命搏命、以战立身。舍不得伤亡,练不出敢战之士,护着这点银钱军械,养不出能守国门的铁军,火器不是万能的保命符,我要的枭虏卫,是天罚玩的转,也挥得动长刀,近能肉搏,远能摧阵,不是只会缩在后面点火药的娃娃兵。真到绝境,连同归于尽的那一点可能性都要算的明明白白,而不是傻乎乎的去送命,见过血,挨过刀,知道胡虏有多狠,他们才会明白,火器是锦上添花,骨子里的悍不畏死,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脊梁。 今日我心疼这点伤亡,这点银钱,来日战场之上,便会有十倍百倍的儿郎,死得更冤、更不值。” 叶楚然为他整理衣角,悄声道:“枭虏卫是咱们家傍身的部队,夫君怜惜一些,别整治的太狠。” “妇道人家这些事情别管!”秦渊摆了摆手。 “你还抖起来了!”叶楚然柳眉倒竖,掐了他一把。 秦渊左闪右躲,慌忙求饶,在叶楚然放松警惕的时候,骤然伸出魔爪摸了过去,后者反应过来,脸颊泛起绯红,直接揪着他的耳朵走进了卧室。 “喜欢玩这个是么,那今天正事儿大家都别做了,就玩这个。”叶楚然恨恨道。 刘阿铁背着身,听着屋里的动静,无奈的挠了挠头,缓缓走下楼梯,示意兵士们离远一点。 谁能想到呢,国师这等人物,居然害怕自己的夫人,一想到这里,刘阿铁嘿嘿一笑,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要是他的话,回头要是找个婆娘,要是有丝毫不敬,上去就是一顿揍,怎么的,大华的男人还能看女人的脸色? …………………………………… 第667章 北征计划 丰州城,断壁残垣间仍残留着战火灼烧的焦糊气息,却已不见此前的混乱与凄惶。 枭虏卫将士们身着整齐的甲胄,手持兵器肃立在城中新立的纪念碑前,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这座纪念碑由城中残存的青石垒砌而成,形制简陋,碑身未刻一字,却承载着无数在胡虏铁蹄下殒命的百姓亡魂。 秦渊率麾下诸将垂首默哀,长风呜咽作响,似是天地为逝者悲鸣。 他心中暗许,待四方战事平定,必在此地修建忠烈祠宇,供奉那些宁死不屈、守土殉节的官绅文士与百姓英烈,让其忠魂永享香火,昭告后世风骨长存。 城池的清剿与整顿工作已近尾声,枭虏卫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不仅妥善安置了幸存百姓,修缮了破损的屋舍,还清点了粮草军械,将丰州城打造成了稳固的前线据点。 经过数日休整,大军士气复振,甲仗鲜明,粮草充足,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再度挥师北上。 张昭刚结束每日的体能集训,连日来的日晒风吹,让本就英武的他彻底晒成了黝黑精悍的汉子,肌肤泛着健康的古铜色,线条硬朗如铸铁。 他大步走到井边,亲手打上来一桶清冽井水,毫不迟疑地从头顶倾泻而下,冰水浸透衣衫,激得他通体舒泰,忍不住畅快地哈出一口气,浑身的疲惫与燥热瞬间消散大半。 秦渊缓步走来,看着他这般恣意的举动,皱眉道:“时节尚未回暖,夜风仍带寒意,你这般冷水浇身,极易沾染风寒,军中将士皆以你为表率,怎可如此不顾惜身体?” 张昭豪迈一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重重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声如洪钟:“秦帅放心,末将这副身子骨,便是刀枪难入的铁打之躯,风寒这等小疾,根本近不得身!” 话音未落,一阵凉意袭来,他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瞬间打脸。 张昭顿时面露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再无半分刚硬的气势。 秦渊无奈摇头道:“军中无小事,身体是征战的根本,速速换上干衣,务必注意保暖,不可再任性妄为。” 张昭连忙应下,不敢再嬉皮笑脸,他凑到秦渊身前,问道:“大帅,丰州城已尽在掌握,弟兄们休整完毕,士气高涨,咱们下一步,何时挥师攻打西受降城?” 秦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依你之见,此刻出兵西受降城,时机当真成熟?” 张昭眼中闪过一抹战意,语气笃定:“再合适不过!我枭虏卫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鼎盛,将士们盔明甲亮,军械粮草皆已补充完备,强弩、天罚火器、燃烧瓶等攻坚利器一应俱全,人人摩拳擦掌,只盼早日建功。西受降城乃是朔方咽喉要地,只要拿下此城,便能彻底缓解朔方防线的军事压力,斩断北莽胡人南下寇边的重要通道,日后我军北上西进,拓土开疆,便再无掣肘,北疆疆域,尽由我大华说了算!” 秦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军攻克丰州,兵锋之盛,动静之大,远在数百里外的北大营胡人,必然早已探知消息,你觉得,以札木合之狡诈,会眼睁睁看着我军轻松拿下西受降城?” 张昭不假思索:“自然不会!丰州一失,西受降城便成了我军嘴边的肥肉,札木合老奸巨猾,绝不会坐视不管。” “那你换位思考,若你是札木合,为保住西受降城,遏制我军北上之势,会如何排兵布阵?” 张昭思索片刻,沉声说道:“若我是札木合,必会命北大营主力分兵驰援西受降城,同时传檄北莽十八部,集结各部精锐,形成合围之势,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枭虏卫拦截在西受降城之下,甚至妄图将我军彻底歼灭。在胡人眼中,西受降城是北疆防线的重点之一,绝不容有失,必然会倾尽全力死守。” “不错,还算有点长进。”秦渊面露赞许,他缓缓蹲下身子,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勾勒,一幅简易却精准的北疆军事地形图跃然眼前。 西受降城、北大营、北莽各部驻地、补给要道一一标注清晰,他最终在西受降城北侧的广袤疆域上,重重划下数个圆圈。 “去,召云浩南过来。”秦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张昭心中一振,心想这是要安排大计啊,当即领命,快步离去传令。 不多时,云浩南策马赶来,进入帅帐,秦渊屏退左右,并命刘阿铁清场。 秦渊立于沙盘之前,负手道:“西受降城是枭虏卫北征的第一道关卡,但其战略意义,远不止一座城池那么简单,它只是我军的一个起点。” 云浩南沉思片刻,皱眉道:“大帅难道要北上?” 秦渊点头道:“我有一个建议,咱们可把西受降城当成跳板,自此,挥师北上,纵深突进千里,直捣北莽腹心。” 云浩南眉头皱的更紧,摇头道:“大帅,咱们就一万人,是不是……” “先听我说。” 秦渊抬了抬手道,“先听听我的想法,第一步,咱们突破西受降城后,大军长驱直入,先后攻克拉尼图,呺曼两处胡人前沿据点,扫清北上通道的障碍。 第二步,直击胡人第三核心补给点,鸊鹈泉,此处是北大营胡人粮草,军械,战马的核心储运基地,摧毁此地,便能打击北大营的后方补给线。 第三步,横扫沿途所有北莽驻军与部落武装,肃清千里战线内的敌对势力,稳固我军后方与补给通道。 第四步,也是本次北征的核心战略目标,攻克卡尔莫城,此地是北莽十八部长老议会的聚集地,更是胡人祖兵的主营大帐,是北莽的精神核心与军事中枢,拿下卡尔莫城,便能瓦解北莽十八部的凝聚力,摧毁其军事指挥体系。 最后,彻底炸毁恒罗斯峡口,此处是北莽西进东出、联络各部的咽喉隘口,由坷枳部重兵守卫,炸毁峡口,便能彻底斩断北莽的战略纵深与机动通道,让其各部首尾不能相顾,再无反扑之力。” 秦渊顿了顿,木棍在手心敲了敲,笑道:“本次北征,战线纵深近一千公里,是一场典型的长距离纵深突击作战。其核心战略逻辑,在于以点破面、断敌根基、摧其核心、封其退路。 “一城一地的争夺太局限了,枭虏卫的定位也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若只盯着西受降城,势必陷入与北莽援军的消耗战,正中札木合下怀。唯有跳出局部战局,以长途奔袭,直捣腹心的打法,攻其必救、击其要害,才能掌握战场主动权,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略战果。” 云浩南苦笑道:“大帅,您的谋略没错,但末将要跟您提几个问题,希望您能解答……” 第668章 崔氏有孕 “说。” 云浩南上前一步,认真道:“大帅,末将斗胆直言,您制定的北征计划气魄宏大、直指胡虏腹心,可摆在眼前的难关,亦是九死一生。” “说说看。”秦渊嗯了一声道。 云浩南拿起一根木棍,点道:“具末将得到的消息,西受降城历经胡人将近一年多来的经营,城防体系早已构筑得固若金汤,城墙高厚、壕沟纵横,箭楼、敌台、瓮城层层布防,再加上城内囤积充足的箭矢、滚木、擂石与守城火器,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枭虏卫的装备虽精良,但要拿下西受降城避免不了大规模伤亡,咱们就一万人,伤不起。 更关键的是,我军攻克丰州的消息早已传至北大营,札木合老谋深蒜,绝不会放任西受降城陷入孤立无援之境,按照胡人兵力部署与驰援速度推算,其从北大营抽调的精锐援兵,数量绝不会少于五万之众。” “其次,西受降城本城之内,便驻守着将近三万北莽嫡系精锐。这支部队绝非草原上散碎的部落游骑,而是久经战阵步骑与弓手,战力凶悍,是北莽祖兵中真正的王牌主力。三万守军,再加上五万北大营援兵,合计七万虎狼之师,以坚城为依托,以骑兵为机动,形成攻守兼备的完整作战体系。” 云浩南话音一顿,沉声道:“末将还是那句话,我军此番能够投入一线作战的兵力,仅一万人。一万对七万,又是最为惨烈的攻城作战,即便我枭虏卫将士勇悍无双,即便动用天罚重器、燃烧瓶等攻坚利器强攻,也只能在初期打开局部缺口,却根本无法避免与敌军主力展开正面硬碰硬的惨烈厮杀。一旦陷入城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绞肉战局,我军必然出现大量伤亡,即便最终侥幸破城,也必定是惨胜,主力损耗过半、将士疲弊不堪、军械粮草大量消耗。” “大帅,您打算长途奔袭,孤军深入,无后方依托,无援兵接应,若在西受降城便折损大半精锐,变成一支建制不全、士气受挫的残兵,又如何能拖着疲惫之师继续北上千里?如何穿越茫茫草原,炸毁天险恒罗斯峡口。” “沿途强敌环伺,隘口重重,粮草补给线漫长脆弱,每一步都是死地。西受降城这一战,便是我军北征的第一道鬼门关,若不能以最小代价破局,后续所有战略规划,都将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甚至可能导致全军陷入胡虏合围,万劫不复。” 言毕,云浩南躬身行礼道:“末将!请大帅慎重!” “你意下如何?”秦渊开口问道。 “末将有一浅见。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如今北大营援军尚未抵达,我军不妨分路出击,约定于赫尔达会合,先击溃其先锋部队;随后主力集结于野木关。此地地势险要,可在敌军必经之路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秦渊闻言,无奈轻笑一声:“又是分兵,又是伏击,不过是牛心山隘口那套旧计重演——你当胡人都是愚钝之辈?” “秦帅明鉴。若末将是胡人援军主将,断不会料到枭虏卫敢主动出击;再者,伏兵之法我军已用过数次,胡人必定以为此计已老,再无新意,反倒不会严加防备……” 张昭叹了口气道:“老云,你这不就是在赌么,赌胡人料定咱们不会再用伏兵的战术?这万一要是赌输了呢,万一对面来个聪明的主将,提前防着咱们这一手,再进一步想想,万一人家给咱们来一场反伏击呢,这不就完犊子了么?” “那你有什么好的主意?”云浩南反问道, 二人在讨论,秦渊则静静的看着沙盘,沉默不语。 张昭说得倒也不算错,西受降城本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单凭枭虏卫这一万人,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可眼下战局实在诡异,各路兵马各自为战,没人理会枭虏卫这支孤军。 有点像,你打你的,打赢了那皆大欢喜,打不赢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纪羡率七万大军坐守西洲,莫韶山领着十几万兵马屯驻朔方,只寻机出击,每战虽有斩获,却始终不肯全力驰援。其余几路总管更是杀红了眼,一副要与胡人玉石俱焚的架势。 仗打得惨烈,却始终没能撕开决定性的缺口。枭虏卫率先破局,朝廷未发一兵一卒增援,其他各路虽受鼓舞、攻势更猛,也依旧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支援。 各方究竟是何盘算? 秦渊终于缓缓开口:“如何攻破西受降城,我再斟酌一番。你们继续清剿丰州周边二十里之内的敌军,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 “喏。” 归途之上,秦渊始终在心中推演战术。 西受降城并非无法攻克,真正棘手的是破城之后,如何保全主力精锐与战备物资,继续挥师北上。 一路征战,燃烧瓶与天罚箭矢一旦耗尽,再想补充便难如登天,总不能让后方工坊带着原料一路狂奔追上前线。 届时只能拿着横刀跟人家拼,虽然甲胄和兵器也领先胡人许多,但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变数,总不能想当然的想上就上。 心里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如乱麻一般,秦渊呼了口气,朝厨房走去。 还是做饭能让人心情平静。 溧阳捧着一封信,恭敬上前,轻声笑道:“国师,长安那边有信送到,是一月前的消息,只因路途难行,今日才刚抵达。” 秦渊接过信件,拆开细看,纸上只绘着一位紫衣窈窕的女子,手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旁侧题着一行小字: “传君喜讯,望夫平安。” 秦渊望着信纸,一时竟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等他回过神时,眼眶早已泛红。他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把这纸短情长揉进心底,情绪翻涌难抑,只能大口喘着气,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激动。 溧阳笑着道:“崔夫人有了身孕,已是天大的喜讯。皇后娘娘特意拨了十余名稳婆,又让国医堂的太医轮番照看,清河崔氏的老太爷也亲自赶往长安陪伴夫人。满朝上下,都盼着国师您早日大捷,平安归京。” 第669章 一笼汤包 今日恰逢大喜,秦渊亲自下厨做了十几道菜,唤来老白、任辛、刘阿铁与溧阳,一同围坐桌前,摆了一场简陋却热闹的喜宴。 叶楚然神色却有些不自然,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腹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她本不在意有无子嗣,可如今莫姊姝有孕,崔伽罗也有了喜讯,周遭目光似是不约而同聚在她身上,灼热得让人有些局促。 难道,她也该抓紧些了? “在想什么?”秦渊低头轻声问。 “没什么,快吃吧,吃完早些歇息。” 秦渊心思通透,只看她神情便已了然,凑近低声安慰:“这事急不得,顺其自然便好,迟早会有的。” 叶楚然斜睨他一眼,心中暗忖,男人哪里懂女儿家的心事。 日日伴在夫君身侧,若是迟迟没有身孕,回去之后谢山长与夫人必定催促,莫夫人也会不悦,就连宫中皇室,怕是也会过问。 “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何必理会旁人。”秦渊挑眉道。 “这话说说罢了,”叶楚然轻轻哼了一声,“你多上心些,早日让我有孕,我也不必跟着你在外奔波,能早点回长安。” “你也知道,我近日事务繁杂。” “我自然知晓夫君忙碌,”叶楚然抬眼望他,语气柔了几分,“可夜里总归是要回来的。我早早沐浴等你,你想如何,我都依你。” 秦渊心中无奈轻叹,这般一来,倒像是在完成一桩任务,半点趣味也无了。 “怎么,你还不乐意?” 秦渊连忙温声笑道:“怎么会。我日夜都盼着与你有个爱情的结晶,盼着咱们这份情意能开花结果,一家人团团圆圆,不留半分遗憾。” “爱情的结晶?这词倒是新奇,听着又贴心又好听,我喜欢,往后你要多对我说些。” 秦渊笑着应下:“你爱听,我便说一辈子,只盼你到时别嫌我啰嗦。” “一辈子也听不腻。”叶楚然轻轻靠在他肩头。 …… 翌日,秦渊扶着腰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而后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国师……”溧阳轻声笑道。 秦渊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皱眉道:“干嘛?” “您如此劳累,不多睡会儿?”溧阳耐人寻味的一笑。 “还好。”秦渊伸了个懒腰,“我这比起圣人来要轻松许多。” 溧阳捂嘴一笑道:“那是,后宫佳丽三千,圣人在这方面是操劳了一些,不过他老人家可是真龙天子,为了延续天家血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正跟国师您一样,秦氏的血脉凋零,也正是上心的时候呢。” “你到底有没有事儿,一大清早的说这些没用的。” 溧阳闻言,骤然站直了身体,说道:“今早斥候传信,朔方有一支兵马往丰州而来,估摸着,明天中午就该到了。” “朔方?” “没错,领兵的……”溧阳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是大殿下还有莫家大公子。” “大殿下?”秦渊皱眉道。 “没错,有专人过来告知奴婢,此事只有奴婢和国师二人知晓,还请您也要保密,尤其不能让胡虏那边得到消息,不然后果难料啊。” 秦渊呼了口气道:“带了多少人过来。” “总共七千人,莫帅的五千亲兵,还有莫大公子手下的两千玄甲卫。” 秦渊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如今朔方城正是人人出力、缺一不可的时候,更何况他要调走的还是自己麾下的亲卫,以及精锐里最顶尖的玄甲卫。二叔究竟想做什么,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正想着,不远处玉娘自己提着一桶水,费力的往自己的院里提着,白皙的脸庞上还沾着一抹黑灰。 “她这是……” “哦,任统领吩咐不许往玉娘院里安排仆役和丫鬟,说是您吩咐的,所以每日这些洒扫和烧热水的活计,都是她自己做。” “她做的来么?” “起初奴婢想去帮忙来着,不过被她拒绝了,刚开始什么都不会,但现在就熟悉多了,就是吃食上拮据了一些。” 秦渊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而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他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厨下忙活,早餐的最讲究一个鲜字。他取了新鲜猪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细细剁成糜,再加入熬得浓稠透亮的皮冻。 昨夜用老鸡、猪皮、瑶柱慢火煨透,冷凝成膏,切作细丁拌入馅中。 只这一味,便是灌汤包汤汁丰腴的根基。盐、豉油、少许姜末、几滴麻油,调味点到即止,不抢肉香,不压鲜气,馅料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面粉是上好的精面,温水和成软韧适中的面团,醒上片刻,再揉得光滑如缎。他取过一段,搓成长条,掐成均匀的小剂子,手掌轻轻一按,再用细竹杖旋着推开。 一圈、两圈、三圈……面皮薄如蝉翼,边缘匀整,中间微厚,透光可见底下的木纹案板。 取一张面皮摊在掌心,舀入一勺馅料,指尖轻提,顺势收拢,一折一叠,细密匀称的褶子在指尖绽开,不多不少,整整十八道,收口圆润,形如含苞秋菊,小巧玲珑,稳稳落在刷了薄油的竹屉上。 一笼十二只,排得齐整。 一人一笼?应该差不多,刘阿铁的食量大,给他四笼。 玉娘的话,除了灌汤包,还有其他的一些美食送她品尝,比如豆腐脑,又比如油条,再比如凉拌菜。 秦渊耐人寻味的一笑,往侧院方向看了一眼,衷心的希望她能吃的开心愉快。 往灶下引了松枝明火,火势温和不烈,沸水腾起白汽,竹屉上锅,只蒸得片刻。 蒸汽氤氲间,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先一步漫出来,肉香醇厚,皮冻清鲜,混着面香与竹香,层层叠叠,钻鼻入肺,连院外路过的溧阳都忍不住顿住脚步,悄悄吸了口气。 不过半炷香功夫,秦渊揭盖。 白雾腾起,满室生香。 一笼灌汤包晶莹饱满,面皮薄得近乎透明,微微晃动,便能看见内里汤汁轻轻滚动,褶纹清晰,色泽莹白如玉。他取过细瓷小碟,倒入少许香醋,滴上两滴辣油,端着托盘轻步走出厨房。 溧阳在厨房外候着,闻着这香味,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秦渊瞥了他一下,招了招手道:“站在那作甚,过来尝尝。” 溧阳连忙摆手,笑道:“您赏两个,奴婢去廊下吃。” “行了,都是一家人了,整这些没用的礼道有什么用,你先吃,吃完了给叶楚然和老白他们送去。” 溧阳见秦渊漫不经心的表情,再次咽了下口水,轻轻挪步过来,拿起一个,撕开一角,吹了下,而后将整个含在嘴里,享受的眯缝起了眼儿。 连续奔波的疲惫,竟在这一口极致的鲜美里,散得干干净净…… 第670章 盟言 秦渊端着食盘,上面摆着灌汤包,油条,豆腐脑,还有凉拌菜,径直去了玉娘院中。 院里不见人,只见卧室里水汽氤氲,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在沐浴?真够爱干净的。 秦渊将食盘放在堂厅桌面上,静静的等待着,这一等,将近两刻钟左右,玉娘才翩翩走了出来。 玉娘看见他一愣,懵懂的眨了眨眼,片刻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国师大人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玉娘这里了。” 秦渊点了点桌面,挑眉道:“这几日忙于公事,是我疏忽了,照顾不周,还请多多包涵,亲自下厨做了顿朝食,你要不嫌弃,尝尝。” 玉娘闻了闻味道,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还会制馔?” “没错,在家,夫人和孩子们只吃我做的饭食,不算精通,不过应该是你没吃过的风味。” 玉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心想,老娘在大华三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国师……该不会给小女子下毒吧。” 秦渊淡然道:“你要是担心,可以不吃,我秦渊还没那么下作。” 下作的事情你也没少干,便宜都被你占尽了,玉娘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坐在一旁,轻轻的拿起灌汤包,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递在秦渊口边,说道:“您先尝尝。” “这么谨慎?” “小女子孤身在外,待在国师身边,和待在猛虎身边没什么两样,还是谨慎点好。” 秦渊一口咽下,顺便蹭了蹭她纤细的手指。 玉娘双颊泛起微红,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反应比这更过分的肌肤相亲都有过,些许冒犯,也不算什么? 她又拿起一个灌汤包轻送入口,才刚一咬合,薄如蝉翼的面皮便轻轻破开,滚烫醇厚的汤汁瞬间在唇齿间涌散开来。 鲜。 极致的鲜。 老鸡与猪皮慢煨出的胶质浓汤,混着精肉的醇厚、姜末的清冽、麻油的淡香,顺着舌尖一路滑入喉间,暖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整个人猛地一怔,原本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的眼神,骤然被惊色填满。 她在大华浮沉三载,珍馐美馔尝过不知凡几,宫廷御宴、江湖名厨、地方风味,皆入过口,却从未有一食,能鲜得如此纯粹、如此勾人、如此熨帖。 面皮软而不烂,筋道中带着温润,馅心细腻滑嫩,鲜而不腥,油而不腻。一口下去,汤汁丰盈,滋味层层叠叠,直叫人舌尖发颤。 玉娘原本还端着的几分矜持与冷淡,在这极致美味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不再多言,只顾着一只接一只地拿起灌汤包,小心翼翼吮尽汤汁,再连皮带馅一并吃下。豆腐脑滑嫩入口即化,凉拌菜清鲜解腻,油条酥脆喷香,每一样都好吃得让她意外。 不过片刻工夫,满满一食盘的早点,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玉娘握着空筷,怔怔望着光洁如洗的盘面,连一点碎屑都未曾剩下,口中似乎还萦绕着香气,腹中虽饱,却意却未尽。她目光不自觉落在盘底残留的少许汤汁上,晶莹透亮,还凝着淡淡的鲜香,喉间轻轻一动,竟真有几分想俯身将那点余味也一并舔尽的冲动。 她连忙收敛心神,耳根微微发烫,有些狼狈地放下碗筷,抬眼看向秦渊时,一双美眸中早已没了先前的疏离,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 “你……”玉娘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可惜你洗的太久,都凉了,趁热吃可以更美味。” “为什么我从来没吃过这些。” “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这天底下,除了我的亲朋好友,没有其他人品尝过,所以说,你有福了。” 玉娘唇齿间还萦绕着方才那股鲜醇余味,抬眸望他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做你的家人,一定很幸福。只可惜,我没有这份福分。” “这不已经吃到了?”秦渊轻笑一声,语气轻缓。 “我是说……以后。”玉娘轻轻一叹,几分无奈漫上眉梢。 “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秦渊目光微沉,语气平静,“匈人帝国与大华并不接壤,中间横亘着无数胡人部族。你将来若要归国,再来一趟,便是千里万里之遥。人生太短,经不起几回这样的奔波。” 一丝莫名的悲意悄然攀上玉娘心头,她转眸望向窗外,轻声道:“是啊,人生太短。光是追逐自己的心意与理想,便已将岁月排得满满,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旁的事。” “玉娘,我们可以做朋友。”秦渊忽然开口。 玉娘回眸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清明:“前提是,匈人帝国不加入五胡联军,是吗?” 秦渊坦然颔首:“如今你我也算相知,不妨坦诚相告。我真心愿与你为友,大华与匈人相隔万里,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大可世代友邦,然后……” 玉娘似笑非笑接过话去:“然后,若匈人帝国能临阵倒戈,自背后夹击五胡联军,这局棋,便会圆满得胜,对吗?” 秦渊望着她,眼底漾起几分笑意:“都学会抢答了,果然聪慧。” 玉娘轻轻扬眉道:“我们可以放弃支持札木合,也可以踏入北疆,与你们联手合击五胡,只是国师大人,你,能给我匈人什么?” “你好好想想,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别再提什么征伐世界,你自己知道,匈人帝国内部存在严重的问题,你们的军队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没错,这些不过是说给你们外人听的罢了,我最希望的,还是希望国民安居乐业,每家每户都可以产出更多的牛奶和面包,但东迁掠夺,也是此行的目的,在游吟诗人的口中,东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这里河流里面淌的是美酒,随便一弯腰就可以捡到金子,每个人都有享用不完的美食佳肴,正因为如此,但先辈的教训仍历历在目,汉人的军队非常强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启战端,而五胡联军,却把刀递到了我们的手中,让我们成了执刀人……” 第671章 为尔复兴谋 秦渊呼了口气道:“说了这么多,你表达的意思只有两点,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么?” “没错,贫穷是原罪,他会激发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你们就没想过自己创造财富?” “那需要战士们付出鲜血,完成积累,这样我们才能学会创造。” “血腥的积累……”秦渊冷笑一声,瞥了她一眼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玉娘嗯了一声道:“我喜欢听你讲故事,每一个都很动听。” 秦渊悠悠道:“从前有个人,深陷荒漠之中,口干舌燥,生命垂危,此时他发现了一只皮囊,里面装着据说能救命的水,可皮囊旁却贴着一张告示,言明此水剧毒,饮下便可即刻解脱。 这人早已被干渴折磨得失去理智,眼中只剩下那一丝虚幻的生机。他全然不顾警告,撬开皮囊一饮而尽。那瞬间的滋润确实驱散了濒死的灼痛,可片刻之后,剧毒发作,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用生命换取了短暂的虚妄,这便是饮鸩止渴的典故。” 秦渊顿了顿,无奈一笑道:“世人何等愚蠢,看不清未来,看不清现实,用战争掠夺来转嫁国内矛盾,同这荒漠之人喝下毒水有何两样?表面上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只会埋下更深的祸根。战败是覆灭,胜了也是透支国力、滋生贪婪,终将把整个家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真正的出路,不在鲜血中,而在耕织与创造中,在你们的《启示录》中也曾提到过,生命之泉滋养万物的力量,源于自身的创造。” “那国师,你觉得匈人帝国的出路在哪?” 秦渊闻言,并未立刻作答,笑道:“你有多长时间。” “如果国师大人的办法有效,我可以稳住一年的时间。” “不够。” “两年。”玉娘咬牙道。 秦渊淡淡道:“勉强算你两年吧,你需要解决当下匈人帝国的困局,掠夺即生存这条道走到最终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今日强取邻邦的粮秣,明日劫掠城邦的财货,这是在变相的透支根基。每一场胜仗背后,都是青壮的损耗、民生的凋敝,当可掠夺的沃土耗尽,帝国便会如无根之木,轰然崩塌。”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我先给你一个概念,有一个说法,叫做血腥的积累,它是战争掠夺的一个相对稳定的方式,它的方法是,一边是刀剑,一边是资源调配和人力的二次创造。” “可以说的浅白一点么,我听不懂。”玉娘蹙眉道。 秦渊负手道:“你们的生产力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所以先放一放,你们当下的出路,在于,定疆安农,休战养民,兴工通物,通衢互市,这是以生养之智,替代杀伐之勇。生生不息,传之百代、进可攻退可守,于匈人帝国,这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玉娘眉头蹙的更紧了些,疑惑道:“听不太懂,不过几个词倒是可以听懂,安农,休战,互市,但这些我们一直在做,但内忧外患之下,我们没办法安下心来去弄这些东西。” 秦渊微笑道:“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农业,战争,商市,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工程,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不是一言两语就可以概论的。” “你明明可以说的再明白一些!”玉娘突然觉得有些愤怒。 “怎么,学问这么不值钱么,想要我的东西,你的诚意呢?” “至今为止!匈人帝国除了扎木合和他的亲卫队,其余人并没有进入北疆战场,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秦渊戏谑一笑道:“不是不想过来吧?难道不是因为纪羡在西洲挡住了你们步伐,如果不是因为那道关卡,你们早就长驱直入了,而且我猜,你们已经决定绕过西洲防线,继续北上,进入荒原,寻找别的出路进入北疆战场了,对么?” 玉娘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睛,像是看妖怪一样看着他。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清楚的。” “很难猜么?西洲拥有我大华最高的城墙,周遭又有岚沽河和柯木尔山脉这等天然屏障,纪羡耗得起,但你们几十万大军耗不起,所以你们只能绕大远路,伺机进入北疆战场。” “好,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就告诉你,事实是,纪羡所在的西洲已经伤痕累累,匈人大军若是不惜代价,可以拿下这座城池,但纪羡此人固执,宁死不后退半步,而且如你所说,我军的后勤补给的确存在问题,再加上你们的武器的确是厉害,考虑到攻打西洲之后的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我军不想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所以选择北上,越过荒原,进入北疆,与五胡联军汇军一处,准备一鼓作气,踏平你们整个防线,一百多万人,没有任何一座坚城,能拦住这么多人。” 秦渊冷笑道:“所以,莉娅公主,你现在对于我来说,还是敌人,我为什么会选择对我的敌人敞开心扉,告诉你如何破局呢?” 玉娘努力抑制自己的怒气,语气变得愈发和缓:“不是谈么,可以继续谈,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用刀兵解决问题。” “匈人帝国的大军如今已经在进入北疆的路上,你先告诉我,能够统领他们的人,是扎木合,还是莉娅公主你。” 玉娘奇怪的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我,原因之前已经给你讲过了。” “你能确保军中的将领,不会被扎木合收买?” “不会,他们都是最忠诚的骑士。”玉娘笃定道。 “大华有句话叫做,人心难测,你需要向我证明你有跟我谈判的条件。” “秦渊,你是不是太自大了,我们完全可以不用谈判,你知道匈人帝国的大军与五胡联军汇合之后,是一股多么庞大的力量么?” 秦渊笑道:“多么庞大倒是不太清楚,不过,我不认为胡人联军有支持这么多人活动的粮草和辎重,后勤线根本没办法同时补给这么多人,但我大华物资丰饶,可以与你们打持久战,双方一旦全面碰撞,你们还有退路么?又或者说,你们耗的起么?” …………………………………… 第672章 划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3章 丰州会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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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9章 悲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名编壮士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人与野兽无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红烟捷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搁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来时的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谁也不能感同身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大换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7章 惊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尸骨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莫辜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0章 不省心的李雀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1章 忠心与死心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2章 会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3章 七条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4章 临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5章 悲愤欲绝 玉娘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四肢百骸瞬间失了力气,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陷入一片恍惚,她在心底反复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告诉自己眼前所见皆为虚妄,绝非事实。 自她记事起,便从未见过父母模样,是外婆一手将她拉扯长大,将所有温柔与庇护都给了她。 那些看着她从稚童长为少女的匈人长老,还有昔日对着天地起誓,愿以性命效忠她的部族将领,此刻竟尽数化作木盒之中、木桩之上僵硬的头颅。 那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钻入鼻腔,直呛得人喉间作呕,过往相处的温暖画面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与眼前惨烈景象狠狠冲撞,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言表,这矛盾的心理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彻底撕裂。 所有亲近的人全都死在了扎木合手中。 他将自己的至亲族人,当作向大华求和的筹码,血淋淋地摆在人前。即便心中早有隐隐不安,早料到他为了权位会不择手段,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她依旧无法承受,心口像是被生生炸开一道巨口,痛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不……不可能……”玉娘双唇颤抖,喃喃出声,眼眶瞬间泛红发烫,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疯了!扎木合,你疯了!那是你的亲外婆,是匈人的长老,是血脉相连的族人,你怎么敢……怎么敢下如此狠手!” 极致的悲恸与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玉娘猛地扬声嘶吼,反手抽出身旁大华侍卫腰间的横刀。 冰冷刀锋骤然出鞘,寒光凛冽刺眼,她不顾周遭一切,疯了一般朝着扎木合直冲而去,刀刃直劈对方面门:“我杀了你!你这个魔鬼!”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帐内众人皆是一惊,几名大华侍卫当即上前想要阻拦,却被秦渊抬手制止。 秦渊目光紧锁着扑杀而上的玉娘与立于原地的扎木合,面色平静无波,只静静静观其变。 扎木合望着失控冲来的玉娘,眼神淡漠。 就在刀锋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他只随手轻轻一拨。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横刀被弹向一侧,力道之大让玉娘身形一滞。 她美眸赤红如血,再度挥刀横劈,扎木合不慌不忙,轻松避开所有攻势。 劈砍,重复的劈砍。 扎木合应对的非常轻松,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躲开致命一击,那从容的模样,像是在陪她玩耍。 “剑术老师教授的时候,你总不认真听讲,课下也从不练习,所以现在你没办法替他们报仇。” 力竭之下,玉娘身形踉跄不稳,接连后退数步,终是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怒火。 她愤怒的尖叫着,那模样像是要活生生吞了他。 扎木合面色复杂,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手想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不要生气,这些人本就该死,他们是累赘,是战争的来源,他们愚昧无知,让你困在匈人的恩怨里永远无法脱身。我杀了他们,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我二人的未来。” “你闭嘴!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玉娘猛地挥开他的手,声嘶力竭道,“那是我的亲人,亦是你的亲人!你连至亲都能痛下杀手,猪狗不如!” 扎木合收回手,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却依旧耐着性子开口:“妹妹,是时候忘了匈人帝国的一切,你该找一处安稳之地,开启新的生活,愿你这一生无忧无虑,一世安康,这是哥哥的心愿。” “我迟早要杀了你……”玉娘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扎木合拍了拍她的肩头,脸上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随即站起身,转头看向秦渊与李康,又恢复了此前的从容淡定,朗声开口:“国师大人,左相大人,这份诚意,二位可还满意?大义灭亲,割地赔偿,请求休战,我已做到极致。接下来的和谈条款,我们不妨慢慢商议,总能寻得彼此都能接受的共识。” 秦渊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十三个染血的木盒之上,随即又看向瘫倒在地,悲痛欲绝的玉娘,吩咐任辛带她出去休息。 “扎木合,还要谢谢你帮我们解决这些对手,不过,你这般凶戾狠绝,就不怕来日遭上天反噬吗?” 扎木合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国师大人,你非我,未曾经历我所承受的一切。若换作你处在我的位置,或许会比我更为决绝。” 秦渊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将瘫软的玉娘扶起,护至身后,淡然道:“对了,我听闻,匈奴左王主张屠尽汉人,所率胡兵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如今他既已来到此处,便不必再回去了。扎木合,你既已杀了这么多人,不妨再多杀一些——我要左王及其所有家眷的性命。” 扎木合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一旁的刘徽先是一怔,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警惕地扫视着帐内众人。 扎木合陷入沉思,目光停在十三个染血木盒上,浓重的血腥气在毡帐之中久久不散,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又把目光落在玉娘脸上,只见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残破躯壳。 秦渊方才那句话重如千钧。 他不是不明白秦渊的用意,既要借他的手除去匈人内部主战最烈的左王一党,又要借此彻底试探他的底线,看他为了和谈,究竟能退让到何种地步。 刘徽在匈人军中根基不浅,麾下亲信众多,此人是他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从私心而言,扎木合巴不得刘徽立刻身死,永绝后患。 可此事一旦由他亲手奉上,便等于变相的低下头,弯下腰,将胡人的最后一点骨气彻底踩碎,日后,若被人知晓,名声也不好听。 他心中权衡利弊,思绪翻涌,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力与和谈后的长远发展,一边是部族内部的非议与血脉道义上的苛责。 扎木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想要商量一下折中之道。 第706章 没打算好好谈 可不等他话音出口,一旁的刘徽已是再也按捺不住。 方才秦渊点名要他性命时,刘徽便已浑身发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屠戮汉人无数,与大华仇深似海,落入秦渊手中,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与其束手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拉上几个大华重臣垫背。 “动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帐内。 刘徽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整张面孔因极致的恐慌与愤怒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猛地抽出身侧佩刀,身形骤然前扑,俨然一副困兽犹斗的疯狂姿态,刀锋直指秦渊心口,嘶吼声震得帐顶毡布都微微发颤:“汉狗!本王先要了你的命!” 紧随其后,他带来帐内的七八名心腹亲卫同时拔刀,金属出鞘声连成一片。 这些人皆是跟随刘徽多年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此刻见主君发难,也纷纷挥舞兵刃,朝着秦渊、李康以及一众大华使臣冲杀而去。 事发猝不及防,帐内匈人贵族一片哗然,纷纷惊慌后退,生怕被这场突来的厮杀波及。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在左相李康身后,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几名劲装汉子骤然动了。 他们身着深色劲装,不显山不露水,却个个气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经厮杀的顶尖好手。 不等刘徽的手下冲到近前,数道身影已然横掠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兵刃相接的脆响瞬间连绵不绝,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这些人是李康从京中带来的贴身护卫,皆是大内精选的死士,出手狠辣精准,招招致命。 刘徽的手下虽悍勇,却终究不敌这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手。 不过三五回合,便有人兵刃脱手,有人被反手扣住关节跪倒在地,惨叫与闷哼接连响起。 有人试图突围冲向帐门,却被早有防备的护卫截住去路,一刀制住。 不过片刻工夫,刘徽带来的所有亲信便尽数被拿下,或被按在地上,或被兵刃架颈,一个个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不甘的怒吼。 刘徽孤身一人,攻势疯猛,招招同归于尽,可面对两名护卫的夹击,渐渐力竭。 他身上已添了两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袍,最终被一名护卫狠狠踹中膝窝,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随即被人按住后背,脸颊死死贴在毡毯上,动弹不得,口中依旧怒骂不止,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一场突如其来的哗变,转瞬便被彻底平息。 帐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刘徽粗重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咒骂。 地上散落着掉落的兵刃与点点血迹,与一旁的十三个木盒相映,更显惨烈。 扎木合将整场厮杀尽收眼底,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缓步走到被按倒的刘徽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眼中只有冰冷的漠然。 “国师既然想要刘徽,那此事便再简单不过,不仅是他,连同他府中所有家眷亲族,我一并奉上,这是送给大华的第二件礼物。” 此言一出,帐内残存的匈人臣子皆是脸色惨白,噤若寒蝉,垂下头,不敢言语。 他们本以为扎木合即便再狠,也会顾及同族颜面,稍加保全,却不想他竟连左王家眷都要一同送出,当真是绝情到了极致。 此人若做他们的王,将来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此次和谈,多半是要顺着大华的意思来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继续退让时,扎木合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 方才那点虚假的温和与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气息陡然一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他不再刻意放低姿态,目光直直扫过秦渊与李康,一字一顿道:“自和谈开始,我奉上亲长头颅,斩部族长老,将一众匈人重臣当作诚意送至大华面前。如今,又依国师之意,奉上主战的左王刘徽与其全部家眷。” 他顿了顿,淡淡道:“该让的步,我让了,该舍的人,我舍了,该抛的颜面与部族根基,我也尽数抛了,一退再退,已是退无可退。” 扎木合目光如刀,紧紧锁定秦渊,冷声道:“国师大人,相爷,三皇子殿下,事已至此,我诚意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不知现在,你们可以放下试探,坐下来,认认真真商谈条款了么?” 话音落下,帐内气压骤降。 话音一落,大帐之内气氛骤然凝重。 秦渊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当然可以谈,那我再重申一遍条款,第二条,割让东起呼和浩特、西至沽儿海一带疆土,交出主动犯我大华边境的一百二十七名战犯,此为和谈根基。” 扎木合不假思索,断然回应:“不割地,不交人,这便是我的底线,绝无更改余地。” “如此,便没什么可谈的了。”秦渊唇角微扬。 扎木合轻轻颔首:“底线,便是底线。” “既如此,我便换个条件。”秦渊语气微顿,“将此次赔偿的牛羊金银,增至十倍。” 扎木合目光骤然变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国师大人,看来您根本没打算好好谈。” 秦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没说清楚吗?我本就没打算与你们谈。你若还有几分血性,便回去整顿大军,与我的枭虏卫好好较量一番,看看你们这般不堪一击的人马,能挡得住我大华的军器,实话说,那些小打小闹实在是没劲,我的目标,本来就是你,拿了你的头颅,才算真正的胜利。” 这话越说越冷,扎木合看着他戏谑和眼底的疯狂,心底蓦地升起一抹寒意。 李康在一旁听了许久,目光难明的看着秦渊,心里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明明是他写信过来,说此次和谈务必促成,给大华争取休养生息的机会,五年后,必定处于不败之地,如今这模样,不怕扎木合狗急跳墙,拂袖而去? 他在思忖,大华各部的官员却如坐针毡,恨不得上来捂住国师大人的嘴。 这要是和谈不成,大战再启,回去如何跟圣人交差啊。 第707章 最需要的是时间 李康与满帐大华使臣的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不懂秦渊。 明明是来求和的,却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谁都知道如今的大华需要休养生息,他却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唾沫吐到了人家脸上,这是打算不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唯有秦渊,依旧负手而立,一脸淡然的看着扎木合,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扎木合的呼吸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乱了。 大华有天罚,油瓶,坚不可摧的甲胄,锋利的横刀,劲力强大的机关弩,床弩,八牛弩,还有那令人胆寒的流星火雨。 而胡人和骑士团有什么,锈迹斑斑的铁甲和坑坑洼洼的弯刀?对了,还有像草芥一般的人命。 谁知道这秦渊还有什么后手。 再打,真的没什么胜算。 他强撑着表情不变,冷声道:“国师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何必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以为我想浪费时间?”秦渊轻笑一声,“扎木合,你真以为,我坐在这里,是跟你谈条件?” 他往前轻踏一步,饶有趣味的看着他道:“我是来告诉你,你已经输了,从你踏入这座大帐的那一刻,你就没有选择了。” 扎木合牙关紧咬:“我输?我麾下控弦之士八十万,骑士团,莽族十八部听我号令,人山人海,手中握着可以弑神的力量,我输在哪里?” “输在你不敢打。”秦渊淡淡道,“输在你迫不及待的抛却所有,急切的想要清除一切障碍障碍,你的外婆,你的那些长辈,还有匈人帝国的那些将领,包括左王刘徽,你没有选择循序渐进,也没有任何迂回手段,只是粗暴的使用武力解决掉一切麻烦,而这,恰恰就暴露了你的软肋,因为,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换句话说,你需要整顿这一切的时间。” 札木合神色不变,皱眉道:“国师大人,我知道你是大华最聪明的人,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秦渊缓声道:“本国师昨夜观天象,只见天数隐去了九,人间合三,交织错乱,罡风卷尘,天象失和,赤地千里,草枯泉涸。赤野千里,这时候,草原上有经验的老人会告诉你,大旱即将要来临,牛羊的性命全看天命,灾厄降临的时候,部落离心,粮草不济,所以为了维护你手中得来不易的权柄,你已经打算带领胡部去更适宜的地方安居发展,你想着,如果再打下去,不用大华动手,一旦哗变,你的部下会先把你绑了送过来。” 扎木合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事,是他用无数条人命压下去的真相,竟被秦渊轻描淡写,一语道破。 “你……”他声音发紧,“你懂天象?” 此话音刚落,大华使臣团中响起一阵阵压抑的嘲笑。 秦渊无奈笑道:“你难道你不知,鬼谷学派也擅长卜卦观星?况且,扎木合,你的急不可耐已经写在脸上了。” 左相李康皱了皱眉,眼底泛起异色,心中分不清这是秦渊故作迷障,还是说的是实话。 姜凌岳也凝神看着秦渊的脸,想从上面看出蛛丝马迹,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草原有大旱?如果是这样,此次和谈,大华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札木合的的确确没有任何退路。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过来,扎木合的后背,已在不知不觉间浸出冷汗,但面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神色淡然,心底却泛起涛涛暗浪,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狠厉、果决、寸步不让,可在也许在秦渊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强装镇定的困兽。 秦渊继续开口道:“你觉得伪装的很好,觉得没人看的出来?” 扎木合抬起头,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他长久的算计被赤裸裸地掀开,扔在地上践踏,此时的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想杀掉这场间的所有人。 秦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想告诉我,我已经杀亲、献臣、弃左王,仁至义尽,再逼,便是鱼死网破。” “但北莽十八部维护的是五胡人,而不是你这个外人,骑士团内部仍有许多反对你的声音,甚至有人想趁此机会独立出去,去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生路,胡人如今看似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但五胡的首领尚在,他们与你面和心不和,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整顿,所以你现在,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只能选择暂时让步,退出北疆战场,既然如此,这些条款,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扎木合忽然笑了。 “国师大人,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这张网虽然破旧,漏洞百出,但他仍有遮天蔽地的力量,这么多人,哪怕用血肉去砸,也能砸出一条通路出来,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秦渊冷笑一声道:“多说无益,我就问一句,你敢赌么,你敢鱼死网破吗?你敢掀桌吗?你敢现在大喊一声不谈了,走出这座大帐吗?” 双目相对,仿若过了很久。 扎木合的喉结蓦地滚动了一下。 没错,他不敢。 一步都不敢。 他需要时间,需要心无旁骛的整顿这乱成一锅粥的庞大力量,让他们为己所用。 他输不起。 输了,万事皆休。 秦渊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恐惧、强撑、伪装,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到他最脆弱的内核。 “你怕威望崩塌,怕部落反叛,怕你辛苦筹谋获得的权力,一夜归零,但你仔细想一想,此次和谈,是我大华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 扎木合的胸口剧烈起伏,皱眉问道:“怎么说?” 秦渊语气循循善诱:“你赌不起,也不必赌。我大华要的只是北疆安定,边境无扰。你若肯退一步,签下和议,大华便彻底撒手,做一个旁观者。” 他顿了顿,看着扎木合阴晴不定的脸色,继续道:“你眼下最缺的是时间,最惧的是内部分崩离析。一旦和谈达成,你便可名正言顺撤军北归,安心整合十八部,压服反对之声,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旱,粮草、牧地、人心,你都有机会慢慢收拾。” “可若是今日撕破脸皮,你踏出大帐那一刻,便是内外皆敌。大华的兵甲弩箭会正面压上,你的部落见战事再起、灾荒将至,必生叛心,骑士团与五胡旧部更会趁机夺权,到那时,你前有大军压境,后有亲信倒戈,别说权柄稳固,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鱼死网破,是无路可走之人的最后狂躁。你明明有路可退,有路可活,为何非要选择硬抗,选一条必死之路? 和谈,不是你向大华低头,是你给自己留一条重整旗鼓的生路。 你我都清楚,这才是最理智、最稳妥,也是唯一能让你保住一切的选择。” 第708章 无奈的妥协 扎木合站在原地,死死的盯住秦渊的眼睛,他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压制眼前这个人的嚣张气焰。 秦渊说的没错,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叹了口气,微微偏过头,望向大帐之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从那片漆黑之中,寻得一丝可供抉择的底气。 他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面上要剧烈得多。 他出身寒微,一生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拿了兵权之后,杀伐果断,踩着无数阻碍走到今日。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以强硬姿态压服一切,从未有过这般受制于人、进退维谷的时刻。 秦渊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最隐秘的软肋,大旱将至,部落离心、内部不稳,这些悬在头顶的利刃,没有一件是他能轻易化解的危机。 他不是不想战,麾下八十万控弦之士,十八部人马归心,骑士团虽有真要拼杀起来,即便大华兵甲锋利,火器惊人,胡人也能以血肉之躯撕开一道口子,哪怕两败俱伤,也不至于落得俯首签约的境地。 可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开战,边境战火重燃,粮草消耗会成倍加剧,本就因天象异常而日渐紧张的物资,会率先拖垮整个部落。 草原上的牧民靠天吃饭,大旱来临,牛羊大批死亡,部落生存都会成为难题,到时候不用大华出兵,内部的不满便会彻底爆发。那些面和心不和的部落首领,那些暗藏异心的骑士团将领,绝不会放过这个推翻他的机会。 他辛苦建立的威望,好不容易收拢的权力,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到那时,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切。 可就此低头,在和谈书上签下名字,等同于当众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签约的消息传开,帐下会出现多少质疑之声,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指责他懦弱胆怯。 一边是看似壮烈却注定覆灭的死路,一边是暂时隐忍却能保全自身的生路,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可胸腔之中的憋闷却丝毫没有散去。 左相李康低声与姜凌岳商量了一会儿,不多时,一份正式的文书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扎木合看向桌案上摆放整齐的和谈文书,上面的字迹清晰分明,每一项约定都在彰显大华的主导地位。 签下名字,就意味着胡部要退出北疆,收敛锋芒,将这段时间争夺的利益尽数让出。 不签,便是彻底撕破脸面,迎接一场没有胜算的厮杀和黑暗的未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康与一众大华使臣虽未出言催促,可眼中的凝重早已说明一切。 他们在等待一个结果,等待这场漫长对峙的终点。 扎木合闭上双眼,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从年少掌权,到肃清反对者,西征进入弓月城,强压匈奴左王,再到整合五胡各部,他一路走得艰难,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如今,现实摆在面前,一份屈辱的文书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秦渊静静看着他,他隐约能感觉出来,扎木合心中的天平正在慢慢倾斜。 约摸两刻钟的功夫。 扎木合笑着说,请让我们商议一下。 李康点了点头,伸手道:“请便。” 扎木合缓缓走出房屋,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扭头吩咐道:“北莽各部长老,还有五胡首领,说有事相谈。” 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的时候,和谈的主屋又出现了二十多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扎木合喘着粗气,仰头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也希望压制自己心中的愤懑,去签吧,这样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他就能稳住内部,安抚部落,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旱。等到草原恢复生机,各部真正归心,那时的北莽,才会拥有真正与大华抗衡的底气。 长久的沉默之后,扎木合终于挪动脚步,缓缓走向桌案。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承载着千钧重量,这短短几步路,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站在文书面前,目光在那些条款上停留许久,终于,他拿起笔,手腕微微颤抖,在和谈书的末尾,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沉重无比,每落下一道墨迹,都代表着他心中的一份自我安慰。 名字写完,他又依着规矩完成画押,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宣告着这场拉锯般的和谈,终于有了最终结果。 放下笔的那一刻,扎木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腰背也微微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沙哑道:“我会约束北莽所有部族,压下内部一切反对的声音,严格遵守和谈之上的所有条款,兵马尽数退出北疆,不再挑起任何争端。” 秦渊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郑重:“大华素来以礼立国,言出必行,信守承诺。和谈既定,北疆便会恢复安定,我朝不会趁你内部整顿之时出兵进犯,更不会违背约定,做出背信弃义之举。” 扎木合深深看了秦渊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拱手示意,随后转身走出大帐。 帐内的大华众人,悬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落地。 李康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之色,连日来的紧张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姜凌岳望着帐门方向,神色也放松下来,这场牵动两国无数人心的对峙,终究以和平的方式落下帷幕。 没有连绵的战火,没有无谓的牺牲,一纸和谈,终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大战。 北疆边境重归安宁,大华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国力,胡部也赢得了喘息整顿的时间。 绵延日久的对峙与纷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下帷幕,再无波澜。 捷报传开的刹那,黄叶村内外瞬间沸腾,军民齐声发出震彻四野的欢呼,街巷之间尽是笑语欢声,连日紧绷的气息终于烟消云散。 秦渊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面上露出释然笑意,看向在场众官温声道:“诸位连日辛劳,早些回朔方歇息吧。本不该由我多言,此番坏了规矩,所幸最终结果尚好,不负众人所盼。” 李康与姜凌岳相视一眼,双双起身,对着秦渊郑重躬身深揖,语气沉肃而恳切:“国师此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第709章 枯朽的躯壳 双方相持伺察,历一月而未决兵戈。 十余批斥候先后归返朔方,具报胡骑已然北撤,观其行进趋向,当是西去。 待西州军书递至,言境内五百里内,已无胡骑踪迹,此事方得确证。 秦渊扶着莫韶山登上城头。 莫韶山轻咳两声,望着远方良久,转回身,缓声道:“扎木合狼子野心,性情狠戾,卷土重来是迟早之事,万万不可松懈。” 秦渊颔首:“至少往后十年,大华可暂得安稳,休养生息,也算不负那些浴血战死的将士。” “这一战,伤亡太重,我时常想,你若能早生几年便好了,百年来,胡人伐谷劫掠,汉人不知枉死多少,不是乱世,却总有乱象,人人见惯了生离死别,如今战事稍歇,反倒人人心气涣散。” 秦渊默然长叹。 莫韶山身子早已亏空至极,不过一月,须发尽白。常年征战,旧伤缠身,未曾好好调养,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之态,可在外人面前,他始终众人面前强撑,丝毫颓态也不曾显露,但入夜无人时的痛楚,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二叔,万幸,我们胜了。” 莫韶山微微一笑:“是啊,胜得太难了,等圣旨一到,某便随你同往长安,面见圣人。打了一辈子仗,也该歇一歇,去陪陪兄长了。” “您的身子状况,君澜兄长他们可知晓?” 莫韶山摇了摇头:“从未与他们提过,本想,便是将这条老命留在朔方,也要为你拦住胡军驰援,掩护你拿下西受降城,所幸你争气,给了我些许时日,让我还能回去见兄长一面,还能体面归葬祖坟。”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后能与发妻合葬,已是万幸。” 秦渊心头一涩,伸手探向他的脉搏,片刻后,只得无奈轻叹。 “不必再诊了。”莫韶山轻声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已是走到尽头了。” “二叔,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莫韶山伫立在城头,晚风掀动他鬓边早已花白的发缕,他沉默片刻,忽然苦笑着开口,“这辈子,我上对得起社稷黎民,下对得起君王信任,唯独亏欠最深的,是我的发妻。” 秦渊疑惑道:“二叔母?” 提及故人,莫韶山眼底一片柔软的怅惘。 他缓缓抬眼,望向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山河,缓缓道:“她是长安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是当朝有名的文儒,当初我还是个未立寸功的浪荡子,一身戎装带着匪气,她阿耶本就瞧不上军武世家,死活不肯将女儿许给我。可我那时性子顽劣,明知两人云泥之别,明知前路渺茫,还是忍不住去招惹她。” “她性子温婉,却也执拗,竟真的对我动了心。”莫韶山的声音轻轻一顿,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一个滂沱大雨的夜里,她瞒着家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跑到长安莫府,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家里人找上门问罪,你岳丈,我兄长听闻此事,当天入宫,求了先皇一道御赐婚旨,硬生生把她接到了莫氏,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了莫家的媳妇。” “成婚后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泛着湿意,“她知书达理,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在外征战归来,总有热饭热菜等着,总有干净衣衫备着,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朝夕相伴,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可世事难料。”笑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色,“我到朔方的第二年,北疆局势错综复杂,胡人暗谍潜伏已久,防不胜防。一次针对我的行刺,刺客藏在府中后厨,趁我不备持刀扑来,刺客武功不弱,我与他打斗起来,她本在屋内整理文书,听见动静冲出来,生生挡在了我身前。” 莫韶山眼中掠过一抹痛色:“那一刀刺得极深,直透脏腑。我当时疯了一样派人遍寻名医,可所有医者赶来诊脉后,都只是摇头,说伤了根本,无力回天。她走得很安静,握着我的手,只说让我好好活着,说这辈子太短,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晚风卷着城头的黄土掠过,莫韶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已然敛去,只剩一片沉郁。 秦渊站在身侧,望着他孤峭的背影,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死后想和她葬在一起,去了阴间,她若还没转世为人,我便去寻她。” 英雄迟暮,铁骨柔情,令人唏嘘。 秦渊颔首道:“二叔,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来世一定与叔母再相遇,再续前缘。” “下辈子,让她寻个安稳的人家,莫要再嫁给我了。” …… 战事初定的这一个月,大大小小的变故接踵而至。 玉娘孤身策马,星夜离开了朔方城,没惊动任何人,只在暂住的小屋案几上,留下了一封封缄的书信,旁边静静放着一张手绘密图。 秦渊展开书信时,信上字迹隽秀: “国师大人亲启,相处这段时日,悲喜交加,难以言表,玉娘这一生也不会相忘,家族罹难,玉娘身负血仇,绝无苟且偷生之念。 我意已决,此去将遍寻散落各州的旧部,我不求其他,只求亲手斩下扎木合首级,以其血祭外婆在天之灵,不杀此贼,此生绝不罢休。 这张图纸,是玉娘蛰伏大华多年,费尽心力搜集的胡人暗探密讯,上标十二州府,三十余处隐秘据点,皆是胡细作藏身联络之地,尽数赠予国师。 愿国师大人凭此肃清中原隐患,也算不负相遇相知,也表玉娘再无与大华争锋之念。 山水迢迢,后会无期,望国师大人珍重,来日或有相逢之日,玉娘顿首。” 秦渊心头沉甸甸的,玉娘口中的旧部,大概是当年潜伏在大华的小股力量,人数寥寥,势单力薄,在茫茫草原与胡地之中,如同散沙。 而扎木合不断的进行内部清剿,元气免不了受损,但却依旧手握重兵,麾下亲信无数,势力根深蒂固。 玉娘带着这点微薄力量,想要复仇,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前路皆是九死一生的险境,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秦渊沉思良久,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收好那张密图。 本想着留着这玉娘是一道绝妙的暗棋,没成想变故突生,最后变成了臭棋,她的来历像是剥洋葱一样,扒一层就露出一层的不确定,到了最后扎木合出现,一切都变得不确定。 他不知道玉娘想要怎么东山再起,但秦渊仍旧愿意祝福她,早日积蓄力量,到了能和扎木合掰手腕的程度,届时死棋重活,棋手再下场博弈,居中布局。 第710章 筹措 胡人如约送来牛羊犒赏。 一月之内,陆续押至战马两万匹、肥牛三万头、羊羔十万只,白银八百万两,可与战前约定的贡奉数额相较,仍相去甚远。 末批胡人使者匍匐于地,叩首禀告,称草原各部已倾尽所有,再无余财可献。扎木合首领早已率部西行远去,他们踏遍整片草原,搜刮殆尽,也仅能凑出这些物资。 使者又转述扎木合之言,此番贡奉已是极限,若大华仍觉不足,他们也再无应对之法。 秦渊闻言反倒轻笑出声,转头对军需官缓缓开口,此事非但不难,反倒有绝佳的解决之策。 此番北征,大华阵亡儿郎无数,关中之地本就劳力匮乏、百废待兴,既然胡人无力以财货赎罪,那便以人抵偿。 索性正式设立捕奴团,深入草原搜捕青壮男丁,用以填补中原劳力之缺。 想当年太祖开国,亦是用此方略。百年前五胡溃败,滞留中原的匈奴余部皆要烙上奴印,充作汉家奴役。虽说旧法易给暗谍潜伏之机,那不过是用人不当、安置失所罢了。 若将这些草原青壮置于大军严密看守之下,专司修筑城池、疏浚河道、营建关隘等基建重役,既能杜绝奸细作乱之患,又能以胡人之力补大华之短,一举两得,再稳妥不过。 军需官闻言一怔,迟疑着开口:“国师,这般做法怕是不妥,我大华素来是礼仪之邦,您要不要再.......” 秦渊当即抬脚,在他臀上重重一踹,斥道:“正是因为有太多你这般满口仁义道德之人,才让外邦蛮夷觉得我大华可欺!面皮厚一点,否则天下寸步难行!” 国师大人的谕令很快有书记官整理成奏折,莫韶山想了一会儿,也将名字签了上去,随后姜御霄与其他将官也纷纷具名,快马呈交长安,请陛下御览。 圣旨半月之后方才抵达朔方,一旨命大军换防回师,另一旨则令和谈所需物资,尽数交由秦渊主持筹措补足。 秦渊近来亦在思忖,后世草原之中藏有诸多重金属矿脉,这般关乎军国大计的战略重资,此刻尚无人察觉,更未被开采发掘。 北疆大地本就蕴藏无尽宝藏,贵金属自不必多言,玉石、药材等物产丰饶,足以轻而易举地填补所需亏空。 秦渊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地方,命令云浩南率三万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腹地,胡人没能凑齐约定的贡奉,那就由大华军队亲自去取。 这几个地方的资源足以补足合约上的赔偿金额,至于其他的,或许以后交给自己的孩子,或者纪翎阿山他们去发现比较妥当,万一后代不争气,好歹知道他这个老祖宗留了金山银山给他们,只是低调一些,悄悄的去挖掘就是了。 所以说穿越到古代留字画古玩什么的,弱爆了,比得上金山银山么? 战后休整的一个月出现了许多问题,大家最关注的就是军功。 总有人觉得古代杀的人多就厉害,总有人觉得,古代打仗拼的是个人砍头数,杀够多少人就能封官加爵,这想法纯属想多了。 大华的军功不算你单枪匹马砍了几颗脑袋,讲的是“转”,十二转封顶,最高上柱国,最低一转武骑尉,有点像打游戏升级。 评定军功就看两样,战场难度和杀敌俘虏比例。 不是人多欺负人少就叫厉害,以少打多才叫上阵,兵力相当是中阵,以多击少顶多算下阵。 杀敌俘虏也看占比,干掉对方十分之一是下获,五分之一是中获,四成以上才算上获。 组合起来算转数,下阵下获只能拿一转,最费劲的上阵上获,一场就能拿五转,普通士兵攒够这一场,就能混个骑都尉。 个人莽夫式的砍杀没用,想多拿转,靠的是陷阵、先锋、斩将、夺旗,是集体功劳里的亮眼表现。 那些熬到上柱国的,没一个是靠单场杀人堆出来的,都是一场场硬仗、一次次高难度战功攒出来的。 没有杀多少人对应什么等级的死规矩,也不是砍头越多爵位越高。 有时候你拼尽全力杀了一堆人,不如一场以少胜多的硬仗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下管用。 其实不管古今,埋头苦干,单打独斗登顶的机会非常少,选对战场,站对位置,做出关键的事,比瞎忙活有用得多。 最得意的还是枭虏卫,立有扭转上获之功,而且这份军功保证没有人敢抢,因为有国师在前面顶着,将官们都暗自叮嘱,不要太得意,不要惹人嫉妒,毕竟各路死伤惨重,各个头顶上还浮着一块阴云呢,再开心也得低调一点。 人一得意,就容易犯浑。 连日大胜,军心浮躁,连风里都飘着骄纵的气息。 大军沿途俘获不少胡地女子,统一安置在营侧棚户,分派着浆洗衣物、打理杂务,充作后勤。 枭虏卫第三营的副营正李溆浦,心里揣着几桩大功,想着回去之后的封赏,心里本就轻飘飘的,夜里又和几个同乡聚在一处痛饮。 烈酒入喉,豪情混着酒气一起往上涌,嘴上吹着战功,脚下也虚浮起来。 散席后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更盛。 路过那片胡女居住的棚户时,昏黄的火光里隐约可见几道纤细身影。 身旁同乡见状,几句调笑怂恿跟着飘进耳朵。本就被酒烧得昏沉的心思,瞬间被撩拨得不受控制,平日里压着的军纪分寸,在得意与醉意里早丢得一干二净。 一股燥热直冲头顶,眼神落在那些身影上,渐渐失了分寸,只凭着一股莽撞欲念,一步步朝棚户靠近…… 三具胡女的尸体翌日在棚户中发现,春日变暖,已经招了苍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有那别有用心之人盯着枭虏卫的一举一动。 莫韶山听闻此事,猛地抬眼,周身的气压瞬间沉到冰点,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让诸将官不约而同的垂下头。 他当即起身,大步朝着营侧棚户走去,铁青的脸,让沿途士卒纷纷噤声垂首。 李溆浦等四人被亲卫押在地上,脸贴着地,怒吼不止。 莫韶山站定在他们面前,冷声道:“大华军律,第七条第三款,第十二条第九款,背!” 李溆浦看到莫帅亲至,终于安静下来,想了一会儿,背诵道:“军营之内,私犯俘囚、欺凌弱女,无视军纪、败坏军威,斩!第十二条第九款,纵酒滋事、扰乱营规,恃功骄纵、目无王法,斩!” 莫韶山淡淡道:“两条并罚,尔等该当何罪!” 李溆浦嗫喏许久,那个“斩”字,始终说不出口。 莫韶山心里更加失望,厉声喝令左右:“拖出去,斩首示众,三军观刑,以儆效尤!” 李溆浦一愣,反应过来,挣扎着嘶吼辩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怼:“大帅!凭什么?那些胡人烧杀抢掠,蹂躏我大华女子,无恶不作,为何他们可以,我不过碰一个胡女,就要杀头?大华人欺负胡女,反倒不行了?” 两旁士卒皆屏息,莫韶山却冷笑一声,脚步顿住,转过身冷冷盯着他:“胡人是蛮夷,无德无律,所以他们行禽兽之举。而我们是大华军,是守土护民的王师,不是烧杀抢掠的匪类!我们兴兵,是为了驱逐胡虏、护住同胞,是为了匡扶道义,不是让你学着蛮夷作恶,堕了我大华的风骨,丢了三军的脸面!以暴制暴不算本事,同流合污更是卑劣,军律面前,没有分毫例外,今日饶了你,明日三军皆会效仿,我大华军,便成了和胡人一样的豺狼虎豹,还谈什么守家卫国?拖下去!” 亲卫不敢耽搁,架起瘫软的副营正就往外走,他的哭喊辩解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莫韶山望着营中肃立的士卒,沉声道:“记着,王师有尺,军纪如铁,守得住规矩,才配得上保得住百姓!” 枭虏卫静悄悄的,看着莫韶山的眼神没有往日的敬畏,泛起些许的愤恨之色。 第711章 立军法 枭虏卫由国师一手组建,驰骋沙场,短短的时间,立下了赫赫战功。 此番北疆大战,若不是枭虏卫,战局绝不可能如此快尘埃落定。 可如今,不过是因几名胡女,主帅莫韶山便下令斩了一名营正,两名都尉,枭虏卫将士们个个义愤填膺,都觉得这是刻意针对,分明是见他们立了大功,有人心生嫉妒,故意找茬打压。 但对着军神一样的莫帅,众人敢怒不敢言。 “国师若在,哪轮得到莫帅做主?李营正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说杀就杀了,竟是如此嚣张跋扈!”一个小兵压着怒火,躲在人群里暗暗嘀咕,声音虽小,却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小兵只敢私下抱怨,冲锋营校尉王虎却是个暴脾气,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看着朝夕相处的同袍被斩,又听着众人的议论,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对着莫韶山躬身抱拳,怒声道:“莫帅,某不服!” 莫韶山抬眼,冷眼扫过下方躁动的人群:“无妨!除了他,还有谁,不服的,尽管站出来。” 王虎身旁的弟兄们见状,吓得脸色发白,拼尽全力伸手拉他,低声劝他冷静,可王虎怒火攻心,力气又大,几人根本拉不住他。 他挣脱开阻拦,怒声道:“某不服!不过是区区几个胡女,不过是些许小事,您就斩杀有功之臣,属下实在不明!” 莫韶山懒得废话,刚抬起手,正要下令的时候。 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秦渊快步走来,面色沉冷,周身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已从亲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到莫韶山抬起手,他长呼一口气,径直走到王虎面前。 不等王虎反应,秦渊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王虎猝不及防,头偏向一侧,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他刚想抬头,秦渊反手又是一掌,力道更重,打得他踉跄半步,险些摔倒。 两记耳光落下,原本喧闹的军营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虎捂着发烫的脸颊,垂着头,浑身紧绷,方才的满腔愤懑尽数消散,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秦渊收回手,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将士,冷声道:“还有谁不服,都站出来。” 数万枭虏卫将士齐刷刷低着头,无人敢动,无人敢应声。 方才那些心中有怨、暗自嘀咕的士卒,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军营死寂一片。 见再无一人敢有异议,秦渊才缓缓开口道:“一个个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觉得没人管得了你们了,当初枭虏卫初建时,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无人回答。 秦渊冷眼一瞥道:“张昭!你来说!” 张昭踏前一步,大声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遵守军律为原则!” 秦渊面色稍缓,皱眉道:“一个个立了点功劳,灌了口马尿,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最根本的军规军纪都抛到脑后!今日敢凌辱胡女,明日失了理智,岂不是要糟蹋咱们自家人?自己问问自己,你们还有兵的模样么?!” “尔等是何来由,不记得了么,本帅告诉你们,枭虏卫从困顿中涅盘而生!圣人亲立!是让你们保家卫国,驱除胡狼,不是让你们仗着功劳,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治军的铁律,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李营正等人触犯军纪,若是轻饶,今日能犯此错,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久而久之,军纪涣散,军心不稳,这支精锐之师,迟早会毁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话音微顿,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垂首躬身的王虎身上,沉声道:“王虎,你带头滋事,以下犯上,可知该当何罪?” 王虎心底那股不服气终究压不住,猛地昂首抬眸,梗着脖子朗声质问道:“秦帅!李营正每逢上阵杀敌,皆是奋勇当先、浴血死战,这般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竟只因两个胡女,便要问斩问罪,这公道何在?” 秦渊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黯然,心头似被钝器轻撞,可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冰冷的模样:“军法如山,岂容置喙!你觉不公?王虎,莫非是本帅平日太过纵容于你,才让你敢如此犯上诘问?” 王虎眼眶瞬间泛红,热泪在眶中打转,哽咽道:“秦帅,不至于啊,那是与我们同生共死、生死相依的袍泽兄弟啊……” 秦渊心中愈发痛苦,面色阴晴不定,周身气压骤沉,一言不发,目光如刃般逼视着他。 “本帅再给你一次机会,退下……” 一旁的张昭心头骤然一紧,察觉出秦渊怒意深重,连忙将王虎踹倒在地,侧身拱手道:“回秦帅,依我军律例,此等行径视情节轻重,当罚五十军棍!” “七十军棍!”秦渊厉声打断,目光冷冽地扫过张昭,一字一顿道,“由你来行刑!” 张昭暗中朝王虎使眼色。 王虎苦笑一声,终究是垂下头道:“秦帅息怒,属下知罪,心服口服,往后必严守军纪,恪守本分,绝不敢再犯分毫。” 秦渊松了口气,目光凌厉地扫过周遭一片散漫的兵卒,恨铁不成钢道:“看看你们这副模样,哪有半点精兵该有的气概!全军听令,立刻绕朔方城全速跑一圈!跑不完,今日就都不许用饭!” 莫韶山怔了片刻,深深看了秦渊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张昭却显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秦渊问道。 张昭压低声音道:“秦帅,朔方城为了抵御胡人,曾多次修缮,如今乃是我大华的第一军镇,绕一圈将近一百五十里,将士们怕是吃不消啊。” “他们以前最高跑过多少?” “六十里。” 秦渊负手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让他们自己把控速度,这一百五十里,爬也得给我爬完,再不压住他们这股轻佻的风气,枭虏卫趁早要被人压下去。” “喏,末将会亲自带队受罚。” …… 秦渊来到帅府之内。 莫韶山轻咳两声,目光沉沉地看向秦渊,语重心长道:“你要牢牢记住一句话,慈不掌兵,尤其如今大战方歇,军心最易松散倦怠,这股精气神一旦泄了,往后再想凝聚起来,便难如登天。咱们领兵之人,心可以热,手必须硬。 太祖爷当年便有言,我等身披甲胄,守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天下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百姓把身家性命托付于我等,我等便不能丢了这刀锋般的意志……” 第712章 昔日玄甲 秦渊望着李营正与两名麾下校尉的首级,伫立良久,始终沉默无言。 白夜行在旁轻叹一声:“未曾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反倒折在了军法之下,着实令人惋惜。” 秦渊神色复杂,缓缓开口:“将他们归入阵亡将士名录,家人照常发放抚恤,赐予田产奖赏。至于触犯军法被斩一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白夜行微一挑眉,点头应道:“这般处置妥当,既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也让家小有所依靠,善也。” 任辛在旁沉声说道:“说句实话,将士们近来愈发不成样子,仗着几分军功在身,便自觉高人一等,全然不把其他路的军士放在眼中,口角争执、聚众斗殴已是常事。这李溆浦,不过是其中最出格的一个。再过几日便要班师回朝,家主您也该出手整顿军纪了。” 秦渊皱眉道:“论真刀真枪的战力,他们远不及久经沙场的老兵。不过是依仗精良装备占了便宜,才得了远超旁人的军功,这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正因功勋来得太过轻易,才养出一身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习气。此番回营之后,所有人训练量加倍。既然军功来得轻巧,便让他们多吃些苦头,手上多几分分量,修炼下心性吧。” 说话间,枭虏卫将士已陆续入城,众人大多脱力不堪,疲惫到了极点,身形摇摇欲坠,几近昏厥过去。 白夜行见状,说道:“他们不是武者,做不到在恰当的时机调整内息,普通人的身体遭不住这样的强度,罚这一次就够了,多了会影响寿命,就按以前的训练,每日二十里就足够提升他们的耐力。” 秦渊颔首应道:“明白,我都清楚。这般超越极限的训练,虽只一两次,却能筛出真正有气力,有耐力的士卒。你看,冲锋营最先抵达,随后是陷阵营,再是七营、二营,最晚的便是后来并入的新军,只因他们未曾受过枭虏卫的操练。” 此番返回长安,军方便要推行大改制,此事他早已与姜昭棠商定妥当。 训练之法、新式兵器运用,乃至各军种协同操练,皆要逐一落实。 扎木合在西方积蓄实力,多半会效仿古时阿提拉的路径,先取哥特米尔王国,再以此为根基,征伐东欧诸国。待他再度崛起,必成心腹大患。 吐蕃、东瀛、高句丽,加之南疆各部土王割据,大华此刻四周,并不算安稳。 但有句话说的好极了,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在火药的研发方面,大华需要一段积累的过程,至少在三十年以内,能够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工业雏形。 需要人才,需要大量的新式人才。 在此之前,还需要有一个让他心无旁骛的发展环境,并不是每个皇帝,都像姜昭棠一样海纳百川的肚量。 王虎被两人搀扶着走到秦渊面前。 “可知错了?” “属下本是市井无赖,入了枭虏卫才勉强像个人物,行事却依旧带着旧日习气,是属下的过错,多谢秦帅保全性命。” 秦渊语气平淡:“无论如何,也不该与莫帅顶撞,你这点微末军功,在他老人家面前不过九牛一毛,你要记牢,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律便是准绳,能在相对公允之下辨出精兵与庸卒。日后你领兵带队,更要把这道理刻在心里。平日里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连尊卑次序都不顾,将来一旦遇上紧要军情,他们若心生异念,岂不是要与你讨价还价?” 张昭连忙笑着打圆场:“秦帅息怒,王虎这汉子本就是直脾气,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便说什么,说到底还是欠缺打磨。不若将他编入我的营中,由我亲自教导鞭策,您看可行?” “便依你所言。”秦渊淡淡颔首,又沉声道,“尽早收敛心性,调整好状态,不出两年,军方便会有大动作,这话我算是提前提点你们。” 王虎闻言眼睛一亮,当即脱口问道:“可是又要打仗了?” 秦渊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打与不打尚未可知,你只需潜心训练,勤勉读书便好。倘若真到了建功出头的关头,自身没几分真本事,任凭谁也帮不了你。” 王虎挠了挠头,这番话一时没能吃透,心里暗自琢磨着回去得好好思量一番,若是云营正在此处,倒还能上前请教一二。 边塞的野草经了春风吹拂,一日比一日青翠,茎秆拔节疯长,层层叠叠铺遍原野,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愈发繁茂葱郁,透着勃勃生机,将往日战场的萧瑟尽数掩去。 秦渊将积压的军务一一处置妥当,兵符交割、粮草清点、戍防布署诸事皆落定,终于等到了大军换防的日子,朔方军历经戍边苦战,即将整队班师回朝。 旌旗猎猎迎风招展,甲胄铿锵声响彻四野,十万朔方雄师列阵前行,人马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一朵厚重沉凝的黑云,从边塞城关缓缓涌动,步履齐整间带着摧山撼岳的气势,地面都似被这千军万马踏得微微震颤。 秦渊立在高坡之上俯瞰,心中暗自咂舌,这仅是十万兵马,便有这般遮天蔽日的声势,若是百万大军齐出,又该是何等气吞山河的盛景。 此番北地征战,他并未遇上胡人的主力军,人数最多的便是段六狼麾下那十几万部众,可那些部族兵卒甲仗不齐、号令不一,散乱无章如同乌合之众。 比起眼前军纪严明、进退有度、周身透着百战精锐之气的大华军队,那点气势不过是萤火之比皓月,实在不值一提。 昔日玄甲卫乃是大华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自秦氏锻甲逐步普及全军后,玄甲卫昔日引以为傲的全套重甲、战马具装,乃至那些叮当作响的精良兵器,再看时也只觉寻常。 莫君澜闲谈时听人议论此事,心下不服,当即拉来两名玄甲卫老兵,让他们与六名枭虏卫士卒对阵。 不过片刻工夫,六名枭虏卫便被那两名看似不起眼的老兵尽数放倒。 二玄甲老兵出手毫无章法顾忌,戳眼、扬灰、猴子偷桃,招式阴狠刁钻,专往致命处下手。 秦渊见状笑道:“瞧见了?还有什么不服气的。这便是老兵与新兵的差距。玄甲卫皆是从十六卫里精挑细选的猛士,不知多少回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本事高低,与身上盔甲关系不大。你们身上装束看着唬人,真遇上会打的高手,两三下便会被人撂倒在地。” 第713章 师兄来了 莫韶山在主位上笑道:“我年轻的时候,士卒没有这些唬人的盔甲,那时候战场冲锋,能活下来,靠运气,靠眼力,靠灵活,靠的是随机应变,只要能杀人,无所不用其极,死人没机会说你下作,活下来就是赢。” 姜御霄也说道:“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活下来,有时候杀红了眼,敌我不分的情况也有许多,变数太多,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知道轻重,往深处拱了很远,那几个护着我的老兵见情势不对,直接把我扑倒在地伪装成死人,这才逃掉一劫。” “戍边多年,终于要回长安了,当初的毛头小子,也终于成为一方统帅了。”莫韶山咳嗽了两声。 莫韶山的脸色差极了,嘴唇发紫,眼神虚弱无力,每说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有种喘不动气的感觉。 “您还好么?”姜御霄问道。 “没事,就是一点小风寒,养养就好了。” 秦渊轻叹一声,心中忧虑,莫韶山的身子,不知还能不能撑到长安。 前几日,老人已将身后事一一写在纸上,寄给了身在骊山的兄长。 他扶着莫韶山进了帅帐落座,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澄澈透亮的药液,轻轻推到老人面前。 “这是鬼谷学派的圣药,或许能助您撑到长安。” “这般珍贵之物,不必浪费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你自己留着。”莫韶山想也不想便推辞。 “岳丈与君澜兄长那里,我都备好了。这一瓶本就是为您准备的,药方在我手中,用完还可再制,您收下吧。” 莫韶山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琉璃瓶收入怀中。 “实在撑不住时,便服下它。” “这几日,约莫就该用了。”莫韶山苦笑一声,满是无奈。 秦渊心头一沉:“竟已到这般地步了?” 莫韶山喘着粗气,无力一笑道:“从前听阿爹说,人将离世时,常会梦见年少旧事,也总能看见故去之人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自己。我如今便是如此,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并不怕死,只是遗憾,见不到兄长,见不到三弟,也见不到圣人。本想让他看看我这戍边近二十年的残躯,或许能动几分恻隐,为莫氏多添几分恩宠。” 秦渊低声道:“莫氏子弟凋零近半,这般赤忠,早已无需再证,圣人哪里会不明白呢?” 莫韶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缓缓道:“身为执刀人,本就是如此,旦夕祸福,无从预料。莫氏能走到今日不易,荣华富贵本就不值挂心,我等不肖子孙,只求为家族多谋一份安稳,让莫氏血脉,能多传承几代。” “总是这样,不累么?” 莫韶山闻言,苦涩一笑道:“不知为何,本帅总觉得,你与旁人截然不同,表面守着规矩法度,内里却藏着一颗不受世俗束缚的心性,想来,便是你身为异人的缘故。 可我们这些生在红尘俗世里的人,哪有那么多随心而行的选择。你且看五姓七望,王、谢、崔、卢、郑那般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族,哪一个不是世世代代殚精竭虑,为宗族存续、血脉延续拼尽一切。待到垂垂老矣,荣华早已看轻,安逸也成奢望,心中所念,不过是如何让自家姓氏再多传一代、再稳一分。 或许千年之后,世间早已换了人间,可若有人提起莫这个姓氏,还能想起当年莫家儿郎守土戍边、披荆斩棘的功劳与荣耀,便足够了。” 秦渊望着眼前这位形容枯槁却眼神灼热的老将,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一个纠缠华夏民族代代相传的执念,血脉与传承,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不算徒劳的交代而已。 能够传承至后代的姓氏,必有一个为宗族披荆斩棘的老祖。 他们艰难前行,在黑暗的时代点燃了一根蜡烛。 希望这薪火一样的微光,能够在未来成为滔天大火。 这是现代人没法理解的东西,或者说,是那些被朝九晚五,被压榨的只剩皮肉的年轻人,那些每日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鸡毛蒜皮争吵的苦命人,没办法理解的东西。 放到现代,一句话能够噎死所有人,考虑这些,等老子成为亿万富翁再说! 传承!何其难也! “您休息吧,明日一早就把这瓶药喝下去,喝了他便不能再饮酒了。” ................ 夜色如墨,漫染天地。 叶川立在山巅,望着蜿蜒前行的大军,神色平静无波。 “去查探一番,看看师弟是否在军中。” 山芜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郁气。 自夏州一路追至丰州,又从丰州赶至西受降城,可到了地头,却只得知大军已前往朔方和谈。 偏巧那时叶川旧伤复发,唯恐碰面便要生死相搏,只得暂且休养一月。 待他们终于赶到朔方,大军却已启程折返长安。 所幸,离去不过数日。 终于赶上。 李睿霖纵身自山巅疾掠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才折返。 “主上,二先生确在军中,天色已晚,已然歇息。” “那就不必惊扰他了。”叶川面色平淡,“我们也暂且休整,吃些干饼饮水,明日再与师弟相见。” “主上,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山芜试探着开口。 “讲。” “他身旁坐拥近十万大军,若是二先生下令……” 叶川冷冷扫了她一眼,神色微沉:“鬼谷传人,岂会行此卑劣手段?何况他终于见到我这个师兄,只会心生欢喜。” 山芜眉梢微挑,一时无言再劝。 主上向来如此,总以己度人,以为旁人皆如他一般。换作心思活络之人,手握重兵,怎会与这般可怖的对手正面相搏?只需一声令下,甲士蜂拥而上,纵使他们身手再强,也难逃被人海淹没的下场。 更何况长安那几个老太监合力留下的内伤还没完全康复,万一被二先生发现,逮到破绽,那情况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因为大先生想杀了二先生,二先生应该也想杀了大先生,两个人都想成为新的鬼谷子。 “那总要递个拜帖吧。”山芜无奈道。 “有理,明日一早,拿我的青铜牌去告知一声,说,他师兄来了。” ....................................................................................................................... 第714章 纵横相见 翌日,朔方军整装待发,一道黑色流光自山野间疾射而来,直扑秦渊营帐。 任辛不知是何物,不敢贸然触碰,挥剑轻拨,一块青铜牌便稳稳停在剑尖。 看清物件的刹那,他双目骤睁,快步走入帐内。 片刻后,秦渊手持两块青铜牌走出,朝着山野高声道:“师兄,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无声。 周遭几座营帐里,莫韶山、莫君澜、姜御霄、姜凌岳、李康等人几乎同时掀帘而出。 “师兄?”众人同声惊问。 姜凌岳眉头微蹙,侧首看向兄长:“大哥,他口中的师兄,莫非是……” 姜御霄沉吟片刻,开口道:“鬼谷历代只传两位亲传弟子,他说的师兄,应当是传说中的横。” “纵横相见?”莫韶山似是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沉,扬手喝道:“擂鼓,传令全军戒备!” “喏!” 秦渊当即唤住传令兵,淡然一笑:“师兄既至,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诸位稍安勿躁。” 姜凌岳点头附和:“正是,鬼谷高人到访,理应设宴款待,以兵戈相向,反倒失了礼数,何况,他是冲着国师而来。” 姜御霄皱眉看向他:“三弟,说的什么混话,你可知纵横相争,向来一生一死,胜者方为新一任鬼谷子。我们从未见过这位横,若他心怀歹意,伤及国师又该如何?” 姜凌岳笑了笑,不再多言。 纵能为朝廷所用,横未必不可。眼下,正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前哨斥候快马来报:“报!前方一千步外,有三人,两男一女,自称是国师师兄,正在原地等候。” 秦渊不再理会众人神色,翻身上马,径直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此前他本不愿与这位师兄相见,而自身有超弦栖木傍身,有手段在手,旁人再难伤他,既已立于不败之地,见上一面又有何妨。这位师兄曾救下纪翎与武昭儿,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何况他心中本就好奇。 这位横,究竟是何等人物。 纪翎提起他时,言语间将其武功说得近乎通天。 一人独挡大内三位天字号供奉,更将其中一人重创,这般战绩,实在令人咂舌。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莫韶山轻咳两声,当即遣了一名亲卫暗中盯守,吩咐一旦有异,立刻调大军合围,绝不能让秦渊有半分闪失。 “喏。” 秦渊策马赶至军营之外,目光落处,三道身影已立在道旁。 为首一人是名白发青年,面容冷峻,气势沉凝,有股天塌下来不关我事的感觉。他背后斜负一柄长剑,剑刃被粗麻裹得严实,只露出半截古朴剑柄。 他左侧立着一名红衣女子,衣袂如火,身姿摇曳,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妩媚,顾盼间流转着动人风情。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白衣劲装的男子,身形挺拔,容貌俊秀,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随性而洒脱。 叶川察觉到马蹄声渐近,缓缓睁开双眸,抬眼望向马背上的秦渊,目光淡然,细细打量许久。 秦渊亦勒马驻足,遥遥望着对方,同样静默凝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开口:“师兄?” 叶川神色淡然,缓缓诵道:“捭阖者,天地之道也,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 秦渊闻言轻笑,应声接道:“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 叶川颔首,拱手行礼:“师弟,终于见面了。” 秦渊翻身下马,深深一揖:“纵者秦渊,见过师兄。” 二人话音方落,军营之中骤然涌出大批甲士,数千具机关弩齐齐对准叶川三人,黑压压一片,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叶川却恍若未觉,缓步上前,淡淡道:“我当年离山之时,师父曾说,他要等一位有缘人前来拜师,那时我满心期待,在山下等候许久,只想看看师弟究竟是何模样,终究未能如愿,后来师父仙逝,我重返山门,却见剑奴被人射杀于山下,他身上还戴着一块臂甲,那是师父留给你的。今日,我将它带来了。” “这两年,我听闻了师弟许多事迹,如今终于得见真人,你这个人,还有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很满意。” 秦渊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也分不清,当年在异空间中相遇的鬼谷子师父,究竟是初代,还是这一代。 “师兄这些年,想必过得极为不易。” 叶川神色淡然:“哪里谈得上一个苦字,不过为了磨砺剑术,早日参透横贯八方,我先后挑战九十三位顶尖高手,他们无一例外,皆殒命于我剑下,何来不易?唯有修为精进的欣喜与畅快,不知师弟的纵剑术修习到了什么程度,对于百步飞剑,可有所得。” 秦渊挥手令甲士退去,缓步走到他身旁,不解道:“师兄当真以为,百步飞剑是真实存在的?” 叶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从前我坚信,横贯八方与百步飞剑绝非虚妄,师门先辈既然将其载入秘籍,便定然有人抵达过那般境界。可近来我却在想,这两式绝学,或许本就只是一种精神境界,先辈将其记下,并非要后人复刻招式,而是为了激励后辈不断向前,这条求索之路,才是我们登临绝顶的真正关键。” “师兄,天地本就给众生设下诸多桎梏,体力有尽,跃高有界,速至极点便难再增,凡人更无法同时驭使六剑。这便是天地规则所定的界限。横贯八方与百步飞剑,早已超出寻常剑招的范畴,步入了术法之境。可师兄,你可曾听师父说过,这世间真有陆地神仙?” “没有。”叶川认真答道。 “或许你说的对,它只是一个理想中的境界,只是先辈给我们一个前进的目标而已。” “而今,你的纵剑术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叶川淡淡瞥了他一眼。 “今日师兄是来与我决斗的么?” 叶川的目光骤然凌厉:“虽然师出同门,但你看起来年级很小,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做我对手的资格,今日只为相认,另外,来考较考较师弟的功夫有没有荒废,不需多,三招就足够。” ........................... 第715章 初争 秦渊沉吟片刻,颔首道:“师兄,尽管出手便是。” “师弟看起来很有底气?” “请师兄全力一试。” 叶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好。你的剑何在?” “我并无佩剑。” 叶川侧首望向李睿霖,后者心领神会,双手捧剑上前:“二先生,请用此剑。” 秦渊接剑在手,轻掂数下,点头赞道:“好剑。” “此剑乃东瀛皇室至宝,名唤蛇牙,以陨铁铸就。若是寻常凡铁,恐怕难承我鲨齿全力一击,早已崩碎。” 众人连忙上来阻止,白夜行和任辛连忙来到他身边,警惕的看着叶川。 白夜行皱眉道:“此人气势极强,尚未近身,就已经感觉到了压迫感,我从来没遇见过这等绝顶高手,我不是对手,估计你也不是对手,信我。” 任辛听闻此言,愈发担忧,压低声音道:“若甲士合围,再强的高手也得趴下,怎么样,要不要动手?” “行了,我自己有分寸,你俩退下。” 姜御霄凑前,一脸担忧道:“不可,你........他若认真,万一伤了你的性命。” 秦渊笑道:“大殿下请放心,您忘了么,臣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师兄要考教我的武艺,不过三招而已,我若接不下,便不配做这个鬼谷弟子,诸位请退下吧,我们师兄弟点到为止,不会有事。” 懒得再费口舌,秦渊心底隐隐有些期待,他也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师兄,究竟强到什么程度,为什么鬼谷子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二人各退三步,校场之上陡然静了下来,只余风卷枯草之声,沙沙作响。四下甲士屏息凝神,目光齐齐锁在场中二人身上。 叶川立在原地,先前淡然之色尽去,气息忽尔剧变,一股强大的气势锁定了秦渊。 他手握鲨齿剑柄,一步一步向前踏出,每一步落下,杀意凝聚,几乎要化为实质,离得最近的甲士不由得吓得颤抖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两步。 秦渊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阖,心神尽数沉于体内,默默体察脑海中那株超弦栖木的异动。 待叶川行至距他十步之遥,他体内忽生一股沛然力道,经脉间似有暖流涌动,劲力正如暗流般充盈四肢百骸。 叶川见他已然蓄势,不发一言,亦无半分起手招式,手腕微抖,腰间鲨齿剑便如惊雷破鞘,“呛啷”一声清鸣,银芒一闪而逝,快得只剩一道冷冽残影,直刺秦渊心口要害,这一剑无招无式,却凝聚了他毕生剑道修为,势如奔雷,避无可避。 在他心里,师弟跟他是同一层次的高手,既然没让留手,这一招,他应该挡得住。 秦渊瞳孔骤缩,不及细想,下意识双手握定蛇牙剑,横挡胸前。 “铮!”一声脆响震彻校场,如金铁相击,余音袅袅,火星四溅,溅落在地。 巨力顺着剑身汹涌而来,秦渊只觉双臂发麻,气血翻涌,双腿一沉,膝盖猛地弯曲,险些便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涌上一丝腥甜,他咬牙紧抿双唇,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长靴死死扣住地面,凭着一股坚韧之气,强行稳住身形。 片刻之间,秦渊体内劲力骤盛,那股源自超弦栖木的坚韧力道喷涌而出,竟硬生生扛住了叶川这雷霆一击。 叶川皱了皱眉,他感觉秦渊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仅仅片刻的功夫便像换了个人一般。 二人身影分立两端,气息旗鼓相当,竟是难分伯仲。 第一招,堪堪战平。 叶川手腕轻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依旧淡然:“师弟,该你了,同样,用你的全力攻击我。” “师兄!得罪了!” 秦渊不做多言,步伐陡然变幻,身形如鬼魅般左右腾挪,前后闪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般步法,灵动诡谲,竟有几分奇门遁甲之妙。 叶川侧目,无奈道:“这一招师父也教过我,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下一秒,秦渊身形陡然凝定,手中蛇牙剑灌注全身劲力,快如闪电,或刺或劈,招招直指叶川周身要害,肩颈、腰肋、膝弯,每一击都精准狠辣。 可叶川却始终稳如泰山,神色未变,应对得从容不迫。 秦渊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他轻描淡写化解。 秦渊攻势愈发迅猛,步法愈发迅捷,剑招也愈发凌厉,蛇牙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影翻飞,几乎将叶川周身笼罩。 片刻之后,秦渊猛地脚下发力,身形高高跃起,周身劲力尽数凝聚于剑身,大喝一声,握着蛇牙剑自上而下重重劈下,这一击倾尽全身力道,剑势如泰山压顶,势要破开叶川的防御。 叶川神色微凝,不敢再怠慢,抬手握剑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两剑相撞,巨力迸发,叶川只觉虎口发麻,胳膊一阵酸软,身形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了半步。 秦渊落地时也踉跄了两下,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手中蛇牙剑也微微震颤。 第二招,难分高下,叶川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错,原来是你自己创新的招数。”叶川缓缓站直身形,淡淡开口,“妙极了,这才值得我用心对待。” 叶川周身剑意再次爆发,这一次,凌厉更胜先前数倍,剑意如刀割般扫过校场,连观战的甲士都被这股气势逼得牙关紧咬,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他身形一动,快到极致,如一道银虹掠过校场,鲨齿剑再次出鞘,银芒漫天,剑招密集如雨,招招狠戾,招招直指秦渊要害,却又在触及要害的瞬间微微偏移,显是留了三分余地,未下死手。 秦渊只觉周身压力剧增,体内超弦栖木的力道流转变得滞涩,先前灵动的步法再也无法施展,只能勉强举起蛇牙剑格挡。 叶川的剑势太过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秦渊格挡得愈发艰难,双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一丝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动防御。 转瞬之间,鲨齿剑已逼至秦渊颈侧,银芒映着他的英俊的眉眼,剑刃上的寒意刺骨,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肌肤,已然避无可避,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众人皆惊呼出声,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以为秦渊必败无疑。 生死一瞬,叶川的动作骤然顿住,鲨齿剑稳稳停在秦渊颈侧皮肉。 叶川缓缓收剑回鞘,重新恢复了那淡然的模样。 秦渊长松一口气,浑身脱力般踉跄了一下,握着蛇牙剑的手微微颤抖,抬眼看向叶川,无奈道:“师兄好剑法,我输了。” 叶川却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并非输在剑法,而是出剑太过犹豫,优柔寡断,难不成是怕剑下失手,伤到我这个师兄?” 第716章 生杀随心 叶川面色微沉,能与他正面抗衡的人本就不多。 秦渊此刻施展的招式虽凌厉,却远未到能压制他的地步。只是不知为何,他招式衔接间总带着几分滞涩,仿佛临时拼凑,施展得并不纯熟。 “师弟,你是怕伤了我,故而未尽全力?” 秦渊轻舒一口气,无奈失笑。 他并非留手,而是根本无法调动更多气力。他本就是靠着临时调用的招式应敌,许多招数都是灵光一闪,后续如何衔接全无章法,纵剑术三十六式施展得凌乱不堪,更别提连招。 他还未开口,姜御霄已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国师旧伤未愈,前些日子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伤势又重了几分,并非不愿全力出手,实在是力有不逮。” 叶川皱了皱眉,冷声道:“他说的话,可是真的?” 秦渊淡淡应道:“是受过一些小伤,不过也不值得说什么。” 叶川走到秦渊面前,捏起他的手腕,仔细感受了一番,良久才放下,嗯了一声道:“是了,听闻你在洛阳受了一次重伤,险些就丢了性命,看来是那一次留下的病根,至今脉中仍有虚相,且杂乱不堪,症候明显,怪不得施展招式有滞涩感。”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早知如此,先前我改留一些力气。” 秦渊见他面色不悦,心中觉得有意思:“师兄要考教我的武艺,只当是切磋而已,我本就求之不得。” 叶川倏然转头,冷眸定定看向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我问你,仇人尚在?” “鲜卑暗谍,已全数诛杀。”秦渊平静答道。 叶川负手而立道:“如此便好,便安心养伤。痊愈之日,修书约我,按师门规矩一决高下,生死各凭运气,不必留手,至于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你自己定便好。” 言罢,他抬手解下右臂玄铁臂甲,随手轻抛至秦渊怀中,没有多余神情:“师父留你的,我代为保管多年,今日交给你。” 说罢,他再无停留,转身便走。 “这就要走?”秦渊一怔。 “还有事?”叶川回过头问道。 “师兄,你可有安身之地?” “自从出了师门,我便四海为家,天地很大,随处可歇。” “那就是没有,师弟有个提议,别再到处游荡了,凄风冷雨的连个安身的地方,不如跟我回骊山,粗茶淡饭,好歹有个陪伴。” 叶川沉思片刻,说道:“不需要,我跟你不一样,太多的羁绊,太安逸的环境会消磨我的斗志,没了斗志,那和死人没什么分别。” “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过来见一面?”秦渊疑惑道。 “鬼谷传人这一代,只有你我二人,总归是要见一面,认清彼此的脸,另外,过来提醒你,出师许久,也该有个心理准备了,毕竟鬼谷派不可一日无主。” …… 众人凑过来,想要听一听这师兄弟在说什么,纵横相遇,他们要讲的事情,没有人会不好奇,神秘的鬼谷学派,哪怕能够窥见一角也是好的。 姜凌岳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被兄长拉住。 “三弟,窥伺他人隐秘,不是君子所为。” 姜凌岳不动声色避开,轻声道:“大哥,你不放在心上的东西,旁人却看得重,莫要拦了旁人的机缘,可好?” 姜御霄一怔,只得松了手。 “三弟,大哥并无他意。此人一身杀气,情缘淡漠,你与他往来,恐会伤了自身。” “弟有分寸。”姜凌岳淡淡应道。 …… “师兄,你当真有意争这鬼谷子之位?” 叶川略一沉吟,语气郑重:“做不做鬼谷子,本就无关紧要。我所求,只是胜你,证明我才是鬼谷一脉最强之人。” “成为鬼谷最强……这般执念,意义又在何处?” 叶川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茫然,转瞬便被凛冽的坚定取代。 “昔日师父让我择剑,我愿修纵剑,师父却不应允。他道我心性不足,纵剑为鬼谷主剑,我只配修习横剑,沦为辅剑。那时我怎能服气,师父是纵剑传人,历代鬼谷子亦多为纵剑执掌,横剑仿佛生来便是纵剑的垫脚石,磨刀石。可我不信这宿命。典籍之中,纵横两道本就旗鼓相当。那些横剑传人落败,不过是不够刻苦、不够果决,做不到绝情定疑,心有牵绊罢了。 幽谷,那里是师父给我划定的练功之地,十二岁那年,师父让我杀一头狼回去,但我不吃不喝,守了两天,拼命的宰了一头虎,剁碎了,一块儿一块儿的拖了回去,只是想跟师父证明,凡事我都可以做到最好。 每日我练功三个时辰,两个时辰背诵鬼谷典籍,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出师前一个月,师父也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他告诉我说,作为一个横者,在杀伐术上,已经算是合格了,但我仍能看出他话中有未尽之意,问时,师父说,杀是下民之术,横的终极就是在于以杀止戈,但这世间人心复杂,若遇不可斡旋之事,不要硬抗,只要退一步便海阔天空,这些年,一路泥泞的走来,我知道他老人家说的对,但我从没有退让过。” “生杀随心,万事由我。”叶川负手道。 “若将自己看作一把利剑,将来伤人亦伤己。” 叶川淡淡开口:“多说无益,你安心养伤便是。日后再见,便是敌手,生死各安天命。对了,你该寻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好剑,莫要临阵时,崩碎在我鲨齿之下。” 言罢,转身便去。 “先生留步。”姜凌岳快步赶上,躬身一礼,“吾乃当朝三皇子,敢请先生听我一言。” “没兴趣。”叶川头也不回,径直前行。 “大胆,竟然对殿下如此无礼!”一个甲士拔刀指向叶川。 叶川冷笑道:“再敢纠缠,杀了你们所有人,山妩,处理一下。” 山妩喏了一声,莞尔一笑,缓缓抬袖,待衣袖落下,那名甲士已然僵立不动。 三人行出百步,那甲士依旧立在原地,毫无动静。众人上前查看,只见他颈间赫然两个血洞,双目赤红,死不瞑目。 秦渊皱了皱眉,看向三人远去的背影。 心想他这师兄真是毫无顾忌。 甲士们顿时鼓噪起来,纷纷拔刀。 姜凌岳一摆手道:“都退下吧,你们追不上,追上了也不是对手,没必要白白送命,这位是为了我失了性命,厚葬此人,抚恤金加倍供给。” 说罢,他对着站立的尸体,深深一揖。 “抱歉了。” 第717章 求医问药 “此人强到什么地步?”白夜行开口问道。 强到什么地步…… 对方一剑劈来之时,秦渊只觉得像一座山岳轰然压顶,避无可避。 双剑相击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来,当时便想,纵是项羽复生,怕也不过这般威势。 秦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若有心,可于万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力能扛鼎,身形却又灵动迅捷。” 任辛轻叹一声:“方才他只淡淡扫了我一眼,我便浑身发紧,如同被上古凶兽盯上,周身气势被死死压制,半点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 白夜行苦笑着摇头:“这般差距,你如何是他对手?” “决斗时日,本就由我定,拖得久些便是。” 任辛双目一睁:“时日拖得愈久,那您师兄,岂不是更为可怖?” “不必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别的本事寻常,唯独从不缺应对之法。” 秦渊话音微顿,似是想起什么,眉眼间掠过几分喜色:“咱们该回了,伽罗有了身孕,此刻正需人照料。此番回去,便不再远走。老白,任辛,你们各自安顿,想访友便访友,想宴饮便宴饮,实在无事便好好歇息,不必时时紧绷。” 任辛笑了笑:“家主说得轻松,我却歇不下。外头还有诸多暗哨冒着风险奔走,我身为总监统领,怎能弃他们不顾,寒了底下人的心。” 秦渊负手于广袖之中,脑中掠过数个姓名,开口问道:“陈四夏现下身在何处?” 任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夜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随玉娘一同远行,上次传信,已是在幽州。” “陈四夏是个可用之才,他的家眷,可已接到骊山?” “早由莫夫人安排妥当,其妻妾儿女均已安顿,往后衣食无忧,子女前程也有照应。只是少了阿耶陪伴,不过他夫人倒也不甚在意这些。” “在外奔走的弟兄,家小务必妥善照看,不可让人欺凌,钱粮供给也不可中断。赏赐是赏赐,常例是常例,不可混为一谈。” 任辛心中一暖,应声:“家主仁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一番话说完,秦渊再也按捺不住内里虚弱,缓缓靠坐在躺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际。 白夜行给他盖上毛毯,蓦地皱了皱眉,扭头看向某处。 “谁?!” 姜凌岳肥胖的身体从帐篷外走出,轻笑道:“白侠莫要紧张,只是过来送一些滋补的药物。” 白夜行与任辛作了一揖,而后退下。 秦渊拍了拍身旁的小凳,虚弱道:“三殿下恕臣沉疴在身,无力行礼了。”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姜凌岳坐在小凳上,肥大的身躯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滑稽。 “今日见了横先生,方知鬼谷底蕴深厚,可惜,他却不愿与我交谈。” “您莫要怪罪,他本是个山野之人,不通俗务,还是个武痴性子,不知敬畏。” 姜凌岳爽朗笑道:“真正的英才,都是有些脾气,本王不介意,反而觉得自己功利心太明显,唐突了鬼谷先生,事后想起,很是后悔,人家对我略施惩戒,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殿下今日所为何来?” “来请教一桩事。” “请讲。” 姜凌岳拍了拍的自己肥大的肚腩,苦笑道:“本王这痴笨惹人厌的身体,实在让人苦恼,怎么看,都不像个皇子,反而像个大商贾一般,听闻鬼谷也擅长医术,不知可有解救之法?” 秦渊心说,大体重就去减肥啊,问他有什么用? 但转念一想,这姜胖胖虽身形痴肥,可他心志坚定,绝非那种贪口腹之欲,怠惰懒散之人,这般有此问,想必是身有顽疾,并非寻常肥胖所致。 他强撑着体内翻涌的虚弱,语气平缓道:“关于医术,在下不如正统杏林高手,只懂一些医家杂学,若信得过臣,那便为殿下诊脉一番,再做论断。” “自然是信得过。” 姜凌岳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冀之光,连忙将肥厚的手腕伸了过来,手腕搭在桌案上,层层赘肉堆叠,连脉搏都被掩在其中,极难探寻。 秦渊忍着嫌弃,敛神屏息,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姜凌岳腕间,感受着脉象的起伏。 起初脉象沉缓,细若游丝,看似是脾虚湿盛之相,可再细细探去,脉中竟藏着一股滞涩之气,时而郁结,时而虚浮,绝非单纯的脾胃虚弱那般简单。 秦渊眉头微蹙,又探了寸关尺三部,良久才缓缓收回手,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您这身形,并非自幼便如此吧?” 姜凌岳闻言,缓缓点头道:“没错,本王并非生来痴肥。儿时本与常人无异,身形匀称,甚至还算清瘦,只是七八岁那年,春日里突发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宫中太医轮番诊治,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可自那以后,身子便一日比一日臃肿,哪怕吃的极少,体重也只增不减,短短半年,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肚腩,皱眉道:“国师有所不知,这些年,本王从不敢贪食,一日三餐皆按太医吩咐,清淡少食,连汤水都不敢多饮,可哪怕日日只吃两餐素斋,身上的肉也依旧疯长,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冬日畏寒,夏日怕热,连骑马射箭都做不到,堂堂皇子,成了朝野上下暗地里的笑柄,本王心中苦楚,无人能懂。”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宫中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治,各有论断,有的说本王是脾胃虚寒,水湿不化,聚于体内成痰,故而臃肿,开了无数健脾祛湿的药方,有的说本王是肾气不足,运化失常,需以温补之药调理;还有的说本王是经络堵塞,气血瘀滞,辅以针灸治疗。”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语气满是颓然:“这十数年下来,苦药汤子喝了不下千副,针灸艾灸也做了无数次,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民间的偏方也寻了不少,可半点效果都没有,身子依旧这般痴肥,反倒因常年服药,肠胃愈发虚弱,偶尔还会腹胀难忍,夜里难以安睡。本王早已心灰意冷,今日偶尔想到国师广博的学识,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请教。” 第718章 拉近关系的小细节 这一身肥肉是姜凌岳的硬伤,是他走向九五之尊道路上的一块高山,想办法移开,才能一路通畅。 秦渊缓缓开口道:“依在下看,您这病症,并非脾胃,肾气之过,亦非寻常水湿淤积,太医们皆诊错了根源。殿下儿时那场大病,高热伤了脏腑根本,更关键的是,病中用药过急,寒凉之药伤及了体内的少阳之气,导致三焦水道堵塞,气血运化全然失常。” “三焦主全身水液与气血运行,三焦滞塞,吃进去的五谷精微,无法被身体正常吸收运化,反倒全都化作痰湿浊脂,堆积在皮肉脏腑之间,故而殿下吃得再少,也会日渐痴肥。这并非虚胖,而是浊脂内蕴、气机不通之症,太医们只知健脾祛湿、温补脾肾,却没疏通三焦这道关键枢纽,好比河道堵塞,只一味加水,却不疏浚河道,自然无济于事,药吃多了,反倒加重身体负担,让滞塞更甚。” 姜凌岳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话,太医院数十位太医从未提及,句句都戳中了他病症的关键。 他艰难起身,躬身道:“国师,可有医治之法?” 秦渊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思索着药方。 也在考虑要不要给这个死胖子,毕竟是他曾经的情敌,还是个沉迷权谋的阴晦之辈。 给他治好不难,但岂不是变相的帮他往前走了一步? 罢了,就当结个善缘吧。 他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臣有一方,算不上绝世妙药,却正对殿下之症,殿下可回去尝试,按月服药,再配合简单的舒缓动作,不必剧烈劳作,坚持半年,想必能有所改观。” 说罢,秦渊唤来刘阿铁,取来纸笔,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提笔缓缓写下药方,边写边叮嘱:“方中以柴胡、枳壳疏理三焦气机,半夏、茯苓化痰祛湿,再以党参、黄芪温和补气,弥补体内亏虚,几味药相辅相成,无猛药峻剂,不会伤身。每日一剂,温水煎服,忌生冷油腻,平日里多慢走踱步,莫久坐不动,让气机慢慢流转,三焦通了,浊脂自会慢慢消散。” 姜凌岳双手接过药方,看着工整的字迹,心中泛起些许喜意,笑道:“若真能治好这顽疾,日后先生但有差遣,本王绝不推辞!” 秦渊摆了摆手道:“客气了,您回去安心服药便是,若有不适,再遣人来寻臣即可。” …… 回到自己帐篷,姜凌岳把药方往长案上一放,盯着端正的字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雀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来到长案边坐下。 “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么,这是药方。”姜凌岳瞥了他一眼。 “什么药方?” 姜凌岳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肥肉。 李雀儿瞬间反应过来,面上泛起喜色,笑道:“从哪讨的,可别告诉我,又是宫里那帮鸟太医开的?” “这哪有太医,秦渊开的。” 李雀儿激动道:“那肯定有用!” “这药方,我不会用。”姜凌岳往后一靠,懒懒的说道。 “为何?” “秦渊跟老大,老四走的这么近,他给的药方哪里敢用,此人鬼神莫测,手段层出不穷,这药方就算有毒,我敢保证没人能看的出来,我跟他讨要药方,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给,然后也跟他证明,他开的药方,我会用,我和他,关系不增不减,不近不远,未来可期。” 李雀儿想了半天,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道:“真够绕的。” 姜凌岳爽朗笑道:“你不明白,人和人想要拉近关系,就是从这些小细节上。” 李雀儿摇了摇头,拿起药方,说道:“你真的不用?秦渊给的药方,一定有用,他比那些太医强十倍百倍,说不得,你以后再也不必带着这身肥肉了。” “只要父皇不嫌弃,无需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哪里是为这个,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着想,姜氏多长寿之人,所以才保社稷长远,国祚稳定。” 姜凌岳沉思良久,喃喃道:“路且远着呢,如今谈之何益啊,说说当下的事,雀儿,你说……那秦渊如今打算托举谁呢?老大?还是老四?” 李雀儿缓缓摇头道:“他能辅谁,殿下您都知道他和这两位走得近,陛下能不知道?他老人家正健壮呢,秦渊何等聪明人,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掺和进这浑水。” 这是你的看法。我这些兄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即便他们私下有所勾连,也绝不会让我们察觉分毫。怕就怕事情不明不白,到时候咱们连半点准备都做不了。 李雀儿长舒一口气,松开腰带静立片刻,思忖许久才开口:“我看大殿下心思淡薄,是真的不想回长安,这点我看得真切,多半不是伪装。至于四殿下,向来唯大殿下之命是从。这二人只喜用兵征伐,对朝堂权谋从不上心,也不擅培植私党羽翼,他们……真的会是我们的对手吗?” 姜凌岳淡淡一笑:“裴令公曾言,立嫡以长乃是天经地义。如今论起来,大殿下本是嫡长,崔贵妃得势之后,二殿下也算得次嫡。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二人并无争位之心,我又怎能不防?” “陛下正值壮年,此时咱们想得,却万万催不得,还是好好想想这次回到长安该如何吧。” “长安怎么了?” “户部左侍郎胡锦康调任安南都护府长史,原吏部郎中魏谦升任户部左侍郎,接掌户部钱粮差事,御史知司苏怀义调任雍州别驾,卸去台谏监察之权,兵部员外郎萧执擢升御前司卫将军,将作监……” 李雀儿说了半天,姜凌岳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恐怕不是平地起风,谁提的章议?” “裴令公。” “右相就没说什么?”姜凌岳奇怪道。 李雀儿笑道:“他老人家告病在家,听说头疾犯了,一见风就疼的厉害,如今相爷不在,诸州政务,三省六部裴令公居中理事。” “这么大年纪,可真是难为他了,大军即将班师回朝,又突然有这么多的官员调动,父皇这是在腾位置啊……” 第719章 除血食 姜昭棠手执朱笔,于勋戚名簿之上圈点勾划,心中厌恨至极。 彼辈富贵闲人,终日耽于宴乐,酣歌恒舞,奢靡无度。小则寻衅滋事,扰害闾里,大则鬻官卖爵,贪墨纳贿,实为社稷之蠹虫。 先世勋绩卓着者,不可轻动,身居要职、掌理机务者,不可轻动,勤于庶务、任事有绩者,亦不可轻动。如此筛汰下来,应行裁抑者,尚有百十余族。 这些囊虫,尽削其爵,夺其封邑。 红批在纸上分外刺目。 此战之前,大华承平既久,勋贵荫蔽日重,无数爵位官职成了闲人摆设。国库岁入大把耗在俸禄赏赐上,可这些人既不戍边,也不治事,更无半分忧国之心。朝廷要养兵、要治河、要安抚百姓,处处都需银钱,偏偏这群蛀虫占着爵位、握着田产,只知挥霍,不知民生艰难。 长此以往,有功者不得赏,无能者居高位,军心与民心都会慢慢散掉。爵位是先帝与先辈用性命挣来的荣耀,不是给后世子孙躺平享乐的凭据。若任由他们败坏法度,侵蚀国本,再厚实的家业也会被掏空,再强盛的王朝也会从内里朽坏。 裴令公看着圣人的批红,叹了口气道:“陛下啊,此心昭昭,朝野皆知,可这百十余族牵连甚广,动起来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缓:“这些勋贵虽多是无用之辈,却盘根错节,彼此联姻勾连,有的还掌着京畿周边的田庄私兵,有的在京中布有耳目眼线。陛下骤然尽削其爵、夺其封邑,他们必定狗急跳墙,轻则串联朝臣非议朝政,重则暗中勾结,生出事端。” “国朝刚经战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朝堂最忌动荡。若是激起勋贵哗变,非但国库得不到安稳补给,反倒要耗费兵力弹压,届时百姓再受惊扰,反而背离了陛下体恤民生、稳固国本的初衷。” “况且爵位承袭百年,已成定例,骤然尽废,天下人只会觉得朝廷薄情寡恩,寒了那些仍在为国效力的功臣之心。依老臣之见,不如徐徐图之,先裁俸禄,清田产,限权势,令其无法再横行不法,待朝野安定、时机成熟,再行处置,方能稳妥无虞。” 姜昭棠冷笑道:“那些勋贵们各个鬼精,一点一点夺,岂不是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令公当他们是多厉害的角色,不过是一家又一家的破落户,不若快刀斩乱麻,他们痛快,朕也痛快,既然无才无能,那他们锦衣玉食,就分给此战的有功将士。” 裴令公还想再进言,姜昭棠却缓缓摇头道:“莫要再论,就这般定了,劳烦令公再辛苦辛苦,中书做个章程出来,大军还有十日便到,届时朕要封赏有功之士,将龙骧卫与黑冰台黄泉司予令公,若遇不谐,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既如此,老臣这便去办。”裴令公见劝不动,躬身领命。 “对了,此战首功……” “首功当属韶山节帅,次功纪羡大总管,另有中功下功三十七人,名单已在陛下的御案之上,是否该施恩,请陛下定夺。” 滕内侍翻出奏章,手捧着给圣人观看。 姜昭棠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开口问道:“这名单上的人,让兵部核准吧,只是朕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讲。” “令公莫非忘了秦渊那小子?此战他出力可不小,他该如何论功?” 裴令公沉思片刻,解释道:“陛下,此子年岁尚轻,已居国师之位,古来这般擢升,仅他一人尔,老臣以为,不宜再加别的封赏,但有一点却不得不承认,他此战功劳着实不小,老臣有个提议,既不得直赏,不如对其夫人加以恩典,或恩泽其后世子嗣,这般处置,亦是对他的呵护保全,免得被有心人针对。”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保全……有心人……罢了罢了,令公有何章程?” 裴令公笑道:“秦氏那快满两岁的嫡子,老臣思忖着,可特封正六品承务郎,虽为虚职,却享禄米供养,再赐玉麟金锁一对,锦田百亩。” “其二夫人崔氏伽罗,出身崔氏,温婉贤淑,依诰命之制,可册封为淑人,授以诰命卷轴,赏凤冠霞帔、绸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彰显陛下体恤臣眷的隆恩。” “嗯……”姜昭棠想了想,问道:“他还有个小妾……朕依稀记得是钦天少监,后又被大司命顶了缺,令公,此女在秦氏如何?” “陛下英明,还有个三夫人叶楚然……老臣如果没记错,他出身阴阳学派,深谙星象衍化之术,只是时运不济,因为学派内斗被逐出,但老臣却觉得,此女才质远胜朝堂司职阴阳之官,不若传话于天机府刘尚,册封叶楚然为阴阳学派大天衍,掌阴阳学派诸事,至于在钦天监的差事,一并给了他吧。” “至于现任大司命,此等无德无才、奸猾卑劣之徒,早已不配居高位,陛下可即刻革去其官职,交由有司查办,以正风气!” 姜昭棠听罢,颔首道:“如此安排,也算合适,秦渊那小子也不能说朕不厚道,令公思虑周全,所议甚妥,便依你所言,尽数准奏,秦氏那边,劳烦令公亲自去宣旨,表明朕的看重。” 裴令公深深一揖道:“陛下宽松仁厚,老臣定会将好意转达。” 他乘着蓝布车轿行出玉关桥,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声。 这般得罪满朝勋贵的差事,偏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长安城中,世家勋贵盘根错节,哪一个都不是好应付的。 便是他这当朝令公,陛下驾前第一相公,也有不少人仗着祖辈余荫,并不将他放在眼中。 陛下虽许了他便宜行事之权,手中也握有兵甲,可此事一旦处置稍有差池,长安勋贵必定人人自危。到那时,满朝怨怼不会指向陛下,反倒尽数会落在他这老朽身上。 思来想去,竟是一筹莫展。 右相比他通透得多,早早就察觉了苗头,索性告病闭门休养。左相又远赴朔方,满朝文武,竟寻不出一个能与之商议此事的人。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人…… 第720章 来找你救命! “玉衡啊……玉衡兄何在?”裴令公气喘吁吁的来到骊山庄园侧门,未见人,先摆出一副狼狈样。 邢三丈正在躺椅上打瞌睡,见一个身着儒衫的老者跌跌撞撞的朝自己冲过来,顿时骇了一跳。 他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往一旁跑去。 “何人!不知道这是当朝国师府邸么?” “失礼失礼,快些去禀告,说裴策安来找他救命。”裴令公整了整衣袍,长呼一口气。 邢三丈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致歉施礼,而后往山居里走去。 谢山长正在考较纪翎与刘洵的功课,闻听禀报,忙将老友请了进来,让两个晚辈分立两侧。 “哎呦,一大把年纪了,看你这满头大汗,何事如此之急啊。”谢山长疑惑道。 “玉衡啊,我来找你救命啊。” 谢山长无奈一笑,叹了口气道:“当朝令公,来找一个闲散人救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有什么主,是陛下给你做不了的?” “要是一般事,也不必来劳烦你,便直说了吧,此次北疆之战,我军大胜,大军将要回返长安了。” 谢山长抚须笑道:“此事老夫早已知晓,我那学生,也该回来了,这不是喜事么,值得裴令公当面道喜?” “听我说,陛下要封赏功臣。” 谢山长奇怪道:“这更是应有之义啊,有何问题?” “如今长安公侯伯子男可有三百六十多户,玉衡啊,还要让我直言么?” 谢山长思忖片刻,骤然反应过来,笑道:“原来如此啊,一个萝卜一个坑,圣人是打算除一部分闲爵,再用这部分去封赏有功之臣,如今,这桩得罪人的差事落在你身上了,是也不是?” 裴令公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浑浊的双眼朝他眨了眨。 谢山长懂了,摆了摆手道:“去休去休,你这老家伙,吃宴的时候从不请我,如今要拿牙去碰骨头了,这才想起我这个老友来,找别人去吧。” 裴令公也不管一旁有没有人,站起身,深深一揖道:“玉衡啊,还记得么,龙武三十二年,先帝令你主持过裁官之事,事后你却能安然退场,但自忖,我却没有这般本事,我出身河东裴氏旁支,幼时孤苦,不受待见,执掌中枢之后,早已经和家族断了来往,到如今孤苦伶仃,没什么积累,更无什么人脉,繁杂缠身,神思枯竭,如今遭了难,正是要老友帮衬的时候啊,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谢山长漫不经心道:“行了,这副可怜相给谁看,谁又能要了当朝令公的性命,既然说起来了,咱们浅聊聊此事。” 裴令公眼底泛起喜色,忙凑了过来,从圣人吩咐的何差事,再到六部如今占着要紧差事和勋贵中的勾连,并关系底下的人脉关系,说的一清二楚。 “此事若我与你出主意,谢氏与秦氏当各举荐一人,策安你来勾兑此事,这是价钱。” “要挟我?”裴令公皱眉道。 “心放到腹中,举荐之人定有军功撑得起来,不让你难做,可否?” 裴令公无奈一笑道:“看来玉衡也免不了为子孙谋啊,罢了罢了,你先说如何如何,具体如何做,老夫自有考量。” 谢山长沉思半晌,拿过刘洵手中的狼毫,在纸上写了五个人名。 “工部齐卫侯刘武周,刑部金昌侯何庶,陈国舅,永春伯韩玮,洪安侯韩湘……这些人?”裴令公喃喃念叨。 谢山长放下笔,朝纸上吹了口气,放在裴令公手上。 裴令公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沉声道:“玉衡的意思是先伐罪臣?这五人,刘武周掌工部营造,早年还算兢兢业业,晚年却昏朽,结党营私,私吞河工银钱无数,这何庶嚣张跋扈,任人唯亲,在刑部一手遮天,陈国舅是太后亲弟,圣上面前都能说上三分话,韩家两伯侯,更是盘踞关中百年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五人勾连不浅呐,向来一起行,一起动,在朝中像一堵高墙一般,圣人虽常斥责,但碍于太后的颜面,一直没下重手。” 他越说心越沉,将纸轻轻放在案上,长叹道:“说到底,老夫已然是没几天活头了,顾及也少了,只是这差事办不好,非但裁不了冗爵,反倒会被这群人反咬一口,扣上构陷勋贵、离间宗室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封赏功臣,老夫这老骨头都要被骂轻几两。” 谢山长面色不变,淡然笑道:“策安,我听小姝说,你年初递了辞呈?” “没错,忙碌大半辈子,也该在家颐养天年,养怡弄孙了。” 谢山长挥了挥手,示意纪翎与刘洵退至外间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待房门紧闭,才附耳道:“策安,你可知陛下为何偏偏把这差事给你?” “因为吾执掌中书?” “唉,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你无宗族依仗,无兵权傍身,孤臣一个,裁爵得罪人,陛下不用怕你结党,事成,你是功臣,事败,陛下便依了你的意思,批了你的辞呈,这才是圣人的心思。” 裴令公叹了口气道:“此等事,如何能看不清呢,只是君命已下,不得不奔走,临老,还是怕落个晚节不保,玉衡,说句贴切话,咱们操劳这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个声名么?” 谢山长为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且记住,裁冗爵,明着是清爵禄,暗着是清君侧、收权柄,陛下要的不是简简单单削几个爵位,是要借北疆大胜的威势,拔掉朝中这些尸位素餐、尾大不掉的勋贵钉子,把爵位留给真正能打仗、能忠心于他的有功之臣,稳固皇权,毕竟咱们这位陛下,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 “你若只想着削爵,那大家必然会躲着你,防着你,讨好你,贿赂你,而你这性子,向来忠于王事,定然是不会与他们妥协的,届时落个刻薄名声,多半会晚节不保,这桩事的关键还是在陛下那,君须借势而为,方能全身而退,还能落得清名,皆大欢喜。” “你的意思是,躲在陛下的身后……” 谢山长皱眉道:“陛下的性子你岂能不知,他是最讨厌麻烦,一旦遇见麻烦,” “那依玉衡之见,该如何下手?” 第721章 补录 谢山长坐直身体,凑近道:“第一步,引蛇出洞,造势为先,你回府后,不可声张,先让吏部暗中整理三百六十户闲爵的名册,挑出那些三代无功、世袭罔替、占田扰民、私蓄门客的罪状,不必先动这五人,先拿十来个无足轻重、名声极差的小爵侯开刀,明旨颁下,昭告长安,就说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才换家国安宁,无功勋者窃居爵禄,愧对将士,愧对百姓,先把舆论做足,让天下人都觉得裁冗爵是天经地义,站在道义制高点上。” “第二步,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五人尸餐素位,各怀鬼胎。刘武周贪财,何庶趋炎附势,陈国舅仗着太后撑腰骄横跋扈,韩玮与韩湘虽是同族,却为了家产爵位早有嫌隙。你暗中派心腹,分别递话,给刘武周,许他只要主动请辞爵位,可保他工部实权,既往不咎,查抄的赃款留三成给他安身,给何庶,透风说陈国舅私藏兵器,有不臣之心,拉他倒戈,指证陈国舅,保他刑部官位,对韩家叔侄,故意泄露韩玮私通外敌的小把柄,逼韩湘为了自保,主动揭发韩玮,再顺势敲打韩湘,让他主动降爵避祸。如此一来,这五人联盟不攻自破,各自为战,再无抱团反抗之力。” “第三步,借刀杀人,不留痕迹。你万万不可亲自出面弹劾这五人,让御史台的言官上奏,把他们的罪状一条条摆到御前,尤其是陈国舅,要把他的罪状往,干政乱朝、藐视皇权上引,让诸臣都看清,他这是切实的戳中陛下的痛处。太后若出面求情,你便在朝堂上,捧着北疆将士的血书军功册,当众泣诉,说三军将士在北疆冻骨埋尸,归来却见勋贵享乐,寒了军心,日后无人再为朝廷卖命,这就顺了陛下的意思,陛下御口这么一开,下旨削爵,这事儿便成了,你的干系也能少个几分。” “第四步,留好退路,自保为上。此事办成之后,你即刻上奏折,自请罚俸三月,说自己办事不力,惊扰勋贵,有负圣恩,主动示弱。再请陛下将空出来的爵位,尽数封给北疆将士,一分不留,既安将士之心,又堵满朝文武的嘴,让旁人抓不到你结党谋私的把柄。另外,提前修书给莫纪二人,让他们在朝堂上力挺你,有这二人撑腰,即便剩下的勋贵记恨你,也不敢轻易动你。” “这五人,是陛下早就想除的眼中钉,我不过是把陛下想说却不能说的,想做却不能做的,摆到了明面上。你照着做,既是顺了圣意,又清了朝堂冗弊,功臣得赏,你也能保住性命,这才是万全之策,而非逞一时之勇的莽夫之举。” 裴令公豁然开朗,这一步步迂回计谋,可确实比直白削爵高明百倍。 他捧着那张名单,谢道:“非老友指点,老夫此番必遭挫折,多谢多谢。” 谢山长冷哼一声道:“记得,行事务必隐秘,不可留下半分把柄,另外,老夫什么都没说过,此事要记得。” 裴令公会意一笑,将名单小心翼翼收入怀中,颔首道:“老夫即刻回府布局,此事若成,必重谢。” “重谢倒在其次,你莫忘了答应老夫的事便是。” “玉衡先生欲举荐何人?” “大房谢怀下,二房谢锦上。另外,我这儿有个晚辈,名唤刘洵,长安雁榜甲十七,你替我在你中枢寻个差事,离御前近些便好。” “刘洵……不就是阿闵身边那孩子?” “如今已是有功名在身,自然不能再当学童看待。只是这性子太直,录官时冲撞了吏部何铨选。看不惯那人中饱私囊、私相授受,当场便出言斥责,叫对方下不来台。亏得有阿闵的情面在,对方才不敢为难,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来,可这入仕授官的事,也就此耽搁了。我寻思着,不如把这孩子送到你跟前,做个御前文吏。” “原来如此,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倒是块做御史的好料子,这孩子人呢?” “进来进来。”谢山长朝外喊了一声。 刘洵垂手立在厅中,神色恭谨却不卑怯。 裴令公端坐案后,观其精神样貌,嗯了一声道:“听说你刻苦,果真如此么,为何只上了雁榜,连龙榜的边都没碰到。” “回令公的话,学生早年贫苦,遇见家主之后才正式读书,年岁太轻,只够死记硬背,但归根结底,灵慧还是少了一些。” “嗯……还算有自知之明,我且问你,有何志向?” “学文理,知人礼,学文经,拜朝堂。” 裴令公笑道:“太过空乏,罢了罢了,这些虚的我就不再问了,你可愿接受考教?” 刘洵拱手:“晚生谨听令公指教。” 裴令公沉思片刻,问道:“《尚书·尧典》有寅宾出日,世人皆知是春分祭日,我问你,祭日所用的束帛,非寻常币帛,是何名目,形制有何讲究?” 这问题偏到极致,寻常读书人只记祭礼名目,无人深究器物细节。 刘洵略一思忖,应声答:“是玄纁束帛,玄色为天,纁色为地,十端为一束,不用纹饰,素面无华,取质朴敬天之意,非宗庙祭祀所用的锦帛。” 裴令公眉峰微不可查一动,再问:“《礼记·祭法》载上古五祀,户、灶、中溜、门、行,世人皆熟,我问你,行祀所祭的不是路神,是何神主,祭时用何牲?” 刘洵不假思索:“行祀祭的是道路行神,主道路出行平安,祭时不用太牢少牢,只用犬牲,取犬能引路、守途之意,古礼残卷有载,后世多混用牲礼,失了古制。” 第三问更冷,裴令公直言:“《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颍考叔献羹劝孝,我不问黄泉相见,问颍考叔所携羮,是何食材,先秦礼制中,何人可食此羹?” 旁人读左传皆记典故大义,无人留意饮食细节,刘洵苦思冥想,骤然道:“是羊羹,加苦菜烹煮,无盐无酱,是先秦士大夫祭祀,宴饮所用的俭礼之羹,庶人不可食,颍考叔以此讽郑庄公失孝,不合士礼。” 裴令公颔首,又抛一题:“周制太宰属官,有司勋,非掌功勋封赏,我问司勋下设士史一职,专司何事,俸禄以何物计发,非粟米?” “士史掌记王室子弟言行,无实权,俸禄以布帛计发,月两匹麻布,因是闲职,不食官粟,仅存于西周中期礼制,东周便已裁撤。” 连问四题,全是偏僻古制、典籍边角,无一句冗余,刘洵虽支支吾吾,但也都答了上来。 裴令公抚须笑道:“比阿闵当年,还是差了许多,不过比那些只会背时文的书生强百倍。只是你要记着,御前文记,考验的就是这些旁人不知的底细,圣人若哪天起了心思,随口一问,你若答不上来,这机会便没了。” “你性子太刚,在老夫身边待两年吧,先磨心性,再学规矩,那何铨选的事,你没错,但官场不是直来直去的地方,有学识,还要懂藏锋。” 刘洵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晚生谨记令公教诲。” 裴令公挥挥手:“去吧,等着授官文书便是,但记得,仍要勤学苦练,莫要坠了阿闵文魁的名头。” ………………………… 第722章 主书官 刘洵得授中书省主书。 这个官儿没什么响当当的名头,就是个从七品上的小官,搁在中书省,算不上台前的要紧角色,却是离圣人最近的跑腿兼笔杆子。 中书省是帮皇帝拟诏书、发政令的地方,宰相们在里头商议天下事,落笔定江山,而主书,就是守着那一沓沓诏敕文书的人。 主书没资格站在御前侃侃而谈,却天天扎在禁中,盯在御案前,看着那些决定朝野动向的文字,从草拟到定稿,经他手整理、誊写、归档。 没多大权力,不能定策,不能谏言,就干着最实在的文书活,却比很多京官都沾着御前近旁的龙气。 别人挤破头想往宫里靠,主书文记天天待在中枢要地,看着诸臣周旋,看着政令出入,很是锻炼人的一个位置。 莫姊姝望着身姿端正的刘洵,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总算有了着落,读了这许多年书,也该有出头之日了。” “是晚辈性子莽撞,不识分寸,得罪了铨选官,连累夫人这阵子挂心。” “心直口快算不上短处,你身后自有秦氏为你撑腰。只是往后家中总有照拂不到的时候,遇事,别太刚直了。” 刘洵心中一暖,后退一步,躬身跪倒,郑重叩首:“多谢夫人庇护,刘洵此生不敢忘恩,秦氏但有差遣,晚辈必以命相报。” “行了,有个着落便好,我们也不图你什么回报。你这性子,本就不如翎儿,阿山他们灵透,往后能顾好自己,顾好你阿娘,便足矣。” 武昭儿搂着莫姊姝的腰,仰着头笑嘻嘻问:“洵哥儿要做官了?” 莫姊姝笑着垂眸,伸手想将她揽起来,才发觉孩子已然长大,快抱不动了,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温声道:“是呀,洵哥儿要做官了,我们昭儿也长成大姑娘了,往后别这般顽皮,乖巧些,好不好?” 公输仇在旁暗自叹了口气,这小姑娘半刻也消停不得,今早还打着除魔卫道的由头,弄死了他养了许久的一条大蜈蚣,那是他与凤九特意留着入药的,就这么没了,着实可惜。 照这性子,再长几岁,活脱脱又是个魔丸。 “甘棠,回头吩咐曲家兄弟亲手备一桌小席面,让三个孩子凑一处,热闹热闹。” 公输仇躬身应声:“夫人,纪翎怕是不得闲,今日的武课还没练。” “歇一日吧。”莫姊姝轻轻摇头,“这孩子每日文武课加起来快四个时辰,弦一直绷得这么紧,早晚要熬出毛病。夫君来信说了,每七日可让他歇一天,便定在今日便是。” “这......罢了,就依家主所言吧。” 公输仇始终想不通,家主为何总爱这般行事。在他眼里,有出息的子弟本就该日夜勤勉,将一身气力耗尽方休,次日再从头来过,唯有如此,日后方能成大器。 他年岁渐长,时常念及年少时光,悔当初诸多事未敢做、未去争,待到垂垂老矣,只剩满心遗憾。 若当年再拼上几分,他断不会进这劳什子大理寺,早该入工部施展所长。如今倒好,外头人竟拿他的名头吓唬孩童,叫人夜里莫要外出、早早安寝。 “阿山也捎了信,约莫两日便到。” 莫姊姝微蹙眉头:“怎不与大军一同归来?” “只带了二十余名退伍老兵,外加他亲手练出的五十名娃娃兵。” “也算有能耐,终究是完完整整地把人带回来了。” “这丫头鬼灵精怪的,一点亏都吃不得。” 公输仇负手,转身望着院中绿芽新枝,缓缓开口:“阿山这丫头出去了也不安分,好在脑子活络,没惹出什么大祸,此番在朔方,做了不少事情,连莫帅都赞服不已。” “先说那复合军粮,寻常干粮难咽,边关苦寒,将士们啃干粮就冷水,不少人伤了肠胃,战力受损。阿山推了咱们改良的复合军粮,耐存易带,热水一泡就能吃,饱腹抗寒。她劝动军中将领,催着莫帅给朝廷递折子下订单,这单子就够府里作坊忙大半年。” “还有烈酒和杀毒水,救了不少人。边关沙场,伤口易溃烂,从前不少将士没死在刀下,反倒栽在疮疤上。阿山备足烈酒清洗创口,把杀毒水遍发军营,有疫病苗头就喷洒清扫,硬生生压下了疫气。老兵们没见过这法子,都念着她的好。” 莫姊姝轻笑道:“都听说了,这生意都做到北疆去了,如此胡闹,偏偏还没惹事,这丫头是有些能为的。” 公输仇悠悠道:“往日旁人都说,凤戟卫都是女子,只是仪仗,到了朔方,大军围城,伤兵遍地,随军医官大多能力有限。” “阿山就和凤戟卫统领商量着换下戎装,做起了医理之事,好在他曾学过些鬼谷的医术药理,也不藏私,把医方和治伤手法教给众人,带着她们照料伤患,清洗、包扎、熬药,事事亲力亲为,夫人,您是知道的,沙场伤兵存活率向来不过五成,但经她们救治,硬生生提了近三成,不少将士捡回了命,此番不少退伍老兵感念她的恩德,此番跟着一块儿归家了。” “如今军营里,给他起了个鬼谷女先生的别号,上下将士都念她恩情。” “还有一桩大功,说起来匪夷所思,咱也不知道这丫头用了什么毒,遣暗谍毒杀了近一万精锐骑兵,挫了敌军锐气,大大减轻了朔方的压力。这功劳若是上报,足够封爵赏地。” “但莫帅心思细,没明着上报,只悄悄给圣人写了私信,这是怕树大招风,阿山终归一介女流,上下得护着他,不让她年纪轻轻就站到风口浪尖。” 莫姊姝蹙了蹙眉:“一万多人,先生是在开玩笑么?什么毒能做到这般程度?” “大家都不相信,不过不相信也是好的,能直接杀灭这么多人的毒药,世间罕见,阿山懂调制之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不得就要引有心人觊觎,看来当时的情势的确危急,不然她也不会露这么一手,这次她回家,安静的待些时日吧,莫要出去乱窜了……” 第723章 军中第一人 “功劳簿上不必添阿山的名字。” 不光莫韶山这么想,秦渊也是这么想的。 “实在抱歉,胡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死了这么多人,简单的归于上天降下灾厄实在说不过去,此战是非功过,圣人都要知晓,下官是陛下的耳目。” 说话的人是兵曹参军韦峣,北军府核心僚佐,主掌军功登记核实造册。记录斩首、俘敌、跳荡、先登等战功,是军功第一手责任人。 此人出身韦氏三房,是韦相的堂弟,后派官,前派官被流矢射杀,他来补的缺。 秦渊眉头微蹙:“韦参军有所不知。此计出自我意,由卫峥施行,她一介少女,本不通毒术。” 韦峣淡淡一笑:“秦帅功绩,纵罄南山之竹亦难尽书,浩如东海,何需与一小女子争功?一是一,二是二。下官掌审功之责,便当一丝不苟,免使将士功绩埋没,无处申诉。” 见他油盐不进,秦渊目中渐生冷意。 莫韶山冷笑道:“用毒并非她一人的主意,军帐中定计,卫峥去施行,哪怕你皆拢于一人之身,你倒说说,这功如何给她记?到陛下那又该怎么论,莫非还要封个女侯不成?” “朔方军中出一鬼谷女先生,疗救伤卒,毒殪万敌。纵女子不得封爵,下官亦当尽韦氏之力,助其名扬天下,使大江南北皆知我大华女子风骨,此亦是赏。” 莫韶山语气平淡:“她身怀异术,若引歹人觊觎,你护得住她?” 韦峣笑意不改:“在其位,谋其政。下官只论功行赏,余事不问。”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叫韦峣?” 韦峣作揖道:“回国师的话,下官韦峣,长安韦氏三房嫡出第四子,小字仲远,先父韦珂曾任中枢承议郎,追赠照远伯,下官昆仲七人,长兄早夭,次兄承父荫入仕,居殿中省任职,三兄打理族中田产坞堡,下官排行第四,幼时有族中宿儒开蒙,弱冠举明经入仕,初授弘文馆校书郎。” “前北军府兵曹参军,乃是下官同宗从兄,不幸殁于北疆乱军流矢,圣人特擢下官递补此缺,掌军功核造之事。” “哦,长安韦氏……” 韦峣从容一笑道:“韦相是下官的堂哥,他时常提点……” 莫韶山直接打断道:“将你鱼符,告身,勋告,拿来与本帅看看。” 韦峣面露不悦,不过也不敢说其他,应声解下腰间银鱼袋,双手奉上。 “请莫帅查阅!” 莫韶山伸手接过,取出鱼符、告身、勋告,逐一核对。 鱼符规制无误,印信齐全,告身与勋告上的吏部朱印、任职记录皆与韦峣所言相符,看不出任何伪造痕迹。 莫韶山将东西递到亲兵手中,眉头一皱,沉声道:“你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拖下去斩了!” 韦峣一时怔住,尚未回过神,已被亲兵架离地面。 他正要开口呼喊,一块白布便堵进了口中。双膝刚触地的刹那,头颅骤然一轻,天地旋即颠倒。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跪伏在地、已然身首分离的躯体。 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到死都未曾想过,竟真有人敢对他下手。 莫韶山下令将头颅与尸身一并焚毁,轻咳一声,看向秦渊:“看懂了?” “懂了,世家子弟在军中,没什么体面可讲。” 莫韶山被他扶着,缓缓往前走。 “边军与朝堂本就是两个天地,行的更是两套规矩。边军只认战力,只重胜负,要的是能征善战的猛士,再者,大华只有一位节帅,便是我莫韶山,说句狂妄不敬的话,在这朔方地界,只要某忠于圣人,在这之下,无人敢违逆本帅之意。大皇子身为监军,所见所闻不少,其中许多更是本帅有意让他看的。他虽已修书奏报陛下,可陛下,也并未多说什么。” “我今日砍了他,回到长安,韦相不会说什么,顶多问一句,是否?我便说是,他便不能再问,这些道理,三位相爷懂得,下面人却不懂,觉得拿了根鸡毛,就能持杖,觉得自己有天大的体面。” “朔方军,轮不到朝廷派来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儿,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各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臭丘八,今日脱下战靴,明日还不知能不能穿上,有今日,无明日,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谁要是敢朝我们吐一口唾沫,踩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便敢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他顿了顿,转过身,拍了拍秦渊的手背,说道:“想要做这帮丘八的统帅,一纸任命可不太够,你先前积累权势文名,在这,更是拿不出手,因为他们不懂这些。 初来乍到,正是要这群丘八关照你的时候,你要敢同他们一起赴死战,刀光剑影里冲在前面,绝境危局中挡在身前,不把他们当炮灰,只把他们当过命的弟兄。 当军吃粮,要护他们的妻儿老小,保他们的粮饷抚恤,他们在前线拼命,你就得在后方为他们兜底,不让这群苦命人流血又流泪。 还要记得,赏罚也要分明,功必赏,过必罚,不偏袒、不徇私,对悍不畏死的勇士,给足荣耀与实惠,对临阵脱逃的懦夫,绝不心慈手软,也要懂他们的苦,知他们的难,别端着将帅架子,别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跟他们一起啃干粮、卧冰雪,跟他们称兄道弟,说他们听得懂的话,做他们信得过的事。” “你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护着他们活下去,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又或者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尊严,他们便会把命交给你,死心塌地跟着你,刀山火海都敢闯,可你若是想着靠官威压人,靠权势欺人,别说做统帅,怕是连这朔方的城门都走不出去,早晚得被这帮弟兄撕得粉碎。” 暮色四垂,暗盖苍穹。 莫韶山幽幽的叹了口气,看着望不到尽头的简帐和军士们忙碌的身影。 “莫帅,为何跟我讲这些?” “我和纪帅都老了,可如今大华仍有外敌虎视眈眈,军中总要有撑得起来的人物,谁也不行,唯有你可以,千万千万不要再出现五胡乱华的惨事……” 第724章 托付与重礼 “舂磨砦内,尸骨成糜,老弱妇孺,皆成军粮。世道大乱,每一次与胡虏交锋,我军无不拼死力战,只恐胡骑踏破城关,倾覆山河。自始至终,皆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哪怕以万千将士血肉为泥,也要硬生生填住防线。 可此番胡狼来势滔天,倾巢而出,举国之力压向北疆,防线几度欲裂,摇摇欲坠。我早已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只待以身殉国,马革裹尸。 谁料天不绝我大华,神兵自长安破空而来,一举撕开丰州与西受降城防线,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胡虏腹心。一击之下,胡人痛彻心扉,肝胆俱寒,方知再战下去,不过是自寻死路,终是狼狈撤兵。 牛心山隘口大捷!背阴谷大捷!哈素海一役,覆没段部十四万铁骑!每览一封捷报,我胸中欣喜便如战鼓轰鸣,震彻肺腑。 北疆危局,自此彻底扭转,乾坤重定。 而你,秦渊!便是此番挽天倾的首功之臣!” 他话音稍顿,忍不住咳了两声,望着远方沉沉叹道:“我辈已然垂老,再也扛不动这面护国大纛了。往后岁月,大华万里江山,仍需有人擎旗领军。在我眼中,普天之下,再无一人,比你更堪此任。” 秦渊无奈一笑道:“二叔,你的意思我懂了,可掌控枭虏卫与新军这三万人,已经是侄婿的极限了,再多,便是取死之道。” 莫韶山笑道:“我又如何不知,圣人猜忌从来无休无止,可这天下,也并非他一人独断。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从无一步登天的捷径,将来时机无数,总能助你成就大事,只看你能否抓住。” 秦渊无奈一笑,语气沉缓:“二叔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同您说几句真心话。” “您的心意,我都明白。” “二叔可想过,我为何执意要打这一仗?” 莫韶山微一颔首:“为何?” 秦渊目眺远山,悠悠道:“我与小姝已有骨肉,崔氏亦身怀六甲。说句私心话,我上阵杀敌,本就是为护住这个家。只想在孩儿长大之前,扫平乱世烽烟,让他们不必再生于战乱、长于动荡,不必因身上名分身陷沙场、朝不保夕。我所求的,不过是让他们一世安稳,平安顺遂。” “胡人残暴,侵我城池,虐我百姓,这般行径令人不齿。我出兵,是要让他们知道,犯我疆土、害我子民,必遭严惩。敢越雷池一步,便叫他们付出血的代价。我愿守这大好河山,更愿护我大华万千百姓。” “我本出身山野,不喜朝堂权谋,规矩束缚。这一次,我自认该挺身而出,便义无反顾。将来若再有家国危难,我依旧会奋勇在前,只是那份心思,早已不是争权夺位,只求乱世早平,家人安宁。至于其他,非我所愿,亦非我所求。” 莫韶山皱眉道:“大华,只有两个鬼谷门人,你那个师兄,是个武痴,行事无所顾忌,是个不靠谱的,你……” “二叔……”秦渊打断他,笑道:“所有人都觉得鬼谷学派,文能安邦定策,武能披甲破阵,这种说法太过空乏,您可以将它看成是国朝的底气,是这江山源源不断的动力。学派立世,便立志成为整个汉民精神上的柱石,只要有我辈在,四方夷狄便不敢轻举妄动。 谁说鬼谷学派只靠寥寥几人撑着?您且看阿山,看纪翎,他们日后自有子嗣,有亲传弟子,一脉传承自会绵延不绝。在我这里,没有纵横争斗,一死一生这个说法,只愿他们能安安稳稳将鬼谷学识,缓缓渗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处,像春雨一样滋润每个人。 或许将来,鬼谷的学问会演化出无数学科,出现在国子监上学,弘文馆,也会乡野间的村塾,施教于天下,天下再无白丁,它会武装每个汉民的精神和头脑,我大华的触角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什么胡人,色目人皆要看我们的眼色行事。 二叔,这才是鬼谷门人应该做的事情。” 莫韶山听了良久,长呼了一口气道:“你的理想太过远大,要走多久的路才能到达你所说的那个彼岸?” “二叔您不是说了么,路,要一步一步走,没有一步登天。” 莫韶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的志向比起来,这军方第一人,确实微不足道,但二叔希望你,在没有实现你的理想之前,手中也要有可以防身的刀剑,不管你要不要,我总有一份大礼留给你。” 秦渊不愿再深谈这话题,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不日便要返回长安,二叔,身子还撑得住吗?” 莫韶山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你给的药效用极好,周身都轻快了不少,夜里也不再发热头疼,只是依旧倦怠得厉害。时常有种念头,怕是这一闭眼,便再无醒来之时。” 秦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作息有序,饮食有度,身子自会慢慢好转,至少能稳住如今的境况,不让沉疴再继续恶化。” “多活一日,便是多赚一日。我强撑着这口气,只盼能再见兄长一面,能回京面圣,了却这桩桩心事,此生便再无牵挂纠葛了。” “我走以后,朔方必定换了天,我给你留四个人,将来若遇危急,需提调朔方军,便书信予他们。” “左营行军司马孙震宇,都知兵马使卫麟,朔方府督主褚俊,录事参军许劲松,有他们在,朔方军你至少能够节制一半,晚些时候,你们见一见,能不能收为己用,全看你的本事了。” 天边残阳如血,正缓缓沉落西山,余晖将云霞染得凄红一片,晚风卷着沙尘掠过旷野,连草木都垂着枝桠,透着几分萧瑟。落日微光渐淡,天地间慢慢笼上一层暗沉暮色,苍凉又寂寥,恰似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悲凉。 ........................................................................................................................................................... 第725章 病危 一路上莫韶山都在悉心的传授军务,他想把自己这一辈子的经验都灌输给秦渊,包括自己的亲信,还有经营许久的人脉。 “莫氏主脉人口凋零,请你多多帮持。” “有我在一日,便擎天护佑,请二叔放心。” 距长安只剩两日路程时,莫韶山忽然高热缠身,昏沉困顿,往日风骨尽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 军医避开众人,低声向秦渊与莫君澜禀明,莫帅大限已至,怕是撑不过这一两日了。 “二叔!二叔!”莫君澜愣了良久,反应过来,扑在床榻边,焦急的喊道。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如此,对了,阿闵!阿闵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秦渊愧疚的垂下头道:“莫帅在几年前就已经油尽灯枯, 硬生生的拖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庇佑,如今,哪怕是我,也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莫君澜顿时疯魔,抽出横刀将面前枯草砍的稀碎。 帐外不远处,姜御霄听闻帐内动静不对,快步掀帘而入,恰好撞见军医那句大限将至的话,又听得莫君澜撕心裂肺的呼喊,血液瞬间凉透,僵在帘幕处,半晌迈不开一步。 他喉间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姜御霄看了看秦渊,后者垂着头,一副打了败仗的模样。 军医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反应都像是在告诉他一句话。 这个老人,真的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了。 姜御霄缓步上前,拉住莫帅的手,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老人于他而言,是恩师,是长辈,更是自幼护着他、教他行军布阵、立身处世的至亲之人,当年他年少孟浪,是莫帅伸手相扶,如今功业未竟,却要撒手人寰,这份重击,让他再也撑不住平素的冷静。 莫君澜早已泣不成声,哽咽着喊着一声又一声的二叔,往日里那个威风凛凛、镇守边关的莫帅,如今只剩一副枯朽躯壳。 秦渊那句无力回天,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疯了般抽出腰间横刀,朝着帐外枯黄的乱草疯狂劈砍,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草屑纷飞间,泪水混着汗水滑落,痛苦的嘶吼。 姜御霄闭上眼,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没有像莫君澜那般失控,可微微颤抖的双肩,尽显心底翻涌的悲恸。 秦渊早已无心顾及旁事,更无暇陪其徒增焦躁,他再次让军医诊脉确认,反复核验莫帅的病症,终究不得不接受残酷实情。 老人已是油尽灯枯,脏腑俱衰,生机断绝,性命只在须臾之间,再无挽回余地。 他强压下心头沉恸,转身返回军帐,伏案挥毫写下加急奏表,咬破手指,按下血印,随即封好信函,交由信使,命其快马加鞭,星夜驰往长安。 “莫帅病危,殆无生理,难候圣驾于阙下,臣万死,伏请陛下念其毕生戍边御侮,功在社稷,体恤老臣垂绝之愿,移驾会面,俾其得觐天颜,了此生最后夙愿。” …… 残夜将尽,长安城里万籁俱寂,唯有宫墙周遭的朱雀大街,还立着持戈值守的禁军。 官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长夜寂静,马蹄铁碾过石板,脆响在空荡街巷里撞出阵阵回音。 那信使一身风尘仆仆,满头大汗淋漓,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宫门前,不等禁军阻拦,便高举加急军报,声嘶力竭嘶吼:“急报!莫帅病危!求见圣人!” 值守禁军皆变了脸色,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开了侧门,引着信使一路狂奔入宫。 寂静的皇宫瞬间被这急促声响打破,先是内侍们慌乱的脚步声,再是宫人们窃窃的低语,紧接着传报声一层层往内宫递去。 原本静谧的乾元殿顷刻间嘈杂起来,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滕内侍跌跌撞撞撞进寝殿。 “陛下!不好啦!” 姜昭棠处理完政事,刚歇下不久,听闻急报,猛地掀开锦被,不等内侍伺候,便自行披了件外袍,衣襟都未系紧,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金砖上,快步走出内殿。 “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国师急奏,报莫帅病危!” “病危?” “国师亲笔,想来不会有假!” 姜昭棠缓过神,接过那封沾着湿气奏表,目光匆匆扫过奏表上的字字句句,当看到“油尽灯枯”“危在顷刻”八字时,浑身骤然僵住,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失神,愣在原地良久,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 片刻后,他猛地回神,沉声道:“速传旨,召裴令公即刻入宫,朕离京期间,由裴令公调控中枢,总领朝事,三省六部、京畿防务,一并归其节制,不得有误。” 滕内侍领命飞奔而去,殿外顷刻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姜昭棠强压着惶急,命近侍速速为自己整肃衣冠,他一刻也等不得,只盼即刻动身,去见莫帅最后一面。 宿直中书舍人卢湘林闻得圣意,惊得面色惨白,慌忙趋步上前,匍匐在地叩首谏阻:“陛下,万万不可!宫规礼制所在,边关急报虽急,亦当遣内侍快马先行核验真伪,待实情确证,陛下再御驾出宫不迟,岂可轻身涉夜?” “滚开!”姜昭棠双目焦躁,一声厉呵,“一来一回往复耽搁,朕便再也见不到莫帅了!再多言拦驾,朕立斩不赦!” 卢湘林被这滔天怒意吓得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再不敢发一言,只得颤巍巍伏在原地,看着圣人仓促整好衣袍,步履急遽地冲出殿外。 “传朕旨意!玄甲军、龙骧军即刻火速集结,备上御厩汗血马,出京迎行三百里,朕要亲往,去见莫帅最后一面!” “再遣快马,直奔骊山庄园,传朕口谕,命镇北公与凤九先生即刻随驾同行,不得迟误!” 旨意一下,皇宫彻底躁动起来,金吾卫快速传令,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内侍奔走的传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长安长夜的安宁。 姜昭棠望着沉沉夜色,心头翻江倒海。莫韶山一倒,北疆就塌了半壁。 莫帅是真真切切的用全部的忠心,为他护着了整片北疆。 他不敢想,若是迟了一步,便是天人永隔,唯有催着众人加快速度,只盼能赶在那一线生机散尽之前,见那位老帅最后一面。 圣驾出宫之初,仅有龙骧、玄甲两卫铁骑前后护持,一行人策马疾行,直奔玉关桥。 行至宫城正门,厚重的朱红城门已然洞开,忽闻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转瞬便见右相裴度身着朝服,率三十余名朝官列队立于门楼下。 众人鬓边微霜与眼底倦容,显然是自宿直处匆匆赶来,连衣冠都未及整理周全。 姜昭棠勒住马缰,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翻身下马便快步上前:“诸位爱卿,深夜风寒,你们怎会在此等候?” 韦相上前一步,朝服下摆垂落,躬身行礼:“陛下,莫帅危在旦夕,老臣与满朝文武,皆与陛下一般心思,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落,身后众官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愿随圣驾,送莫帅最后一程!” 姜昭棠抬手扶住韦相的手臂,语气急促却真挚:“好!好!既如此,便同去同去!” 言罢,他翻身上马,扬鞭高声下令:“加快速度,莫让莫帅等得急了!” 第726章 最后的挽歌 残阳褪尽最后一抹血色,暮云低垂。 连绵的军帐顺着旷野铺展,甲士林立,却无半分声响,唯有旗杆上的大华军旗,在晚风里无力地翻卷,似是提前裹上了一层丧白。 距长安三百里的行营,全员肃立,静候圣驾降临。 秦渊、姜御霄、莫君澜等人立在营门最前。 莫君澜双目红肿,衣襟满是泪痕,身子摇摇欲坠,全靠亲卫在旁搀扶才勉强站稳。 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先是玄甲军铁骑开道,紧随其后的是龙骧军,帝王姜昭棠策马在前,常服未着龙袍,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大队之后,韦相率三十余位朝官策马紧随,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衣衫沾尘,眼底布满血丝,面露倦色。 不过半个时辰,圣驾一行已至朔方军营辕门之外。 秦渊率先反应过来,抬手示意全军,沉声道:“圣驾亲临,全军跪迎!” 一声令下,朔方军将士齐齐跪倒,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沉闷又肃穆,所有人俯身叩首,额头紧贴着微凉的泥土,无人敢抬头,风声,喘息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秦渊、姜御霄领头道。 姜昭棠勒住马缰,甚至不等内侍搀扶,便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匆匆扫过跪地的满营将士,没有半句客套,冷声道:“不必讲这些虚礼了,速带朕去帅帐!” 秦渊起身,不敢多言,快步在前引路,姜昭棠紧随其后,龙骧、玄甲二卫守在帐外,百官亦在帐外静候,无人敢随意喧哗。 帅帐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桌,桌上摆着未喝完的汤药,药味弥漫在帐中,苦涩又沉闷。 莫韶山静静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枯槁如纸,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往日里统御三军、威严沉稳的莫帅,如今只剩一副枯瘦的躯壳,全然没了半分昔日风骨,看着便让人心酸。 姜昭棠快步走到榻边,脚步急促,险些撞到桌角,他顾不得这些,忙伸出手,紧紧握住莫韶山枯瘦冰凉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冰冷僵硬,毫无力气。 姜昭棠心底猛地一沉,他轻轻晃了晃,轻声唤着:“莫卿,朕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朕……” 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昏迷不醒,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存着一丝气息。 姜昭棠握着那双手,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落下。 莫青岩站在榻侧,看着弟弟奄奄一息的模样,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已泪流满面。 “二弟,醒醒啊,陛下来看你了。” 莫君澜闻听,跪在后方,呜咽声更重。 姜昭棠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凤九:“先生,朕知道你医术高超,你快看看,莫帅还有没有救,无论什么代价,朕都愿意付出!” 凤九先生轻叹一声,上前搭了搭莫韶山的脉息,眉头紧锁,良久才松开手,对着姜昭棠躬身一礼:“陛下,莫帅早已油尽灯枯,脏腑俱衰,药力早已无法回天,如今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撑着等陛下前来。” 姜昭棠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他死死盯着凤九先生,眼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冀:“先生,难道真的没有半点办法了吗?朕刚到,朕还没和他说上一句话……” 凤九先生垂眸,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老臣可施银针,以秘法刺激心脉,能让莫帅暂时清醒一刻钟,交代身后之事,了却遗愿。只是……一刻钟之后,脉息断绝,再无回转余地,这一针,是催命针,老臣不敢擅自做主,请陛下定夺。” 莫青岩老泪纵横,颤声道:“施针吧,让他说几句话,了了心愿,总好过这般昏迷着走,让他带着遗憾离去,我这个兄长,于心不安。” 姜昭棠闭了闭眼,泪水终是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深吸一口气道:“施针,朕准了。让他醒过来,朕要听他说话,让他把心里的事,都交代清楚,莫要带着遗憾走。” 凤九先生不再多言,取出银针,烈酒消毒后,精准刺入莫韶山头顶、心口几处大穴。 不过片刻,便见榻上的莫韶山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双目缓缓睁开,虽浑浊,却有了一丝神采。 莫韶山缓缓转头,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臣,来迟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握住姜昭棠的手,力道轻得可怜。 姜昭棠反握住他的手,忙不迭道:“不晚不晚,正正好好。” “臣有罪……”莫韶山气息愈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几口,“此战北疆,死了这么多儿郎,流离失所的百姓,皆是臣一人之罪。臣统兵无方,未能护好他们,对不起先帝的托付,对不起陛下的看重,臣,罪该万死……” 姜昭棠听得心疼,哽咽着安慰:“莫卿何罪之有!你分明胜了,胡人被你打得溃不成军,再也不敢犯我疆土,若不是你死守北疆,这大华北疆早就破了,百姓早已生灵涂炭!你是朕的功臣,是此战的第一功臣,朕还备好了庆功酒,要与你痛饮一杯,你怎能说自己有罪!” 他多想告诉这位老臣,你做的已经足够好,可话到嘴边,悲上心头,说不出得体的话。 莫韶山轻轻摇头,神情愈发落寞,苦笑道:“陛下,臣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几句谏言,望陛下听进去。” “你说,朕听着,朕都记着。”姜昭棠俯下身,将耳朵凑近,生怕错过一个字。 “臣死后,北疆无将主,朔方军势大,战力极强,不可轻易托付于一人之手,陛下可用三方制衡之策,选三员将主,分掌兵权,互相牵制,彼此监视,方能稳北疆局势。五蠡司马掌监察,宣喻郎传圣教,缺一不可,具体施行之法,可问计于国师秦渊,还有裴令公,二人有谋,定能替陛下分忧。” 交代完北疆军政大事,莫韶山的气息更弱了,他看着姜昭棠,像长辈叮嘱晚辈一般,轻声道:“臣最后,只愿陛下…爱惜龙体,万不可因国事熬坏了身子,臣……臣真的舍不得陛下,舍不得这大华的花花世界,奈何……奈何上天不给臣这个机会了……” 姜昭棠心被揪一般的痛,他努力平缓心神,勉强笑道:“朕为莫帅准备了窖藏老酒,那滋味香极了,就等着你回来,你我君臣同饮呢,你要振作起来!” 莫韶山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容,一字一句的说道:“谢过陛下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泣不成声的兄长莫青岩:“阿兄……带我回家吧,把我……和晴儿葬在一起……” 说完最后一个字,莫韶山握着姜昭棠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榻侧,双目轻轻闭上,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 帐内瞬间爆发压抑已久的哭声。 姜昭棠再也忍不住,将额头贴在莫帅的手背上,泣不成声,一遍遍喊着:“哀乎,痛煞朕也!莫卿!魂归来兮!” 莫青岩瘫坐在榻边,老泪纵横,一声声喊着阿弟。 莫君澜趴在榻前,哭得晕厥过去,姜御霄在旁搀扶,亦是红了眼眶,强忍泪水,秦渊,凤九先生皆躬身垂首,满是悲戚。 帅帐外,朔方军将士听闻帐内哭声,齐齐跪倒在地,一遍遍呼喊:“莫帅一路走好!莫帅千古!” 喊声冲破云霄,在旷野中久久回荡,晚风呜咽,似是为这位一生戍边、为国尽忠的老帅,奏响最后的挽歌。 第727章 天大的便宜 文宣七年冬,朔方节度使,北军帅莫韶山,病逝于醴泉,年四十九岁。 其一生披甲执戈,威震边陲,为有北疆将主第一人。 天子震悼,辍朝三日,追赠北军大都督,上柱国、中书令,谥忠武,赐谥册、谥宝、九旒銮辂,加赠开府仪同三司,陪葬昭陵,配享太庙,恩数超轶古今,朝野为之悲恸。 莫韶山身故之后,莫家军众将便撤出北疆,返回钜鹿,只将一座清清爽爽的朔方军镇留给了姜昭棠。 这般举动,更让姜昭棠认定了莫氏的忠心,也更加佩服先帝的眼光,怪不得能成为大华唯一的节度使。 莫韶山的死讯,冲淡了北疆大捷的几分喜气,原定筹备的凯旋宴也因此推迟,先将犒赏下发给前线将士。 自古大军得胜,论功行赏乃是定例,也是头等大事,之后才会逐一册封功臣。 此次受封功臣共计一百三十六人,除秦渊之外,人人皆得爵位、官职与金银厚赏。 隋中丞心中顿时不忿。此战军功簿朝野皆知,旁人皆有封赏,为何偏偏立下首功的秦渊一无所获,即便只赐些金银、授个虚职,也算是一番心意。 滕内侍宣读完圣旨,隋咏良立刻出列躬身:“陛下,是否遗漏了一人?” 姜昭棠见他上前便觉头疼,蹙眉问道:“遗漏了谁?” “首功之人,乃是浔国公、国师秦渊。牛心山隘口、背阴谷、哈素海三战,覆灭胡军近二十万,如此赫赫功勋,若不加封赏,岂非寒了功臣之心?” 他言辞慷慨,裴令公与莫清砚在旁频频示意,劝他收敛。 隋咏良见状反倒更加气愤。 “一是一,二是二,尔等不必对本官使眼色,赏罚分明,方是朝廷法度,首功之人竟无半分封赏,无论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说不过去!” 姜昭棠呼了口气,忍住脾气说道:“奖赏已有章程,此事不必再议,隋公勿要再纠缠。” 隋中丞梗着脖子道:“陛下有何不可说的呢,您既说赏了,赏的何物,为何未经功司核审,难不成,您又给了什么不合规制的礼官?” “朕自有分寸,隋中丞不必多言。秦渊之功,非爵位金银可衡量,此番不做明赏,自有深意,退下!” 隋咏良却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陛下!既知其功,明赏不藏,方显君心公允。私下赏赐,于礼不合,于法无据,满朝文武、边关将士皆在看着,若是首功之臣只能得私下恩赏,日后谁还愿为朝廷拼死效命?” 姜昭棠极力抑制心头泛起的怒意,长呼一口气,也懒得再跟他理论,照惯例,让殿卫将他拖出去,动作轻一些,莫要伤到老人家。 此人死脑筋一个,尽按规制办事,丝毫不考虑,秦渊如今的地位已经极近恩宠,再赏,岂不是要封王,届时赏无可赏,难不成赐一条三尺白绫? 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果真昏聩老朽。 …… 诸臣退朝,殿内渐静,唯有姜御霄被圣人单独留了下来。 姜昭棠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紧实的臂膀,又拍了拍他宽厚的胸膛,温声问道:“幼时便能举小鼎,如今,该能举起乾元殿前那口青铜大鼎了吧?” “儿臣觉着,应是不难。”姜御霄垂首应声。 “黑了些,可身子骨也壮硕了不少。”姜昭棠轻叹一声,“皇儿在北疆苦寒之地驻守多年,着实苦了你了。” “为国戍守边疆,乃是儿臣本分,何来辛苦之说。” 姜昭棠深深凝望了他片刻,颔首露出一抹欣慰笑意:“也愈发沉稳持重了,你皇爷爷若是能瞧见你如今的模样,该是满心欢喜。” 他话音微顿,问道:“此番回来,你还打算再回北疆吗?” “父皇但有吩咐,儿臣无有不从,叫儿臣去,儿臣便去。” 姜昭棠看着他,又追问了一句:“朕是问,你自己,还想去吗?” 姜御霄沉默须臾,如实答道:“儿臣……还是更习惯待在军中,无拘无束,反倒自在些,长安这里,不太适合儿臣。” 姜昭棠无奈失笑,怅然但我:“你四弟爱流连在外,你也不愿常伴朕身侧,为何朕的孩儿,个个都如此?” 姜御霄抬眸,肃然道:“因为普天之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父皇,唯有骨肉至亲,绝不会有二心。外敌来犯时,身为皇子,我等便是这江山最后一道防线,纵然力不能敌,贼人也必要踏过吾等的尸体,方能踏入中原。” 姜昭棠闻言,面色骤然染上几分悲戚,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当年你太爷爷留下的这句话,我姜氏子孙世世代代都贯彻至今。尔等也确实做到了以命守卫姜氏江山,可老五……朕的老五啊,最后连个囫囵全尸都没能留下……”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愿再提这伤心事,“罢了,此番你带回段贼的头颅,也算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姜御霄也垂头,眼底泛起悲色:“五弟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其他兄弟,在这次大战中也没有一个人退缩,儿臣能有这样的兄弟,深感自豪。” 姜昭棠强压下心头悲绪,收敛神色,转而问起正事:“朕再问你,莫帅已然病逝,莫氏也彻底将自家亲信撤出朔方,如今这朔方军镇,你觉着该派何人前去接任将主之位?” 姜御霄略一思忖,直言道:“儿臣愿任一方将主,至于其余人选,儿臣不涉朝事久矣,不知该向父皇举荐谁。” “除却钜鹿莫氏,朕对任何世家将领,都不敢轻易托付。”姜昭棠轻叹道,“可如今莫氏只剩莫君澜一根独苗,镇北公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再让莫家子弟远赴北疆,朕实在是于心不忍。” “其实,论才略与威望,秦渊本是最好的人选。”姜御霄顿了顿,又道,“可他偏偏无心于军政权位,北疆大战刚一落幕,他便将手中军权一股脑尽数交予儿臣,半分权位都不贪恋,那般模样,倒像是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去一般,毕竟是高门异人,大概是不愿意接触这些俗务。” 姜昭棠似笑非笑:“秦渊懂武功?” 姜御霄并未察觉异样,只如实答道:“懂,且修为极高,万军丛中亦可如入无人之境。” “朕竟不知,他还是这般绝顶高手。” “这……许是父皇从未问过,他便也不曾提。依儿臣之见,鬼谷门下,又岂有不通武艺之理?” 姜昭棠沉吟片刻,无奈失笑,细想倒也确是这般道理。鬼谷学派中人,又怎会不通武艺?可偏偏秦渊在他跟前,素来是一副文弱清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倒叫他一直这般看轻了。 “如此想来,朕倒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第728章 悼事 大华国师府的朱门闭了大半,风声像人的呜咽。 莫韶山的灵柩一路颠簸着回了这骊山别庄。 他戍边十载,到最后,也只裹着一身旧铠甲,归了这方方寸寸的棺木。 莫青岩就跪在棺前的白毡上,此刻,他脊背弯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老松,头缠的苎麻巾帕下,双眼通红得吓人。 “二弟……委屈你了,回家的路遥远,你阿兄的身子又不争气,便先在此处安歇两日。” 说着,他眼角又滴出泪,“唉!你怎能如此狠心?!” 莫清砚扶了他一把,长兄已经乱了心神,他若是再失了分寸,这场丧礼便要乱了。 “兄长节哀,”他长叹一口气,努力平缓心神道,“征战一生,二哥也该歇歇了。” 莫青岩缓缓抬头,望着那具冰冷的棺木,红着眼眶道:“咱们活了这大半辈子,为长辈谋,为家族长远谋,为子孙谋,不知道咱们兄弟三人,上次在院中酒,是什么时候了……” 莫清砚看着棺椁,悠悠道:“二哥,你若是在天有灵,保佑大郎一路顺遂吧,咱们莫氏,如今也只有他一个能撑的住了。” 他看了眼自顾自悲伤的兄长,有心想问,要不要让君澜去朔方经营经营,想了想,此时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先等一等吧。 灵柩西侧,莫姊姝跪坐在女眷的位置上,一身细熟麻的小功丧服,长发用白绫束着,鬓边没有半点珠翠,素净得像一株沾了霜的兰草。 她自幼便黏着莫韶山,伯父总说她是个小跟屁虫,每次从边地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串朔方的狼牙,说能护她平安。 可这一次,伯父回来了,却再也不能笑着叫她的名字,再也不能给她带狼牙了。 细碎的呜咽从她唇间溢出,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却不敢哭出声,只任由泪水砸在膝头的丧服上,晕开一片深色。 甘棠垂首侍立,手里捧着一方素帕,却不敢递过去,只默默陪着。 “夫人节哀,一会儿吃些东西吧。” 莫姊姝摇头道:“我不饿,你去看护着舟儿吧,阿耶,三叔,夫君他们也跪了许久,吩咐曲家兄弟做些清粥,好歹垫垫肚子。” “是。” 有执事轻步走进来,在莫青岩身侧低声禀报,说吊客已至府门。 莫青岩缓缓起身,扶着莫清砚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沙哑道:“安排迎候。” 莫君澜眼眶红肿,仍失魂落魄,似是没听见一般。 二叔皱了皱眉,斥道:“聋了不成,伤心也有个度,吊客上门,等着你阿耶自己理事?” 莫君澜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紧随在莫青岩身后,垂首而立。 秦渊一身缌布浅裳,细简的绖带束在腰间,他上前一步道:“岳丈,二叔,我来理事,君澜兄长随后帮忙便是,他这一路心神疲乏,见客怕失了礼数。” “这如何使得。”莫清砚阻拦道。 “便由我来吧,小姝也可帮衬帮衬,二叔这最后一程,也可走的体面一些。” “那便劳烦了。” “自家人,不必说这些。” 吊客陆续入内,皆是身着素服,神色沉肃,按礼制行跪拜之礼,低声致哀。 左相,右相,裴令公,皇子们,几乎文武百官都来了。 一声又一声的,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莫青岩率着莫清砚、莫君澜和秦渊,一一回礼,躬身稽颡。 莫青岩身子本就虚弱,几轮回礼下来,脚步愈发虚浮,莫清砚时时扶着他,低声劝他稍作歇息,却被他摇了摇头拒绝。 祝者身着衰服,手执功布,缓步自东阶而上,行至殡位南侧,面朝正北,肃立片刻,连呼三声“噫嘻”,声沉而悲。 “谨以吉辰启殡!” 话音落,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恸哭之声骤起。 莫青岩身子一僵,猛地扑到棺前,双手紧紧扶着棺木,泪水汹涌而出:“二弟!二弟!” 莫清砚上前,死死拉住他,泪水也终于掉了下来:“大哥!不可失态!” 祝者取出行状铭文,恭恭敬敬地安置在棺前的“重”器之上,那铭文上,字字句句,都是莫韶山戍边十载的功绩。 执事们依次撤除灵柩四周的帷帐,于柩东设席,缓缓升柩于席上,再以功布轻拂灵柩,覆上夷衾,四周重设凶帷,仅向东开一小户,供亲友最后祭拜。 莫青岩被莫清砚扶着,勉强站直身子,率着全家按序入内,哭于帷东,面朝西向。 祝者与执馔者端着奠器,设于柩东席上,酌醴酒祭奠。莫青岩端起一杯清酒,缓缓洒在棺前,声音哽咽:“二弟,一路走好,莫家有我,你放心。” 奠礼毕,掌事者依三品将帅礼制,于府门外陈设仪仗。 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立于仪仗前列,护佑逝者魂灵安稳,陶制的明器整齐排列,车马、仆从、兵器一应俱全,皆是缩微形制,无金玉雕琢,合着莫韶山一生的俭朴,素面的輀车停在最前,四轮迫地,无漆饰,麻绋缠绕,静静等候着承载逝者,奔赴最终的归处。 出殡前一刻,行祖奠礼,祝者帅执馔者设祭于輀车东侧,面朝灵柩,北面跪告:“永迁之礼,灵辰不留,谨奉旋车,式遵祖道,尚飨!” 奠毕,莫青岩再次率众跪拜,哭声混着风雪,愈发凄怆。 搥三鼓为三严,声音沉闷,回荡在骊山之间。灵车先行,輀车紧随,执绋者数十人,皆着素衣,牵引着丧车,缓缓前行。铭旌、纛、铎依次排列,挽郎十六人,身着素服,缓步吟唱挽歌,歌声苍凉,混着风雪,飘向远方,像是在送那位戍边帅将,最后一程。 莫青岩,莫清砚赤足徒跣,踩在黄土之上,哭着跟在輀车之后。 莫君澜随侍在莫青岩身侧,执杖帮扶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女眷们乘坐在素色的马车里,莫姊姝垂帘而坐,呜咽声被风雪掩盖,却依旧清晰可闻。 沿途的吊客伫立在道路两侧,皆躬身致礼,无敢喧哗,静静伫立,送这位戍边十载的帅将,最后一程。 第729章 你又如何? 姜昭棠步入骊山庄园。 上前敬上三炷香,对着灵位郑重一揖。 之后白露殿内,便只剩他与秦渊两人。 “你在北疆之时,你师兄曾入长安。朕原以为他是来寻你决斗,只怕当真应了鬼谷纵横相见、一生一死的谶语,便命供奉司遣高手前去试探。不料他一出手,便斩杀两名玄字级高手。朕见状,更不愿你二人相见,唯恐你遭他毒手,又派去三位天字号供奉,可依旧没能将他拦下。你这位师兄,武功已是天下顶尖。” “朕反倒欣赏他这般风骨,鬼谷一派,本就该如此。是以朕并未再派大供奉追杀,或许将来一日,你师兄也能登朝入仕,成为朕身边如你一般的肱骨之臣。” 秦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兄一心向武,与臣不同。” “那你又如何?”姜昭棠看了他一眼。 “臣胸无大志,只恋人间风月。” “跟你师兄一比,你不过是个没风骨的小子。” “那陛下希望臣成何模样?如师兄一般,一心挑战天下高手、钻研武道?那鬼谷学问,又由谁来传承?” “说得也是,你师兄这般人物,天下有一个便足够了。”姜昭棠顿了顿,又问,“你师兄……可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臣以为他不会,此人心中毫无敬畏,便是当年对师父,也是这般态度,陛下若将他纳入朝中,只怕不多时日,便会被他气得动了杀心。” 姜昭棠冷瞥了他一眼道:“胡言,朕的气度,宽广如海。” “是是是,陛下,不必再想他,臣的用处,远胜师兄。” 姜昭棠耐人寻味一笑道:“不错,朕倒忘了,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不逊于你师兄。” 秦渊心思敏感,自然听出了姜昭棠语气中的不悦,当即解释道:“臣若真心隐瞒,便不会在大军之前展露身手,陛下,臣据实而言,臣这身武艺颇为怪异,唯有身陷生死绝境时才会触发,平日与常人无异。且每动用一次,便要虚弱许久。” 姜昭棠冷冷一笑,显然并不相信。 秦渊抬手起誓:“若臣所言有半分虚假,愿鬼谷先辈在天不灵,在地不宁。” “当真?”姜昭棠目光仍带着疑虑。 “千真万确。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许是当年师父在臣身上留了些手段。毕竟,臣本就不是靠武艺立身之人。” 姜昭棠悠悠一叹:“鬼谷……朕心向往久矣。究竟是何等教养,方能教出你们这般俯瞰天下的人中龙凤?” “回陛下,八分在机缘,两分凭实力。” “少与朕说这些鬼话。” 姜昭棠摆了摆手,在他身上轻触查看,问道:“可曾受伤?” “不曾,分毫未损。” “这一战,朕未明着赏你,你可有怨言?” “陛下不赏,乃是爱护晚辈,臣心中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姜昭棠笑道:“该给的,朕早已给你。如今能予你的,便只有朕这份信任。往后你行事,只管随心自在。只是记着,朕需你时,你便替朕好好筹谋政事,莫辜负一身才略。你我君臣同心,共造真正的太平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安定,四夷臣服,万邦来朝!” 外面传来响动,莫君澜正扶着阿耶往东边走去。 姜昭棠深深呼了口气:“莫氏已经为朕付出了一切,如今他们该到了享受一切的时候,莫帅已经去了,但朔方二十万边军不可无主。朕问你,北疆该派何人坐镇,又如何按莫帅所言,行三方监管、彼此制衡之策?” 秦渊神色一正,躬身道:“敢问陛下,知道何为三方监管?”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大概如三省,三位宰相一般,道理都是相通的。” 秦渊颔首,缓缓开口:“莫帅临终所言三方监管,意在不使一人独大、军权旁落,更要防边将拥兵自重。此策若成,北疆可安三十年。三方者,一为主帅,掌兵符、主征伐;一为安抚使,掌民政、粮饷、抚恤,兼察军中情状;一为监军御史,持陛下节令,监察军纪、密奏得失。三者互不统属,遇事共商,一人不可专断。” 姜昭棠微微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选最难。主帅,你心中可有合适之人?” “臣举荐一人,汾国公。” 姜昭棠眉梢一动:“汾国公?” “正是。”秦渊道,“汾国公在军中有资历,也有威望,他曾参与过十余场大小战役,出身北疆,熟知胡人战法,勇猛而不鲁莽,治军极严,更难得的是,此人人缘不佳,不结党、不营私,由他出任北疆主帅,军心必服。” 姜昭棠沉吟:“汾国公向来执掌宫廷宿卫,让他执掌十万大军,朝中老臣怕是会有异议。” “陛下,北疆重在用能,不在论资排辈。莫帅当年拔擢汾国公于微末,便是知其大才。如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姜昭棠点头:“好,你继续说。” “这第二方,安抚使一职,掌粮饷民政,又要能与汾国公相互制衡,不能是武人,也不可是只会空谈的文臣,臣举荐苏秉谦。” “苏秉谦?”姜昭棠想了想,“御史台的二把手,跟隋公一般无二的那个死心眼?” “没错,陛下还记不记得,此人在河西赈灾、整顿屯田,一年便让边仓充盈。” “朕如何不记得呢,此人出身寒门,精通理财、屯田、安抚流民之术,为人方正,不阿权贵,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极稳,不贪功、不冒进。由他任北疆安抚使,管粮草、募民屯垦、安置降众,既能养兵,又能养民,还可从民政一侧制衡军权。主帅想妄动兵戈,安抚使不发粮,便难以为继……” “陛下,如何?” 姜昭棠嗯了一声道:“不错,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已是制衡。继续说,这第三方,监军御史,持朕密令,监察双方,最是要紧。必须是朕信得过、又不怕得罪人的角色。” 秦渊想了一会儿,试探性问道:“陆昭?” “陆昭……”姜昭棠眼神微亮,“那个以铁面直谏闻名的福州刺史?此人也是印象深刻啊,他连朕的过失都敢当庭直斥,确实胆色过人,你若不提,我还真想不起他。” 秦渊笑道:“陆昭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由他持节监军,直接听命于陛下,既可监察汾国公是否拥兵跋扈,又可监察苏秉谦是否贪墨渎职。三方之中,他为陛下耳目,居中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秦渊顿了顿,再拜:“陛下,此三人,各有所长,各守一职,汾国公主战,苏秉谦主养,陆刺史主察。汾国公有兵权,却无粮饷之权,苏秉谦有财权,却无调兵之权,陆昭有监察之权,却无兵无财,只能依附陛下。三者互相牵制,事事上报朝廷,北疆便再无尾大不掉之患。” 姜昭棠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赞许道:“你这一番布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莫帅的遗言,这才是真正的落到了实处。可你想过没有,若三人不和,互相掣肘,误了军机怎么办?” 秦渊从容道:“可设一北疆议事堂,凡军机大事、粮饷调拨、将帅任免,必须三人同署文书,方可施行,一人不署,便不得动。若有争执不决,则快马递奏京师,由陛下圣裁,但沙场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陛下,您也得许他们危急时刻一下的用兵之权。” 第730章 无主之地 “正所谓用将不疑,朕晓得这个道理。” 他抬眼望向姜昭棠:“此外,陛下可暗中再布一步棋,每半年轮换一次监军御史的副使,不使一人在北疆久居,同时将边军家属分批迁入关内安置,名为优待,实为安其心,固其志。汾国公、苏秉谦皆忠直之士,只要朝廷法度严明、赏罚分明,他们断不会行叛逆之事。” 姜昭棠驻足,深深看了秦渊一眼,忽然笑了:“好啊朕,胸藏百万兵,天下计。莫帅托付北疆,你便把人、权、法、势全都算尽了,朕,果真没问错人。” 秦渊笑道:“臣不敢,只是顺着莫帅遗志,为陛下分忧。北疆安稳,则中原安稳,中原安稳,则陛下太平盛世之愿,便不远矣。” …… 送走姜昭棠,主殿之内,早有人等候。 谢山长、莫青岩、莫清砚、公输仇,皆在席中。 “情况如何?”谢山长先开口。 “陛下问及朔方遣帅人选,学生已据实回奏。” 谢山长沉吟片刻,缓缓试探:“汾国公,可在其中?” “在。” “苏秉谦?” “亦在。” 莫清砚微微一笑:“那最后一位,是何人?” 谢山长抚须而笑:“老夫猜,该是福州刺史陆昭,对不对?” “正是。”秦渊唇角微扬,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 莫清砚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朔方,尚能在莫氏手中稳上数年。” 莫青岩却轻轻一叹:“哪有这般容易。阿闵虽递了名字,陛下未必便直接采纳。他终究年轻,根基尚浅。朝中还有三位宰相,此事,他们自会斟酌。” 莫清砚眉头微蹙:“裴令公倒还好说,公心为重,其余两位相爷,便不好说了,往日二哥在时,旁人插不进手,如今他不在,朔方这般膏腴之地,谁不想分一杯羹?依我看,兄长未免急了些,不该让莫氏这般早便从朔方抽身。” 莫青岩不说话,只觉得三弟虽为官多年,但还是差了些火候。 谢山长缓缓开口:“秦莫本是一体,只要阿闵在,莫氏便倒不了。今日阿闵主持葬礼,诸位朝臣都看在眼里。往后说起秦,必离不开莫;说起莫,也必离不开秦。老夫敢断言,钜鹿莫氏的将来,只会一日更胜一日,这是大势所趋。依我看,一动不如一静,举措过大,反倒容易行差踏错。二位只管安心调养身子,妥善料理莫帅后事,其余诸事不必理会,安安稳稳做个纯臣就好。” 秦渊点头:“山长所言极是。陛下心中,素来对莫氏心存亏欠,总想寻机弥补。君澜兄长已入兵部,只要站稳脚跟,升迁不难,将来便是执掌一部,也并非难事。岳丈、三叔只管珍重自身,我实在不愿再经历这般伤痛。二叔的教诲,仍在耳边,只可惜相处时日太短,如今人已逝去,只余下满心怅然。” 话音刚落,莫青岩长长一叹,起身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些权位名利,将来自有儿孙去承担。我等老朽,除了安心休养,还能做什么?” 他缓步向外走去,莫清砚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谢山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这岳丈,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姑婿,梦里也该笑醒了,只要有你在,哪里需要担心莫氏的前程,只管大步向前走便是,些许磕绊的碎石,你早就为他们清理移开了,多想这些作甚,不过平添烦恼罢了。” 秦渊笑道:“小子亦是山长的关门弟子,这关系,哪里弱的翁婿多少。” “唉,既然回来了,家里又住进来这些长辈,便沉心在家休息,勿要忘了晨昏定省,陪陪你那些夫人们,奋力为秦氏开枝散叶,教养儿童,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喏。”秦渊深深一揖。 四下无人的时候,秦渊望着骊山的远景发神。 这才哪到哪,死了一个莫帅,妖魔鬼怪全冒出了头,朝堂上纷闹不断,各个想在朔方分一杯羹,这可是威名赫赫的朔方军,没人会不心动,若不是有姜昭棠在死命的压着,这锅粥早就沸白沫了。 一块蛋糕,你想要,我也想要,你要与我争抢,那我便从身后扎你一刀,你要与我分润,那我也要扎你一刀,二个小人正夺来夺去的时候,蓦地从天空落下一柄超大刀,将二人剁成了肉馅。 谁也不知道,朔方二十万边军,早已经被莫韶山经营成了铁板一块儿。 你争我抢,人家边军就倚着门,剔着牙,一脸无聊的看着你,那表情像是在说,对!捅过去!对!从后面扎! 都死了才好,朔方只有一个将主,那就是莫韶山,他老人家没了,最好有莫家大公子过来承袭节制边军之权,哪怕大公子不来,自然还有经营多年的“其他人”,朔方这么远,实在轮不到尔等来指手画脚。 跟我们一群臭丘八哪里有理好讲呢。 没统过兵的人,很难理解一个彪悍的统帅给人潜移默化,浸入人心的能量。 秦渊自然不同,他的战功赫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拿兵当个人看,不用手下人当炮灰用,几场大战下来,斩了近二十万人,自身却没有多大损耗,况且人家枭虏卫那待遇,那一身阔气的装备,大家伙是很服气的,将来若有机会,也想在枭虏卫混当个几年。 阿山回来了,带着六百多男女混杂的残兵进入了骊山,在秦渊愕然的盯视之下,她嘿嘿一笑,说没时间叙旧,这么多人,要尽快的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名头,仆役,丫鬟,农户,还有渭水跑船的匠夫等等。 她说这些人跟她生死在一起,早已经性命相托,不过人数太多,都待在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谋逆造反,所以要尽快的找个由头安置。 “阿兄,想死我了。”阿山抱着秦渊不撒手。 “大姑娘了,注意分寸,男女有别。” “在家里讲这些破规矩作甚,我才不管,我去看看嫂嫂们,跟他们叙叙话,阿兄,我饿了!” 第731章 闲事三刻 秦渊这才想起,自己回来这些天,诸事繁杂,都没有好好给家人做顿饭。 这还想什么,今日使尽浑身解数,先把自家人伺候好了再说。 来到厨房,案上食材早已备齐。 辣子鸡要先爆香花椒干辣椒,油温一升,噼啪作响,香气瞬间炸开。鸡块入锅猛火快炒,外皮焦脆,内里鲜嫩,辣而不燥,越嚼越香。 酸辣土豆丝最考刀工与火候。土豆切得细匀如丝,清水去淀粉,大火快翻,醋香一激,酸脆爽口,解腻又下饭。 红烧蹄髈则慢工出细活。焯水去血沫,冰糖炒出糖色,加酱油、香料焖煮,汤色红亮浓稠,蹄髈软糯入味,轻轻一抿便脱骨。 孜然羊肉最是豪放。羊肉切片猛火滑炒,孜然与辣椒面一撒,烟火气直冲鼻端,鲜香霸道,勾人食欲。 想起崔伽罗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秦渊特意放缓了手脚,另起小灶。 清炖鸡汤慢煨着,汤色澄黄,只加姜片与少许盐,鲜而不腻。 蒸蛋羹滑嫩如脂,入口即化,不油不腥。 清炒时蔬鲜嫩爽脆,清淡养胃。 四味重香,三味清淡,一灶两味,各得其所。 油烟袅袅,香气漫出院落。 崔伽罗闻到香味过来,惬意的哈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他。 “油烟大,乖,快些出去吧。” “忙了这几日,你也没法安心陪我,现在好了,让我多抱一会儿。”崔伽罗温声细语,慵懒的像个小猫咪一样。 她还挺着个大肚,秦渊凡事都得小心翼翼,他轻轻转过身,在额头上吻了下。 “不愿意出去,就在门口陪我。” 秦渊挽着袖口,手握着铁铲,在热锅里轻轻翻炒。 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 崔伽罗扶着圆滚滚的小腹,挪到厨房门槛处,下人早已备好铺着绒垫的矮凳,她轻轻坐下,一双杏眼像浸了春水,一瞬不瞬地黏在秦渊身上。 她不肯回屋歇着,哪怕久坐会让腰腹发酸,哪怕油烟呛人,也只想这样看着他。 看他熟练地颠锅,看他小心翼翼调整火候,看他把香料精准地撒进锅里。 秦渊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看自己,铁铲与铁锅碰撞的力道不由得轻了些。 “腰是不是又酸了,我让下人把软榻挪到院中,你在那儿歇着,一样能看见我。” 崔伽罗轻轻摇头,支着下颌,语声轻缓:“不必,我便坐在这里,离你近些。” 秦渊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在外征战这么久,没能好好陪你。” 崔伽罗摇了摇头道:“我怎会那般不懂事,阿闵是鬼谷弟子,心怜苍生,不愿将士枉死,才舍家赴战,只为护更多人周全。我懂你的心意,无大家,何来小家。大义与小节,你皆不负。我不辛苦,只觉得骄傲,夫君是英雄。” 她顿了顿,抚着小腹,柔声道:“待孩儿降生,便能看见阿爹为他打下的太平江山,安稳的世道,他日后所享受的一切,皆是阿耶的功劳。” 秦渊眼眶微微发涩,喉间轻滚片刻,才缓缓开口,同她说起这一路所见的人间灾厄。 “我们是这太平盛世底下的一抔泥土,纵是心底有千般不愿,也得拼尽全力,为这盛世的躯干、枝叶与繁花供着养分,盼着它能好好开花,稳稳结果,护得身后些许安稳。” “这一路走过来,我见了太多人,他们傻得让人心疼。有士卒,为了护着父老乡亲撤出战区,敢凭着血肉之躯,去挡胡人的弯刀与利箭。 有夫子书生,抱着手中书卷,心怀所谓大义,面对胡人的屠刀,从容赴死。 还有守城的官员,宁死不肯弃城,待胡人踏破城阙的那一刻,自戕于城楼之上,守到了最后一息,临了还朝着长安的方向叩首,声嘶力竭地喊着末将尽忠了。 还有哪些杂兵士卒,双手被砍去,双腿被废,却仍用牙齿死死咬住胡人的裤腿,哪怕只能拦住片刻。” “胡人暴虐,凌兵杖欺我,那便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因果报应,上天会降下雷霆,让胡狼神魂俱灭,给那些死去的仁人志士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安稳的生活。” 灶上的清炖鸡汤还在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红烧蹄髈的香气。 “老太爷曾说,五胡乱华之后,汉人或奸或贪,但再懦弱胆小,也会在胡人面前尝试举起刀,因为曾经的那些苦难,生人比死人要更加痛苦。” 秦渊悠悠的看着天空,他心想,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姜氏的皇帝或许真的是上天补偿给亿万黎民的圣主,圣教咨询之下,这次的北疆没有一个投降的刺史和将领,那些生前龌龊不堪的人,在胡人的马蹄之下,也纷纷燃起了血性和忠诚。 太祖爷那光着裤腿的厮杀汉,宁死不屈的精神一直传承到了今日。 这一点,许多王朝都做不到。 “阿闵出身山野,但身负异能,江山社稷倚重,没有做隐士的福气,苦了你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平平安安。” “记得啦。”秦渊怕她久坐腰酸,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小腹,低声道:“乖,我扶你到软榻上坐着,那儿风凉,也能看见我做饭,好不好?” 崔伽罗没有反驳,只是顺势靠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黏糊糊的:“好,都听你的,但是你要一直让我看见你,不许藏起来。我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秦渊失笑,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吻,宠溺道:“好,不藏起来,就让你看着,我做饭,你看着我,一辈子都这样。” 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仔细掖好边角,才转身回到厨房。 可刚拿起铁铲,就听见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呼唤:“阿闵……”他立刻回头,看见她支着身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还想再听你说话。” 秦渊停下动作,隔着窗棂望着她:“日子还长着呢,你夫君我,希望每天都给你做你爱吃的,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守着这一方烟火,不要什么功成名就,只要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你在,我就心安,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崔伽罗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 灶火依旧噼啪,香气依旧弥漫,窗外的日光正好............ 第732章 太庙献俘 长安秋霁,风清日朗。 朱红宫墙绵延数里,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沉敛的光泽,檐角铜铃静立,无半分声响,唯有执戈的禁军肃立两侧。 今日是大华献俘之日,圣人姜昭棠携文武百官,率凯旋之师,将匈奴左王亲眷、呼延协储等五十三名胡人将领押至太庙,告慰先祖,宣示国威,依规制,行献俘大典。 太庙正门敞开,内设先祖神位,香雾缭绕,烛火明灭,供桌上摆满黍稷、清酒、玉帛。 姜昭棠身着衮龙冕服,玄衣纁裳,玉带束腰,一步步踏上太庙丹陛,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绯紫色官袍错落有致,皆垂首敛目,神色肃重。 丹陛之下,被俘的胡人身着囚服,双手反绑于身后,垂首而立。 左侧是匈奴左王的家人,老弱妇孺皆在其中,年长的妇人鬓发斑白,年幼的孩童被妇人紧紧护在怀中,一双双懵懂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却被大人按住肩头,不敢出声。 右侧是呼延协储等五十三名胡人将领,皆是身经百战之辈,此刻虽沦为阶下囚,眉眼间仍有悍勇之气,却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望着太庙的方向,神色复杂,有不甘,有屈辱,亦有几分茫然。 献俘大典伊始,礼官身着朝服,缓步走出,立于丹陛之下,高声唱喏:“献俘!” 禁军押着被俘胡人缓缓前行,一步步走向丹陛之下的指定位置。 呼延协储抬眸,目光越过禁军,望向丹陛之上的姜昭棠,无力垂首。 匈奴左王的老妇人身子微微发颤,望着太庙内的先祖神位,低声啜泣,却不敢放声,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囚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姜昭棠缓步走到神位之前,躬身行礼,行三拜九叩之礼,动作庄重而虔诚。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被俘胡人,又转向身后的文武百官,朗声道:“赖祖宗之灵,将士戮力,今大破胡戎,俘匈奴左王眷属、五胡渠魁五十有三人,献俘太庙,以告先祖在天之灵。” 言讫,姜昭棠慨然道:“孙,不敢堕祖宗之明。”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高声附和:“圣人圣明,将士英勇,国泰民安,永固江山!” 姜昭棠转过身,深深一揖道:“朕之太祖,起于草莽,当是时,五胡乱华,天下倾颓,生民涂炭,山河破碎,胡虏肆虐,黎庶哀嚎!先祖怀赤子之心,执三尺青锋,聚天下义士,斩乱贼,平祸乱,驱胡虏,披荆棘,扫狼烟,终定百年乱世,奠万里鸿基,创我朝千秋伟业!先祖以草莽之身承天命,救苍生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此功,乃我姜氏子孙骨血之荣,乃我王朝不拔之基,更是朕等今日立于此地之底气!” “今日,朕承祖宗之洪烈,守先祖之基业,朕诫姜氏子孙,先祖能以草莽定乱世,吾等当以铁血守江山,以不屈护黎民!先祖所拓万里河山,寸土不可让,先祖所护天下苍黎,绝不容再受欺凌!毋负先祖,毋负江山,毋负天下!” 文武百官齐齐抬首,禁军将士身姿愈发挺拔。 姜昭棠的目光缓缓移向身后的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君王,乃社稷之最后一道防线,天子在一日,便守一日江山,护一日百姓,若胡儿再敢来犯,吾等君臣戮力,不踏平其巢穴,毁其宗庙,绝不还朝!” “喏!” 他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姜氏子孙,肃然道:“朕今日所言,历代姜氏子孙,皆要铭记于心,往后,无论历经何种战乱,何种困境,皆不可轻言放弃!守江山,护百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有违背者,便是姜氏的罪人,便是社稷的罪人,必遭先祖唾弃,必受天下人唾弃!死后不得入宗庙!” 在场的姜氏子孙齐齐躬身,双膝跪地,高声应答:“臣等谨记圣人教诲,绝不违背誓言!” 姜昭棠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太庙的先祖神位,躬身一拜:“先祖在上,请护大华江山永固,护百姓安居乐业。” 礼官再次高声唱喏,行奠礼,执馔者端着奠器,依次上前,将清酒洒于供桌之前,将玉帛置于神位两侧,仪式庄重而肃穆。 奠礼毕,姜昭棠转身,目光扫过凯旋的将士与文武百官,声音沉稳:“将士们浴血奋战,才有今日之胜,朕必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让每一位忠勇之士,都能名留青史。” “谢圣人!” 献俘大典继续,礼官按规制唱喏,依次行各项仪程,书记官历数战俘罪名。 “请圣人示下,当以何法处置?” “将罪囚投入九鼎,烹之。” 裴令公一怔,以为听错,近前低声急奏:“陛下,其中尚有孩童,此举不合大礼。” “凡犯我中华者,尽皆族灭。他们既烹我汉民,今日便让他们亲尝此道。” 裴令公回望,见孩童缩在妇人怀中,满眼懵懂无知,心下恻然。可圣意已决,再无转圜,只得轻叹一声,转回头去,再不回望。 “大华礼仪之邦,岂能行此畜生行径!”呼延协储怒吼道。 “大华礼仪之邦,岂能行此畜生行径!”呼延协储怒吼道,铁链碰撞着囚服,发出刺耳的叮当声,他奋力挣动,脖颈青筋暴起,“姜昭棠,你身为大华圣人,竟如此残暴嗜杀,连稚子都不肯放过,与我等胡虏何异?!” 话音未落,禁军上前一步,长戈直指其咽喉,令他的怒吼戛然而止,却仍死死瞪着丹陛之上的姜昭棠。 “战之罪,皆在吾等,不在妇孺稚子!” 姜昭棠冷笑道:“礼仪之邦,施于有礼之人,铁血之刃,斩于无义之徒,你等虏南下,踏我城池,烧我家园,烹我汉民稚子之时,怎不见你说畜生行径?你等屠戮我大华百姓,视人命如草芥,今日朕不过是以牙还牙,以血偿血,何谈残暴?” 这番话,字字如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皆垂首敛目,无人再敢多言。 胡虏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无数汉家孩童惨遭屠戮,圣人今日之举,虽严苛,却是积压已久的国仇家恨。 裴令公站在百官之列,心下虽仍有恻隐,却也明白,此刻再多劝谏,皆是徒劳,唯有缄默。 匈奴左王的老妇人听闻此言,哭得愈发悲切,却依旧不敢放声,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孩童,泪水模糊了双眼,嘴里低声呢喃着胡语,似在祈求,又似在绝望的哀叹。 那些懵懂的孩童,似是被这肃穆而肃杀的氛围吓到,埋在妇人怀中,小声啜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第733章 庆功宴 呼延协储浑身一震,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不甘与屈辱泛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姜昭棠所言,皆是事实,在大华人的眼中,他们的罪孽,罄竹难书。 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垂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太庙的石板。 “求您饶过他们,只烹我等罪将可好!” 姜昭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屑一笑。 韦相看了眼禁军统领,吩咐道:“还等什么,莫要再耽搁时辰。” “喏!”两名禁军上前,架起自顾自咆哮的呼延协储,又有禁军依次上前,押解着那些匈奴眷属与胡人将领,缓缓向太庙之外的九鼎走去。 老妇人被禁军拖拽着,死死护着怀中的孩童,脚步踉跄,嘴里的呢喃声愈发悲切,却终究抵不过禁军的力道,一步步被拖离太庙。 孩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呜咽声越来越响,但却被铁链的碰撞声掩盖,显得格外凄厉,刺得人肌肤发麻。 太庙之外,九鼎早已架起,薪火熊熊,鼎中清水渐渐沸腾,冒着氤氲的热气, 禁军将被俘的胡虏一一押至鼎边,呼延协储被押到最前,他抬起头,望向太庙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终究被禁军猛地推入鼎中,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被沸腾的水汽淹没。 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胡人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懵懂的孩童,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枷锁,被妇人紧紧抱着,一同坠入鼎中,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秦渊连忙遮住纪翎的眼睛,顺便将一旁的阿山拉到身后。 阿山漫不经心的撇了撇嘴,在公输仇的手下见多了这种事情,又走了一遭北疆,这些东西也就见怪不怪了,谁见过被蜈蚣活活啃咬致死的活人呢,她就见过。 一旁的纪羡不满的瞥了秦渊一眼,他觉得出身将门的孩子就应该适应这些东西。 秦渊才不管,这些是他教养的孩子,幼时应该多接触一些美好的东西,这些残忍的景象还是少看为好,长大以后,接触的尽是尔虞我诈和人间丑恶。 礼官再次高声唱喏,声音里带着几分肃穆:“献俘处置毕,告慰先祖,震慑四方!” …… 凯旋宴当夜,乾元殿摆开宴席,没有繁复奢靡的陈设,只按朝宴规制设了长案例丝竹乐绕梁不绝,歌舞翩翩。 席间坐着的皆是此战归来的将军,个个身着常服,甲胄已卸,却个个面色凝重,沉默着不肯动筷。 白日归朝时,众人聚在一处,终究是没忍住,又哭又笑。 哭的是并肩多年的亲兵部属,数万儿郎跟着他们北上,最后能踏回京畿的十不存三,身为主将,没能把人完整带回来,心里愧疚,笑的是这一战彻底击溃胡虏根基,北疆再无大的战乱,往后边关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份牺牲,换来了长久太平,值当。 姜昭棠步入殿中,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看着底下一众神色悲戚的将军,先抬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退远些,笑道:“朕知道你们心里堵得慌,死了这么多儿郎,换做是朕,也难受。” 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道:“沙场厮杀,本就生死难料,你们舍生忘死,拼尽全力破敌靖边,换得北疆安定,是大华的功臣。朕不怪你们,半点都不怪,反倒要谢你们,谢诸位将军,为江山百姓扛下了这场仗。” 说罢,姜昭棠站起身,对着殿内众将军,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众将军皆是一惊,慌忙起身想要回礼,却被姜昭棠抬手止住。 他直起身,长袖一挥,拿过小鼓锤,轻轻敲击了一下编钟,唱道。 烽火起塞垣,胡骑犯疆边。 将军秉戈起,壮士赴尘烟。 甲光照霜雪,剑气贯云天。 千里驰戎马,百战誓争先。 尸横遍荒碛,血洒染荒川。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苦战摧凶逆,烽烟一朝熄。 北疆安黎庶,四海无喧嘶。 归师踏京畿,悲喜两相持。 痛失同袍侣,未得尽生回。 幸得山河定,太平自此垂。 忠魂归丘垄,英名永不摧。 烈士存壮志,丹心映朝晖。 岂因逝者憾,顿消凌云威。 共守中兴世,永固帝王畿。 千秋留伟绩,万代耀光辉。 唱罢,姜昭棠霍然抬目:“诸将!尔等胸中,可尚有热血未冷!” “喏!为圣人效死!” “诸将!胡虏犯境之时,尔等可愿做我中原铁壁,死战不退!” “喏!为社稷屏障!” “诸将!国祚垂危之际,尔等可愿以血肉为砥柱,护我中国万代千秋!” 众将轰然应诺:“喏!万死不辞!”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挺起腰杆,守好这换回来的太平,才不辜负那些埋骨北疆的将士们。” “莫要再伤心了,都打起精神,这顿酒,是庆功酒,也是慰劳酒,朕陪诸位喝,朕感谢诸位,守住了这座江山!” 一席话,让一众铁血将军红了眼眶,心底的愧疚与郁结散了大半,纷纷拱手应下,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些。 大殿内再无多余声响,将军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令公坐在侧首,看着君臣这般光景,颔首抚须,白日太庙之事已了,如今安抚好这些有功之将,北疆的安稳,便彻底稳了。 纪羡侧身道:“北疆战事已了,阿闵之后有何打算?” 秦渊给纪翎夹了一筷青菜,又替他擦了擦嘴,缓声道:“我打算暂且歇一歇,多陪陪家人与孩儿。这段时日,我会细细复盘北疆战事,将各类兵器的优劣之处一一梳理,再做一份改良之策。” 纪羡颔首道:“此言不差,此番枭虏卫用上诸多新器,朔方军亦配了一部分,其余各路大军却无此装备,战力便有了高下之分。配新器者,战损远低于旧制军队,只是用新器之人,亦多有生疏,操持不当,反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纪羡稍顿,又问:“我只问两件事,新器可否遍发全军?又能否就此专设操练,加以纠正?” 第734章 小十二 见二人说得投机,姜昭棠便借更衣之名,悄悄立在二人身后一处屏风,虽不体面,但他借着酒劲,也确实想听。 秦渊想了一会儿,说道:“先答您第一问,天罚不会配备全军,且非战时,此等重器造足定额,便行封存,配发须经三司核议,上呈中枢,由令官批复,再请圣裁,方可动用。” “新式兵器的教习,自当推行,届时会立定章程,唯有考核达标,技艺稳妥者,方能执用。此是一整套规制,臣会奏请陛下专设一司署总领其事,至于细务章程,仍需陛下圣断。” “此外,还有造作之安全管控、密档与工署诸般规制……” 姜昭棠隐在暗处,凝神细听,渐自入神。每有人近前,都示意滕内侍不动声色引开,不叫扰了这番对话。 纪羡越听越迷糊,但大体的意思却是明白了,当即摆手道:“罢了,不用再说了,这也是某不能听的机密要务,既然有想法,那便禀告圣人,早些落地才好,你的想法多,希望到时候不仅给军士都配上铠甲,给我大华的疆土也披上一层坚不可摧的重甲。” 姜昭棠在屏风后满意的笑了笑,而后轻步离开。 他去远之后,秦渊淡淡回头一望,唇角微扬,笑意藏了几分深意。 “阿兄,在笑什么?”阿山问道。 “没什么。” “此地也没什么可口吃食,阿兄若无应酬,咱们便回家吧。” 秦渊看着她,轻声叹道:“离家这许多日子,怎么瘦成这样。此番回去,阿兄好好给你补一补。” “在家自然安稳,出门在外,本就少些讲究。我只想着在外多立些功劳,为家里分忧。” 汾国公闻言一笑:“你这丫头,心思灵巧。在外历练这些时日,倒真有几分模样。只是你阿兄本就出色,倒叫你这块璞玉,一时少了些光彩。” “本就是一家人,何须分这些,我只愿这一生都能在阿兄照拂之下。” “哈哈,阿山,女儿家终究是要出嫁的。到那时,护着你的便是夫家,你阿兄反倒成了外人。”一旁左相笑着打趣。 阿山皮笑肉不笑道:“此事还远得很,相爷还请不要拿小女子说些玩笑话。” 左相一怔,他习惯了下面人对他毕恭毕敬,谨小慎微,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当他面说这不阴不阳的话,转念一想,这终究是个孩子,还是在秦渊手下亲自教养的妹妹,淡然一笑,不再说什么。 姜御霄使劲咳嗽一声,跟她比了个“慎言”的口型,这小女子真是胆大包天,连左相都敢呛。 姜凌岳瞥了阿山一眼,心头涌起丝丝缕缕的欣赏,有这胆色,当真不俗。 “相爷莫怪,诸位莫怪,家中管教疏略,舍妹少了些礼数。”秦渊向众人团团一拱手。 左相和煦道:“一句话而已,不值得说什么,阿山性情直率,是个难得的真人,某并未放在心上。” 阿山呼了口气,缓缓起身,恭敬作揖道:“阿山吃了些酒,言辞无状,还请相爷海涵。” “无妨。”左相朝她一笑。 裴令公打圆场道:“这算得什么?少年人本就天真可爱,规矩不过是寻常应酬的虚文,原不必这般较真。” 他稍一停顿,又笑道:“如今阿山凭军功得授正官,已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再过些年,我大华说不得也要出一位谢道韫!” 阿山轻笑:“令公过誉,阿山愧不敢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聪明,只盼日后能尽微薄之力,为清明社稷略尽绵薄,方不负圣人将女官位托付。” 汾国公看在眼里,侧身问道:“小女可曾婚配?” 秦渊微一怔,无奈笑道:“婚事尚早,我秦氏自女,未满十八,不谈婚嫁。” “何时立下的规矩?”汾国公皱眉。 “今日,我刚立的。” 汾国公一怔,尴尬一笑道:“唉,便是再等两年也无妨,我家小子,今年已是十八。” 秦渊笑道:“公爷,阿山的婚事,自有她做主。她心向何人,便嫁何人。便是王孙贵胄,我自去周旋;便是寻常人家,亦无不可。只消她心甘情愿。” 席亮闻言不解:“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爹娘不在,理当由你这个兄长做主,哪有由她自己定夺的道理?” 秦渊瞥了他一眼道:“公爷,鬼谷门向来特立独行,您不知道?” “好好讲话,与你说正经的。”席亮的表情很认真。 “好吧。”秦渊想了一会儿,说道:“年纪太小,不宜婚嫁。女子及笄之前,身子骨尚未长定,筋骨脏腑都还在发育。若是早早成婚圆房,再侥幸受孕,以稚嫩之身承载胎气,十有八九会伤了根本。” “古医籍早有记载,女子未满十六而孕,难产之率高出常人三倍不止。胎气不稳、血崩难产、产后亏空,样样都是要命的关隘。一个不慎,便是母子俱损,一尸两命。与其一时心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不如等她年岁长成、气血充足再议婚事。公爷请体谅,这是保命。” 裴令公在不远处说道:“阿闵说的极是,早年间,先帝为了增长人口,尽快恢复中原的元气,鼓励生育,女子不到十四岁便嫁为人妇,不到十六岁就生儿育女,有些人不到三十岁便成了三辈之长,你且看那些人,有几个长寿的呢,所以说,且等个几年吧,不必着急谈婚论嫁,又不是明日就死,孩子没个着落?” 汾国公长叹一声,道:“倒也不是急着便要将孩子托付出去。只是我那长子生性孟浪,行事向来没个章法。我在时,他尚且有所顾忌,如今我眼看便要前往朔方,家中再无人能管束这霸王,这才想着给他寻一位厉害夫人,也好约束他几分。” 阿山听了,只不冷不淡地饮了一口酒,心中暗自嗤笑。 原以为对方要举荐什么出色人物,竟在大堂之上这般直白说出来,没料到却是个顽劣混子。这老匹夫,当真不知羞耻,若非看在是阿兄的亲朋故旧面上,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阿山,过来。”崔皇后轻轻招手。 阿山立刻展颜,上前躬身一礼:“皇后娘娘。” 崔皇后牵住她手,温然一笑:“今日昭儿怎的没来?” “回娘娘,昭儿年纪尚小,性子又顽皮,怕入宫冲撞了诸位贵人,便不曾带来,此刻正与大郎在家中玩耍。” “原来如此,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同这群粗莽男子混在一处,让你兄长自行应付便是,你便带小十二出去走走,散散心。” “多谢娘娘体恤。” 小十二缩在皇后身后,睁着一双大眼,怯生生望着阿山。 阿山不觉失笑:“小家伙,随臣下来,臣带你去吃糖,玩些有趣的玩意儿。” “阿娘,我想跟昭儿一起玩耍。”十二皇子抬头道…… 第735章 偏偏是昭儿 “乖,这位是昭儿的阿姐,同她一处玩耍也是一样的。”皇后轻拍他的头顶。 “哦。”小十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走了过去。 阿山忍俊不禁,跟诸臣告辞,而后牵着小十二往御花园走去,身后跟着一众内侍宫女。 “小家伙,怎的偏偏要寻昭儿?” “只因……昭儿总会给我许多好吃的,还会带我玩许多新鲜玩意儿。” “那你……可喜欢我家昭儿?” “喜欢。” 阿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亮光,俯身凑近小家伙,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那昭儿给你的好吃的,比阿姐手里的还要甜吗?” 小家伙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小胖手在嘴边比了个圈:“嗯……昭儿姐姐给的蜜饯最甜!” 阿山轻笑一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狡黠:“那若是阿姐现在也给你买了更甜的蜜饯,还答应带你去捉蝴蝶,你是选昭儿,还是选阿姐?” 小十二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小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正在做一番艰难的抉择。 “很难选么,姐姐告诉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坚定不移,喜欢她就是喜欢她,就没有喜欢别人的道理了,哪怕姐姐手里的蜜饯再甜,也不可以哦。” 阿山蹲下身,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轻声问道:“那你告诉姐姐,你喜欢昭儿吗?” 小十二迟疑片刻,语气格外坚定:“我喜欢昭儿,不喜欢姐姐。” “那这颗蜜饯……你吃还是不吃?” “不吃!”小十二小脸绷得紧紧的。 “回答得好,赏你了。”阿山直接将蜜饯送进他口中。 一旁内侍尖叫一声,慌忙上前,连声让小十二吐出来,可终究晚了一步,蜜饯早已被他嚼碎咽下。 阿山漫不经心地看向那内侍,挑眉道:“怎么,怕我给的东西有毒?” 内侍眉头一皱,躬身道:“阿山贵人莫要误会,并非此意,只是宫中规矩,贵人与殿下入口之物,须经奴婢们查验过后,方可食用。” 阿山见他一脸拘谨不忿,当即抬脚,一脚将人踹进花丛,厉声呵斥:“你这奴才,竟敢污蔑我毒害皇子,好大的胆子!” 内侍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被这一脚踹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争辩,只连连磕头:“贵人饶命,奴婢绝无此意!” “滚。”阿山淡淡挥手。 这十二皇子名叫姜逸晖,是二皇子的亲胞弟,如今六岁,被圣人带着身边亲自照看,自从父皇给了授意,这小十二常去骊山庄园玩耍,一来二去便和武昭儿熟络,结成玩伴,二人溪水抓鱼,上树掏鸟蛋,田野捕蝶捉虫,堪称形影不离。 陪玩了一会儿,阿山觉得这小十二傻傻的,完全不如武昭儿有灵气。和纪翎完全没法比,差不多的年纪,小纪翎学识渊博,见识高远,武艺高强,事事有主见,像个小大人一样。 阿山蹲在廊下,看着小十二追着蝴蝶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又乐呵呵继续,半点不娇气,倒也不算讨人厌,只是那股子憨直劲儿,跟纪翎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想当初纪翎刚入门的时候底子就厚,直接能跟着阿兄谈古论史,挽小弓能射下枝头的鸟窝,哪怕大家一块惹了祸,他也不紧张,冷静得不像个孩童,哪像眼前这小团子,眼里只有吃食和玩耍,单纯得像张白纸,这便是皇家的教育么,没看出任何早熟的迹象。 “阿山姐姐,蝴蝶飞跑了!”小十二鼓着腮帮子跑回来,额头上渗着细汗,小手攥着半根狗尾巴草,一脸委屈。 阿山伸手替他擦了擦汗,随手从袖袋里摸出颗糖糕塞给他,没好气道:“跑都跑不赢,还追蝴蝶,回头让昭儿来教你,她捉蝴蝶的本事,比你强十倍。” 小十二咬着糖糕,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昭儿姐姐最厉害!” 正说着,远处有内侍快步走来,躬身行礼道:“阿山贵人,皇后娘娘遣人来问,贵人若是累了,便带着十二殿下往长春殿坐坐,娘娘备了点心,暂歇片刻。” 阿山瞥了眼吃得满脸糖渣的小十二,摆了摆手:“知道了,这就过去。” 说罢拽着小十二的手,慢悠悠往长春殿走,身后跟着重新战战兢兢跟上的内侍,方才那内侍早吓得躲得没了踪影,换了个老成些的内侍伺候,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上,宫人们见了阿山,皆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阿山贵人虽不常入宫,却深得圣人与皇后信任,性子跳脱乖张,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宫里人都知道,惹谁都别惹她,不然吃了亏都没处说理。 进了长春殿,皇后正坐在榻上翻着绣样,见二人进来,笑着招手:“快过来,刚出炉的豌豆黄,小十二最是爱吃,你也尝尝。” 小十二立马挣脱阿山的手,跑到皇后身边,乖乖蹭着皇后的胳膊,模样乖巧。 阿山随意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拿起一块豌豆黄尝了口,甜而不腻,口感软糯,不禁多吃了一块儿。 “这孩子跟昭儿投缘,往后常让他去庄园走动,也能让昭儿多个伴。”皇后看着小十二,语气温和,转头又看向阿山,“方才听下人说,内侍惹你不快了?” 阿山起身,敛衽一礼道:“娘娘,此事是阿山的不对,那内侍也是守规矩,我却嫌他聒噪,稍微惩戒了下,请娘娘责罚。” 皇后无奈摇头,却也没责怪,只道:“你呀,行事总是这般随性,好在圣人惯着你,往后也收敛些,别最后得个跋扈的名声,若是传到外面去,连个好人家都许不到,将来还有什么前程。” 阿山笑了笑,没接话。 如此最好,他巴不得一辈子待在家里。 外面有什么好,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容易讨厌一个人,除了家人,她谁也不相信,用批判和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 让她嫁人? 开玩笑,秦氏的人到哪都是低嫁,自从学了阿兄的学问,她看谁都像傻瓜。 跟阿兄一起坐轿回去,她心想着,第一眼看到的肯定是二嫂。 果不其然,一见面二嫂就依偎在阿兄身边。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这黏糊劲儿,这么多年,还跟新婚一样…… 第736章 积善年 光阴流转,倏忽已是一年之后。 在阿山心里,大嫂是当之无愧的秦氏主母,行事顾全大局,二嫂有了身孕,白日里纵然黏在阿兄身边,夜里依旧会被大嫂安排到三嫂院中歇息,只待三嫂也有身孕再说。 名医看护,药膳调养,这般过了三月,三嫂叶楚然终究也怀了身孕。 丫鬟们私下议论,都说叶夫人生产时如同闯了一道鬼门关。 亏得府中名医云集,凤九与他师妹宋清溪早将二嫂身子调养妥当,可即便如此,生产时依旧流了不少血。 后来听二嫂亲口说起,才知并没那般凶险,只是阵痛剧烈,并无性命之忧。 二嫂腹中争气,又为府上添了一位男丁。 圣人亲自将孩儿抱在怀中,赐名秦弋安。 紧随其后,便是中书省一道圣旨。 “王者敦睦宗亲,恩覃九族,礼崇嗣续,泽及初生。故能固本培元,以隆邦家。 兹有秦氏子弋安,襁褓新降,英气夙凝。门承旧德,世着清芬。宜加荣命,用示宠嘉。 特封文林郎,为六品文散官。锡兹渥典,光尔婴提。 尔其长承家训,懋德修身,以副朕怀远之仁,以光乃门之望。 钦此。” 这是天大的恩典,秦氏二郎自此与皇室结下深厚渊源,既有天家赐名,自然也多了一层照拂。 三嫂叶楚然看在眼里,心中难免艳羡。 她自觉出身寻常,将来腹中孩儿,恐难有这般恩遇。 阿兄心思通透,当即便向圣人恳请,愿求天家福泽,庇佑三嫂腹中孩儿。 皇后沉吟片刻,索性开口,若生的是女儿,那不如收为义女,以贵女之礼教养,将来婚嫁,待遇同郡主一般,若生了个男丁,那便也给个荫封官,将来哪怕不争气,也能安稳富贵一生。 三嫂闻言,当即红了眼眶,连忙谢恩。 阿兄说,跟在他身边的女子,他做不到绝对公平,却会尽力一碗水端平。 这一年来,阿兄未理外事,轮流陪着几位嫂嫂,抽空还要与事务繁忙的大嫂温存,看上去倒像是什么正事都没做。 只是如今每日又多了一桩事。 那便是晨起与纪翎一同练武。 不知是从前藏得太深,还是近来机缘所至,忽然开窍,阿兄的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他以除害为名,入骊山猎杀凶兽,每次拖着凶兽身躯归来,皆是大汗淋漓,要虚弱数日,待恢复之后,又精神焕发,再度动身。 反反复复,如此这般,阿兄整个人气质大变,皮肤透着白皙光泽,神采奕奕,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颓态,教授纪翎武功时,也越发从容自如。 阿兄向来行事隐秘,无人知晓他如今武功究竟高深到了何等境地。 阿山却并不讶异,在她看来,连死而复生这般奇事都已发生,其余种种异变,自然也算不上什么稀奇。 武昭儿记性极好,却不肯安心读书。阿兄便用讲故事的法子,将一桩桩知识点,慢慢融进她的心里。 近来府中又多了一位常客。 不知从何时起,十二皇子也常住在了骊山庄园。 陛下与崔皇后仿佛忘了这个小儿子,不闻不问。小十二每日便跟着武昭儿,安安静静听阿兄讲课。 阿兄却似浑然不觉异样,该如何讲,便如何讲。 大嫂心中不安,只觉这是皇家暗中窥取鬼谷学问。 阿山却不这般认为。 鬼谷之学,本是综合学问的实际运用,若阿兄不愿用心引导,便是小十二日日旁听,也难窥门径。 当年阿兄亲手绘制的骊山庄园蓝图,如今正一步步化为现实。 数百亩土地上,一座座工坊拔地而起,各类功能区也相继建成。 周遭农户,除了耕种,又多了务工这一条生计。 秦氏工坊,如今正式更名为皇家工坊。明面上皇家占股六成,秦氏四成,实则由阿山掌账,暗中仍是五五分成,这已是给足了皇家体面。 按此势头,不出三年,这些工坊所缴赋税,便可抵得上三个上州赋税总额。 刘洵入了御前任职,日日接触中枢政务,耳濡目染之下,见识大进。 平日里少言寡语,开口却字字精当,不发则已,一发便切中要害,常有振聋发聩之语。 每逢陛下深夜批阅奏章,垂问国事,他总能献上切实可行的对策。 这一年,他虽未升迁,却越发得圣人器重信赖。 “家主,前些日子,司农卿上疏一道奏表,请准关内道丰州,胜州,振武,天德一带屯田,罢去粟黍麦稻诸般主粮,改以土豆大面积栽种,洵总觉得不妥,其中利弊,特来请教家主。” 秦渊一边逗弄着小安安一边问道:“先说说你的分析,觉得不妥在何处?” “洵以为,土豆虽耐旱易种,却有两桩大不妥。” “说说看。” “其一,关内河套乃京畿屏障,军屯重地,历来以粟麦黍稻为储,仓廪陈陈相因,可支数年之用。骤然尽弃旧粮,改种一物,万一水土不服,时疫虫害,全军粮源便断于一旦,边关必乱。” “其二,土豆只可补济,不可代正粮。百姓食性,仓储规制,赋税折算,转运之法,皆依粟麦而定。一朝尽废,天下田制、赋税、粮价皆会动摇,非小小作物之变,实是动国之根本。 司农卿只看亩产之利,未虑长远之弊。洵斗胆断言,河套屯田,可辅种土豆济荒,不可尽弃五谷独尊一物。” “这些话你有没有跟陛下说?”秦渊抬头道。 “并未,打算和家主咨询请教之后,再去进言。” 秦渊将小安安递给溧阳,想了一会儿,说道:“司农卿终归是老了,眼光看的没那么长远。” “土豆是咱们家费了大力气才找到的,它耐旱,高产,易活,说它是救荒圣物也不为过,可用来补仓、济贫、稳民,再好不过。但天下粮政,若只看亩产就太片面,需要考量更多的因素。 河套乃京畿咽喉,军粮根本,五谷种植千年,仓廪、漕运、赋税、兵制,环环相扣,早已是一张密网。你动其一,全网皆摇。一旦全盘改种土豆,看着像是增产,但实际就是把整个河套的粮产压在一条绳上。旱涝、虫害、疫病、水土不适,但凡有一样出岔都有可能让这根绳断裂,届时河套断了粮,京畿便会震动,到那时再想回头,已是千里溃堤,追之不及。” “我与你说几点,你仔细体会。河套主粮,以稳为上,不可轻改旧制。五谷并存,方能互为替补,不至于一损俱损。 土豆宜作辅粮,用于边角荒地、歉收之年、赈灾救急,万万不可取代粟麦,定为军屯正粮。 可选数县小范围试种三五年,观其收成、仓储、转运、民情,确有百利而无一害,再徐徐推广,不迟不躁。” 他轻轻拍了拍刘洵肩头,笑道:“咱们这位陛下不是个急功近利的君主,他想要国朝发展农耕,尽快的恢复元气,你呢,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去进言,要有理有据,有策有备,他能听得进去。” 第737章 御前之事 刘洵记性平平,秦渊每一句话,他都只拣关键,笔录在纸。 “在御前,尚可安稳?” “尚可,常听诸位大相公论政,时日一久,自觉长进不少。” “又不是什么老谋持重的年纪,我知你不自在,在我面前,不必装大了。”秦渊淡淡看他一眼。 刘洵无奈一笑道:“确是有些拘谨。好在诸位上官看在家主情面,并未为难。” 秦渊缓缓开口:“你入仕时,我不在,有些话没来得及嘱咐,曾经谢山长与我说的几句话,现在送给你,侍奉御前文书,有四件事需要注意,那便是,藏锋,守心,顺君,成事。 记得,口舌伶俐之辈走不远,唯有眼光与分寸可以让你多往前走一段。 论政之术,日久自通,不必急着钻营。 伴君如伴虎,秦氏是你的依仗,这身份避不开。 秦氏还算立的住,不必你费心费力去争抢什么,还要记得,勿要攀附任何派系,将来,更不要卷入党争。 一旦成了权臣对弈的棋子,胜败便由不得你,这件事也要记在心里,要禁得起诱惑,想要什么,只管回家跟我讲。 只做纯臣,忠不忠于陛下不打紧,关键是勿要被朝堂这个大染缸污了自己的本心,闲来无事的时候,多想想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走到哪一步,如若不是生死关头,尽量守得住自己的良心,若是被人逼迫太甚,那记得,不要再藏拙,先亮剑再说。 莫要恃势张扬,更不可仗着秦氏出身便目中无人。 满朝文武,资历、出身高过你的比比皆是。 不可当众驳人颜面,不可越位争先。 当今君上是圣主,他要的是能臣,但不可学那些御史,动不动就耍无赖,搞死谏那一套,你只是个小角色,记住一个道理,胳膊拧不过大腿,再没有成为上位者之前,一定要尊重现在的上位者。 “你所学,是为明理补缺,为君分忧,不是卖弄聪明,我早年便吃过这亏。你记着,多听多看,三思而后言,言必中的,不言则缄口。恃才傲物,必招祸患。” “君心难测,欲得信任,先懂君心。陛下所重,不过江山安稳,百姓安宁,朝纲清明,你行事奏对,便紧扣这几桩,他重屯田粮政,你便理清利弊实情,他厌虚浮空谈,你便只呈实据,不作虚言,陛下既有决断,即便略有偏差,也不可当庭直斥。” “帝王体面,便是天威,可在私下,引前朝旧事,陈当下利弊,让他自悟得失。既全君威,又正国事,时日一久,陛下自然知你忠心有谋,渐生倚重。” “为人臣者,不只为自保,更要成事。事不可急,需循序渐进,先把小事办稳办实,以实绩换信任,等陛下放心托付,再言大事,自然水到渠成。” “事成,归功于陛下圣明,朝臣同心,事有疏漏,便自揽其责,君上放心,朝臣不妒,你方能站得长久。” “御前诸事,入耳即封,出殿不言,嘴要严,心要正,行要稳,不谋私,不趋炎,上不负君,下不负才,中不负自己的初心。这便是你在御前的立身根本。” 刘洵躬身一揖:“家主教诲,洵刻骨铭心,不敢有违。” “许久没见阿山了吧,你们去聊聊,不必守在我这了。” …… 阿山正在拿着一沓纸看,时而皱眉,时而欢喜展颜。 刘洵在不远处看了半天,只觉得阿山出落的是愈发俏美了,英气中又带着一股娇艳之色,有些像后山的野玫瑰,只是除了自家人,谁也看不到她身上扎人的刺吧。 “鬼鬼祟祟的看什么?”阿山早就注意到他了。 刘洵笑着走近:“许久不见,乍一见,倒有些不真切。” “听闻你去御前做了文记?”阿山将那一沓纸收入到木盒中。 刘洵呼了口气道:“说来不甚光彩,我虽在雁榜侥幸拿了名次,却因一时口舌,得罪了何铨选,耽搁了授官。后来托了谢山长的情面,才补了这个缺。” “这有何不体面的?总比劳阿兄出面强。你这般不上不下,反倒安稳。将来进了中书,不必强求宰相,做个执事臣便很好。左右有阿兄照拂,没人敢说你幸进。” “说便好,谁在意他们,我刘洵何其有幸,有家主照拂,这番顺当,却把十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 阿山笑道:“这话倒没错,若不是谢山长,你这微薄名次能得个下州佐官便不错了,哪里能直任中枢,不过运气呢,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往后多听多看,多多长进,莫要再像以前那般木讷就好了。” 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舒服地轻吁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刘洵的肩头。 “走,让厨房备几样小菜,咱们去后山花田饮酒,把沐姐和纪翎也叫上,好久没一起聚了。” 刘洵微微蹙眉:“翎儿年纪尚小,沾不得酒。沐姐近来忙着整顿凤戟卫,恐怕也抽不开身。不如就你我二人去,说话也更自在些。” “你我二人……”阿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孤男寡女同去花田饮酒,传出去旁人怎么说?哪还能像小时候那般无忌。” 刘洵轻叹一声:“你真是长大了,连这些也开始在意了。” 阿山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娇嗔:“那是自然,大嫂都说了,我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家主……可曾为你定下亲事?”刘洵连忙追问。 “自然没有,阿兄说了,我将来要嫁何人,由我自己做主。” 刘洵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你这性子,嫁到谁家,少不得要闹上一番,在家多留几年,家主也省心。” 阿山又气又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这呆子,分明找打。再多嘴一句,我叫你明日爬着上朝。” 刘洵望着她的背影,怅然一笑,轻轻吐了口气:“今日你能亲手做道小鱼吗?我已是许久没尝过了。” 阿山回头哼了一声:“就你今日这傻样,我才懒得理你!” 暮色漫上骊山庄园,夕阳像块甜软的橘子糖,把天空染得粉紫橘黄。晚风轻轻一吹,花田便晃出层层浪,花瓣飘得漫天都是,空气都甜丝丝的。 薄雾慢悠悠绕着亭台,把庄园裹得软软糯糯。溪水叮咚蹦跳着下山,虫鸣叽叽喳喳凑热闹,归鸟放慢翅膀,舍不得打破这热闹。 阿山笑声脆生生的,在花田里荡来荡去,时而追着飘落的花瓣跑,时而回头朝刘洵扮个鬼脸。少年少女的笑闹声撞在花枝上,弹在晚霞里,和花香缠在一起,飘得满庄园都是。 暖光落在肩头,晚风绕着身旁,一颦一笑都甜得刚好,仙境也比不上这片刻热闹欢喜。 第738章 纪翎的烦恼 纪翎闷闷的,却也懂规矩,烈酒只闻了闻便放下,转而端起果汁,小口小口抿着,乖巧的坐在小板凳上。 “怎么了?”阿山拨弄了下他的小脑袋。 怎么了?今早阿娘过来,让他好生待武昭儿。阿耶已向师父求亲,虽未应下,可往后的事,多半也就定了。 他虽不说,但家里的事情向来瞒不过她。 阿山调侃道:“怎么,觉着昭儿配不上你?” “往后我都不知该如何待她了。”纪翎皱眉道。 “小屁孩,哪来这么多讲究,难不成你还想娶旁人?婚后怕是连句贴心话都没有。瞧昭儿那模样,将来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你爹娘眼光不差。” 刘洵也笑:“退一步说,若你们二人有谁不愿,家主断不会勉强。看你这般别扭,难不成不喜欢昭儿?” “我向来只当她是妹妹!”纪翎哼道。 阿山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样的年纪,只管浑闹就是了,哪里懂什么哥哥妹妹的,不过是从小陪伴不孤单罢了,武昭儿那顽皮性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师父才不放心送出去呢,恨不得在手底下养一辈子,你这当徒弟的,也该知道为长者解忧。” “那阿山姐姐你呢,有何打算?” “说了多少遍了,叫师姑。”阿山捏了捏他的鼻子。 “我若叫你师姑,那昭儿那边也得称一声师姑,届时她必定会蹬鼻子上脸,让我这个晚辈好生伺候她,我才不要呢,师父说了,喊什么都是个称呼,是个代号,不喜欢就不喊。” 沐风端着凉拌菜过来,放毯子上轻轻一放,无奈道:“你可知道你师父,你阿兄为什么被陛下奉为大华国师,只因他这个人走一步算三步,算无遗策,凡事都能找到最妥当的安排,这样聪明的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他或许宠你们,愿意依着你们的意思,但还是劝你们听他的,他让你们如何走,你们便如何走。” “阿兄若真的聪明,便不会娶三个夫人。”阿山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凉拌菜。 沐风给她擦了擦嘴,嗔怪道:“阿闵已经很克制了,按规制他能娶八个呢,如今不过才三个,你看看莫夫人,当初谢山长之命,媒妁之言,又是将他拉出泥沼的恩人,能不娶么,再看崔夫人那傻女子,若是阿闵不娶,她能枯等一辈子,能不娶么,至于叶夫人,长长久久的跟在他身边,贴身护卫又岂能没个名分?外人看着是娶了三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仿若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但你看他如今这东跑西跑的模样,累不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阿山扭头道:“看见没,将来娶昭儿一个就好,多了哪里应付的过来?” 纪翎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 从一开始他就把武昭儿当成家人,当成妹妹看,如今却有了一层不一样的关系,这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但心里却不怎么排斥。 未来究竟如何再说吧,反正师父不会让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阿山取过一张纸,递到刘洵面前。 “往后在御前当差,一言一行都要格外留心。陛下偏爱晴天与落雪之日,对阴雨天素来不喜。饮茶只取头三泡,最是钟爱顾渚紫笋,偶尔也会品饮雪芽。他面见臣子时,通常不设茶饮,若是议事途中主动端起茶杯,便是示意不喜在座之人,或是对所议之事毫无兴致。 若有不悦,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他会放下茶盏,一直维持浅笑。 还有,每逢阴雨天,陛下处理政事的易烦躁,若此时问话,需言简意赅,切忌多言辩解。 陛下垂问政事,切忌张口便引圣贤旧语。即便不得不引,也要换一番新意,另辟角度去解。你既出自秦氏门下,言语间便要带着阿兄的气度与见识,否则,陛下眼底,终究不会高看你几分。 若所问之事,你心中无底、言说不清,万不可强答硬撑。只消从容回一句:“请容臣细思,再具疏详禀。”退下之后,回家寻我,或是直接去问阿兄便是。此番司农监土豆一事,你处置得极妥当。土豆本是阿兄献上,天下再没有比他更熟此作物的人。 若论天家之事,你只当是陛下家事,只说陛下乾纲独断,旁人不敢妄涉半分。尤其立储一事,那是宰辅相公们的分内之事,与你无干,半分都不可沾惹。旁人若提,你只远远避开便是。 若是有人想借你攀附鬼谷学派,你该知道如何应对。 刘洵淡淡一笑:“我刘洵自入朝堂以来,所言所行,与家主再无半点牵扯。我本出身低微,既已出仕为官,便与鬼谷学派这般高门再无瓜葛。” “如此,当饮一杯酒。”阿山眉梢露出一抹笑意。 沐风浅抿一口酒,缓缓开口:“此事原就不易,可你身后有秦氏为依托,又有阿山这般精明之人从旁谋划,将来刘洵未必不能进中书门下,位列宰辅。好事多磨,只要守得稳当,总有出头之日。” “我才懒得管他。他自幼便是这般呆直性子,从前还一心推崇赵沛然那等耿介忠直之人,也不想想,那等孤臣,岂是他轻易做得的?” 刘洵微微一笑:“如今没了这等执念,反倒说明我心志尚不坚定。只是我也确然不必如此,成事之路本就不止一条,不必一味直行,撞到底才肯罢休。” 纪翎听了半天,开口道:“如今国朝的第一桩大事不是裁爵么,洵哥儿在御前,应该免不了为陛下奔走吧。” “裁爵之事还算顺当吧,裴令公已经奏明陛下,遣黑冰台柳听风使介入,那些还抱着祖宗牌位不肯离去的,多半都强扫干净了,如今也只剩下些顽固的世家旁支,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这一年多了,流了不少血,迄今为止,也算是快收尾了。” “裴令公处事妥当,他圆滑,可这桩恩怨,最终落到了圣人头上,市井间多传,他是个薄情寡恩的君主,还有些无赖子说更难听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之类的话,当真是不知死。” ……………… 第739章 文娘子 长安,崇贤坊。 静远伯府朱门半掩,门前立着数十身着黑鸠甲的兵士,一动不动,整条长街寂然无声。 内院影壁之后,一绝美少妇人倚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向外望了一眼。杏眼微亮,随即轻轻阖上,将怀中孩儿搂得更紧了些,肩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 “阿娘……”小女孩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声音轻得发颤,“他们是来杀慈儿的吗?” 妇人忙压下心头惊惶,低头柔声哄道:“不妨事,慈儿莫怕。有阿娘在,断不会让他们踏进府中一步。” 这已是第七拨人。 前六拨皆是朝廷官吏,言辞看似温良,句句都是劝谕,实则步步紧逼,无非是要她交出静远伯的爵印符册。 可那是夫君用性命挣来的爵位,是伯府一脉仅存的颜面,她如何能轻易拱手相让。 家中旧仆、丫鬟、杂役,早被她一一遣散,各谋生路去了。 偌大一座伯府,如今只剩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朝廷早已断了爵禄血食,府中仓廪空空,连米面都已告罄,全靠邻里暗中接济,才勉强撑到今日。 谁能想到,昔日堂堂伯爵娘子,竟会落魄到这般境地。 都怨那去了的人,生前清高傲骨,不置田产,不营商铺,一身清白,只留下满架旧书,一屋残卷。如今人去楼空,这些笔墨纸砚不能当饭,不能御敌,只徒然陪着她们母女,在这空寂府中,熬着一日冷过一日的光阴。 “文娘子,今日已是约好取爵印符册的日子,还请行个方便。莫要叫我等粗鄙丘八硬闯府内,惊扰了娘子与小娘子。” 文欣然微微发颤:“圣人要裁爵,天下那么多尸位素餐、贪腐肥私之辈不去寻,那么多盘踞京畿、鱼肉地方的蠹虫不查,为何偏偏要盯着我们这一对孤女寡母? 本已是生计维艰,苟延残喘,如今却要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要硬生生夺了去。这天底下的道理,何在?” 那为首黑甲将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正是感念静远伯生前仁义,柳大人才不曾下令强取。娘子也该知足。此事已拖了三月,朝中早已革去静远伯爵名,如今只差爵印与符册。娘子交出来,令公自有安排,必不会让你们母女没了去处。” “离了这地儿,我们又能去往何处?”文娘子凄切道。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马蹄轻响,一骑儒衫男子缓辔而来,身后跟着数名差役。来人正是礼部宋尚书三子,中书门下政事堂主事,宋合勋。 “宋主事。”黑甲将躬身行礼。 宋合勋皱眉扫过门前景象,淡淡开口:“如何了?” “属下等人苦劝良久,文娘子始终不肯交出爵印。” 宋合勋目光落在半掩的朱门上,轻嗤一声:“黑冰台向来威势赫赫,门既半开,竟不敢入?” “柳听风有令在先,不得惊扰伯府家眷。府内只有一对孤弱母女,我等若擅入,恐损文娘子清名。” “你们竟还在意这种事,倒是新鲜。”宋合勋淡淡一笑。 “罢了,你们不敢,我便进去与文娘子说几句。” “宋主事……这……” 宋合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怎么?令公定下的最后期限便是明日。若不能了结,你去圣人面前担罪?” 黑甲将心头一凛,低声道:“下官位卑言轻,如何担待得起。” 宋合勋挥袖,语气不屑:“既如此,闪开,看我为尔等狗才奔走。” 未等他迈步,门内已是传来轻响,文欣然一步步走了出来。 宋合勋微微一怔。 眼前女子身量高挑,肤色温润,气质静雅。杏眼微微上挑,那双美眸无论看向何处,都似藏着未尽之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疾不徐,像一幅画卷,气韵内敛,却自有光色。 “令公之命,小女自然不敢违。”文若彤立定身形,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只是还请大人通禀一声。静远伯娘子,欲面见崔皇后,陈明原委。” 宋合勋眼底一闪而过燥色,随即敛去,淡然道:“文娘子,裁爵乃是国策,皇后娘娘深明大体,断不会在此事上偏私。只是……这天底下,倒也有些道理可讲。你若愿听,本官倒可以细细道来。” 文若彤端详他片刻,见他面目和煦、言语不急,心头几分紧绷稍稍松开,微微颔首:“请大人指教。” “静远伯当年以刑名缉凶立勋,先帝特擢,原是看重其能。只是他孤身在外,本家单薄,既无子嗣传承,也无过继可继香火。令公特意交代,除此虚爵,另以财帛抚恤其家眷。” 文若彤眉心轻轻一蹙。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连个传宗的男丁都没有,连爵位都不配留么? “当初立下的一桩桩功劳,如今难道便作不得数了?” 宋合勋目光扫过她,嘴角上扬道:“娘子,除爵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你若心中不忿,本官倒可以多备些财帛,或是替你寻个稳妥人家,让你此生不愁衣食。你看这般,可好?” 文若彤眉心紧蹙,骤然含怒:“先夫尚未行远,大人竟说出这般言语,未免太过无礼!” 宋合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语气再无半分先前的和煦:“你这妇人好不晓事,本官不过念你携幼女孤苦,心生几分怜悯,才出言宽慰。既然你这般自持风骨,那朝廷的抚恤财帛,那也一并不要了也罢。你一介妇人,凭着手艺做些织造浆洗的营生,足以养活母女二人,何须再耗费国库钱粮?” 文若彤皱眉道:“你!” 宋合勋唇角微勾道:“娘子若有其他指教,不若请我进去吃杯茶,咱们从长计议,如何?” 文若彤冷笑道:“看来你不光是个无赖子,还是个登徒子!既如此,我便舍了所有,也不会让尔等如愿!” 宋合勋挑了挑眉,淡淡道:“何曾征求过你的意见,来人,给我进去搜,这妇人三番五次的阻挠公差,给我拿下入狱,择日候审。” ……………… 第740章 朝堂论政 “荒唐!荒唐! 削爵除勋,原是朝廷法度,可他们家中妇孺老弱,又有何罪,竟要这般赶尽杀绝? 静远伯一生办案无数,更革仵作验尸之法,辗转五州,毕生都在除奸惩恶、护一方安宁。 其夫人静雅,贤良温厚,昔年在福州亲设粥棚,赈济饥民无数。 这样一门忠良,只因子嗣单薄,无男丁承爵,便被一朝除爵。 如今他夫人流落街头,连片遮风挡雨的瓦舍都无。 旧日同僚,皆畏除爵禁令,不敢上前援手!荒唐!实在荒唐!” 赵沛然要气炸了,只因听闻静远伯府被封禁,其娘子文若彤被赶出家门,她孤身携带女童在雨夜行走,后因为触了宵禁,龙骧卫驱离,后被黑冰台带到了官榭安置。 礼部尚书宋明远淡淡开口:“赵御史出言还当谨慎,削爵除勋,乃是圣人亲定国策,那些敢负隅顽抗,阻挠国策的勋贵,本就该从重处置,这有何不妥?” 姜昭棠微微抬眼,长叹一口气,缄默不语。 赵沛然肃然道:“国策自当推行,可我朝从来以仁厚治天下,也当体恤孤弱,何况是能臣之后,静远伯府已然败落,公帑有限,养不起那许多门户。令公先前提过抚恤安置之策,为的不正是这般人家?怎反倒叫他遗孀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今日殿上诸位大臣,若都想着将来一旦失爵,家中女眷子嗣便要落得这般凄凉境地,谁还肯为朝廷尽心效命?” 宋明远冷哼一声,肃手道:“小子狂妄!你这言外之意,圣人这国策本不该行,有狡兔死,走狗烹之嫌?” 赵沛然更气,怒斥道:“宋尚书,您如此咄咄逼人,可是因为,此次封禁静远伯府,驱赶文娘子的是你家的三郎?!” 宋尚书鹰视狼顾,皮笑肉不笑道:“好大的胆量啊,你一个七品官,将我一个三品尚书驳斥的张不开嘴,以下犯上,你的朝仪呢。” 他顿了顿,朝圣人躬身道:“陛下,请逐此狂徒出殿,以肃朝仪!” 赵沛然却未有半分惧色,厉声喝止:“宋尚书休要混淆视听!” 他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如洪钟道:“圣人颁除爵国策,本是为革除勋贵积弊、整肃朝纲、固我江山,臣自然拥护,绝无半分异议!此策利国利民,理应推行,谁敢阻挠,便是朝廷罪人,臣亦会第一个弹劾!” “可国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圣人本意,是清处顽劣蠹害、不法勋贵,从未说过要苛待忠良遗孤!静远伯一生为公,辗转五州惩奸除恶,改良验尸之法,助州县破获悬案无数,守护一方百姓安宁,其夫人文氏,贤良淑德,昔年福州饥荒,她开棚施粥,救活万千黎民,夫妇二人,无半分过错,无一丝谋私,更不曾抵触国策!” “便只因无男丁承爵,便被一刀切处置,府第遭封,家眷被逐,雨夜流落街头,稚子幼女瑟瑟发抖,甚至触宵禁被龙骧卫驱赶,险些流离失所! 老大人们!你们哪个不知静远伯的功劳!?又有哪个不晓文氏的善举? 臣更不忿的是,他昔日的同僚们呢,各个明哲保身,畏首畏尾,故去的好友家眷落得这般境地,冷眼旁观,生怕沾惹半分干系!人心凉薄!此其极也!” “如今我朝圣君在上,法度严明,尔等身居高位,却曲解圣意,机械行事,甚至有人借机徇私,将圣人仁政,变成戕害忠良的由头!只知死守条文,不念功臣旧劳,不恤妇孺无辜,这般行事,寒的是天下臣子的心,毁的是朝廷的颜面,更是违逆陛下体恤臣工、仁厚治世的本心!” 他转而向着御座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刚烈:“臣斗胆进言,依规安置静远伯遗孀幼女,莫让忠臣死后,家眷流离,莫让天下为国尽忠者,寒心绝望!” 宋尚书眼神冷冽,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他行来,一字一句道。 “除空用之勋爵,省国帑,用于颓废之民生,这是正理,也是今日最紧要之事,官吏费力奔走,口舌之辈狗在此狺狺狂吠,声要朝廷事事偏顾,这便等同于,贼寇追赶,大车驱快马行进,轿中人偏要车夫顾念辋下蝼蚁。” 宋尚书站在赵沛然面前,凝视着他。 “小子,听闻你奉法家言,苍生乎,社稷乎,小节乎,你分的清楚么?” 赵沛然面无惧色,与其对视,认真道:“宋尚书,如此强行辩理,你当真听明白了下官的核旨所在?” 裴令公咳嗽了一声,宋尚书收敛冷眸,转身行礼道:“令公有何指教。” 裴令公皱眉道:“为国策奔走,本无错处,但也该注意行动方式,那静远伯并无罪,只是身后无托付之人,这才无奈除了爵,按照既定的章程,该赐宅邸,补五百两安身费,便如此,不必再争论什么,你一言我一语,聒噪的让人心烦。” 裴令公眉头微蹙:“为国筹谋奔走,原也不算错,只是行事该有分寸。静远伯并无过错,不过身后无人照拂,才不得已削其爵位。依着规制,当赐宅邸一座,补发五百两安置银两,此事便就此定下,不必再多争执。你一言我一语,实在聒噪扰人。” 宋尚书长舒一口气,躬身行礼:“令公所言极是。下官家中三子处置失当,回去定严加训诫。” 姜昭棠开口道:“宋家三郎行事太过孟浪,回去好生管教。殿前行调一职,暂且免去,让他再潜心读书数年,明晓事理之后,再来当差不迟。” 宋明远面色微沉,拱手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定悉心教诲,令其明理。” “今日便如此,退朝吧,除爵之事,往后不必再议,若有要紧事,悉数交由令公处理。” “喏。” 姜昭棠深深看了赵沛然一眼,冷哼了一声,拂袖退下。 …… 隋中丞见陛下离开,连忙拉赵沛然回队列,悄声道:“谁允你奏此事?以下犯上,暗诽君王,好大的胆子!” “老师,不为什么,只是见不平则鸣。” 隋中丞无奈一笑道:“你啊,铁骨的性子,愈发的硬了,与我一般,早日备棺材吧,不多时便用上了……” 宋尚书朝隋公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淡然的从他身旁走过…… 第741章 刚直 “老师,学生心中愤懑难平,今日在朝堂之上,未曾将实情和盘托出,尚且为那宋尚书留了几分体面。” 隋永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且慢动气,细细道来,到底是何缘由?” “先生可知,这半年来,主持夺爵勘罪的主使,究竟是何人?” “老夫若未记错,乃是刑部都官郎中应垕,与礼部主事宋合勋。此二人经办此番削爵事宜,处置得宜,上半年便将大半事务料理妥当,下半年不过余一两户未了,圣上亦曾亲口嘉许。” 赵沛然叹气道:“学生遍询那些失了爵位的旧勋之家,方知真相,此二人,不过微末职任,却擅作威福,气焰滔天。非但多方刁难,更在失爵诸门面前,巧设名目,侵吞勒索。那些无有靠山的小户,更是动辄遭其呵辱鞭笞,甚至凌辱家眷,杀人放火。 远的不说,便如昨日静远伯府,家中仅余孤女寡母,那宋三郎见文氏容貌端丽,先以言语试探,见其坚拒不从,竟悍然抄没家产,封禁府第,将母女二人逐出门墙,又遣人暗中尾随,只待夜深便欲行掳掠之事。 幸而黑冰台黄泉司主事梵樾及时出手,将二人安置于黑冰台官舍,否则文氏早已身陷不测。这般豺狼行径,实乃玷辱朝纲,祸乱绅闾,罔顾法度,学生便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才在殿上几番按捺,终究未能尽数言明。 隋永良闻言,沉声道:“竟有这等事?” 赵沛然冷声道:“老师,夺爵勘罪本是朝廷法度,到他们手中,却成了渔利肥身的利器,世家勋贵之家尚有几分余威尚可抵挡,那些破落小户、孤弱无依者,简直任其宰割。强占田宅、侵吞器物、凌辱妻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静远伯一脉本就有功于国,如今落得门庭败落,妻女受辱,若再无人主持公道,日后朝堂法度何在,士林清议何存?” 隋永良皱眉道:“原来藏着这般腌臜勾当……唉!此事你发动的太急,早该知会我,台谏上官们一同发力才好。” “学生今日隐忍不发,一是恐空口无凭,反被他反咬一口,说臣挟私构怨,二是不愿在朝堂之上惊扰圣听,坏了朝廷体面。学生此来,正是求老师指点,下一步该如何取证,如何上奏,方能将这等蠹国害民之辈,绳之以法,以正国听。” “可有证据?” 赵沛然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说道:“那便是那些受害人家的口状文书,已然画了押,桩桩件件皆有言名。” 隋中丞思忖片刻道:“如此便有了明目,你不过一介七品,不适宜上奏此事,便由老夫来吧,此事如何勾连操作,定然要他们说出个一二三。” 赵沛然怔了怔,忙不迭说道:“老师,这是哪里话,还是我来具禀上奏。” 隋中丞怒道:“混账!这是贪功的时候么!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知道那宋尚书的来历,他出身广平宋氏,妻族河东裴氏,你去弹劾,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齑粉,若被奸人做了手脚,你将来还有什么前程。” 他顿了顿,沉声道:“便依我所言,待我回去禀明大司宪,届时我二人持书上奏,他们势再大,也奈何不了我这个滚刀肉。” 赵沛然看着老师苍老的面孔,花白的头发,心中叹气,心想,这次事情是自己挑起来的,断没有让师长来承后果的道理,无论如何,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据实上表。 赵沛然闻言,长叹气道:“老师,学生虽七品,代天巡狩,纠察四方,豸冠在首,弹压百僚,无所回避,此事,无需您来为学生张目。” 隋中丞双目圆睁,抬手虚点着他,沉声道:“糊涂!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历任数朝,顶着中丞之位,手握监察之权,尚有几分薄面与底气周旋。你不过是朝堂新贵,区区七品微官,无宗族依仗,无实权傍身,贸然递上弹劾奏折,那广平宋氏一旦反击,你自身难保,反倒会让这些血书证词沦为废纸,枉费了那些受害人家的托付!” 赵沛然深深一揖道:“学生虽官微言轻,却也知,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纵使对方是门阀望族,权势滔天,学生这螳臂,偏要挡一挡这无道之车,这蚍蜉,偏要撼一撼这奸邪之树。纵然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这道奏折,也必须由我赵沛然亲笔具禀,据实上奏,绝无退缩之理!” 隋中丞望着他眼底淬满孤勇的光,满腔怒火一时堵在喉间,看着他赤诚的模样,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既恼他不知变通,又敬他一身风骨,半晌才哑声开口:“你这孩子,怎的就这般执拗……” 翌日。 早朝鼓声落毕,乾元殿内百官按品阶肃立。 御座之上,圣上沉声道:“各部奏事。” 吏部尚书率先出列,禀明官员考核事宜,圣上颔首准奏,随后兵部尚书奏报边军换防进度,圣上叮嘱几句,令其加快步伐,切勿延误,户部、礼部依次奏事,或禀明粮库盘点,或奏请礼乐修订,皆按章法处置。 待最后一位官员奏毕,赵沛然突然跨步出列,高举奏折,高声禀道:“臣,监察御史赵沛然,有本启奏!” 百官侧目,隋永良心头一紧,不解的瞥了他一眼,见其坚决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将勿板拿紧了些,准备一会儿附议。 宋尚书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看向赵沛然,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圣上沉声道:“奏来。” 赵沛然叩首道:“臣弹劾刑部都官郎中应垕、礼部主事宋合勋,借主持夺爵勘罪之机,贪赃枉法,勒索旧勋,凌辱妇孺,恳请陛下下旨严惩,以正朝纲!” 殿内瞬间哗然,议论声四起。 赵沛然充耳不闻,继续禀道:“陛下,自夺爵勘罪推行以来,应垕与宋合勋二人,便借职权之便,对失爵旧勋百般刁难。凡有旧勋不愿交出田产钱财,二人便罗织罪名,轻则鞭笞呵辱,重则抄家逐人,刀兵加身,甚至牵连族亲。臣查访多日,得知已有十余家失爵小户,被二人逼得家破人亡,流落街头,苦不堪言。” .......................................................................................................... 第742章 人证? “臣此处有详细手录,”赵沛然抬手,示意内侍接过另一份文书。 “这是臣走访长安周边失爵之家所得,每一家的遭遇,皆有乡邻佐证。有前骁骑尉李某,因不愿交出祖传田产,被应垕下令杖责八十,扔出府邸,当日便气绝身亡,有前六品主事张某,家中仅有老弱妇孺,宋合勋带人上门,强行夺走家中财物,还将张某之女掳走,行凌辱之事,而后曝尸乱葬岗,后查验才得知,此户人家不在削爵名单之上。” 赵沛然肃然道:“臣昨日所言静远伯府一事,静远伯虽被削爵,却也该留几分体面。宋合勋主持勘查静远伯府家产时,见府中只剩静远伯夫人文氏与孤女,无依无靠,便心生邪念,先是以言语试探,想要逼迫文氏委身于他,被文氏拒绝后,便恼羞成怒,下令抄没府中所有财物,封禁府第,将母女二人逐出门外。” “若仅逐出,倒也不值得拿到朝议上来说,只是那宋合勋并未罢休,还遣了差役暗中尾随,欲趁夜将二人掳走,逼其就范。幸得黑冰台黄泉司主事梵樾暗中相助,母女二人才得以脱身。” 赵沛然再度叩首,“陛下,二人借王事之名,行恶事之实,不仅玷辱朝纲,更寒了天下勋臣之心。若不严惩,日后必有人效仿,借职权欺压旧勋,动摇国本!” 说罢,他将手中奏折与走访记录、受害人家属证词一并高举:“臣已收集二十七份亲笔画押的证词,还有乡邻佐证,恳请陛下过目,下旨彻查二人,还受害之人一个公道!” 内侍上前,将所有文书接过,呈递到圣上案前。 姜昭棠逐页翻阅,神色平静,既不发怒,也不表态,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百官目光齐聚圣上与宋尚书,等待二人反应。 隋永良见状,正要出列附和,却被宋尚书抢先一步。 宋尚书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平静道:“请陛下明察,赵御史所言,纯属污蔑。” 赵沛然冷笑道:“臣有证词,有佐证,绝非污蔑!那些受害之人,皆是亲身经历,岂能有假?” 宋尚书笑道:“赵御史初入朝堂,想必是被人蒙蔽,轻信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犬子与应垕,皆是奉旨办事,一举一动皆按朝廷法度,何来贪赃枉法、凌辱妇孺之说?赵御史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可有当场对质的人证?若无人证,仅凭几张纸笔,便诬陷朝廷命官,未免太过草率。” 赵沛然沉声道:“臣有三人证,皆亲眼目睹二人恶行,可当场对质!分别是静远伯府邻人张老丈,亲眼见宋合勋抄家逐人,被应垕勒索田产的旧勋子弟李松,还有曾见证应垕鞭笞失爵小户的府衙差役王二!” 宋尚书挑眉,淡然道:“既然有人证,何不请上殿来?也好让百官与陛下一同听闻,辨明是非,也好还犬子与应垕一个清白,免得被人污蔑,寒了为王事奔走之臣的心。” 赵沛然心中虽有疑惑,不明白宋尚书为何如此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紧张之色。 “臣请陛下宣三人证上殿!” 圣上沉吟片刻,道:“准奏,宣三人上殿。” 内侍传旨后,不多时,三名男子被引上大殿。三人跪地叩首,齐声禀道:“草民(小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淡淡道:“平身,如实奏来,赵御史弹劾应垕,宋合勋贪赃枉法,尔等皆是人证,不得有半句虚言。” 张老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小人当日并未见宋主事抄家逐人,那日宋主事带人到静远伯府,只是按法度清点家产,核对文书,并未有强行抄家、驱逐妇孺之举。此前小人之所以向赵御史说那些话,是因为小人欠了旁人债务,那人说只要小人按他的话说,便替小人还清债务,小人一时糊涂,才说了谎,还请陛下恕罪。” 赵沛然惊愕道:“张老丈!你怎能如此说?当日你明明拉着我的手,说宋主事带人闯静远伯府,将文氏母女拖出门外,还砸了府中物品,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你亲笔画押的证词,也不算数吗?” 张老丈垂眸道:“赵御史,对不住,那些都是有人教小人说的,有人替小人还清债务,还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按他的意思作证。小人一时贪财,才犯下大错。实则宋主事办事公正,并未有不妥之举,实在不该冤枉了好人呐!” “你!” 张老丈低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沛然心头一沉,隐隐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他转向李松,皱眉道:“李松!你说!宋合勋是如何勒索你家百亩良田,还逼你写下卖身契,将你阿耶气得大病一场?你当日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为你做主,那些话,没忘吧?” 李松躬身道:“陛下,臣有罪,此前写给赵御史的证词,皆是不实之词。臣家被削爵后,田产被朝廷收回,家境败落,心中不满,便有人找到臣,说只要臣污蔑宋主事勒索田产,便会给臣家千两银,还能帮臣赎回部分田产。臣一时糊涂,又被怨气冲昏头脑,才编造了那些谎言,还画了押。” 李松顿了顿,又道:“实则宋主事经办此事时,知晓臣家先祖有功,还特意奏请朝廷,保留了臣家的几亩薄田,让臣家得以糊口。臣一时贪念,污蔑朝廷命官,还请陛下严惩。”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沓兑票,呈递给内侍:“陛下,这便是那人给臣的银子,臣不敢私藏,特上缴朝廷。” 赵沛然不解的看着二人,侧身又问道:“王二!你最清楚!当日宋合勋在府衙门口,鞭笞拒不配合的前百户刘某,还将人拖在门口示众,来往百姓都看在眼里,今日大人们都在,莫怕,如实说,有人为你做主!” 王二连忙磕头,哭着道:“小人知错了,小人该死!陛下,小人当日只是在府衙当值,并未亲眼见应郎中鞭笞刘某。是有人找到小人,威逼利诱,小人无奈才编造证词,污蔑宋主事滥施刑罚。小人贪财,便答应了,还在证词上画了押。” “实则宋主事办事严苛,并未滥施刑罚。那日刘某拒不配合勘查,还辱骂应郎中,宋主事只是命人将其带回府衙,耐心劝导,并未有鞭笞之举,更无示众之事。小人贪财忘义,污蔑朝廷命官,还请陛下恕罪!”王二说罢,也从袖中掏出五贯钱,上缴内侍。 三人话语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与赵沛然手中的证词完全相反。 乾元殿再度哗然,百官看向赵沛然的目光意味难明,这是请的人证么,分明是三个灾星啊…… 第743章 人生天地间 赵沛然冷声道:“当日!张老丈,你当日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袖,说宋合勋狼心狗肺,那可怜的文娘子!李松,你说你父亲被宋合勋逼得卧床不起,王二,你拍着胸脯说,愿为我作证,让奸邪伏法!你们的承诺,你们的悲愤,难道都是装的?那些亲笔画押的证词,难道都是废纸?” 宋尚书淡淡瞥了他一眼,轻笑道:“赵御史,人证已然上殿,所言俱是实情,还拿出了贿赂的银两,你却依旧胡言乱语,刻意引导,执意污蔑,莫非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或者说,非要枭了吾儿人头送来,你才满意?” 宋尚书转向圣上,躬身奏道:“陛下明察!赵沛然身为监察御史,不思恪尽职守,反而心存不轨。臣看他,分明他是对陛下推行的夺爵勘罪之事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别有用心之人,教唆市井百姓、败落旧勋捏造证词,一方面污蔑为王事奔走的能臣,另一方面诽谤我广平宋氏,意图挑起纷争,扰乱朝纲!” “犬子宋合勋与应垕,奉差以来兢兢业业,经办夺爵勘罪之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凡勘查过的旧勋之家,皆有详细记录,可随时查验,何来贪赃枉法、凌辱妇孺之说?如今赵沛然仅凭捏造的证词,便公然弹劾二人,诽谤世家,若陛下不严加处置,不仅会寒了天下忠臣之心,更会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严惩赵沛然,还犬子与应垕一个清白,还广平宋氏一个公道!我广平宋氏,也绝不接受这样的污蔑!” 话音落下,宋尚书身后的广平宋氏官员,河东裴氏官员,以及依附宋氏的官员,纷纷出列,躬身奏道:“臣等请陛下明察,严惩赵沛然,还宋主事、应郎中清白!” 一时间,数十位官员纷纷附和,呼声此起彼伏。 隋永良见状,急忙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赵御史素来赤诚正直,绝非心存不轨之人!此事定有蹊跷,三人证翻供太过突然,恐是受到了胁迫或贿赂,恳请陛下下旨,再行彻查,不可冤枉忠良!” 宋尚书当即反驳:“隋中丞此言差矣!三人身份各异,无亲无故,若真有胁迫,岂能三人口径一致?更何况,二人还拿出了贿赂的银两,足以证明是他们贪财撒谎,与犬子、应垕无关。隋中丞这般极力维护赵沛然,莫非与他同流合污,也对陛下的决断心怀不满?” 隋永良气得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他清楚,宋尚书是故意牵连自己,而如今人证翻供,证词形同废纸,宋氏势力庞大,百官附和,再争辩下去,只会让自己也陷入困境。 赵沛然面色涨红,再度叩首,额头磕在丹墀上,高声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三人证定是被宋氏收买、胁迫,才会翻供!恳请陛下下旨,派人前往静远伯府旧址核查,前往受害人家中走访,定能查明真相!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无半分虚言!” 宋尚书冷笑道:“赵御史,静远伯府旧址早已按法度封存,核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那些所谓的受害人家,要么是被你教唆学了奸话,要么是早已搬走,何来核查之说?你以性命担保,不过是故作姿态,妄图博取陛下同情罢了!” 圣上坐在御座之上,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扫过悲愤不甘的赵沛然,扫过从容淡定的宋尚书,又看了看内侍呈上来的贿赂银两与证词,神色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之色。 赵沛然依旧跪地,额头已然渗血,却依旧高声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彻查!若查不出应垕、宋合勋的恶行,臣愿接受任何责罚,哪怕是凌迟处死,也毫无怨言!只求陛下还受害之人一个公道,还朝纲一份清明!” 宋尚书再度出列,躬身道:“陛下,赵沛然冥顽不灵,执意污蔑,若再纵容,必会后患无穷!恳请陛下速速决断,严惩赵沛然,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莫清砚瞥了他一眼,出列道:“台谏风闻奏事,本是常理,许是赵御史被人蒙蔽,所以才出此妄言,臣请驱逐此人出殿,居家反省。” 裴令公意味难明的看了赵沛然一眼,嗫喏半晌,终究是没再说话,他本就在风暴中心,如今刚刚走出风眼,实在无力再护佑旁人了。 圣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赵沛然,你身为监察御史,不思恪尽职守,仅凭不实证词,便公然弹劾朝廷命官,诽谤世家,扰乱朝纲,此刻退下,朕恕你无罪。” 赵沛然苦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不甘与愤懑。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垂首敛目三个证人。 “陛下,朝上诸公!请看这三位证人,前几日哭诉冤情、指证恶行,此刻便反口翻供,目光游移闪烁,神色惶恐不安,绝非良善之辈!他们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破绽,其中必有蹊跷!恳请陛下下旨,召三司会审,挖出背后的隐情!” 姜昭棠皱眉,添了几分不耐与威严,淡淡道:“此事缘由,朕已然清楚,宋合勋、应垕二人奉旨经办夺爵勘罪之事,半年来勤于王事,偶有疏漏,亦在情理之中,尚可谅解。此事不必再议,你退下吧。” “陛下!”赵沛然胸中的怒火与委屈瞬间迸发,他不顾君臣礼数,厉声怒斥,“陛下糊涂!查事不明、真相未辨,缘何便如此偏袒?若宋合勋、应垕二人真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罪,难道就因‘勤于王事’四个字,便要姑息纵容、不了了之吗?臣不明!!” 此言一出,百官皆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赵沛然竟敢如此直言顶撞圣上,当众质问陛下偏袒。 姜昭棠端坐御座之上,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目光如刀般凝视着阶下的赵沛然,一字一句道:“朕让你……退下。”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赵沛然心上。 他望着圣上冰冷的眼眸,缓缓抬起手,一把摘下头顶的监察御史官帽,将官帽轻轻放在身侧的丹墀之上。 随后,他深深躬身,腰弯至极致:“臣出身尼山书院,学到的第一课便是,人生天地间,上下不欺,今日之事,关乎朝纲清明,关乎法度尊严,臣不敢欺,亦不能欺!” 他直起身,目光澄澈而决绝,再度叩首,高声奏道:“臣,再弹劾应垕与宋合勋二人,贪赃枉法、凌辱妇孺、草菅人命,证据虽被篡改,真相却不会泯灭!恳请陛下,下旨召三司核审,彻查此案,还受害之人公道,还朝纲一份清明,还天下人一个信服!” 话音刚落,隋永良猛地跨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赵御史所言极是!此案疑点重重,证人翻供突兀,实是蹊跷!臣恳请陛下,准赵御史所请,召三司核审,查明真相,切勿冤枉忠良,亦勿纵容奸邪!” 紧随其后,御史们一个个跨步出列,齐声附议:“臣等恳请陛下,召三司核审此案!” 宋尚书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赵沛然竟如此决绝,当即出列,躬身驳斥:“陛下!赵沛然以下犯上,当众顶撞圣驾,已是大逆不道!御史台这般群起附和,分明是结党营私,意图扰乱朝纲!三司事务繁忙,岂能为这无凭无据之事劳师动众?恳请陛下驳回此请,严惩赵沛然及附和官员,以正君臣之礼!” 跪在地上的张老丈三人,听得浑身发抖,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被卷入这场朝堂风暴之中。 第744章 不屈 姜昭棠忽然冷笑一声:“赵沛然,你曾学于法家,可知顶撞君上、污蔑同僚,依律当判何罪?” 赵沛然挺直脊梁,肃声道:“启禀陛下,大华律!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诬告反坐,亦当死罪。” 姜昭棠一步一步走下御台,冷声道:“你口称上下不欺,却先欺君,再诬同僚,这便是尼山书院教你的道理?” 赵沛然重重叩首:“臣未欺君,未诬人!臣所奏句句皆实!” 他抬眼,目光灼烈:“陛下要杀臣,臣即刻引颈就戮,但臣死,也要再奏一次,应垕,宋合勋坑害黎庶,罔顾法度,恳请陛下明查!” 姜昭棠长叹气道:“赵沛然,你身为监察御史,监察朝纲,却不思恪尽职守、审慎查案,仅凭片面之词、不实证词,便公然弹劾朝廷命官,诬陷同僚,便如你所说,以反坐论罪!” “朕念你初入朝堂,心怀赤诚,屡次宽宥,令你退下自省,你却不识好歹,当庭咆哮,言辞无状,直指朕偏袒奸邪,此乃指斥乘舆,属大不敬,情理切害,罪该当斩!” “你口口声声说上下不欺,却以一己之念,裹挟御史台同僚,群起喧闹朝堂,扰乱朝纲秩序,形同结党逼宫,此乃紊乱朝纪,罪加一等!” 姜昭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下令:“殿卫何在!” 殿卫闻声而入,齐声应道:“在!” “摘去赵沛然官袍官帽,除去其御史身份,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即日起,封锁此案相关卷宗,禁止百官再议,违者,以同罪论处!” “喏!”殿卫齐声领旨,起身大步走向阶下。 赵沛然望着上前的殿卫,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先前摘下的官帽还放在丹墀之上,殿卫上前,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御史官袍,露出里面的素色里衣,又粗鲁地按住他的肩头,冰冷的铁链瞬间缠上他的手腕。 赵沛然仍奋力喊道:“臣!请陛下核查!” 姜昭棠面色冷漠,眼帘微垂,根本不看他,只淡淡道:“拖下去。” 殿卫不敢耽搁,架起赵沛然,拖拽着他向殿外走去。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隋永良见状,心如刀绞,想要再次出列求情,却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拉住。同僚压低声音,急声道:“隋中丞,不可!陛下盛怒,此刻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你也牵连其中,到时,谁还能为赵御史奔走?” 隋永良望着赵沛然被拖拽而去的背影,双拳紧握,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力,御史们亦是满脸不甘,却碍于圣威,不敢再发一言,只能默默垂首,满心悲凉。 宋尚书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躬身行礼,高声奏道:“陛下圣明!严惩赵沛然,既正了朝纲,也安了人心,臣替犬子,谢陛下恩典!” 依附宋氏的官员们纷纷附和,齐声赞颂:“陛下圣明!” 姜昭棠抬眼,扫过满殿百官,神色依旧冰冷,语气平淡道:“此事已了,各司其职,退朝。” ............... 暮色初染,长安街巷尽染。 平康坊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楼”内,丝竹细细,酒香沉沉。 二楼雅间,雕梁画栋,锦帐低垂。宋合勋斜倚狐裘软榻,把玩一只羊脂玉杯。 应垕坐于对面,面前珍馐罗列,几盏烈酒落肚,面上浮起红晕: “宋兄,你先前可得罪过那条疯狗?”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我?更遑论得罪。” 宋合勋仰头饮尽,淡淡道:“不过一个初入朝堂的毛头小子,掂不清自个儿的斤两。除爵乃圣人钦定国策,本就是得罪人的差事。这烫手山芋你我兄弟接了,圆满办成,也不过沾些小恩小惠。那劳什子臭御史也要来管?谁理他。任他狺狺狂吠便是。” “宋兄说得极是。”应垕谄笑,自斟一杯,“圣人到底向着咱们。那疯狗百口莫辩,最后落个诬告同僚、顶撞君上的罪名,大快人心。” 提及此事,宋合勋眼中掠过一丝阴鸷: “回头把那三个人证料理干净,免得谏院不依不饶,真把那些事儿翻捡起来,又是麻烦。手脚利索些。” 应垕起身,开门往廊上张望两眼,确认无人,才回来压低声道: “已经派人了。那张主事邻家两户也都办了,总共十三口,全烧了。对外只说那户吊死了人,嫌晦气,返乡去了。” “怎么动静这么大?”宋合勋皱眉。 应垕挑眉笑道:“怕什么?朝中自有人替咱们遮掩。你更不必忧心,你出身广平宋氏,你家大娘子出身河东裴氏,哪怕真出了事,这两家说两句话便能护住你。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也敢捋你的虎须?自寻死路。” “少提这个!没他们的名头,咱们还不活了?”宋合勋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目光阴冷,“我问你,那文氏,可有消息?” “没有,黑冰台的人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你也是真没用。”宋合勋冷哼一声道,“若你那日多挡片刻,如今我也不必跟你念叨这个。” 他闭目回味,那夜刚撕开那女人的衣衫,白腻的香肩与惊怖的眼神,至今仍在心头挥之不去。可惜了,被那黑冰台的主事坏了事。 “那黑冰台主事,名叫梵樾?” “没错。” “如今风声紧,不宜再动。过些时日,找人把那文娘子夺回来,记得避开黑冰台那些鹰犬。” “宋兄,女人何处不能寻?何必非在她身上费功夫?” 宋合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懂什么?我就好这样的娘子。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有什么意思?无趣得很。” 应垕会意一笑道:“懂啦懂啦,那文氏本来就已经没了依仗,黑冰台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此事我帮你留心着便是,届时定让宋兄称心如意。” ....................................................................................... 第745章 求助 翌日夜。 骊山庄园,夜静更深,忽有客至。 谒者开门一看,来者竟是隋中丞。 “劳烦通禀,下官隋永良,有要事求见国师。” 隋公素来少至,谒者不敢怠慢,即刻入内禀报公输仇。公输仇亲自迎出,引他入内,奉上热茶。 莫姊姝披了外衣先出来,敛衽见礼:“见过隋公。” 隋永良却不落座,径直深深一揖:“请莫夫人救命。” 莫姊姝微怔,忙上前扶起:“隋公何出此言,先请坐下说话。” “夫人,实在没心情坐了,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敢问国师何在?” “夫君……昨日陪师长往游赏山景,尚未归来。” “未言归期?” 莫姊姝见他神色焦灼,轻声道:“未曾细说,您既有急事,我这便派人去山居,请夫君即刻赶回。” “不瞒夫人,下官确有急事,还请夫人帮忙通传。” “请稍待。”莫姊姝朝公输仇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施了一礼,恭敬退下。 …… 秦渊归家时,已是深夜子时。 隋咏良见他归来,当即上前,神色焦灼,拱手道:“国师,您总算回来了。” “隋公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隋咏良也不多绕弯,径直将赵沛然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秦渊听罢,眉头微蹙:“圣人已判了斩刑?” “圣人未曾明言,只将他下入大狱候审。只是子游性情刚烈,断不肯屈从于人,这般下去,即便不判斩刑,怕是也难出囹圄。” 秦渊目光落在他身上,素来行事严谨的隋公,此刻满面焦灼,竟不顾礼数,登门求助于勋贵,可见对赵沛然这个学生,着实看重至极。 “关押在何处大狱?” “北司狱。” “入内已有多久?” “四个时辰。” 秦渊转过身,温声道:“此事便交由晚辈从中斡旋,隋公,长安已然宵禁,今夜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回不迟。” 隋咏良长叹一声:“这般情形,我如何睡得下?我与你一同前去。” “听我一句,此事您帮不上忙,子游与我乃是挚交好友,我自会全力周旋。” “既如此……拜托了。”隋公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秦渊既应下此事,便不再多言,转身取了外袍披在身上。 长安早已宵禁,街鼓沉寂,坊门紧闭,寻常人便是踏足主街,都要被金吾卫拿问笞责,更不必说踏入皇城,直入北司狱。 任辛提醒道:“宵禁之下,皇城四门皆锁,御史台更是重地.....” 秦渊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先进,手续流程什么的,晚会儿再补。” 他自案上取过一枚铜符,又携了国师印信,吩咐左右备马。夜色深沉,长街空寂,唯有马蹄声轻脆,一路往皇城而去。 值守金吾卫见来人持符,又认得秦渊身份,不敢多问,当即验符启门,一路放行,并遣派一队人马专门护送。 待到御史台外,狱卒见深夜有人至,本要阻拦,待看清来人面容与手中符信,立时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一旁。 北司狱入夜阴气森森,高墙如墨遮天,昏灯残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石墙阴冷刺骨,铁链拖地之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隐约低喘。 狱卒面无血色,肃立如石像,空气中浮着霉湿与血腥气,四下死寂沉沉,只余寒意入骨,一步入内便觉浑身发寒,如坠幽冥。 秦渊站在狱门之前,抬眼望了望沉沉夜色,轻声道:“带我去见赵沛然。” “喏。” 进了牢中,拐过几处转角,方才到了地方。几盏灯笼昏昏照着,赵沛然面色惨白,缩在干草堆里,囚衣尽湿,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血渍浸得衣料发暗。即便昏睡,也眉头紧蹙,口中低低哼着,不得安稳。 “谁下令动的刑?” “回国师,刑部考司官今夜前来提审,问了多番话,赵御史半句未吐,这才动了刑。听人说,晚些时候,还要再审一回。” “我来过的事,不许声张。”秦渊眉峰微沉。 “喏。” 秦渊自怀中取出白药瓷瓶,俯身近前,轻轻将药敷在他伤口之上。 赵沛然被疼意惊醒,侧头望去,黑暗里只辨得一道模糊身影。 “谁!” “除了我,谁还来看你?” 赵沛然松了口气,苦笑道:“你怎会来此处?” 秦渊哭笑不得道:“我早与你说过,凡事不必太过执拗,遇着不平事,且留几分转圜余地。这般一味硬碰,你有几条性命经得起耗?” 赵沛然扯出一抹笑,声音哑涩:“我家人皆丧于贼手,孤身一人苟活至今,这条命本就不值什么,留着这副残躯,能为这世道争一分清明,便算一分用处,若不将这些奸邪依律惩处,我誓不姓天水赵!” 秦渊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道:“削爵夺勋之事,本就正当风口浪尖,它像一把尖刀悬在众人头顶,朝中世家林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陛下动静。此番风波方才平息,正是朝野需安定休养之时,陛下本无意重惩于你。可你偏偏在朝议之上重提旧案,等于给了世家门阀试探圣意底线的由头。 若严惩宋三郎,便等于昭示天下,世家手中权柄依旧不稳,人心必再生惶惶,若轻饶不究,陛下又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陛下行事向来不容半分含糊,眼里也掺不得沙子,你既当众提及,他明面不提,私下必然要彻查核实,此事早晚都要有个了断。 你偏偏选在这般紧要关头步步紧逼,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愿给,也不顾他三番五次的暗示,陛下不直接斩了你的头,已是格外宽宥了。” 赵沛然艰难站起身,长呼一口气道:“你不知广平宋氏的手段,不过两日,便已将我手中人证翻供改口,再拖上几日,怕是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他稍顿,指了指身上纵横的鞭痕:“方才刑部那考司官为何对我用刑?只因我不肯认他扣下的罪名,不认是别有用心,不认是构陷污蔑,更不认是因陛下削爵之事心怀怨怼。他见我不肯松口,便动了酷刑。可他不知道,我牙关硬,骨头更硬!” 第746章 司官审讯 秦渊眉峰微蹙,沉声道:“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那刑部考司官,本就是广平宋氏安插的人?” 赵沛然摇头,气息微促,伤口一动便牵扯得疼,他挣扎起身道:“我并无实据,可他上来便强刑逼供,句句都在刻意引我认罪,这般行径,必是有奸人在背后授意。寻常断案,总要先经堂审、录口供,哪有这般上来便动刑的道理?” 秦渊嗯了一声问:“方才狱卒说,稍后还要再审你一回?” 赵沛然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看向他:“这样,你不妨暂且隐在暗处,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便知其中关节。” 二人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轻浅脚步声。 白夜行单手拎着一名昏死过去的狱卒,随手将人丢在干草堆旁,抬眼挑眉:“这家伙躲在墙后偷听,还想偷偷出去报信。另有一个抽刀欲拼,被我失手一脚踢毙了。” 秦渊淡淡颔首,未再多言,只低声吩咐二人先行避到暗处,静候那考司官前来,看他究竟会说出何等话语。 约摸一刻钟。 牢门被悄无声息推开,刑部考司官独自一人缓步走入,手中攥着一卷供纸。 他在赵沛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缓缓落在对方身上,扫过那浸透血迹的囚衣与苍白面色,也只淡淡一瞥,并未多做停留。 “赵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让两人听清,“考虑的如何了,签还是不签?” 赵沛然靠着冰冷的石壁,并未搭话,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考司官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抬手将手中供词轻轻放在身侧一块平整的石台上。 “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省得日后彼此麻烦,也省得你再受不必要的苦楚。” 他微微侧身,示意赵沛然看向那卷供词:“供词内容,本官已经拟好,你大可放心,并无过重罪名,只写你身为监察御史,近日查办案件时,一时失察,误信了旁人递来的不实言辞,未加核查便贸然上疏,弹劾广平宋氏,事后幡然醒悟,自知行事疏漏,愿认罪受罚。” 话音顿了顿,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说你师从法,应该能明白,这般定性,小过而已。往轻了说,罚俸一年,往重了说,至多降职调任,离开长安,性命、清誉,全都能保全,只要与人方便,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沛然目光落在那卷供词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终于开口:“费心了,只是这供词,字字皆虚,我不能签,也不敢签。” “虚与实,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考司官淡淡一笑道,“你如今身陷大牢,外界早已物是人非,你当初递上去的人证,如今已然悉数交代,一口咬定是你威逼利诱,逼迫他们作伪证,你所谓的物证,也经刑部核查,漏洞百出,根本不能作为定罪凭据。” “眼下这桩案子,朝堂之上,没人在意真相是什么,大家只在意一个了结。你签了这份供词,是顺坡下驴,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天水赵,如今人丁凋零,如今你孤身一人在朝中,无世家倚靠,无朋党相助,落得这般境地,能有这样一条退路,已是上天垂怜。若是执意不肯低头,非要揪着此事不放,最后只会落得进退两难的地步。” “我身为御史,纠劾不法,是本分所在,何来进退两难之说?宋应二人违法乱纪,我依规弹劾,何错之有?倒是大人,不经详查,便逼我认下疏漏之罪,这是哪家的规矩?” 考司官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耐心道:“你是聪明人,不该钻牛角尖。有些事,不是你觉得为了宏大正义,一味硬扛,就能让所有人都欢喜满意。” “这朝堂之上呢,并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潜藏在水面下的规矩,不是你一介孤身御史能触碰的,哪怕是隋中丞平日也得避个三分,你非要硬碰硬,最后只会撞得头破血流,非但扳不倒你想扳的人,反倒会把自己彻底搭进去,到那时,可就不是降职调任这么简单了。” “本官与你并无私怨,犯不着刻意为难你,今日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之言,为官多年,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何必钻这个牛角尖,赔上自己的一生?” 赵沛然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多说无益,让我认下不实之罪,违背本心,更违背律法,绝无可能。” “公道?法度?”考司官轻轻重复这两个词,“赵沛然,你还没意识到你牵扯的是什么事情,指望其他人过来救你,朝中百官,人人都明哲保身,没人会为了一个身陷囹圄的御史,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你在这牢里苦苦支撑,不过是白白耗费心神,到头来,依旧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就算你能撑过一时,后续审讯只会一环接一环,到时候,事态只会愈发棘手,你想要再全身而退,就绝无可能了。本官给你指的这条路,是眼下唯一的退路,错过了,日后再想回头,就来不及了。” 考司官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再好好思量思量,别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一生,签了这份供词,此事就此翻篇,你我各自安好,互不纠缠,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赵沛然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道:“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这份供词,我绝不会签。” 考司官看着他这般执拗的模样,沉默片刻,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压迫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既然赵御史执意如此,那本官也不再多劝。”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该说的,本官都已说尽。日后事态如何发展,便不是你我能随意掌控的了。” “你且在这牢中,慢慢思量。待到明日此时,本官再来,希望你能想通,莫要再执迷不悟。” 说罢,他不再多看赵沛然一眼,伸手拿起青石上的供词,小心翼翼地卷好,揣入怀中,随后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牢门外走去。 躲在石柱阴影处的秦渊,缓步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白夜行也从另一侧杂物夹道中现身:“此人全程话术滴水不漏,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秦渊点头,目光落在赵沛然身上,沉声道:“此人,所有话语都点到即止,不露一丝破绽。” 赵沛然冷笑道:“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越是怕我把这件事捅到底,我更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意。” “这牢房,你看来是不能再待了。” 白夜行上前一步,问道:“下一步怎么走?” 秦渊沉吟片刻,吩咐道:“老白,你暗中跟上那考司官,从他离开刑部大牢开始,全程紧盯,不许跟丢,记下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一句闲聊,一个眼神交汇,都要尽数记在心里,千万不可暴露行踪。” “好。”白夜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牢狱的廊道深处。 秦渊转头,从怀中取出白药与干净的布条,为他重新处理身上的伤口,无奈一笑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放心去做,有我站在你身后,天塌了,有我顶着。” 赵沛然看着秦渊认真处理伤口的动作,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又给你添了桩麻烦,抱歉了。” 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这个词,不是说说而已,谁想要动你,那我便称量称量他的手段。” “好啊……好啊……”赵沛然眼眶发酸,紧紧抓着他的手,缓缓点头.......... 第747章 遣人护佑 秦渊出了大狱,望着沉沉墨色的夜空,沉声吩咐:“即刻调二十名肃敌好手,不必易装,守在赵沛然身侧,一应饮食用度,亲自照料,不许经旁人之手。 去告知北司狱丞,务必妥善看顾,无我指令,非圣人明诏,任何人不得提审。若赵沛然有半分差池,他自己提头来见。 再送我名帖至左相府,言我有要事,需与他面议。” 任辛躬身应道:“喏。” 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家主,赵御史太过刚直,不懂圆融。您今日能舍身护他一次,可来日他再撞南墙、再触龙颜,您总不能次次都挡在他身前。” “你觉得,该如何?” “不若趁此机会,将他调离长安,去地方做个闲职。远离朝堂纷争,虽无煊赫前程,却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秦渊望着远方夜色,悠然道:“这世上从不缺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人人都在低头扫雪,独他一人,肯去管他人瓦上霜。世人皆在泥沼里沉默,只有他,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人,那些跌进黑暗里的人,才不至于彻底绝望。” 秦渊抬头望着夜色,悠悠道:“昔日我遭人污蔑折辱,他明知对方势大难惹,仍挺身而出,为我发声,痛斥奸邪,毫不留情地揭人阴私,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但也正因如此,命运待他极苛,全家尽丧贼手,那阴霾终其一生都散不去。他这般人,本不该受这般苦楚。既已受了,我便希望,这是他最后一场劫难。往后岁月,能多几分安稳,多几分顺遂。” “我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蝇营狗苟之辈,就做他汲取营养的根系,供他茁壮成长,直到他长成能撑起汉民的栋梁。” “明白了。”任辛肃然一揖,恭敬退下。 .............. 三日后朝会,议事毕,左相李康出列,躬身叩首:“臣,谨劾礼部尚书宋明远,罪有十端,谨列如左,伏请陛下圣裁!” 姜昭棠皱眉道:“左相详奏。” 李康朗声道:“一曰纵子为恶,欺凌百姓;二曰霸夺田产,鱼肉乡邻;三曰侵吞国帑,克扣赈银;四曰结党营私,排挤异己;五曰徇私枉法,包庇罪子;六曰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七曰篡改考卷,蒙蔽圣听;八曰私藏军械,心怀不轨;九曰怠慢朝堂,不敬圣驾;十曰勾结外敌,泄露机密。” 言毕,李康进呈卷宗:“臣有人证、物证、账目可查,不敢妄言,伏请陛下严察,明正宋明远之罪,以安民心、肃朝纲!” 事发突然,宋明远大骇,竟不知自己何处开罪了左相,忙出列,躬身道:“左相历数罪状,臣一概不知,亦不知此等说辞,由何而来,还请左相明言!” 李康闻言,只冷笑不语。 须臾,裴令公缓步出列,躬身启奏:“老臣附议!宋尚书平日之跋扈,朝野早有耳闻,卫国公所列罪状,若有半分属实,则南山之竹,不足以书其罪,东海之波,不足以涤其恶,若陛下轻纵,恐寒朝野之心,于社稷安危,甚为不利!” 右相韦逊瞥了二人一眼,不知道他们心里卖的什么葫芦,细想片刻,蓦地想起前日赵沛然闹得那一出,心中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为这二愣子谋划的也只有两个人。 隋永良拿不出筹码,自然驱使不了左相,裴令公。 但秦渊可以,听说这二人在尼山便是挚交好友。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地震了么,究竟是何等事情,竟让令公和左相联名弹劾,这宋尚书又是犯了哪门忌讳。 姜昭棠沉声问道:“左相,裴令公,二位所奏,可有来由?宋明远身居礼部尚书之职,若真有此十项大罪,为何此前无人上奏?” 李康上前一步,再度躬身:“陛下明察!此前宋明远倚仗势力,结党营私,百官皆畏其权势,不敢直言,臣费力查证,才得悉宋明远此十项大罪,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绝非空穴来风!” 话音刚落,莫清砚缓步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臣愿为左相作证。宋明远勾结外敌一事,臣有密探传回的书信为证,其侵吞赈银、篡改考卷之罪,臣亦有账目、人证可验,恳请陛下准臣呈上证物,彻查此案!” 这些莫须有的罪证,宋明远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但心头骤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他躬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臣冤枉!左相、裴令公,莫尚书合力构陷臣!臣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异心,求陛下明察!” 姜昭棠看着三人众口一词的模样,心中涌起几分不悦,他沉思片刻道:“既有实证,便交由三司核审,若确有其罪,朕,绝不姑息,退朝吧。” 圣人拂袖而去。 宋明远快步追上几步,拱手躬身,语气惶急:“下官不知何处开罪了令公,还望相爷明示。” “未曾行差踏错,又何必这般心虚。”李康淡淡一笑,“另,这台陛之上,宗室可登,宰辅可立,国师可行,却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退下。” 这话等同于撕破脸,宋明远眼中掠过一抹阴鸷,他回过头,淡淡瞥了御台下一眼,一个身形高阔的武将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站直了身躯,目光冷冷的盯着诸臣背影,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他不知道针对他的人究竟有什么谋划,广平宋氏自会为他发言,若事有不协,谁能担得起这后果? 殿中省主事向他拱手道:“宋尚书,陛下有旨,劳烦您往大理寺一行。” “若无明发制书,请恕本官不能奉口诏。若有问询,可令少卿至府中面议。” “这……” 宋明远冷冷的看着他道:“怎么,你觉得本官该去大理寺自缚陈罪?” 殿中省主事脸色一白,忙躬身再拜,语气愈发恭谨:“下官不敢,只是陛下口谕,臣不敢违逆,还请宋尚书海涵。” 宋明远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他抬手拂了拂朝服下摆的褶皱:“尔等狗才也敢来驱遣本官........” 他怒声高昂,生怕走远的诸臣听不到:“广平宋氏,世代簪缨,从先祖起便辅佐先圣,立下赫赫功勋!本官身居礼部尚书,位列三品,乃是陛下亲封的紫金光禄大夫,尔等狗才,也敢消遣与我?!” 左相脚步一顿,冷笑一声,懒得理会............ 第748章 再遇故人 长安的天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聒噪的麻雀缩在墙缝里不敢出声。 云层低得能蹭到城墙的垛口,黑得发黏,里头藏着的雨,像憋了半世的怨气,憋着劲儿,仿若要把这长安的砖瓦,浇个透凉。 “这大恶的天气,不意国师驾临,您在这也不喊姑娘陪侍,只为了这一口热茶?” “有你陪就够了。” “旧人相陪,哪里比的上那些水嫩的姑娘?”柳清澜肌肤莹白似玉,一双美眸中似含着水光,顾盼间媚意自生,动人至极。 秦渊站在窗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雨丝,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等风停雨歇,又是清朗的人间。” 柳清澜端了一杯茶,敬了过来,“这么久不见,今日所为何来。” “你得帮我个忙。”秦渊径直说道。 “说说看。” “我要广平宋氏的所有案宗。” 柳清澜似笑非笑道:“罪案?” “所有。” 柳清澜轻笑道:“咱们的国师规矩都不懂了么?黑冰台监管百官,哪怕是宰相,若无圣命,不得调动任何案宗。” “我想要,你给不给。”秦渊转过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目光对视,不多时,柳清澜就移开眼睛。 “别怪我扭捏,要整个广平宋氏的案宗有些为难我了,这可是杀头的罪,不过,宋尚书与其家三郎的监察记事可以交给你。” 秦渊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我以为咱们的关系不一样,毕竟是曾一起患过难,经过生死的,也是难得跟你提一次要求,没想到,你这还要左右推辞,罢了,就当我没来过,往后再也不来往便是。” 柳清澜苦笑道:“你也说过,共历过生死的,如此说辞,让我如何是好?” 秦渊见她表情松动,轻笑道:“圣人全知全明,但却总是轻拿轻放,本该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做利剑之用,可惜,赵沛然出头做了这个恶人,他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变数。 削爵除勋,圣人怕寒了老臣们的心,怕朝堂上的兖兖诸公人人自危,社稷动荡,所以遣了令公做这个恶人,但裴公何等聪明人,自然不愿意做这个出头的橼子,权衡利弊,两相宜之下,宋三郎与应家做了奔走的犬马,如今事成了,削爵除勋六十七家,一年为国朝省了帑用财帛与可耕的田亩,大大减少了空耗,但坊间已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传闻,谁也不知道今日破户之家,会不会成为将来自家门户?人心惶惶之下,谁来平息诸臣们恐惧的心理和怨愤呢?又该怎么给圣人一个开口盖棺定论,拿定心丸的机会?” 柳清澜何等通透,片刻便懂了秦渊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 “我并无他意。身为臣子,揣摩上情,为陛下分忧除弊,本就是你们这些近臣该做的事。我不过是个随口闲谈的外人罢了。” 柳清澜起身沉吟:“裴令公不愿沾这因果,也担不起这份干系。宋、应二人行事跋扈,曲解圣意,把本该体面处置的削爵除勋一事办得一塌糊涂,寒了陛下体恤老臣的心意,也让一众旧臣心寒。陛下方才得知内情,痛心不已,已下令彻查……” “我并未多言。”秦渊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 “陛下派了何人主审宋尚书?” “大理寺少卿章元泰,兼同知辅卿甄远道。” 秦渊轻笑:“龙武二十七年,广平宋氏大房宋明轩曾上书弹劾章元泰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章少卿因此在邳州蹉跎五年,直至陛下登基才得以起复。陛下用此人审宋明远,你说,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原来如此,我懂了。”柳清澜松了口气。 “懂了什么?” “广平宋氏一门一公二侯二伯,这份恩荣,也该到头了。” “这案卷该送往何处,不必我再点明了吧。” 柳清澜心领神会,笑问:“那你呢?” 秦渊背手而立:“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去探望了一位旧友,怕他冷暖不适,怕他三餐不继,怕他夜里行路不慎,出什么意外罢了。” 柳清澜无奈笑道:“知道了,文氏在我这,晚些时候,我会送到宫里去,赵沛然如何,还要看圣人如何判决。” 秦渊笑了笑,稍一揖道:“如此,拜托了。” “赵沛然真的很幸运,有你在背后擎天护着。” 秦渊想了想,笑道:“为众人拾柴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苍生治水者,不可使其沉溺于湖海,有他这样的人,这个荒唐腐朽的世道才会愈发的亮堂。” 柳清澜眼神一亮,暗暗将这两句话记下,随后又问:“荒唐腐朽…如今的世道不好么?” “谈得上好么,上层人汲取了太多营养,下面人大多面黄肌瘦,只能勉强活着,这并不能算的上一个好字。”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恰似此意?” “话聊偏了,若想好好聊一聊,解决眼前的这一桩麻烦再说,来日,你我秉烛夜谈。” 柳清澜呼了口气道:“好,等我消息吧。” “走了,告辞。” “我就不送你了,对了,请从后门离开,被别有用心之人看见,又是一番口舌。” 秦渊无奈一笑道:“这长安就这么大,谁能瞒的了谁呢,不必隐瞒,让他们看便是,尽管看,好好看看。” 白夜行在楼下,眼神一直盯着二楼栏杆某处。 “走了。” 白夜行像是没听到一般。 “想什么呢,老白。” “刚才,我看到一位姑娘。”白夜行皱眉道。 秦渊耐人寻味的看了他一眼道:“难不成,你想留宿?” 白夜行摇头道:“还记得在洛阳,夜探刺史府的那女子么,今日我又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如何?” “我……”白夜行嗫喏片刻,叹了口气道:“罢了,先忙正事,回头我再过来探究竟。” 秦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多半是黑冰台的暗探,若是起了心思,可得留神对待,不然将来纠缠起来可是麻烦。” 白夜行眼神看向别处,淡然道:“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那心思。” …… 辛十三娘磕着瓜子,目送白夜行远去。 心中一块儿石头落了地,刚才一直揪着心,心想,他可千万别记得我,洛阳的事情再翻出来算旧账…… 第749章 夜黑风高好杀人 “有人在刻意针对我宋家。”宋合勋冷声道。 宋明远皱眉道:“孽障,还有脸说,办差就安心办差,非得在意那蝇头小利,恣意妄为,如今好了,被人捉到了把柄,你当真是不知死。” “阿耶!”宋合勋不耐烦道,“这些算什么要紧事,偌大的宋氏,又何曾因为这些小事被人苛责过,不过是那些陈朽夫子,为了赵沛然向我们施的压罢了。” 上首一个白发老者抚须思忖,良久才道:“这个赵沛然不能放,放了,旁人道,我广平宋氏因为一介御史低了头,往后开了口子,拿着黄口小儿都以为吾等好欺,谁都能上来咬一口,既然问题出在这小御史身上,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 宋明远沉吟片刻道:“此法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赵沛然,出身尼山书院,和玉衡先生有些关系,听说他还是国师的好友,如今更是拜师隋永良那泼皮,勾连如此之广,啧啧,不好下手啊。” “远儿,你过来。”老者轻轻招了招手。 宋明远连忙站起身,凑了过去。 “啪。”老者狠狠一巴掌。 宋明远被打懵了,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 “您莫要生气。” 老者名叫宋承川,广平宋氏上一代族长,宋明远之父,宋合勋祖父,朝堂民间多称宋老令公。 龙武朝门下侍中,致仕后仍领太子太傅衔,虽不在中枢理政,却在士林中享受盛望,门生故吏遍布三省与地方州府,和裴令公是同一辈的老大人。 宋承川沉声道:“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绝非一个世家族长该有的心性,我世家立世数代,血脉传承、门楣荣光皆系于一族首领,你身为头狼,便要有为族人披荆斩棘、撕碎一切拦路之敌的铁血魄力,一丝一毫的怯懦都要不得。” 他顿了顿,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步履沉缓地行至宋明远身侧:“你为官多年,身居高位,该懂朝堂之上恩威赏罚皆出于上,情弊言事,皆要顺势而为,哪能一味拘泥于明面上的规矩? 为保全家族根基,除去一个祸端,你反倒束手束脚,犹豫不决。 你真正要考虑的东西,不是敢不敢、能不能杀了此獠,而是动了他之后,该如何布局周旋、抹平后患,让那些朝堂权贵、士林势力,即便心知肚明,也不敢将刀兵指向我宋氏分毫!” 话音稍缓,他又淡淡开口:“你也不必再苛责勋儿,事已至此,一味打骂惩戒毫无用处。他年少轻狂,不懂世家生存的艰难,往后这世道,这朝堂,自会给他上最狠的一课,该懂的道理,他迟早都会明白,也像你这个糊涂家主一样,唉,人教人教不懂,事教人,一教就会啊。” “孩儿……如今该如何是好?”宋明远迟疑片刻,开口问道。 “这是一道死关,非用雷霆手段不可。那些出面作证、上疏弹劾之人,必须让他们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宋明远睁大眼睛,讶异道:“阿耶,这是在长安!天子脚下,哪里容得我们如此放肆?” 宋承川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知道你没这胆量,也没这魄力,你便在家中安坐吧,诸司有召,你便跟着去一遭,且记得,罪事,一概不认,广平宋氏,偌大的世家,不屑为之,也要记得,你是宋氏家主,是吾等所有人的体面。” “阿耶,您的意思是……” “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的动,便替你们处理这些腌臜事吧。” “这如何使得?”宋明远惊诧道。 宋承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连断舍离都做不到,那便将这个家主位,拱手让给二房吧,我看老二,倒是比你有主意的多。” “阿耶……” 宋承川不再多言,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一步一顿向外行去,步履虽缓,却自有一股坚定的气势。 宋明远父子下意识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惊得面色骤变,心头大骇,院中不知何时已立满身着夜行衣的劲装汉子,各个目光透着一股杀意决然。 宋承川拐杖重重顿在木地板上,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一紧,他沉声道:“诸君!”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如金石:“拜见令上!” “今日有劳诸位,尔等尽管放手行事,广平宋氏在此立誓,必护你等家眷周全,老者安养天年,幼者得受教化,各有前程可期。若违此誓,天地共弃,身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喏!”众壮士齐声应诺。 “夜黑风高!好杀人呐!”宋承川怒吼一声,浑浊的眼眸里满是阴鸷之色。 “去吧!” 话音落罢,宋承川抬手一挥,院中百余名汉子当即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 人人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宋府院墙,借着夜色与街巷屋舍的掩护,一路潜行而去。 他们步履轻捷,专挑僻静小巷穿行,但凡遇上巡夜的金吾卫,便屏息蛰伏,待卫队走远再悄然前行,全程未发出半点动静,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影,朝着长安城各处目标疾驰而去。 另有数十名死士调转方向,直奔北司狱而去。 北司狱乃是官榭要地,但深夜戒备力量比白日差了许多,再加上人困马乏,难挡这些悍不畏死的死士。 众人快步行至狱门之前,守夜的几名狱卒正抱着兵器打盹,察觉动静刚要喝问,便见几道黑影骤然扑上,利刃出鞘,寒光一闪,连呼救之声都未曾发出,几名狱卒便悉数倒地,没了气息。 领头死士挥手示意众人上前,正要强行破开狱门,冲入狱中。 可就在此时,巷道两侧的黑暗之中,忽然亮起点点灯火,紧接着,两排身披全甲的军士自黑暗中走出,瞬间将这数十名死士团团围在中央。 死士们脸色骤变,当即握紧手中兵刃,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些甲士。 为首的黑甲人缓步上前,啧啧笑道:“可把你们等来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自己选个死法吧,要么自己把头割下来,要么老子把你们肠子扯出来喂狗!” 死士们相视一眼,眼底泛起决绝杀意,退路已断,唯有拼死一战,方能完成主公交代的任务…… 第750章 人证灭 战斗结束的很快,甲士们甚至连刀都没抽出来,只是几轮弓弩,就放倒了所有人。 “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摇摇欲坠的站起身,阴冷一笑道:“老子入你娘!” 说罢,抄起横刀就朝自己脖子抹去。 为首的黑甲人也不阻止,惋惜的叹了口气,侧头道:“记住了么,刚才他交代,是一个靖安坊的贵人吩咐他们来劫狱。” 一个瘦弱的甲士转了个刀花,嘿嘿一笑道:“记住了,不过王都尉刚才听漏了,他们明明还念叨着,一会儿劫了狱,还要去隋中丞家走一趟呢。” 王虎扶起面甲,往他头上狠狠拍了一记,冷笑道:“就你聪明是吧!大帅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做,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瘦汉子扶着脑门,挑眉道:“就说个靖安坊,谁知道是谁?” 王虎啐了他一口道:“靖安坊就那三四个大户,傻子都猜的出来,再说,如今盯着宋府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哦。” 是夜,长安骤乱,数处街巷火起,虽火势转瞬即熄,却已然惊动了巡城金吾卫与龙骧卫,满城戒备顿生。 翌日破晓,通政坊望楼广场之上,赫然陈列着一百三十余具黑衣尸首,触目惊心。 “皆是自尽?”任在野眉头紧蹙,沉声发问。 “回任帅,此辈皆是死士,一见城卫与我等现身,便尽数引刃自绝,未曾留下半分活口。” “城中未曾酿出更大祸乱吧?” “全凭任帅事前吩咐,属下早已遣人于各处埋伏待命,这帮逆贼妄图破门行凶,我等及时出手阻拦,并未让其得逞。” “嗯……”任在野耐人寻味一笑道:“兄弟们做的不错。” “任帅,您怎么知道昨夜有歹人夜袭?”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是,您英明。” 二人正说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一步一步的朝这个方向走来,最终停在任在野身边。 认清来人,任在野皱了皱眉,思忖片刻,拱手道:“老令公。” 宋承川和煦一笑道:“后生,谁给你传的提前防备的消息。” 这把白夜行整不明白了,这是直接承认了? “问你话呢,谁给你传的提前防备的消息。” “老令公,慎言。”白夜行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老夫踏足此地,便已是将话说开。这些人,皆是我瞒着家中私蓄的侍卫,说得再透彻些……” 他话音一顿,抬手掀起白布一角,语气平淡道:“这些,都是死士。” 任在野怔了怔,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望着宋承川神色淡然的模样,心中困惑,猜不透对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老令公今日所言,小子权当没听过。” 宋承川饶有兴致道:“小子,你依旧没有回答老夫的问题。” “防卫长安,本就是小子的本分,无需旁人指点。” “从前以为你身后主家是右相,如今看来,怕是另有其人。” “老令公何出此言?下官只奉一主,便是当今圣人。” “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多讲,既不愿说,那便作罢。替你身后主子带句话,世间没有不能谈的事,我宋氏,也没有不能相让的筹码。并非非要鱼死网破,落得两败俱伤的境地。” 言罢,宋承川朝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缓步离去。 白夜行望着宋承川渐渐远去的苍老背影,心头像是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裹住。人人心照不宣,此番异动背后,广平宋氏嫌疑最重,可对方偏偏亲自现身,这般直白坦荡地承认一切,反倒让他越发捉摸不透,只觉荒诞又诡异。 他正暗自思忖,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披板甲、身形魁梧的军士快步奔至,神色焦灼,语气带着几分惶急:“任帅,咱们先前派人盯守的那几户人家……” 任在野眉头一蹙,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全都死了。” 短短三字入耳,任在野瞳孔骤缩,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当即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甲胄衣襟,语气沉厉:“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属下等人守得严密,前后未见任何可疑人出入。可那几户始终毫无声息,弟兄们察觉不对破门而入,才发现满门皆遭毒手,人人首级被斩去。下手之人刀法极快,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杀手。” 任在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松开手,沉声道:“带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人便抵达了目的地,这是几处毗邻的民宅,地处长安城内偏静的街巷,平日里少有人往来,此刻却被守在此处的兵士团团围住,外围的兵士个个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任在野迈步踏入最西侧的那户民宅,刚进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刺鼻至极。院内干干净净,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没有,看不出丝毫打斗挣扎的痕迹,安静得诡异。 他皱着眉,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屋,只见陈设整齐,桌椅摆放如初,没有任何翻找、搏斗的迹象,一家老小四五口人,尽数倒在地上,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光滑,切口齐整,显然是被极快的刀锋一刀毙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首级早已不见踪影,鲜血浸透了地面,早已凝固发黑。 任在野没有说话,蹲下身,观察地面,又仔细查看了屋角、窗沿、院墙根等每一处角落。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地面虽铺着青砖,却并非光滑无痕,平日里行走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可此刻,居然找不到半分属于凶手的脚印。 他顺着院墙走到院外的小巷,低头盯着地面的泥土,泥土松软,若是有人走过,定然会留下足迹,可这里同样干净得离谱。 “任帅,这……这凶手难不成是飞着进来的?咱们守得水泄不通,别说人了,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任在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声音冷得像冰:“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猜测,凶手的轻功已臻化境,且隐匿功夫绝顶,不然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又看向屋内的尸体,沉声道:“凶手刀法快绝,一击毙命,且行凶之后,清理现场干净利落,看来此人是惯于暗中行事的顶尖高手。此人,从头到尾,如同鬼魅一般,潜入宅中,杀人取首,再悄无声息地离去,全程未被任何人察觉,这份功夫,放眼整个长安,也找不出几人。” “封锁整条街巷,仔细再搜三遍,哪怕是一根针、一缕丝线,都不要放过。另外,立刻传令下去,加强全城戒备,尤其是宋府周边,加派人手盯守,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只需暗中观察,此人轻功极高,一旦打草惊蛇,便再难寻其踪迹!” “喏。” 第751章 老臣入朝 早朝既启,百官列班已定,宋老令公忽自外而入,登殿见驾。 姜昭棠见之微讶,当即起身,亲至阶前相扶,引老令公就坐于丹陛之上。 “老令公今日何故亲临?朝中纵有事务,遣人传报于朕便是,何须劳烦尊驾。” 宋老令公躬身致歉:“臣未及先行奏闻,望陛下恕罪。近闻朝中有弹劾宋氏之议,且欲传集三司会审,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轻心。人证于诸公为重,于宋氏亦重,宋氏需借其人自证清白。臣恐此辈为奸人所害,遭灭口之祸,故昨夜已遣人暗中护持,只恨终究迟了一步,仍被恶人先下毒手,因未提前沟通,吾家侍卫与城卫有纠纷,损伤了些人手,坏了坊市治安,晚些时候,老臣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姜昭棠目光淡淡扫过宋承川,似笑非笑,略一沉吟开口道:“老令公还是识大体啊,不过那些人证,自然有专司去看护,何必您劳心呢,老令公操劳一生,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事事躬亲,凡事由他们自行承担便是。” 宋承川微微欠身,从容笑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老臣终究是尘世俗人,放不下身后儿孙。今日亲至朝堂,便是想当面问个究竟,臣那子孙,究竟触犯何等法度,竟劳动左相与裴令公一同上疏弹劾?想来此事必有缘由,绝非空穴来风。老臣亲来一看,若果真有罪证确凿,臣绝不徇私偏袒。广平宋氏世受国恩,绝不能容不肖子弟败坏门风,有负陛下倚重,更有负朝廷社稷。” 裴令公与左相目光一碰,各自眼底都掠过几分无可奈何。 这位宋老令公,在先朝便极受先皇倚重,更曾为当今陛下讲授经义,论资历、论功勋,皆是朝中首屈一指。 昔日执掌枢机,处置朝政稳练周详,是朝野公认的社稷柱石。只是他年高归隐,久不登朝,众人几乎淡忘了广平宋氏深处,还藏着这样一位分量极重的元老。 今日骤然现身,哪怕他们如今身为宰相,也不得不暗自收敛锋芒。 不光二人缄默不语,朝臣们也纷纷垂头不敢言语。 “殿上何以如此寂静?诸公不议朝政么?”宋承川环顾左右,疑惑开口。 姜昭棠面色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老令公既已亲临,便先议你宋家之事。有你在此,这些后辈臣工,谁敢多言半句。” 宋承川闻言,缓缓躬身,语气沉缓而恳切:“陛下说笑了。老臣不过是一介致仕老朽,昏聩无用,昔年虽蒙先帝看重,如今早已没了体面。今日强登朝堂,抛头露面,实是万般无奈。宋明远与宋合勋,乃老臣一子一孙,资质虽鲁钝,却自幼在府中受教,深知为臣者当勤于王事、忠守社稷。近来陛下锐意整顿朝纲,裁汰冗勋,充实国用,乃是利国利民的大政。他父子二人蒙恩受命,夙夜在公,不敢懈怠,老臣皆看在眼中。只是二人终究才疏,身居职任,行事急躁,其间难免有疏漏失当之处,引得朝中诸公耳闻,不明内情,心生不满,竟未肯先行规劝,径直诉诸朝堂,上疏弹劾。老臣闻之,既痛心,又心寒。”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苍凉:“今日老臣上朝,便是为他二人请辞。恳请陛下下旨,革去此二人所有勋爵官职,贬为庶民。往后,老臣以性命担保,他父子二人绝不再踏足朝堂半步,只在乡间晴耕雨读,约束族人,闭门思过。陛下,不知此意可否成全?” 姜昭棠一时怔住,半晌才缓过神来:“老令公,何至于此,怎说出这般话来。” 话音未落,宋承川猛地站起身,随手将手中拐杖掷于一旁,双膝一屈,径直跪倒在丹陛之下。 “求陛下,念在老臣昔日些许微末功劳,成全老臣今日之请!” 姜昭棠神色几番变幻,终是露出几分无奈,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 “老令公一片恳切之心,朕已然尽知。待朝议散后,朕自会细细斟酌处置。” 宋承川听得此言,却退后两步,身形微微一踉跄,复又重重跪伏于地,叩首道:“不止他二人,老臣身上一应荣宠爵禄,也请陛下一并革去。古语有云,德须配位,若使无能者居朝列,于社稷无益,于朝纲有损。伏乞陛下明旨,成全老臣此番心愿。” 姜昭棠此番并未再上前搀扶,只望着阶下老者,长长叹了一声:“既如此,朕便准了老令公所请,左右,速将老令公扶起归座,年事已高,切莫在殿中有所闪失。” 宋承川由左右内侍扶起,并未即刻归座,反倒整了整微乱的衣袍,转过身,对着阶下的裴令公与左相,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这一揖端端正正,礼数周全,满殿文武又是一怔。 “二位相公,”他声音虽苍老,缓声道,“昔日孔夫子有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二位相公身居宰辅之位,心悬社稷,不避亲贵,直言弹劾宋氏子弟,乃是为朝廷肃纪纲,为陛下尽忠忱。老夫今日在此,非但无半分怨怼,反倒要谢二位当头棒喝。宋氏子弟久蒙恩荫,安于尊荣,难免骄矜疏懒,若无这般严词鞭策,只怕愈发不知敬畏,他日铸成大错,累及家门事小,贻误朝政事大。《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二位相公这般直言敢谏,正是朝臣本分,堪为百官表率。” 姜昭棠眼看着,心里暗诽真是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既抬举了二人公忠体国,又顺理成章地将一场破家的弹劾,化作了对家族子弟的砥砺敲打, 裴令公与左相见状,哪里敢受这元老一拜,慌忙双双出列,躬身还礼,姿态恭谨至极。 左相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意:“老令公言重了,实在折杀我等。宋氏世代忠良,朝野共知,我等不过是循章奏事,何敢当老令公此言。劳动您这般高龄亲至朝堂,已是我等思虑不周,万万不敢当。” 裴令公亦连忙附和,语气愈发恭敬:“老令公德高望重,又是帝师旧臣,我等后辈,素来敬仰。今日之事,竟烦劳老令公亲自出面,实属我等失礼。改日定当择一吉日,携薄礼登门拜谒,亲至宋府,聆听老令公教诲,还望老令公莫要推辞。” 宋承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虚扶一把,语气淡然:“二位相公客气了,朝廷有律,家事为国事,何须如此多礼。” 说罢,他才在滕内侍的搀扶下,缓缓归座,腰背虽微驼,端坐于殿中,却依旧如苍松老柏,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仪,令左相与裴令公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叹一口气,想着,这才叫道行。 第752章 理想很天真 赦罪文书很快到了北司狱。 赵沛然大喜,当即跟狱卒要了纸笔,重新写了份奏表,将宋合勋与应垕的恶行再次誊录于纸上,打算出去之后,再次弹劾。 秦渊瞥了一眼他写的抨击字句,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倒是知道些内情。 这宋老太爷人老心不老,步步为营,先发制人。他知道赵沛然有他这个国师在背后护着,索性就放出来做个人情,其余所有知情的证人,早已被他暗中派遣高手尽数灭口,断去所有后患,没了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又仗着先朝老臣,帝师勋旧的身份体面,以广平宋氏一脉一公、一侯、一男三爵自请削除,另上缴十万两黄金作为罚银,轻飘飘便将这桩牵涉人命、触犯朝纲的大案,彻底画上了句号。 当今圣上欲整肃朝纲、收拢权柄,宋老太爷便恰到好处地递上台阶,圣上欲借削爵充盈国库,他便主动奉上自家爵位,填补国库亏空,圣上欲稳朝局、息风波,他便以退为进,悉数应下所有处置,事事都揣度圣意,件件都贴合帝心。 圣上心中所想,尚未明言,他便已悉数办妥,这场君臣之间的交易,就此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末了,他还顺势让出礼部尚书一职,做足了退让姿态,彻底平息朝堂非议。 这场棋局里,赵沛然无关紧要,那些蒙冤受屈的除爵小吏无关紧要,那些惨遭横祸的无辜百姓更无关紧要。 在江山稳固、朝局安定的大局面前,这些人命与公道,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轻如鸿毛。 可怜赵沛然尚且懵懂,如痴愚之人一般,还在想着脱身之后再行弹劾,殊不知连隋公都早已被圣上提前调离,遣往外地巡查河道,此事只凭他一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还想折腾。” 赵沛然拿起写好的纸张,吹干墨渍:“前骁骑尉李某,世居长安城外,家有祖产田产四顷,其田不在朝廷削爵清核之册。宋合勋奉职清核田产期间,见李某祖田土质肥沃,紧邻官道,意欲占为己有,遂数次遣人至李某家中,勒令其献出田产。 李某执祖产契书拒之,言此田为先祖传下,不敢私相授受。宋合勋闻报,亲率府中仆役及兵卒十余人,围堵李某宅院,将李某强行拖拽至当地官署偏院。宋合勋当场命差役行杖刑,杖责八十,行刑期间,李某数次昏厥,宋合勋均命人以冷水泼醒,直至杖刑完毕。 随后,宋合勋命人将奄奄一息的李某抬至府外路边丢弃,不许其家人近身照料。李某家人寻至后,将其抬回居所,李某创口溃烂,药石无用,三日之后,气绝于家中。此事经乡邻目睹,邻里数十人皆可证。 前六品主事张某,削爵后归居长安城郊,家中唯存老妻,老母及年方十六之女,无男丁主事,家境清贫。张某一户,并未列入朝廷裁撤清核、追缴财物之列。 宋合勋率人巡查至长安城郊时,听闻张某家中存有先祖遗留的银饰、古籍数件,随即带人径直闯入张某宅中,将屋内银钱、器物悉数搜刮装车。张某妻女跪地阻拦,被宋合勋麾下兵卒踹倒在地。宋合勋见张某之女容貌清秀,当即下令兵卒将其强行掳走,带至自己城外别庄。 三日后,有人于长安城郊乱葬岗发现张某之女遗体,其身有多处伤痕,衣衫破碎。张某家中老弱闻讯,哭告无门,乡邻皆见张某家被劫掠、女子被掳全程,邻里二十余人皆可佐证。 宋合勋借清核削爵诸事之便,率人遍访长安周边失爵民户,凡有田产、财物稍丰者,均以“核查逾制”为名,肆意滋扰。 除李某、张某两户外,另有三户失爵小吏,因不肯交出私产,被宋合勋麾下之人打砸宅院,损毁器物,家中男丁均被打伤。有农户向官府递状,状告宋合勋强占田产、掳掠民女,均被宋合勋压下状纸,不予受理。宋合勋行事期间,不依朝廷规制,擅自决断,私用刑罚,所行之事均超出清核职分之内,诸多失爵之家,皆受其扰。” 赵沛然话音微顿,面色凛然,冷哼一声道:“方今天下清平,朝政有序,岂容此等奸恶之徒犯下滔天罪孽,依旧逍遥法外!我若缄默不言,那些惨遭横祸的无辜百姓,那些受辱殒命的良家女子,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秦渊欲再开口规劝,话未出口,便被赵沛然径直打断:“国朝法度,铁面无私,天道公允,不容半分偏私徇情!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容此等恶贼苟活于世,枉法容奸!” 秦渊到了嘴边的言语,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他沉吟片刻道:“暂且隐忍隐忍,切莫趁此风口浪尖再掀波澜,否则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惹来弥天大祸。你也切莫将圣人的城府与脾性,想得太过温和。” 赵沛然闻言,反倒朗声一笑,眼神坚定:“我知晓你一心顾念我安危,可君子立身,有所为有所不为。倘若此番,我再因弹劾之事身陷囹圄,你不必再出手相援。我自守我心中大义,若因此招致不测,来日你若念及旧情,为我焚一沓黄纸,便足矣。” 秦渊被气笑了:“非要这么直来直去,硬碰硬?” “若法之下,都无公平可言,都要迂回成事,那国朝立法,还有何意义呢?那那些没有力量的人,如何维护自己的妻儿老小,如何去抵御地主老爷们的强取豪夺呢?” 赵沛然的眼中有癫狂,执着,坚定,这些情绪凑在一起,让他的面容有些怪异。 他的家人惨死,如今只剩孤身一人,换成别人,也许早就崩溃,不过这倒成为赵沛然追寻公平正义更强大的源动力。 “不管你怎么说,这次从牢狱里出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秦渊蹲下身子跟他说道。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你的理想太天真,永远没有完成的那么一天。”秦渊直接点在他的脖颈穴位处。 赵沛然不解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倒地。 “好好休息吧。” 第753章 等我需要的时候? 赵沛然出狱的时候,只有隋中丞一个人站在外面。 “这是怎么了。” “隋公不是正巡查河道么?怎么回来了?” “还未出发呢,拖了一日,子游今日出狱,自己回家也是孤身一人,怪凄惨的,老夫想着,接他回家,好歹有热粥热饭。” 秦渊笑了笑,朝他深深一揖道:“隋公,让子游兄随我回骊山吧,晚辈自然会小心看护。” 隋公想了想,颔首道:“也罢,便如此吧,只是吾等人憎鬼厌之辈,凭白给国师惹了麻烦。” “您安心便可,晚辈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如此,拜托了。”隋咏良拱了拱手。 秦渊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离去,正如他所说,他和赵沛然如今在这官僚圈里的确算得上是人憎鬼厌。 一群人身穿黑灰白三色衣,唯有寥寥几人身穿白衣,那白衣就会被三色衣看不惯,甚至一找到机会就会玩了命的排斥他们出圈,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每个人都会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较真,真的很让人讨厌。 或许任辛说的对,将赵沛然调离长安,去任个闲散小吏,忙碌却不接触核心机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风险。 但这么做了,赵沛然也许会恨自己一辈子,他不怕死,或许他这颗滚烫的心早就在家人被虐杀的时候死过一次了,如今涅盘重生,他想烧掉一切肮脏的东西,人终归免不了一死,但他愿意为他的理想而死。 车轿行将出明德门,延祚坊门楼旁的茶楼栏杆后,探出一颗苍老头颅。 “可否赏光,小饮一杯?” 秦渊掀开轿帘,朝楼上望了一眼,笑着步下车轿,微微一揖:“见过老令公。” 宋承川自楼上缓缓走下,含笑道:“先前在家中常闻国师事迹,心向往之久矣,今日总算得见。” “观老令公身子,尚还硬朗。” 宋承川笑应:“托陛下洪福,心宽事少,自然康健。” “劳您出来相迎,晚辈惶恐,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吧。” 宋承川应了一声,往车轿上看了看,笑道:“轿上这位朋友,若是方便,也一并下来吧。” “他身子不适,见不得风,怕是不太方便。” “原来如此。”宋承川似笑非笑道。 来到茶楼,四下清寂。窗棂疏朗,光影浅浅落在案上。炉烟轻袅,混着清茶淡香,漫在空静里。不闻俗声,风过竹影,琴音低回。 “我这个年纪,其实应该少喝些茶,但总是惦记着这一口,清浅些的还不爱喝,偏爱这香浓的重口,这不是养生之道,总是被家人念叨。” 秦渊闻言一笑,缓声道:“世人皆道清茶宜养身,我偏觉浓酽最慰心,且倾盏底浮生味,何须拘守养生经。” 宋承川品味一番,唏嘘道:“国师之风采,果如外界传言,似谪仙人一般。” 秦渊微微一笑,为他斟上一盏茶,缓缓道:“老令公壮士断腕、弃车保帅,这般决断,晚辈着实佩服。” “本不必走到这般境地。”宋承川眉峰微蹙,语气平淡,“这世间事,朝堂事,总有个一二三的说法,谁也不无辜,谁也不善良,只看谁有力量而已,国师谋算深远,为那小小御史倾力布局,天罗地网早已布下,只待我宋家自投。我若不狠下心肠,今日宋氏,便如昔日清河崔氏一般,满门倾覆,宋家并无崔氏千年底蕴,想要东山再起,何其艰难。” 他话音微顿,浑浊眸底掠过一丝痛楚,微微倾身:“若国师仍嫌不足,我这颗项上人头,尽可拿去。” 秦渊无奈失笑:“老令公言重了。我要您人头何用?即便真觉不够,要取,也只会是您孙儿宋合勋的项上人头,您说呢?” 宋承川一怔,随即回过神,眼底寒芒一闪,死死盯住秦渊双目,欲辨他此言是戏言还是真心。 秦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片刻之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国师,这话便是玩笑了。” 秦渊摇头,笑意清淡:“并非玩笑,他日若真有必要,宋合勋的命,你们留不住。” “国师当真想要我孙儿性命?” “不必如此较真,晚辈只说,将来若有需要,眼下,尚无此意,你且放宽心。” 宋承川冷笑一声:“听国师口吻,轻描淡写,竟似玩笑一般,我宋氏嫡长孙的性命,在您眼中,便这般轻贱?” “老令公,晚辈一向以为,有错便当受罚,无论身份贵贱。便是当今圣人,偶有失察,尚且要被隋中丞当庭直谏、斥为昏聩,何况宋氏?宋明远是否有错,我无心细究,但你孙儿所作所为,已然危及我挚友性命。 我虽出身山野,却深知义气二字,又因年少气盛,行事素来无所顾忌,认定该做,便义无反顾去做。 你昨夜动静极大,明知我之人在外布防,仍遣死士袭杀赵沛然,此举令晚辈颇为不解。宋氏纵然势大,可你手中那些依仗、那几柄早已锈蚀的旧刀,当真便敢在我面前如此肆意亮剑?就不怕我秦氏一时不留神,误伤了您的手脚?” 宋承川面色阴晴不定,冷笑道:“后生,我九十多岁了,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告诉你一个道理,做事需得留一线,免得回头连自己立身的根基都没了。” 秦渊淡然而笑道:“晚辈亦赠老令公一言,在我鬼谷门下,无不可攀之山,无不可越之川,无不可破之南墙。自我踏足朝堂至今,但凡敢以势相逼、出言恫吓者,如今坟头荒草,早已高过人头。” 话音方落,秦渊掌心微一运力,瓷杯应声碎作齑粉。 细沙般的瓷末从手中簌簌滑落,散在案上,连半片稍大的残片都无。 宋承川目光一凝,面色又沉了几分。 这少年身居国师高位,执掌鬼谷一脉,麾下奇人异士如云,兼掌兵权,智计通天、算无遗策,更得圣人全然信重。 这般人物,权、智、势、力皆占尽绝顶。 一念至此,宋承川心中骤然一冷,自己还真是奈何不得他。 第754章 承欢 宋承川身侧,一直静默如石的中年人缓缓睁开双目,一瞬不瞬地锁住秦渊,凛冽杀机无声漫遍茶楼二层。 白夜行与溧阳瞬时察觉不对,身形一晃,双双纵身掠至二楼栏杆之上,死死盯住那中年人,周身气机紧绷,一触即发。 中年人语气平淡道:“二位不必戒备,我不是你们的对手,更不是国师对手。” 秦渊缓缓起身,衣袂轻振,对着宋承川微微拱手道:“多谢老令公赐茶,晚辈府中尚有要事,先行告辞。” 宋承川未曾转身,只背对着他,淡淡道:“好好谈一谈,除了我宋家嫡长孙的性命,但凡你开口,任何代价,宋氏皆可付出,世间事,没有不能谈、不能换的。只要国师肯提条件,我宋氏便是倾家荡产、倾尽所有,也必让国师称心如意。” 秦渊淡淡一笑,并未多言,转身径自下楼而去。 宋承川目送他走远,不知过了多久,抬手抿了一口凉茶,喉间微涩,一声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无力。 回到骊山庄园时,舟儿正蜷在莫姊姝怀中,软糯哼唧,吮得安稳,便是亲爹入内,也只顾着贪恋暖意,半分不理。 莫姊姝抬眸,轻声问道:“方才匆匆离去,可是出了何事?” 秦渊伸手,轻轻捏了捏舟儿柔嫩面颊,小家伙却往娘亲怀里缩了缩,越发黏紧。 “赵沛然又闹了些脾气,我过去处置了一番。” 莫姊姝秀眉微蹙,旋即轻轻一叹:“听闻他已拜入隋公门下,本就性子刚直、不懂迂回,这般执拗,实在教人无奈。” “并非大事,我应付得来。”秦渊随口应着,伸手便将舟儿抱入怀中。 骤然离开娘亲怀抱,舟儿小嘴一瘪,“哇”一声放声大哭。 秦渊故作沉下脸:“哭什么?娘亲抱得,爹爹便抱不得?” 许是语气稍重,孩童哭声越发响亮,泪珠子簌簌滚落。 莫姊姝连忙将舟儿接回怀中柔声安抚,看向秦渊无奈轻笑:“你在外奔波劳碌,一身风尘仆仆,归来也不先沐浴净身便贸然抱他,当心将外头的戾气病气染了孩子,也难怪孩儿不愿亲近你。先去沐浴吧,顺便去看看叶楚然。这几日总有阴阳学派的人前来滋扰,她身子本就重,若动了胎气便是大事。她的私事我不便多言,你去处置妥当。” “阴阳学派大司命已被关入大狱,群龙无首,他们是想请楚然回去主持大局。”秦渊缓缓说道。 莫姊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件好事。叶楚然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将旧部收拢起来,日后秦氏也能多一份助力。” “如同墨家一般,归为鬼谷附庸?”秦渊问道。 莫姊姝将舟儿交给身旁的甘棠照看,一边净手一边轻声道:“是否附庸倒不重要,叶楚然为人识趣,性子清冷独立,平日与我和伽罗甚少往来,也从未从府中支取过半分银钱。我寻思,不如便让她执掌阴阳学派,我们在背后暗中扶持。将来这份基业,她自留也罢,传予自己孩儿也好,对她来说,好歹是个底气,免得让她总有寄人篱下之感。” 秦渊啧啧称叹,笑道:“夫人终究是识大体。” 莫姊姝轻拭双手,淡淡道:“我若不这般,又能如何?难道去做那善妒妇人,苛责于人,反倒让你左右为难?这种事我不屑做。你若真念着我的大度,日后便少些拈花惹草。人心本就一颗,你偏偏又是长情之人,顾了这个,又念那个,一颗心拆成几瓣,你自己不觉疲累,我们旁人看着,都替你辛苦。” “知道知道。”秦渊连声应下,眉宇间染上几分难得的尴尬,抬手轻咳一声,有些手足无措。 莫姊姝瞧着他这局促模样,忍不住弯唇轻笑,眼底漾着几分温柔又无奈的笑意。 片刻,她敛了笑意,淡淡开口:“你也别觉得我苛责,并非我拦着你。就连皇后娘娘都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心胸放宽些。你身为当朝国公,又是大华堂堂国师,府中仅有三位夫人侍奉,传出去反倒让人觉得寒酸,遭外人笑话,你若真心想再纳人,尽管去。可话说在前头,往后再有新人进门,我便没这般多顾忌了,直接当作寻常丫鬟使唤,在这秦府里,半分额外的体面,她们都别想有……” 话还没说完,莫姊姝惊呼一声,骤然觉得自己双脚离了地。 “不是要沐浴么,一起。” “疯了,这大白日的。”莫姊姝嗔怪的拍了她一下。 秦渊在她额头上吻了口,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了温泉殿,二话不说,直接将她身上的衣襟扯了去,熟练的将其剥成白羊。 莫姊姝的身材比以前丰腴了不少,生了孩子反而让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瘦的地方瘦了下来,凹凸有致的曲线紧贴着旁人心神荡漾,杏眼迷离的眼神让人瞬间沉迷于其中。 “你这是从哪儿惹来的火气!”莫姊姝嗔怪地轻拍了他一下。 “你诞下孩儿后一直静养,我纵有心思也只得隐忍。如今你身子大好,正是咱们夫妻温存之时。” 莫姊姝忍俊不禁,一边为他擦拭脊背,一边避让着他不安分的举动。不多时,便软倒在夫君怀中,抬眸望他,眼波流转,媚意盎然。 “趁年岁尚轻,再为你添一孩儿,我这一生便算圆满了。” 一番温存过后,莫姊姝浑身酸软,再无半分力气,慵懒地伏在他怀里轻喘,连睁眼都觉费力。 “听医者所言,旁人年岁渐长,体魄便日渐衰微。夫君却愈发强健,莫非是日日勤练武艺的缘故?” “谁知晓呢,我本就如此。”秦渊挑眉轻笑。 “是是是,夫君本就强健。只是稍后仍要服些药膳,切莫伤了根本。血气充盈,男子方显精神饱满,纵是你精力旺盛,我与伽罗二人,也应付得来。” 她沉吟片刻,蓦地嫣然一笑:“日后我与伽罗的孩儿绕膝承欢,小小团子们嬉闹追逐,满院欢声,想想便觉欢喜。” 第755章 闲静 入夜,崔伽罗得知阿闵在温泉殿,不问内里情形,径直拨开守在门外的溧阳,推门而入,冷声开口:“大白天便这般厮混,今天不是说好了吃煎饼和椒盐小河鱼么。” 莫姊姝衣衫未整,只冷冷抬眼望着她。 崔伽罗浑不在意,轻笑一声:“师姐自诞下孩儿后,体态丰腴了些,腰腹眼见便要堆肉,师妹我却不同,纵是多食,身上也从不长多余赘肉。” “既已为人母,这般惺惺作态又给谁看?谁稀罕你长不长肉,又不是年节宰猪割肉。你且当心些,莫等年老,成了尖酸刻薄的妇人,惹人厌烦,连夫君都不愿多看一眼。” “我才不会,哪似师姐这般,整日守着一堆账册,早晚要熬成黄脸婆。”崔伽罗朝她轻吐舌尖,顺势偎进秦渊怀中。 “好了,都是做娘亲的人了,你们俩还这般嬉闹。” “师姐偏待我……”崔伽罗霎时染了委屈,伏在秦渊胸前软声道,“二号库新出一瓶紫罗沙香水,我心仪许久,她却转手送了旁人。” 莫姊姝无奈翻白眼:“我的天,那是奉与皇后娘娘的,同你解释过多少遍了?你想要的东西,哪回不曾依你?” “便是第二瓶,也不曾给我。” 莫姊姝一怔,讶异道:“那是留给师娘的,你也要争?” 崔伽罗双眸圆睁,忽而噤声不语,只埋在秦渊胸前,轻轻圈绕不止。 “我去厨房,晚些时候,咱们去西边的花田,去烤肉,我做些山野小菜给你们尝尝。” 夕阳柔和的光线顺着骊山的褶皱缓缓淌落,凉风掠过林莽时,带着松针与野兰的清冽气息,拂在面上,只觉通体舒泰。 山道旁的野樱开得泼天似的,粉白花瓣叠着浅红,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溪涧从山石间穿流而过,水色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青石,几尾青鳞鱼摆着尾穿梭其间,偶尔甩动尾鳍,搅起细碎的涟漪。 秦渊选了处临水的平坡,就地拾了些干柴,拢出小小的火堆。 火舌舔着柴薪,很快腾起暖融融的暖意,他从大食盒里取出备好的食材,鲜肥的河鱼去鳞洗净,裹了细盐与少许椒末,嫩笋剥去外壳,切得厚薄均匀;还有刚从溪边采的野芹,翠嫩得能掐出水来。 纪翎立在一旁,手里捧着陶制的调料罐,时不时递过一勺粗盐,或是捏起一片香叶揉碎了撒进锅里。 不远处的花径里,三位夫人正忙着采花。 莫姊姝身着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蹲在花丛间,轻轻捻起一朵浅紫的地丁,细细打量花瓣上的纹路。 她身旁放着竹编的花篮,篮里已盛了半篮各色野花,红的、黄的、白的,错落着。 “秋花开的很好,香水作坊能有不错的收成。” “唉……”崔伽罗穿了件鹅黄襦裙,手里的小竹篮晃来晃去,采花时全然不讲究章法,见着好看的便摘,偶尔还会举着花凑到鼻尖闻,眉眼弯成了月牙,时不时回头朝秦渊挥手。 叶楚然则立在花树旁,素白的衣袖被风拂得轻扬,她采的多是清雅的白野花,那些鲜艳的,一概不碰。 “身子重,还是多歇着,偶尔走走便可,勿要动了胎气。”莫姊姝提醒道。 叶楚然笑道:“没什么,总是歇着,出来看看风景也好。” 阿山牵着武昭儿的手,两人蹲在浅滩处,水面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阿山挽着裤脚,伸手探进水里,动作沉稳,很快便捞起一尾肥美的鲫鱼,放进竹篓里。 武昭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小脸上满是期待。 小十二皇子提着个小小的鱼篓,篓子比他的身子还矮些,他踮着脚站在滩边,小短腿稳稳扎在浅水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山的动作。 偶尔有小螃蟹从石缝里爬出来,举着小钳子横着爬,武昭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便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 小十二皇子见状,也伸手去抓,却总被螃蟹灵活地躲开,急得小眉头皱起来,又很快舒展开,继续追着螃蟹跑。 武昭儿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傻傻的!追什么,若是想要捉螃蟹,拿些肉块来做诱饵,做个网兜就行了,用不了多久就有满满的收获。” “我想要吃螃蟹。”小十二腼腆的说道。 阿山伸了个懒腰,呼了口气道:“这些小螃蟹入油,炸的酥脆,撒上辣椒面,很是可口,刚才昭儿出的主意不错,去拿块儿肉来,放到网兜里,咱们今晚加道菜。” 小十二抬头,试探性的朝武昭儿瞥了一眼。 武昭儿哼了一声道:“想吃的话,自己去准备,我可不会帮你,我喜欢吃炸小鱼。” 阿山叹了口气,心道,昭儿对十二皇子的态度实在谈不上好,偏偏这小孩还整天愿意在昭儿后面屁颠屁颠的跟着,这难不成就是阿兄口中的“小舔狗”? 火堆上的铁锅渐渐热了,秦渊往锅里倒了些菜籽油,油花滋滋响起,随即散出浓郁的香气。他将鱼下锅,煎得两面金黄,又倒入备好的清水,放进笋段与野芹,再撒上几粒花椒、两片香叶。 秦渊正欲吩咐纪翎继续串着肉串,却见少年兀自走了神,目光直直地凝在不远处,半晌都没动弹。 他顺着纪翎的目光望去,只见小十二皇子正踮着脚尖,一脸殷勤地将亲手编好的花圈,轻轻戴在了武昭儿的发间。 “烤肉便专心些,总走神,咱们何时才能吃上热乎吃食?” 纪翎这才猛地回过神,低低应了声,连忙垂首继续手上的活计。 秦渊瞥了他一眼,随口打趣:“怎么总盯着那边瞧,莫非你也想过去嬉闹?” 纪翎手下忙碌不停,串着肉串轻声问道:“师父,十二皇子日后,都要常住在咱们府中吗?” “哪有皇子久居臣子府邸的道理,再过些时日,他自会回宫。”秦渊随口应道。 听闻这话,纪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虽转瞬即逝,却被秦渊看了真切。 秦渊心中了然,笑着追问:“怎么,瞧你这模样,是不喜欢十二皇子?” “他整日缠着昭儿,闹得昭儿连静下心读书习字的功夫都没有。” 秦渊闻言无奈失笑,这丫头往日里,本就没几分心思放在读书习字上。 他故意逗了句:“你这般在意,看来是真的喜欢昭儿。” 纪翎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面颊悄悄泛起薄红,须臾便强作镇定地继续忙活,淡淡开口:“没有,我只当她是妹妹罢了……” 第756章 别早恋 “别早恋,不然屁股给你打烂。” 纪翎挠了挠头道:“什么是早恋。” “就是在小时候,毛还没长全,学习大人拉拉扯扯那一套。” “像您和二师娘每日腻歪那样的么?” “差不多。”秦渊漫不经心的答道,片刻又觉得不太对劲,直接一个脑瓜崩送过去道,“什么叫腻歪,这是一个男人负责任的表现,以后你就明白了。” “少年郎未长成,才不会考虑这些,我将来要成为师伯这样的绝世高手,成为师父您这样的佐世之才,儿女情长这些,徒儿不想去考虑。” 秦渊轻笑道:“你师伯这般人物,一生都困在武道里,只知不断向前,破己身极限。可人力终究有尽时,就算有一日登顶天下第一,又能如何?世间再无对手,换来的不过是执念更深,孤寂更重。到那时便会叹人生短促,转而追逐虚无缥缈的天道,到头来人间喜乐半分未享,亲情、友情、爱情皆弃于身后,终究是一场空。” “师父不愿你日后活得这般辛苦。待你出师,可入仕为官,施展抱负,可遍游山河,赏尽人间风月,亦可做江湖侠客,快意恩仇。若是在外闯了祸事,只管归家,师父为你撑腰。人生短促,莫被虚名胜负所缚,多用心感受世间冷暖,莫等垂垂老矣,才知悔恨已晚。” “我.......”纪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但也没想出个头绪。 “多学,多看,多感受,以后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纪翎点了点头道:“师父,师伯说,鬼谷学派门下有许多人可以驱使,有个组织叫流沙,您知道么?” “流沙……”秦渊沉吟片刻,徐徐而言:“流沙初起于秦地,创者名逆鳞。其人精于察人心、聚徒众,起于乡野,渐成声势。后为内奸所告,遭秦军铁骑追剿,力战被创,坠于崖下,幸得先代鬼谷子所救,授以兵戈之术与经世大略。逆鳞下山之后,遍结六国旧臣子弟,立为根基,收纳流民,隐于地下,专事剪除秦之官吏。其盛时部众近十万,后为朝廷大举清剿,遂溃散蛰伏,不复显于世间。” “我们还能联系到他们么?” “为什么要联系他们?”秦渊疑惑道。 纪翎嗫喏片刻,支支吾吾的说道:“好歹是鬼谷旧人嘛,喊出来叙叙旧也好。” “是阿山让你来问的吧。”秦渊斜睨了他一眼。 “不是!”纪翎忙不迭的解释。 秦渊笑道:“早年他们便如鼠辈般苟活,时隔多年,早已不知沦落至何种境地。即便寻回,也不过是平添一群累赘。何况他们若真有残存组织,断不会时至今日,仍未踏足鬼谷山门。” “师父,若一个组织能自千载之前传承至今,即便不显声势,也必是庞然巨物,其底蕴之深,更不可估量。” “但凡不能立身于阳光之下的人与势力,纵然实力强横,也必藏阴私诡谲,多是蝇营狗苟之辈,绝非你当下该接触的。你前路漫长,如今未必尽懂,只需牢记,身处这个世道,能够拥有强大的实力,且能持守浩然正气,行事光明磊落、坦荡前行,便是世间最难得的幸事。” 纪翎深深一揖道:“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道了。” 秦渊低头翻烤着炭火上的肉,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 鬼谷典籍之中,确有流沙记载,却无褒无贬,只作客观陈述。若流沙真是可供驱使、堪为臂助的势力,先代鬼谷子绝不会仅以寥寥数笔轻描淡写。 近千年音讯全无,长久蛰伏于黑暗之下,所求究竟为何? 其实答案不必细想。 五胡乱华,中原陆沉,他们未曾出手,北疆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他们亦未现身。足以见得,他们心中所念,从非天下太平,亦非苍生疾苦。连家国大义都守不住之人,别的更不必谈了。 也或许如今早已消亡,不管如何,不必去刻意寻找。 秦渊收回思绪,继续翻转着铁架上的羊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炭火炙烤下滋滋冒油,油脂滴落在赤红的炭火上,腾起一缕缕带着焦香的白烟,混着羊肉本身的鲜嫩,漫溢在谷间的风里。 他手腕微转,撒上一把细盐,又捏起少许孜然与辣椒粉,均匀地撒在肉块表面,瞬间,浓郁的香气愈发醇厚,勾得一旁的纪翎频频转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铁架旁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小菜,衬得这野外烧烤愈发有滋味。 一盘凉拌胡瓜脆嫩爽口,翠绿的瓜丝上淋着香醋和白糖,撒着少许蒜末和红椒丝,看着便清爽解腻。 崔伽罗过来清尝了一口,惬意的哈了口气,从后面抱住秦渊不撒手,后者无奈,只能一口一口的喂她,莫姊姝在一旁看了嗤之以鼻,嘲笑道,年纪越长,反倒越像个小孩子一般。 油炸小螃蟹,外壳炸得金黄酥脆,边角微微卷起,撒上椒盐,咬一口便能听见“咔嚓”脆响,鲜美的蟹肉混着椒盐的咸香,满口生津,另一盘椒盐小炸鱼,体型小巧,裹着薄粉炸至外酥里嫩,连鱼刺都炸得软脆,不用吐刺,嚼起来香酥入味,越品越有滋味。 秦渊烤得不急不缓,待羊肉烤至表面微焦、内里粉嫩,便用铁签挑起,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对着眼巴巴望着的纪翎抬了抬下巴:“吃吧,凉了就失了滋味。” 纪翎眼睛一亮,连忙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便塞进嘴里,鲜嫩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孜然的香气裹着肉香,肥而不腻,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这也太香了!一次比一次香。” 秦渊失笑,又拿起一串羊肉放在火上。 他随手捏起一只油炸小螃蟹,送入口中,酥脆的外壳与鲜美的蟹肉在齿间交融,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着,又给纪翎夹了一筷子凉拌胡瓜,“配着这个吃,解腻。” 秦渊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和煦笑道:“师父以后少出门,多陪陪你......” 第757章 殿下说的对 叶楚然身侧,多了四名白衣劲装女使,另有两位老成嬷嬷侍立左右。 “这些皆是阴阳学派旧人,自幼便随我。我离派之后,她们遭人排挤驱逐,流落多年,如今特地前来投奔。” 秦渊寻来一方软垫,铺在石座之上,轻轻扶她缓缓落座。 “阴阳学派不可长久无主。门下之人屡次前来求见,终归扰你清静。你若不嫌日后繁杂,便应下主位便是。” 叶楚然轻轻轻叹:“你有所不知,如今的阴阳学派早已不复旧时模样。大半都是陌生面孔,那些雾女又多与朝中权贵联姻,关系盘根错节。我如今身怀子嗣,实在不堪劳心费神。” 秦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意是先应下他们,待你身子安稳轻便,再去接手整顿。你的本事我深知,远胜如今那位大司命。她将学派弄得乌烟瘴气,正好由你出手清理。” “如何清理?” “心不与你同路者,杀之即可,有多难?” 叶楚然微怔:“你说得轻巧,那些人并非土鸡瓦狗,阴阳学派之中高手众多。” 秦渊眉梢微挑,扬手唤道:“溧阳。” 溧阳正吃得嘴角沾油,闻言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国师,叶夫人。” “阴阳学派之中,有数股人对夫人心存不敬。改日你带人清理,该除何人,听夫人吩咐,不必向我禀报。” “喏。” 秦渊笑道:“你看,就是这么简单,你杀也好,留也好,总要有些铁腕手段,去整理这一团乱麻。” “要我说,谁也比不上你的手段,大天衍术,你到现在都没给全。” “全都给你准备好了,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没有所谓的《天衍术》,所谓的天衍术脱胎于道家,玄而又玄的东西,核心理论都是那一套。” “开什么玩笑,天衍术是阴阳学派的传承学问,跟道门有什么关系。” 秦渊无奈笑道:“你看,还不信,世间术法万变不离其宗,阴阳、五行、道法、天机,本源相通。大天衍术看似玄奥,不过是观天地、察人事、推变数而已,难不成你们拜月,真能把太阴拜显灵了?” “你这促狭的性子。”叶楚然眼波微嗔,轻轻撞了他一下。 秦渊低笑出声,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剔尽细刺,才缓缓递到她唇边。 “伽罗那边撒了辣椒粉,香得很。”她眼尾瞟向一旁,语气里藏着几分馋意。 秦渊摇头道:“香归香,你如今身子金贵,碰不得辛烈。等孩子平安落地,我日日变着花样给你做,把你养得圆润饱满。” 叶楚然颊边一热,轻啐道:“就会哄人,莫不是想把我养得臃肿,好厌弃我?” 他俯身,声音低哑缱绻,落在她耳畔:“旁人胖了是平庸,你胖了,仍是长安第一绝色。我巴不得把你宠成一个富贵肥婆,叫旁人再瞧不上一眼。” 叶楚然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声若蚊呐道:“就你嘴甜,最会蛊惑人心,我就是败在你这张嘴上。” 秦渊轻笑,握住她微凉的手:“爱听啊,那我便说一辈子。” …… 阿山望着阿兄左右周旋、八面玲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情债切莫多惹,顾完这个,又哄那个,光是周旋便已心力交瘁。” “可师父看上去,分明很是欢喜。”纪翎咽下口中凉拌菜,轻声道。 阿山斜卧在青石之上,长长吐出口气:“这便是阿兄的本事。他既懂哄骗旁人,也会宽慰自己,将本无甚乐趣的应酬,化作消遣的乐事。这法子,唤作心理暗示,一遍遍反复自欺,到最后,假的也在心底,成了真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师父说,古往今来能尽数做到的,寥寥无几。他老人家还说,男子若连家人都安抚不妥,相处不睦,在外更难扛住世事风波。对于男子,最磨人的苦楚,不是外面的大风大浪,而是家中琐碎争执、无尽絮语,此最耗心神。” 阿山往嘴里丢了个油炸小螃蟹,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大嫂出身莫氏,二嫂来自崔氏,三嫂师承阴阳学派,三人皆非深闺弱质,眼界胸襟远胜寻常女子,不会拖累阿兄。” “师姐,明明是师父处事周全、体恤包容,家中才能这般安稳平和。” “喊姑!”阿山捏了捏他的小脸,蹙眉道,“提醒了你很多遍,连辈分都不顾了?” 纪翎撅着嘴道:“师父说我可以随便。” 阿山给他一个脑瓜崩道:“张口闭嘴师父,你连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没点主见,长大以后可怎么得了。” 纪翎嘻嘻道:“师父他老人家永远不会错。” 十二皇子在旁听了许久,挠了挠头,开口道:“父皇说过,男子不必在意女子心思,若是不顺心意,便弃之身侧,另寻温顺听话的便是。” 阿山闻言轻叹一声,武昭儿也侧目望了他一眼,神色意味难明。 纪翎却淡笑道:“殿下说得没错,于皇家而言,这般心思本也不算错。” “你竟也这般想?”武昭儿抬手狠狠掐了他一下。 纪翎疼得险些跳起身,忙不迭解释:“我只说,皇家这般不算错,并非我亦如此。” 小十二支着下巴,开口道:“父皇还说,女子生来便是男子附庸,等我长大,天下女子皆要听命于我。” 阿山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轻叹。 纪翎听了,眼底笑意愈浓,顺着话道:“殿下所言确是真知灼见,唯有聪慧之人方能道出此语。你乃天潢贵胄,将来莫说女子,便是我等男子,也自当听命于殿下。” 武昭儿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是,十二殿下说得极是,将来我们自然都听殿下的。” 说完,将他对面的小螃蟹端到自己面前,嘎嘣嘎嘣的吃起来,懒得理会这个小混账。 小十二听不出话中讥讽,只当众人皆是真心认同,当即扬着小脸,眉宇间满是得意。在他心中,父皇从无错处,便如同那位国师一般,永远正确。 第758章 天让其死 恐惧与未知,最能逼出人心底荒唐的举动,广平宋氏便是最好的例子。 近半月毫无风波,宋府上下便以为风浪已过,各司其位,该入仕当差的当差,该闭门读书的读书,该经营生意的照旧经商。 宋合勋如同四处嗅探的犬只,在一众护卫簇拥下,试探着出门几日。 见四下平安无事,当即心头发热,决意呼朋引伴,在广宾楼摆宴作乐。 正欲出门,老仆已瞧出他的心思,连忙上前拦在门前。 “少郎君,太爷有令,您万万不可外出。” 宋合勋眉头一蹙:“外头早已风平浪静,能有什么事?值得你们这般草木皆兵,倒像宋家惹下滔天大祸一般。让开,我要去会友。” “少郎君,求您体谅,太爷吩咐过,旁人皆可出门,唯独您不行。” 宋合勋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冷声道:“应家大郎已自在数日!若真有人暗中窥伺,他为何安然无事?太爷尚在,谁敢动我广平宋氏!” 无论宋合勋如何呵斥,老仆始终不肯退让,竟径直横躺在门槛之上,意思再明白不过,若要出门,便先从他身上踏过。 宋合勋气得破口大骂,喧闹之声很快惊动府内。宋承川拄着拐杖,缓缓朝这边而来。尚未走近院门,便已听见宋合勋歇斯底里的怒骂。 他在原地驻足许久,终是沉沉一叹,抬步走了进去。 宋合勋见老太爷亲临,气焰瞬间敛去,连忙上前搀扶:“太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怎么,才安分一月,便按捺不住了?”宋承川淡淡开口。 “太爷,应家大郎在外逍遥多日,若真有祸事,他怎会安然无恙?有您坐镇,谁敢动我宋家子弟。” 宋承川沉吟片刻,轻声笑道:“勋儿,太爷记得,你是文宣二年入仕,特擢入中书,接了那斜封官,对吧?” “太爷记性真好,正是。” “我一直盼你弃了这非正途的出身,走科举正道,日后入中枢,走我走过的老路,可惜你性子跳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至今儒经尚未读全,更不必说熟背,这是太爷心头一桩憾事,只怕这辈子,是看不到你成才那日了。” “孙儿定会用功,太爷定会长命百岁。” 宋承川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脸,看了许久,笑道:“去吧,出去会友吧,去跟你阿娘和阿耶道个别。” 宋合勋疑惑道:“晚些时候就回来了,届时再去请安便是。” “听话,快去。”宋承川无奈道。 夕阳向西山缓缓沉落,将整座长安城的屋脊都镀上一层昏沉的金红。 暮色自巷陌深处漫上来,天光一点点淡去,白日里喧嚣的长街渐渐收敛了声响,只余下晚风吹过坊门,卷起地上零落的尘土与枯叶。 天边云霞由炽红转为暗紫,再沉作一片灰蓝,光影交错之间,人间烟火渐次亮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街道之上,行人多是归家步履匆匆,商贩收摊,车马辘辘远去,原本宽阔的朱雀大街旁的侧巷,渐渐变得空旷安静。 白日里的燥热被晚风散去,只余下几分微凉,空气里混着饭菜香气、尘土气息与淡淡的酒肆味道。 宋合勋自宋府侧门走出时,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发间簪着玉冠,老人家年纪大了,心思重了,过度谨慎,困了他这许久,其实这走出来,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在这长安城里,秦渊纵然权势滔天,但送份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轻易对广平宋氏下手。 应家大郎应垕在外逍遥多日,依旧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证明。有宋氏百年门第根基,有老太爷在朝中积攒的人脉与威望,就算秦渊心有不满,又能奈他何? 这般想着,宋合勋心中更是无所顾忌,只觉得先前被禁足家中,简直是小题大做,平白委屈了自己。 他一踏出府门,便见到早已等候在巷口的一群世家子弟。皆是长安城里平常与他厮混一处的权贵子弟,或是旁支子弟,或是依附宋氏的门生故吏之后,人人锦衣华服,面带笑意,见到宋合勋出来,纷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热络。 “宋兄,可算出来了!” “我等还以为宋兄今日又要被家中长辈拘着,不能赴约呢。” “广宾楼的酒菜早已备好,只等宋兄大驾光临!” 宋合勋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上前说话之人的肩膀,意气风发:“让诸位久等了,是我的罪过,今日畅饮,我自当多罚两杯!” 众人连声附和,簇拥着他一路向广宾楼而去。一行人说说笑笑,步履轻快,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得他们身影长而散漫。宋合勋走在中间,被众人捧在中心,心中得意更甚,只觉得这才是名门子弟该有的日子,饮酒作乐,呼朋引伴,肆意张扬,何须畏手畏脚。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广宾楼前。 这座酒楼位于城内繁华地段,楼高五层,装饰华丽,是长安城内权贵子弟常聚之地。楼前红灯高挂,珠帘轻卷,伙计见到宋合勋一行人到来,连忙满脸堆笑上前迎接,恭敬引路,直接将一行人引至早已备好的二楼雅间。雅间宽敞明亮,临窗可俯瞰半条长街,桌上早已摆满珍馐美味、鲜果点心,数坛上等好酒置于一旁,酒香四溢。 众人依次落座,伙计依次斟酒。 杯盏一碰,清脆声响之中,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起初尚且只是闲谈市井趣闻、朝中琐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染上酒意,说话也越发肆无忌惮。宋合勋本就心中憋着一股对秦渊的不满,此刻被酒精一激,更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满座顿时安静,纷纷看向他。 “我....承圣命,办的差事极妥当,但中间出来一个不知死的赵御史,我有事照点诸位,这事情,还没完,我若不令其破家,我便姓不得宋!” 一个肥胖的男子不自在的挪了挪自己的屁股,悄声道:“此事还是算了吧,诸位可听说了没有,赵御史出狱那日,是国师大人亲自去接的人..........” 宋合勋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那秦渊,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惊骇的看着他…… 第759章 必使其狂 “慎言啊。”众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劝他住口。 宋合勋不解道:“我说不得他么,看你们一个个吓的这鹌鹑样子。” 在座之人皆是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贸然接话,只静静听着。 宋合勋淡淡道:“不过一介山野匹夫,出身微末,不过是照应了几分运气,若不是恰逢其时,得了陛下一时青睐,真要论本事,差不多的年纪,谁又比谁差多少?” 他越说越怒:“论家世,他上数三代,皆是布衣白身,无官无爵,论根基,他在朝中无亲无故,论才学德行,也不过是投机取巧,靠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博取圣心!这般出身卑贱,骤得高位之人,也配与我等世家子弟并列?” “阀阅悬于高门,那便是天大的体面,有识之士,不妨细数,秦渊此人,给我宋氏提鞋都不配!” 一句落下,满座寂静,众人如坐针毡,恨不得捂上耳朵,立马离了这地儿。 “宋兄,轻声些……” 宋合勋看众人吓得冷汗直流的模样,心中不禁冷笑。 应垕连忙端起酒杯,附和道:“宋兄所言,句句在理!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 应垕素来依附宋氏,此刻见宋合勋发怒,自然连忙跟上,极尽讨好:“宋兄出身广平宋氏,百年名门,望族世家,老太爷曾官居中枢令公,德高望重,这才是正经的名门之后,前途无量,不是那等山野寒士可比。” “他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一时嚣张,殊不知高处不胜寒,他日一旦失势,必定摔得粉身碎骨!”应垕压低声音,语气阴狠,“自从此子入朝堂来,行事乖张,处处与世家作对,五姓七望仍不放在眼里,要我看,他迟早惹得天怒人怨,落得凄惨下场。看前些日子,朝堂上闹得那样凶,左相与裴令公这两尊大神都下了场,再看广平宋氏,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这难道算不上恩宠,算不得体面?哈哈哈哈。” 宋合勋听得心中大爽,脸上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洋洋得意。 他端起酒杯,与应垕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大笑道:“还是应弟懂我!都说什么……什么…秦渊势大,不可轻易招惹,在我看来,他不过是虚有其表,外强中干!真要动起手来,他敢与我广平宋氏硬碰?” “他不敢!”应垕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便是!”宋合勋重重放下酒杯,眼中满是轻蔑,“我宋氏百年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吾家太爷曾与左右相并立,他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可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是畅快,越说越是放肆。 在座其余子弟缄默不语,只想寻个机会赶紧逃,不想再听这些醉话妄语,免得给自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北疆回来以后,秦渊弥补上了自己的最后一道短板——兵权,立下赫赫战功的枭虏卫的精兵如今在各军中充当教官,在那些崇尚强者的丘八口里,秦帅的名号自然也越传越远。 便说,莫帅临去之前,将军中擎柱大旗交给了秦渊。 虽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秦渊在边军那帮穷措大堆里边是真的有地位,毕竟,人家枭虏卫的战损率摆在那呢,谁不想在那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保下一条命,谁不想要个用兵如神的统帅? 说他孤身一人,那就太可笑了,谁也不知道那骊山庄园隐藏着多少妖魔鬼怪,奇人异士,堂堂鬼谷门,哪里是他们这些纨绔可以诟病评论的? 应垕是宋氏的狗,主人说什么,狗自然也得吆喝两声,但他们不敢。 宋合勋喝得酩酊大醉,越发放纵,言语之间毫无顾忌,仿佛秦渊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窗外天色彻底漆黑,浓墨一般,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在沉沉夜色之中微弱闪烁。 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四下安静,只有晚风呜咽。 宋合勋与应垕两人喝得面红耳赤,脚步虚浮,互相勾肩搭背,晃晃悠悠走出广宾楼。 其余众人各自告辞离去,只余下十几名宋府与应府的护卫,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距离。 两人醉意醺然,一路嬉笑怒骂,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秦渊的不是,言语愈发粗俗不堪。 “我问你,可有那文娘子的消息……”宋合勋含糊道。 应垕会意一笑道:“弟弟哪里会忘,给你留心着呢,前些日子,有人看到她在东市买豆腐呢,你且再等两日,我把她送到城外去,专门找个地方安置……” “应弟懂事啊……以后我亏待不了你……” 两人沿着僻静街巷缓缓而行,打算抄近路归家。 这条巷子平日里人少,两侧高墙耸立,树木阴影浓密,夜色一深,便显得格外阴森。 灯笼光昏黄,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拉长地上的影子,显得诡异而荒凉。 两人走到巷子中段,宋合勋无意间抬头一瞥,脚步骤然一顿。 应垕尚未察觉,依旧笑着说话,却见宋合勋猛地停下,脸色瞬间僵住,眼神之中涌上一丝惊恐。 宋合勋疑惑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高墙之上,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夜色太深,那人一身纯黑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那身形依稀窈窕,曲线玲珑,一眼便知是女子。 她立于高墙边缘,衣袂被晚风轻轻吹动,却一动不动,如同暗夜之中蛰伏的鬼魅。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 蒙面之下,只露出一双美眸,在黑暗之中泛着淡淡冷光,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巷中两人。 应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那……那是什么人?” 宋合勋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来人!保护我!” 十几名护卫闻声立刻上前,迅速拔出横刀,横在宋合勋与应垕身前,神色紧张,抬头望向墙头黑影。 “什么人?竟敢在此藏匿!” “速速下来,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护卫厉声呵斥,可墙头之上的女子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冰冷眸子,始终落在两人身上,目光淡漠。 宋合勋与应垕躲在护卫身后,惊魂未定,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片刻之后,两人看清对方身形纤细,曲线柔美,分明是一名年轻女子,心中惊恐顿时散去大半。 宋合勋定了定神,借着酒劲,冷笑一声,轻浮道:“我当是什么牛鬼蛇神,原来是一位小娘子。” 应垕也回过神,跟着哈哈大笑,语气轻佻:“夜深人静,这般美貌小娘子立于墙头,莫不是特意在此等候我与宋兄?” 宋合勋挑眉,语气越发轻佻:“可是仰慕我等名声,特意前来相会?若是如此,不妨下来,随大爷回府,届时,自美酒佳肴,温香软玉相待,总比在这冷风中吹风要好。” ………………………… 第760章 哪来的刺客呢? “便是,”应垕淫笑道,“小娘子若是寂寞,不妨陪大爷们喝几杯,何必如此冷冰冰的?” 高墙之上,黑衣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出身世家,还像尔等这么蠢的人,实在不多。” 一个字落下,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在夜色之中轻轻一召。 下一刻,巷子两侧阴暗之处,骤然窜出四道黑影! 四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遮脸,只露双目,手中是特制的狭长利刃。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猎豹,自阴影之中暴起,直扑宋合勋与应垕! “有刺客!” 护卫大惊,连忙挥刀迎上。 这四名黑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为首护卫挥刀格挡,便觉手腕一麻,利刃瞬间被格开,对方刀锋顺势而入,径直刺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护卫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轰然倒地。 其余护卫惊骇欲绝,纷纷上前,可在四名黑影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刀光纵横。 护卫们对方凌厉攻势之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刀锋劈砍、刺戳、横扫,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鲜血飞溅。 惨叫声接连响起。 直到最后一名护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身后死士追上,一刀劈倒在地,挣扎两下,便再无声息。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十数名护卫尽数横死,无一生还。 整条巷子,瞬间被浓烈的血腥气笼罩。 宋合勋与应垕脸色惨白如纸,酒意彻底醒透,浑身剧烈颤抖,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你们不要过来啊........”宋合勋声音发颤,惊恐后退。 “救命!来人啊!有刺客!”应垕尖声叫喊,面色扭曲。 可四名黑影毫不停顿,戏谑看着二人,一步步逼近。 宋合勋与应垕惊恐转身,拼命狂奔。 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酒色伤身,脚步虚浮,跌跌撞撞之下,更是提不起速度。 瞬息之间,两人便被追上。 一名黑衣人一脚踹在宋合勋后腿,他惨叫一声,重重扑倒在地,宝蓝色锦袍瞬间沾满尘土与血迹。应垕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继续跑,却被黑衣人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两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惊恐抬头,只见刀尖儿已抵在身前。 “饶命!我是广平宋氏宋合勋!我家老太爷是宋承川!你们不能杀我!”宋合勋声嘶力竭,恐惧到极致,语气之中带着卑微求饶,“你们要什么?钱财?官职?我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饶我一命!” 应垕也跟着痛哭求饶:“我是应家大郎应垕!我家有钱有势!只要你们放过我们,要多少我们都给!” “好汉饶命,你们说个条件,我们无有不允的。” 黑衣人啧啧两声道:“要不,你们自己把头割下来?” 宋合勋怔了怔,反应过来说道:“我们可以给你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只要你们愿意饶我们一命。” “跟阎王爷说去吧。” 下一刻,横刀无情落下。 “噗嗤........” 刀口入肉,沉闷而清晰。 宋合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 一刀、两刀、三刀........刀锋不断落下,狠厉而密集,每一刀都深入血肉,却不立刻致命。 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地面,染红斑驳的石板路,腥气扑鼻。 应垕吓得魂飞魄散,看着宋合勋身上血雾喷涌,浑身刀伤密密麻麻,他崩溃大哭,拼命向前爬行,双手抓着地面,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一边爬一边凄厉嘶吼:“救命!武侯!金吾卫何在!救命啊!” “杀人了!快来人啊!” 他凄厉的呼救声在空旷巷子之中回荡,尖锐而绝望。 宋合勋也在地上痛苦翻滚,浑身布满刀伤,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却偏偏一时不得死,只能在极致痛苦之中挣扎哀嚎,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嘶哑。 两人在血泊之中爬行,身后血迹拖出长长两道,如同两条垂死的蛆虫。 可诡异到令人心惊的是,平日里这条街巷虽偏,却也常有巡夜武侯,金吾卫往来巡逻,每隔片刻便能听到马蹄声,脚步声,喝问声。 可今夜,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整条长街、整条巷子,死寂一片,仿佛被人刻意隔绝在外。 任凭两人如何撕心裂肺呼救,如何痛哭哀嚎,都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没有半点回应。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腥。 他们终于明白,这是精心布局,算准时辰,清场封路的绝杀。 也就是说,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黑衣人每一刀都精准落在四肢、胸腹,避开要害,极尽折磨,疼痛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淹没两人,意识渐渐模糊,求生的嘶吼渐渐微弱,变成微弱呻吟。 应垕更是后悔莫及,他不过是一味附和讨好,却不曾想,竟被一同拖入死地。 他竭力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鲜血自口中狂涌而出,目光一点点涣散。 “你们是秦氏的人……是……秦渊的人……他好大的胆子……” 女子自墙头跃落,唇角勾起冷笑:“我们不过是江洋大盗,听闻你二人恶行,心中不忿,特来取狗命。什么秦氏,我从未听过。” “你……叫什么名字……”宋合勋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问道。 “你猜。” “我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连我姓名都不知,你又去哪寻仇?” “太……太爷……救我……” 黑衣女子俯身凑近他耳畔,轻笑着低语:“这般动静,你家太爷当真半点听不见?” 宋合勋喉间溢出嗬嗬异响,手臂艰难抬起,堪堪抬至半空,便颓然垂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死死望着宋府方向。 待二人彻底没了气息,一旁黑衣人躬身拱手:“任统领,尸首如何处置?” “自会有人前来收拾,我们撤。” 四名黑衣人身形如影,转瞬四散退去,只余空寂长巷。穿巷冷风卷起数片染血落叶,悄无声息滚入暗处。 片刻后,宋府中人自巷侧悄然现身,收敛尸首,以素布裹紧,抬入早已备好的棺木之中。众人各司其职,全程缄默,举止井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不多时,宋府之内,哭声骤起,响彻四邻。 ...................................................................................................................... 第761章 好人的定义 姜昭棠立在通天殿,目光定在朱雀大街,神色平静,看不出心绪。 柳清澜跪在阶下,膝盖麻得发木,却始终垂首屏息,半分不敢挪动。 半晌,姜昭棠才开口,声线平淡却藏着威压:“宋家的底细,查妥了?” 柳清澜忙叩首回禀:“启禀陛下,八月十五,宋承川遣死士一百三十七名,肃清了所有口证。此辈皆是宋氏本家驻长安的全部武备,其余护卫仆役,不足挂齿。其门下往来者三十七人,左武卫掌判卫事宁武侯苏尚、千牛卫翊将何伟川、定远将军刁吉润等人俱在其中,表章已悉数呈递。” “嗯?”姜昭棠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疑惑道:“我大华还有两个令公?” “臣知错,宋承川在八月望日派出一百三十七名死士,肃清了口证,这些人就是宋氏本家在长安的所有武备力量,其余的一些护卫男仆之流,不值一提,其门下有过往来的有三十七人,牵涉,左武卫掌判卫事宁武侯苏尚,千牛卫翊将何伟川,定远将军刁吉润等皆已呈表。” “好一个顾命大臣,好一个三朝老臣,好一个聪明的宋承川。” 姜昭棠负手看着漆黑的夜色,悠悠道:“那一百多人,他是故意放出来给朕看的,顺便达成自己的目的,贡三爵,交罚银,甚至将自己的亲孙儿放出来让人杀,这老狐狸不可小觑,朕如今,还真是动不了他了。” 柳清澜不敢回答。 “罢了,终究是先帝留的顾命之臣,想来以后他再也没有独断专行的机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饶他一命吧。” “喏。” “传秦渊入宫。” 滕内侍躬身道:“陛下,这么晚了...” 姜昭棠冷笑一声道:“这么晚了,还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刀兵,你说他该不该死?让他滚过来!” “喏。” ..................... 秦渊刚入眠,便被莫姊姝从睡梦中唤醒。他随意披了衣裳,睡眼惺忪,肩头微垂,缓步往外走去。 秦渊低声抱怨:“大半夜的,陛下也不歇息,实在折腾人。” 滕内侍面色难看至极,骂不得笑不得,只无奈轻叹一声,劝道:“您待会儿可得谨言慎行,陛下脸色差得很。” 秦渊随口应道:“知道。” 滕内侍无奈道:“您知道什么。” 秦渊平静道:“我知道陛下为何动怒,待会儿自会请罪。” 滕内侍急道:“您说说您这是何苦,在长安城内动武,杀的还是宋、应两家的公子,这事本就难圆其说。待会儿不管怎样,只管认错便是,至多挨顿杖责,休养几日便过去了。” 秦渊斜看他一眼,扬眉故作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讲,臣恪守法度,怎会做出这等大不敬之事?” 滕内侍瞥他一眼,并未接话。 行至通天殿,姜昭棠身着素白常服,衣襟微敞,自斟自饮,瞧着一派闲适洒脱。 秦渊上前行礼:“陛下。” 姜昭棠抬眼望去,轻笑一声,抬手招他:“过来。” 秦渊上前几步。 姜昭棠戏谑道:“再近些,难不成还怕朕吃了你?” 秦渊稍一抬头,目光停在姜昭棠的脸上,不知发现了什么,蓦地皱了皱眉道:“陛下,最近身体如何?” “朕安。” 秦渊不这么觉得,姜昭棠面色泛着灰败青黄,皮肉失了鲜活质感,透着一层暗沉,像是蒙着散不去的薄霜。 “可否容臣为陛下把脉?” 姜昭棠随意的伸出手,秦渊凑前几步,很自然的搭在他的脉间,左右手各三十息功夫。 “怎么,有什么问题?” 秦渊往桌案摆的菜品看了两眼,似笑非笑道:“无事,陛下身子康泰。” 姜昭棠冷笑一声,自御座起身走到他身前,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缓缓开口:“关心两句,难不成就能逃了怪罪了?朕记得初见你时,尚青涩,性情狂放,不知收敛。如今再看,倒是沉稳不少。” 秦渊从容答道:“不过是年长几岁,自然比从前懂事些。” 姜昭棠语气一沉:“是懂事了,都敢在朕眼皮底下动手杀人了。” 秦渊迎上姜昭棠的目光,忽然一笑,坦然道:“臣一时血气上涌,行事失了分寸,甘愿受陛下责罚。” 姜昭棠微怔,随即失笑:“朕还以为你要与朕争辩一番,倒是这般干脆认了?” 秦渊正色道:“所行之事虽合情理,却坏了规矩,不该有所隐瞒。” 姜昭棠目光微冷:“那你可知,在京城擅动刀兵、谋害朝臣,乃是死罪。” 秦渊点头:“臣曾细读《大华律》,自然知晓。” 姜昭棠直视着他:“那便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秦渊缓缓道:“臣心向正道,所杀之人皆是欺压百姓、目无法纪之徒。此人陛下不便亲自出手,臣便代为处置了。” 姜昭棠沉声问道:“秦渊,你如实告知朕,你当真算得上是好人?” 秦渊从容反问:“陛下,这要看您如何定义好人。” 姜昭棠道:“你且说说。” 秦渊语气诚恳:“臣忠于大华,心系社稷,愿做这江山的基石。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于微末之中提拔于我,予我荣宠与信任。臣心存感念,愿以长辈之礼侍奉陛下。” 秦渊稍作停顿,笑意温和,继续道:“在臣心中,这般行事,便已是好人的模样。” 姜昭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缓缓道:“忠于家国,以朕为尊……不错,你的确是朕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若你所言非虚,忠孝兼备,自然算得上好人。” 姜昭棠看着他,沉声道:“秦渊,称你一声天下第一聪明人也不为过。朕不信,你会平白做下这当街行凶的蠢事,必有不得已的缘由。” 秦渊轻叹一声:“臣行事之时,便知暗处有人注视,更瞒不过陛下。臣早已备好领罚,正如陛下所言,此事无论如何辩解,都是一桩糊涂事,无从开脱。” 姜昭棠目光一凝,直接问道:“是为了赵沛然?” 秦渊坦然承认:“是。” 姜昭棠又气又笑,无奈摇头道:“你倒是什么都不瞒朕。” 秦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臣本不愿多生事端,只想在骊山陪伴妻儿,闲时教导弟子,安稳度日。可臣这位挚友性情刚直,遇事不知变通,认死理。臣身边挚友本就不多,他是其中一个,不能坐视不理。” 姜昭棠哭笑不得:“再让他历练几年,定然又是一个隋咏良。话虽不中听,却是一腔赤血、忠心耿耿的臣子。他便是在御前顶撞,朕也依旧留他性命,正因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朝堂之上,正需要他这般刚直之臣。” 秦渊垂首:“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陛下,您便是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姜昭棠语气一沉:“朕不杀他,这天下谁敢动他。” 秦渊轻声道:“陛下亦是从底层一步步登临帝位,朝堂之中那些蝇营狗苟之事,想来您心中早已知晓。” 姜昭棠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第762章 仍不够! “臣,远在山野,闲来无事,也爱瞎琢磨。” “看出来了什么。” “陛下,臣可说么?” “你已经是大华国师,自然要为国运承当,尽管畅所欲言。” “若尖锐些也无妨么?” “尽管说,赦你无罪。” 秦渊想了会儿,缓声道:“先帝,留下了四名顾命大臣,陇西李氏李氏卫国公李康,京兆韦氏韦逊,河东裴氏旁支裴嗣明,还有已经致仕广平宋氏宋承川。” “韦相,李相已经退居二线,虽私下也有些勾连牵扯,但一身荣宠皆系于陛下身上,于陛下统管朝政,并无多大阻碍,再说裴令公,他身为河东裴氏旁支,自小贫寒,无家族依仗,一心为公,自然也算不得陛下的阻碍,唯独这致仕归乡的宋承川,看似离开了中枢,实则留下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这张网,却是实实在在的捆住了陛下的手脚。” 姜昭棠挑眉道:“继续说。” “其实该说的臣都已经说了,您也都明白,正所谓,帝王君临天下,龙御万里,不需要任何掣肘。” 姜昭棠冷笑一声,目光落向大殿外沉沉夜色,缓声道:“朕登基第一年……宋承川卸去官职,以顾命元勋自居,私宅内设议事堂,六部主官遇事,必先往宋府请示,再入宫向朕禀奏。 黑冰台密报,各地官员赴任与回京述职,必先备重礼拜谒宋府。礼数稍有不周,便被其门下罗织罪名,轻则罢官,重则流放。此事证据确凿,朕容不得半分姑息。 更甚者,宋氏私养门客数千,遍布长安与地方州县,明为幕僚,暗作眼线。朝中议事、宫中动静,不出半日便会传入宋府。军中十几位将领皆是他当年旧部,京畿城防、宫门宿卫之中,遍布他的心腹。朕身边宿卫,亦有其安插之人,一言一行,尽在其监视之下。 宋承川借修订律法之名,删去约束世家的条款,借机扩充宋氏封地与私产,侵占百姓良田无数,地方官吏敢怒而不敢言。每逢节庆,各地官员争相进贡,宋府珍宝堆积如山,排场逾制,远超皇室。民间早有传言,天下只知宋公,不知有天子。” 姜昭棠冷笑一声:“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非空穴来风,你说,臣子做到了这般地步,他该不该死?” 秦渊轻笑一声道:“只因他顶着顾命大臣的名头。” 姜昭棠无奈道:“朕登基之时,局势远非安稳。雁山王图谋叛乱,汉阳王蠢蠢欲动,胶东王亦在一旁虎视眈眈。北莽五胡环伺边境,西南土王势大难制,三省六部重权尽握于世族之手。朕登基首月,连正经奏折都未能亲见。 先皇励精图治,留下江山根基尚稳,可内里早已处处隐患。好在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将三十六卫兵符交予朕手,又有裴令公率老臣,将朝政重权从世族手中夺回,更有永王,莫帅,纪帅等人平定四方,不然今日坐在此处的,怕是一个口不能言的傀儡,神器或许早已易主他人。 江山得之不易,朕夙夜匪懈,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放纵。 姜昭棠忽然转了话头,声音轻了些许:“你知道老三为何这般肥胖?” 秦渊答道:“臣曾为殿下诊脉,观其脉象沉滞,想来是早年受过重创,又曾罹患重疾,才落下这般病根。” 姜昭棠语调里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涩意:“朕尚在潜邸之时,局势暗涌难安,夜夜难以安寝。老三为护朕片刻安稳,亲自身披甲胄,守在潜龙阁外。不料当夜竟有刺客突袭,他不顾性命挡在朕身前,腰腹之处被利刃刺穿。伤愈之后,气血难调,运化失常,身形日渐臃肿,稍一走动便喘息不止。你可曾知晓,他年少之时,亦是文武双全,神采俊逸的翩翩儿郎。” “还有朕的老四,常年戍守南疆。那一带湿热瘴气弥漫,毒虫蛇蚁遍地丛生。佐官数次传报,他几度病危垂危,全凭着一股硬气硬生生撑了下来。上次回京,朕见他满身伤疤,一身隐疾缠身,触目惊心。此番他再度赴边,不知朕何日,才能再与他相见。” “至于朕的老五……更是以血肉之躯,以命相搏,为万千百姓,换来了逃生的喘息之机。” “他们本可以不必这般艰难,明明可以待在朕的身边,只是因为这诡谲的朝堂,这不稳的王座,还有!这些世家和权臣!!”姜昭棠喉口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当年,宋承川欺朕根基未稳,行事嚣张跋扈,争权夺利做得理直气壮,稍有不顺心,便敢当庭驳斥朕意,人道帝师,实乃国贼,可这老狐狸狡猾至极,总能在紧要关头抛出合适的人顶罪,朕始终抓不到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便如这次一般,看似朕占了上风,实则又被他轻巧脱身。” 秦渊叹了口气,还是老话长谈,世家如剧毒的藤蔓一般,盘根错节,攀附在朝堂与州县之间,悄无声息地从基层汲取养分。 地方钱粮、百姓生计、寒门晋升之路,尽数被这些世族根系截留蚕食,朝廷政令难行,民生日渐凋敝,偌大江山,正被一点点掏空根基。 姜昭棠无奈之下,只得让自己的孩子们出外理事,只盼他们有朝一日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支撑家国的新枝干。 他们替父皇在黑暗之中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砍出一条血路。 一个个满身血色,既有敌人的血,亦有他们自己的血。 如今国家已经渐渐走上了正规,姜昭棠仍没有办法动摇世家的根基,动了刀兵,砍掉一条腿,用不了多久,它就像有自愈能力一样又长出新的一条腿。 想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却发现,一旦拔出,主干会有枯亡的风险。 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世家门阀早就和这个帝国纠缠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那些姓氏才能传承到后代。 后世的人说起来自己的姓氏,谁分得清是琅琊王,还是陈郡谢,博陵崔,还是陇西李呢?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胜利,没有哪一任帝王能够彻底的覆灭他们,哪怕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宗庙,可转过身,又发现一座更巍峨的宗庙在原地拔地而起。 姜昭棠怒色泛面,骤然将酒杯砸在地上,吼道:“不够!仍不够!” 第763章 是福是祸? 姜昭棠只觉广平宋氏做得还不够,不够决绝。削爵罢官不过是最浅的惩戒,若想保全宗族,宋明远的首级和被侵占的良田,贪墨的银两,都必须尽数奉上,他才会斟酌是否留宋家一条生路。 当下要思量的,只是如何把这事做得体面周全。 “陛下,往宋府私藏一件龙袍,往后您想如何处置,都尽随心意。” 姜昭棠冷哼一声,抬手便拍在秦渊后脑,刚入口的点心险些呛出来。 “栽赃陷害?” “不然还能如何?寻常罗织的罪名,宋家随意推几人出来顶罪,此事便会不了了之。想要快刀斩乱麻,唯有此法,更能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姜昭棠垂眸沉吟,良久,他侧过头,见秦渊正趴在御案前挑拣着合心意的物件。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滚。罚俸一年,禁足三月,看见你便心烦。” “喏。” “秦渊,以后有事,记得来找朕商量再考虑要不要去做,此番在长安动用刀兵,朕替你担下了。你要记着,规矩便是规矩。下次再敢肆意妄为,法度不容情,不要再有下一次,不然这个后果,你担不起。” “臣尽量。” “嗯……”姜昭棠随口应着点了点头,片刻后才猛然回过味来,脸色一沉。 尽量? “你……” 他正要开口呵斥,秦渊早已快步离去,没了踪影。 姜昭棠无奈轻叹,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还是年纪轻,性子毛躁。” 滕内侍躬身低声道:“国师本就是性情中人,行事向来洒脱不羁,本心是好的,只是年纪轻些。” “终究要好好敲打才是。” 滕内侍轻笑一声道:“陛下说的对极了。” 和秦渊聊了会天,姜昭棠眼底那点愠怒已散了大半。 “洒脱不羁是真,无法无天也是真,有时像运筹帷幄的高人,有时像匹没拴缰绳的野马……实在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滕内侍垂首不敢接话。 只听帝王兀自低声续道:“年纪轻,气性盛,心思野,好在有颗赤子之心,等再过些年,磨平了棱角,自然懂得何为收敛。”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去,告诉他,这些污糟事不许他再管。” …… 两名黑衣老宦官引着秦渊一路行至宗正寺,准备领受责罚。 “记得轻一些,身子不太好。” “您放心,奴婢有数的。” “你们是供奉司的人?” “奴婢首阳,奴婢河阳。” 河阳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目光淡淡扫过自己那条受过伤的手臂:“奴婢这条胳膊,便是您师兄留下的手笔。鬼谷门的厉害,奴婢早已领教,自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秦渊讶异道:“你这条手臂……是我师兄砍的?” 河阳苦笑一声道:“若不是付出这条手臂,一时半刻还近不得您师兄身前,更伤不到他。可惜啊,终究还是没能擒住。” “当日是怎么个情形?” 河阳扶着他在长凳上趴下,缓缓回道:“叶先生欲往北疆与您决斗,我等奉了圣命前去擒拿。一来是护您周全,二来陛下也想与他面谈,盼着叶先生能入朝效力。只可惜未能成事,您师兄乃是当世顶尖强者,就算再派出三位天字号供奉,未必能将他请入宫中。” “日后不必再费这番心力,他本就无心与宫廷为敌。” 首阳在一旁挑选刑杖,随口应道:“国师大人,这其中道理谁人不知,只是君命在上,身不由己罢了。” “您忍着点,要行刑了。”河阳笑道。 首阳挑好两根粗细适中的刑杖,递了一根给河阳,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宗正寺领罚自有规矩,更兼圣命在前,两人不敢有半分敷衍,只按着分寸全力施为。 秦渊伏在刑凳上,下一秒,刑杖带着风声落下,力道沉实。 起初还能清晰感受到钝痛,可不过三五杖下去,那痛感便层层叠加,渐渐变得麻木。 “让你们轻点!”秦渊龇牙咧嘴道。 “您忍忍,疼是正常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河阳落杖稳准,棍棍落在实处,首阳更是把控着力道。 棍杖起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宗正寺内格外清晰,一记记接连不断。 不过片刻功夫,秦渊只觉下身彻底失去知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原本紧绷的身子也因麻木渐渐放松,只剩阵阵发麻的钝意顺着肌理蔓延。 行刑过后,首阳取来宫中特制的疗伤药膏,小心上前为秦渊敷药。 只觉得麻嗖嗖的,秦渊没什么知觉,微凉的药膏贴稍稍驱散了几分滞闷。 河阳笑眯眯的给他包了一层白布:“您受罪了,奴婢有分寸,明日会遭些罪,往后就无甚大碍了。” 秦渊挣扎着起身,在河阳断臂上摸了摸,叹了口气道:“看在你这胳膊的份上,我不生气。” 河阳躬身道:“国师折煞奴婢了,鬼谷是高门,自然不会跟我等腌臜人一般计较。” 秦渊整理了一下衣襟,蓦地问道:“像你们这样的天字号供奉,宫里还有多少?” 河阳想了一会儿,说道:“不瞒您说,前几年还有四十九位,今年就剩下三十多位了。” “身怀绝世武功,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的,生是圣人的护卫,临死了也要替圣人解决麻烦……” “咳咳。”首阳冷冷瞥了他一眼。 河阳笑道:“没事,滕内侍吩咐过了,这些宫里的秘辛也不用瞒着国师。” 秦渊笑道:“老是听供奉司这,供奉司那,却对你们没有任何了解,今天就好好讲讲。” “供奉司中人,皆自民间甄选未满五岁的稚童,入司之后便要历经层层磨砺。百人为一队,最终仅能存活五人。活下来的五人,其家族可获皇室庇荫,世代安享荣华。此后再以秘法淬炼筋骨,此过程凶险万分,又有大批人殒命其中,唯有熬过者,方能修习供奉司独门武学……莲花落。功法按修为深浅,划为天、地、玄、黄四等。您府中的溧阳,便是地字辈中人,而我二人,乃是天字辈。 我等入司之日便立下重誓,以性命终身守护帝王。待到寿元将尽之时,圣人会钦点一人之名,令濒死之人服下秘药,暂时将体魄重回巅峰状态,远赴民间,除去圣人指定的目标……” 第764章 殚精竭虑的裴令公 这不就同养蛊一般。 一路交谈下来,秦渊对供奉司已然有了清晰认知。 供奉司每年都会收拢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也收纳不少武人世家自愿送来的子弟,以养蛊般的方式残酷培养,最终造就出一个个心性异于常人的死士,偏偏这些人对皇室怀着毫无保留的忠诚。 河阳曾说,他们自小日日听闻的便是忠于姜氏,朝夕苦练功法,就连用膳前都要颂念姜氏恩德。久而久之,人人都认定自身所有皆为皇家所赐,一旦离开皇室,便成无根浮萍,再无立足之地。 溧阳便是如此。即便在秦氏待了许久,用膳前仍会习惯性低声自语。 后世那些科学家做的服从性训练,说到底,和供奉司的手段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一点点磨掉人心里的棱角,掐灭所有自主的念头。从一开始的被动听从,到后来慢慢习惯,再到最后,把旁人灌输的道理、定下的规矩,全都当成自己本该恪守的本心。 到了这般境地,人早已没了自己的判断。不会质疑,不会抗拒,更不会生出半点违逆的心思。不是没有反抗的力气,是打心底里,压根就没想过要反抗。 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反倒觉得这般顺从,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 “去给我找件衣服。” “喏。” 遣人回去给莫姊姝报了信,今夜就歇在宫里。 首阳躬身引着秦渊往殿侧行去,大华宫规森严,臣子留宿宫中,依身份,凭圣宠分了三六九等。 寻常中书,门下三省重臣,或是翰林院近臣,轮值夜宿候旨,皆居本署直庐,也就是官署内的值守房舍,翰林院中人更是独住玉堂内直庐,紧邻宫城、乾元殿官署区,距内廷极近,便于帝王随时传召议事。 若是宰辅一类肱股重臣,得帝王特召留夜,多安置在金銮殿、浴堂殿侧殿偏室,或是延英殿旁直庐与别院,皆是就近休憩,不劳帝王久等。 唯有极得圣心、位极人臣者,方能获恩典入住四方馆,这等殊荣,满朝文武也少有人得。 至于禁军卫官宿卫宫禁,只居卫所廊下,宗室外戚尚可歇在近宫别院赐第,普通外官连留宫的资格都没有,至多在皇城官署或是宫外馆驿歇脚。 秦渊正待举步进屋,目光无意间扫过侧旁一座小院,里头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伏案忙碌的身影。 “这是谁的院落?” 首阳顺着他目光望去,低声回道:“回秦大人,此处是裴令公夜间歇息的地方。” 秦渊眉梢微挑,又问:“这般时辰,怎还未歇息?” “回国师的话,裴令公公务缠身,案牍堆积如山,时常批阅至凌晨方休。圣人感念其辛劳,特意遣了御医与御厨在旁伺候,随时照料起居。” 秦渊心中微叹,裴令公年事已高,仍这般殚精竭虑,为朝政耗尽心神,实在不易。 他略一沉吟,径直朝着那座小院走去。 推门声响轻浅,伏案之人却似已形成本能,闻声头也不抬,只将手边空茶杯轻轻一推:“续茶,浓一些。” 秦渊没有应声,走上前拿起水壶,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白水,轻声道:“夜深了,浓茶伤身。” 熟悉的声音响起,裴令公猛地一怔,这才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是秦渊时,他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放下手中笔牍:“这么晚了,怎么入宫了?” 秦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特来宫中,领罚。” 裴令公啧啧一笑:“难得难得!圣人对你向来宽宥,素来舍不得重罚,更舍不得斥责,瞧这情形,你这次闯的祸,怕是不小。” “您不妨猜猜。” “方才金吾卫快马入宫传讯,朱雀大街出了命案,此事与你可有关联?” “人是我安排下手的,宋应二人已死。”秦渊语气散漫,随手拿起一卷案宗翻看。 裴令公骤然一怔,回过神后急忙撑着案几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糊涂!宫中遍地耳目,这般话岂能随口乱说?” “您说得是,我虽不惧那些眼线,却也不想节外生枝,此事只需您与陛下知晓便够了。” “陛下竟也知情?!” “不然,我又何必深夜入宫领罚?” 裴令公瞬间冷汗涔涔,只觉心口发紧,连牙根都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无一处舒坦。 “小子……你……”裴令公上来,捏了捏胳膊,又捏了捏脸,感受到触感,顿时松了口气道:“做便做了,也不必如此坦荡。” 秦渊将案宗放下,笑道:“裴公,时过境迁了,您再也不必那么艰难。” “答非所问!” “治大国如烹小鲜,所以裴公和陛下总是循序渐进,细雨润无声,连整治个宋氏都要想个除爵的名头,到最后还根儿拔不干净,既如此,便由我来做这最后一步,不要再给宋家老太爷跳腾的余地。” “你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在陛下那儿。”秦渊将手插进广袖,淡然道。 裴令公本是通透之人,略一思忖便已了然其中关节,只得轻叹一笑:“你这小子,心思玲珑远胜常人,即便身不在朝堂,朝中诸事也终究瞒不过你。” “此番若非为赵沛然,我亦不会轻易出手。”秦渊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礼,“裴公,在下有一事相求。” “是想让我多照拂赵沛然?” “不知裴公可否应允?” “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赵沛然,性子刚直,无所畏惧,心中只以法度为尺,不懂迂回,亦不会徇私。你若真心护他,将他外放至地方州县,远离朝堂,反倒能保一世安稳。” 秦渊摇头道:“起初也是这般打算,可这般并非他心中所愿。他立志匡扶社稷,严明法度,这条路已走了十余年,旁人无权轻贱他的志向,身为友人,我只尽我所能护他周全,至于日后前程祸福,便全由他自身命数而定,我无意干涉朝政,只待交付好他的后路,我便回返骊山,不干扰这些是是非非。” 正说着,窗外涌进来一股湿气,秦渊侧头一看,不知何时,外间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第765章 难题 “又下雨了。” 裴令公轻轻叹了一声。 秦渊问道:“裴公不喜雨天?” “也说不上不喜,只是每逢雨天,心境总有些沉郁,身子也不甚舒坦。许是年纪大了,遇事便容易生出些感慨。” 秦渊看着他,眉头微蹙:“裴公须发都已斑白,何不暂且歇下,好生静养?” 裴令公淡淡一笑,无奈道:“何尝不想?老夫也愿如谢山长一般,寄情山水,安度余年。只是如今国朝百业方兴,正是奋力向前的时候,圣人日夜操劳,亲理庶政。君上尚且如此,臣下安能自求安逸?更何况朝中近日变故迭生,这中枢之地,一时半刻也离不得人。” 他顿了顿,往前面院落一指,笑道:“前面那院是韦相,靠玉关桥那院是李相,诸臣官吏戌时才下工,都忙着呢,谁也不轻松。” “还是少了能吏,总那么几个忙来忙去,早晚要累坏。” 裴令公笑道:“若论头脑,又有哪个能吏比的上你这个鬼谷门人,既然来了,那便帮老夫处理几桩政务。” 秦渊挑眉道:“罢了罢了,忙了一天,正是人困马乏,动不得头脑了。” 裴令公似笑非笑道:“如此这般,你帮老夫解决一桩难题,我便送你一大礼。” 秦渊心思稍动,耐人寻味笑道:“不妨说说看。” “你善飞白书,想必崇尚蔡伯喈,可听说过《熹平石经》?” “这是自然。”秦渊诧异道。 “吾家有三块残石,若想要,便拿去。” “这如何使得?” 裴令公耐人寻味一笑,扶住他的手道:“客套话实在不必说,珍物宝贵,老夫必然不会轻易送人,小子先替我解决难题,若得用,径直去府上搬,还有些晋仿帖,要是喜欢,也一并搬了去。” 秦渊大手一挥道:“裴公如此大方,晚辈必然不会藏私,什么难题,您说说看。” 裴令公叹气道:“前些年与五胡征战,朝廷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内政,不少勋贵士族便钻了空子。 借着战乱流民四散,巧立各种名目,强占民田,私吞地契,短短数年之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如今无地可耕的流民越来越多,大户人家田连阡陌,却又想方设法隐田逃税。 国库本就空虚,农户无田可种,国本便摇摇晃晃,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圣人对此早有察觉,也有心整顿,清理田亩,核定户籍,将被强占的田地归还百姓,遏制兼并之风。 只是你也清楚,不久前朝廷才刚行过削爵除勋,朝野本就人心浮动。 此刻若是再大刀阔斧动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恐会激起众怒,逼得他们抱团作乱,天下立时便要动荡。 可此事又不能拖,拖得越久,田土越集中,流民越多,将来便是心腹大患,一发不可收拾。” 裴令公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秦渊身上。 “圣人的心思是不能急动,要和风沐雨,慢慢梳理,不能再掀起刀兵风波。可这章程如何定,步骤如何走,吾等私下议论多日,始终没有一个稳妥的法子。你既有心相助,不妨说说,这般两难境地,该如何破局?” 秦渊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温水煮青蛙?” 裴令公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不解:“温水煮青蛙?不知是何说法?” 秦渊笑道:“裴公试想,青蛙置于沸水之中,必是拼死一跃,拼尽全力反抗,反倒难制。可若是放在常温清水里,底下以微火慢煨,水温缓缓攀升,青蛙不觉凶险,便不会骤然躁动,待察觉不妥时,早已无力挣脱,只能顺其势而行,整顿士族兼并之事,便是这个道理。” “如今削爵余波未平,勋贵士族本就心存忌惮,若是直接下旨清田、夺地、治罪,无异于将他们推入沸水,这群人盘踞朝堂数代,姻亲故吏遍布朝野,真要是逼得狗急跳墙,串联起来发难,朝廷既要安抚流民,又要平定内乱,两边拉扯,国朝刚稳下来的局面,势必会彻底崩塌。圣人要的和风沐雨,便是以慢制快,步步为营,不动声色间瓦解士族兼并之势,绝不给他们抱团作乱的由头。” 裴令公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那这微火慢煨,具体该如何施行?总得有实打实的章程?” 秦渊沉吟片刻道:“先颁宽柔之令,不以清查兼并为名,反以安抚田户、整理地籍为由。 朝廷下旨,言战乱多年,田册地籍损毁严重,田亩归属不清,既让农户无安身之本,也让朝廷税赋无据可依。 即日起,重新丈量天下田土,官民皆需上报田产,如实登册。 此令一出,名正言顺,并非针对勋贵士族,只是梳理国政,他们即便心知肚明,也找不到由头反对,更没法以此煽动人心,这便是先稳局面,不给任何人挑事的借口。 再就是,定限额,分等级,不搞一刀切。待各地地籍逐步上报,再定下勋贵、士族、官员的田产限额。依照爵位高低、官职品级,划定合法占田数量,超出限额的部分,不夺不罚,也不强行治罪,而是给出三年期限,让其自行处置。或是主动归还给无地流民,朝廷给予虚名嘉奖,记入乡史族谱,或是交由官府统一分配,官府按田亩优劣,给予些许粮米补偿,绝不伤其体面。那些士族勋贵,见朝廷不夺其产业、不削其爵位,只是清理超额田产,又有缓冲期限,便不会铤而走险。毕竟比起拼死反抗保住超额田土,保全自身爵位与根基家业,才是他们最看重的,自然不愿轻易铤而走险。” “然后便是严堵后路,断其再兼并之途。前两步慢慢梳理现有兼并田产,与此同时,立刻修订律法,明令禁止私下强占民田、巧立名目侵吞公田,废除士族以往强取豪夺定下的所有违规田契,但凡敢再犯者,无论门第高低、爵位尊卑,一律夺爵罢官,田产全数充公。再往各州各县派驻清田御史,只查新案,不翻旧账,让士族勋贵心存忌惮,不敢再肆意妄为。如此,既止住了土地兼并的势头,也不会激化旧怨。” “恩威并施,拉拢分化。对那些主动配合、超额归田的士族,朝廷予以重用,许其子弟入仕就学,对那些拖延观望、不肯配合的,也不必急于惩治,先孤立其家族,断其朝堂人脉相助,再慢慢找其违规疏漏,小过小罚,步步施压,让其知晓朝廷底线,直至主动配合。这般一来,士族集团便会分化,有人顺势迎合,有人孤立无援,再也拧不成一股绳,自然掀不起风浪。” 裴令公会意笑道:“整个过程,循序渐进,恰如水温慢慢升高,勋贵士族毫无察觉,或是即便察觉,也因损失不大,反抗代价太高,不愿与朝廷作对。待三五年后,超额田产尽数归还流民,流民有田可耕,国库税赋渐足,士族势力也被悄然削弱,届时再想作乱,早已无兵无势,无人响应,此事便算是彻底稳妥落定了。” 第766章 再遇渔阳 “此策思虑周全,颇为可行,老夫即刻草拟条陈,呈递御览。 秦渊喝口茶润润嗓子,心中叹气,士人集团什么时候停止过土地兼并,这是自古以来的大难题,大人们谁在乎过农人的死活? 除非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土地改革。 按他的想法,谁手里有枪杆子谁就掌握绝对的真理,谁不听话就一路平推过去。 但基本没人愿意这么干,为啥,怕那些恶心的士人写文章诟病,因为古代大部分的笔杆子都掌握在士人手里,有笔任性,我想咋写就咋写。 当皇帝的就怕这个,李二和朱重八这样不讲理的丘八都不敢做的太过分,一般就是摸摸头,给个甜枣,哄一哄,哄开心了再商量事情,再不行就罗织罪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想要又当又立,这就可以参考王文公的变法前的《方田均税法》,只不过当下的手段会更隐蔽一些,一边给你打麻醉一边拿小毒针扎你。 秦渊懒得陪裴令公的应付政务,阴雨绵绵,正好卧榻酣睡。内侍新送的一套衾被温润绵软,乃是越州织造巧手缝制,江南织工的精妙工艺,触手便觉暖意融融。 他换了松弛的卧姿,褪去衣衫,尽数埋进柔软衾被里。敛住气息静伏片刻,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合上双目,转瞬便坠入睡梦。 人在梦中,感知虚幻缥缈。 梦里沧海横阔,浪涛拍岸,数头灵猿在沙滩上肆意腾跃嬉闹,瞧见秦渊,便连连招手,似要邀他同游共舞。 猿啼低哑呜咽,全然听不懂其意。其间身形最壮的那头,竟取出器物,缓缓奏起一曲悲壮歌调。曲调苍凉铿锵,听得秦渊心绪翻涌,心头酸涩难当。 骤然之间,后背猛遭一记重创,尖锐痛感瞬间蔓延周身。低头望去,一柄齿刃寒剑已然透体而过,森冷锋芒刺骨生寒。 缓缓回身,持剑而立的正是叶川。 “师兄……” 话音破碎,喉间腥甜翻涌,鲜血不住漫溢而出。 叶川神情冷硬,眼底无半分旧情:“你这样矛盾复杂的人,早就该死了,今日之后,鬼谷子传承归我所有,师弟,安心归去罢。” 周遭猿群尽数安静下来,神色哀戚,声声低啸,重重捶打胸膛。 梦惊醒,秦渊睁大眼睛,喘着粗气。 好端端的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自己的预感一向很准,难不成这预示着叶川会杀死自己? 往外面一看,天气阴沉,仍是细雨绵绵。 秦渊长呼一口气,平缓心神之后,牟足了劲伸了个懒腰,腹中饥饿难耐,不如去尚食局找些早点,今日是皇室的家宴,一定有不少好吃的。 巳时日光平铺在宫道上,气温正好,微风不燥 秦渊对皇宫不熟,出了门逮了一个小内侍带路,他被吓了一跳,看清是谁以后,忙不迭的行礼作揖,战战兢兢的带着走入一个偏僻的小路。 这条绕行偏苑的小路人少清静,一路只剩草木响动,秦渊一身素净儒衫,步履不急不缓,四顾赏景,神色悠然。 这哪里像后世,岁月悠悠,遗留下来的宫殿都被腐朽的暗沉沉的。 转过月洞门,一方僻静小园藏在宫墙夹缝之间。 园内不植重色花木,遍地兰草丛生,枝叶疏淡,气味浅淡。 石桌石凳闲置在花架之下,平日少有人来,算是整片宫苑里难得的安静角落。 秦渊正要穿园而过,视线里忽然撞进一道倩影。 那女子立在兰丛之前,一身浅碧素缎裙装,纹样极简,一支素银簪束发,无珠翠,无华饰,整个人清素寡淡。 秦渊感觉有些熟悉,正想着在哪见过的时候,小内侍已经向女子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公主。” 这才认出来,这不就是渔阳公主? 洛阳当年几番宴席、游园偶遇,二人算旧识。 女子闻声回身,四目相对的一刻,她眼底先是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浮起惊喜。 “秦侯?”渔阳睁大美眸,须臾,又反应过来,无奈一笑道:“忘了,如今该喊国师了。”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软,像邻家女孩一样。 秦渊敛神上前,作揖行礼:“臣秦渊,见过渔阳公主。” “旧友相见,哪里用这般。”渔阳嗔怪道。 “是,旧友相见,臣很是惊喜。” 她依旧是那副清雅如兰的模样,不过秦渊总觉得和她没多少话聊。 “真的么?”渔阳凑前两步。 秦渊不着痕迹的侧挪了两步,笑道:“许久不见,不知公主何时来的长安?” 这问话落下,渔阳眼神黯淡下来。 她没有立刻答话,慢慢转身,背对着秦渊,目光落向成片错落的兰叶,沉默良久。 秦渊察言观色,立刻收住话头,不再追问。 半晌,渔阳才缓缓开口道:“何必明知故问呢,驸马病逝,我在洛阳,哪里待的下去呢。” 秦渊微微颔首:“臣……略有耳闻,请公主节哀。” 渔阳脸色有些不自然,微笑道:“节哀不节哀又如何,过去那么久了,无感了。” 她心想有什么好节哀的,从父皇定下婚约那日起,她除了认命,心里从来没有过半分期许。 别人提起,她简单一句交代,轻描淡写,所有的纠缠关系也只剩这般了。 渔阳缓缓转过身子,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浅淡苦笑。 “终究是我福分太薄,无缘良缘,婚事作罢,我一个未过门的女子,滞留洛阳多有尴尬,独居洛阳更是形单影只,无依无靠。父皇念我孤苦,心生怜悯,特意下旨,将我接回长安宫中安置,就近照拂,免去我在外漂泊孤冷。” 秦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别人很难站在你的立场考虑你的忧乐,但臣觉得,人和人的相遇相聚,缘分二字,本就最难言说。一生行途之中,会遇上无数人。有的相逢热闹,看似契合,仿佛注定要相伴长久,彼此绑定一生。可走到半路才会看清,尽是勉强,终归不是一路人。” 渔阳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寻常人听完她的说辞,只会一味劝慰节哀,怜惜她命途坎坷,感叹良缘易碎。 唯有秦渊,一语点破这场联姻的浅薄与荒唐,果然见识不俗。 她长呼一口气,轻声应道:“或许真是如此……” 第767章 尚食局 “你近来安好?” 渔阳公主敛下眼眸,轻声道:“早前听闻你在洛阳遇刺,险遭不测,后来又知你远赴北疆,连赢数场硬仗。宫中上下皆有传言,说国师乃天授神将,能引天地之力,扫平北境胡虏。” 秦渊淡淡一笑:“大家都是一样的凡胎肉身,我与寻常将士也并无不同,不过是行事恰逢时运,市井流言向来夸大其词,公主不必当真。” 渔阳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何须这般自谦,偌大大华朝野,谁不知你的能耐,何必藏拙呢?” 秦渊惦念着早些脱身果腹,可渔阳全然没有作罢之意。 他暗自轻叹,只盘算着寻个由头及早告辞。 “并非刻意谦辞,沙场局势瞬息难料,刀剑无眼,没人能笃定全身而退。能保麾下将士大多平安归营,已是万幸。” 渔阳眉峰微蹙道:“边境杀伐凶险,此番征战,你身上可曾带伤?” “麾下将士彼此照拂,并无大碍。” “旧日伤势,可全然愈合?” 秦渊从容颔首浅笑:“劳公主挂怀,旧疾虽耗损几分元气,如今身子已然无碍。” 渔阳心思敏锐剔透,早已从他疏离平淡的语调里,察觉出不愿深谈的意味。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她缓缓垂目,轻声开口:“国师若有事务要处理,便先行离去吧。” 秦渊笑道:“谢公主体谅,还望您珍重,臣先行告退。” 渔阳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低声应道:“慢走。” 渔阳凝望着那道清挺孤直的背影,清丽的眸色慢慢蒙上一层沉郁。 心绪纷乱交织,酸涩与委屈翻涌,还掺着一缕难以按捺的郁气。 她缓缓揉碎掌心花瓣,任细碎花屑零落坠地。 晏守业亡故已久,朝野之中依旧常有流言,强行将她与那人捆绑牵扯。 无端的攀扯纠缠,让她心生膈应。 “他的夫人,一个莫,一个崔,还有一个叶,对么?” 一个老宫娥答道:“回公主的话,是的。” “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坊间传闻,国师对几位夫人很是疼爱,百依百顺,听说,崔氏想吃永兴坊的糕饼,国师不惜触宵禁,也要连夜砸门买回去,哪怕是后入门的叶氏,也向陛下求了个郡夫人的恩典呢。” 渔阳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将刚摘的花,一朵一朵的择下来,丢到花丛中,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笑道:“他们倒是好福气。” “谁说不是呢,长安的贵人都羡慕呢,都琢磨着能不能将自家的女子塞到国师的怀里去,哪怕做个伺候的妾也好。” 渔阳轻笑一声道:“你个老婆子整日待在深宫难道就知道了?” 老宫娥哂笑一声道:“奴婢……也是听那些大舌婆,好事之人说的。” 渔阳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喜欢听这些闲事,不妨就多打听,本宫喜欢听。” “奴婢…奴婢再也不敢嚼舌根了……” “别会错了意,是我吩咐你去打听。” 宫娥看公主的的表情不像是责怪,于是试探性的说道:“既如此,奴婢这还有桩新鲜事,河阳郡公……” “不是这些,关于国师的种种……” 奴婢:“……” …… 尚食局分工明晰,庖厨各司其职,案几整齐罗列,陶瓮铜釜错落排布,灶台烟火温煦,鼎釜蒸腾缭绕,鲜果珍馐、四方贡物分门收纳。 江南时蔬、塞外珍肉、海味山鲜一应俱全。御厨精工细作,蒸煮技法周全,至于炒炸煎…… 算了,他们不敢,也不会。 姚奉御快要吓呆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法无天的人,给圣人准备的膳食,左挑一样尝尝,右挑一样尝尝,天呐,他还吐掉了,一脸嫌弃? 他吓得一身冷汗,这可是国师,拦也不是,劝也不是。 秦渊喝了碗清水漱了漱口,皱眉道:“这都是什么,陛下整日就吃这些?” 姚奉御一脸为难,嗫喏道:“国师……您这是何意啊,这些可是难得的珍味啊……” 秦渊觉得有点可惜,明明是甄选各地珍稀贡物,偏偏用了蒸,煮,哙的方式。 名字倒是挺好听,清风饭,御黄王母饭,煮羊肉,鱼鲙,炙烤鲜虾,也就是蔬果和糕点还说得过去。 真应了那句话,珍贵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不太合我的胃口。”秦渊皱眉道。 “哎呦……”姚奉御一副便秘的表情,“国师,您要不要……那个什么……这可是给圣人准备的膳食,眼看就到了时辰,马上就要进馔了……” 秦渊漫不经心的笑道:“行了,我来做。” 姚奉御彻底跪下,差点哭出声来:“国师,您饶了小人性命吧,出了差错,下官性命不保啊。” “说实话,我饿了,再说,做顿饭而已,你要实在不放心,把滕内侍请过来看着。” 姚奉御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给圣人备膳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秦渊身份尊贵权势滔天,他不敢拦阻,可若是真让秦渊动手烹制御膳,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之罪,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进退两难间,几乎要急得晕厥过去。 秦渊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侧身将其扶起来,笑道:“去将滕内侍请来,放心,无事的。” 他腹中饥饿,又瞧着尚食局坐拥上好食材,却只用笨拙的蒸煮之法,实在暴殄天物,只想亲手做几道合口的饭菜果腹,并未想过要为难旁人。 一旁伺候的小吏、庖厨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全都僵在原地,手中的厨具悬在半空,眼神惊恐地望着秦渊。 这位国师连北疆胡虏都能轻松平定,在朝堂上更是一言九鼎,如今突然要亲自动手做御膳,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更不敢有半句异议,整个尚食局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紧绷。 姚奉御趴在地上思忖片刻,深知此事绝不能擅自做主,若是强行阻拦,惹得国师不快,当下便会大祸临头。 可若是放任不管,圣膳出了半点差错,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思来想去,唯有请滕内侍前来坐镇,才能稳住局面,即便真出了问题,也有大人担着,自己好歹能留一条性命。 想到此处,姚奉御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衣摆上的灰尘,对着秦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颤声道:“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去请滕内侍前来,还请国师稍候片刻,千万莫要动手。” 秦渊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落在案上的新鲜食材上。 他挑拣肥瘦相宜的精肉,鲜嫩欲滴的时蔬,又让人取来尚食局珍藏的酱料,淡淡开口:“你自去,不必管我。” 得了秦渊的准话,姚奉御如蒙大赦,连忙招手叫来身边最机灵的小吏,凑在其耳边急切叮嘱,让他立刻赶去内侍省,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滕内侍请来,就说国师在尚食局要制馔,耽搁不得。 那小吏不敢耽搁,领命之后拔腿就跑,一路狂奔。 就这功夫,秦渊已然挽起衣袖,站在灶台之前,庖厨们见状,连忙上前想要伺候,却被他挥手拦下。 他熟练地生火控温,刀工利落干脆,切出来的食材大小均匀,看得一旁的御厨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国师大人这刀功竟然如此精湛。 难不成……杀人杀出来的功夫? 灶台火焰渐旺,锅具受热升温,秦渊神色淡然,有条不紊地处理食材。 而姚奉御则站在一旁,坐立难安,双眼死死盯着门口,紧绷着每一根神经…… 第768章 进馔 滕内侍紧赶慢赶的来到尚食局。 此时,秦渊已经做了五道菜,第六道菜刚刚出锅。 滕内侍刚想开口,结果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只见秦渊用手揪着一根肉条,一脸享受的放到嘴巴里。 “哎呦,国师啊,您这是干嘛?” 秦渊见他来了,用一小碗捞出些,递过来道:“尝尝。” “我可不敢。”滕内侍忙不迭的摇了摇手,问道,“这是哪来的兴致,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饿了,来找些吃的,再者,今日不是陛下的家宴么,这么多珍稀的食材,不是蒸就是煮,我看了觉得实在可惜,所以亲自上手,让陛下尝尝。” “这不合规矩。” 秦渊拍了拍手,笑道:“行了,陛下哪里在意这个,抓紧进馔吧。” 滕内侍心想,这也确实到了进馔的时辰,罢了,也只能如此。 滕内侍望着案上摆得齐整的六道热菜,色泽鲜亮,香气浓醇厚重,与尚食局素来清寡温润的御膳风味截然不同,光闻着这味道,便知道滋味十足,诱人想要品尝。 他叹了口气道:“您素来稳重,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哪有外臣跑到尚食局胡闹的,这要是让陛下知道,肯定又免不了一顿棍棒。” 秦渊擦了擦手,笑道:“前段时间行事孟浪,陛下轻拿轻放,这恩宠,臣子自然要放到心上,也做不得其他,干脆做几道陛下喜欢的菜品,让他老人家尝尝,不过其他贵人的御膳就得劳烦诸位御厨了,就两双手,实在有心无力。”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滕内侍哪里肯信,这秦渊做事向来懂分寸,更别说闯尚食局这种大不敬之罪,万一陛下用了膳食,哪里不舒服,这天就塌了,哪怕是再宠溺,这小命也难保。 他打定主意,这膳食哪怕晚些上,也要经过二三个人验毒,太医查看,确保没问题之后,再让陛下入口。 “既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奴才这就安排人传膳。”滕内侍躬身吩咐左右宫人,手脚麻利地将菜肴装入食盒,又反复叮嘱务必小心侍奉,万不可有半分磕碰。 他侧目看向秦渊,见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不见丝毫慌乱,反倒透着几分餍足,心中暗自感慨,放眼整个大华,也唯有此人,敢在尚食局随意烹制御膳,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秦渊颔首,并未再多言,率先迈步朝崇德殿走去。 宫灯盏盏亮起,暖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映得廊下剪影错落,往来宫人内侍皆敛声屏气,见到秦渊身影,纷纷垂首行礼,无人敢抬头直视。 崇德殿已然座无虚席,暖意融融,大殿中陈设素雅却不失华贵,姜昭棠正坐主位,他身着常服,未着龙袍,眉眼深邃,不怒自威,只随意坐着。左侧首位,是端庄雍容的崔皇后,凤仪万千。 殿下两侧,依次坐着诸位皇子与渔阳公主。 渔阳公主瞥见殿门处走进的身影,眸光微顿,随即又缓缓移开,装作未曾看见。 满殿之人,在秦渊踏入殿内的那一刻,目光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诸位皇子神色各异,大皇子微微颔首示意,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三皇子依旧淡然。 姜昭棠抬眸,淡淡道:“秦渊,你又闹什么?” “陛下,臣只是想为您做几道菜而已。” 姜昭棠冷哼一声道:“行事肆意妄为,尚食局专司御膳,哪有外臣擅自闯入尚食局,随意动手烹制膳食的道理?仗着几分恩宠,便无法无天了?” 这番训斥,声色俱厉,听着格外严厉,可熟悉姜昭棠性子的人都能察觉,陛下话语里,并无真正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并非真心问责。 秦渊垂眸道:“陛下教训的是,臣一时随性,逾越了宫中规矩,还望陛下恕罪。只是臣方才腹中饥饿,路过尚食局,见其中山珍海味尽数备好,却皆以蒸煮之法烹制,未免暴殄天物,一时手痒,便动手做了几道菜,一来果腹,二来,也想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尝尝不一样的风味。” 姜昭棠看着他这副从容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罢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念在你也算好心,不追究了。”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谢陛下隆恩。”秦渊再次行礼。 “起来吧,”姜昭棠挥了挥手,目光瞥向五皇子的位置,眼中掠过一抹黯然,叹气道,“今日是皇室家宴,并无外臣,你既来了,去坐老五的位置吧。”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让外臣入皇室家宴,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还坐在已故去的五殿下之位,这份恩宠,放眼整个大华,唯有秦渊一人。 大皇子,三皇子神色平静,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其余皇子,皆是满脸惊讶。 秦渊躬身谢恩,缓步走到五皇子的位置上,对着空位深深一揖,而后才坐下。 此时,滕内侍已然带着宫人,将秦渊烹制的菜肴一一端上殿来,摆放在圣人席上。 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崇德殿,与之前尚食局御膳的清鲜不同,这几道菜香气浓郁,色泽诱人,红烧肉酥烂红润,爆炒时蔬清脆鲜亮,鲜香肉丝入味醇厚,还有几道精致小炒,皆是宫中从未有过的做法,看得满殿皇子公主皆是眼前一亮,连崔皇后,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陛下,这便是国师亲手烹制的菜肴,奴才斗胆,呈了上来。”滕内侍躬身回禀。 姜昭棠看向案上菜肴,眼中闪过几分兴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肉质酥而不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入口即化,滋味醇厚,远比平日里清寡的蒸煮御膳,更合口味。 他缓缓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不错,滋味甚好。” 见陛下动筷,且赞不绝口,崔皇后也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时蔬,眉眼微舒,轻声道:“国师手艺绝佳,先前是尝过的,如今又有了口福。” 而后小碗分食,诸位皇子也纷纷动筷,品尝之下,皆是面露惊艳。平日里吃惯了宫中规规矩矩的御膳,乍一尝到这般风味浓郁、做法别致的菜肴,只觉得满口生香,连食欲都好了几分。 秦渊再度站起身,缓步来到姜昭棠身旁,滕内侍吓了一跳,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姜昭棠皱眉看他,疑惑道:“你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秦渊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陛下最近,是不是偶有胸闷气短,神疲倦怠,一到傍晚就头痛难忍的症状?” 姜昭棠睁大眼睛,继而又皱眉道:“是,不过是虚症,太医已经诊断过了,只要多休息便能恢复如初。” “那这几日,您的睡眠可踏实?是否碾转反侧,难以入睡?” 姜昭棠探身凑前道:“何意?” 秦渊笑道,为他盛了一碗青菜粥,又从六道菜中,挑了些花椒之类的调料,放到青菜粥中。 “陛下,臣觉得,您喝了这一碗粥,症状变得轻许多,其他的,等您空闲下来,咱们再细聊。” 姜昭棠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端起青菜粥,一饮而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规矩些,别再挑战朕的耐心。” “喏。” 第769章 您这是中毒了 姜昭棠看着席间诸子,神色温和,他先是看向年纪尚幼的十二皇子:“十二,功课可还跟得上?先生可有夸赞?” 十二皇子连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小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功课皆能熟记,先生说儿臣还算勤勉。” “勤勉便好,读书不求一蹴而就,贵在持之以恒,日后需得更加用心,不可懈怠。”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十二皇子连忙应下。 紧接着,他又看向其他皇子,询问起日常作息与政务,细细叮嘱。 姜昭棠抬手,目光放在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身上。 “老大,近日中书省遴选官员上表,言及北疆大战落幕不过数载,灵、盐、夏、银、胜五州之地饱受战火荼毒,城池残破、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已然凋敝到极致。朕心中亦有减免五州赋税之意,只是这赋税削减之数、推行之法,该如何制定才算稳妥?你且说说看法。” 大皇子姜御霄闻言,沉吟片刻后,回道:“儿臣久不在朝堂,不通政事,但却知,轻徭薄税乃是一等一的仁政,在施行的基础上,如何恢复民生,又该如何保证朝令的经济通行,这需要六部详细考量之后才能决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儿臣不能空言,请父皇恕罪,不过儿臣在朔方待了这么多年,懂得一个道理,对于国朝的偏远地区,施仁政可,但不能太过,不然边疆军镇势大,怕朝廷鞭长莫及,难以弹压。” 姜昭棠听罢,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评判,随即转头看向二皇子姜逸尘:“老二,你觉的呢?” 二皇子姜逸尘思忖片刻,答道:“儿臣认为,动作不宜跨的太大,不若减半如何,若是国库充盈,不妨再多减一二成,更能体现朝廷恩泽,若是国库吃紧,便依旧按五成施行,一切以国库收支为首要考量。儿臣愚见,只需朝廷下发旨意,明确削减比例,地方官吏遵照执行,便可安抚百姓,无需过多繁琐章程,此事重在快速推行,安定北疆民心即可。” 姜昭棠嗯了一声,他缓缓转头,目光最终落在三皇子姜凌岳身上:“老三,你也说说看。” 三皇子姜凌岳闻言,并未急于作答,而是垂眸沉吟片刻,良久才答道:“儿臣以为,父皇心怀天下苍生,念及北疆百姓疾苦,欲减免赋税乃是仁政之举,必能得万民称颂。 至于削减之数,儿臣以为,五州的赋税削减之法,不可一概而论,需结合五州地域差异、战损程度、民生现状与边防需求,分等定制、因地制宜,方能既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又不伤及朝廷根本。” “首先,需按战损程度划分州县等级。五州之中,灵州、胜州直面五胡铁骑,城池损毁十之三四,良田多被战火践踏、荒芜过半,百姓死伤流亡者不计其数,家中无粮、无存资,此类重灾区,不能简单减半,应当全免三年田赋、丁税,三年之后再视民生恢复情况,逐步递增赋税,给百姓足够的休养生息、开荒垦田的时间,而盐州、夏州、银州,战祸稍轻,只是受流民涌入、物资匮乏所累,可减免七成赋税,一年后酌情调整,如此区分对待,才符合各地实际,不会让重灾之地百姓不堪重负,也不会让轻灾之地耗费过多国库财力。” “其次,赋税削减需兼顾边防军备。五州乃北疆边防重镇,战后不仅要恢复民生,更要修缮城池、驻守兵马,粮草军备皆需供给。儿臣建议,削减的只是百姓的田赋、丁税等民生赋税,对于边关军屯、官田赋税,不予减免,反倒要督促军屯加紧耕种,保障军粮供给,如此既减轻百姓负担,又能稳住边防根基,避免因全面减税导致边防物资短缺,给五胡可乘之机。” “最后,需配套管控之法,防止地方官吏徇私舞弊。朝廷需派遣钦差巡查五州,核定各州县户籍、田亩数量,明确减税范围,严禁地方官借机隐瞒田产、克扣朝廷恩泽,同时开放边境互市,放宽盐铁贩运限制,助力百姓恢复生计。唯有如此,减税之策才能真正落到实处,让北疆百姓切实感受到朝廷恩泽,快速恢复生产,稳固北疆疆域,而非流于形式、空有仁政之名。” 姜昭棠听罢,同样嗯了一声,不说可,也不说不可。 “老三常驻六部理事,长进了不少。” “谢父皇夸奖。”姜凌岳拱了拱手。 就在此时,姜昭棠忽然看向席间静坐的秦渊,淡淡开口:“秦渊,朕这三个儿子,所言各有道理,你且说说,他们三人,谁的计策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目光,再次齐聚秦渊身上。 秦渊放下筷子,神色从容,缓缓起身道:“陛下,关于仁政,三位殿下皆有自己的见解,谈不上优劣,各有主张,您可取其长,融汇施行。” 姜昭棠无奈叹了口气,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席间,渔阳公主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浅尝菜肴,目光却时不时地,悄然落在秦渊身上。 看着他在父皇与诸位皇子之间,从容自若的模样,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有敬佩,有艳羡,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抬眼,恰好与秦渊的目光擦肩而过,她连忙移开视线,装作看向殿外的夜色,耳根却悄然泛起一丝微红。 秦渊并未留意到渔阳公主的细微神色,他想尽早离席,归家歇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家宴也渐渐接近尾声。 姜昭棠屏退左右,只留秦渊随驾,缓步行至御花园。 “瞧你神色讳莫如深,不妨直说,那日的青菜粥,究竟藏了什么缘由。” “陛下近日是否误食不洁之物,或是接触过异域来人?” 姜昭棠淡淡摇头:“并无。” “这便蹊跷了。种种征象对照下来,您这是中毒了。” 第770章 异毒 “中毒?”姜昭棠的眼底翻涌起浓烈的错愕,眉峰狠狠皱起。 秦渊语气凝重:“陛下,此毒并非中原毒物,乃是异域奇毒,药性至阴至隐,无臭无味,不会引发急症,只会日复一日蚕食陛下精血元气,初时毫无征兆,待毒性深入脏腑,便回天乏术,寻常太医根本无从辨识。” “异域奇毒?” “没错。” “有的治么?” “臣今日那青菜粥就是解药,陛下连服三日,便可解毒。” “此毒既然能解,那便无需忧虑。”姜昭棠漫不经心道,“不过此毒,如何来的,有线索么?” “臣,暂无线索,所以才问,陛下近日是否误食不洁之物,或是接触过异域来人?” 姜昭棠仔细想了想,唤滕内侍上前,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陛下所用茶品膳食,皆由太医署与尚食局双重查验,入宫前经三次筛检,入口前再覆银器试毒,从未有过疏漏。另,近三月陛下未曾召见域外番使,亦无异域之人入宫觐见,连贡品皆是寻常珍玩,未夹带半分异香、织物或药材。” 姜昭棠微微颔首道:“滕伴伴行事素来稳妥,这话作不得假。朕近日接见的皆是朝中旧臣,并无异域之人近身?” 秦渊沉默片刻,缓声道:“或许,并非直接接触,奇毒未必需活人传递,或可藏在贡品、织物、熏香、器物之中,经年累月潜伏,待时机成熟便悄然发作。” “贡品?”姜昭棠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朕的贡品皆经内库清点,重器皆有工匠署名,织物、香薰入府前必先封存查验,断无疏漏之理。” “臣并非指贡品疏漏,而是怕有人借贡品之名,动了手脚。”秦渊抬眸,目光清亮,“譬如,新贡的锦缎、熏香、茶盏,或是陛下常伴左右的器物,皆可成为媒介。此毒无色无味,藏在纹理、缝隙之中,日积月累方生效力,非一日之功。” 姜昭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最恨的便是暗箭伤人,更何况是这般阴诡至极的异域毒计。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难不成还真有人能在层层防备之下,布下这样的杀局。 秦渊朝一旁吩咐道:“滕内侍,劳烦传令,将近半年来陛下所用的所有器物、织物、熏香、茶品,全部封存,逐一查验,平常接触之物,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漏。” “喏,这便去安排。”滕内侍心头一凛,不敢耽搁,当即转身离去。 夜风愈发凉了,月色被云影遮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姜昭棠负手而立,淡淡道:“秦渊,这是什么毒?” “此毒来历诡秘,源自极远西荒与海外蛮地两股异术合炼而成,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合制阴毒。” 姜昭棠眸色一沉:“阴毒?” “正是,一方取绝域苦寒毒草为底,性沉阴寒,专耗人身气血、蚀损脏腑根基,另一方辅以海外秘域毒尘,敛气藏形,乱人神思,隐匿行迹。两毒相融调和,药性彼此牵制又相互叠加,才造就这般无形无迹、日积月累的慢性毒势。” “寻常草木毒、矿物毒皆有迹可循,脉象、气色皆会显露端倪。可这异土合制之毒,药性温缓潜藏,不发剧痛,不显恶疾,只会日复一日慢慢耗损元气。太医院诸人研习的皆是中土百草方药,从未接触过这类跨界合炼的异域邪毒,自然无从诊查,更谈不上对症施治。” 姜昭棠眉头皱紧了几分,他身居九重,宫禁森严,衣食住行皆有层层规制与查验。 万万不曾料到,危机不从朝堂而来,不从宫闱而生,反倒来自千里之外的陌生异域,还是两股异域诡术联手炼制的阴毒。 “既能藏形无声,又能借器物缓慢侵体……”姜昭棠语声渐冷,“看来是蓄谋已久啊……” 秦渊应声:“正是,此毒最刁钻之处,便是不依赖饮食汤药。可糅合凝入坚硬器物之内,质地稳固,经久不散,平日目视无从分辨,嗅闻毫无异状。只需长久近身相伴,细微毒息便会顺着呼吸、肌肤肌理缓缓渗入,日积月累,毒素扎根肌理,渐渐难除。” 姜昭棠心神一震,瞬间联想到自己朝夕相伴,日日经手的各类文房器物。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遍全身。 “依你所言,此毒凝于器物之中,那朕日常贴身常用、朝夕接触之物,皆是可疑之处?” “陛下明断,饮食查验严密,无从下手。唯有长久贴身使用,日日触碰的器物,才是这阴毒最好的藏身处。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逐一排查,找出藏毒源头,斩断毒素持续侵入的途径,方能安心调养,彻底清尽余毒。” 一股浓重的杀意涌上姜昭棠的心头。 身在皇家,从来不怕所谓的阴谋诡计,也早就做好了死于阴谋诡计之下的准备。 但如今政治清明,他刚做出了一点成绩,未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个时候有人处心积虑要他的命,还是这么隐秘的手段,如果不是秦渊,也许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奸人就要得逞,着实可恶。 “你便在宫里待几天,朕许你行走特权,帮朕找出所有隐患。” “喏。” 秦渊不愿姜昭棠这般糊里糊涂落幕离世。 他喜欢安稳,不希望身边惊雷阵阵,姜昭棠勤勉克己,日日沉心打理朝局国事,便能看出一二。朝堂治理之间,他常怀仁心体恤黎民。 换作昏庸些的帝王,大战初定,哪里会顾及各处受灾州县的民生疾苦,更别提主动减免赋税、放宽徭役,只会优先稳固朝堂根基,保全中枢势力。 人心隔阂难消,君臣之间的信任更是千金难换。 寻常帝王,若是有臣子贸然闯入御内尚食局,还在御前随意调和来路不明的膳食,轻则降罪斥责,重则直接问斩,断不会这般淡然从容,任由入口下咽。 这般宽广胸襟与容人气度,世间帝王寥寥无几。 第771章 心中不安 普通人撞见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想办法化解问题、平息事端。 帝王的心思自然和凡人不同,只要身边出现一丝威胁自身安危的隐患,他们最先生出的念头,不是溯源解决,肃清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以绝后患。 哪怕秦渊屡次出言规劝,姜昭棠依旧杀伐决断。短短时日,已有上百人因此殒命。即便后来查清,祸根藏在日常御用的墨条之中,他依旧没有半分手软,所有沾了关联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被彻底处置。 就连滕内侍,也被划入了清算的名单里。 他是帝王身边最亲近的人,朝夕相伴,一言一行皆在御前,自然难逃猜忌。好在一番细致彻查,层层摸排下来,滕内侍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半点牵连与异样都无,才算侥幸躲过此劫。 滕内侍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清楚自己的忠心,也清楚自己的主人明白自己的忠心,他甚至希望黑冰台能够查出自己平日的疏漏之处,若真的是因为他的疏漏导致的奸邪有机可乘,那自己便该受到惩罚。 “做到你这种程度,不容易吧。” “哪有什么不容易的呢,做奴婢的,就把自己当成依附主人的猫儿狗儿,没有主人,我们便是死路一条,这般念想久了,自然就知道事事为主人着想了。” “那看来也不是很累。” “我们这残缺之人,虽然少了些人伦之乐,但也获得了好处,肾精不亏损,人便长寿不是么?” 滕内侍的笑脸像是焊在了脸上,不关谁见了,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秦渊有时候都在想,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真的生气,像他说的一样,猫儿狗儿,唯独不像个感情丰富的人。 “国师,这批御墨皆产自潞州。地方按月例行进献,专供陛下御用,黑冰台已然着手追查。” “宫禁之中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别有用心之人耳目。如今再查,明面上的痕迹,早已被尽数抹除。” “那眼下该如何是好?还请国师示下。” “若事事都要我来筹谋定计,要大理寺何用,要黑冰台何用?朝中一众查案衙门,岂不是形同虚设。命他们自行先行查办奔走。” 滕内侍暗自思忖,这话言之有理。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并未下明旨令秦渊全权过问,本就该交由朝中衙署先行处置,层层摸排推进。 他轻叹一声,沉声开口:“此案可徐徐追查,当下重中之重,是确保陛下再无安危之忧。” “宫内隐患已排查殆尽,往后日常膳食多加留意,便无大碍。”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姜昭棠日常所用御墨,名曰上党碧松烟,产地正是潞州。 潞州刺史刘昂总管一州方物土贡。据《通典》记载,潞州每年定额进贡御墨三千挺,世代沿袭为定例。 贡墨甄选修整完毕,由潞州刺史特派专人押送,或是随朝集使一同赶赴长安,送入宫中。 所有进贡册文表状,均由刺史亲自署名,题注“敬上”,循朝廷礼制逐级呈递。 贡墨出了纰漏,依朝廷规制,首当其冲要问罪潞州刺史刘昂。 可细细思量,他涉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刘昂身居刺史之位,深谙宫廷法度与帝王心性,若非愚不可及,断不会做出亲手在御贡之物上动手脚、自寻死路的蠢事。 既如此,排查的重心便要另寻方向。当先严查潞州制墨工坊,拘审所有采买、造墨相关经手之人,一同前来的贡使也需尽数控制,逐一审讯、细细探查,方能寻得蛛丝马迹。 但凡御前贡品,油水足,从地方到深宫,经手牵连的官员要剥掉六七成之多。这些层层经手之人,皆是需要细细盘查的关键。所有头绪看似条理分明,内里却是人人相互推诿,彼此勾缠,其中错综复杂,宛若深海迷雾,难窥全貌。 秦渊觉得自己能救姜昭棠一命,就已经尽职尽责,实在懒得再去劳心劳力的奔走。 在宫里多耽搁了几日,总算腾出空闲踏上归途。 刚走过玉关桥,远远就看见茶摊边一道肥胖的人影站起身,隔着一段距离,郑重躬身一揖。 “见过国师。” 秦渊微微回礼:“三殿下。” 姜凌岳行路笨重迟缓,整个人看着大皮球,瞧着便透着憋闷之感。 一身肥态,偏要刻意装作温润儒雅的模样,看着格外违和。 “茶喝得多了,胸口反倒闷得难受。” “那就别再饮了,贪饮浓茶,胸腹本就容易滞闷。”秦渊轻点了下心口。 “国师不清楚,我日日都要饮上不少茶水,才能勉强维持精神。” 秦渊静静看了他片刻,笑意藏着几分深意:“看来臣给殿下的药,您没按时用。” 姜凌岳微微一愣,随即缓缓笑开:“国师亲手配的药,何等难得,我怎会不用。只是药汤苦涩难入口,只能偶尔勉强服用几回,药效才这般不显。” 秦渊面上含着浅淡笑意,轻轻点头,顺势改换话题:“时辰不早,殿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没什么要事。听闻近来父皇身子不适,正打算入宫请安,刚好在此撞见国师。” 秦渊唇角微扬:“既是如此,不耽误殿下行程,臣先行告退。” 说完,秦渊便准备动身离开。 “国师且慢。” “殿下还有何事?”秦渊回过身问道。 姜凌岳语气放缓,带着试探:“请问,父皇的身子,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陛下操劳政务,过于劳累,导致气血耗损,内里气机紊乱。”秦渊语气平淡,话语说得模棱两可。 姜凌岳眼底神色一沉,往前微凑了几分,压低嗓音:“只是劳累这般简单么,这几日宫禁有大变化,黑冰台也出动频繁,四处探查,国师,有关父皇的事情,还请如实告知,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秦渊微笑道:“哪里需要问的这么明白,三殿下,想来,宫里的事情瞒不住您的,所以,不必问臣,尽管去做您应该做的事情。” 第772章 旁人论是非 “如今这般境况,除了入宫问安,我还能做些什么?” 秦渊稍作思忖,缓缓开口:“换做我在您的立场,便不会在此闲谈逗留,早些去到御前近身侍奉,方为妥当。” 姜凌岳疑惑道:“敢问国师,若有人暗中加害至亲,我该不该彻查原委,扫清周遭隐患?” 秦渊面上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来三殿下,知晓的远比我预料的要多。” 姜凌岳缓缓一笑:“国师,许多心思不必直白点破。我身为皇子,自有耳目,不必明说,也再寻常不过,若是连父皇染恙都无从知晓,才是为人子嗣的失德。” “三殿下孝心拳拳,臣自然明白。” “您又何必顾左而言他呢,国师乃是当世无双智者,特来请教,当下,本王该如何作为?或许,我该换个问法,本王……该多做一些还是少做一些?” 秦渊想了一会儿,说道:“臣,不能答,这问题,本不该问,遵从本心便是。” 姜凌岳凝视他片刻,蓦地一笑道:“明白了。” 秦渊回过身,招了招手道:“臣给你开的药,不妨试一试。” 姜凌岳将手合进广袖,笑道:“知道了。”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本就最难缔结。 一部分人常怀戒备,看世间处处皆为险地,认定所有主动靠近的人皆藏私心。终身层层设防,终其一生,都不会对任何人交付全然的真心。 另有一类人,心胸坦荡,心性豁达。不刻意揣测人心深浅,不纠结旁人来意真伪。坦然相交,随性相处。缘分相聚便好好珍惜,缘分离散便坦然释怀。 前者事事设防、步步算计,纵能攥住名利得失,坐拥外物种种,一生却被猜忌与防备困住,常年孤身独行,心底只剩长久的荒芜与孤寂。 后者随性坦荡,不困于人心算计。前路既有相逢相知的暖意欢愉,也会遭遇人情冷暖的刻骨教训,经历五味杂陈,人生反倒饱满鲜活,丰盈而通透。 赶回骊山庄园,净身更衣过后,怀中轻揽安儿,身旁牵着步履尚且不稳,走路摇晃的舟儿。 “啪嗒”一声轻响,舟儿脚下不稳,直直跌落在柔软地毯之上。 孩童没有哭闹,只睁着一双懵懂澄澈的眼眸,静静望向身侧的父亲。 “跌倒了,便要自己起身。莫要想着,会有人伸手相扶。” 舟儿本来没委屈,软软趴在地毯上,只懵懂望着秦渊。 他听不懂爹爹话语里的深意,却能敏锐捕捉到那语气里的教训意味。 下一秒,小嘴猛地瘪起,清亮的哭声瞬间炸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眶里蓄满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秦渊不以为意,从一旁拿了个奶块塞到他小嘴巴里边。 舟儿眨巴眨巴眼睛,感受着嘴巴里的香甜,一时间忘了哭泣。 秦渊轻轻把安儿也安置在地毯上,转身径自走到书案前。自藏书阁取出书卷,铺开纸笔,提笔续写誊抄《西游记》的后续章回。先前连夜抄录的几本,早被崔伽罗反复翻阅数遍。若是再无新作,她免不了又要日日烦闷无趣。 莫姊姝缓步走入屋内,一边研墨,一边开口:“上回你寄信叮嘱,这《西游记》便一直留于府中,未曾向外刊印流传。” 秦渊落笔未停,语气淡然:“这类神异志怪之作,不宜广为流传。恐世人妄生联想,反倒招惹无端流言。鬼谷一脉本就行事隐秘,不必再平添这般诡谲传闻,徒增旁人揣测。” “再者说,怕真的引来大山里的妖魔鬼怪。” “这本书里面写的神仙精怪,很是形象生动,夫君,你说……” “想什么呢,都是臆想出来的故事,要是它们真的存在,人间哪里还会有安宁的日子呢?” “啪叽。”舟儿将手里的奶块丢到一边。 莫姊姝很自然的将他抱起,掀起上衣。 “都多大了,还喂奶。” 莫姊姝蹙眉道:“不过才两岁半,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我和兄长,可是待在娘亲怀里到三岁呢,这些事夫君一个男人家还不懂。” 崔伽罗也在一旁附和道:“母乳最是滋补孩儿的元气,吃的多些,孩儿长大后才能无病无灾呢。” 就不能跟他们讲这些道理,育儿经因人而异,各家的孩子,各家爱护,自己还是少说话,免得让他们觉得厚此薄彼,他无奈笑道:“好,二位夫人辛苦,小的这就去做红烧蹄膀。” “葱油饼也要做一些。”崔伽罗眉开眼笑。 “莫夫人想吃这些什么。” “除了蹄膀,还想吃夫君做的那个肯的什么鸡?” “没问题,小的这就去准备。”秦渊作了个揖,拍了拍胸脯。 莫姊姝嗔怪拍了他一下,没好气道:“瞧你个促狭性子,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亏待了你。” “传出去又何妨?夫君疼惜枕边人的名头,早传遍整座长安。京中哪家女子不心生艳羡?日子本就过给自己,旁人又何来资格妄议长短。” 秦渊低笑一声。前日老太妃去往骊山游历,途经别院暂住歇脚,席间句句暗含规劝,道是妇人当谨守本分,莫要惹得夫君落上惧内的闲话。 崔伽罗彼时心底便憋着闷气。私宅内情,何须外人多置喙?老太妃这番说辞,分明暗指她与师姐持家不周、行事逾矩。往轻了论不过是闲言碎语,往重了讲,便是苛责二人不守礼法。碍于对方太妃身份,她才暂且隐忍,若是换作旁人,断不会轻易罢休。 更让她无奈的是,师姐竟还将这番话记在心里,暗自反省起来,实在令人费解。 “往日,从无人这般指指点点。” 秦渊漫不经心道:“若论不守世俗规矩,我才是长安城内头一号。你向来待我温柔周全,就算有一日你恃宠任性,又有何妨?我的夫人,自有我用心呵护,轮不到外人置喙。往后再遇这般搬弄是非之人,不必忍让,直接撵出去便是,不论对方身居何位,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还是夫君最疼我。” 崔伽罗弯起眉眼,轻轻落下一吻,安然依偎在他怀中…… 第773章 长舌妇 自那日宫宴之上,太后一番言语落下,便埋下了风波。 当时太后如此说。 “我虽是年迈,世事情理却也通透。世家高门,向来最重礼法规矩。偏那秦府门第赫赫,何等尊贵,宅中却收纳了几辈行事疏失,不懂规矩的内眷。往后莫要再同我提及莫氏、崔家一干人等。女儿家的德行品性,不在虚名外表,终归要看嫁入夫家之后,能否安分持礼,尽心侍奉夫君。” 这番话传出已有一月有余,不过短短时日,长安城中各家内眷的口吻心思,尽数翻覆。往日里人人艳羡赞叹,句句都是称许交好。 如今风向陡变,背地里言语刻薄,万般挑剔,直要将崔、莫、叶三位夫人,生生折辱踩入尘埃泥沼之中。 这种闲话之人最是讨厌,偏偏应了法不责众,纵然秦渊贵为国师,也没办法从妇人圈里把这些多舌妇揪出来狠狠的收拾一番。 即便真要当面对峙,以秦渊的胸襟气度,断不会对一介妇人出手相向。 这般难处,于阿山而言却算不得什么。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城内大小动静,皆逃不过她的耳目。没人清楚她暗中培植了多少眼线,隐隐已然搭起一座专司搜罗情报的隐秘脉络。 这股势力,既不同于任辛执掌的暗部,亦和黑冰台的行事路数全然迥异。 她身边新收了一名唤作颐莲的小丫鬟,性子机灵剔透,日日贴身随行,寸步不离左右。 阿山在长安待了几天,听到了无数风言风语。 这帮长舌妇平日里锦衣玉食,大多人老珠黄失了宠爱,最爱扎堆说东说西,她们笃定了国师这样的身份不可能跟她们一般计较,于是愈发肆无忌惮,话越说越难听,从指责不守规矩,不懂妇德,到编排家世出身,日常行事,甚至添油加醋捏造莫须有的闲话,恨不得把三位夫人踩在泥里,一帮人互相附和、越说越起劲,满城的闲言碎语像野草一样疯长,把秦府的名声搅得乌烟瘴气。 阿山深耕长安多年,布下的情报网看似无形,却无孔不入,既不像任辛领导的暗探,也不同于黑冰台,而在各府丫鬟,婆子,采买,厨娘这些最不起眼的人身上,高门内宅里的家长里短、隐秘丑事,压根藏不住,全都一五一十的汇总到了阿山耳中。 阿山压根懒得跟这些长舌妇正面交锋,跟她们争辩对错纯属浪费精力,要整治就得直击要害,让她们彻底闭嘴,再也不敢生事。 这些世家贵妇,平日里端着高贵体面的架子,最看重的无非三样,自身的贤良名声、娘家的家族声势、夫君与孩儿的前程,这三样是她们的命根子,碰哪一样都比打她们一顿还要难受。 最先遭殃的是太常寺卿的夫人王氏,此人是嚼舌根的领头人,走到哪都带头编排三位夫人,语气刻薄至极,还总拿礼法规矩压人,在外把自己打造成恪守妇道的典范。 阿山直接让人把她私下苛待府中下人、克扣丫鬟月钱、甚至虐待陪嫁老仆的旧事,一点点散播出去。 往日里她装作温婉和善,实则尖酸刻薄,真相一曝光,她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彻底崩塌,贵妇圈里的人都看清了她的伪善面目,纷纷疏远她,夫家也觉得她败坏门风,对她冷眼相待,王氏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连门都不敢出。 紧接着是吏部郎中的夫人赵氏,仗着娘家有几分权势,跟着王氏煽风点火,说话最难听,还四处散播三位夫人的谣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诋毁秦府。 阿山直接查到她父亲任职期间徇私舞弊、贪墨礼银的实证,悄无声息递到了御史台。 陛下本就对吏治严苛,得知后当即下令彻查,赵氏父亲被革职查办,家产查抄大半,曾经风光的赵家一夕垮台,赵氏在夫家瞬间失势,被婆家严加看管,彻底失去了出门聚会的资格,自顾不暇,再也没心思搬弄是非。 剩下那些跟风起哄、落井下石的妇人,也一个都没逃过。 有的夫人爱攀比虚荣,私下里收受贿赂、插手娘家生意,转眼就被曝出贪财牟利的丑事,名声尽毁。 有的夫人夫君在朝中碌碌无为,全靠家族荫蔽谋职,被人抓住工作疏漏,直接被降职贬官,仕途彻底无望。 还有的夫人闺阁时期便行为不端,有过不少荒唐旧事,被翻出来后,在婆家彻底抬不起头,被禁足在内宅,再也不能随意走动。 更有那些平日里跟着瞎起哄、说三道四的小世家夫人,要么娘家商铺被精准打压,生意亏损、入不敷出,全家愁云惨淡,要么在贵妇聚会上被众人孤立,所有人都怕引火烧身,没人愿意搭理她们,彻底沦为圈子里的笑柄。 短短十几日,长安城内先前还嚣张跋扈、嚼舌根嚼得热火朝天的贵妇们,个个落得凄惨下场,人人自危、心惊胆战。 她们想破头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般境况,自顾不暇间,满城的闲言碎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山伸手便夺过武昭儿冰镇许久的酸梅汤,猛灌了一大口,冷笑道:“说到底,这帮贵妇说到底皆是可怜人。年少时谁不怀揣期许,盼着能遇得良人、琴瑟和鸣。可勋贵世家子弟,大多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似阿兄这般温柔妥帖的,本就寥寥无几。” “长年累月的委屈憋闷在心,日复一日谨小慎微,脾性早久悄悄的扭曲变质。一朝逮着由头,便借着嚼舌根肆意宣泄满腹怨怼,只管肆意伤人。” 武昭儿连忙抢回自己的酸梅汤,轻哼一声道:“道理我都懂,可这般轻拿轻放,实在不够痛快。” 阿山支着下颌,挑眉道:“不然还能怎样?难不成要朝她们家里秋闱的子弟下手?断了他们的前程?还是说或是掀出所有私弊,抄没压箱嫁妆,叫她们一无所有?” “也不是不行。” 阿山呼了口气道:“痛快是痛快了,可阿兄那怎么交代,他老是说,若不能斩草除根,那做事便得留一线,做的太过狠绝,说不定就会让他们狗急跳墙,所以啊,以儆效尤便可,让他们长个记性就好。” 第774章 又是长生 红烧蹄膀炖得软烂入味,丰腴油脂浸满肌理,咬下便油润生津。 软糯弹嫩的胶质肉块撕下小块,裹上精心调制的秘制酱汁送入口中,醇厚肉香混着鲜咸风味层层漫开,余韵绵长,满口皆是诱人鲜香。 宽敞的圆桌之上,两大盆硬菜满满当当摆着,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 莫、崔二人吃得酣畅尽兴。 叶楚然素来不耐荤腥厚腻,简单夹了几样清淡时蔬浅尝几口,便独自静坐一旁,翻阅阴阳学派的花名册,梳理近期各项事务。 院外另设一桌,气氛更为松弛自在。 秦渊端坐主位,白夜行、沐风、任辛、刘阿铁与溧阳几人围坐一侧,闲话闲谈。 任辛敛了神色,躬身开口:“家主,先前您吩咐追查的事,如今已有眉目。” 秦渊目光微沉,淡淡发问:“都是何等来路之人?” “早在您领兵奔赴北疆之前,庄园四周便频繁出现形迹诡异的陌生人。”任辛缓缓回禀,“待您率军出征,其中一拨人暗中盯上了纪翎与昭儿。那群人皆以鬼谷仙师称呼您,屡次旁敲侧击,向纪翎打探长生秘术的下落。” “此事我尚有印象。”秦渊微微颔首。 “后续这批人尽数被您师兄清缴剿灭,我们顺势擒获余下党羽。这群人骨子里极为顽固,公输先生用尽各类法子审问,始终撬不开半句实情,不少人反倒在审讯途中殒命。万幸其中两人心性薄弱,扛不住威压,吐露了关键线索。” 任辛稍作停顿,继续道:“据二人供述,这批人尽数来自明州,隶属一个名为隐门的隐秘组织。自打您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天下,他们便闻风而来。” 秦渊低声沉吟:“隐门……” 任辛嗯了一声道:“隐门众人常年隐居在明州近海的亹州山潜修,日夜吐纳山间灵气,潜心悟道苦修,毕生执念便是追寻长生得道、羽化登仙。平日避世隐居,从不插手世间纷争,唯有门主下令召集,才会奉命入世行事。” “他们门主是谁?” “他们对门主的印象也是靠口口相传,具拷问,他们门主别号蛇主,口音不像大华人,模样却是与我们一般无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息。” “蛇主。”秦渊皱了皱眉,缓缓陷入沉思。 古来万灵之中,蛇的意象向来割裂相悖,世人看待此物,有敬畏,也有忌惮。 山野乡野之间,百姓多视蛇为阴邪凶物。此物蛰伏暗穴,游走荒林沼地,身形阴冷无温,又藏致命剧毒,潜行无声,猝然发难便会夺人性命。 夏秋瘴气弥漫之地,蛇蟒横行,往往伴随疫疾灾厄,久而久之,蛇便成了不祥灾异的征兆,人人避之不及,遇之便欲驱杀。 可在修道隐士,方士仙家眼中,蛇又是极具灵性的异类。 蛇能褪旧皮、换新躯,循环往复,暗合脱胎长生之理。 古卷传说里,灵蛇蛰伏深山,吸纳日月精华,岁岁修行,可化形悟道,寿数绵长远超凡物。更有上古始祖人首蛇身的记载,暗含天地阴阳化生之道,被视作造化灵根,是修行求道者心中,连通长生大道的绝妙象征。 溧阳开口道:“奴婢觉得,若以此物为号,自号蛇主,可见这隐门门主,心性多半偏于阴诡诡谲,行事必是避于暗处,擅用迂回诡诈手段。” 白夜行点头道:“明州近海,海岛幽山,本就远离朝堂管束,与世隔绝。这般避世之地养出的势力,又以蛇为尊,怕其中人诡秘阴暗,不像善类。” 任辛颔首附和:“这隐门远道而来,敢向国师府的人动手,一是无法无天,二定是蓄谋已久,来意不善是板上钉钉。” 秦渊默然片刻,冷笑道:“长生引出来的一应污糟事,最是能乱人心性。一群困在山海孤岛的苦修之人,被执念禁锢多年,如今抓住一丝虚妄希望,要是能轻易收手便有鬼了。传令下去,派人暗中紧盯明州亹州山一带,探查隐门的据点分布与活动轨迹。不必贸然挑衅惊动对方,只做暗中监视,收集情报即可。” “另,纪翎与昭儿身边护卫加倍值守,隐患未除之前,不可有半分松懈。” “喏。” 秦渊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漫天星辰亘古不变,万古以来始终都是这般模样。 天地辽阔浩瀚,能容纳世间所有肮脏与阴暗,却又像悬在夜空里无边无际的幽深缺口,缓慢吞噬每一个贸然靠近的人和欲望。 世人都说,长生不朽,便能登临仙途。 这般虚无缥缈的名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身上? 从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开始的? 一次脱胎换骨,一场涅盘归来,让这群被执念困住的疯子,看见了触碰到长生的希望?也成了他们一路偏执的依仗? 这世上从来不缺一门心思求长生、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人,有意思的是,权位再高,越是执着,圣君,昏君,皆如是。 秦始皇统一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到头来就怕没命享。一门心思找仙药,派徐福带着一堆人漂洋过海,大把银子往海里砸,最后连仙药的影子都没见着,自己死在半路上,只留下个没下文的传说。 汉武帝也没好到哪去,晚年一门心思信方士,搭台子接仙露,就着玉屑往嘴里送,宠着一群招摇撞骗的术士,花光国库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到头来才幡然醒悟,却什么都晚了。 唐太宗更讽刺,早年还笑话别人求仙荒唐,晚年身子垮了,也开始信天竺来的方士,吞那些重金属炼的破丹药,本想续命,反倒把自己早早送进了坟墓。 唐宪宗执迷炼丹,天天吃含铅汞的金丹,吃得性情暴戾,最后直接中毒送命,连朝政都跟着乱成一团。 最离谱的是嘉靖帝,二十年不上朝,窝在西苑炼丹,甚至用宫女经血炼所谓的仙药,逼得宫女奋起反抗,差点死在宫女手里,即便如此,依旧死不悔改。 其实没人说得清,长生真的存在吗,那个超脱俗世的修仙世界,真的藏在天地某处吗? 谁都没见过,可谁都忍不住去信。 我们痴迷修仙问道,从来不是真的看透了天地大道,不过是怕生命太短,怕拥有的留不住,怕遗憾填不满,怕平凡一辈子没意义。我们追的从来不是仙,是对抗生死的底气,是逃离当下困顿的念想,是不肯接受自己终将归于尘土的不甘心。 哪怕明知是骗局,哪怕赌上江山、性命、所有底线,最后落得一身狼狈,也总有人愿意一头扎进去。 毕竟比起一眼望到头的生死,这点虚无的念想,反倒成了很多人撑着往前走的唯一光,真是一纸荒唐言,满眼辛酸泪。 第775章 黑熊 未知本身,永远裹挟着茫然与不安。 秦渊觉得自己心性坚韧,他有时候就想着,在这世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没有他完成不了事情。 一路行来,诸多离奇际遇接踵而至。 超弦栖木的玄妙,异度空间的诡秘,还有在生死夹缝中不断蜕变精进的自身。 倘若这片天地真的存有超凡脱俗的仙人,那最有资格登顶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这是独属他的小秘密,至死不能吐露半分的那一种。 伺候叶楚然躺下,又去东阁哄两个孩儿睡着觉,自己从藏兵阁里随手拿了把横刀,盔甲都没穿,骑上马,孤身一人就往骊山深处走去。 从北疆回来,每隔一个月都要去一趟骊山深处,反正玄幻小说的主角都是这么干的,他们找妖兽,自己找猛兽。 偌大的原始山野有无数威胁自己生命的存在,他们让自己接触到生死边缘,可以瞬间调动起超弦栖木的能力。 从虚弱一个月,再到二十天,十五天,十天,九天,八天,这才出来,虚弱的时间差不多四五天左右,只要自己持之以恒的锻炼,琢磨bug的能力,早晚有一天可以随意调动,届时,是不是可以变身超越现有维度的超能高手? 但总有种预感,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也许到时候自己会变异成一个怪物也说不定呢? 说着,一直往前走。 每到这个环节都非常兴奋和激动,谁能想到一个现代人突然拥有了武侠小说,甚至电视剧里那种高来高去的绝世武艺,如不能切身体会,这种滋味,很难说与各位看官听。 月色虽量,却穿不透骊山深处层层叠叠的林木,林子里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秦渊沿着荒僻野路往前走,脚下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硌到碎石,鞋底传来生硬的触感,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他没带火把,没穿盔甲,没备伤药,甚至连多余的干粮都没揣,只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布衣,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孤身往山林最深处走。 夜风穿过林间,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鸟叫全都没了踪影,四下静得只剩他平稳的脚步声,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秋风寒凉,往衣领里钻。 走了近一个时辰,脚下的路彻底没了痕迹,全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地面越发潮湿,泥土混着腐叶的腥气里,渐渐掺进一股浓重的膻腥气。 秦渊低头吻了吻,这气味刚布下不久,说明这凶兽就在一公里范围之内。 秦渊脚步骤然停住,闭眼感受片刻,瞬间锁定气息来源,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越大越好,这次就是专程来找能威胁他性命的猛兽,唯有生死绝境,才能逼出体内潜藏的超弦栖木力量,一点点打磨掌控力,缩短力量消退后的虚弱期。 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安一直都在,万一万一,这股不属于凡俗的力量会把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皮肉、筋骨,甚至神智,都会被慢慢改造。 可他没得选,已然走到了这一步,谁知道将来还会遇见什么风险,他若不把自身逼到极致,不掌控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迟早会被那些疯魔的人啃噬得尸骨无存。 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要拥有保护家人的力量。 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秦渊已经顺着腥气,挪到了一片林间空地边缘。 空地上倒着一头半大的野鹿,鹿身已经被撕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下方的腐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空地中央的巨石旁,正趴着一头庞然大物,光是趴在那里,就占了小半片空地。 是一头成年公熊,身形极其壮硕,四肢着地时肩高就快到秦渊胸口,若是站起身,少说有两米五高,浑身覆盖着黝黑粗硬的毛发,毛发间沾着泥土与血迹,肩背肌肉虬结隆起,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蛮力。 它正低头啃食野鹿,听到空地边缘的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双黑褐色的眼睛死死锁定秦渊,小而锐利,凶戾而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雷般的咆哮,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利泛黄的獠牙,嘴角挂着鹿的碎肉与血迹。 黑熊皮糙肉厚,骨骼坚硬,一巴掌下去能拍碎成年男子的脊梁骨,就算是猎人拿着弓箭、猎刀结伴而行,遇上这头熊王,也只有死路一条,平日里就算是猛虎、狼群,都不敢轻易踏入它的领地。 秦渊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躲,没有退,也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就静静站着,与熊王对视。 熊王被闯入领地的秦渊彻底激怒,不再低头进食,四肢撑地,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空地上方的所有光线,让本就漆黑的空地愈发昏暗。 它又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声波震得周围树叶簌簌掉落,迈开粗壮沉重的四肢,径直朝着秦渊冲了过来。 熊掌拍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泥土在它脚下飞溅。 它体型庞大,却丝毫没有笨拙之感,冲刺速度极快,转瞬就冲到了秦渊近前,硕大的右掌高高抬起,带着呼啸的劲风,径直朝着秦渊的头顶狠狠拍落。 这一巴掌下去,力道足以直接拍碎人的头骨,当场毙命,连挣扎的时间都不会有。 秦渊瞳孔微缩,身形急速向左侧闪。 熊王的熊掌擦着他的头顶掠过,重重拍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瞬间被拍断,树干轰然倒地,断口处参差不齐,树枝散落一地,尘土与碎木渣飞溅。 秦渊顺势后退三步,拉开与熊王的距离,同时右手握紧横刀刀柄,手腕一翻,刀刃瞬间出鞘。 熊王一击未中,愈发狂暴,转身的速度极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撞,径直朝着秦渊撞来。 秦渊再次侧身避让,脚下踩稳腐叶,身形贴紧地面,堪堪避开熊王的冲撞。 熊王撞了个空,庞大的身躯冲出去数步,才稳住身形,它转过身,张开大嘴,朝着秦渊的腰侧狠狠咬来…… 第776章 厮斗 秦渊弯腰下蹲,避开熊王的撕咬,同时握紧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王的侧身狠狠砍了下去。 刀刃切入熊王厚实的皮毛,又扎进皮肉,可熊王的皮下脂肪极厚,肌肉紧实,刀刃只切入两寸左右,就被紧绷的肌肉卡住,再也无法深入。 鲜血瞬间从伤口渗出,染红了熊王黑色的毛发,熊王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粗壮的后腿猛地蹬地,身体瞬间侧转,用坚硬的熊背狠狠撞向秦渊。 秦渊来不及拔刀,只能松手放开刀柄,整个人被熊背狠狠撞在胸口,如同被一块飞速砸来的巨石击中,瞬间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无法借力,重重摔在地上,后背先着地,砸在碎石上,传来一阵钝痛,胸口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嘴角还是溢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躺在地上喘息,落地的瞬间就撑着地面,快速翻身爬起,喘着粗气,伺机而动。 此时,横刀还插在熊王的侧身,熊王因为疼痛,攻势变得更加疯狂,它不再讲究章法,只顾着横冲直撞,熊掌不停拍击四周,地面被拍得坑坑洼洼,周围的小树、灌木被尽数拍断,空地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秦渊躲避开熊王的疯狂攻势,他没有盔甲防护,没有趁手的远程兵器,仅凭一柄横刀,根本破不开熊王的防御,普通的皮肉伤,对皮糙肉厚的熊王来说,根本影响不了行动力,反而会不断激怒对方,消耗自己的体力。 他的体力在不断躲闪中快速流失,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手臂、小腿被飞溅的碎石、断枝刮出数道血痕,衣衫被划破多处,胸口的撞击痛感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他沉稳住丹田的气息,试探性的刻意引导熊王的攻势,他在等,等自己体力耗尽,等避无可避,等真正的生死一线降临。 他要主动把自己逼上绝路,没有任何退路,才能彻底唤醒体内的超弦栖木力量。 再凶一点,再猛烈一点,只有一次比一次逼近死亡,只有这样,才能更快掌控那股力量。 熊王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歇,它看到秦渊不断躲闪,愈发暴躁,猛地纵身跃起,庞大的身躯腾空,如同一块黑沉沉的巨石,径直朝着秦渊所在的位置砸落,两只熊掌同时张开,想要将秦渊死死按在地上,彻底撕碎。 这一击范围极大,速度极快,秦渊脚下已是空地边缘,身后是凸起的岩石,左右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彻底避无可避。 熊王的身影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下一秒,他就会被熊王压在身下,骨头被碾碎,血肉被撕咬,死无全尸。 秦渊没有再做无用的挣扎,他停下所有躲闪动作,站直身体,仰头看着砸落下来的熊王,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集中所有意念,努力忘记身体的痛感,全心感受着体内潜藏的那股力量。 眨眼之间,熊王已经砸落至眼前,厚重的熊掌已经碰到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道瞬间压得他膝盖弯曲,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肩膀传来剧痛,骨头像是要被直接压断,胸口被压得无法呼吸,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熊王的獠牙凑近他的脖颈,尖利的牙齿已经刺破了他脖颈处的皮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疼痛感清晰传来,只要熊王再往下轻轻一咬,就能瞬间咬断他的气管与颈动脉,他会当场毙命。 四肢渐渐失去力气,浑身的骨头都在熊王的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挤压得移了位,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体力彻底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彻底陷入了绝境,生机断绝。 就在秦渊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脖颈的伤口越来越深,鲜血不断涌出的刹那,他的皮肤表面骤然泛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 光芒起初很微弱,随后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从丹田位置涌向头顶、遍布每一寸筋骨、每一寸肌肤。 原本剧痛难忍的肩膀,疼痛感快速消退,被挤压得无法呼吸的胸口,瞬间变得通畅,模糊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无比,能看清熊王毛发上沾着的每一粒泥土,每一滴血迹,濒临枯竭的身体,瞬间涌入一股强横无比,远超平日的力量,四肢重新恢复力气,浑身的疲惫感尽数消散。 秦渊双眸骤然清亮,眼神里的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只剩下冷冽与坚定。 他双臂猛地发力,肌肉紧绷,硬生生托起了压在身上的熊王,力道之大,远超他自身的极限。 熊王庞大的身躯被缓缓抬起,原本压制着秦渊的力道,瞬间被瓦解。 秦渊双臂发力,猛地将熊王推开,身形快速向后撤退,稳稳站定。 熊王被推开数步,站稳后,看着眼前突然判若两人的秦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它能感受到秦渊身上突然爆发的力量。 可兽性终究压过了疑惑,它再次发出咆哮,朝着秦渊疯狂扑来,攻势比之前更猛,更不顾一切。 这一次,秦渊没有躲闪,也没有避让。 他体内充斥着超弦栖木的力量,感官被无限放大,熊王扑来的速度、动作轨迹,在他眼中变得缓慢无比,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他迎着熊王冲了上去,脚步稳健,速度快到极致,身形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熊王抬起熊掌拍来,秦渊轻易侧身避开,动作精准无比,刚好避开熊掌的攻击范围。他纵身跃起,借着冲力,身形拔高,刚好来到熊王的脖颈前方。 熊王浑身皮毛厚实,唯有咽喉处,毛发稀疏,皮下没有厚厚的脂肪保护,是最薄弱、最致命的要害。 秦渊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插在熊王侧身的横刀刀柄,猛地将刀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在空中稳住身形,将全身的力量,连同体内涌动的超弦栖木力量,尽数灌注在横刀刀刃上,手腕翻转,横刀带着凌厉的力道,狠狠朝着熊王的咽喉处刺去。 刀刃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瞬间刺穿熊王咽喉处的皮肉,深深扎了进去,从咽喉一侧穿到另一侧,彻底刺穿了熊王的气管、血管与食道。 熊王的动作戛然而止,咆哮声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漏气般的声响,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鲜血从它咽喉的伤口处、从嘴角疯狂涌出,溅了秦渊一身,温热的血迹浸透他的衣衫,黏在皮肤上。 熊王挣扎着想要晃动身躯,想要甩开秦渊,可它体内的力量快速随着鲜血流失,四肢开始颤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尾巴轻轻摆动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只有鲜血还在不断从咽喉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地面的腐叶与碎石,在空地中央形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第777章 公输的小屋 秦渊落在地上,稳稳站定,握着横刀的手缓缓松开,刀刃依旧插在熊王的咽喉处,没有拔出。 他大口喘着气,体内的超弦栖木力量,在结束搏杀后,开始快速平复,消退,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回体内深处。 力量消退的瞬间,之前被压制的所有痛感,再次席卷而来,湛蓝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帮他修复伤口。 他的双腿微微发软,努力站起身,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立稳。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的伤口,伤口在超弦栖木残留力量的作用下,已经慢慢止血、结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耐人寻味的一笑。 他缓缓走到熊王尸体旁,拔出横刀,用熊王的毛发简单擦拭掉刀刃上的血迹,将刀收回刀鞘。 随后,他就地坐下,背靠树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闭着眼,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这一次,力量消退后,他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肌肉酸痛,却没有最初那会儿连睁眼都费力的极度虚弱感,意识依旧清醒,只是身体需要短暂的时间休养恢复。 照这个速度下去,应该再有个四五次差不多了吧,应该差不多,但也许也会像某拼一样怎么也达不成目的。 一股熟悉的异样感,从体内深处蔓延开来。 皮肤下隐隐传来细微的麻痒感,筋骨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走,一点点改造着他的肉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慢慢重塑。 上次是哪来着,好像是肝的位置,这次是骨骼,这么一直改造下去,好像自己的外形并不会发生变化。 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力气,往天上打了鸣镝,不多时的功夫,公输仇就带着一群人找到了秦渊的位置,看着他身后的黑熊,不自禁的咂了咂舌。 “熊掌留着,其他的你们自己处理。”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了,很早就想问,为什么你突然间就有了如此强横的武功,这不符合常理。” “先生,我需要的时候,它自然就有了,不需要的时候,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已。” “这也太奇怪了。”公输仇唏嘘道。 “行了,别问了,扶我下去。” 大半夜,又带着一身血,自然没办法回到庄园去,免得夫人们担心,干脆去公输仇的山居,貌似这么多年,也没去看过。 公输仇的山居建在一片荒林尽头,山脚下,也算依山傍水,不过这气氛,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半山腰处,是凤九和他师妹的住处。” “住一块儿了?” “两个山居,墨韵给建的,当时你不在,只向夫人报备过。” “人家好歹有人陪伴,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这么孤零零的不觉得凄惨么?” 公输仇阴恻恻一笑,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堆小木筒,又指了指院落中封闭的井,说道:“有它们陪我,就够了,无聊的时候,我可以研究人的身体,如今已经到了一个瓶颈,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或许能够堪透无上奥妙,比如说,究竟是什么导致人的生老病死。” 秦渊颔首一笑,缓步在院落里缓步踱步打量。 山居后侧连着一间刑房,不大,约摸三十平左右,门上方挂“罚罪”二字,左悬,一身清寂观形质,右悬,半室疏凉究死生。 “这就是你平日里实验的地方?” “没错。” 秦渊原以为此处定然遍地血污、阴森狼藉,不曾想内里打理得极为整洁利落。各类器械陈设排布规整,满目皆是沉静素雅的原木色调,唯有一缕淡浅的血腥气息,隐隐萦绕在空气里。 “居然一点血渍都看不见,难得。” 公输仇阴鸷笑道:“做了三十多年的屠夫,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木墙上挂着一本笔记,秦渊随手取下看了看,赞许的点了点头。 “不错。”秦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不过,还有些地方有待商榷。” “请家主指教。” “先说尸身腐化,你死板定死时日,可山林潮气重、夜里寒凉,腐败本就慢;若是干爽燥热的地方,腐烂会快上数倍。环境变数摆在眼前,哪能一概而论?” “再讲肌理构造,你把筋肉和骨络的依附关系写反。筋腱缠骨而生,皮肉借筋络固形,顺着身形肌理生长,你记录的排布有些错乱。” “改日给你一本《天机录》你用心看看,现在遇见的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公输仇老眼中掠过一抹激动,忙作揖道:“多谢家主。” “养这些毒物做什么?” “刚开始是想做虫刑,但效果不太好,现在和凤九,清溪他们研究怎么做毒药。” 秦渊嗤笑一声道:“骊山八毒虺、荒陵七蛇,这地方能产什么剧毒之物,还有你那些蜘蛛,蜈蚣,蟾蜍之类的东西,都是小儿玩具罢了。” “已经够毒了。” “原来鬼市有一种南疆蛇,名叫白颈毒虺,也名过山虵,还有永州那边的褰鼻蛇,这些蛇才算的上真的毒,一点毒液就能毒死十几个大汉,不过也没必要特意去捉,伤到孩子们就不好了,其他的毒虫之类的,你当宠物养就行,能毒死一个人就算成功,给凤九做化瘀活血的药引还不错。” 公输仇面色阴晴不定,不多时,长叹一口气道:“阿山会调毒,不过她用那些瓶瓶罐罐调出的毒剂太过骇人,动辄可灭杀一城之人,有伤天德,我们不想碰,也不想往上面研究。” “下次他要是再敢琢磨这些东西,先生直接往死里揍。” 提起阿山,公输仇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容。 “阿山懂分寸,凡事替家里着想,许多事情不用嘱咐,她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当初做那毒药,也是为了少死几个人而已,初心是好的。” 秦渊无奈一笑道:“这丫头都野疯了,整日看不见人影。” 公输仇笑道:“她现在没事就待在长安城里,老夫也不知道她整日在忙些什么。” 还能忙什么,自从上次纪翎提了流沙,自此阿山就上了心,四处寻找他们的踪迹,听说费了好多的劲,还真别说,真让她寻到了一点踪迹,那些流沙遗民隐藏在雍州一处山村里,至今还有不少人以刺杀为生,规模不小,约摸有一百多口。 阿山表明了身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这群人心甘情愿的来到长安投奔,自此隐藏在茶楼酒肆,车马行等地方。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秦渊很好奇她是如何躲过黑冰台的探查…… 第778章 倭国来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9章 还未说一声谢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0章 三尸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1章 解蛊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2章 怎样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3章 御殿筹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4章 各有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5章 蛊毒已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6章 闯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7章 茶亭叙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8章 沉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9章 两月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0章 终南秋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1章 国师怎么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2章 钦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3章 各诉心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4章 定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5章 齐大当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6章 仗剑独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7章 与尔无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8章 临界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9章 聚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0章 各领其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1章 话里有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2章 卢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3章 奇怪的香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敕封一品公侯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4章 久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敕封一品公侯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5章 诡异的方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6章 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7章 失败的刺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8章 涿州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9章 除非敌人是神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0章 立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1章 贵在何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2章 楼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3章 纹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4章 仙人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5章 栾大的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6章 紫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7章 为何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8章 尸香魔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9章 手里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0章 阴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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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7章 惊变与进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8章 游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9章 断子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0章 别无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敕封一品公侯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