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出了个大官》 第1章 落榜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炽烈一些。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一团团滚烫的火,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知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个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倒计时。 徐慎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他年轻而略显消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映不亮他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这里是青山坳,一个藏在连绵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闭塞,贫穷,却也有着泥土般质朴的气息。徐慎是这个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苗子。他自小聪慧,读书刻苦,成绩在镇上的中学里总是名列前茅。村里人都说,徐家这孩子,将来是要跳出农门,吃商品粮的。 只是,徐慎的身世,在这青山坳里,也算是个让人唏嘘的话题。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双双离世,留下他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是他的叔叔徐双贵和婶婶王桂兰,看他可怜,又膝下无子,便把他收养了过来,视如己出。 叔叔婶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指望,就是这个收养来的侄子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穷山沟,过上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为了供徐慎读书,叔叔婶婶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家里的鸡蛋,永远是煮给他补充营养;煤油灯总是让他用到最晚,直到他放下书本。 高考那几天,是青山坳里少有的“大事”。叔叔特意杀了家里养了很久的老母鸡,婶婶则一遍遍地叮嘱他别紧张。徐慎自己也觉得,凭着平时的成绩,考上个大学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大学生活的模样,那是他摆脱面朝黄土命运的唯一希望,也是他对叔叔婶婶养育之恩的最好报答。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像熬一锅粘稠的粥,缓慢而煎熬。村里已经有几个孩子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地区师范,每一次消息传来,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山坳里激起一圈圈羡慕的涟漪。 徐慎的心,也随着这些消息起起落落。他每天都要去村口的代销店门口晃悠几次,看看那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有没有来,有没有属于他的那封带着油墨香的信件。 今天,邮递员来了。 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徐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看到邮递员停在代销店门口,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几封信。村里几个等信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徐慎没有立刻上前,他有些紧张,手心甚至沁出了汗。他看到婶婶王桂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叔叔徐双贵则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烟杆的手,却紧了紧。 “徐慎!”邮递员突然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徐慎耳边炸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攀比。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信封不厚,甚至可以说很薄。他记得听老师说过,录取通知书一般都比较厚,里面会有很多材料。一个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省招生办公室。 徐慎没有立刻拆开,他拿着信封,转身往家走。脚步像是灌了铅,异常沉重。 “慎娃,考上了吧?是哪个大学?”身后传来邻居大婶热情的询问。 “是啊,快拆开看看!” 婶婶王桂兰也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慎娃,快拆开让娘看看……” 徐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婶婶灼热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叔叔放下旱烟杆站起来的动作。 回到家里那间狭小的堂屋,光线有些昏暗。徐慎背对着叔叔婶婶,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大红的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印着黑色铅字的……落榜通知。 “经审核,你未被任何高等院校录取……” 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徐慎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的蝉鸣、婶婶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都瞬间消失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明明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那些题目,他都有把握…… “慎娃?咋了?考上哪个大学了?”婶婶王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探过头来。 当她看到徐慎手里那张薄薄的、印着“落榜”字样的通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突然冻住的湖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门口徘徊的徐双贵也走了进来,他看到妻子的表情,又看到徐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他手里那张纸,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了什么。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拿过那张纸,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看完,徐双贵手里的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黝黑的脸上,皱纹瞬间加深了许多,像被刻刀狠狠地划过。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或者骂句“不争气”,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失望、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叫着,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徐慎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布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能感受到叔叔婶婶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失落和心疼,可这比责备更让他难受。 他辜负了他们。 辜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辜负了他们所有的期望。 他一直以为,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可现在,这条路,好像在他眼前,“啪”地一声,关上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 这个夏天,对于青山坳的徐慎来说,格外漫长,也格外冰冷。落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这个年轻的肩头,也压在了这个本就不易的家庭身上。未来的路,一下子变得模糊而迷茫,延伸向未知的黑暗里。 第2章 下地 落榜的阴霾像一层驱不散的薄雾,笼罩在青山坳徐家的土坯房上空。接连几日,徐慎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对着课本发呆,要么就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山梁出神。叔叔徐双贵和婶婶王桂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说重了怕伤他自尊,说轻了又觉得隔靴搔痒。 最终,是徐双贵打破了这沉闷的僵局。这天一早,他扛着锄头走到徐慎门口,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慎娃,别闷着了,跟叔下地去。庄稼不等人,地荒了,秋后就得喝西北风。”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高考这条路断了,他总得面对现实。他是徐家的男人,哪怕只是个半大的小子,也该替叔叔分担些担子了。 他找出那双早就准备好下地穿的、打了补丁的布鞋,换上一身更旧的衣裳,跟在徐双贵身后,走进了夏日清晨的田野。 太阳刚爬上山头,就已经展现出它的威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庄稼的混合气息,燥热而粘稠。徐双贵带着他来到一片玉米地旁,地里的玉米秆已经长得齐腰高,宽大的叶子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见没,这几垄草得锄了。”徐双贵指了指地垄,把手里的一把小锄头递给徐慎,“握着别太使劲,手腕子得活泛点,顺着草根部刨,别伤了玉米苗。” 徐慎接过锄头,只觉得那木柄粗糙得硌手。这东西,他只在小时候看叔叔用过,自己几乎没怎么碰过。他学着叔叔的样子,猫下腰,挥起锄头。 第一下,锄头没能砍进土里,反而磕在一块硬土块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倒是下去了,却深了,差点刨断了旁边玉米苗的根须。 徐双贵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默默地干着,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侄子,看到他不得法时,才简单纠正一两句。 没过多久,村里下地干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过这片地时,不少人都忍不住朝徐慎这边看。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甚至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咱们青山坳的‘大学生’吗?咋没去城里享福,跑地里刨食来了?”一个尖着嗓子的妇女,挑着水桶从地边走过,故意提高了音量。 旁边一个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接话道:“就是说嘛,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 “嘘……小声点……”有人试图劝阻,但那嘲讽的话语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徐慎的耳朵里。 徐慎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紧紧咬着下唇,握着锄头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想反驳,想辩解,但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知道,在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落榜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据”。 徐双贵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却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的威严,让那几个说闲话的人讪讪地闭上了嘴,加快脚步走开了。 “别听他们瞎咧咧,”徐双贵低声对徐慎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 徐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卖力地锄着草。汗水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的动作依旧生涩,效率远不如旁边的叔叔。没过多久,手掌心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悄悄停下,摊开手一看,只见右手的掌心和虎口处,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一点点血丝,沾在粗糙的锄把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的,是翻书的,是被叔叔婶婶心疼着“别累着”的,如今却要用来握这磨人的锄头,干这繁重的农活。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残酷,让他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涌上来的苦涩强咽了下去。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变得越发毒辣。地里的庄稼叶子都有些打蔫了。 “行了,差不多了,先回家吃饭吧。”徐双贵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下午凉快些再干。” 徐慎看了看自己才锄了不到一半的地,又看了看叔叔已经快锄完一垄的进度,摇摇头:“叔,你先回去吧,我把这垄锄完再走。” “这咋行?你这孩子……”徐双贵有些心疼,他看到了徐慎手上的血泡。 “真没事,叔,”徐慎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我慢是慢了点,但能干完。你先回去吃饭,别让婶等急了。” 徐双贵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那你别硬撑,累了就歇会儿,我吃完饭给你送点水来。” “嗯,知道了叔。” 徐双贵扛起锄头,慢慢往家走。田埂上只剩下徐慎一个人。 他咬着牙,继续挥动着锄头。每一次落下,掌心的伤口就被粗糙的木柄摩擦一次,疼得他几乎要握不住锄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心里的委屈、不甘、迷茫,都随着这锄头,一起砸进这黄土地里。 就在他累得气喘吁吁,眼前有些发黑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 “徐慎哥?” 徐慎猛地抬起头,只见田埂上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正是同村的春妮。春妮比他小一两岁,是个朴实能干的姑娘,平时在村里见到,也会腼腆地打个招呼。 春妮见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快步走了过来:“我看叔回家了,想着你可能还在地里,就……就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翠绿的香瓜,递到徐慎面前:“家里自己种的,可甜了,你解解渴,歇会儿吧。” 徐慎看着春妮递过来的香瓜,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时有些愣住了。在这满是嘲讽和异样眼光的村子里,这个姑娘的举动,像一股清泉,悄然流进了他干涸的心田。 “谢……谢谢。”他有些笨拙地接过香瓜,手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你手上……”春妮一眼就看到了他手心上的血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都磨成这样了,咋不歇着啊?你又不常干活。” 徐慎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没事,刚开始干,不习惯。” “啥没事啊,这得多疼啊!”春妮放下篮子,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拿过锄头,“你歇着吃瓜,这垄我帮你锄了。” “那怎么行!”徐慎连忙阻止,“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春妮性格爽利,已经猫下腰,熟练地挥起了锄头,她的动作比徐慎标准多了,锄头起落间,杂草被轻松地刨了出来,“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以前还帮我看过作业呢。” 春妮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了徐慎心中的褶皱。他看着春妮低头干活的身影,阳光洒在她黝黑的发辫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干活很麻利,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徐慎的进度。 徐慎坐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香瓜,却一时忘了吃。看着春妮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他心里五味杂陈。落榜的失落依旧沉重,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至少,在这贫瘠而现实的土地上,还有这样一份朴实的善意,支撑着他,让他觉得,这脚下的黄土地,或许并不完全是冰冷的。他咬了一口香瓜,清甜的汁水瞬间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这个夏天,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3章 爱意 日头偏西,毒辣的气焰稍稍收敛了些,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金红色的光晕,泼洒在青山坳的沟沟壑壑里。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在午后的空气里。 春妮利落地锄完最后一垄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转头看向坐在田埂上的徐慎,他手里还握着那个没吃完的香瓜,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慎哥,干完了,咱们回家吧。”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劳作后的微喘,却依旧清亮。 徐慎回过神,连忙站起来,看着春妮额头上的汗珠和被汗水浸湿的衣领,有些过意不去:“春妮,真是麻烦你了,让你帮我干这么多。”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春妮把锄头递给他,自己提起那个空了的竹篮,嘴角弯起一个腼腆的笑,“快走吧,再晚婶该担心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田埂上。小路两旁是齐腰的庄稼,蝉鸣依旧聒噪,但听在耳里,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徐慎扛着锄头,脚步有些沉重,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地里那些闲言碎语,以及手上磨破的血泡带来的刺痛。 春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徐慎哥,你别往心里去,村里那些人就是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完就忘了。” 徐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道理他懂,但真要做到毫不在意,又谈何容易。 “其实……”春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觉得,考不上大学也没啥大不了的。你看咱村,多少人没读过几天书,不也一样过日子吗?凭你的脑子,干啥不能干出个样来?” 徐慎惊讶地侧过头,看向春妮。她的眼睛很亮,在夕阳下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惋惜,只有纯粹的鼓励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别这么看我,”春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就是觉得,你人好,又聪明,不管是读书还是种地,都错不了。” 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这些天,叔叔婶婶虽然心疼他,但言语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村里人的目光更是像针一样扎人。只有春妮,说出的话像这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却熨帖得很。 “谢谢你,春妮。”他真诚地说。 “谢我干啥呀,”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我还得谢你呢。你还记得不?那年我上小学,有次下雨天,路滑,我摔了一跤,书包掉进泥坑里,是你帮我把书包捡起来,还背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把我送回家。” 徐慎愣了一下。那件事,他几乎都快忘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他也就十来岁,看到同村的小姑娘摔倒了,顺手帮了一把,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居然还记得?”他有些意外。 “我当然记得,”春妮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徐慎哥你是个好人……是特别好的人。”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徐慎,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她眼里的情意,也变得格外清晰。 徐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春妮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满满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直白而热烈的情感。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春妮话里的意思。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感动,有惊讶,还有一丝无措和慌乱。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是见面腼腆打个招呼的邻家姑娘,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我……”徐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落榜的失落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前途未卜,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资格去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春妮看到他窘迫的样子,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说:“徐慎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你可能……还没心思去想这些。”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后是啥样,想干啥,我……我都觉得你是最好的。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就……就当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慢慢想,不着急。”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猛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只留下一个微微有些颤抖的背影。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春妮的背影,手里的锄头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田埂上春妮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很快被她快步甩开。 春妮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那是一种不同于叔叔婶婶关怀的、带着青涩和炙热的情感,突如其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该怎么回应?他能给她什么?现在的他,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 徐慎慢慢地走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心里却多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春妮眼里的光,是她话语里的暖,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在了他因落榜而荒芜的心田里,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春雨。 回家的路依旧是那条熟悉的田埂,只是此刻走在上面,徐慎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身后是被汗水浸湿的土地,身前是暮色渐浓的村庄,而心里,却多了一个需要慢慢思索的、关于“爱意”的命题。 第4章 请客 夜,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青山坳的上空。燥热并未随着日落而消退,反而裹挟着泥土的潮气,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弥漫开来。徐慎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耳边是蚊虫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本就不平静的心上。 春妮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愈发清晰。“徐慎哥,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就慢慢想……”她那带着羞涩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不是不懂那眼神里的情意,只是这情意来得太突然,像一场夏日的雷阵雨,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翻了个身,草席被汗水濡湿,贴在背上黏腻难受。落榜的失落、对未来的迷茫、叔叔婶婶无声的期盼,还有春妮那份炽热的表白,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越理越乱。他甚至开始想,或许留在村里,像春妮说的那样,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并非不是一条路?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那是他曾经最不屑、也最不甘心的路。 “嗡——”一只胆大的蚊子在他耳边盘旋片刻,猛地俯冲下来,在他胳膊上叮了个包。徐慎烦躁地挥手拍去,却只拍到一手的热气。这该死的蚊子!他心里咒骂着,索性坐了起来,摸黑点上了桌子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自己胳膊上红肿的包,又想起白天在地里磨出的血泡,心里更是一阵烦躁。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吗?被蚊虫叮咬,被农活磨破手,还要忍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学课本,指尖划过熟悉的公式,曾经滚瓜烂熟的知识,如今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困意才裹挟着疲惫袭来。可没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窗外的鸡刚打鸣第一遍,徐慎就被胳膊上又痒又疼的蚊子包折磨得再也躺不住。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得去买盘蚊香。”他喃喃自语。昨晚那几只蚊子,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跟还在熟睡的叔叔婶婶打了声招呼,便揣着几毛钱,走出了家门。清晨的青山坳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清新,总算驱散了些许夜里的燥热。路上碰到几个早起下地的乡亲,大家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异样,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多说什么。 徐慎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村里的代销店走去。代销店是村里唯一的“商店”,就设在王大爷家的偏房里,平时卖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有蚊香之类的日用品。 可到了代销店门口,徐慎却愣住了。只见门板紧紧闭着,上面还挂了把大锁。“奇怪,王大爷今天咋没开门?”他疑惑地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应答。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问了旁边路过的大婶,才知道王大爷今早去镇上走亲戚了,代销店自然也就歇业一天。 “得,白跑一趟。”徐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没买到蚊香,晚上又得遭罪了。他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回家找些艾草来熏一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书记家门口。 村书记李建国的家,是青山坳为数不多的砖瓦房,院子里还栽着几棵果树,在村里显得格外气派。此刻,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徐慎本想绕开,毕竟他现在这“落榜生”的身份,实在没脸往书记家凑。可刚走两步,就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建国书记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泛着浓重的酒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打着酒嗝,显然是喝高了。 “哟……这不是……徐慎吗?”李建国一眼就看到了他,舌头有点打结,却还是热情地招呼道,“咋……咋站这儿呢?进来……进来喝两盅!” 徐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李书记,我就是路过。” “路过啥呀……”李建国踉跄着走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嗨,多大点事!没考上……就没考上呗!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拍着徐慎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徐慎胳膊上的蚊子包又疼了起来。 “听说……您家丽丽……考上大学了?”徐慎赶紧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恭贺,“恭喜李书记了,丽丽姐有出息,给咱村争光了。” 提到女儿,李建国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哎!是嘞是嘞!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前天就到了!”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通知书……红通通的,比结婚证还好看! “明天……明天中午!”李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徐慎脸上,“我家摆酒席!请乡亲们喝酒!你……你也来!必须来!咱村的娃……不管考上没考上……都是好样的!” 徐慎愣住了。请他去?他一个落榜的,去凑什么热闹?看着李建国热情而带着酒劲的脸,他想拒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院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爸,你咋跑外面来了?跟谁说话呢?”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走了出来,正是李建国的女儿,李丽丽。她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显然是在收拾酒席的残局。 李丽丽和徐慎是同班同学,也是实打实的学霸,在镇上中学时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考上大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看到徐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是徐慎哥啊。” “丽丽姐,恭喜你考上大学。”徐慎再次恭贺,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曾经,他们是老师眼中同样有希望的学生,如今却已是云泥之别。 “谢谢徐慎哥。”李丽丽笑了笑,目光落在徐慎有些不自然的脸上,又看到他时不时挠着胳膊,像是被蚊子咬了,“你这是……被蚊子咬了?” “嗯,家里没蚊香了,想去代销店买,结果王大爷没开门。”徐慎老实回答。 李丽丽“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盒崭新的蚊香和一盒火柴。“我家还有,你先拿去用吧。”她把蚊香递到徐慎手里,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徐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呀,”李丽丽笑得很自然,“都是一个村的。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谢我?”徐慎疑惑地抬起头。 李丽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以前在学校,你数学那么好,我有好几次解不开的难题,都是偷偷问你的,你每次都耐心给我讲……要不是你帮忙,我数学也不一定能考那么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慎的耳朵里。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李丽丽,他早就忘了这些小事,没想到她还记在心上。那些在教室里,她红着脸递过练习册,他低头讲解的片段,此刻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都是同学,应该的。”徐慎有些不自在地说。 “才不是应该的,”李丽丽抬起头,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这次……只是运气不好。我爸刚才说的对,以后机会多的是。”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不像春妮那样热烈,却像一股清泉,流淌得无声而细腻。 李建国在一旁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丽丽说得对!徐慎……你明天……一定得来!叔……敬你一杯!” 徐慎握着手里的蚊香,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温热,又看看李丽丽真诚的眼神,再想想书记热情的邀请,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除了春妮,还会有曾经的同学,以这样的方式,向他表达善意和欣赏。 “那……谢谢李书记,谢谢丽丽姐。”他低声说道,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蚊香我先拿着了,钱……我回头给你送过来。” “说啥钱不钱的,”李丽丽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吧,天也热了。” 徐慎点点头,跟父女俩道了别,转身往家走。手里的蚊香似乎有了些分量,不仅是实物的重量,更是那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同窗情谊的关怀。 走在清晨的小路上,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树叶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徐慎回头望了一眼李书记家那座气派的砖瓦房,又想起春妮那朴实真诚的眼神,心里那团因落榜和失眠而滋生的烦躁,似乎被这清晨的阳光和意外的善意,驱散了不少。 明天的酒席,他去还是不去?他握着蚊香的手紧了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复杂的方程式,需要他慢慢去解。而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李丽丽那双带着欣赏的眼睛,和春妮那双饱含情意的眼睛,此刻竟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第5章 喝酒 夏日的傍晚,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巷口的老槐树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偶尔吹过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徐慎站在自家堂屋门口,抻了抻身上那件半新旧的衬衫,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慎娃,过来。”二叔徐双贵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簇新的百元大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挺括的光泽。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或许都用不了这么多。 徐慎走过去,看着二叔粗糙的手掌里那张钱,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多了?李书记家就是请吃饭,又不是啥大事……” 徐双贵把钱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书记在村里是头面人物,咱去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像啥样子?这钱你揣好,到时候看情况,该随礼就随上,别让人看轻了咱。”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眼,“你这孩子,去了别怯场,该叫人叫人,嘴巴甜点。” 徐慎点点头,把钱小心地揣进衬衫内袋,指尖能感受到那纸币的冰凉触感。他知道二叔的用意,这次李建国请吃饭,说是感谢之前徐慎帮他女儿李丽丽补习功课,实则二叔也是想拉近些关系。徐慎刚高中毕业没多久,在家待业,二叔心里头,也盼着能通过这层关系,给徐慎寻个好出路。 揣着二叔的嘱咐和那沉甸甸的百元大钞,徐慎走出了家门。李书记家村头的盖了三间大瓦房,离得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待会儿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生怕出了差错。 远远就看到李书记家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灯火通明,笑语声隐约传来。徐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李书记的爱人,王阿姨,她满脸堆笑地把徐慎迎进去:“哎呀,是慎娃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书记看到他,也笑着招手:“小徐来了,快坐快坐,丽丽,快给你徐哥搬个凳子。” 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应声站了起来,正是李丽丽。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看到徐慎时,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小声喊了句:“徐慎。” 徐慎朝她点了点头,刚想找个空位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徐慎!这儿呢!” 原来是几个高中同学,不知道怎么也被请来了。徐慎走过去,几个男生立刻勾住他的肩膀,热络地打起招呼:“行啊你,徐大帅哥,多久没见了,越来越精神了!” “就是,这模样,往这儿一站,跟电影明星似的。” 徐慎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他长得确实俊,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皮肤在男生里也算白皙,加上身材挺拔,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显眼。 正说着,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生,是他们班以前的文艺委员张岚,此刻端着一杯饮料,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哟,徐慎,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以前在学校没发现,现在越看越帅了,这皮肤,比我这女的都好,让不让人活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就是,徐慎,你这长相,以后可得小心,别被哪个姑娘看上,抢回家当女婿。” “张岚,你这眼光不行,要我说,徐慎这模样,得配个校花级别的才行。” 徐慎被她们说得更加不自在,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丽丽,只见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些不高兴,正默默地抠着手里的玻璃杯沿。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没等他细想,就被李书记那边喊了过去:“小徐,别跟这帮孩子闹了,过来这边坐,陪叔喝两杯。” 大人那一桌坐的都是村里的干部和李书记的几个老友,徐慎有些发怵,但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李书记旁边的空位正好被腾了出来,他刚坐下,就有人递过来一杯白酒。 “来,小徐,第一次来叔家吃饭,叔敬你一杯,以后还要多关照丽丽啊。”李书记笑容满面,举起了酒杯。 徐慎连忙站起来,双手端杯,有些紧张地说:“李叔,您太客气了,关照丽丽是应该的。”他平时很少喝酒,这白酒的辛辣味一凑近,就让他有点发怵。 “哎,坐下说,别拘束。”李书记按住他,“男人嘛,哪能不喝酒,少喝点,练练胆。”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小徐,这杯得喝了,李书记的心意。” 盛情难却,徐慎一咬牙,把杯子里的白酒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他嗓子眼直冒火,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咳嗽,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好样的!”李书记哈哈大笑,又让人给他满上。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这个敬一杯,那个劝一盅,徐慎架不住众人的热情,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脑子就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舌头也变得有点不听使唤。只觉得屋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说话声越来越吵,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 “我……我去趟厕所。”徐慎觉得实在撑不住了,跟旁边的人含糊地说了一句,便晕乎乎地站起来,想找厕所。 李书记家的厕所在后院,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后院没开灯,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点清辉,勉强能看清路。他脑袋昏沉,脚步虚浮,只想赶紧找到厕所解决一下急胀的膀胱。 后院角落有个简易的厕所,是那种村里常见的土坯房,挂着一块旧布帘当门。徐慎急急忙忙走过去,也没顾得上敲门,伸手就想去掀布帘。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水流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又羞又怒的女声:“谁啊!没长眼睛啊!” 徐慎猛地一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李丽丽? 他吓得手一缩,布帘被他掀开了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里面果然是李丽丽!她正蹲在那里,听到动静,慌乱地提裤子,脸颊在月色下红得像要滴血,眼里满是震惊和羞愤。 “徐……徐慎!”李丽丽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抖,又气又急,“你……你流氓!你滚!你快滚啊!” 徐慎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瞬间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尿急跑过来,居然会撞见这种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喝了酒还要烫。 “对……对不起!丽丽,我……我没看到……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道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你还看!你快走啊!”李丽丽见他还站在那里,急得快要哭了,抓起旁边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想扔过来,又觉得不妥,只能羞愤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徐慎再也不敢停留,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连刚才尿急的感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脑子的尴尬和懊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路冲出李书记家的院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窘迫。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二叔给的百元大钞,只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简直是一场噩梦。被女同学调笑,被拉去喝酒,现在又撞见李丽丽上厕所,还被骂了流氓……他越想越觉得丢人,脚步也越来越快,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安全的小窝。 回到家时,徐双贵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到徐慎一脸通红,脚步踉跄地回来,还没等他开口问,徐慎就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二叔,我回来了。”然后就径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李丽丽那又羞又怒的骂声在耳边回响。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酒意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懊悔不迭。他不知道,这次尴尬的撞见,会给接下来的日子,带来怎样的波澜。 第6章 看电影 夏日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黄土墙根下,连趴在墙根打盹的老狗都懒得摇尾巴。徐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心思却有些飘忽。自从上次在李书记家闹出那档子尴尬事,他这几天都尽量躲着人走,尤其是想起李丽丽又羞又怒的眼神,后脖颈子就直冒凉气。 “慎哥!慎哥在家吗?” 清亮的女声像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院落,徐慎抬起头,看见春妮站在院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辫梢还沾着点草屑,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脯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慎合上书,站起身:“春妮,咋了,跑这么急?” 春妮抿了抿嘴唇,脸颊泛起两团红晕,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村头今晚放电影呢,说是《少林寺》!慎哥,你去不去看?”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和希望,“我、我一个人去有点怕,想叫你一起……” 《少林寺》?徐慎心里动了一下。这部电影最近火得不得了,城里早就放遍了,没想到今儿能轮到他们这偏远村子。他本来有点意兴阑珊,但看着春妮那双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姑娘是邻居家的女儿,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性子像夏日阳光一样直爽泼辣,对他也总是格外亲近。 “行吧,”徐慎点了点头,“几点开始?” “天擦黑就开始了,我待会儿来叫你!”春妮一听他答应,立刻喜上眉梢,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慎哥你也早点收拾!”说完,像只快活的小燕子一样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身回屋,从箱子底翻出那件唯一没打过补丁的浅蓝色衬衫,又找出一条半新的卡其布裤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见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便用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他其实不太习惯特意打扮,但想着春妮难得这么上心,总不好太邋遢。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一片绚烂的晚霞。徐慎坐在院子里等春妮,心里却莫名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慎哥!”春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你看我带了啥?” 徐慎走过去,只见篮子里铺着干净的白棉布,上面摆着几个洗得发亮的香瓜,还有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隐隐透出甜腻的香气。“这是……” “嘿嘿,”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我娘磨了半天,才把这几个香瓜拿出来。还有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几块花花绿绿的奶糖和一小把炒得金黄的瓜子,“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零食,平时都舍不得吃呢!” 徐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你这丫头,弄这么多干啥。” “跟你一起吃呗!”春妮理所当然地把篮子塞到他手里,“走啦走啦,再不去占位置就没好地方了!” 两人并肩往村头的晒谷场走去。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收工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春妮都大大方方地应着,还不忘把徐慎往前带带。徐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善意的玩笑,有些则带着点探究,他索性低下头,默默跟着春妮走。 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中间支起了巨大的白色银幕,周围摆满了各家搬来的长条凳、小马扎。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嘴里模仿着电影里的武打招式,大人们则聚在一起闲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爆米花的混合气味。 春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银幕旁边的空位:“慎哥,那边有位置!”她拉着徐慎就往前跑。 刚坐下没多久,徐慎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李丽丽正和几个姑娘坐在一起,手里也拿着一把瓜子。四目相对的瞬间,李丽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泛着粉色。她飞快地瞥了徐慎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紧张地捏着瓜子壳,咔嚓声都比平时响了些。 上次厕所的尴尬场景瞬间在徐慎脑海里回放,他也有些不自在,赶紧移开目光。 没想到李丽丽旁边的姑娘眼尖,看到了春妮,热情地招呼道:“春妮!这边来坐啊!” 春妮也看见了李丽丽,她愣了一下,随即拉着徐慎站起来:“哎!来了!”她倒是一点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端着篮子,拉着徐慎走到李丽丽旁边的空位坐下。 “丽丽,你也来啦。”春妮笑着打招呼,把篮子里的香瓜和零食往中间推了推,“来,吃点东西。” 李丽丽这才勉强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她偷偷瞄了徐慎一眼,见他正假装看银幕,心里又是羞又是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天晚上的事,她回去哭了半宿,又怕又气,但不知怎么的,看到徐慎现在好好地坐在身边,心里那点气又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尴尬。 电影还没开始,两个姑娘便闲聊起来。春妮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从村里的家长里短说到地里的庄稼长势,李丽丽则显得有些拘谨,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应和。 聊着聊着,春妮忽然话题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徐慎,又看看李丽丽,大大方方地说道:“说起来,还是慎哥厉害,高中毕业就跟个文化人似的,不像我们,整天就知道跟土地打交道。我跟你说啊丽丽,我可佩服慎哥了,人长得帅,又有学问,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这话一说出来,李丽丽拿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春妮一眼,又飞快地扫了徐慎一眼。徐慎坐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妮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道:“我跟我娘说了,以后谁要能嫁给慎哥,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那毫不掩饰的好感几乎要溢出来。 李丽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放下手里的瓜子,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春妮你真会说笑,慎哥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要找个城里有工作的姑娘,哪轮得到我们乡下丫头。”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哎,那可不一定!”春妮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我就觉得乡下姑娘好,实在、本分,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娇气。再说了,慎哥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吧慎哥?” 她突然把话头抛给徐慎,徐慎正埋头假装嗑瓜子,冷不丁被点到名,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他抬起头,只见春妮和李丽丽都看着他,一个眼神灼热期待,一个眼神带着点紧张和探究。 “我……我……”徐慎张了张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俩姑娘怎么突然就杠上了?他左右看看,见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含糊道:“快放电影了,快放电影了……” 好在这时,放映机的光束“唰”地打在了银幕上,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徐慎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银幕上。 可他哪里看得进去。身边的春妮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兴奋地跟他小声评论几句,而另一边的李丽丽则安静了许多,只是他能感觉到,偶尔会有一道目光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带着复杂的情绪,让他如坐针毡。 银幕上刀光剑影,英雄侠女打得热闹,可徐慎的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姑娘,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含羞带怯,偏偏都和他扯上了关系。这顿电影看得,比上次在李书记家喝酒还让他头疼。 夜风吹过晒谷场,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徐慎心头的烦乱。他不知道,这场电影只是个开始,随着两个姑娘越来越明显的好感,他的生活,即将掀起更大的波澜。而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两个姑娘中间,祈祷电影快点结束。 第7章 帮忙 第七章 帮忙 窗纸上的墨蓝尚未褪尽,徐慎就已睁着眼望了半晌房梁。昨夜檐角的风摇着老槐树影,在他被褥上晃成一团团模糊的纠结,正如他心里盘桓的那两桩事——春妮的大方示爱,和李丽丽那尴尬的嗔怪和昨晚的眼神,像两枚生锈的铁钉,嵌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细碎的声响,墙根的蟋蟀倒先噤了声,只余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从子时响到卯时。 直到东边天际裂开道金缝,他才勉强合了合眼,却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得差点滚下床。 “徐慎哥!醒了没?”李丽丽的声音像新汲的井水,带着脆生生的亮,“太阳都晒屁股啦!” 徐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挪到门边,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晨光哗地涌进来,裹着李丽丽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她仰着下巴,马尾辫扫过肩头的红格子衬衫,鼻尖沁着细汗:“你咋才开门呀,我在院门外都等老半天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穿着汗湿的背心,慌忙扯了扯衣角:“昨晚……没睡好。啥事这么急?” 李丽丽往门里探了探脑袋,见他眼底的青黑,咧嘴一笑:“好事!过两天镇里领导要来检查,我爸让在村口、大队部还有供销社那几处显眼地方写标语。”她掰着手指头数,指甲盖涂了透明的凤仙花汁,“可我一个人又得搬桌子又得调浆糊,再加上爬高写字,哪儿忙得过来?” 徐慎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喉结滚动时带出一夜未消的沙哑:“那你找王大爷家的二小子呗,他不是总帮着队里刷墙?” “嗨!”李丽丽跺脚,辫子上的红头绳跟着颤,“他那字跟鸡爪刨似的,我爸说了,得写得周正大气,往那儿一挂,得让领导看着咱们村有文化气!”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全村谁不知道你徐慎哥的字,在县高中时就拿过奖的?横是横竖是竖,跟刻出来似的!” 徐慎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去年帮供销社写黑板报时,确实有几个赶集的外乡人停下看了半晌,说这字有碑帖的底子。 “再说了,”李丽丽往后退半步,叉着腰扮起小大人模样,“我爸说了,算你帮村里的忙,工作三天,管三顿饭,每天还另给十块钱工钱!咋样,这待遇够意思吧?” 十块钱在村里可不是小数目,能买两斤猪肉或是半袋白面。徐慎心里盘算了下,这几天除了去地里薅点草,确实没正经活计,何况……能躲开家里那片让他憋闷的空气也好。他刚想开口,却见李丽丽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咋不说话?难不成嫌钱少?”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我答应。” 李丽丽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说定了!你赶紧洗漱吃饭,咱们去集上买红纸、毛笔、墨水,还有浆糊要用的面粉。”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对了,路不近呢,得借辆自行车,早去早回。” “这好办,”徐慎指了指隔壁院子,“我去跟王大哥借,他昨儿刚把车胎补了。” 等徐慎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推着半旧的“飞鸽”自行车来到李丽丽家时,日头已经爬过东边的屋脊。李家的土坯院墙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开得热闹,他把自行车靠在歪脖子枣树下,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丽丽,好了没?”他扬声喊了句,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李丽丽的声音:“就来!” 徐慎蹲在墙根拨弄着牵牛花瓣等着李丽丽出来。 “徐慎哥,久等啦!” 他闻声抬头,刚要说“没事”,却把话咽了回去。 李丽丽站在堂屋门口,身上竟换了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巧的蕾丝花边,裙摆刚好遮住膝盖,露出两条裹着白色尼龙袜的小腿,脚上是双崭新的塑料凉鞋,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平时干活总扎着粗布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一勒,此刻却把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烫了细微的卷,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鬓角还别了枚水红色的发卡。 晨光穿过枣树的缝隙,在她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料子光滑得像流动的月光,把她衬得比平时在田埂上见到的更白皙,也更……陌生。徐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瞟回去——她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是去年她生日时她娘给打的,以前总被袖口遮住,现在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啥呢?不认识啦?”李丽丽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妈说今天去集上,得穿得体面些。这裙子还是我姐前年在城里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抻了抻裙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挺……挺好看的。”徐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赶紧弯腰假装检查自行车的链条,“车借来了,试试车座矮不矮?” 李丽丽“噗嗤”笑出声,绕到自行车后座:“徐慎哥你咋跟我爹似的,还试车座。”她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去,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让他肩上的肌肉猛地绷紧。“走啦!”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杂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味,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野地里追着蝴蝶跑,累得气喘吁吁时,闻到的那种带着青草和花香的风。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车轮卷起细碎的石子。李丽丽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她爹昨儿开会时咋咋呼呼的样子,说供销社新到了一种奶糖,说隔壁张婶家的猪下了十二只崽。徐慎嗯嗯地应着,却总忍不住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她——风吹起她的发梢,偶尔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她说话时,裙摆会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轻轻扫过他的小腿,那触感像羽毛一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颤动。 这丫头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一样。可现在,这种感觉却更清晰,更强烈,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集市上早已人声鼎沸。卖油条的摊子飘来油烟香,卖布匹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猪圈旁的汉子正跟屠夫讨价还价。徐慎把自行车寄存在村口的修车铺,跟着李丽丽在人群里钻。她熟门熟路地拐到西头的文具摊,拿起一张红纸对着太阳照:“老板,这纸够厚实不?写标语可不能透光。”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放心姑娘,我这是正经的万年红,不掉色不晕染!” 徐慎接过纸摸了摸,质地确实不错。他又挑了几支狼毫毛笔,打开墨锭闻了闻,是松烟墨的香气。李丽丽在一旁算着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红纸五张,毛笔三支,墨锭两块,再要二斤面粉……一共是八块六毛五。”她从碎花布包里掏出个手帕,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和毛票。 “我来付吧。”徐慎伸手去掏口袋。 “哎别!”李丽丽啪地合上他的手,“说好了是村里给的工钱,哪能让你掏钱?”她把钱递给老板,又回头冲徐慎眨眨眼,“等会儿请你吃糖葫芦,算预支的奖励。” 果然,路过零食摊时,她拽着徐慎停下,指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要两串,都要山楂的,多裹糖!”摊主熟练地取下两串,红通通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玛瑙一样。 李丽丽把其中一串塞到徐慎手里:“快吃,刚出锅的,糖还脆着呢!”她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糖渣掉在月白色的裙摆上,她也不在意,用手指轻轻弹掉。 徐慎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混着酥脆的糖衣,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李丽丽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了点糖屑,忍不住想提醒她,却又觉得这样挺好。阳光照在她发间的水红色发卡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他心湖里的星星。 回去的路上,李丽丽把糖葫芦签子仔细地收在包里,说要带回家给小侄女玩。她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搭在徐慎的腰侧,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指一指路边的野花,或是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徐慎蹬着自行车,听着她的歌声被风吹散在身后,心里那团盘桓了一夜的乱麻,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些。他看着前方被车轮切开的土路,看着道旁摇曳的玉米秸秆,忽然觉得,这三天的“帮忙”,或许并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而李丽丽今天这身时髦的的确良裙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那圈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8章 巧遇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西天染成一片熔金,余晖顺着蜿蜒的土路,懒洋洋地洒在归村的人身上。徐慎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李丽丽,两人正从镇上回来,车链条在平整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混着两人的说笑声,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爸还说呢,下次让我请你一起去农机站帮忙看一下犁田机,他说你摆弄那些农机零件比村里人都利索。”李丽丽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跟徐慎说着村里农机站的事儿。她的马尾辫随着自行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徐慎的后背。 徐慎握着车把,嘴角也噙着笑:“你爸就是客气,我那点手艺都是瞎琢磨的。”徐慎穿着衣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还带着点薄汗,被晚风吹得有些凉。前些阵子他帮着村部维修了一下机器。 说着话,自行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就能看到村口的打谷场,还有三三两两从地里回来的乡亲。徐慎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准备跟相熟的人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田埂上走过来一个身影。 是春妮。 她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头上还包着块蓝布头巾,身上是件印着小碎花的旧褂子,裤脚卷着,露出沾了泥土的脚踝。手里拎着个装满杂草的竹筐,筐沿压得她肩膀微微倾斜。大概是走得累了,她正低着头,慢慢往村口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和笑声,春妮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春妮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先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徐慎身上,又缓缓移到后座的李丽丽身上,看着李丽丽侧着身子,正凑在徐慎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们并排的身影,显得那么和谐亲密。 春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发出。她那双原本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先是呆呆地定在原地,手里的竹筐不自觉地晃了晃,杂草掉出来几根。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叫她,就见春妮猛地转过身,竹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杂草撒了一地。她没有去捡,而是用手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然后是更大的哭声。 “春妮?”徐慎急忙刹车,脚撑在地上,心里顿时慌了。 李丽丽也吓了一跳,从后座下来,不解地看着春妮:“她这是……怎么了?” 春妮没有回答,只是哭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外的田垄跑去,身影很快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抽噎声,消散在晚风里。 “坏了,她肯定是误会了。”徐慎一拍大腿,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春妮那眼神,那反应,分明是把他和李丽丽当成了一对儿。他懊恼地皱紧了眉头,刚才和李丽丽说说笑笑,没注意到春妮的眼神,这下麻烦了。 “徐慎哥,这……”李丽丽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看春妮跑开的方向,又看看徐慎,“我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徐慎赶紧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你先骑车回村部,我待会儿就回去。”他把自行车往李丽丽手里一塞,“快去吧,别担心,我去找春妮。” 李丽丽虽然疑惑,但看徐慎神色焦急,也没多问,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玉米地的方向,才慢慢朝村里骑去。 李丽丽一走,徐慎立刻朝着春妮跑开的方向追去。玉米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跑着,大声喊着:“春妮!春妮你等等!你别跑!” “呜呜呜……”回应他的,只有从更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徐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急又疼。他知道春妮的心思,从他落榜回到村里,这个姑娘就总是默默地关心他,帮他干活,给他送自己种的瓜果菜,那眼神里的情意,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 他追了好一会儿,才在一片玉米地里找到了蜷缩在双腿间的春妮。她背对着他,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动,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妮。”徐慎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也放柔了,“你别哭了,听我跟你说。” 春妮像是没听见,哭得更凶了。 徐慎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后颈,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李丽丽……” 春妮的哭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徐慎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说道,“我和李丽丽就是同学,她让我去村部帮忙,今天是带她去镇里买点东西,我们俩……真的什么都没有。” 春妮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抽噎着,声音嘶哑:“那你们……刚才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我们就是闲聊,”徐慎解释道,“李丽丽性格开朗,跟谁都能说上话,你别多想。”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而且过完暑假她也要去读大学……春妮,我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高考落榜留在村里,一没家底,二没正经事业,连自己都顾不周全,拿什么去谈感情?我……我现在根本不敢想那些事。” 他看着春妮含泪的眼睛,语气真诚:“对李丽丽,还有对你,我都是把你们当成亲妹妹来看待。你们俩都是好姑娘,跟着我……只会受苦。我希望……我们以后就像以前一样,做个好朋友,行吗?” 春妮呆呆地听着,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渐渐小了。她看着徐慎,看着他眼里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心里那股因为误会而生的酸楚,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颤声问道:“徐慎哥……你……你真的……没跟李丽丽谈朋友?” “真的没有,”徐慎斩钉截铁地说,“我敢跟你打包票,就是同学关系,她让我帮忙干活,仅此而已。” 得到肯定的答案,春妮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眼泪也终于止住了。她看着徐慎,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那光里带着一丝羞怯,却更多的是坚定。 “我不在乎你什么都没有,”春妮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说得很清楚,“徐慎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压力,知道你想把日子过好。可是……我也想跟你一起过。” 她抬起头,迎着徐慎有些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你要是以后想出去闯荡,去城里也好,去外地也好,我就在家帮你照顾你二叔照顾孩子把家里给你守好,等你回来。你要是想留在村里,咱们就一起在村里种地,或者你想干啥,我都跟着你,跟你一起过日子。” 她说着,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怯变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往前凑了凑,在徐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的泪意,轻轻印在他的脸上,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徐慎的心脏。 他猛地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春妮,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亮晶晶、却又带着羞涩躲闪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在路上,他还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他必须把精力都放未来前途上,不能给任何姑娘承诺,不能耽误人家。他好不容易才理清的思绪,好不容易才坚定的想法,在春妮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和这番滚烫的话语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晚风吹过玉米地,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也吹乱了徐慎的心。他看着春妮,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勇敢,心里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缝隙,悄悄涌了进来,搅得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远处的村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霞。徐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春妮见他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脸颊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而徐慎,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这傍晚时分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还要复杂,还要混乱。 第9章 王秘书 暑气未消的清晨,徐慎正蹲在村部院子里擦自行车,链条上还沾着前几日刷标语时不小心蹭上的红漆。李丽丽抱着一摞油印纸从屋里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徐慎哥,最后一批标语浆糊调好了,就差村东头那片荒坡没刷了。” “行,等我把车擦完就去。”徐慎直起腰,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小臂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这三天他和李丽丽几乎是脚不沾地,骑着自行车驮着石灰桶和刷子,把“勤劳致富”“科技兴农”“计划生育”之类的标语刷满了村里的土墙、碾房和老槐树干。粉笔灰混着汗水在脸上糊出花痕,李丽丽的粉色衬衫也蹭上了不少斑驳的白印。 两人正说着话,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山村惯常的宁静。“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徐慎和李丽丽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青山村穷乡僻壤,除了偶尔来收山货的拖拉机,哪有四个轮子的车开进来。 “是小轿车!”李丽丽眼尖,踮着脚朝村口望,“黑色的,锃亮!”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稳稳停在了老槐树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村书记李建国,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蓝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点头哈腰地对着车里说着什么。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皮带的中年男人扶着车门走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那是谁啊?”徐慎眯起眼。 “好像是乡里的干部?”李丽丽也不确定,“看我爸那架势,来头不小。” 两人正琢磨着,李建国已经引着那男人往村部走,村长张安民和几个村干部快步跟在后面,脸上都堆着殷勤的笑。走近了些,徐慎才看清那男人的模样: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嘴唇上留着整齐的小胡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 “这是乡里王秘书,王秘书大驾光临,可是咱们青山村的荣幸啊!”李建国扯着嗓子介绍,王秘书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李建国,语气带着官腔:“李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我这次来,是替马乡长下来看看。乡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全县的招商引资会议、防汛部署会,哪头都离不开人。” 他一边说,一边由李建国陪着,慢条斯理地在村口踱步。李建国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不住地应和:“是是是,马乡长为了咱们乡里的发展,真是操碎了心。王秘书您下来视察,就是对咱们青山村最大的关心!” 张安民也赶紧凑上来:“王秘书您看,咱们村这两年变化也不小,你看那片新盖的瓦房,还有村部新修的院墙……” 王秘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表情不置可否,只慢悠悠地说:“变化是有的,路还是窄了点,环境也得再整治整治。我刚才进村的时候,还看见路边堆着柴火呢。” 李建国心里一紧,暗暗瞪了张安民一眼,嘴上却立刻接话:“是是是,王秘书批评得对!我们马上就组织人清理,保证下次您来的时候,村里焕然一新!” 王秘书“嗯”了一声,话题一转:“这次下来,除了看看青山村的情况,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乡里最近打算对附近几个村搞一次综合考察和评比。” “评比?”李建国耳朵一竖,心里“咯噔”一下。但凡涉及评比,多半少不了要准备、要打点,弄不好还得挨批评。 “主要是看看各村的经济发展、村容村貌、政策落实情况。”王秘书推了推眼镜,“马乡长的意思是,现在上面都在强调乡村振兴,咱们乡里也不能落后,得让各村之间互相学习,互相促进,争取搞出点成绩来,提升提升乡里的知名度。” 李建国听得额头直冒冷汗,脸上却堆着笑:“是是是,马乡长高瞻远瞩!我们青山村一定积极配合,保证不给乡里拖后腿!”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评比该怎么应付,哪些地方需要赶紧补漏,最重要的是——该怎么“接待”好上面来的人。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村口的菜地旁。王秘书停下脚步,看着地里长势正好的蔬菜,随口说了句:“你们村这菜长得不错啊,看着就新鲜。” 李建国眼睛一亮,立刻接茬:“嗨,都是些自家种的土玩意儿!王秘书您要是不嫌弃,待会儿带点回去尝尝?我们村的土鸡、土鸭,还有池塘里的土鳖,那才叫一个鲜呢!” 王秘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矜持:“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下来是工作的,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看您说的,这算什么群众一针一线啊,就是点自家产的东西,表表我们的心意!”李建国使了个眼色,张安民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往村里跑,“我去安排人抓鸡捞鱼!” 王秘书看着张安民跑远的背影,嘴上还在说着“太客气了”,脚下却没动,也没阻止。李建国见状,心里有了底,笑得更殷勤了:“王秘书,累了吧?先到村部歇会儿,喝口水,午饭就在我们这儿简单吃点,尝尝我们村的农家菜。” “也好,那就打扰了。”王秘书点点头,拎着公文包,在李建国的簇拥下往村部走。 徐慎和李丽丽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徐慎眉头微蹙。他知道村里这些套路,来了干部总得“表示表示”,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李丽丽也小声嘀咕:“抓那么多鸡鱼干嘛呀,王秘书一个人能吃多少?” 徐慎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建国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张安民就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还有一个装满了土鳖的塑料盆,后面跟着的人手里还提着两只肥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口的轿车旁,李建国亲自打开后备箱,指挥着把东西往里塞。 “王秘书,您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去弄点山货?”李建国满脸堆笑。 王秘书站在一旁,看着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推了推眼镜:“李书记,你这就太破费了,下不为例啊。”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 “一定一定,下不为例!”李建国连忙应承,心里却清楚,这种“下不为例”从来都是说说而已。 东西装好,一行人来到村部。村部是个两进的院子,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放着一圈椅子。李建国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茶水,又特意把妇女主任顾小琴叫了过来。 顾小琴三十出头,在村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平日里也爱打扮,不像其他妇女那样总是一身土布衣裳。今天她特意换了件花色鲜亮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胭脂,往王秘书旁边一坐,顿时让屋里的气氛都活络了些。 “王秘书,这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顾小琴,能干得很!”李建国介绍道。 顾小琴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也腻得发嗲:“王秘书好,您大老远来,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喉。”说着,就伸手去给王秘书倒茶,袖口有意无意地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王秘书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明显温和了许多:“顾主任客气了。” 中午吃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除了现杀的鸡鸭鳖,还有山里的野蘑菇、河里的小鱼,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农家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李建国和张安民一左一右坐在王秘书旁边,不停地敬酒夹菜。 “王秘书,尝尝这个,咱们村自己养的土鸡肉,香着呢!” “王秘书,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对我们青山村的关心!” 顾小琴则坐在王秘书对面,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说个笑话,逗得王秘书哈哈大笑。她还特别“懂事”地替王秘书挡酒,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不少。 几杯酒下肚,王秘书的话也多了起来,脸上泛起红光,舌头也有点打卷。李建国看准时机,端着酒杯凑过去:“王秘书,刚才您说的那个评比,具体都评些什么呀?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心里有个底。” 王秘书放下筷子,呷了口酒,眯着眼睛说:“嗨,评比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乡里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各村再加把劲,把经济搞上去。你想啊,现在哪个乡不想做出点成绩来?上面领导下来视察,一看我们这儿村容整洁,经济发展得也好,那不是给乡里脸上争光吗?”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瞒你们说,马乡长最近也有想法,想把咱们乡里的特色打出去,比如搞点生态旅游什么的,先提升提升知名度,以后才能拉来投资,搞大项目。” 李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生态旅游?青山村除了几座山几条沟,有什么可旅游的?但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是一个劲地附和:“是是是,马乡长想得长远!我们一定紧跟乡里的步伐,把工作做好!” 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来,不说工作了,喝酒喝酒!顾主任,你也喝一个!” 顾小琴娇笑着端起酒杯:“哎,王秘书您说了算,我陪您喝!” 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徐慎和李丽丽干完活被安排在旁边角落的小桌上吃饭,看着主桌上的热闹景象,徐慎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村里为了这次评比,恐怕又要大动干戈了,而那些送出去的鸡鸭土鳖,还有这顿丰盛的午饭,最终买单的,恐怕还是村里本就不宽裕的集体资金,甚至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窗外的阳光正盛,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可村部里的这场酒局,却像一团挥之不去的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徐慎放下筷子,看着主桌上李建国那谄媚的笑脸,看着王秘书微醺的醉态,又看了看巧笑倩兮的顾小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这场所谓的“综合考察和评比”,最终会给青山村带来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比往年更加漫长,也更加让人烦躁。 第10章 开会 第十章 开会 桑塔纳轿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时,李建国后颈的衬衫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云纹。他站在村部院子里,盯着车轮碾过的车辙印看了半晌,突然转过身,对着喝着有点多了的张安民吼了一嗓子:老张!吹哨子!通知所有村干部,一刻钟内必须到会议室!生产队长一个都不能少! 张安民被吼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杯差点翻倒。他慌忙应了声,从裤腰带上解下铜哨子,鼓起腮帮子吹出尖锐的响声。哨音穿透午后的寂静,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也让正在隔壁屋擦桌子的徐慎和李丽丽同时抬起了头。 又要开会?李丽丽放下抹布,朝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每次上面来人都这样,跟炸了锅似的。 徐慎没说话,他走到窗边,隔着糊着报纸的窗缝往里看。只见李建国已经坐在了会议桌主位上,手里转着那支掉漆的英雄钢笔,眉头拧成了疙瘩。村长张安民正挨着个儿给进来的干部递烟,副村长刘德胜叼着烟卷,拿火柴在鞋底划拉,会计李长喜抱着账本,边走边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妇女主任顾小琴最后一个进来,她特意换了件掐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油亮的发髻,还往鬓角别了朵新鲜的野蔷薇。 等七八个生产队长喘着粗气挤满了长条凳,李建国终于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都坐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没散去的焦虑,今天这个会大家一定要认真起来,不是唠家常!王秘书走的时候说啥了?综合评比!要是咱们村再拿倒数,别说年底分红,咱们头上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生产队长老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旁边的年轻队长小陈把腿缩了缩更加局促不安了。张安民赶紧接话:建国书记说得对!咱们青山村啥都好,就是这经济......唉,说起来惭愧,去年邻村人均收入三百八,咱们才二百二......,的确落后别人一大截,这经济评比我们村恐怕难了。 别光说惭愧!李建国打断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先检讨!这几年我光顾着调解邻里纠纷、抓计划生育,把发展经济的大事给耽误了!经济工作一直没务实下去,我这个书记不称职!他说着,真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从今天起,工作重心必须转移!都给我想想,咱们村到底能搞啥经济? 沉默像潮湿的苔藓,在会议室里慢慢蔓延。顾小琴用指甲划着桌沿,刘德胜把烟蒂摁在鞋底碾成碎末,李长喜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哗啦响。终于,张安民清了清嗓子:要不......咱们学红柳村养奶牛?他们村跟镇上奶厂签了合同,听说一头牛一年能赚不少。 拿啥喂?刘德胜立刻反驳,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去年咱们村试养了三头,光是买苜蓿草就花了八百块,最后卖牛犊才赚了五百!这生意亏到姥姥家了,不划算,不划算! 那就搞旅游!顾小琴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王秘书不是提了生态旅游吗?咱们把后山上那片野果林圈起来,再弄个天然氧吧的牌子,城里人不就好这一口肯定愿意来! 圈起来不要钱?生产队长老孙咧着嘴笑,再说了,人家城里人看惯了高楼大厦,谁稀罕咱这野果子? 要不办砖窑厂?有人小声提议,村东头那片黏土质量不错...... 不行!李建国猛地摆手,上次乡环保所来查过,说咱们村那地质条件不能烧砖,容易塌方!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说要养蛇,有人要种药材,还有人提议把村头的老井包装成收香火钱。会计李长喜听得直摇头,掏出钢笔在账本上飞快地算着:养蛇得盖蛇房,种药材得买种子,请技术员......哪样不要启动资金?村里账上现在就剩两三千块钱,还是民政发的救济款! 钱钱钱,就知道钱!李建国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茶,发现茶水早凉透了。让你们想办法!重点是以后怎么干!怎么把经济搞上去,应对这次上头的评比!他敲着桌子,试图把跑远的话题拉回来,都动动脑子,咱们村有没有啥别人没有的东西? 隔壁休息室里,徐慎和李丽丽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李丽丽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徐慎哥你听,我爸刚才拍桌子那声,跟我妈在家骂他的时候一个调门。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还别说,平时在家他被我妈管得跟孙子似的,连个碗都不敢多端,这会儿往那儿一坐,还真像个领导。她戳了戳徐慎的胳膊,我总算明白为啥说别拿村长不当干部了,这派头,啧啧。 徐慎没笑。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会议室里的争论像一团乱麻,却突然让他想起上个月去后山砍柴时看到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野茶树正开着小白花,村里人嫌它们碍事,每年都要砍去大半,只零星摘些嫩芽炒了当土茶喝。可他曾在镇上供销社见过,邻县茶厂收的野生茶青,价格是普通种植茶的三倍还多,。 如果......他喃喃自语,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如果能把这些野茶做成品牌,发动村民采摘,再联系茶厂搞加工......这个念头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血液。青山村别的没有,这漫山的野茶却是天然的宝藏。要是真能做成产业,不仅能解决村里的经济难题,做出了成绩......他猛地站住,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在这个讲究实干的年代,一个能带领村民致富的年轻人,难道没有机会走上更广阔的舞台吗? 徐慎哥,你发啥呆呢?李丽丽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他们争来争去,啥正经主意都没有。 徐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他转头看向李丽丽,眼神里有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丽丽,我好像......有个想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声开了。张安民探出头来,看见他俩就喊:小徐,丽丽,你们俩也过来!建国书记说了,年轻人脑子活,让你们也来出出主意! 李丽丽吐了吐舌头,拉着徐慎往会议室走。徐慎的手心沁出了薄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阳光穿过走廊,在他面前铺就了一条明暗交错的路。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不仅是走进一场冗长的村会,更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开始。如果这个想法能成真,或许青山村的穷帽子真能摘掉,而他徐慎,也可能不再只是个回乡务农的年轻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干部们还在争论不休,而他的目光,已经穿过眼前的混乱,望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 第11章 野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旱烟袋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刚进门的李丽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李建国正用钢笔敲着桌沿,试图让七嘴八舌的干部们安静下来,看见徐慎和李丽丽进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丽丽,你说说,你年轻人脑子活,觉得咱村能搞啥经济? 李丽丽往徐慎身后缩了缩,吐了吐舌头笑道:爸,您跟叔伯们在村里干了一辈子,连你们都找不着门道,我一个刚高中毕业的丫头片子,哪能想出啥好主意?她这话半真半假,眼睛却瞟着徐慎,示意他赶紧开口。 李建国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急病乱投医,找两个毛头小子来凑什么热闹。行了行了,你们俩......他话没说完,就被徐慎打断了。 徐慎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有个想法,要是能成,说不定真能把咱村经济搞活,也能解决咱们村的评比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李建国愣了愣:小徐?你有啥想法? 徐慎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在场的干部们:咱村后那片青峰山,漫山遍野都是野山茶,这事大家都知道吧? 生产队长老孙嗤笑一声:知道啥用?那玩意儿又苦又涩,除了家里揭不开锅的每年摘点煮茶喝,谁待见? 那是因为你们不会炒!徐慎提高了声音,我去年闲着没事,摘了些嫩芽试过,只要掌握好火候和手法,炒出来的茶清香回甘,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那些大路货强多了! 张安民摸着下巴,将信将疑:小徐,你可别吹牛。我也摘过,回家让老婆子炒了,那味道......啧啧,跟喝黄连水似的,根本咽不下去呀。 张叔,那是您家婶子没掌握好方法。徐慎语气肯定,野茶嫩叶采摘有讲究,得是芽头,炒制的时候要控制好锅温,杀青、揉捻、干燥,每个步骤都有门道。我从书上看到过制野山茶的步骤自己也炒过几次,保证炒出来的茶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标语:咱村别的没有,这野山茶可是老天爷赏饭吃!邻县茶厂收野生茶青,一斤能给到两块五,比种玉米划算多了!要是我们自己炒制加工,做成品牌,价格还能往上翻! 品牌?顾小琴眨着眼睛,啥叫品牌? 就是给咱们的茶起个名字,包装一下,让人一看到就知道是青山村的茶。徐慎解释道,不需要太多本钱,嫩芽是山上长的,柴火是地里捡的,主要就是费点人工。我算了算,一户人家每天摘个十斤八斤,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百八十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干部们面面相觑。这个想法听起来简单,可从来没人往这上面想过。刘德胜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城里人爱不爱喝咱这土茶? 那就先做一批试试!徐慎立刻接话,我打包票,只要茶质好,不愁没销路。我可以去县城供销社问问门路,先拿样品给他看看。 李建国盯着徐慎看了许久,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想起王秘书说的,又想到村里一穷二白的现状,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徐,叔信你一回!死马当活马医,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张安民:老张,这事你牵头,让各生产队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组织人上山摘茶芽,就摘野茶树的嫩芽,越多越好! 张安民还有些犹豫:建国,这万一赔了...... 赔啥赔?李建国瞪了他一眼,嫩芽长在山上也是白长,摘下来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喝还不行?小徐,你需要村里帮啥忙,尽管提! 徐慎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叔,我想以村里的名义来做这事。要是我个人去收茶青、炒茶,乡亲们不一定信我。但要是村里牵头,说是搞集体经济试点,大家积极性肯定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一间宽敞的屋子当炒茶坊。另外,得先预支几百块钱,买些包装纸、茶罐,再送样品去县城化验、办手续。 李建国看向会计李长喜:老李,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的钱? 李长喜推了推眼镜,飞快地拨拉算盘:扣除下个月的电费和五保户补助,还能挤出五百块。 五百就五百!李建国咬了咬牙,小徐,这五百块可是全村的希望,你可不能给叔搞砸了! 叔您放心!徐慎胸脯拍得震天响,要是茶卖不出去,这五百块我个人赔给村里! 散会后,李丽丽跟着徐慎走出村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徐慎哥,你真有把握?她有些担心,要是炒出来的茶还是苦...... 徐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青峰山的轮廓,那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像一幅水墨画。丽丽,他转过头,眼里闪着光,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成功,但我知道这是咱村唯一的机会。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干部们怀疑的眼神,想起村里老少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我二叔二婶常说,人活一口气。青山村不能就这么穷下去。就算失败了,我也得试试! 李丽丽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让人心动。她用力点点头:徐慎哥,我支持你!需要我干啥,你尽管说! 徐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帮我盯着点村里通知,让婶子们摘茶芽的时候仔细点,别混了老叶子。还有,帮我找找看村里哪间屋子合适当炒茶坊。 没问题!李丽丽拍着胸脯,像个领到任务的士兵。 晚风吹过,带来山野间清新的气息。徐慎望着青峰山,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茶芽在阳光下闪烁,闻到了炒茶锅里飘出的清香。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前方有无数未知的困难等着他。但此刻,他胸中充满了力量,仿佛只要肯努力,就能把这穷山僻壤的苦茶叶,炒出一片甜美的天地。 回到家,徐慎顾不上吃饭,就翻出家里的小铁锅和竹簸箕。那是他去年偷偷学炒茶用的家伙什。他把铁锅架在院子里的土灶上,又找出晒干的野茶芽,借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遍遍地练习着杀青的手法。 火苗舔着锅底,茶叶在铁锅中发出的声响,一股淡淡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徐慎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手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炒茶,更是在炒制青山村的未来,炒制他自己的命运。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青峰山的山头上。那里的野山茶,正在夜色中悄然舒展着嫩芽,等待着一场改变命运的采摘。而徐慎,也在这个夜晚,握紧了手中的锅铲,准备翻炒出属于他和青山村的第一页篇章。 第12章 春妮 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昨晚炒茶练到后半夜,手心里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但一想到今天要去春妮家,他立刻来了精神,匆匆洗漱完毕,就着咸菜啃了两个窝头。 小慎,今天不跟我下地了?二叔徐双贵扛着锄头走进来,看见他在收拾那口小铁锅。 二叔,我跟您说个事。徐慎放下锅,擦了擦手,村里让我牵头搞野山茶的事,这阵子得忙着学炒茶、找场地,可能没时间下地了。 徐双贵把锄头靠在墙上,眯着眼打量他:搞茶?就是你昨天在村部说的那事? 徐慎点点头,王秘书不是说要搞经济评比吗,村书记让我试试。 徐双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是个正事!你小子脑子活,就该出去闯闯。在地里刨食能有啥出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好好干,要是真做出点成绩,说不定能混个村干部当当,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徐慎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二叔的心思,在农村,当个村干部不仅是面子,更是实实在在的出路。送走二叔,他把铁锅和竹簸箕捆在自行车上,朝着春妮家的方向骑去。 春妮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梨树。徐慎把自行车靠在树上,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谁呀?里面传来春妮清脆的声音。 是我,徐慎。 门一声开了,春妮穿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徐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颊也泛起红晕:徐慎哥,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徐慎看着她脸上未散去的睡意,还有鬓角沾着的几根碎发,一时有些走神,但很快回过神来:我找叔有点事。 春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暗了暗。她撅起嘴,心里暗骂:这个徐慎,就知道有事才来找我,一点都不懂得哄女孩子开心。但嘴上还是转过身,朝着屋里喊:爹!徐慎哥找你! 春妮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玉米饼子,看见徐慎,连忙抹了抹嘴:小徐来了?快进屋坐。 不了叔,徐慎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我是为了村里搞野山茶的事来的。听说您以前是炒茶的好手,想请您帮忙一起炒茶,教教大家手艺。 春妮爸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小徐啊,不是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家地里活多,春妮她哥又出去打工了,就我一个壮劳力,实在没时间啊。 徐慎心里一沉,刚想再说点什么,春妮爸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呢,炒茶这事儿,春妮跟着我学了好多年了,从小就帮我揉茶叶、看火候,手艺一点不比我差!让她去帮你,保管没问题! 徐慎惊讶地看向春妮,只见她正站在廊下,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春妮爸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丫头从小就对炒茶感兴趣,别人玩泥巴的时候,她就蹲在灶台边看我炒茶。现在我炒茶,她在旁边指点,有时候我都得听她的呢! 徐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印象里的春妮,就是个朴实能干的农村姑娘,没想到还有这手绝活。他上下打量着春妮,只见她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怎么了徐慎哥?看不起我啊? 徐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太惊讶了。没想到春妮你还有这手艺。 春妮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不快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走到徐慎面前,歪着头说:徐慎哥,你看,绕了一圈,你还是来找我的吧? 徐慎被她说得脸上一热,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春妮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聊。春妮,你就跟着小徐去干吧,好好学,好好干,别给爹丢脸! 知道了爹!春妮脆生生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徐慎,徐慎哥,那咱们啥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徐慎来了精神,村里说先找个屋子当炒茶坊,我正愁没人懂技术呢。你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 没问题!春妮拍着胸脯,炒茶坊在哪?我现在就去看看! 看着春妮兴奋的样子,徐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春妮爸,没想到意外发现了春妮这个。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比想象中更有希望了。 那行,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村部看看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待会儿过来接你。徐慎说着,转身去推自行车。 哎,徐慎哥!春妮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 春妮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只想找我爹? 徐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一动,笑着说:一开始是想找叔,后来发现,还是找你更有用啊。 春妮的脸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知道贫嘴。 徐慎骑上自行车,回头看见春妮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朝阳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突然觉得,这个早晨格外明亮,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用力蹬了蹬自行车,朝着村部的方向骑去。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野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他知道,有了春妮的加入,青山村的这杯,或许真的能炒出个不一样的味道来。而他和春妮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随着这茶香,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13章 赶集 晨雾像未纺开的棉絮,还缠绕在青山村后坡的茶树林间时,徐慎已经蹲在春妮家灶房的土灶前,用竹枝拨弄着膛内的硬柴。火星子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又倏地熄灭,如同他心中那些反复燃起又压下的念头——这茬野山茶,是青山村揣在怀里的希望,得用最妥帖的火候,才能炒出个名堂来。 铁锅烧得发白时,春妮将竹匾里晾得半干的鲜叶倾入锅中。嗤——一声轻响,嫩叶遇热蜷缩,蒸腾起带着青草气的白雾。徐慎立刻递过一把枣木炒手:手腕要活,顺着锅沿转,别让叶子结团。他的手掌覆在春妮手背上,引导着那把沉重的炒手在滚烫的铁锅里划出圆弧,看,像这样,让每片叶子都能碰到锅气,又不能炒焦了。 春妮鼻尖沁出细汗,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濡湿。这已是他们第七次试验炒茶工艺。徐慎从县城农技站借来的几本旧书上,抄下了炒青绿茶的关键步骤,又结合山里野茶的特性反复调整。杀青的火候、揉捻的力度、干燥的时间,每个环节都像走钢丝,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此刻铁锅里的茶叶渐渐褪去鲜绿,染上墨玉般的光泽,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正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钻进灶房的每个缝隙。 差不多了,起锅!徐慎话音刚落,春妮手腕一翻,炒手将茶叶拨进竹匾。两人顾不上烫手,立刻双手翻飞地揉捻起来,茶叶在掌间挤压、卷搓,渐渐成条,溢出的茶汁在竹匾上留下深绿的痕迹。直到月上中天才算完工,竹匾里码放着十二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茶叶,每包约莫八斤重,透着一股山野间独有的清冽香气。 徐慎舀来山涧里新打的泉水,用粗陶壶烧开。当第一缕沸水注入白瓷盖碗时,蜷缩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如同沉睡的山蝶苏醒。茶汤渐渐酿成琥珀色,热气氤氲中,那股兰花香愈发馥郁,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草木清苦。春妮,尝尝。徐慎将盖碗推过去,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春妮捧着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眼睛蓦地睁大,手里的盖碗险些没端稳:这...这茶...她舔了舔嘴唇,像是要把那味道留住,比我爹在老茶树下炒了三十年的茶还好喝!你看这汤色,透亮得像山涧里的水;这香气,喝下去感觉整个肺管子都通了,后味还甜津津的,像含了颗山里的野蜂蜜!她父亲是村里老茶把式,往年炒的茶只能卖给山外收脚货的贩子,从未有人这般夸赞过。 徐慎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敲了敲桌沿:这茶能成。我得赶紧跟李书记说说,上午就去乡里集市看看行情,要是能打开销路...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李建国洪亮的嗓音:徐慎!春妮!都起来没? 村书记李建国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扎着两条油光水滑辫子的李丽丽。我听说你们茶炒出来了?李建国嗓门震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晃了晃,丽丽在县城见过世面,懂点买卖经,你俩一起去乡里集市探探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要去!春妮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片揉茶时不小心蹭上的茶叶,这些茶每一片都是我跟徐慎哥炒出来的,它们好不好卖,卖得怎么样,我得亲眼看着!她说话时眼睛亮闪闪的,像缀着两颗晨星。 李建国哈哈大笑:好!好个泼辣丫头!那就让国强开拖拉机送你们去,多带些茶样,让乡亲们尝尝鲜。 生产队长张国强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碾过村口的青石板路。车斗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竹篓,上面盖着蓝布,里面是精心包装好的青山野山茶。春妮抱着个粗瓷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李丽丽则把记账本和算盘用布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腿边。徐慎坐在车头副驾,望着路边飞退的竹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这是青山村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往外卖自家产的茶叶,成与不成,都系在这一趟赶集上。 乡里的集市设在乡政府前的十字街口,逢三逢八赶集,今天正好是初三。还没到街口,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牲口的嘶鸣声,混合着炸油条的香气、卤味摊的五香味,还有泥土被踩实的腥气,汇成一股热闹而浑浊的洪流。张国强好不容易在街角找了块空地停下拖拉机,徐慎和李丽丽刚把木桌支起来,铺好蓝布,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这...怎么开口啊...李丽丽绞着衣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若蚊蚋。徐慎也觉得嗓子眼发紧,他和李丽丽不曾在大庭广众下做过买卖? 就在这时,春妮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双手拢在嘴边,亮开嗓子就喊:哎——青山村的野山茶嘞!自家炒的青山茶!不买没关系,过来尝尝鲜嘞!喝一口提神,喝两口解乏,喝三口赛过活神仙嘞! 她的声音像块投入水面的石头,立刻在喧闹的集市上激起一圈涟漪。几个挎着竹篮的农妇、扛着锄头的老汉闻声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茶叶。这茶看着怪精神的,啥价啊?咋叫野山茶?是山上野地里长的?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 徐慎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各位叔婶大哥大姐,这是我们青山村的特产,叫青山茶。茶树长在海拔八百米的青山顶上,喝的是山泉水,吸的是云雾气,全是头茬嫩芽。他一边说,一边揭开一包茶叶,让大家看那墨绿油润的茶条,大家先尝尝味道,觉得好再买不迟。 春妮早已麻利地泡好了几碗茶,热气腾腾地递过去。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接过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就眯了起来:嗯...香!这香不冲人,是那种清清爽爽的香。他呷了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去,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放:嘿!这茶!喝下去不光嘴里甜,连嗓子眼都透着凉快点儿!赶了半天集,喝这么一碗,乏气都去了一半! 真的假的?我尝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抢过碗,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茶味正,后味还甜,比我家那口子平时喝的老粗茶强多了! 眼看试喝的人越来越多,徐慎清了清嗓子:各位,这茶炒制起来不容易,三斤鲜叶才能出一斤干茶,杀青、揉捻、干燥,全是手工活儿,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所以这价格...比大家平时喝的供销社茶叶贵一块钱,一斤3块。 啥?三块?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太贵了吧!供销社的花茶才两块一斤! 就是,喝着是不错,可这价钱...够买二斤肉了。 小伙子,便宜点呗,咱都是乡里乡亲的... 徐慎耐着性子解释:各位,这茶的好,喝过的都知道。工艺复杂,产量也少,真是物超所值。您看这叶底,泡开了都是完整的芽头,没有碎末...他扒拉着碗里的茶叶,试图让大家看清。 就在大家还在犹豫,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让让,让让。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人造革皮包,与周围的集市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中年人走到桌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一包茶叶,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拈了一撮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茶叶的外形,又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宝。接着,他又端起一碗剩下的茶汤,对着阳光看了看汤色,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眉头微蹙,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整个摊位前一时间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中年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春妮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徐慎也屏住了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中年人喝完茶,放下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小伙子,他看向徐慎,你这茶,我全部要了。 徐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对方,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带来的这些青山茶,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我全部要了。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本子写道:我叫陈建军,是县茶叶公司的采购科长。今天正好来乡里办事,没想到碰到这么好的茶。 他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徐慎,上面有县茶叶公司的地址和他的联系方式。这茶的形、色、香、味都属上乘,尤其是这个山野气韵,很难得。陈科长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们能保证品质和供货量,我们公司可以长期收购。每月两百斤,怎么样? 两百斤?!春妮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李丽丽手里的算盘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徐慎接过纸条,指尖微微颤抖,纸条上的字迹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看着陈科长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乡亲们惊讶而兴奋的脸庞,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洋洋的,一直冲到头顶。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有陈科长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徐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陈科长,您放心!品质绝对保证!我们青山村,一定能种出最好的茶! 阳光穿过集市的棚顶,洒在那包青山茶上,也洒在徐慎和春妮激动的脸庞上。远处传来拖拉机准备启动的轰鸣声,仿佛在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伴奏。徐慎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山村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14章 青山茶 第十四章 九队队长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打破了午后山坳的宁静,颠簸的车厢里,徐慎、李丽丽和春妮并排坐着,身上还沾着县城街道的些许尘土,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消化的怔忡和难以抑制的雀跃。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将三人的身体一次次抛起又落下,可谁也没觉得难受。徐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和山坡,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县茶叶科陈科长那番肯定的话语,还有那个每月两百斤的需求数字。 “两百斤……”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仿佛要再次确认这不是幻觉。早上出发时,他心里最多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想着能让县里的人尝一尝,知道青山村有这么好的野山茶就不错了,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敲定了长期供货的意向,还给了那么公道的收购价。 “慎哥,你说……这是真的?”春妮她到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像做了场美梦,县城的高楼、茶叶科干净的办公室、陈科长和蔼的笑容,还有那句“你们这茶品质很好!”,都让她觉得不那么真切。 李丽丽比她镇定些,但嘴角也一直扬着,眼里闪着光:“错不了,陈科长都写了条子,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下个月就会派人来取第一批货。这可是县茶叶科啊,多少地方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春妮也转头看向徐慎,语气里满是敬佩,“还是慎哥你有主意,当初坚持要把茶炒得精细些,不然哪能入得了县里领导的眼。” 徐慎笑了笑,心里那份踏实感越来越足。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拖拉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张国强熄了火,回头笑着问:“咋样?县里那边成了?看你们仨这精气神,准是好事!” “成了!”徐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强哥,回头请你喝茶!” “嘿,那感情好!”张国强乐呵呵地应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等徐慎他们走到大队部,村里不少人就看出了门道,纷纷围上来打听。徐慎简单说了句“县里茶叶科看上咱的茶了”,便带着李丽丽和春妮直奔大队部——这事得赶紧跟支书李建国、村长张安民他们汇报。 大队部里,李建国正和张安民、还有几个生产队长商量着夏收的事,见徐慎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脸上还带着不同寻常的喜色,李建国放下手里的旱烟袋,问道:“咋了这是?从乡里回来了?事办得咋样?” “支书,村长,成了!成大了!”徐慎一激动,嗓门都拔高了几分,把县茶叶科如何看中野山茶,如何当场品尝,又如何定下每月收购两百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陈科长的夸奖和给出的收购价都没落下。 李建国和张安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狂喜。张安民性子急,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县里茶叶科真要咱的茶?每月两百斤?” “千真万确!”李丽丽把陈科长写的条子递了过去,“这是陈科长给的凭证,还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说下个月就安排人来取货。” 李建国接过条子,仔细看了又看,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放下条子,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小子!徐慎,你这趟没白去!咱青山村的茶,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其他几个村委干部也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这几年村里日子过得紧巴,能有这么个稳定的销路,还是跟县里的部门挂上钩,这对青山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大家静一静。”徐慎压了压手,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支书,村长,各位叔伯,县茶叶科要两百斤,这是好事,但也是个压力。眼下正是野山茶长得最好的时候,气候也合适,我觉得得抓紧时间,发动乡亲们,先把这两百斤给备出来,而且必须保证质量,不能砸了招牌。” 李建国点点头:“你说得对,质量是根本。两百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得好好合计合计。” “不止这些。”徐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明亮,“陈科长说了,咱这茶品质好,就是没名气。我琢磨着,除了供应茶叶科的,咱得多采多炒,把多余的茶叶攒起来,创建咱村自己的品牌,就叫‘青山茶’!” “品牌?”张安民愣了一下,“啥叫品牌?” “就是咱青山村的招牌!”徐慎解释道,“以后人家一提到青山茶,就知道是咱这儿产的,是好东西!这些茶,咱可以自己去乡里、县城里找销路,卖给供销社,或者托人卖给那些单位、商店。以后村里来了客人,咱也不用拿那些糙茶待客,端上咱自己的青山茶,多有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各位想想,这后山的野茶,以前都是没人要的东西,茶树都被砍了好大一片。可要是能做成青山茶,有了销路,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进项!一斤茶哪怕能赚一块钱,一百斤就是一百块,一千斤就是一千块!这对咱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长远了看,这青山茶,说不定能让咱全村人都富起来!” 一番话说得屋里众人热血沸腾,眼神里都燃起了希望的光。李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好!徐慎,你这脑子活!就按你说的办!创品牌,卖好茶!” “那咋发动乡亲们呢?”张安民问道,“采野茶虽说不费劲,但也费功夫,得让大家有劲头才行。” “我想好了。”徐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咱村统一回收,就按每斤三毛钱的价格收!” “三毛钱?”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价不低了!比去镇上卖鲜草药还划算!” “对,就是要给个实在价,让乡亲们觉得划算,才愿意去采。”徐慎说道,“采得多,赚得多,这样大家才有干劲。” 李建国点头同意:“行,就三毛钱一斤!这事就由你牵头!”他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信任,“徐慎,这事你多操心,需要啥人手、啥物件,尽管开口,村里保证全力支持你!” “请支书、村长放心!”徐慎挺直了腰板,“我保证把这事办好!” “还有炒茶的事。”徐慎继续说道,“以前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小锅小灶地炒,量少不说,味道也参差不齐。要大规模做青山茶,炒茶的手艺得统一,得保证品质。我想和春妮一起,找村里最会炒茶的人学学,把技术教给他们,然后咱们集中起来炒,保证每一批青山茶的味道都地道!” 春妮立刻点头:“我跟慎哥一起,炒茶都是慎哥教的我,我也可以教其他人炒茶。” “好!”李建国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那就这么定了!安民,你去敲钟,召集各队队长,把这事宣布下去,让大家都动起来!” “哎!”张安民应声就往外走。 很快,村口的铜钟声响起,村民们纷纷涌向大队部。当李建国把县茶叶科收购茶叶、村里要搞青山茶品牌、按三毛钱一斤回收鲜叶的消息一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真的假的?三毛钱一斤收茶叶?” “县茶叶科都要了,那肯定是好东西!” “我家后山就有一片野山茶,明天我就去采!” “现在该叫青山茶了,算我一个!我也去!” 一时间,青山村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采茶的竹篓、布袋。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后山上就布满了采茶的村民,男女老少,说说笑笑,指尖在茶树嫩芽间翻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徐慎和春妮则找到了村里会炒茶的村民,徐慎和春妮教着村民野山茶的揉捻、杀青、翻炒、晾晒的独特手法,一招一式,教的格外认真。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看着一锅锅香气四溢、外形舒展的茶叶出锅,两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村里的晒谷场上,也晾晒满了杀青后的茶叶,绿油油的一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每天收工后,村民们都会聚集到大队部,看着过秤、算钱,手里攥着用汗水换来的毛票、角票,脸上的笑容比蜜还甜。 青山村热火朝天地炒制青山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乡里。这天下午,乡办公室的王秘书又坐着桑塔纳轿车来到了青山村。 李建国等人赶紧把王秘书迎进大队部。王秘书喝了一口刚泡好的青山茶,眼睛一亮:“好茶!真香!难怪马乡长听说了,特意让我来看看。”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李支书,马乡长听说你们村的青山茶被县茶叶科看中了,还搞起了自己的品牌,非常高兴!马乡长让我转告大家,这是好事!是为咱乡争光的事!” “青山村有这么好的资源,就该好好利用起来。”王秘书继续说道,“马乡长说了,对你们青山茶的做法非常肯定,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这青山茶的牌子打响,不光要让县里知道,还要让地区知道,成为咱乡的一块金字招牌!乡里也会尽力支持你们!这下半年的评比你们村可以着重说一下青山茶的故事。” 李建国连忙道谢:“谢谢马乡长关心!谢谢王秘书!我们一定努力!” 临走时,王秘书看着墙角堆放的几袋包装好的青山茶,说道:“这茶确实不错,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样,我带个十几斤回去,让马乡长也好好尝尝咱青山村的好茶,也让乡里其他同志都见识见识。” “应该的,应该的!”李建国连忙找了个干净的布袋,装了足足十五斤上好的青山茶,递给王秘书,“王秘书,这点茶您带上,让马乡长和乡里的领导们多提提意见。”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王秘书接过茶叶,笑着说,“我回去一定把你们的干劲和青山茶的好,都跟马乡长好好汇报汇报。祝你们青山茶越做越好!” 送走王秘书,青山村的村民们更是干劲十足。阳光洒在后山的茶丛上,也洒在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上,更洒在每个人对未来的憧憬里。徐慎站在晒谷场边,看着晾晒的茶叶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茶叶的清香,那是希望的味道。他知道,青山村的好日子,就像这青山茶一样,正在慢慢酝酿、发酵,终将散发出最醇厚的芬芳。他不知道的是,马上又有一个好事要发生在他的身上。 第15章 九队队长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山村大队部旁边的空地上,暖洋洋的。这里临时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几口大铁锅支在泥灶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徐慎和春妮正穿梭在忙碌的村民中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在意。 “王婶,火再小点儿,这锅茶叶快杀青了,火大了容易焦!”徐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铁锅上方试了试温度,又拿起长柄的竹匾,示范着如何快速翻炒,让茶叶受热均匀。 春妮则在另一边指导着几个妇女揉捻茶叶:“力道要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使劲儿,把茶叶的汁水揉出来,又不能把叶片揉碎了,这样炒出来的茶才够味儿。” 自从县里茶叶科定下了每月两百斤的订单,又加上村里决定打造“青山茶”品牌,这炒茶的活儿就成了村里的头等大事。徐慎和春妮反复琢磨、把炒茶的每一个步骤——杀青、揉捻、烘焙、晾晒手把手地教给大家。 参与炒茶的村民们劲头十足,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每天收工的时候,队里会按照炒茶的数量和质量,给大家记工分,除此之外,徐慎还跟大队部申请了额外的补贴,算下来,每个人每天能拿到不少工钱,比平时下地干活划算多了。 “徐队长,春妮妹子,你们这手艺真是没的说!”一个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翻动着锅里的茶叶,一边笑着说,“这炒出来的茶,闻着就比我家以前自己炒的香多了!”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妇女接话道,“而且这工钱给得实在,我这几天挣的,比我家那口子下地半个月还多呢!多亏了慎娃想出这么个好路子!” 徐慎笑着摆摆手:“大家别客气,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茶炒得好,卖得好,咱们才能都挣钱,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是?” 春妮也笑着说:“大家仔细着点,别出岔子,这可是要送县里和自己卖的,品质得保证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徐慎!徐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丽丽快步走了过来,额头上也有些薄汗,显然是走得急了。 “丽丽姐,啥事啊?”春妮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李丽丽走到徐慎跟前,喘了口气,说道:“我爸让你去趟大队部,说是有急事找你。” “你爸?”徐慎愣了一下,李建国是村支书,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呢?他看了看眼前忙碌的景象,对春妮说道:“春妮,这里就先交给你了,照着咱们教的步骤来,让大家别慌,仔细点炒。” “放心吧,慎哥。”春妮点点头,“你快去忙吧。” 徐慎擦了擦手上的灰,又叮嘱了周围几个负责的村民几句,这才跟着李丽丽往大队部走去。 “丽丽,知道你爸找我啥事吗?”路上,徐慎忍不住问道。 李丽丽摇摇头:“不清楚,我也是刚从地里回来,就被我爸叫住,让我赶紧来找你。看他那样子,好像是好事。” 徐慎心里更加纳闷了,但也没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就到了大队部。李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见徐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起身招呼道:“徐慎来了,快坐。” “叔,您找我?”徐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地问道。 李建国给徐慎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才坐下,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欣赏:“徐慎啊,这次你搞的这个青山茶,可是给咱村露脸了!” 徐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也多亏了叔您和大队部的支持。” “你就别谦虚了。”李建国摆摆手,语气郑重了些,“昨天王秘书把你那青山茶带回去之后,马乡长尝了,非常满意,一个劲儿地夸咱青山村有眼光,有干劲,还说这青山茶大有可为,是个好项目!” 徐慎心里一动,乡长都知道了,还给予了肯定,这对青山茶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鼓舞。 李建国看着徐慎,继续说道:“徐慎啊,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也有担当的年轻人。高考落榜回来,也没消沉,一门心思地想为村里做点事,这点,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看在眼里。” 提到高考落榜,徐慎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段时间,他确实消沉了很久,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高考落榜断了他继续求学之路。回到村里,看到乡亲们依旧过着清贫的日子,才慢慢振作起来,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咱青山村穷了这么多年,就是缺像你这样有闯劲、有脑子的年轻人。”李建国的语气越发诚恳,“村里一直都注重人才培养,现在青山茶这个项目搞得这么好,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村里工作,为咱青山村多做些贡献?” “来村里工作?”徐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叔,您……您的意思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村里工作,那就是当村干部啊!这对于他这个高考落榜生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旁边的李丽丽也惊喜地看着徐慎,替他感到高兴。 李建国看着徐慎激动的样子,点点头,肯定地说道:“对,就是来村里工作。你有文化,脑子活,又肯干实事,把你放到村里的岗位上,肯定能发挥大作用。怎么样,愿意吗?” 徐慎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高考落榜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落榜后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守着几亩薄田,过着平淡的日子。但现在,李建国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能为村里做事,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不正是他一直想做的吗? “愿意!叔,我愿意!”徐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紧紧握着拳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李建国,“谢谢叔您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村里的期望,一定好好干!” 看到徐慎如此激动又坚定的样子,李建国满意地笑了:“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你能答应,我很高兴。” 李丽丽也笑着说:“徐慎,恭喜你啊!我就说我爸找你是好事吧!” 徐慎看向李丽丽,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又看向李建国:“叔,那我具体……” “别急。”李建国摆摆手,“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个村支两委的会议,跟大家商量一下,正式讨论通过才行。你先回去等着,我这就召集大家过来开会,尽快给你个答复。” “哎,好,谢谢叔!”徐慎站起身,心里激动得不行,连声道谢。 “行了,回去吧,该干啥干啥去。”李建国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别太紧张,放宽心。” 徐慎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和李丽丽一起离开了大队部。走在路上,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洋洋的,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李丽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由衷地替他高兴:“徐慎,真为你高兴。这下好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带领大家干一番事业了。” “是啊,多亏了你爸。”徐慎感慨道,“我一定得好好干,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送走李丽丽,徐慎没有立刻回炒茶的地方,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山坡坐了下来。风吹过,带来阵阵茶香,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高考落榜的失落,曾让他一度迷茫,但现在,他找到了新的方向。在村里当干部,虽然不如考上大学那样风光,但能实实在在地为家乡做事,为乡亲们谋福利,这份价值,同样让他感到自豪和满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青山村未来的景象:漫山遍野的茶树,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青山茶的名声传遍到更远的地方…… 而此时,大队部的会议室里,村支两委的成员已经到齐了。除了李建国,还有村长张安民,以及其他几位村委和生产队的队长。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说明了今天开会的主题:“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个事。最近咱们村的青山茶搞得有声有色,县里肯定了,乡里也表扬了,这都是徐慎同志带头干出来的成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徐慎这年轻人,大家都看在眼里,有文化,有想法,能吃苦,有担当,是个好苗子。咱村现在正缺这样的人才,我琢磨着,是不是能把他吸纳到村里来工作,让他能更好地发挥作用,为咱村多做贡献。”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时,村长张安民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支书,徐慎这小伙子确实不错,青山茶也搞得好,这点咱都承认。但是,村里的编制就这么多,各个岗位都有人了,现在也没什么空缺的名额啊……” 张安民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哪是什么没名额,分明是张安民一直想把他本家的侄子安排进村里工作,早就把所谓的“名额”给预留下来了。只是大家平时都不愿得罪他,所以没人点破。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好几个人都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建国看了张安民一眼,心里很清楚他的心思,但也没直接点破,只是语气坚定地说道:“安民同志,名额是人定的,事在人为。咱选拔干部,不能只看编制,要看能力,看贡献,看能不能为群众办事!徐慎为咱村做的实事,大家有目共睹,青山茶解决了咱村多少人的收入问题?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再说了,”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咱村这些年发展缓慢,年底评比老是垫底,脸上无光啊!再不想办法引进人才,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咱这落后的帽子就摘不掉了!徐慎有能力带领大家把青山茶做好,说不定还能搞出更多的名堂,让咱村脱贫致富,这样的人才,咱不重用,还等啥?” 李建国的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原本犹豫的人都抬起了头。 妇女主任顾小琴率先开口说道:“支书说得对!徐慎这孩子确实不错,有他在,青山茶肯定能越做越好。咱村是该有点新鲜血液了,我支持把他调进村部工作。” “我也支持。”另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也说道,“张村长,名额的事好商量,实在不行,先让他兼任着,关键是能把事干好。” “对,能为村里办事才是最重要的!” “徐慎这小伙子靠得住,我看行!”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都表示支持李建国的提议。 张安民见大势已去,脸色有些难看,但也不好再硬顶着,只能不情不愿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行,那我也没意见。就是……给他安排个啥职位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村里的主要职位都有人了。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让他当个文书,有的说让他协助管理副业,众说纷纭。 李建国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徐慎是九队的人,一直也在九队带头干。九队的队长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太好,早就想退了。要不,就让徐慎先担任九队的生产队长,同时也算破格进入村部,参与村里的工作和决策,以后看他的表现,再做调整和安排。这样既解决了九队的问题,也能让他更好地发挥作用,大家觉得怎么样?” 九队的老队长也连忙点头:“我看行!我这身体确实跟不上了,徐慎来当九队的队长,我一百个放心!他准能把九队带好!” 其他几人也觉得这个安排比较妥当,既给了徐慎职位,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又不会一下子打破现有的格局,比较稳妥。 “我同意!” “这个安排好!” “就这么定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张安民见大家都同意了,也只能点头:“行,就按支书说的办吧。”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就去跟徐慎说一声,让他尽快熟悉九队的工作,把担子挑起来。希望他能不负众望,带领九队,带领咱青山村,好好干,争取年底的评比,咱也能往前冲一冲!” “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当徐慎得知自己被正式任命为九队生产队长,并且成为村部的一员时,他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征程。徐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带着九队的乡亲们,带着整个青山村的乡亲们,靠着这青山茶,闯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致富路,让青山村的明天,更加美好! 第16章 分股 日头一天天往头顶上爬,青山村的绿意也愈发浓得化不开。自打徐慎正式接过九队生产队长的担子,他身上那股子劲头就像是被春雨浇过的竹笋,噌噌地往上冒。旁人见了,都说九队这下是真要变样了,徐慎这小子,是个干实事的料。 这话不假。徐慎心里揣着事儿,肩上扛着责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在队里的田埂上转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琢磨着接下来的活计。等露水稍散,他便径直往村部旁边那间被改造成炒茶室的屋子走去。 春妮总是比他到得还早,已经把灶膛的火生得旺旺的,铁锅被烧得泛着青蓝色的光。见徐慎进来,她会腼腆地笑一笑,递上一块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徐慎哥,先垫垫。” 徐慎接过窝头,也不客套,就着灶台边的凉水啃上两口,便挽起袖子加入炒茶的行列。杀青、揉捻、烘干……一道道工序,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春妮的手巧,揉捻的茶叶条索紧实匀整;徐慎的火候掌握得好,炒出来的茶叶香气纯正,带着一股子青山特有的清冽。 炒茶室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这香气霸道得很,沾在衣服上,钻进头发里,走出去老远,旁人都能闻出来:“哟,这是刚从徐慎他们那炒茶房出来的吧?” 日子就在这翻炒的声响和弥漫的茶香中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墙角、桌案下,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的青山茶,像小山一样一点点堆积起来,从最初的零星几包,到后来的半间屋子,最后几乎要把不大的炒茶室塞得满满当当。 每一包茶叶上,春妮都细心地用红墨水笔写上了日期和大致的品级。看着这一座座“茶山”,徐慎黝黑的脸上总是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亮。春妮也常常停下手里的活,望着这些成果,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心里甜滋滋的。这些茶叶,是她和徐慎哥一起,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 “春妮,你看,”徐慎指着最高的那一堆,“等这批茶交上去,咱们九队,乃至整个青山村,日子就能松快不少了。” 春妮重重地点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徐慎的身影:“嗯,徐慎哥,我信你。” 约定好的一个月期限,转眼就到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起了床,特意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的蓝布褂子。春妮也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红绳扎着。李丽丽也早早地来了,她比平时更显精神,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仔细地把门口的石板擦了又擦。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翘首以盼。太阳慢慢升高,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蝉鸣声也渐渐响亮起来,村里的炊烟升起又散去,下地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看到他们,都会笑着问一句:“等县里的人呢?” 徐慎笑着应承:“是啊,快了。” 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这是青山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青山村,能不能成,就看今天了。 一直等到晌午,日头正毒的时候,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众人眼睛一亮,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缓缓地开了过来。这在青山村可是稀罕物,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车子停在老槐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料子看着就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显得格外精神。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徐慎三人身上,尤其是看到李丽丽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请问,哪位是青山村负责茶叶事宜的徐慎同志?”小伙子的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城里人的口音。 徐慎上前一步,伸出手:“我就是徐慎。同志,你是?” “我是县茶叶科的,叫我小李就行。”小李热情地握了握徐慎的手,力度适中,“陈科长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特意安排我过来取茶叶。”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陈科长写的条子,上面有预定的茶叶数量,盖了咱们科的公章。” 徐慎连忙接过,李丽丽和春妮也凑过来看。只见那张公文纸上,用毛笔字工整地写着“今派科员李明前往青山村提取青山茶贰佰斤,望接洽。”落款是县农业局茶叶科,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公章,清清楚楚。 “没问题,没问题!”徐慎连忙点头,把条子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小李同志,辛苦你跑一趟,快,茶叶都准备好了,在村部的炒茶室呢,我这就带你去。” “好,麻烦徐慎同志了。”小李客气地说道。 徐慎引着小李上了车,在前面带路,李丽丽和春妮则跟在后面,指挥着几个闻讯赶来帮忙的年轻村民。黑色的轿车在村里慢慢穿行,引得不少孩子跟在后面跑,大人们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到了炒茶室,小李看到屋里堆积如山的茶叶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徐慎同志,你们这茶叶准备得很充分啊,看着包装也挺规范。” “都是按陈科长之前说的,尽量弄好点。”徐慎笑着解释,指挥着村民们开始搬茶叶。“来,大家搭把手,小心点,别摔了。” 二十斤一包的茶叶,一共十包,不多不少正好两百斤。村民们干劲十足,呼哧呼哧地把茶叶搬到车上,小李在一旁仔细地清点着数量,核对无误后,在带来的本子上登记签字。 装完这两百斤茶叶,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徐慎擦了擦汗,转身又从里屋拎出两大包茶叶,这两包比刚才的要小一些,包装也更精致些,用的是更好的牛皮纸,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写着“青山特级春茶”。 “小李同志,”徐慎把茶叶递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这两包,是我们一点心意。这一包,麻烦你带回给陈科长,这点茶叶,算是我们的一点感谢。” 他又指了指另一包:“这一包,是给你的。大热天的,让你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拿着尝尝鲜。” 小李看了看那两包茶叶,又看了看徐慎真诚的眼神,略一犹豫,便接了过来:“徐慎同志,这……不太好吧?”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多少拒绝的意思。 “哎,小李同志,你这就见外了。”徐慎摆摆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自家产的一点心意,陈科长那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青山村的人了。” 小李笑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这茶叶钱还是要给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钱递给徐慎,“这是这十斤茶叶的钱,按咱们之前定的价格算的。” 徐慎本想推辞,但看小李态度坚决,也就收下了:“那……多谢小李同志了。” “应该的。”小李把茶叶放进副驾驶座,和徐慎、李丽丽、春妮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科长还等着汇报呢。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好,路上慢点开!”徐慎他们连忙应着。 黑色的轿车再次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慢慢驶离了村子。围观的村民们见事情顺利,也都纷纷散去,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好了,茶叶卖出去了!”“徐慎这小子,真有本事!” 李丽丽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转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徐慎,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行啊,徐慎,现在越来越有官味了嘛,懂得给领导‘上供’了?” 徐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丽丽姐,你这说的啥话。陈科长确实帮了咱们大忙,人家不图咱们啥,咱们总得知感恩不是?小李同志跑这么远,也辛苦,一点茶叶,是人之常情。” 春妮在一旁听了,立刻帮腔道:“我觉得徐慎哥做得对!人家帮了咱们,感谢一下是应该的。”她看着徐慎的眼神,满是信任和维护。 李丽丽见状,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你们俩说得都对。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徐慎这么做是对的,人情世故,在哪都少不了。 送走了小李,徐慎把那六百块钱仔细地数了一遍,又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这是那两百斤茶叶的货款,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李丽丽和春妮说:“丽丽姐,春妮,你们先在这儿收拾一下,我去找支书一趟。” “去吧,我们知道。”李丽丽点点头。 春妮也道:“徐慎哥,路上小心。” 徐慎揣着钱,径直往支书李建国家走去。此时正是晌午,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吠和蝉鸣。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该怎么用。 李建国正在家吃饭,看到徐慎进来,连忙放下碗筷:“回来了?事情顺利不?” “顺利,李书记。”徐慎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两百斤茶叶的货款,一共六百块。” 六百块钱,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李建国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钱,对徐慎说:“徐慎啊,这钱,村里不能收。这青山茶,是你先想出来的主意,也是你一力推动的,九队的人跟着你忙活,这钱,该是你们的。” 徐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诚恳地说道:“李书记,您这么说就不对了。这事儿能成,离不开村里的支持。当初我找您说这事,您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帮着协调场地,给队里开绿灯,没有村里的支持,我徐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干不成这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这钱,不能全算我个人的,也不能全算九队的。我琢磨着,咱们得立个规矩,以后这青山茶的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李建国来了兴趣:“哦?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搞个简单的‘分股’。”徐慎说道,“这第一股,是您李书记的。您是村里的领头人,掌舵的,没有您的支持和远见,就没有这青山茶的今天,这股,您该得。” 李建国皱了皱眉:“我可没做什么……” “您听我说完。”徐慎打断他,“这第二股,是我自己的。” “第三股,给春妮。”徐慎继续说道,“炒茶是技术活,春妮心灵手巧,炒出来的茶叶品质最好,以后这炒茶的担子,主要还得靠她,这股,是她应得的。” 李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神里带着思索。 “剩下的,”徐慎语气加重了些,“就作为集体股,放在村里的账上。一来,用来给帮忙采摘、炒茶的社员们发工钱;二来,以后收购村民们采摘的鲜叶,也需要本钱;三来,若是有了盈余,还能给队里添置点农具什么的,让大家都能尝到甜头。” 他看着李建国,眼神坦荡而坚定:“李书记,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个头不算特别高大,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清澈,透着一股精明和实在。他提出的这个方案,看似简单,却很周全。没有独吞功劳,也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尤其是把春妮和集体都算进去,既公道,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这小子,不仅有干劲,还有脑子,更难得的是,不贪。 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徐慎啊,你这想法,好!考虑得很周全,也很公道。就按你说的办!这分股的事,我支持你!” 得到了李建国的同意,徐慎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知道,这“分股”的定下来,青山村的茶叶事业,才算真正迈出了坚实的一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沓崭新的钞票上,也照亮了两个男人眼中对未来的憧憬。 第17章 裕丰茶楼 炒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清醇的茶香,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慎站在堆积如山的茶叶前,伸手捻起一撮墨绿色的叶片,指尖传来干燥而略带韧性的触感,鼻尖萦绕的茶香仿佛带着山间清晨的露水气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喜悦。 这是青山村的希望,是他和春妮,还有村里不少乡亲们连日辛劳的成果。一想到和县茶叶科敲定的那笔供货,徐慎嘴角的笑意便忍不住加深了几分,但随即又微微蹙起了眉头。县茶叶科收走的量虽不少,但眼前这剩下的茶叶,依旧像座小山似的,怎么才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价值,给乡亲们多换些实实在在的收入,这是眼下最需要琢磨的事。 “春妮,”徐慎转过身,看向正在角落里细心分拣碎茶的春妮。小姑娘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连日的忙碌透着健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却依旧麻利。 春妮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汗,笑着问:“徐慎哥,啥事?” “跟你说个事,”徐慎走到她身边,语气认真,“这次青山茶的收益,我打算分你一股。” “啥?”春妮手里的竹筛“哐当”一声磕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我也有份?”她结结巴巴地问,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徐慎哥,这可不行,我就是跟着你打打下手,哪能要你的股……” “咋不行?”徐慎打断她,眼神坚定,“这些日子你没日没夜地跟着忙活,炒茶的手艺也练得越来越地道,这是你应得的。而且,以后青山茶的炒制,主要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咱们这青山茶是夏茶,这波嫩叶收上来炒完,接下来就得清闲好长一阵子。光靠茶叶还不够,我还得琢磨琢磨别的路子,看看能不能再给村里找些经济创收的营生。” 春妮听着徐慎的话,心里又暖又热,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徐慎哥,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管是炒茶,还是做别的,我都跟着你干!”至于徐慎说的其他创收路子,她虽觉得遥远,却也满心信赖。 徐慎笑了笑:“只是眼下,我还没什么太好的头绪。”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茶叶堆上,“先不想那么远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茶叶处理掉。我想去乡供销社看看,能不能跟他们谈成合作,让他们帮忙代卖一部分。” “我跟你一起去!”春妮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茶末。 两人很快忙活起来,装了五十斤普通的青山茶,又仔细挑了几斤形态饱满、香气馥郁的特级青山茶,分别装进两个结实的竹篓里。村里的张国强正好要去乡里拉货,徐慎便跟他打了招呼,搭他的拖拉机一同前往。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一路尘土。徐慎和春妮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紧紧护着竹篓,风里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乡镇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乡里,张国强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徐慎对春妮说:“春妮,你还是像上次那样,在旁边找个地方摆个小摊,先试试零散的销路。我去供销社问问,谈完了就来找你。” “嗯!”春妮点点头,从竹篓里取出一小部分茶叶,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茶叶摊开。 徐慎则拎着一小包普通青山茶和一小包特级青山茶,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了乡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空气中混杂着肥皂、布匹和糖果的气味。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她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与周围朴素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姐,您好,”徐慎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你们这儿帮忙代卖茶叶吗?” 那大姐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地上,她不满地抬眼瞪了徐慎一下,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小毛孩,我们这是供销社,只卖东西,不收东西!” 徐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耐着性子说:“大姐,我们这是自己村炒的茶叶,味道很好的,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呢。” 听到“县里都有人买”,那大姐脸上的不耐烦稍稍褪去了些,她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徐慎几眼,嘴角撇了撇:“哦?那你这茶叶打算怎么卖?让供销社代卖,准备分给我们几成利啊?” 徐慎心里一喜,连忙说道:“我们这正常的青山茶,市场价是三块钱一斤,要是供销社愿意代卖,我们两块八一斤给您。还有这种特级的青山茶,市场价三块五,我们三块二给您。您看这样成吗?”他一边说,一边就想打开手里的茶叶包让对方看看品相。 谁知那大姐听完价格,突然“呵”地笑了一声,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小伙子,先不说你这茶叶卖这么贵,我们供销社能不能卖得出去,就说这分成,也着实少了点吧?我们供销社费时费力地给你卖这野山茶,图啥呀?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我们这不收。” 徐慎没想到会碰这么个硬钉子,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对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拎起还没打开的茶叶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他低着头,慢慢朝着春妮摆摊的地方走去,远远就看见春妮正踮着脚朝他这边张望,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还一个劲地朝他挥手。 “徐慎哥!你快来!你快来!”春妮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正要去找你呢,这位老板要买咱们的茶!”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刚才的沮丧瞬间被扫去了大半,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问道:“春妮,咋回事?” 春妮指着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激动地说:“徐慎哥,这是咱们乡里最大的茶楼,裕丰茶楼的老板!刚才店里有个员工路过,尝了尝咱们的青山茶,觉得好喝就推荐给了老板,老板就特意过来了,说要买我们的茶叶!” 徐慎这才仔细打量起身边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明亮而锐利,看起来精明干练,浑身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只见那中年人手里正捻着几片青山茶的叶片,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又仔细看了看茶叶的色泽和形态,不住地点头称赞:“这茶不错,色泽鲜润,香气高扬,冲泡开来精气神十足,好茶,真是好茶呀!” 他抬眼看向徐慎,笑容更显真诚:“小伙子,我是裕丰茶楼的老板,姓戴。我确实想买你们的茶,你们要是有兴趣,不妨到我茶楼里坐坐,咱们仔细详谈一下如何?” 徐慎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待。他连忙伸出手,紧紧握住戴老板的手:“戴老板,您好您好!我叫徐慎,这是春妮。能跟您合作,我们求之不得!” 春妮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徐慎刚才在供销社碰壁的沮丧,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徐慎看着眼前的戴老板,又看了看春妮兴奋的脸庞,只觉得这趟乡里没白来,或许,这就是青山茶真正走出去的机会。 第18章 合同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裕丰茶楼的木质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裕丰”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徐慎领着春妮,跟在戴老板身后,刚一跨过那道雕花门槛,两人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哪里像是寻常茶楼,分明是座雅致的古董陈列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还夹杂着一丝陈旧木料与墨香的混合气息。脚下是打磨得光亮的红木地板,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两侧的博古架顶天立地,一格格整齐排列着,里面并非寻常茶楼的茶具样品,而是各式各样的古玩——有釉色莹润的青瓷瓶,瓶身上绘着远山近水;有包浆浑厚的铜炉,样式古朴,仿佛曾在无数个寒夜里温暖过古人的手;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字画,有的笔触豪放,泼墨如山水倾泻,有的则细致入微,蝇头小楷工整秀丽,每一幅都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 春妮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什么。她偷偷拉了拉徐慎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又难掩兴奋:“徐慎哥,这地方……可真好看。” 徐慎也在细细打量。他虽出身山村,却也在书里见过些世面的描述,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何为“雅”。这裕丰茶楼的布置,处处透着主人的匠心与财力,绝非一般商户可比。 戴老板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抚了抚颔下的山羊须:“让二位见笑了。这裕丰茶楼开了有些年头,来的多是附近镇上有些头脸的人物,或是喜好风雅的先生们。品茗论道,总得有个配得上的环境不是?” 他说着,对旁边一个穿着青布短褂、手脚麻利的伙计吩咐道:“小柱子,先领着徐老弟和这位姑娘上二楼雅间歇脚,泡一壶今年的雨前龙井来,再备几碟咱们这儿的招牌点心。我去取点东西,随后就到。” “好嘞,戴老板!”那名叫小柱子的伙计应了一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对着徐慎和春妮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楼上请。” 顺着雕花木楼梯拾级而上,二楼的光线稍暗些,却更显幽静。走廊两侧同样挂着字画,尽头处便是一间雅间,门是推拉式的梨花木门,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小柱子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的房间,一张梨花木八仙桌,四把配套的椅子,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小的美人靠,窗外能瞥见后院的几竿翠竹。 “二位请坐。”小柱子引着他们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沏好了茶,翠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弥漫开来。随后他端上几碟点心,有精致的梅花酥,有入口即化的云片糕,还有裹着芝麻的小麻花,样样都做得小巧玲珑,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您二位慢用,有事随时喊我。”小柱子客气地说了一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春妮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她看看桌上的点心,又看看徐慎,眼神里带着询问。徐慎被她那副馋样逗笑了,拿起一块梅花酥递过去:“想吃就吃,戴老板既然请了,不用客气。” “嗯!”春妮用力点头,接过梅花酥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那酥饼入口香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口感酥脆,一嚼就化。她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徐慎哥,这……这点心好好吃!比咱们村里集上卖的桃酥还好吃!” 徐慎笑着摇摇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泛着淡淡的黄绿色,他浅啜一口,细细品味。茶香清幽,滋味醇和,确实是好茶,看得出戴老板在待客之道上颇为用心。但他心里却有杆秤,这龙井虽好,比起青山村那带着山野灵气的青山茶,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独特的韵味,更别提他手里还藏着的那批特级青山茶了,那滋味,才真正是人间绝品。 春妮自顾自地吃着点心,时不时拿起徐慎倒好的茶喝一口,小脸上满是满足。徐慎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盘算着戴老板找他们来的真正目的。买茶是肯定的,但看这阵仗,恐怕不止于此。 果然,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戴老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 “让徐老弟和这位姑娘久等了。”戴老板笑着坐下,将信封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看向徐慎,语气比刚才在楼下时多了几分郑重,“徐老弟,不介意老哥我这么称呼你吧?” “戴老板客气了,叫我徐慎就行。”徐慎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地回应。 戴老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请二位来,一是之前尝了徐老弟带来的青山茶,确实是好茶,想从你这儿多进些货;二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慎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二是我想跟徐老弟做笔更大的生意——我想收购你们的青山茶。” 春妮正拿着一块小麻花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徐慎。 徐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戴老板的意思是?” “顾名思义。”戴老板打开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几张纸推到徐慎面前,“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你们一笔足够丰厚的钱,买断这青山茶的炒制方法,包括所有的工艺细节。同时,从今往后,你们就不能再向任何人出售这种茶,这青山茶,就只能由我们裕丰茶楼独家售卖。你看怎么样?” 他语气笃定,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对徐慎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毕竟,对于一个山村出来的年轻人,一笔“足够丰厚的钱”,或许就能彻底改变生活。 春妮听得有些发懵,但也隐约觉得这条件不太对劲儿,她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担忧。 徐慎拿起那几张纸,并没有细看上面的条款,只是目光平静地抬起来,直视着戴老板的眼睛。戴老板的眼神精明而锐利,带着商人特有的算计。 徐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戴老板,实不相瞒,白湖乡这一带,像裕丰茶楼这样的字号,据我所知,并非独一家吧?” 戴老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明白徐慎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头道:“确实,做茶楼生意的不少,但裕丰的招牌,在这一带还是响当当的。” “那是自然。”徐慎微微一笑,“每家茶楼能立足,都有自己的特色,裕丰茶楼的环境、服务,还有戴老板的经营之道,都让人佩服。方才我也尝了戴老板这里的招牌龙井,确实是好茶。”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但要说起来,比起我们青山村的青山茶,恐怕还是差了一截。而且戴老板有所不知,我们手里的青山茶,还有更好的品级,便是特级青山茶,那滋味,更是一绝。” 戴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徐慎不是信口开河,那天他尝过的青山茶,确实有惊艳之处,否则也不会动了买断的心思。 徐慎继续说道:“这青山茶,是我们青山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是村里人的指望,往后更是要打造成青山村的招牌。所以,这茶的根,在我们那儿,这炒制的法子,是祖宗的智慧,不能卖,也万万卖不得。”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戴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有些不悦:“徐老弟这是……不愿意给老哥这个面子?” “戴老板言重了。”徐慎摇头,“我不是不给面子,是这事儿确实办不到。但戴老板有诚意合作,我心里是清楚的。既然戴老板看好青山茶,我也觉得裕丰茶楼是个好去处,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合作?” 戴老板抬眉:“哦?徐老弟有什么想法?” 徐慎身体微微前倾,说道:“我的想法是,在这白湖乡里,我们青山村的青山茶,只供给裕丰茶楼一家。也就是说,往后乡里人想喝到正宗的青山茶,只能到裕丰茶楼来。” 戴老板眼睛微微一眯,示意他继续说。 “作为回报,”徐慎看着他,清晰地报出了条件,“裕丰茶楼每年给我们青山村两千块钱的代理费。有了这笔钱,我们能更好地打理茶园,保证茶叶的品质和供应。而裕丰茶楼,能得到青山茶的独家供应权,多了一个别家没有的招牌。戴老板觉得,这个生意如何?”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戴老板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 买断自然是最好的,一劳永逸,还能杜绝后患。但徐慎的话也有道理,青山茶的根在青山村,就算买断了方法,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研究出别的好茶?而且两千块钱的代理费,听起来不少,但比起买断所需的费用,简直是九牛一毛。更重要的是,独家供应权,意味着裕丰茶楼能凭借这青山茶,吸引更多的客人,甚至压过其他同行一头,这带来的长远利益,恐怕远不止两千块。 他抬眼看向徐慎,这年轻人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原则,又懂得变通,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片刻后,戴老板放下茶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而且比之前更加真切:“徐老弟年纪轻轻,倒是有魄力,也有头脑。这个法子,我看行!”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徐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伸手与戴老板有力地握了一下:“合作愉快,戴老板!” 春妮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两人握手言和,脸上都带着笑,便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又拿起一块点心,吃得更香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竹隙洒进来,落在桌上的茶盏和那几张尚未签署的纸上,仿佛为这份刚刚达成的合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第19章 防汛 第十九章 防汛 坐着张国强的拖拉机往村里赶,春妮和徐慎坐在拖拉机后面的拖斗里,春妮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甜糯的香气混着山间清润的空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徐慎哥,这糕点可好吃了,戴老板真是大方。”春妮含着糕点,声音有点含糊,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不过话说回来,徐慎哥,你学坏了哦。” 徐慎正在看着和戴老板写的合同看有没有纰漏,闻言回头看了春妮一眼:“我怎么学坏了?” “你撒谎呀!”春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促狭,“你跟戴老板说,那青山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得按老规矩来。可我明明知道,那独特的炒茶法子,都是你没日没夜琢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无比佩服:“不过徐慎哥,我是真服你。五万块啊!戴老板说的时候,我腿都快软了,那得是多大一堆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摞在一起的样子。你居然说拒就拒了。” 徐慎闻言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春妮,我当时脑子也懵了一下。五万块,对咱们青山村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可你想啊,青山茶要是真能打响名气,长远做下去,一年、两年、十年……那价值,可不是这五万块能比的。咱们得把眼光放远点。” 春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糕点:“嗯,你说的对。徐慎哥你想的远。反正我听你的。”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青山村。徐慎没先回家,直接带着春妮去了村部。支书李建国和村长张安民正在屋里合计着夏收的事,见两人进来,连忙招呼坐下。 “小徐,春妮,你们从镇上回来了?事情办得咋样?”李建国递过两杯粗瓷茶。 徐慎把裕丰茶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讲了长期供货的协议,还有每年两千块的代理费。“……戴老板那边保证,只要咱们的茶叶品质稳定,这合作就能一直续下去。我想着,这比一次性卖断强,能给村里留个长期的进项。” 李建国和张安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欣喜。张安民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才多久?一个月不到吧?你就给青山茶找了这么个好出路!这两千块,顶得上咱们村以前大半年的集体收入了!” 李建国也连连点头,看着徐慎的眼神里满是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小徐啊,你这脑子是真灵光,不光能想,还能踏踏实实干成事儿。我看呐,你这本事,将来肯定不是咱们这小小的青山村能留得住的。” 徐慎连忙摆手:“李书记,张村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能为村里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村被连绵的阴雨笼罩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村子都裹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徐慎和春妮也没闲着,几乎天天泡在炒茶室里,趁着这功夫,把之前采的茶叶仔细炒制、分拣、包装好,等着天晴了给裕丰茶楼送第一批货。 春妮的手巧,学东西也快,现在炒茶的手艺已经有模有样,只是火候的拿捏上还稍逊徐慎一筹。徐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炒茶室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柴火的暖意,倒也冲淡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 好不容易,天终于放晴了。太阳懒洋洋地爬出来,把积攒了几天的光和热一股脑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庄稼经过雨水的滋润,也显得愈发青翠。徐慎和春妮瞅着这好天气,赶紧背上竹篓,打算去青山坳采些新茶。 青山坳里的茶树经过雨水冲刷,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人手脚麻利地采摘着嫩芽,不多时就采满了一背筐。找了块向阳的山坡坐下休息,春妮拿出水壶递给他:“徐慎哥,这天可真热,晒得人都快化了。” 徐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脚下的土地上。他伸出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怎么了,徐慎哥?”春妮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徐慎把手里的土松开,站起身,又走到不远处,扒开表面一层干燥的浮土,底下的泥土依旧带着黏湿的潮气。他直起身,望着远处天际线那几缕看似无害的白云,沉声道:“春妮,不对劲。这雨,怕是还没下完,而且……可能还要下大雨。” “啊?”春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还有那湛蓝的天空,“徐慎哥,你没看错吧?这天这么晴,太阳这么毒,怎么可能下雨?再说,都下了那么多天了,该停了呀。” “我没骗你。”徐慎的语气很肯定,指着脚下的土地,“你看这土,表面看着干了,底下还很湿,而且湿度不正常,带着一股闷劲儿。这不是久晴的样子。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种天气之后,很容易出现强对流天气,下大暴雨。” 春妮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看徐慎说得这么认真,脸色又那么凝重,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她知道徐慎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那怎么办?” “得赶紧回去告诉村里人!”徐慎一把背起装满茶叶的竹篓,“必须马上准备,一是抢收夏粮,能收多少收多少;二是赶紧组织人加固小西河的堤坝,那堤坝年久失修,真下大暴雨,怕是顶不住,到时候淹了庄稼事小,冲了村子就麻烦了!”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往村里赶。一进村子,就直奔村部。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原来是村里正在开生产队长会议,商量着夏收的保障工作。 徐慎也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纷纷扭头看来。 “李书记,张村长!”徐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我有急事要说!” 李建国见是徐慎,示意他先说:“小徐?怎么了这是?这么急火火的。” “李书记,根据我的观察,最近几天很可能还要下大暴雨!”徐慎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生产队长,“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提前抢收夏粮,能多收一点是一点;另一方面,赶紧组织人力物力,加固小西河的堤坝,做好防汛的准备!” 他的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即就炸开了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生产队长,姓李,在村里干了几十年,辈分也高,他皱着眉头,率先开口了:“小徐,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离谱了?”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老话都说‘久雨必晴’,前段时间连着下了那么多天,这刚晴了两天,太阳这么足,怎么可能马上又下大暴雨?再者说了,地里的麦子、玉米,都还没完全熟透呢,现在抢收,那得减产多少?收下来的粮食潮乎乎的,也不好储存,卖价也得受影响。这损失谁来担?” 另一位中年队长也附和道:“是啊,李伯说得对。现在抢收,确实不是时候。” 李建国沉吟着点了点头,看向徐慎:“小徐啊,老李他们说的也是实际情况。现在抢收,对粮食产量影响太大,村民们怕是也不乐意。而且这防汛……”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防汛工作不是小事,没有上面的指示和统一安排,咱们自己贸然搞大规模加固,一是人手不好组织,二是物资也跟不上,万一最后没下那么大雨,岂不是白费功夫?到时候村民们也会有意见的。” 徐慎急道:“李书记,不能等!这不是白费功夫的事!我是看这地里的土,还有这天气的变化,结合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气象知识判断的。书上说,连续阴雨之后突然放晴,气温快速升高,地表水汽大量蒸发,很容易形成强降雨,而且这种雨往往来得猛,下得大!” “书本上的知识?”刚才那位李姓老队长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徐啊,不是我说你,你年轻,读过书,有文化,这是好事。可这种地看天吃饭的事儿,书本上写的不一定都对。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地,活了大半辈子,啥天气没见过?这雨下不下得来,我们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小徐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几位老队长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显然都不认同徐慎的判断。 徐慎看着他们,心里又急又无奈。他知道这些老队长都是为了村子好,他们的经验也确实宝贵,但这次,他有强烈的预感,那场大雨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把书本上那些关于气象云图、气压变化的知识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可看着老人们那带着固有经验的眼神,看着李书记脸上的犹豫,他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沉甸甸的。 春妮站在徐慎身后,紧紧攥着衣角,她相信徐慎,但看着满屋子反对的声音,也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蝉鸣声声,似乎在嘲笑着这场关于“暴雨”的争论。可徐慎的心,却像被那块潮湿的泥土紧紧攥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说服大家,恐怕没那么容易。但他不能放弃,因为他知道,那潜藏的危险,可能正一步步向青山村逼近。 第20章 暴雨 毒辣的日头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地钉在天上,烤得地面蒸腾起一股股热浪,连空气都仿佛被扭曲了。徐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家。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此刻却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微微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额角和下颌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院子里的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喘气,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连吠叫的力气都欠奉。徐慎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往堂屋走,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在青石板地上踏出坑来。 “慎娃?这是咋了?”正在屋檐下编竹篮的二叔徐双贵最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徐双贵手里的篾条刚穿过去一半,见徐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了上去。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担忧。 紧随其后,二婶王桂兰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和好的面。“是啊,慎娃,脸拉得老长,跟谁怄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试图吹散徐慎周身的阴霾。 徐慎停下脚步,在门槛边的条凳上重重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叔,婶,我去村部找了支书,又去了九队几家叔伯家,跟他们说,我看这天气不对劲,怕是要下大暴雨,得赶紧抢收庄稼。”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低了:“可他们……他们都不信。支书说我是年轻人瞎咋呼,老一辈的叔伯们也说我毛还没长齐,懂个啥农时,还说这大晴天的,下暴雨是天方夜谭。我跟他们争了几句,可没人听我的……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明明心里头慌得厉害,却啥也做不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一头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困兽。 徐双贵听完,眉头先是紧紧皱起,手指在粗糙的下巴上摩挲了几下,随即重重一拍徐慎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慎娃子,你先别着急,也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碾盘一样扎实,“村里人不信,那是他们没见识过你的心思细。二叔信你!你打小就比旁人敏锐,看天看地都有一套。” 他站起身,往院门外望了望那依旧毒辣的太阳,语气斩钉截铁:“管不了别人,咱先把自家的事办妥当!桂兰,别和面了,拿家伙什,咱去地里抢收!” “哎!好嘞!”王桂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柴房跑,“我这就去拿镰刀、麻袋!” 徐双贵又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鼓励:“咱先做给村里人看。他们要是问起,二叔替你说。你二叔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能劝动一个是一个,劝不动,咱先把自家的粮食保住了,心里也踏实。” 徐慎猛地抬起头,看着二叔黝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搬开了一角,暖流涌了上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二叔,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干就干。三人很快就扛着镰刀、背着空麻袋出了门。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路烫得能烙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他们却顾不上这些,径直往自家的几亩麦地和玉米地走去。 一到地头,徐双贵和徐慎就抡起镰刀,“唰唰”地割了起来。金黄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在他们手下应声倒下。王桂兰则在一旁麻利地捆扎、装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们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路过村民的注意。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闲聊的老汉和妇女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了几句,就有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双贵!你这是咋了?老糊涂啦?” 喊话的是村东头的李老五,手里摇着个破蒲扇,语气里满是戏谑,“离正经夏收还有小半个月呢,这时候割庄稼,是不想要今年的收成了?这麦子还能再灌浆,玉米也还能再饱满些,你这是败家子行径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双贵,这大太阳的,你这是图啥?” 徐双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我家慎娃说了,这几天怕是要下大雨,而且是能淹了庄稼的那种。提前收了,保险!” “慎娃?徐慎?”李老五嗤笑一声,“他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你也信?这天,晴得连云彩都没有,下大雨?双贵,我看你是被日头晒晕了头!” 徐双贵脸上不见怒色,只是平静地说:“自家的娃,我不信还信谁?他心里有数。”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提高了音量,“我也不勉强大家伙儿,信得过我徐双贵,信得过我家慎娃的,就赶紧回家准备准备,抢收一点是一点。真等雨下来,悔就晚了!”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不以为然的笑声和连连摇头。 “双贵这是老了,信一个小娃娃的话。” “就是,这晴空万里的,下哪门子的大雨?徐家这是集体犯糊涂了吧?” “估摸着是今年想早点清闲,不管收成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飘过来,钻进徐慎的耳朵里。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声音全憋了回去,只是手里的镰刀挥得更快了,刀刃划过麦秆的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徐慎抬头一看,是春妮。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通红,眼睛更是红得像兔子,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显然是刚哭过。 “徐慎哥……”春妮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说你预感要下大雨,让他们赶紧收庄稼……可他们……他们不光不信,还说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中留,净帮着外人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却倔强地忍住了,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跟他们吵了几句,就跑出来了。徐慎哥,我来帮你们!他们不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你不是瞎说话的人!” 看着春妮那双写满信任和倔强的眼睛,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辛苦你了”,却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谢谢你,春妮。” 王桂兰在一旁看得心疼,拉了春妮一把:“好孩子,快歇歇,看这一头汗。” 春妮却摇摇头,从地上拿起一个空麻袋:“婶,我不累,赶紧干活吧。” 于是,四个人,两老两少,就在这毒辣的日头下,在村民们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埋头苦干起来。镰刀挥舞的声音、麦穗落地的声音、装袋时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田野上最执拗的乐章。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渐渐缩短,最后隐没在暮色里。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虫鸣,他们才终于把几亩地的麦子和玉米都抢收完毕。 恰好这时,张国强开着他那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路过,看到这情形,二话不说就停下帮忙。“双贵叔,徐慎,这是咋了?收这么急?” “国强,谢了!”徐双贵喘着气,“慎娃说要下大雨,先把粮食拉回去再说。” 张国强虽然也有些疑惑,但看他们累得够呛,也没多问,帮着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搬上拖拉机。“成,我帮你们拉回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载着满车的粮食和疲惫的人们,颠簸着回了村。 到了徐家院子,卸完粮食,徐慎看着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春妮,心里过意不去,真诚地挽留:“春妮,忙活一天了,肯定饿坏了。别走了,留下来吃了晚饭再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春妮确实饿坏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哎,好!春妮等着,婶这就去给你做!”王桂兰一看春妮答应了,高兴得不行,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她手脚麻利,很快,几大碗香气扑鼻的油泼面就端了上来。红亮的辣子,喷香的葱花,筋道的面条,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看得人食指大动。 “快吃快吃,趁热!”王桂兰端着一碗面递给春妮,“多吃点,看这孩子累的。” 春妮确实饿极了,也顾不上害羞,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吃得香甜。徐慎和徐双贵也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着,一时间,只有吃面的声音和满足的喟叹。 吃完晚饭,歇了口气,徐慎拿起墙角的手电筒:“春妮,我送你回去。” 春妮点了点头,跟二婶道了谢,跟着徐慎走出了院子。 夜里的乡村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和虫鸣。手电筒的光柱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晃动,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晚风习习,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散了些许疲惫。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快到春妮家附近时,春妮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光,看着徐慎的侧脸,小声地问:“徐慎哥,你上次跟我说,你现在一事无成,还不能谈感情上的事情……”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那……那啥样才不叫一事无成呀?”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徐慎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是啊,什么样才叫不一事无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赚了很多钱?是干出了一番大事业?还是……他看着春妮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他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春妮!春妮!你在哪儿?” 是春妮爸妈的声音。 两人赶紧迎上去,只见春妮的爸妈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他们,才算松了口气。 “你这死丫头!”春妮爸带着点怒气,又有点后怕,“在家骂了你几句,就跑出去了,这么晚了也不回家,想急死我们是不是?” “叔,婶。”徐慎连忙上前解释,“春妮今天一天都在帮我们家抢收庄稼,累坏了,刚在我家吃了晚饭,我正送她回来呢。” 春妮妈一看这情形,先是瞪了春妮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了笑意,目光在徐慎和春妮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哦?这么说,我这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今天是给老徐家当劳力去了?看来,这闺女是快要给老徐家养咯?” 这话一出,徐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一样,连耳根都热了。春妮更是羞得不行,脸颊红扑扑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嗔怪地叫了一声:“妈!” 春妮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春妮转向徐慎,声音细若蚊蚋:“徐慎哥,那我跟爸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徐慎讷讷地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自己的小屋,徐慎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春妮的影子,她红着眼眶说“我信你”的样子,她埋头干活时认真的样子,她被她妈调侃时害羞的样子……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猛地在头顶响起,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紧接着,狂风骤起,“呜呜”地呼啸着,像无数头野兽在嘶吼,疯狂地抽打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徐慎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看到外面的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像是要被连根拔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潮湿感。 他知道,来了。 暴雨,就要下下来了。 第21章 决堤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起初是零星的噼啪声,转眼间就变成了密集的鼓点,最后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仿佛天空破了个大洞,倾盆的水流毫无征兆地砸向大地。狂风裹挟着雨水,在院墙上撞出沉闷的轰鸣,院角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风雨里疯狂抽打着空气,像是在发出绝望的嘶吼。 徐慎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已经连成一片的雨帘,眉头紧锁,徐慎迅速回屋翻出那件军绿色的旧雨衣,橡胶雨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系带时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知道这场雨绝不是寻常的阵雨,小西河的河堤去年冬天才简单修补过,经不住这么折腾。 刚系好雨衣领口的扣子,院门外就传来了手电筒光柱晃动的光晕,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小徐,在家吗?” 徐慎拉开门,就见村长张安民佝偻着身子站在雨里,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歪斜地照在脚边的水洼里,泛着细碎的光。他那件深蓝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张叔,进来避避雨?”徐慎侧身让他。 “不了不了,”张安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来回扫着,像是在躲避什么,“李支书……李建国支书让我来叫你,说召集了大伙儿去村部开会,都到得差不多了。” 他说话时头始终低着,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可那股子不自在却像雨雾一样弥漫开来。徐慎心里明镜似的——上午自己提醒要下雨时,张安民也是笑着摇头的,此刻这副模样,多半是想起了上午的事,脸上挂不住。 “嗯,知道了。”徐慎没提上午的事,只是顺手拿起门边的铁锹靠在肩上,“那我们赶紧去吧,别让李支书他们等急了。” 张安民像是松了口气,闷声应了句“哎”,转身往院外走。两人并肩走在雨里,雨衣摩擦着发出窸窣的声响,脚下的泥路早已变成了烂泥潭,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鞋,再拔出来时带着厚重的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劈开一道昏黄的光带,照亮了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也照亮了路边歪歪斜斜的玉米秆,叶子被打得贴在茎秆上,蔫头耷脑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雨……真邪门。”张安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往年这个时候,最多下点雷阵雨,哪有这么下的……” “是来得急了点。”徐慎应着,目光却投向远处漆黑的田野。雨太大了,连空气都像是被泡透了,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湿冷的凉意。他能想象到小西河此刻的样子,那原本温顺的河水,现在怕是已经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到村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昏黄的灯泡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照见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李建国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烟卷在指间明明灭灭,烟灰被风吹得粘在雨衣上。几个生产队长蹲在台阶边,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就能溅起一片泥水。见徐慎和张安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小徐来了。”李建国掐灭烟卷,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徐慎腾出块地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上午……上午你说要下大雨,是我们大意了。总觉得老黄历准,没把你的话往心里去,现在这雨下成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还算挺直的腰杆像是被这场雨压弯了,一瞬间显出几分苍老来:“你是读书人,见识比我们广。你说说,这雨能下多久?我们现在该咋安排?再这么下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要遭殃。” 旁边的几个生产队长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是啊小徐,你给拿个主意。我刚才从河边过来,那水涨得邪乎,再这么涨下去,河堤怕是撑不住。” 徐慎的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的脸,李建国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张安民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雨衣的带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村里一年的收成。 “李支书,各位叔伯,”徐慎的声音很稳,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现在说啥都晚了,懊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组织村里的精壮劳力,现在就去小西河加固堤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小西河的河堤本来就不算结实,前段时间连着下了几天小雨,水位已经涨了不少。这场暴雨来得猛,水位肯定还在往上蹿。要是堤坝真冲垮了,下游那几百亩麦田、玉米地,今年就全完了。”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那几百亩地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指望它缴公粮、换口粮,要是真没了收成,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李建国猛地直起腰,眼里的疲惫被一股狠劲取代:“小徐说得对!张安民,你现在就挨家挨户去敲锣,让家里有劳力的都出来,带上麻袋、铁锹,到小西河集合!告诉大伙儿,今晚谁也别惜力,保住河堤就是保住咱们的饭碗!” “哎!”张安民应声就往外冲,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小徐,”李建国又转向徐慎,语气恳切,“你就带着几个队长先去河边看看情况,哪儿最险就先做个记号,等大部队到了好集中力气加固。我随后就到。” “好。”徐慎应下,转身跟几个队长往外走。铁锹在泥地里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几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被浓重的雨幕吞没。 往小西河去的路格外难走,脚下的泥地像是被化开的糖稀,每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雨水顺着雨衣的领口往里灌,冰凉的水流顺着脖颈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里面的衣服。徐慎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始终照着前方的河道,越靠近河边,风声就越响,隐约能听见河水奔腾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挣扎。 “来了来了!生产一队的王队长忽然喊了一声,指着前方。 徐慎抬眼望去,只见原本窄窄的河面此刻已经拓宽了近一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杂草,正疯狂地冲击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巨响。河堤上的泥土被泡得发胀,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浑浊的泥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渗,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情况不妙啊。”一个年长的队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土都泡透了,不结实了。” 徐慎沿着河堤往前走,脚步飞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段堤坝,时而停下用铁锹戳戳泥土,时而俯身查看水边的冲刷痕迹。“各位叔伯,”他回头喊道,“大家分开走,沿着河堤排查!看到有低洼的地方、或者有裂缝渗水的地方,就先用铁锹做个标记,咱们先把最危险的地方盯住!” “好!”几个人立刻散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分散开来,像是几颗微弱的星子,在与狂暴的风雨对抗。 徐慎走到一处拐角,这里的河堤比别处矮了一截,河水已经漫过了堤岸的下半部,黄色的浪花一次次拍上来,溅起半人高的水墙,堤上的草皮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他用铁锹往泥土里插,轻易就陷进去半尺多深,拔出来时还带着浑浊的泥水。 “这里得重点加固!”徐慎喊了一声,正想做个记号,就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小徐!我们来了!”是李建国的声音。 徐慎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河岸涌来,手里的铁锹、麻袋在灯光下闪着零星的光。张安民跑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都跟上!快点!李支书说了,保住河堤才有饭吃!” 李建国快步走到徐慎身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问:“怎么样?哪儿最要紧?” “这儿,还有前面那几处拐角。”徐慎指着刚才排查出的几个点,“水位涨得太快,泥土已经泡软了,得赶紧用麻袋填土压上去。” “好!”李建国转身面向村民,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听着!今年这收成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晚了!河堤要是破了,下游的庄稼就全完了,咱们全家老小冬天都得喝西北风!” 他举起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一跺:“男人们跟我上!用麻袋装满土,往渗水的地方堆!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负责运土!今晚谁也别偷懒,咱们跟老天爷争口气!” “争口气!”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响应。男人们脱下湿透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褂子,扛起铁锹就往旁边的田里跑——那里的土相对干燥些,能更快装满麻袋。女人们则两人一组,抬着空麻袋跟在后面,脚步在泥地里踉跄着,却没人叫苦。 一时间,河岸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铁锹挖土的撞击声、麻袋被拖拽的摩擦声。昏黄的手电筒光在人群中流动,照亮了一张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也照亮了他们眼里的韧劲。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泥里,立刻就有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人说话,只是互相递个眼神,又埋头接着干活。 徐慎也加入了扛麻袋的队伍,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上,勒得锁骨生疼,可他不敢停。每一趟往返,他都要仔细查看河堤的变化,那不断上涨的水位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丝毫不敢松懈。他看着村民们用身体对抗着汹涌的河水,看着他们把一袋袋泥土堆在堤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人类一直在改造自然,从刀耕火种到修堤筑坝,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天灾,哪怕力量微薄,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李支书!张村长!”一个急促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徐慎抬头,看见妇女主任顾小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她的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建国正指挥着几个人把麻袋堆成一道墙,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小顾,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从西边过来,”顾小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听……听那边说,上游的几个村子也没料到下这么大雨,他们那边的河堤……刚才决堤了!水正往下冲呢!” “什么?!”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安民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上游决堤了?那……那咱们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空炸了个惊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段还没来得及加固的河堤,在汹涌的河水冲击下,先是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整块堤岸就像被巨人掰断的饼干,猛地向内塌陷! 浑浊的河水瞬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向堤外的田野冲去。那水势太过迅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转眼间就漫过了低矮的田埂,将成片的玉米秆连根拔起,卷入洪流之中。 “堤塌了……”有人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风雨的咆哮和洪水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冻结的沉默。有人瘫坐在泥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麻袋;有人望着那道不断扩大的缺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建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一棵小树才没摔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滔天的洪水。浑浊的水流在他眼前翻滚、咆哮,像是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他想起了上午村民们不以为然的笑脸,想起了刚才大家热火朝天筑堤的身影,想起了李建国鬓角的白发,想起了张安民愧疚的低头……所有的画面都在洪水中碎成了泡影。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眼前肆虐。人类改造自然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这汹涌的洪水,究竟是自然的暴怒,还是对人类傲慢的惩罚?他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随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浸透了四肢百骸。 夜色更深了,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浑浊与黑暗里。 第22章 抗洪小组 浑浊的洪水还在疯狂地从溃口涌出,裹挟着泥沙、断木和被冲倒的庄稼,在田野里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向着更低洼的地方漫延。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冰冷的雨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重的寒意。 河堤上,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个呆立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黄汤,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绝望。有人蹲在泥地里,双手插进湿透的泥土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望着自家被淹的田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狂风卷着雨丝,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也吹散了刚才喊出的号子声,只剩下洪水奔腾的咆哮,在天地间回荡。 李建国站在堤边,手里的铁锹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沾满泥浆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那不断扩大的溃口,浑浊的河水在他眼前翻滚,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肆无忌惮地践踏着他们辛苦耕耘的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疲惫。 “都散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天太晚了,雨又大,留在这里也没用。大家先回去,照顾好家里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别出什么意外。” 村民们没有立刻动,还是望着那片洪水,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回去吧!”李建国提高了些音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我的,先回去!后续的事,我们村干部商量着办,明天再给大家个说法!” 张安民也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着喊道:“大伙儿都听支书的,先回家!家里的老人孩子还等着呢!注意安全!有啥情况,明天一早到村部来集合!” 妇女主任顾小琴也帮着劝说那些情绪激动的村民,扶着几个几乎要瘫倒的老人,慢慢往回走。人群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循的指令,开始三三两两地挪动脚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河堤上很快就只剩下村干部和几个生产队长。生产一队王队长捡起地上的铁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叫啥事儿啊……一年的指望,就这么没了……” 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堵得慌。小西河五十多年没决过堤了,那还是他们小时候的事,只从父辈嘴里听过只言片语,说当年水势如何凶猛,淹了多少田地,饿了多少人。谁也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遇上这样的事。 “回村部吧。”李建国挥了挥手,率先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风雨里显得有些佝偻,不像刚才指挥大家筑堤时那样挺拔了。 一行人默默地往村部走,没人说话,只有脚下踩在泥水里的“咕叽”声,和风雨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雨衣都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回到村部,李建国让张安民找了些干柴,在屋子中间的泥地上生起一堆火。火苗“噼啪”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烤着湿透的鞋子和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烟火气。 李建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蹭”地一下蹿起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都说说吧,”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该咋办。洪水已经这样了,光难受没用,得想办法。”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几个生产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道该说啥。小西河决堤,这在他们几十年的生涯里都是头一遭,一点经验都没有。再说,刚才那洪水的架势太吓人了,大家心里还没缓过劲来,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张安民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这水……一时半会儿怕是退不了。”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沉闷,“下游的田地肯定是全淹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水再往村里漫。村里地势虽说比田地高些,但要是雨一直下,保不齐也得进水。” “还有那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妇女主任顾小琴接口道,“尤其是几家老人,儿女不在身边,屋子又旧,要是进水了可咋整?” “粮食也是个问题,”另一个队长皱着眉说,“仓库虽然地势高,但万一水再涨……而且好多人家的存粮都放在地窖里,这一淹,怕是也糟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都是眼下能想到的麻烦事,但都不成系统,更像是一种焦虑的宣泄。李建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大家说的都对,但光是零散地想着这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徐慎身上。徐慎正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显得很平静。李建国心里一动,上午徐慎提醒大家要防大雨,没人当回事,结果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刚才决堤的时候,徐慎虽然也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这年轻人,脑子活,见识也比他们这些老骨头广。 “小徐,”李建国开口道,“你有啥想法?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都吐出来。他往火堆边凑了凑,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烤了烤。“李书记,各位叔伯,”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洪水确实可怕,刚才那场面,谁看了心里都发怵。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更不能泄气。老天爷给咱出了难题,咱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心稳住,然后有组织、有计划地应对。乱乱糟糟的,啥也干不成。所以,我建议,咱们首先成立一个防汛救灾小组,统一指挥,分工负责。” “防汛救灾小组?”张安民重复了一句,眼里露出些疑惑。 “对。”徐慎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可以分成几个组。第一个,抢险组。主要负责排查村里的安全隐患,特别是那些低洼地段的房屋,还有孤寡老人、小孩,得赶紧组织转移安置,不能让水进了屋再着急。要是村里哪个地方出现险情,也由他们负责抢险。” “第二个,物资调配组。现在洪水淹了田地,肯定有不少人家粮食、饮水会出问题。得赶紧清点村里的储备粮、储备水,统计各家各户的需求,统一调配。还得想办法联系上面,看看能不能争取些支援。” “第三个,清淤组。等雨小一点,水势稳一点,就得开始清理河道了。那些被冲下来的杂物、淤泥,都得清出去,不然等水退了,河道堵了,以后麻烦更大。还有以前为了堵水可能弄的一些临时坝体,该拆的也得拆,得优先把村里居住区域的积水排出去。” “第四个,加固组。这个可能得等水稍微退一些再说,但也得提前准备。溃口必须得堵上,不然洪水一直这么流,危害太大。先把堤坝加固好,然后才能谈排水、恢复田地的事。” 徐慎一口气说完,看着众人:“大概就是这几个方面,具体每个组需要多少人,谁来负责,还得李书记和村长来定。我就是个建议,供大家参考。”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琢磨徐慎的话。刚才还一团乱麻的思绪,好像被他这么一梳理,顿时清晰了不少。 李建国盯着跳动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徐说得太对了!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刚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果断:“成立抗洪小组!统一指挥,分工负责!我看小徐这脑子清楚,考虑得周全,这个抗洪小组的组长,就由小徐来担任!” “啊?让我当组长?”徐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李书记,这不合适,我年轻,经验不足,还是您来……” “就你合适!”李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论见识,论脑子,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活泛!刚才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句句在点子上,你来当这个组长,我放心!大家也放心!” 他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咋样?” 张安民第一个点头:“我觉得行!小徐说得在理,让他领头,我没啥意见!” “我也同意!”顾小琴也说道,“刚才小徐一说,我心里就亮堂多了,有他领着,肯定错不了。” 几个生产队长也纷纷表示赞同。刚才徐慎提出的方案,确实让他们看到了章法,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徐慎,你就别推辞了,这是眼下的大事,不是客气的时候!” 徐慎看着李建国信任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众人期盼的眼神,心里一热,刚才面对洪水时的那种无力感,被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行,李书记,各位叔伯,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担起这个担子。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指点。” “这就对了!”李建国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那咱们现在就把各组的人定一下。张安民,你经验丰富,就负责加固组吧,先琢磨着堵溃口、固堤坝的事,需要啥工具、材料,提前列个单子。” “顾小琴,你心细,跟妇女们也熟,就负责物资调配组,再挑几个细心的妇女跟着你,赶紧把村里的情况摸清楚。” “王队长,你是老资格,嗓门也大,就负责抢险组,带上几个年轻力壮的,连夜去村里看看,特别是那几户住得低的人家,今晚就得盯紧了!” “剩下的几位队长,就先跟着清淤组,等雨势稍缓,立刻开始清理河道周边的杂物,做好准备。” 李建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个人都领到了具体的任务,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都记清楚自己的活儿了?”李建国最后问了一句。 “记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李建国拍了拍手,“今晚大家先回去稍微歇口气,养养精神。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到村部集合,按照分工,立刻行动起来!洪水能冲垮堤坝,但冲不垮咱们小西河村的精气神!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村部里的这堆火,却像是一盏灯,照亮了接下来要走的路。徐慎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从明天就要开始了。 第23章 救人 凌晨四点多,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有远处山头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的临近。徐慎已经醒了,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和树叶,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村子都裹在潮湿的水汽里。 今天是他担任抗洪小组组长的第一天,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几分。他不敢耽搁,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摸起床,翻出那件旧的雨衣,仔细地穿好,雨帽也系得严严实实,又套上高筒胶鞋,检查了一遍雨具的密封性,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夜风寒凉,夹杂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些许的凉意。徐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雨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烂味——这是洪水过后常有的气息。他快步走向村部,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费力地拔出来。 村部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安静地立在那儿,墙角堆着些防汛用的沙袋和铁锹。徐慎笑了笑,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这才几点,大家多半还在梦里呢。他原本想着等人到齐了再商量今天的部署,可眼下空无一人,总不能干坐着。 “也好,先理理头绪。”徐慎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圆珠笔。雨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先排查村里的低洼地带,再加固河堤薄弱处,还要统计各家各户的受灾情况,特别是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一件件事项被他认真地写下来,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他正对着纸上的条目琢磨着优先级,村部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 “徐慎哥!” 是春妮。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混着眼泪一起滚落。看到徐慎的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地搂住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呜呜……徐慎哥……”春妮的哭声压抑而急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怎么办啊……我……我好怕……” 徐慎被她勒得一窒,胸口的肋骨都有些发疼。他连忙抬手拍着她的背,柔声问:“春妮,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春妮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去你家找你,二叔说你在村部……我就跑来了……徐慎哥,我听说……下游的汤沟村,昨晚也被淹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我有个姑奶奶在那儿,她没儿没女,一个人过……平时最疼我了……我让我爸我妈去看看,他们说水太大,过不去……我担心她……徐慎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说到最后,春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恳求。 徐慎看着她焦急无助的样子,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陪你去。不过……”他拍了拍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先把我放开,再勒下去,我可就没法陪你去了。” 春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有多紧,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对……对不起啊,徐慎哥……” “没事。”徐慎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树影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天快亮了,能看清路。村部后面有艘木船,我们把它推到水里,直接划过去。”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太好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是旱鸭子,不会划船。” “没事,我会。”徐慎笑了笑,“我跟二叔以前每年都去小西河里打鱼,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指路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部后面的农机房,合力将那艘小船推了出来。船身不算重,但在泥泞的地上推行依旧费力,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船推到河边,“哗啦”一声,船身滑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徐慎先跳上船,稳住船身,然后伸手拉春妮:“上来吧,小心点。” 春妮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跳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船舷,脸上有些紧张。徐慎拿起船桨,用力一划,船便顺着水流,朝着汤沟村的方向驶去。 雨还在下,打在水面上,泛起一朵朵盛开的水花。小木船破开雨幕,顺着水流飞快地前行,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春妮坐在船尾,看着徐慎握着船桨的背影,他穿着雨衣,背影挺拔而沉稳,每一次划桨都有力而精准。 “徐慎哥,你懂得真多啊。”春妮由衷地赞叹道,“会炒茶,炒得那么好,还会划船,划得这么稳。” 徐慎回头冲她笑了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神却很亮:“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呗。”他低下头,继续划着船,“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总想多干点活,替二叔二婶减轻点负担。这些都是跟着他们学的,多练几次就会了。” 春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徐慎说的是实话,他从小就懂事,不像村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那样贪玩,总是默默地帮家里干活。 水流很急,船行得飞快,没过多久,远处就出现了汤沟村的轮廓。村子里一片汪洋,不少房屋都只露出屋顶,像一座座孤岛。 “徐慎哥,就在前面。”春妮指着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有几处已经塌了下来,“那就是我姑奶奶家。” 徐慎放慢船速,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将船尽可能地靠近茅草房。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水已经很深了,他停下船,对春妮说:“我先下去探探路,你抓稳船。” 他跳进水里,水立刻没过了他的腰。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春妮说:“下来吧,我牵着你。” 春妮有些犹豫,但想到姑奶奶,还是咬了咬牙,扶着徐慎的手跳进水里。冰冷的洪水瞬间涌上来,没到了她的胸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抓紧了徐慎的手。 徐慎牵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水中行走,脚下的淤泥又滑又软,稍不注意就会摔跤。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春妮立刻朝着屋里喊:“姑奶奶!姑奶奶!你在家吗?我是春妮!我来接你了!” 她的声音在雨声和水流声中显得有些微弱,喊了好几声,屋里才传来一阵微弱而苍老的回应:“妮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徐慎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趴在一块架在床头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棉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看到春妮,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声音颤抖着:“妮呀……吓死姑奶奶了……这水……一下就淹到家门口了……我没地方去啊……” “姑奶奶!”春妮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这就带你走!” 徐慎走上前,轻声安慰道:“姑奶奶,您别怕,我们现在就带您出去,春妮家在高处,安全得很。” 老人点点头,哽咽着说:“好……好……多亏了你们……” 徐慎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腿似乎有些不便,他弯下腰,说:“姑奶奶,我背您吧。” 老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水太深了,还是我背你吧。”徐慎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背起来,又让春妮收拾了几件老人的换洗衣物和一个装着存折的小布包。 回到船上,徐慎让春妮扶着老人坐在中间,自己则撑着船往回划。回程是逆水,比来时费力多了,徐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一起滑落,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健。 船尾,老人紧紧拉着春妮的手,不停地对徐慎道谢:“小伙子,真是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徐慎回头笑了笑:“姑奶奶,您别客气。我和春妮是好朋友,她的姑奶奶,也就是我的姑奶奶,这都是应该的。” 老人看着徐慎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春妮,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春妮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推了推老人:“姑奶奶,您说啥呢……” 老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 好不容易将船划回村部,徐慎和春妮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到春妮家。春妮的父母看到老人平安回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照顾。 徐慎松了口气,正准备回村部继续工作,春妮却从屋里追了出来。 “徐慎哥!” 徐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脸颊依旧红扑扑的。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徐慎哥,你低头,我有话跟你说。” 徐慎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低下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春妮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带着少女的馨香和雨水的清凉。 “徐慎哥,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不等徐慎反应过来,就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进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徐慎愣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春妮第二次亲他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阵阵的声响。徐慎站在雨中,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间竟忘了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又有些莫名的甜。 远处传来村民们的说笑声,大概是抗洪小组的人到了。徐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身朝着村部的方向走去。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呢,可不能在这里发呆。 只是那脸颊上的余温,却像是生了根,久久没有散去。 第24章 安排 雨势在清晨时分渐弱,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继续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腐烂草木混合的腥气。徐慎从春妮家出来时,额角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还残留着脸颊被轻吻的温热触感,像一小簇火苗,在胸腔里忽明忽暗地跳着。春妮跑进家门时那羞红的侧脸,还有她转身前飞快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化作细碎的光影,在他脑海里晃悠。 村部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胶鞋上裹着厚厚的泥浆,雨衣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水。见到徐慎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几分期待,也有几分疲惫后的信任。 “徐慎哥,你可算来了!”一个年轻后生扬声喊道,“刚才还说等你安排呢。” 徐慎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走到屋中央,把笔记本摊在长条桌上,雨水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迹。“昨晚大家辛苦了,先说说各小组的情况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沉稳。 村民们陆续开口,汇报各自负责区域的险情:谁家的院墙塌了,哪段河堤需要加固,低洼处的积水有多深,还有几户独居老人需要重点照看。徐慎听得极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着,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他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比如“村东头那棵大树倒塌有没有压倒周边的房屋。”“孤寡老人王大爷有没有转移到村部”。 雨又小了些,天光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照进来,映着徐慎年轻却格外专注的脸。他身上那件雨衣还在往下滴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泥水浸泡得发白的小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星星。 待大家说完,徐慎合上笔记本,指节敲了敲桌面:“情况我清楚了。现在分几个组:一组跟我去堵住小西河被水冲溃的缺口加固河堤;二组负责继续排查全村的情况,尤其注意老人和孩子,做好统计确保每一个人安全;三组去搬运新到的沙袋,堆在村口和几个低洼路口;四组……”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具体的人和时间段,甚至连午饭怎么送、工具如何分配都考虑到了。众人听着,原本有些涣散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不少人默默点头,眼里多了些信服。 “大家都听明白了?”徐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支书李建国身上,“李叔,您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李建国一直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徐慎忙前忙后,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他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声音洪亮:“徐慎呀,你这安排得明明白白,比我这老头子想的都周全!行,大家就按徐慎说的办,都打起精神来,抗洪救灾不是小事,可不能掉链子!” 村民们应了声“好”,便三三两两地散去准备工具,院子里顿时响起收拾东西的响动和低声的交谈。 徐慎刚想拿起墙角的铁锹,李建国却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村部后面的小菜园,这里僻静,只有几畦被雨水浇得蔫哒哒的青菜。李建国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猛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徐慎啊,你今年多大了?” 徐慎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答道:“二十了,李叔。” “属狗的?”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巧了,跟我家丽丽一般大。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手心微微出汗。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泥块,没作声。 李建国却没打算放过他,又接着说:“你二叔二婶跟我念叨过,说你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个人问题一直没着落。你看啊,丽丽这孩子……” “李叔!”徐慎猛地抬头,脸上有些发烫,“您把我拉到这儿来,就为这事啊?”他还以为有什么紧急的工作安排,或者村里又出了什么险情。 李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胳膊:“工作重要,个人大事也不能耽误嘛。你看你,年轻力壮,又会办事,我家丽丽……” “叔,您别说了。”徐慎赶紧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窘迫,“我知道您是好意,可……可我跟丽丽姐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是个孤儿,从小靠二叔二婶养大,高中也没考上大学,就在村里晃悠。丽丽姐不一样,她是大学生,以后要留在城里的,见识广,眼界高,将来肯定找个城里人,有文化、工作好的……我哪配得上她啊。”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着几分自轻自贱的无奈。徐慎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处境,孤儿的身份像块烙印,刻在他心里,让他在面对李丽丽这样“有出息”的同学时,总会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建国听了,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徐慎说得有几分道理。李丽丽马上要去省城念大学,将来留在大城市是板上钉钉的事,徐慎一个农村小伙,确实隔着不小的距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行吧,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赶紧干活去吧,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哎,好嘞李叔。”徐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和李建国说话的当口,村部厨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李丽丽端着一个装满热粥的搪瓷盆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件粉色的雨衣,头发用皮筋简单束在脑后。她原本是给父亲送早饭来的,走到院子里就听见父亲叫住徐慎,便想等会儿再过去,没想到却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 “……我是个孤儿……” “……丽丽姐考上了大学,以后肯定留在城里工作的……我哪里配得上丽丽姐……” 徐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落和自卑。李丽丽端着盆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看着徐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父亲在菜园边默默抽烟的侧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认识徐慎很多年了,从穿着开裆裤在村里跑,到高中时坐在教室的前后排。她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他懂事能干,只是没想到,在他沉稳可靠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深的顾虑。 “配不上……吗?”李丽丽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徐慎走进人群的身影,手里的热粥散发出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院子里,徐慎已经拿起铁锹,正在招呼着一组的村民出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洪亮,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雨彻底停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抗洪的工作还在继续,而有些关于未来的思绪,却已在不经意间,悄悄埋下了种子。 第25章 表扬信 雨,终于歇了。 缠绵了近半个月的暴雨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隐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天空被洗得发白,厚重的云层缓慢地移动着,偶尔露出一小块被雨水浸润过的、清澈的蓝。远处的青山像是被重新晕染过的水墨画,翠绿的颜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只是山脚下那些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还清晰地昭示着这场灾难的惊心动魄。 青山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还有村民们清理淤泥和杂物的窸窣声。经历了连日的抗洪抢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坚韧。道路上的积水已经退去,露出了湿漉漉的泥土和石块,几台村民自发组织的拖拉机正突突地响着,清运着从房屋和田间清出来的垃圾。 村部办公室里,李建国正和徐慎还有几个村干部核对受灾统计表格,眉头紧锁。虽然这次洪水来得猛,但好在应对及时,全村没有人员伤亡,这是最大的幸事。可房屋、农田、道路的损失也不小,光是统计上来的数字,就足够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李书记,东头老王家的猪圈冲塌了一半,得赶紧想办法修修,不然猪崽子该受冻了。”村会计李长喜揉着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 “还有南坡的那片茶园,边上的排水沟被冲毁了,得赶紧疏通,不然积水排不出去,茶树根该烂了。”村妇女主任顾小琴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李建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乡党委的王秘书穿着一件沾了些泥点的雨衣,坐着黑色轿车停在了院坝里。 “王秘书?”李建国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这么大的雨刚停,你怎么跑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王秘书笑着走下了车,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李书记,恭喜啊!我这是给你们青山村送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李建国和跟出来的几个村干部都是一愣。 王秘书拍了拍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语气带着赞许:“马乡长特地让我来的。这次青山村的抗洪救灾工作,乡党委政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马乡长说了,青山村这次表现太出色了!” 说着,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彤彤的文件,双手递给李建国:“这是乡党委、乡政府联合下发的表扬信,专门给你们青山村的!” 李建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份表扬信。红色的封皮上,“表扬信”三个金字在雨后的微光下格外醒目。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信上的字迹是马乡长的亲笔,遒劲有力。内容里,详细列举了青山村在本次洪灾中的表现:预警及时、响应迅速、组织有力,尤其是在转移安置群众、加固堤坝、排除险情等工作中,措施得当,成效显着,实现了“零伤亡”的目标,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灾害损失。字里行间,满是肯定和赞许。 “马乡长说了,”王秘书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郑重,“青山村这次的抗洪救灾,是咱们白湖乡所有村子里做得最好的!特别是‘零伤亡’这一点,太难能可贵了,为咱们乡的抗洪工作树立了榜样!” 李建国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扬信,胸口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涌动,连日来的疲惫仿佛瞬间被冲散了大半。他身后的几个村干部也凑了过来,看着信上的内容,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神情。 “不光是这个,”王秘书的笑容更深了,“马乡长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表扬一下青山村这半年来的变化。他说,你们村不仅前期的青山茶产业搞得有声有色,成了咱们乡的特色名片,这次抗洪救灾又这么有执行力,是真正的全面发展!”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振奋的消息:“乡党委已经初步研究过了,准备推荐青山村参加年底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评选。另外,李书记你,也被推荐为‘全县十大优秀村委书记’候选人!” “啥?” “十大优秀村庄?” “李书记要评优秀书记?” 后面的几个村干部一下子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惊喜。要知道,以前的青山村,在白湖乡可是出了名的“垫底村”,别说评先进了,不被点名批评就谢天谢地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手里的表扬信仿佛有千斤重。他这辈子在村里当干部,从年轻时的村文书到后来的村主任,再到现在的村书记,干了快三十年,做梦都没想过青山村能有被县里评为“优秀村庄”的一天,更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优秀村委书记”的候选人。 王秘书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马乡长说了,这都是你们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当之无愧!他让我转告李书记,荣誉是对过去工作的肯定,但更要着眼于未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好灾后重建工作,尽快让青山村恢复元气,甚至要借着这次机会,把村子建设得更好。” “请马乡长放心!”李建国猛地回过神来,紧紧攥着手里的表扬信,语气坚定,“我们青山村一定不辜负乡党委政府的期望,保证把灾后重建工作做好,让乡亲们尽快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 “这就对了嘛。”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和李建国交代了一些灾后重建需要注意的事项和乡里能提供的支持,又拒绝了李建国留他吃饭的挽留,坐上轿车匆匆赶回了乡里。 送走王秘书,李建国拿着那份表扬信,站在院坝里,望着雨后初霁的村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他忍不住把表扬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熨帖着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太好了!李书记,咱们村终于扬眉吐气了!”村长张安民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是啊,以前谁看得起咱们青山村啊,现在连马乡长都亲自表扬咱们了!”其他村干部也纷纷感慨,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自豪。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表扬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咱们全村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是大家伙儿舍小家为大家,日夜守在堤坝上,才换来了今天的成绩!”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一个人——徐慎。 他不由得想起徐慎没来青山村部工作的时候。那时候的青山村,说是一穷二白都不为过。村集体经济空得叮当响,村民们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村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上面布置的工作,要么是拖拖拉拉完成不了,要么是敷衍了事,每次乡里开会,青山村总是被点名批评的那个,常年霸占“垫底”的位置。他这个村书记,在其他村的干部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是徐慎来了之后,一切才慢慢变了样。先是带着村民们搞青山茶种植,还打通销售渠道,让青山茶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村民们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徐慎带来了新的思路和干劲,让原本死气沉沉的青山村变得有了活力,村干部们也有了奔头,村民们的心气儿也顺了。 就拿这次抗洪来说,如果不是徐慎做了好了部署,组织大家加固堤坝,清理排水沟,准备好防汛物资,带了大家开展抗洪救灾工作,灾情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过去。那些天,徐慎几乎没合过眼,哪里有险情就出现在哪里,带着村民们日夜奋战,才保住了村庄,实现了零伤亡。 可以说,没有徐慎,就没有青山茶的成功,更没有这次抗洪救灾的出色表现,自然也就不会有这封沉甸甸的表扬信和那个“十大优秀村庄”的提名。 想到这里,李建国心里对徐慎充满了感激。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喜悦里的时候,马乡长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灾后重建的任务还很重。 “老张,你去通知一下,让在家的村干部,还有各生产小队的队长,半小时后到村部来开会,咱们商量一下灾后重建的事!”李建国收起表扬信,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干劲。 “好嘞!我这就去!”张安民干劲十足地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其他村干部也都精神一振,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去收拾会议室,有的去准备茶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激励后的兴奋和期待。 李建国把表扬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锁好,这封信,他要好好珍藏起来,这是青山村的荣誉,也是所有为青山村付出的人的见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忙碌的村民们,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带领大家把灾后重建工作做好,让青山村不仅能抗住灾难,更能在灾难之后焕发出新的生机,不辜负这份荣誉,不辜负马乡长的期望,更不辜负徐慎的付出和全村乡亲们的信任。 半小时后,村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中,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清了清嗓子,把马乡长的表扬和嘱托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乡亲们,荣誉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鞭策!现在,雨停了,硬仗还在后头!咱们得拿出抗洪救灾的劲头来,把家园重新建起来,而且要建得比以前更好!大家都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干?”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讨论声。窗外,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了青山村的土地上,带来了温暖和希望。一场新的战斗,已经打响。 第26章 破而后立 村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除了村两委的干部,还有各生产小队的队长。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却压不住屋里愈发浓重的氛围。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经历了抗洪救灾的日夜奋战,大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像是刻上去的一样。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劲儿——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未来的期盼。 “人都到齐了,”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有力,“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就一件事——灾后重建。洪水退了,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过得比以前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左手边的空位旁。那里,徐慎正襟危坐。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徐慎。 这个细节太扎眼了。 李建国左手边的位置,历来是村长张安民的。张安民今天也来了,此刻正坐在徐慎旁边的位置,脸上却没什么不自在,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时不时朝徐慎那边瞥一眼,眼神里满是认可。 过去这半年,徐慎给青山村带来的变化,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从死气沉沉的“垫底村”,到青山茶声名鹊起,再到这次抗洪救灾的干净利落、零伤亡,这个年轻人生生把一盘死棋下活了。现在,李书记把他请到了这个“核心位置”,意思再明显不过——接下来的硬仗,要听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了。 徐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试探。他微微挺直了背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徐慎,”李建国没有绕弯子,直接点了名,语气恳切,“你脑子活,点子多,这半年来你的能耐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先给大伙说说,这灾后重建,你觉得该从哪儿下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抽烟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手,生怕错过了徐慎的话。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李建国鬓角的白发,张安民眼角的皱纹,大多数人布满老茧的手,还有其他村干部脸上或焦虑或期盼的神情。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都盼着村子能好起来。 “李书记,各位叔伯、同志,”徐慎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不失沉稳,“既然李书记信得过我,那我就说几句不成熟的想法,抛砖引玉,大家多提意见。”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这次洪水,对咱们青山村来说,是场大灾难,但换个角度看,也是个机会。” “机会?”有人忍不住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徐慎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没错,是机会。咱们先算算家底——前阵子青山茶卖得好,村里账上现在有不少盈余。刚才王秘书也说了,乡里会给咱们拨一笔灾后重建款。这两笔钱加起来,就是咱们搞重建的底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先修房子。这次洪水冲塌了不少房屋,还有些虽然没塌,但墙体开裂、屋顶漏水,都得好好修。我的想法是,塌了的,咱们统一规划,重新盖;没塌的,彻底加固,保证安全。更重要的是,所有房屋的外立面,咱们统一修整,用统一的色调,统一的样式。将来外人一进青山村,看到的就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片,看着就舒心,也能提咱们村的精气神!”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了小声的议论。 “统一外立面?那得花不少钱吧?”有人嘀咕。 “花点钱值得!你看邻村岗上村,前年统一刷了外墙,看着就比咱们村气派多了!”立刻有人反驳。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看着徐慎,示意他继续。 徐慎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修路。” 这话像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 “咱们青山村的路,实在太糟了。”徐慎的语气带着感慨,“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不光咱们自己走得费劲,外面的收购商来收茶叶,都嫌路难走。这次洪水一过,好多路段更是坑坑洼洼,车都开不进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但咱们青山村有个宝贝——石头!后山有的是青石,硬度够,成色也好。我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开采,自己运输,把村里的主干道全都铺上石块。不用找外面的工程队,就靠咱们自己人,省钱又实在。铺出来的路,又平整又耐用,下雨也不怕泥泞!” “用石头铺路?”张安民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这个主意好!后山的石头多的是,以前也就是垒个猪圈、砌个地基,没想到还能用来铺路!省下的钱,还能多铺几条岔路!” 一队生产队长也点头附和:“是啊,石头路结实,还不用怕被洪水冲垮。就这么干!” 徐慎等议论声稍歇,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也变得更加激昂:“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拓宽咱们的生产渠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咱们村以前生产方式太单一了,就靠种几亩粮食,风调雨顺还好,遇上旱涝灾害,一年的辛苦全白费。这次洪水,田里的庄稼毁了不少,就是个教训。” “那你说,该咋拓宽?”有人急切地问。 “多种经营。”徐慎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可以挖鱼塘,养点鱼、虾、螃蟹;可以搞蔬菜大棚,反季节种植,往县城里送;可以在山坡上种果树,桃树、梨树、苹果树都行;还可以搞大规模养殖,鸡鸭猪牛羊,只要找对销路,都能赚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铿锵有力:“同志们,这次洪涝,冲毁了咱们的旧家园,但也冲掉了咱们过去的老思想、老路子!这叫什么?这叫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李建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对,破而后立!”徐慎加重了语气,“旧的格局被打破了,正好给了咱们重建新家园的机会!咱们不仅要把房子修好,把路铺好,更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改变青山村的面貌!让青山村不光是白湖乡的模范村,还要成为整个南岭县的标杆!让全县都看看,咱们青山村人,有能力把日子过成花!” 最后一句话,徐慎几乎是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徐慎,仿佛被他描绘的蓝图惊呆了。 刚才还在为修房子、铺路发愁的村干部们,此刻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徐慎说的景象——整整齐齐的房屋,干干净净的石头路,鱼塘里波光粼粼,大棚里绿油油的蔬菜,山坡上果实累累……那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穷酸破败的青山村?那分明是个富裕、整洁、有奔头的新农村!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猛地鼓起了掌。 “好!说得好!” “破而后立!我看行!” “徐慎这孩子,想得远!就按他说的办!” 掌声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经久不息。有人激动地站起来,互相击掌,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那些因为洪水带来的沮丧和焦虑,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心。 张安民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鼓掌一边说:“徐慎这规划,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以前总觉得守着几亩地就行,现在看来,还是得打开思路!” 李建国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徐慎的肩膀,眼眶有些湿润:“徐慎啊,有你,真是青山村的福气!”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村干部,声音洪亮:“刚才徐慎说的,我完全同意!这‘破而后立’四个字,就是咱们青山村接下来的方向!房屋修整、石头铺路、多种经营,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提议,由徐慎继续担任青山村灾后重建工作小组组长,全面负责这次重建的规划和落实。张村长,长喜你们几个协助他,大家伙儿都要听他调度,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我们都听徐慎的!” “就该让徐慎来牵头!” 响应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反对,反而都带着由衷的赞同。 徐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他郑重地朝大家鞠了一躬:“谢谢李书记,谢谢各位叔伯、同志。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咱们一起努力,把青山村建好!”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青山村的土地上,给湿漉漉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泥土的芬芳里,似乎已经夹杂了一丝新的希望的味道。 一场洪水,冲垮了旧的家园,却也冲开了新的道路。 青山村的“破而后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27章 遇故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村口的老槐树,张国强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车斗里垫着两层麻袋,徐慎和春妮并排坐着,晨风带着田埂上的青草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 “慎哥,你说这塑料薄膜真能行?搭起大棚来,菜真能长得快?”春妮手里捻着根狗尾巴草,轻轻晃悠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徐慎。 徐慎往车斗外挪了挪,避开被车轮碾起的尘土,点头道:“肯定行。书上说大棚能保温度、保湿度,就算天凉了也能种,收成比露天快一半还多。咱们村要想富,就得先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蔬菜见效快,赚了钱,往后推广别的工作大家才更有积极性。”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认真劲儿。春妮看着他侧脸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心里悄悄暖了暖,又故意撇撇嘴:“说得轻巧,到了乡里别被人坑了。你那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砍价肯定不行,还是得我跟着。” 徐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上次在春妮家门口,春妮冷不丁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软乎乎的触感还像烙在脸上似的,这会儿跟她挨这么近,鼻尖总飘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他心跳就有点乱。 “知道你厉害,”徐慎低声道,“有你在,肯定不能吃亏。” 春妮听了这话,嘴角偷偷往上翘,却故意板着脸:“那是自然。”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斗“哐当哐当”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春妮说村里二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徐慎讲搭大棚的具体步骤,偶尔谁被颠得晃了一下,另一个就伸手扶一把,指尖碰着指尖,又都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然后各自红了脸,假装看别处。 不知不觉,乡里的青砖瓦房就出现在眼前。拖拉机刚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春妮就利落地跳了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先去别家问问价。” 徐慎跟在她身后,心里还记着上次来卖青山茶的事。那会儿供销社那个售货员阿姨,眼皮子抬得老高,话里话外都透着市侩,他是真不想再打交道。 两人在乡里转了两圈,杂货铺里倒有几卷塑料薄膜,但都是窄窄的小卷,厚度也不够,老板还漫天要价,说现在这东西紧俏,少一分都不卖。春妮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对方油盐不进,她气鼓鼓地拉着徐慎就走:“什么玩意儿,当咱们村没见过钱?走,去供销社!” 徐慎其实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她往供销社走。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里头静悄悄的,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搪瓷缸子,柜台后空荡荡的没人。 “有人吗?买东西!”春妮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回声在不大的店里荡了荡。 “来了来了!”里屋传来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不像上次那个阿姨的声音,倒像是个年轻姑娘。 帘子一掀,果然走出来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穿着件改良地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雪白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跟村里姑娘比,确实时髦不少。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买什么呀?” 可当她抬起头,看清徐慎和春妮的模样时,眼睛“唰”地亮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徐慎?!是你啊!我呀,你不认识啦?我是吴玉娟!” 徐慎愣在原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这名字有点耳熟,可脸却记不太清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隐约有了点印象——好像是初中时转来的插班生,就待了一学期,总爱打扮,身上总带着股香香的味儿,上课的时候老拿个小镜子梳头发,当时班里男生背后还议论过几句。 “想起来了吗?”吴玉娟往前凑了两步,笑盈盈地说,“我初二那年转来你们村中学的,就坐在你前桌。那会儿我外婆生病,我妈来照顾她,我就跟着转过来了,后来外婆病好了,我又转回去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我跟你说,我那时候可喜欢你了。坐你前面不能回头看,就老拿小镜子偷偷看你写字,你握笔的样子可好看了。嘿嘿。” 这话刚说完,徐慎只觉得胳膊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春妮正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脸上笑眯眯的,眼睛里却像藏着两簇小火苗,正瞪着吴玉娟。 徐慎心里一慌,赶紧挣开春妮的手,干咳两声岔开话题:“哦……想起来了,老同学。我现在在村里帮忙,想买点塑料薄膜回去搭大棚,供销社里有吗?” 吴玉娟却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春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问:“这位姑娘是……你爱人?长得真俊。” “不是不是!”徐慎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我们一个村的,她陪我来买东西。” 春妮在旁边听着,脸也红了,不过是气的,她狠狠剜了徐慎一眼,好像在说“你慌什么”。 吴玉娟听到这话,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冲徐慎笑道:“要买塑料薄膜啊?有,多着呢,后面堆了好几大卷。你要多少?我给你算批发价,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 徐慎想起上次那个阿姨,有点不放心,问道:“上次来好像是个阿姨在这儿,今天没见着。你这么卖,不会吃亏吧?” “那是我妈,”吴玉娟笑着往柜台后走,“今天她有事,让我来替一天。这薄膜堆在后院占地方,你买走正好给我腾地儿。走,我带你去看。” 她说着就掀开后门的帘子,领着徐慎往后院走。春妮抿着嘴跟在后面,脚步重重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后院堆着不少杂物,墙角果然摞着几大卷塑料薄膜,蓝汪汪的,看着就厚实。吴玉娟拍了拍薄膜卷:“你看这质量,都是好货,盖大棚最合适。说吧,要多少?” “先来三卷吧,”徐慎盘算着,“不够了再过来买。” “三卷够吗?”吴玉娟挑眉,“搭大棚费得多,我看你不如多带两卷,省得再跑一趟。反正给你的价低,算下来比你再跑一趟划算。” 徐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行,那就来五卷。” 吴玉娟利落地开了票,算下来比市场价便宜了小几十块,徐慎心里挺高兴,这钱省下来,又能给村里多买些菜种。 他正指挥着赶车过来的张国强搬薄膜,吴玉娟忽然从柜台里拿出支笔和张纸,快步走到他跟前,把纸往他手里塞:“徐慎,这是我家地址,就在乡中学旁边那个红砖墙院子。你以后来乡里,一定找我玩啊,老同学。” 她说话时,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徐慎的手,徐慎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 “哎呀,徐慎哥,赶紧走吧!”春妮突然拽住徐慎的胳膊,使劲往外拉,“村里还等着薄膜搭棚呢,别耽误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徐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对吴玉娟摆手:“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啊老同学!” “记得来找我!”吴玉娟在后面喊。 坐上拖拉机往回走,春妮却挪到了车斗另一头,背对着徐慎,低着头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徐慎凑过去想问问她怎么了,刚靠近就听见她小声骂:“花心大萝卜……就知道招蜂引蝶……坏徐慎……大坏蛋……”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她是吃醋了,又好气又好笑,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只能挠着头,看着春妮气鼓鼓的后脑勺,一路都没敢再说话。拖拉机“突突”地响着,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老长。 第28章 大棚 日头刚爬到竹梢头,青山村的土路上就扬起一串细碎的尘土。春妮走在前头,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脚步一甩一甩,辫梢的红头绳像是憋着股劲儿,跟着她的身影一起透着股不服气。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鞋跟磕在地上发出“噔噔”的响,活像后头有谁在撵。 徐慎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装种子的布袋子,看着前头那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换成了几分无奈的哭笑不得。这丫头,气性倒是真大,从市集回来一路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问一句能噎回三句,这会儿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了。 他知道春妮为啥生气。早上在市集碰见老同学吴玉娟,对方热络地邀请他到家里玩,多说了几句话,就被春妮拉走了,春妮脸拉得还老长,像是谁欠了她二斤红糖。他当时还觉得好笑,这醋吃得也太没由头了,可看着她现在紧绷的侧脸,心里又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到了。”徐慎眼看着春妮要径直从村部门口走过去,赶紧喊了一声。 春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只炸毛的小猫:“到就到了,喊啥?”话里的火气还没消,尾音都带着颤。 徐慎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村部后头那块空地,我打算用来搭蔬菜大棚。你要不要……一起搭把手?” 春妮本来想梗着脖子说“不搭”,可瞥见他手里的种子,又想起刚才在市集上徐慎蹲在种子摊前认真挑拣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她使劲跺了下脚,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却带着点泄愤似的冲:“要!凭啥不搭?帮你这花心大萝卜种萝卜,正正好!” 说完,她自己先“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转身往村部后头走,只是那脚步里的火气,明显消了大半。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还真是口是心非。 搭大棚的事早就跟村里合计过,村里一听徐慎说能让地里多出进项,当即拍板把村部后墙根那片闲置的空地划了出来。那片地靠着山墙,能挡不少风,徐慎正是看中了这点,靠着墙搭棚,能省不少材料,也能让棚子更结实。 “都搭把手喽!徐队长说了,这棚子搭起来,往后咱青山村也能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还能换钱!”有村民站在空地上吆喝了一嗓子,没多久,就聚拢了不少村民。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手脚麻利的妇女,连几个在家闲不住的老汉都扛着锄头过来了。 “先去后山砍些竹子来,做棚架用。”徐慎指挥着,“大伙儿小心点,别伤着,挑那些粗细匀实的,够长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后山去,砍刀劈砍竹子的“咔嚓”声,竹子倒地的“哗啦”声,夹杂着村民们的说笑,在山谷里荡开老远。春妮也跟在队伍里,手里拿着把小镰刀,专挑那些丛生的细竹枝砍,干活倒是一点不含糊,只是偶尔抬眼瞥见徐慎,还是会迅速低下头,脸颊偷偷泛着红。 等扛着一捆捆竹子回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徐慎没让大伙儿歇着,趁着劲头足,当即就开工了。 “先把这片地清出来!”他指着长满杂草的空地,“草拔干净,石头捡走,然后把土翻匀了,得让地松快些。”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男人们抡着锄头翻地,“吭哧吭哧”的喘气声混着锄头撞击土地的闷响,此起彼伏。女人们则蹲在地上拔草,手快的一把就能薅起一大丛,还不忘唠几句家常。春妮也蹲在人群里,手指灵活地扯着草叶,只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徐慎那边凑。 徐慎没闲着,他拿着根竹竿在地上比划着,规划着大棚的尺寸。“这棚子不用太高,比咱成年人再高那么一头就行,太高了不保暖,也费材料。”他一边说,一边给帮忙打桩的村民指点位置,“桩子得打深点,不然刮风容易倒。” 阳光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可没人喊累,看着原本荒芜的空地一点点变得规整,心里都揣着点莫名的期待。 “慎娃子,”一个正在打桩的老汉拄着锤子歇气,皱着眉问,“这大棚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能多产菜?还能卖上价钱?”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咱这地方,啥菜不是按季长?冬天除了窖里的白菜萝卜,哪见过新鲜的?再说了,蔬菜能值几个钱?” 更有人看着堆在一旁的几大卷塑料薄膜,满脸心疼:“这薄膜听说老贵了,这么些卷,得花不少钱吧?别到时候菜没种出来多少,本都搭进去了,那可就亏大了。” 徐慎擦了把汗,笑着走到众人中间,声音清亮:“叔伯婶子们,这你们就放心。咱种大棚菜,图的就是个反季节。你们想想,现在城里的有钱人,冬天想吃根新鲜黄瓜、一颗红西红柿,得花多少钱?就算是夏天,咱这棚里种出来的菜长得快、品相好,也比外头的值钱。” 他指了指春妮刚才帮忙拎过来的种子袋:“我跟春妮在市集上挑的都是速生品种,像小青菜、黄瓜苗、还有些甜瓜种,一个月就能见着收成。到时候拉到县城去,保准有人抢着要。” “冬天也能种?”有个妇女惊讶地张大嘴,“那得多暖和才行?” “这就是大棚的好处了。”徐慎指着塑料薄膜,“这薄膜能透光,还能挡风,太阳一晒,棚里头就比外头暖和。冬天再稍微想点办法保温,种些耐寒的菜完全没问题。”他看着众人眼里的怀疑渐渐变成好奇,又加了把劲,“到时候咱青山村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黄瓜、西红柿,那日子,想想都美吧?城里人肯定愿意多花钱买这份稀罕。”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盘算着冬天能种啥,有人琢磨着能卖多少钱,刚才的疑虑渐渐被憧憬取代。 “徐慎这孩子,脑子就是活泛。” “可不是嘛,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议论声里,一个胖乎乎的妇女突然笑着开口,眼睛瞅着徐慎,语气带着打趣:“徐慎啊,你这么能干,年纪也不小了吧?成家了没?” 徐慎一愣,摇摇头:“还没呢,婶子。” “那正好!”胖妇女拍了下手,嗓门亮得很,“我家二丫,今年十八了,手脚勤快,人也老实,要不我跟你叔说说,把她许给你做媳妇?保准给你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可不是嘛,二丫是个好姑娘!” 徐慎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旁边的春妮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地摆手:“不行,不行!” 众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春妮被看得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二丫……二丫她小学都没毕业,字都认不全几个,咋……咋配得上徐慎哥?徐慎哥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她这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哟,春妮这是咋了?急啥呀?” “就是,二丫配不上,那谁配得上?” 一个嘴快的妇女挤眉弄眼地说:“我看啊,是春妮你自己看上你徐慎哥了,想把他霸占起来吧?” “哈哈哈……” 笑声震得春妮耳朵都红了,她又羞又气,想辩解又不知道说啥,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瞟向徐慎,却见他正低着头,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意,顿时更急了,跺了跺脚,扭头蹲回地上,假装拔草,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徐慎没搭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好了好了,别打趣了,赶紧干活,争取今天把棚子搭起来。” 众人这才笑着收了声,手里的活计却更快了。 打桩、架顶、捆扎竹架……一根根竹子被巧妙地连接起来,一个个拱形的棚顶渐渐成型,一排排地延伸开去,还真有了点规模。等把塑料薄膜铺开蒙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忍不住围过来看。 薄膜被风一吹,微微鼓荡着,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映得底下的土地都泛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徐慎指挥着大家把薄膜的边缘拉展,又特意嘱咐:“这边留个通风口,天热了好透气。那头开个侧门,进出方便。” 他让人用土把薄膜的底部压实,又找来些湿草,盖在靠近后墙的一半大棚顶上。“这草能挡挡强光,免得里头温度太高把菜苗烧坏了。”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几座大棚终于像样了。远远望去,一排排覆盖着塑料薄膜的棚子,在青山村的土黄色背景里格外显眼,一半透着亮,一半盖着青灰色的湿草,风一吹,薄膜轻轻晃动,倒真成了青山村一道从没见过的独特风景线。 春妮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大棚,刚才的羞恼早就烟消云散了。她偷偷看了眼正在跟村民交代后续事宜的徐慎,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这大棚,说不定真能像徐慎哥说的那样,给青山村带来不一样的日子呢。 而徐慎,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春妮心里一跳,慌忙低下头,却听见徐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春妮,明天一早,咱就开始撒种,到时候可得辛苦你了。”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了起来。风从棚顶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未来的希望。 第29章 离村 晨露还挂在大棚的塑料薄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徐慎蹲在棚边,撩开薄膜一角往里瞧,土垄上刚播下的种子还没动静,但湿润的泥土里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嫩芽破土的气息。春妮端着个木瓢,正沿着垄沟慢慢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土里的生机。 “差不多了,水别浇太多,不然种子该烂了。”徐慎直起身,看着春妮额前沾着的几缕碎发,忍不住提醒道。 春妮“嗯”了一声,放下木瓢,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点满足的笑意:“等这些菜长出来,肯定嫩得能掐出水。”她转头看向徐慎,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咱又能去市集上摆摊了,徐慎哥,你说这次能卖个好价钱不?” “肯定能。”徐慎笑着点头,心里也觉得踏实。这几天,他和春妮几乎天天泡在大棚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每一步都做得仔细。看着那几座大棚渐渐有了生机,像是看着一个播下的希望,正慢慢扎根。 忙完大棚的活计,两人又一头扎进了炒茶的屋子。青山茶的名声渐渐传开,上次炒的特级茶很快就销完了,订单还源源不断地来。徐慎掌勺,春妮在旁边打下手,筛茶、晾茶,动作越来越默契。 铁锅在灶火上烧得发红,徐慎抓一把摊晾好的鲜叶投进去,手腕翻动间,茶叶在锅里打着旋,很快就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春妮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簸箕,一边筛着碎末,一边听徐慎讲着城里的事。 “……城里现在时兴喝花茶,不过我觉得还是咱这青山茶最对味,喝着有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徐慎说着,鼻尖萦绕着茶叶的醇香,眼角的余光瞥见春妮听得入神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 和春妮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用费心琢磨话里的意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和惬意,是徐慎以前从未有过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静地流淌着,带着一股子安稳的甜。直到李丽丽的出现,才在这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天下午,徐慎刚从大棚回来,正坐在门槛上编着竹筐,就见李丽丽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块手帕,神情有些局促。 “徐慎,”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你有时间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徐慎放下手里的竹条,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时间,啥事?” “咱出去走走吧。”李丽丽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 徐慎心里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后的山上走。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正旺,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把空气都叫得燥热起来。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李丽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徐慎。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徐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去临海市。” “去临海?”徐慎愣了一下,“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去临海上学?” “嗯。”李丽丽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我姑妈在临海市住,我想提前过去,先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就住在姑妈家。上了大学,估计……估计就很少回村里了。” 徐慎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他想了想,问道:“可暑假不是还有十几天吗?这时候去,学校也还没开学吧?” “我知道,”李丽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想早点走。” 山间的风穿林而过,带着点凉意。徐慎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比在村里见到时清瘦了些,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愁绪。他挠了挠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些:“那……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到了城里,好好读书,肯定能有大出息。” 李丽丽没接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像是翻涌着好多话。两人就这么站着,周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她忽然又迈开步子,往更偏僻的山坳里走,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几乎没什么人来的地方,李丽丽再次停下,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徐慎,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你。从初中跟你同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徐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丽丽……喜欢他?这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察觉到。记忆里,李丽丽是班上成绩好、长得也好看的姑娘,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而他那时候只顾着埋头读书,两人只是同村的,所以有时候会一起上下学。 “那时候你学习那么好,人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那么出色,”李丽丽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带着点怀念的温柔,“后来……后来你高考落榜,没考上大学,我心里比你还难受。我总想着,要是你也能考上,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还能像以前那样……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窘迫和不安:“李丽丽,你别这样……我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配不上你。你不一样,你考上了大学,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别跟我说这些!”李丽丽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些话,你上次跟我爸说过,我上次给我爸送饭都听到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死心吗?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徐慎心上。他看着李丽丽哭得发红的眼睛,里面满是执拗和委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丽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泪流得更急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我知道,你最近跟春妮走得很近。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的,我心里就又羡慕又嫉妒……我总在想,要是那个人是我就好了,要是能跟你那样说说笑笑的是我就好了。” “前段时间,我故意让我爸给我安排一起干活,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可每次春妮都在……我那时候气不过,就故意躲着你,跟你怄气,可越是不见你,就越想你……徐慎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山间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微微发抖。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一丝绝望:“徐慎哥,我们以后可能真的很少能见面了……你……你能抱抱我吗?就一下,好不好?我不知道到了城里,能不能克制住不想你……” 话音未落,李丽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步,一头扎进了徐慎怀里。 徐慎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张开着,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鼻尖萦绕着李丽丽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怀里是少女温热的身体和微微的颤抖,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悲伤,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喜欢,可他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他对李丽丽,有同学的情谊,有对她考上大学的敬佩,却唯独没有那份能让他心安理得拥抱她的心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丽丽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从徐慎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慎哥,我走了。你……你等我读完大学,好不好?要是那时候你还没有结婚,我们……我们就试着交往看看,行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城里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她不等徐慎回答,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回头。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像是刚卸下了千斤重担,可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天后,李丽丽离开青山村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通往市里的大巴车。李丽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车旁,李建国和李丽丽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徐慎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 看到徐慎,李丽丽的眼睛亮了一下,挣脱开父母的手,说要和徐慎说几句话,说完朝他走了过来。“徐慎哥,你来了。” “嗯,来送送你。”徐慎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到了城里,我会给你写信的。”李丽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回信啊。还有,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行吗?” 徐慎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到了姑妈家,报个平安。路上小心。” “嗯!”李丽丽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大巴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李丽丽被父母扶上了车,她扒着车沿,朝徐慎挥着手,大声喊着:“徐慎哥,记得想我!记得回信!” 徐慎也挥着手,看着大巴车载着李丽丽,慢慢驶离了村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清凉,也带着一丝离别的怅然。徐慎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李丽丽的感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只是,青山村的风里,似乎从此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那封即将从远方寄来的信,像一个未知的约定,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第30章 水渠 青山村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凉,缠绕在错落的屋舍和连绵的青山之间。徐慎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蜿蜒的山路尽头,李丽丽离开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泥土路上被车轮碾出的两道浅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离别。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李丽丽临行前那句“徐慎,记得想我”,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头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情绪覆盖。送别总是带着几分怅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前路充满未知的时刻。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将那份淡淡的离愁强压下去。李丽丽走了,但青山村的日子还要继续,他肩上的担子,也丝毫不能卸下。 转身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后更显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些力气,拔出来时还会带上几块沉甸甸的泥巴。徐慎低头看了看鞋面的泥渍,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 目光掠过村部那片刚播下种子的蔬菜大棚,塑料薄膜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安静呼吸的白色海洋。那里承载着青山村未来希望,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日,便能长出绿油油的菜苗,为村里带来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这一步已经稳稳地踏出去了。 但这份安定转瞬即逝,另一个难解决的问题如同巨石般压在徐慎心头——修路。 大棚的事算是暂时落了定,但修路,才是横亘在青山村发展道路上最坚硬的一块拦路虎。没有路,大棚里的菜运不出去;没有路,外面的物资进不来;没有路,青山村就永远只能困在这片大山里,所谓的致富,所谓的改变,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徐慎不是没想过修路的难处。青山村最大的“财富”或许就是周围山上取之不尽的石头,这是修路最主要的建材来源。可光是这“财富”的开采和运输,就足以让他愁白了头。村里的壮劳力本就不多,大多还对出山修路这事抱着观望甚至怀疑的态度。真要靠人力一块块从山上凿下来,再肩挑手扛地运到需要修路的地方,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别说修通村上的主路了。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吃饭想,走路想,甚至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也全是石头、人力、运输路线这些念头。他画过草图,算过人力,甚至想过是不是能制作些简易的木轮车来省力,但琢磨来琢磨去,始终绕不开“效率太低”这个死结。 “唉……”一声不自觉的叹息从徐慎喉咙里滚出来,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转身往村里走。眼下能做的,还是先把大棚的日常照料好,至于修路,再难,也得一点点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头扎进了蔬菜大棚。查看土壤湿度,调整通风,观察种子的萌发情况,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看着土里冒出的点点嫩绿,他心里能踏实些许,但那份关于修路的焦虑,如同附骨之疽,总在闲暇时钻出来,让他眉心的郁结难以舒展。 他这种茶饭不思、愁眉不展的样子,自然没逃过村里人的眼睛。尤其是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二叔徐双贵。 徐双贵是村里的老人,也是少数几个打心底里支持徐慎干实事的人。他看着徐慎这些天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这天傍晚,徐慎刚从大棚里出来,满身的泥土和汗水,正准备回家,就被徐双贵拦了下来。 “小慎,”二叔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心里头装着事呢?”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笑,也没隐瞒:“二叔,是修路的事。石头倒是不缺,可怎么从山上运下来,再铺到路上,我实在想不出省力的法子。靠人搬,太慢了,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徐双贵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跟我来个地方。” “啊?”徐慎有些疑惑,“二叔,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徐双贵没多解释,转身就往村子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徐慎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二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不会害他。他跟着徐双贵穿过几条熟悉的村巷,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是往村尾那片老宅子的方向去的。 那里,有他家的老宅。 自从父母去世后,那座院子就一直空着,算算也有十几年了。徐慎小时候还偶尔跟着奶奶去过几次,但后来奶奶也走了,那地方就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记忆里,那座老宅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破败不堪,院墙倾颓,荒草没膝,透着一股萧瑟的荒凉。 二叔带他去那儿做什么? 徐双贵果然在那座熟悉的老宅门前停了下来。推开虚掩的、早已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周围的寂静,惊起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肆意生长,缠绕着倾倒的柴垛和破碎的瓦砾,只有正屋那扇褪色的木门,还勉强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却也布满了蛛网和裂痕。 “二叔,您带我到这儿来……到底啥事啊?”徐慎看着眼前这片荒芜,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里除了破败,什么都没有,和修路有什么关系? 徐双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着这座荒废的院子,眼神里带着深深的追忆,像是透过眼前的颓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慎,你爸妈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父母,这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也是最模糊的记忆。他记事起没多久,父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村里的人很少提起他们,奶奶也只是在偶尔的叹息中会念叨几句,说他们是好人,是能干的人。具体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记不清了……就知道他们走得早。” 徐双贵叹了口气,走到院子角落,拨开一人多高的蒿草,露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你妈当年,是从城里来的知青,读过书,有文化,长得也好。那时候啊,多少年轻小伙子瞅着她呢。可她偏偏就看上你爸了。” “你爸,也就是我大哥,那时候是咱们青山村最顶棒的后生,力气大,脑子活,为人实诚,还认死理。他是十几年前村里的村长,一心就想带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你妈来了之后,跟你爸一见如故,两个人都觉得,青山村不能就这么穷下去。” 徐慎静静地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关于父母的细节,那些模糊的影子似乎在二叔的讲述中,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一个是下乡的知青,一个是村里的青年才俊,他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想改变这个闭塞的山村。 “那时候,你爸跟你妈就琢磨着,青山上有的是好石头,质地坚硬,运出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有了钱,就能给村里修路,就能买机器,就能……”徐双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能让青山村变个样。” 徐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要卖石头,首先得把石头运下山。那时候没别的法子,你爸就领着村里人,先想着修一条路出来。但光有人力不行,石头太重,从山上运到山脚下就费老劲了。你爸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个主意——修一条水渠。” “水渠?”徐慎愣住了,这和运输石头有什么关系? “对,水渠。”徐双贵指了指院子外侧,“你看,从咱们这儿往青山那边走,地势是逐渐升高的。你爸就想,修一条深一点、宽一点的渠,用石块砌好两边,渠底也铺平。平时可以排山上的雨水,免得淹了田地。等要运石头的时候,旱季就把渠里的水排干,在渠底铺上圆木,把开采下来的大石块放在圆木上,顺着地势往下滑,或者几个人推着走,能省不少力气。雨季就把水渠灌满水,用木筏装着石头下山。” 徐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里面炸开。 水渠……运输石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爸和你妈,那时候带头干,村里不少人也跟着出了力。这条水渠,就从青山脚下一直修到这边,差不多快修到村口了。你爸说,等渠修通了,石头运下山就方便了,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的路好好修一遍,让汽车能开进来,让村里人能走出去……” 徐双贵说着,迈步走出院子,沿着院墙外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径往前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徐慎跟在二叔身后,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二叔刚才的话。父母当年竟然也想过修路,也想过利用山上的石头,甚至已经动手修了一条这样的渠……这太不可思议了,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传承。 小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人吞没,脚下不时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走了约莫百十米,徐双贵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更为杂乱的草丛:“就是这儿了。”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看到一片疯长的野草和灌木,与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蹲下身,拨开那些茂密的枝叶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只见地表之下,露出两道整齐的石墙。那些石块大小不一,但都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严丝合缝地堆砌在一起,虽然历经了十几年的风雨侵蚀,表面已经布满了青苔和污垢,边缘也有些风化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修建时的用心和规整。这两道石墙平行延伸,中间是被厚厚的泥土和落叶填满的渠底,只隐约能看出一点凹陷的轮廓。 “这……这就是我爸妈修的水渠?”徐慎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块。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父母和村民们一锤一凿的艰辛,能感受到他们挥洒在这片土地上的汗水和热血。 “嗯。”徐双贵点点头,眼神复杂,“当年你爸就带着人,从青山脚下开始挖,一凿子一凿子地劈石头,一筐土一筐土地往外运,整整干了一个夏天,才修了这么长一截。你妈也跟着,白天记工分、算材料,晚上还帮着给大伙儿烧水洗漱,一点没把自己当城里来的娇姑娘。” 徐慎站起身,顺着排水渠延伸的方向望去。被掩埋的渠身在杂草中若隐若现,一直向前,仿佛一条沉默的巨蟒,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青山脚下。他迈开脚步,沿着渠边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不时能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那都是当年修建时遗留下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与几十年前的父母对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震撼和酸涩。原来,他想做的事情,他的父母早已做过尝试;原来,他肩上的担子,早在几十年前,就曾压在父母的肩头。 一直走到水渠的尽头,也就是青山的山脚下。这里的渠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大半,周围散落着更多的碎石,显然是当年开采石头的起点。徐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蜿蜒曲折、被荒草掩埋的痕迹,眼眶有些发热。 “二叔,”他声音沙哑地问,“那后来呢?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为什么废弃了?” 徐双贵的脸色黯淡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后来……后来出事了。” “你爸妈带着第一批采好的石头,用渠里的圆木滑到山脚,再装上车,想运到镇上去试试销路。结果……就在快到镇上的那段盘山路上,出了车祸,你爸和你妈都没抢救过来……” 徐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直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意外去世,却没想到,他们是为了青山村,为了这条渠,为了那些石头…… “那时候村里迷信的人多,”徐双贵的声音更低了,“出了这事儿,就有人说,是你爸妈动了青山的石头,得罪了山神,才遭了报应。后面没过多久,村里又陆续出了几桩怪事——有人在采石场附近说看到了鬼怪,有家里的牲口无缘无故在采石场死了……人心就慌了,都说这青山的石头碰不得,是凶物。” “你爸你妈不在了,没人再牵头,也没人再敢提采石头、修渠的事了。慢慢的,这条渠就被荒草掩了,被泥土埋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徐慎沉默地站着,山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掩埋的排水渠,那是他父母用血汗筑成的希望,却因为一场意外和流言蜚语,就这样被遗忘在岁月里,沉睡了十几年。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渠边石块上的泥土和青苔,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那是时间的痕迹,也是父母的温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郑重的承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到徐双贵的耳中: “二叔,青山村的路,必须修。” “我爸妈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阳光洒在青山上,也洒在徐慎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身后,那条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排水渠,仿佛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新的生机,在荒草之下,悄然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徐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不仅是脚下的水泥路,更是父母曾经走过、并为之付出生命的那条,通往青山村未来的路。这条路上,有他的决心,更有父母未凉的热血和未竟的梦想。 第31章 赵五爷 青山村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大山尚未睡醒时呼出的气息。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打破了。村部那间略显陈旧的瓦房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徐慎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是村支书李建国,还有村长张安民和几个村干部。他手里拿着一张徐慎绘制的粗糙地草图,上面用笔勾勒着青山的轮廓,一条蜿蜒的水渠从村后的小西河一直延伸到青山脚下,又从那里岔开,通向村口。 “叔,各位大伯,”徐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琢磨了很久,咱村要想富,一定要修出一条路出来。这路怎么修?石头是现成的,青山上有的是。但问题是怎么运下来,怎么节省人力。” 他指着草图上的线条:“当年我爸妈在的时候,就想过从青山采石然后运到村里,留下来这条水渠。后来出了事,这事儿就搁下了。我想接着把这渠继续修起来。先把原来那老渠的底子清出来,疏通干净,再把小西河水引过来。有了水,咱们可以用简易的木筏或者通过渠底,借着水流的力把石头从山上运下来,这样能省不少力气,很快就能把路修起来。” 李建国吧嗒着旱烟袋,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认真琢磨。他五十出头,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亮。村长张安民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在草图上扫来扫去。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烟草燃烧的噼啪声。 李建国放下烟袋,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徐慎,你说的这水渠,我有印象。那时候我刚当村里的文书,你爸妈就领着我们挖渠采石干得热火朝天。可惜了……”他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显而易见。 “建国哥,”村长张安民开口了,他比李建国年轻几岁,性子更直爽些,“这事儿我看行。咱村穷,缺的就是条像样的路。要修路,就得有石头,青山就在那儿,不用白不用。至于说引水,小西河水常年不断,引过来也方便,按徐慎说的咱们村很快就有有一条自己的路。” 另一个村干部也点头:“是啊,徐慎这主意不错。当年你爸妈那事儿,村里人传得邪乎,说是什么惹了山神。咱都是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信那一套干啥?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什么?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我看行,把青山村的路修起来。” 李建国磕了磕烟灰,抬头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赞许:“徐慎啊,你这想法踏实,也有魄力。你爸妈当年没完成的事,你想接着干,是好事,是为咱青山村谋福利。我支持你。”他转向其他村干部,“你们呢?” “支持!”张安民第一个表态,“建国书记说得对,咱不能信那些老封建的说法。啥山神不山神的,那都是吓唬人的。要我说,当时肯定有人看花了眼,现在有徐慎在,年轻人脑子活,肯定能带领大家给青山茶修一条路出来。” 其他几个村干部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都是从那个强调“人定胜天”的年代过来的,受过正规的思想教育,对那些所谓“山神发怒”的传言向来嗤之以鼻,只当是老一辈人编出来的故事。在他们看来,徐慎的计划既实际又可行,能带动村里发展,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好!”李建国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小慎,你负责牵头,需要啥人手、啥工具,跟村里说,咱全力配合。明天就开工,先把老渠清出来!” 徐慎心里一阵热流涌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叔,谢谢各位大伯!我保证,一定把这青山村修路这事情干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山村就热闹起来了。徐慎挨家挨户叫了村里的精壮汉子,足有二十多人。大家扛着锄头、铁锹、扁担,还有清理淤泥用的竹筐,聚集在村后那条废弃多年的老渠入口处。 老渠早已被荒草和淤泥填满,只隐约能看出一条低洼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蛇,伏在地上。晨露沾在草叶上,闪着晶莹的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大伙儿加把劲!”徐慎拿起一把铁锹,率先跳进了齐膝高的草丛里,“先把两边的杂草清掉,再挖中间的淤泥。争取今天把渠头这一段清出来!” “好嘞!”众人应和着,纷纷散开,拿起工具干了起来。锄头挥舞,铁锹翻动,很快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泥土被一筐筐抬出来,扔在渠边,散发出湿润的腥气。大家有说有笑,想着以后村里能有条像样的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渠边清理出来的土堆旁。 来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步一挪地慢慢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又带着点锐利的眼睛。 是赵五爷。 村里没人不知道赵五爷。今年七十岁了,是村里有名的老鳏夫。年轻时还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喝酒的毛病,一喝就醉,醉了就骂人打人。听说他五十岁那年,家里亲戚凑钱给他娶了个媳妇,是个腿有点瘸的外乡人。可好日子没过几天,赵五爷的老毛病就犯了。邻居们常常在半夜听到他家里传来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嚎。再后来,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那个瘸腿女人不见了,赵五爷说是趁着夜色偷偷跑了,还带着村里人找了半天没找到。赵五爷后来也就一直一个人过,脾气变得越发古怪孤僻,平日里很少跟人来往,独来独往地住在村头的一间小土屋里。 他怎么来了? 众人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赵五爷身上。原本热闹的场面,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安静了不少,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了。 赵五爷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正在干活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渠里的徐慎身上。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你们这些小娃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慎从渠里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赵五爷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尊敬:“五爷,您怎么来了?这天热,您不在家歇着。” 赵五爷没理会他的问候,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歇着?我再歇着,你们就要把天捅破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小慎子,我问你,是谁带的头,要去动那青山的石头?” 徐慎心里一沉,知道赵五爷是为这事来的。他平静地回答:“五爷,是我。咱村要修路,得用石头。” “修路?”赵五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一种深深的恐惧,“用青山的石头修路?你忘了你爸妈是怎么没的了?那是青山神发怒了!当年他们就想动青山的石头,结果呢?双双没了性命!那是山神老爷的警告!你们现在还敢去招惹他?是嫌咱青山村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涟漪。干活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开始窃窃私语。 徐慎皱起眉头,耐心地解释:“五爷,我爸妈那是意外。是因为出了车祸,跟什么山神没关系。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会注意安全。再说,开渠采石,是为了咱全村人好,是为了完成我爸妈当年没完成的心愿,让青山村能有条像样的路,让大家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赵五爷猛地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你知道你爸妈没了之后,青山上发生了啥吗?你知道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我当年……我当年就在你爸妈手下干活,跟着他们一起采石头。他们没了之后,工地上停了工,但那地方邪乎得很!好多人在天黑的时候,看到过……看到过一个牛头人身的东西!” “牛头人身?”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对!”赵五爷肯定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浑身长着黑毛,跟个巨人似的,手里还拿着个大叉子,就在采石场那边晃悠,嘴里不停地喊着‘离开!离开!’”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些年纪稍大的村民,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显然是听过类似的传闻。 赵五爷继续说道:“不光是人看到,村里的牲口也遭殃。那段时间,谁家的牛啊羊啊,要是不小心跑到青山脚下那片地方,第二天准保死在那儿!死状都一样,身上没伤没疤,就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吓破了胆!那都是山神老爷发怒了!是对咱们采石头的惩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徐慎脸上:“小慎子,你年轻,不信这些。可这些都是真的!是我亲眼见过,也是村里老少爷们都知道的事!你非要去触那个霉头,是想把咱全村人都害死吗?”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说法。二叔徐诚跟他提过,爸妈出事后,青山采石场确实出过一些怪事,传得神乎其神,但二叔也说了,多半是人心惶惶之下的臆想和传言。可现在,赵五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赵五爷当年确实在场,这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看向周围的村民,那些刚才还干劲十足的汉子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犹豫和恐惧。他们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从小就听着山里各种鬼神传说长大,赵五爷说的这些,恰好勾起了他们深埋在心底的敬畏和害怕。 “小慎啊,”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五爷……五爷说的这些,我小时候也听我爹讲过……要不,咱还是再想想?这青山……怕是真不能动啊……” “是啊,徐慎,”另一个人也附和道,“修路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命去赌啊。万一……万一真有山神呢?” “要不就算了吧,徐慎。” “再从长计议吧……” 质疑和退缩的声音越来越多,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转眼间就变得死气沉沉。大家手里的工具都停了下来,看着徐慎,眼神里充满了动摇。 徐慎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清楚,现在再坚持开工已经不可能了。人心散了,强行硬来,不仅干不好活,还可能出别的乱子。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众人,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行,我知道大家的顾虑了。今天……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大家都回去。” 村民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工具,低着头,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赵五爷那根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五爷看了徐慎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慢慢悠悠地往村头走去,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诡异。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青山。山巅被一层薄雾笼罩,显得神秘而威严。他知道,赵五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刚刚燃起的热情,但他心里很清楚——青山村的路,必须修!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有多少流言蜚语,这条路,他都必须修通! 他默默地拿起靠在一边的铁锹,用力插进脚下的泥土里,仿佛在向这沉默的大山,也向自己,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第32章 命案 徐慎站在人群中央,眉头微蹙。刚才赵五爷一番关于山神降罪的言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村民心里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大家手里的工具垂在地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惑,看向那片待开采的青山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莫名的畏惧。 “大家先静一静。”徐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今天发生的事确实让人心里不安,赵五爷的话也让大家有了顾虑。这样,大家先把工具带回,各自先回家,等我和支书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再通知大家。” 他心里清楚,此刻赵五爷的话正占着上风,村民们的情绪如同紧绷的弦,强行要求大家继续挖水渠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抵触。不如先退一步,给双方都留些缓冲的空间。 村民们面面相觑,见徐慎态度诚恳,又想到眼下这诡异的气氛,终究是纷纷拿起工具,低着头往村子的方向挪动。 赵五爷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朝着人群的方向扬声说道:“这才对嘛!你们呐,就是不信邪。这青山石是山神爷的家底,你们硬要挖,可不是要招灾惹祸吗?以前那些事就是山神爷给的警告!” 他这话一出,刚走没几步的村民们脚步顿了顿,议论声又起,显然是被说动了几分。 这番动静很快引来了更多围观的村民,村支书李建国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赵五爷,脸色沉了沉。 赵五爷却主动凑了上去,一把拉住李建国的胳膊,语气恳切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建国崽,你可算来了。你当年也在采石队待过,采石场那凶险劲儿,你还不清楚?山神爷是咱们青山村的守护神,要是真把他老人家惹恼了,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啊!” 李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朝徐慎递过去一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安抚,还有一丝让他稍安勿躁的示意。然后,他才转过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扶着赵五爷的胳膊往村部的方向走:“五爷,您老说的是,您老消消气。采石的事儿,我们肯定会慎重考虑的。这天也不早了,您先跟我回村部歇会儿,喝口热茶。” 两人走远了些,徐慎还能隐约听到李建国在低声劝慰着什么,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李建国是个有分寸的人,先稳住赵五爷总是好的。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徐慎哥。” 徐慎回头,见是春妮。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个水壶,显然是准备来给干活的村民们送茶水的。只是来晚了一步,正好撞上了赵五爷闹事这一出,挖水渠的事自然也耽搁了。 春妮走到徐慎面前,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安慰道:“徐慎哥,你别太着急了。五爷他就是老糊涂了,听信那些老迷信说法。等支书再说说,让支书多跟大伙儿做做思想工作,过两天大家想通了,肯定还能继续挖水渠、采石修路的。” 徐慎看着春妮清澈又带着关切的眼睛,心里的烦躁稍稍散去了些。他没有接春妮的话,反而问道:“春妮,你信山神爷那说法吗?” 春妮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信。我从小就在山里跑,也没见过什么山神爷。再说了,修路是为了咱村好,真有山神爷,也该高兴才是。” 徐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也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这事透着蹊跷,赵五爷把山神说得有鼻子有眼,村民们也不是傻子,能被他说动,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青山环抱的废弃采石场,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源头可能就在那采石场里。春妮,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看看?” 春妮看着徐慎坚定的眼神,心里虽有几分怯意,但还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我跟你去。” 两人先回了趟家,把工具放下,取了手电筒。为了安全起见,徐慎又找了一把铁锹,紧紧攥在手里。 徐慎和春妮两人沿着刚挖了一小段的水渠边缘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那片废弃的采石场。 十几年未曾启用,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杂草在乱石缝中疯长,几棵歪脖子树顽强地扎根在石堆上,只有地面上那些被整齐凿开过的碎石块,还能证明这里曾经是一片繁忙的采石场。 徐慎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采石场的深处扫过。他和春妮小心翼翼地在采石场里走了一圈,脚下踢到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 “好像……没什么异常啊。”春妮小声说道,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徐慎也皱起了眉头。确实,除了荒凉,这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山神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散播开来的?如果只是赵五爷一个人胡言乱语,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不对劲。”徐慎沉声道,“肯定有哪里我们没注意到。再往里面走走看。” 采石场的深处更加昏暗,光线几乎被周围的山壁挡住了。春妮紧紧跟在徐慎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紧紧跟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慎哥,这里好黑……” 徐慎放慢了脚步,回头对她安抚道:“别怕,有我呢。”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周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又走了一会儿,春妮实在忍不住了,拉了拉徐慎的衣角:“徐慎哥,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黑漆漆的,啥都没有,万一真有……”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慎心里也有些打鼓,正想点头说好,异变突生。 春妮往后退了一小步,似乎是想离徐慎更近一些,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啊”的一声惊呼,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一堆碎石上。 “春妮!”徐慎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冲过去,蹲下身想拉她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春妮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往身后一撑,却猛地“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怎么了?”徐慎急忙问道,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柱打了过去。 春妮抬起手,借着光可以看到,她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一丝血迹正慢慢渗出来。“没事,就是被石头划了一下……”她话音未落,徐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刚才按到的地方。 那一瞬间,徐慎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春妮紧紧抱在了怀里。 春妮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挣扎了一下,羞怯又带着点慌乱地小声问:“徐慎哥……你、你想干嘛?” 徐慎的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边,急促地说:“春妮,别回头,千万别回头!我们先出去,出去我再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紧张,春妮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便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徐慎抱着春妮,几乎是踉跄着,一步一步地从采石场深处退了出来。直到远离了那片碎石堆,来到采石场入口处稍微开阔、光线也稍好一些的地方,他才缓缓松开手,将春妮放了下来。 他背对着采石场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和担忧的春妮,声音依旧有些发紧:“春妮,我刚才……在那堆碎石下面,好像看到了白骨。”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看露出来的那一点形状……有点像人的脚骨。” “啊!”春妮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被划伤的手也忘了疼,下意识地又钻回了徐慎的怀里,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徐慎轻轻拍着她的背,定了定神,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春妮,别怕。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回村子里报警。这里……可能发生过命案。”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山,采石场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吞噬了秘密的巨兽,而那堆不起眼的碎石下,隐藏的或许是足以颠覆整个青山村平静的惊天秘密。 第33章 警察 徐慎和春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回村部的。山间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吹在两人脸上,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头的惊悸。春妮的手心还隐隐作痛,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仿佛成了连接刚才那惊悚一幕的纽带,让她只要一低头看见,就忍不住打个寒噤。 村部里李建国正对着一份文件看着出神,看到两人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连忙站起身:“咋了这是?脸都白了,出啥事儿了?” 赵五爷已经被他安排村里的年轻人送回了家,本想着等徐慎回来再合计合计采石场和水渠的事,没成想两人这副模样。 徐慎扶着春妮在长凳上坐下,自己也定了定神,才哑着嗓子开口:“支书,出事了……我们在采石场,看到……看到白骨了。” “啥?”李建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啥白骨?” “人骨。”徐慎咬着牙,肯定地重复道,“就在采石场深处的碎石堆下面,春妮不小心摔了一跤,才发现的。看那样子,埋在那儿有些年头了。” 李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原地踱了两步,搓着手,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这咋可能呢?那采石场都废了十几年了,怎么会有……”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徐慎:“你看清楚了?没看错吧?” 春妮在一旁怯生生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徐慎哥用手电筒照了,说是……说是像人的脚骨。” 事已至此,显然不是玩笑。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报警!”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几步冲到墙角的老式电话机旁,手指有些颤抖地拨着号码。乡里的派出所电话他熟,可这辈子也没因为这种事打过。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吼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强调:“是白骨!看着像是命案!你们赶紧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村部里陷入一片死寂。徐慎心里翻江倒海。那具白骨,会是谁?和山神的传说有没有关系?赵五爷一口咬定采石会惹祸,难道他早就知道那里埋着东西? 没过多久,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青山村素来的宁静。山村的夜晚本就安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不少人家。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很快就有村民披着衣服跑出来,远远地朝着村部的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咋回事啊?警察咋来了?” “听着是警车的声音,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白天五爷还说山神降罪,该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派出所的杨所长带着五六个民警,开着一辆绿色的警用吉普和一辆三轮摩托,直接停在了村部门口。杨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 他下车后,直接走到李建国和徐慎面前:“李支书,徐慎是吧?刚才电话里说的,采石场发现白骨?” “是是是,杨所长。”李建国连忙迎上去,“就在后山那片废弃的采石场,我这就让徐慎带你们去。” “等等。”杨所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乡亲们,我们接到报案,废弃采石场可能发现了不明尸骨,现在要去现场勘查。无关人等就别跟着了,免得破坏现场。” 话虽如此,可这种事在闭塞的山村里实在罕见,哪里拦得住看热闹和好奇的人。还是有不少胆大的村民,远远地跟在警车后面,想一探究竟。 徐慎和春妮作为发现者,自然要跟着去指认地点。杨所长让一名年轻民警先给春妮的手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然后才带着队伍,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警车开不进去,众人只能徒步。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构成了一种诡异的氛围。春妮紧紧跟在徐慎身边,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徐慎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采石场入口,杨所长示意大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都打起精神来,注意脚下,别乱碰东西。” 徐慎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带着众人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碎石也越多,脚下时不时传来“咔嚓”的声响。很快,他停在了那堆让两人惊魂未定的碎石堆前:“杨所长,就是这儿。” 杨所长打开强光手电,光柱直射在那堆杂乱的碎石上。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片刻,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表面的几块小石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张,小王,”他回头对身后的两名民警说,“拿工具来,小心点清理,注意保护现场。其他人,在周围警戒,别让无关人靠近。” 两名民警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小铲子和刷子,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碎石。围观的村民被民警拦在了外面,只能远远地踮着脚张望,议论声也压低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徐慎和春妮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民警们一点点拨开碎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春妮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碎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块较大的石板被挪开,一声低低的惊呼从清理的民警口中传出:“所长,你看!” 杨所长立刻凑了过去,强光手电的光柱下,一副灰白色的骨骼轮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虽然大部分还被碎石覆盖,但那清晰的肢骨和颅骨形状,任谁都能看出,这确实是一具人的骸骨。 “小心点,把整副骨架都清理出来,尽量保持完整。”杨所长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又忙碌了近一个小时,整副白骨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骨骼散落的姿态并不自然,显然不是正常死亡后自然掩埋的。杨所长蹲在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站起身来,沉声道:“看样子,确实有些年头了。先小心点装起来,带回所里,联系县局的技术科,做详细检验。具体死亡时间、原因,得等检验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他安排好现场的收尾工作,又让人给徐慎、春妮以及几个恰好路过、能证明徐慎两人行踪的村民做了笔录。询问的过程很细致,从两人为什么去采石场,到发现白骨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徐慎尽量平复着心情,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自己抱着春妮出来的那一段,只说是扶着她出来的。春妮则因为害怕,大多时候是徐慎替她回答,偶尔补充几句,声音还带着颤抖。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到傍晚了。警车呼啸着离开青山村,带走了那具神秘的白骨,也带走了山村一夜的宁静。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心里却都埋下了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徐慎和春妮回到家时,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倒头就睡,却又被断断续续的噩梦缠绕。 接下来的两天,青山村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大家碰面时,话题总离不开采石场的白骨和警察的到来。赵五爷也没再出来闹事,不知是被警察的阵仗吓住了,还是有别的心思。徐慎和李建国则一边等着派出所的消息,一边安抚村民的情绪,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两天后的下午,杨所长再次带着几名民警来到了青山村。这次他们没有声张,直接找到了村部。李建国正在召集村干部开会,商量着水渠和采石场的事该怎么继续,看到杨所长一行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检验有结果了。 “杨所长,有眉目了?”李建国连忙中止会议,迎了上去。 徐慎也在场,看到警察严肃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杨所长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李支书,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个情况。你们青山村,十几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人口失踪的事?特别是……女性。” “人口失踪?”李建国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起来,“这我得好好想想……十几年前……村里倒是没听说谁家丢了人啊。咱村就这么大,谁家少了个人,那还不是天大的事,肯定瞒不住。” 他问旁边的几个老村干部:“你们有印象吗?” 几人都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杨所长又补充道:“根据尸检报告,死者是一名女性,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三年到十五年之间。而且,她的左腿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愈合得不好,生前应该是个瘸子。” “瘸腿的女人?”李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更没有了。咱村的女人我都认识,没哪个是瘸腿的啊。外嫁进来的也没有……” 他正说着,一旁的徐慎忽然开口了:“支书,我想起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徐慎看着杨所长,缓缓说道:“我上次听村里的老人闲聊,好像提起过,赵五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娶过一个……瘸腿的媳妇?” 这话一出,李建国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对对对!还真有这么回事!” 他连忙对杨所长说:“杨所长,徐慎说的没错。赵老五年老的时候,确实从外乡买回个媳妇,听说那女人左腿有点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那都是快二十年的事了吧?后来听说是跑了,具体啥时候不见的,我还真记不清了。当时村里穷,买媳妇的事也不算稀奇,她走了之后,赵老五自己也没咋声张,时间一长,大家就都忘了这茬了。” 李建国挠了挠头,疑惑地说:“可这跟采石场的白骨有啥关系?难不成……那白骨是她?她当年没跑,是死在采石场了?” 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所长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么说,这个赵五爷的媳妇,确实是瘸腿,而且失踪的时间,也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对得上。”他当机立断,“李支书,徐慎,麻烦你们带我们去赵五爷家一趟。” 事不宜迟,李建国和徐慎立刻领着杨所长一行人往赵五爷家走去。赵五爷家住在村子最边上,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远远地,就看到赵五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还慢悠悠地抽着旱烟。 看到一群穿着警服的人朝自己家走来,身后还跟着李建国和徐慎,赵五爷脸上的悠闲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烟杆也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毕竟是经过事的人,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众人走到近前,才故作镇定地抬起眼皮:“这是……咋了?这么多同志来我这破屋,有啥事?” 杨所长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老五,我们是乡派出所的。前几天在你们村废弃采石场发现一具女尸,经过检验,是一名瘸腿多年的女性,死亡时间在十几年前。我们听说,你当年娶过一个瘸腿的媳妇,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啥?瘸腿媳妇?”赵五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你们搞错了!我那媳妇,十几年前就被我打跑了!她嫌我穷,跟着外乡人跑了!肯定不是她!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杨所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尸检报告,死者头骨有明显的碎裂痕迹,是致命伤。我们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赵老五,你作为死者的家属,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谋杀?我配合?”赵五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我不去!我凭啥去?我媳妇早就跑了,那死人跟我没关系!我又没犯事,不去!说啥也不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后退,想要躲进屋里。 杨所长眼神一凛,向前一步,郑重地敬了个礼:“赵老五,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是法律规定,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名民警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赵五爷身边。 赵五爷还想挣扎,嘴里胡乱喊着:“你们不能抓我!我没杀人!她是自己跑的!” 但他一个老头子,哪里是年轻力壮的民警的对手。两名民警动作麻利地拉住他的胳膊,架着他就往外面走。 “支书!李建国!你得为我作证啊!我是冤枉的!”赵五爷冲着李建国大喊大叫。 李建国皱着眉,叹了口气:“老五,你先跟同志去所里把事情说清楚,真没你的事,人家也不会冤枉你。”他看了杨所长一眼,“杨所长,我也跟你们去一趟吧,路上也好照看一下。” 杨所长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这样押着还在不断挣扎叫骂的赵五爷,朝着村口走去。阳光照在赵五爷花白的头发上,却显得格外刺眼。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议论声再次炸开了锅。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赵五爷被带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具白骨果然和赵五爷有关,山神的传说,赵五爷的阻挠,这一切似乎都有了串联起来的线索。只是,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赵五爷的媳妇真的是被他所害吗?答案,恐怕只有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揭晓了。 第34章 往事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了青山村。炊烟早已散尽,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零星站着几个还在议论的村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老五被警察带走时的情景还在每个人心里翻腾,这个平日里看着木讷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怎么就和人命扯上了关系? 村头的几个妇女还在闲聊着,“你说赵老五这么个窝囊废怎么就被警察带走了,犯什么事情了。”“谁知道呢,八成和采石场发现的白骨有关,不是说了吗?是个女的,腿还是瘸的,八成就是赵老五花钱从外乡买回来的女人。”“也可能警察就是把赵老五带回去问话吧,指不定明天就放回来了。”大家扯了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天渐渐黑了,村委会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徐慎和几个村干部都还没走,旱烟的味道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直到天色彻底暗透,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村支书李建国回来了。 李建国一脸疲惫,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汗,他进门先灌了大半缸子凉水,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沉重。“都在呢。”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慎身上。 “书记,赵老五……他真犯事了?”有人忍不住先问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挤出来。“招了,全都招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唏嘘,“这事儿说起来,真是……造孽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听他讲述那段被赵老五刻意掩盖的“往事”。 原来,那天赵老五喝了不少闷酒,和媳妇为了点家务事吵了起来。酒劲上头,他一时失手打了媳妇,推搡之间,媳妇没站稳,后脑勺正磕在炕边的桌角上,当时就晕了过去。“他说他那会儿喝懵了,见媳妇不动弹,以为就是摔晕了,气头上也没管,自己倒头就睡了。”李建国叹了口气,“等第二天中午他酒醒了,才发现媳妇早就没气了,身子都凉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人说当初赵老五媳妇失踪后,赵老五那副痛不欲生、一口咬定媳妇是被人拐跑的样子,在村子里撒泼打滚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只觉得一阵恶寒,原来赵老五当时一切都是自己演出的。 “他怕啊,怕女人娘家来找他,怕杀人偿命,怕坐牢。”李建国继续说,“就趁着夜里,偷偷摸摸把人拖到了青山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埋了。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在村里哭天抢地,说媳妇被外乡人拐跑了,还报了案,演得那叫一个真。村里谁也没怀疑他。” 众人纷纷摇头,唏嘘不已。“那后来……采石场的事呢?”有人问起关键。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建国揉了揉眉心,“徐慎他爸妈不是想在青山那边采石,给村里修路嘛,组织村里人去采石头。赵老五知道那片山,他埋人的地方离采石场不远,天天看着村里人往那边去,心里越来越慌,怕哪天挖石头就把人挖出来了。”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 “眼看着采石场离埋尸体的地方越来越近,他又不能再去山上把尸体转移到别的地方,赵老五就想出了个损招。”李建国的语气带着愤怒,“他偷偷弄了些药,趁夜里把村里几家的牲口赶到采石场附近,全都给药死了。然后就在村里散布谣言,说是采石动了山神的地盘,山神发怒了,于是降罪下来了,报应在牲口身上,现在是牲口后面就是人了,那段时间弄得人心惶惶的。” “不光这样,”李建国补充道,“为了让大家更相信,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破旧的牛头面具,好几次趁着月黑风高,在青山那边装神弄鬼,故意弄出点动静,吓唬去采石场的人。有几个人确实看到了‘山神’的影子,吓得半死,这一下,谁还敢去啊?采石场就那么停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赵老五,心思竟如此歹毒缜密,居然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干出这么一系列的事情。 “虽然徐慎他爸妈当时还是坚持要采石修路,但是村民都被吓破胆了,总觉得惹怒了山神肯定会遭报应,就没人跟着你爸妈再去采石场了,后来徐慎爸妈出了意外,采石场就彻底停了废弃了。” “后来赵老五还是不放心,觉得山上埋人终究不安全,指不定哪天就被上山的人给发现了。”李建国叹了口气,“等风声过了,没人再去采石场的时候,他竟然又把尸体挖出来,挪到了采石场里面,就在那片废弃的深坑附近重新埋了。他以为那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了,谁知道……” 谁知道会被自己和春妮无意中发现。徐慎闭上眼,那具被挖出的骸骨仿佛就在眼前,而这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曲折又残酷的真相。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一个老村干部感叹道,“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在他自己手里了。” 徐慎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那个枉死的女人感到悲哀,也对赵老五的冷血和愚蠢感到愤怒。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凶手伏法,真相大白。 就在这时,李建国看向徐慎,神色严肃了几分:“徐慎,还有个事。派出所的杨所长让你和你二叔徐双贵明天去一趟乡派出所,说是有件事需要你们核实一下。” 徐慎一愣:“杨所长?核实什么?赵老五不是都认罪了吗?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去的?” 李建国摇了摇头:“杨所长没细说,就说让你们明天务必去一趟。估计是案件还有些细节需要了解吧。” 徐慎心里打了个问号,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些程序性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跟二叔一起去。” 从村委会出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徐慎踩着月光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他把李建国的话告诉了二叔徐双贵,徐双贵也是一脸疑惑。 “派出所找咱们核实啥?赵老五的案子跟咱们除了慎娃你发现尸体,也没啥别的牵扯啊,我也没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呀,为什么要我也去一趟派出所。”徐双贵摸了摸后脑勺,“不管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叔侄俩心里都揣着个小疙瘩,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和徐双贵就赶到村口,坐上了去乡里的拖拉机。一路颠簸,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乡里。来到乡里又边走边打听着找到了派出所,门口站岗的警察问明了来意,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办公室。 “你们先在这儿等会儿,杨所长马上就来。”警察说完就出去了。 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严肃执法”的标语。徐慎和徐双贵坐在椅子上,心里的不安莫名地加重了几分。徐双贵不停地搓着手,徐慎则望着窗外,心思不宁,总感觉不是为了赵老五的事情杨所长才找他们俩过来,可是是为了什么事情徐慎又想不明白。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乡派出所的杨所长。徐慎和他见过几次面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先是和两人握了握手。 “杨所长,您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呀……”徐双贵先开了口。 杨所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神情严肃地说:“叫你们二位来,确实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有点欲言又止地说道,“有两个名字,你们听听——徐双福和陈清秋,你们知道是谁吧?” 徐双福?陈清秋?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爸妈的名字!二叔徐双贵也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发紧:“杨所长,您说的这两位……是我大哥大嫂,是徐慎的亲生父母。他们……他们十几年前出意外车祸去世了。” 杨所长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赵老五,他还交代了一件事。” 徐慎和徐双贵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赵老五说,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继续采石头总有一天尸体会被发现。因为你爸妈,徐双福和陈清秋,一直很坚持要把采石场办起来,说要给村里修路,造福乡亲。赵老五怕他们迟早还会重新开始上山采石,扩大采石范围,到时候还是会发现他埋的尸体。”杨所长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徐慎的心上,“所以,他就起了歹心。” 徐慎的呼吸开始急促,他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裤腿,大拇指的指甲都扣进肉里了徐慎也没发觉。 “出事的前一天清晨,他知道你爸妈要进城去卖石头,特意提前去了你爸妈必经的那段山路,在路边的斜坡上推了一些落木下来,堆在了路中间。”杨所长的目光落在徐慎惨白的脸上,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你爸妈开车经过的时候,为了躲避那些突然出现的木头,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才跌下了山坡……后来被发现的时候,你爸妈已经去世了” “轰——” 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杨所长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爸妈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赵老五?是赵老五故意的? 怎么会这样? 他的父母,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了村里能有条好路,顶着压力要采石修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们是为了村里人啊!可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挡了赵老五掩盖罪行的路,就被人用这种阴毒的方式害死了? 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被他们一心想造福的村里人给害死的!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海啸一样瞬间将徐慎淹没,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到二叔徐双贵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嘴里吼着“我要杀了那个畜生”,就往外冲。 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劝阻声,他好像被人扶着,又好像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走着。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赵老五,那个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赵老五看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打着自己的嘴巴,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人……”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他的爸妈,那个在他儿时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爸妈,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儿子要争气”的爸爸,那个会和他说等妈妈回来给你带糖吃的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啊! 徐双贵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住,还在疯狂地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徐慎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是怎么离开派出所的,怎么坐上回去的拖拉机的,怎么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的,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天塌了。 那个支撑着他努力生活的念想,那个他以为只是一场不幸意外的过去,瞬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的世界劈得粉碎。 徐慎迷迷糊糊回到家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没有一丝温度。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气都漏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彻底的,崩溃。 第35章 招魂 从派出所回来后,徐慎感觉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剥离了。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可他眼里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连脚下的路都变得虚浮。从村头走到家,不过半袋烟的功夫,他却走得像耗尽了毕生力气,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指节都在发颤。二叔徐双贵一直跟着徐慎后面,几次想扶着快要跌倒的徐慎,可是看着徐慎这六神无主的状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路跟着。 “吱呀”一声,门轴的响动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徐慎径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扣上了木门,二叔徐双贵在门口说了句“慎娃”,然后又叹了口气离开了。 门内的黑暗像是有实体,缓缓将徐慎包裹。他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后脑勺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徐慎却浑然不觉。胃里空空荡荡,叫嚣着饥饿,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可徐慎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干躺在床上。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杨所长最后的话——赵老五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罪行,故意推落木头导致车辆失控冲下山坡导致徐双福和陈清秋二人死亡。那辆在山路上失控的车辆,从来都不是意外。 徐慎一直以为是命运无常,是老天爷不开眼,所以他拼命读书,想走出大山,想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想用自己的方式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天意,是人祸。是赵老五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掐灭了他的家,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也掐灭了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仰。 什么对社会有贡献?什么光明正大?什么为人民服务?连至亲都是被杀害的,他的父母是为了给村里采石修路,为村里谋求福利,结果却被村里人杀害了,他所信奉的一切,轰然崩塌。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又暗了,屋里始终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徐慎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糊着报纸的房顶,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像两口干涸的井,眼睛里的光亮也渐渐褪去,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赵老五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青山村的角角落落。村民们聚在晒谷场议论纷纷,有人骂赵老五丧尽天良,有人叹徐慎命苦,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惋惜——那孩子明明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希望啊。 第二天晌午,村支书李建国和村长张安民带着全体村干部来了。徐双贵红着眼圈,脚步沉重地推开徐慎的房门,“慎娃,李书记和张村长来看你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徐慎躺在床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李建国走在最前面,看着床上那双眼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小慎啊,叔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日子总得往前过。你爸妈要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期许:“青山村还等着你呢,你规划的那些大棚已经长出一茬蔬菜了绿油油的可好了,还有水渠我也组织村民开始重新清理了,村里老少爷们都盼着你领着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你得振作起来啊?” 徐慎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却没往李建国这边看,目光依旧黏在房顶上,像被钉死了一样。 “小慎,赵老五已经被抓了,法律会给你爸妈一个公道的,你要好好保重呀。” “你还年轻,可不能就这么垮了。” “有啥难处跟村里说,大伙儿帮你扛着。” 村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劝着,话语里的关切真挚又恳切,可这些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徐慎脸上激起。他就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王桂花看着心疼,眼圈早就红透了,别过脸偷偷抹着眼泪。 春妮是跟着大伙儿进来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徐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只剩死寂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徐慎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徐慎没反应。 春妮再也忍不住了,女孩子的矜持和害羞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脑后。她扑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徐慎的手背上。 “徐慎哥!我是春妮啊!”她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你看看我,你别吓我呀!你这是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啊……你应一声啊……” 泪水很快浸湿了徐慎胸前的衣襟,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渗进去。徐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珠似乎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焦点,更没有看春妮一眼,手还是无力地耷拉在床沿。 王桂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春妮揽进怀里,哭着说:“春妮丫头,别喊了……慎娃他心里苦啊……从小没了爹娘,啥委屈都自己扛着,从小又心思重敏感多心,有啥事都不和我和他二叔说,这次……这次是把他往死里逼啊……我真怕他扛不住了……” 两个女人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村干部们看着这场景,也都红了眼眶,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春妮哭了好一阵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亮了一下:“二婶,我姑奶奶!我姑奶奶可能有办法!” “我小时候发急病,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是姑奶奶把我救回来的!她肯定能救徐慎哥!”她说着,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外跑,“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把她叫来!” 她跑得太急,刚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咚”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老大一块红印。她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骨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就往村外跑。 徐慎的二婶看着她的背影,抹着眼泪叹气:“这傻丫头……” 汤沟村的村尾住着个独居的老太太,是春妮隔了好几辈的姑奶奶和春妮很亲,据说懂些土方子,村里谁家孩子有个疑难杂症,总爱找她看看。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快到半晌午的时候,村道上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春妮扶着个佝偻的老太太,一路小跑着往村里赶,老太太的小脚在土路上磕磕绊绊,被春妮拽得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 “姑奶奶,你再快点!再晚了徐慎哥就真不行了!”春妮一边跑一边催,额头上全是汗。 老太太喘得像个风箱,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春妮丫头,你这是要催命啊!我这把老骨头,一路被你连拖带拽的,散架的心都有了!还没救你那小情郎,我老婆子的命先得送你手上!”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又急又窘:“姑奶奶,这都啥时候了您还说笑!徐慎哥这次是真的不对劲,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跟丢了魂似的!” 老太太的脚步顿了顿,喘着气说:“放心,上次那小子冒着大雨把我从屋里面背了出来,这份情我记着。只要我老婆子还有口气,就不能看着他出事。” 说话间,两人终于到了徐慎家。春妮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太太被春妮扶到床边,眯着眼睛打量了徐慎半天,又伸出枯瘦的手指,扒开徐慎的眼皮看了看眼底,那眼珠呆滞地动了动,毫无神采,然后又捏开徐慎的嘴看了看。 “去,弄碗干净的凉水来。”老太太吩咐道。 二婶王桂花赶紧从厨房端来一碗水来。老太太又让人找来一张黄纸,从怀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竹筒,倒出点朱砂,沾着唾沫在黄纸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嘴里念念有词,随后将黄纸点燃,等烧到只剩灰烬时,一把将纸灰撒进了那碗凉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春妮,扶他起来喝点。” 春妮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徐慎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二婶王桂花端着碗,一点点往他嘴里喂。符水刚进嘴,徐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哇”地一声吐出几口带着苦味的水,溅在地上,颜色发暗。 春妮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徐慎放平。徐慎依旧躺着,眼神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咳嗽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是急火攻心,看着两眼无神,八成是把魂给吓丢了啊……” 她让人再换一碗水,又拿出四根筷子,蹲在徐慎床尾,将筷子并拢了立在碗里,一边用手蘸着水往筷子上洒,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请玉皇大帝显灵,二请太上老君指路,三请家宅六神归位……徐慎娃的魂儿,跟我回来咯……”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筷子在碗里摇摇晃晃倒下去又被她扶了起来重新洒水到筷子顶部,春妮和二婶王桂花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几根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么念了快半个小时,老太太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那四根筷子竟然真的稳稳地立在了碗中央,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筷子“哗啦”一声倒了下去。 老太太站起身,直了直僵硬的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用黄纸扎的小幡,又抓过半袋白米,递给春妮和王桂花:“春妮丫头往东南走,他二婶往西北走,扛着这幡,边走边喊‘徐慎,回家了’,走三步洒一把米。米洒完了,要是遇上树就折根枝子回来,遇上水就舀碗水回来,切记往前笔直的走别回头,米洒完看看附近有什么然后带着东西立马回来。”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接过招魂幡和米袋,按照老太太的吩咐,一个往村东头的山岗走,一个往村西的河边去。 春妮扛着黄纸幡,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徐慎哥,回家了!徐慎哥,跟我回家!”喊一声,洒一把米,声音里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田埂上远远传开。阳光晒得她头晕,可她不敢停,只觉得每多走一步,徐慎哥就多一分希望。 王桂花也提着米袋,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一声声“慎娃,回家了”喊得撕心裂肺,白米洒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望着远方,像是要穿透迷雾,把那丢失的魂魄给喊回来。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回来了。春妮手里攥着一根嫩绿的柳条,王桂花端着一碗浑浊的河水。 老太太看了看她们带回来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叹了口气:“这娃,命是真苦……丢了两魂两魄啊……” 她把柳条插在徐慎床头,把那碗河水放在床尾,对春妮说:“我先画几道符给他镇住剩下的魂魄,可丢了的那两魂两魄,得靠至亲至爱的人才能唤回来。可惜他爹娘又不在了……难啊……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的命数了”说完又叹了口气。 春妮一听就急了,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姑奶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徐慎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丫头别急,我老婆子回去再想想。上次他救过我,这次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拉回来。” 二叔徐双贵和二婶王桂花要留春妮姑奶奶吃饭,姑奶奶说着急回去想办法就不逗留了,春妮就扶着姑奶奶往村外走。二叔和二婶看着躺在床上的徐慎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徐慎苍白的脸上,他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春妮回来后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暗暗祈祷着,一定要让姑奶奶想出办法来,一定要让徐慎哥好起来。 第36章 梦境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徐慎躺在床上,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 混沌中,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最先听见的,是带着无限柔意的哼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朦胧中渐渐清晰,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坐在一只老旧的竹编摇篮旁,轻轻拍打着里面的婴孩。那婴孩正闭着眼睛哭闹,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清亮得很。“小乖乖,不哭不哭,你是妈妈最爱的小乖乖哟。”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温柔地淌过心间,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梦境传来,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来,让爸爸抱一下。”一个洪亮的男声插了进来,带着爽朗的笑意。徐慎看见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走过来,宽肩厚背,手掌大得能把婴孩整个托起来。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宝宝从摇篮里抱起,学着女人的样子笨拙地晃了晃,粗声粗气地哄着:“我们家小慎子,以后要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可不能这么爱哭鼻子哦。” 谁知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宝宝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哭声里满是委屈。 “徐双福,你看你那模样,别吓到孩子。”女人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伸手将宝宝接回来,重新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摇篮曲。那曲调简单质朴,却像有魔力一般,婴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男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却放轻了许多:“清秋,咱们老徐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贵?想当年我……” “去去去,刚要睡着呢,别念叨你那陈年旧事了。”女人笑着打断他,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稳的婴孩,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光影流转,像是被谁拨快了时间的弦。 女人的身影看起来憔悴了些,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可看着孩子的眼神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她正蹲在地上,伸开双臂,对着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站着的小不点柔声鼓励:“一步,一步,勇敢点宝贝,慢慢来,妈妈在这儿呢。” 那小不点正是学步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两条小腿像刚抽条的豆芽菜,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他先是试探着迈出一步,晃了晃,又赶紧站稳,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迈第二步。可这一步没能稳住,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女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一把将孩子稳稳抱在了怀里,额头却重重磕在了身前的木门上,她闷哼了一声,却只顾着检查怀里的孩子:“没事吧?没摔着吧?都怪妈妈没扶住你。” “我回来了!”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洪亮嗓音,男人扛着锄头走进来,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他眼睛一亮,扔下锄头就大步走过来:“哎哟,我们小慎慎会走路啦?真厉害!这就快成小男子汉喽!”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孩子,却被女人拍开了手:“先去洗个手换件衣服!你看你这一身汗馊味,别把孩子熏着了。” 男人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怀里的小不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也跟着咯咯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又是几年光阴。 屋子里飘着面香,女人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她手下发出簌簌的声响。男人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彩色的拨浪鼓,正逗着旁边玩小木棒的孩子:“叫爸爸,小慎,叫爸爸。” 孩子约莫一岁了,穿着开裆裤,只顾着把手里的木棒拿起来舞了几下,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今早醒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好像叫了声爸爸,你那会儿刚下地,没听见。”女人一边擀着面,一边回头笑着说,“还咿咿呀呀说了好些话,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 男人眼睛更亮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更响:“叫爸爸,叫爸爸。” 孩子依旧不理他,小手抓起小木棒上下挥舞,不小心木棒掉地上,又开始捡起来。 “行了,先吃饭吧。”女人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孩子该饿了,早晚都会叫的,急什么。” 男人悻悻地放下拨浪鼓,刚要起身去桌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奶气的低语:“爸……爸……”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男人耳边。他猛地回头,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桌边,汤汁溅出来也顾不上擦:“你说啥?再叫一声!” 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灶台边探出头的女人,小嘴一咧,清晰地喊了声:“爸爸!” “哎!”男人应得比打雷还响,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大步冲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高高举了起来,转着圈地笑,“我儿子会叫爸爸了!清秋,你听见没?他叫我爸爸了!” 女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的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温柔与欣慰,眼角却悄悄沁出了泪。 时光的河流继续往前淌,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院子里的桐树长得更高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女人比前些年丰腴了些,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光,正提着裙摆追在一个小男孩身后,气喘吁吁地喊:“慢点跑,慎娃你慢点跑!妈这身子跟不上你了,当心摔着!” 前面的小男孩约莫五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举着个报纸折的风车,跑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我要去田里找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做油泼面,爸爸最喜欢吃油泼面!”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大风车转得快,我就能跑得更快啦!” 田埂上的野草没过了脚踝,小男孩的布鞋很快就沾了泥,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远远地,他看见自家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弯腰劳作,立刻扯开嗓子大喊:“爸爸!回家吃饭喽!妈妈做了油泼面,香喷喷的!” 地里的男人直起腰,有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冲着儿子挥了挥手:“哎,这就回!你看爸爸抓到了啥好东西!” 说着,他从田埂边的木桩后面拎出来一只野兔,灰棕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被麦秆编成的绳子牢牢捆着四条腿,正不安分地蹬着腿。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他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指着野兔兴奋地嚷嚷:“是兔子!是活的兔子!爸爸你真厉害!比二叔还厉害!” 男人把野兔往田埂上一放,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咯咯直笑:“那是,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今晚就给你炖兔子肉吃,补补身子,长得跟小牛犊一样壮!” “好耶!吃兔子肉!” …… 画面突然开始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徐慎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清晨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父母正站在屋门口,母亲正往布包里塞着一个个热乎乎的玉米馍,父亲在收拾着东西。 “小慎,爸爸妈妈今天去乡里卖石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写完了就去二叔家玩,听见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锅里给你留了粥和咸菜还有玉米馍,中午记得热了吃,别光顾着玩忘了吃饭。” 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等爸妈回来,给你买把小木枪,就是你上次在集上看中的那种,带红缨的。” 小男孩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懂事地点点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说到:“知道了爸,妈,你们路上小心点。” “哎,放心吧。”父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走了。” 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听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又传来落锁的轻响。小男孩睡了一会就起床了,坐在炕边的小桌前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往西斜。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他去二叔家待了会儿,又跑回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等啊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月亮爬上树梢,院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那声他盼了一天的“小慎,我们回来了”。 那扇被关上的木门,再也没有被重新推开。 …… “爸!妈!” 徐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的天依旧黑着,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越涌越凶,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母亲温柔的笑,父亲爽朗的笑,摇篮曲的调子,油泼面的香气,还有那声带着奶气的“爸爸”,以及最后空荡荡的院门……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爸……妈……”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你们了……真的想你们了……” 他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挪到院门口,摸索着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醒了隔壁屋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着记忆里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站在了那两座紧挨着的坟前。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父母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板,像是在触摸父母温热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把头抵在墓碑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靠着墓碑慢慢滑坐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阖上了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父母陪伴的梦里。 …… “吱呀——” 徐慎家的院门被推开,二叔徐双贵和二婶王桂花带着春妮快步走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刚才那声开门声他们听得真切,知道是徐慎醒了,可屋里却没动静,他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了衣裳出来找。 “慎娃?慎娃你在哪儿?”王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里远远传开。 春妮也跟着小声喊:“徐慎哥,徐慎哥……” 徐双贵拿着个破旧的电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小路上晃动,照亮了路边的野草和石块。他们顺着往村外坟地方向的路找,走了没多远,王桂花突然指着前面,声音发颤:“在那儿……在那儿呢!” 电灯的光打过去,正好照在徐慎蜷缩的身影上。他靠着两座坟,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却舒展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桂花刚要走过去叫醒他,被徐双贵拉住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心疼:“让他睡吧。”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电灯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光刺到徐慎的眼:“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苦,让他睡个安稳觉吧,大哥大嫂在这儿,护着他呢。” 王桂花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春妮看着徐慎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王桂花的衣角。 徐双贵把电灯放在坟前的空地上,光线刚好能照到徐慎周围。他拉着王桂花和春妮往回走了几步,低声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先把春妮送回去睡觉吧,她爸妈虽然同意春妮过来估计心里也担心,天亮了你俩再过来吧。” 王桂花点点头,牵着春妮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村里走。 夜风吹过坟地,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电灯的照射下小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徐双贵蹲在不远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徐慎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然后才慢慢想起昨夜的梦,想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身上有些凉,露水打湿了半边身子,可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不像以往每次想起父母那样,被尖锐的疼痛填满。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徐双贵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了,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旱烟杆,地上落了一地的烟灰。 鼻子一酸,徐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父母的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微凉的土地,他轻声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挺好的,二叔二婶和春妮都对我好,你们别惦记。” 说完,他又走到徐双贵面前,也磕了个头。 徐双贵被惊醒了,慌忙扶住他:“傻孩子,你这是干啥?” “二叔,谢谢您。”徐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眼神清亮得很,“也替我谢谢二婶和春妮。” 这时,王桂花也挎着个布包走了过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醒了就好,饿不饿?二婶给你带了热乎的玉米糊糊和菜窝窝。” 徐慎摸了摸肚子,还真觉得饿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该有的青涩,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郁。 “饿了,二婶。”他接过王桂花递来的粗瓷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味钻进鼻腔,熨帖得他心里暖暖的。 “饿了就好,饿了就有劲儿了。”王桂花抹了把眼角,笑着说,“走,回家吃,锅里还给你留着窝窝呢。” 徐双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徐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墓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仿佛看见父母站在光晕里,冲着他笑,眼神里满是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着二叔二婶往家走。 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田野和村庄,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徐慎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带着露水的土地上,身后是沉睡的过往,身前是带着烟火气的人间,还有等待着他的新生。 第37章 遗物 徐慎和二叔徐双贵推开家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灶房里飘来的葱花香味正顺着穿堂风漫过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慎娃回来啦?二婶的声音从灶房里钻出来,带着围裙带子摩擦的窸窣声,我给你炖了鸡蛋羹,再下碗热汤面,你这几天遭了罪,得好好补补。 徐慎应了声,刚在长凳上坐下,就看见二叔转身走进房间,弯腰搬过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那箱子是红漆的,只是年深日久,漆皮已经斑驳成了暗褐色,边角包着的铜片磨得发亮,锁扣上还缠着圈红绳——那是二婶的嫁妆,徐慎记事起这箱子就摆在那儿,平时总锁得严实。 二叔顿了顿,掀开沉重的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那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面光溜溜的,带着种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盒子上挂着把黄铜小锁,锁身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锁孔周围还嵌着圈银边,精致得像是姑娘家的首饰盒。徐慎的呼吸忽然顿了顿,这盒子的纹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是你爸妈留下的。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你爸妈去世后是我和你二婶收拾的遗物,这个盒子就放在你爸妈房间,当时你还小,东西又贵重,我和你二婶想着,等你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再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徐慎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木头,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颤。盒子比看起来要沉,掌心被坠得往下一压,像是捧着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 这些年我和你二婶把它藏在嫁妆箱最底下。二叔蹲下来,从荷包里捏出烟丝往烟锅里填,原想等你啥时候定下亲事,哪怕是领了证,就把这盒子给你。可看你这几天......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苦,该有个念想。 徐慎摩挲着盒子上的锁,那冰凉的铜面被他的体温渐渐焐热。这锁...... 没找着钥匙。二婶端着一碗鸡蛋羹从灶房出来,白瓷碗上冒着热气,当年收拾你爸妈东西时,翻遍了衣柜、木箱、枕头套,连你爸那本《毛主席语录》的夹层都拆开看了,就是没见着钥匙的影子。 徐慎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把小锁上。锁芯的位置有个极小的梅花印记,像是用细针刻上去的。他忽然怔了怔,猛地抬手拽了拽领口,一根暗红色的红绳从衬衫里滑出来,末端系着的银钥匙在光线下闪了闪。 那钥匙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柄上錾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和锁身上的缠枝莲隐隐呼应。 这是......二叔和二婶都愣住了。 我妈给我的。徐慎的声音有点发哑,指尖捏着那枚钥匙轻轻晃了晃,红绳在空中荡出细小的弧度,她说这是保平安的,让我贴身戴着,不能摘。我从懂事戴到现在,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徐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小时候觉得这钥匙硌得慌,好几次想偷偷摘下来,可妈总说戴着好,戴着妈就放心了,后来妈不在了,这钥匙反倒成了习惯,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银钥匙插进铜锁孔时,尺寸刚刚好。徐慎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转,只听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有些褪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块大洋;旁边躺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缕血丝,像山涧里流动的红云,玉佩背面写着陈清秋,是妈妈的名字;最底下压着七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字,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慎娃一岁慎娃两岁......一直到慎娃七岁。 徐慎的手指悬在那些信封上,没敢碰。他能想象出妈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她总爱在煤油灯底下缝缝补补,写东西时会把信纸垫在字典上,一笔一划生怕写错;这些画面像是蒙着层白雾,模糊又真切,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爸妈留给自己最后的话了。那些他记不清的童年,或许都藏在这些信封里。可他现在不敢打开,像是怕一拆开,那些稀薄的念想就会像烟一样散了。 先吃鸡蛋羹吧,凉了就腥了。二婶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瓷勺碰到碗沿叮当作响。 徐慎把信封仔细放回盒子里,又把锁锁好,贴身揣进怀里。绒布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盒子的棱角硌着肋骨,像是爸妈在轻轻拍他的背。 一碗鸡蛋羹吃得很慢,蛋香混着麻油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他尝不出什么滋味。二婶又端来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青菜叶子绿油油地漂在汤里,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把眼眶里的湿意蒸干了。 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二婶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响,下午别去村部了,在家歇着。李支书早上还来问过,说让你多养几天。 徐慎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过去:我去报个到,说一声就回来。 徐慎刚走到村部门口,就见村支书李建国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徐慎过来赶紧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小徐来啦?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支书关心。 谢啥,都是自家人。李建国往他肩上拍了拍,我跟你说,你这几天就别来村部,你回家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再说。 徐慎原本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心里一动:那......我明天再来。 转身往村西头走时,脚步不由得快了些。春妮家的院门是竹编的,虚掩着,能看见院里晒着的茶叶,绿油油地铺了一地。徐慎推开门喊了声:春妮在家吗? 春妮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簸箕,正在簸茶叶里的碎末:是慎娃啊?来找春妮? 嗯,她在家吗? 一早去炒茶室了。春妮妈把簸箕往墙上靠了靠,这阵子采了一批青山茶,炒茶室忙得脚不沾地,她天不亮就去了,早饭都是我给送去的。 徐慎有点不好意思,自从青山茶稳定之后他就没怎么过问了,一切都交给春妮忙前忙后的。 你身子好利索了?春妮妈拉住他,眼神里带着关切,昨儿个春妮回来哭唧唧的,说你躺在床上跟丢了魂似的,喊也不应...... 好多了,让婶子担心了。徐慎笑了笑,我去炒茶室找她。 炒茶室在村部旁边,几间大瓦房里摆着七八口大铁锅,远远就能听见哗啦哗啦的翻茶声。徐慎走到门口时,正看见几个妇女围着铁锅忙碌,竹耙子翻动着翠绿的茶叶,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漫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春妮就站在最里面那口锅前,穿着件蓝色的工装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正指挥着两个年轻媳妇翻茶,慢点翻,这边火大,别炒焦了,声音清亮,带着股利落劲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把碎头发蹭到了耳后,鼻尖被热气熏得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 徐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想起小时候,春妮总爱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去河里摸鱼,她就坐在岸边看衣服;他去山上砍柴,她就挎着篮子采蘑菇。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现在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姑娘家,连炒茶时都带着股认真的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一个妇女用胳膊肘碰了碰春妮,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徐慎哥来了。 春妮猛地回头,看见徐慎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竹耙子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拨开人群就往门口跑,工装褂子上沾着的茶叶末蹭了一路。 徐慎哥!她跑到他面前,胸口还在起伏,喘着气上下打量他,你好啦? 徐慎点点头:好了。 你昨天......春妮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你昨天躺在床上,跟丢了魂一样,喊你也不应,我还以为......还以为......她说不下去了,抬手用袖子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傻妮子。徐慎拿出手帕递给她,我就是突然脑子空了,身上没劲儿,但你们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知道。他知道二叔把他背回家,知道二婶给他擦脸,知道春妮守在床边掉眼泪,知道李建国带人来看他......那些混乱的知觉像是隔着层水,模糊却真切。 春妮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上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真的都知道? 真的。徐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说,春妮,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春妮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她转身跟刚才那个提醒她的妇女交代,王嫂,这锅茶炒到八成干就行,记得多翻两遍。说完解下腰间的围裙往墙上一挂,快步跑到徐慎身边。 两人沿着田埂往青山脚下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山风吹过茶园,茶树叶子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茶香。春妮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偷偷看徐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扑扑的。 走到青山脚下那片开阔地时,徐慎停下了脚步。这里的草长得格外好,绿油油的像块毯子,远处的青山被云雾罩着。 春妮。徐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春妮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徐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那是枚用青草编的戒指,他去找春妮的路上编的。 赵春凤同志。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春妮愣住了,赵春凤是她的大名,除了户口本和学校档案,还没人这么叫过她。 徐慎忽然单膝跪了下去,把草戒指举到她面前,姿势有点笨拙,像是电影里学来的样子。你愿意和徐慎同志正式交往吗?不管以后遇到啥困难,都一起携手度过? 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飘。春妮看着他手里的草戒指,又看看他认真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被满满的欢喜填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愿意!她忽然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亮得惊人,我愿意!徐慎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话音未落,她就往前一扑,直接把徐慎扑倒在草地上。青草的香味带着淡淡的涩味。徐慎顺势把她抱住,鼻尖蹭着她发间的茶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这次,他没有犹豫,抬头吻了下去。 春妮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炒茶时沾染的清苦茶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前两次都是春妮主动亲他;这次徐慎慢慢吻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春妮浑身一颤,随即热烈地回应起来,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风吹过茶园,带来阵阵茶香,草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春妮才红着脸推开他,坐起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徐慎哥......你刚才......伸舌头了...... 徐慎摸着后脑勺傻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谁让你长得好看,我忍不住。 没正经。春妮嗔怪着捶了他一下,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舍不得松开,快起来吧,待会儿被上山的人看见了,要羞死了。 徐慎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春妮的手指细细的,微微有些凉,徐慎用掌心裹着她的手,慢慢暖热。 他们沿着山脚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青山在身后连绵起伏,茶树一行行排到天边,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阳光,山风吹过,带来满鼻的清香。偶尔对视一眼,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像是偷到了什么宝贝。 春妮的辫子扫过徐慎的胳膊,痒痒的;徐慎的手指时不时碰一下春妮的手背,暖暖的。他们走过开满野花的坡地,走过潺潺流淌的小溪,走过落满松针的小径,直到夕阳把山影拉得老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拉得很远。 快到村口时,春妮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徐慎。那是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玉质算不上好。这是我攒钱买的,她小声说,本来想等你......等你...... 等我啥?徐慎故意逗她。 等你......春妮的脸又红了,等你跟我提亲的时候,给你戴上的。 徐慎把平安扣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玉的微凉和春妮的体温。好看。他说。 春妮了一声,嘴角弯得像月牙。 徐慎把她送到家门口,春妮妈正在院里收茶叶,看见他们手牵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春妮,快让你徐慎哥进来喝口水。 不了婶子,我回家了。徐慎笑着摆摆手,明天再来看您。 春妮站在门口看着他,直到他走出老远,还在挥手。 徐慎一路往二叔家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脖子上的平安扣随着脚步轻轻晃,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还残留着春妮的茶香,软软的,甜甜的。 晚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徐慎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春妮害羞时的脸颊,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心里装着个人,连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连晚霞都觉得格外好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子,明天,该好好看看爸妈留下的信了。 第38章 七封信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浮动,将徐慎的影子拉得老长,徐慎脑海里去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爸爸妈妈的样子,记忆中的母亲梳着一头好看的头发,穿着好看的衣服,说话很温柔。记忆中的父亲肩膀宽阔,眉眼带着山里人的硬朗,声音很洪亮。 徐慎看着眼前的檀木盒子,铜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徐慎盘腿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沿,指尖抚过檀木盒的表面。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能摸到细密的纹路,像母亲手掌的温度——她的手总是比村里其他妇人更软些,带着点墨水和肥皂的清香,是常年握笔和洗衣留下的味道。 徐慎用钥匙打开了盒子,掀开盒盖的瞬间七封信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还有那枚母亲的玉佩,看的出来母亲很珍视这枚玉佩,信封是母亲用牛皮纸糊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着“徐慎一岁”到“徐慎七岁”,字迹娟秀的是母亲的笔锋,偶尔有几个遒劲的字穿插其中,是父亲趁母亲不注意添上去的。最上面那封信的右上角,别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村口老枫树上的,母亲总说那叶子像她老家南京的五角枫。 第一封:徐慎,一岁啦(1970年) “我的小慎: 今天你满一岁了,正趴在土炕上啃脚丫,口水把胸前的围嘴浸得透湿。这围嘴是我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蓝布上绣着朵小雏菊,是昨晚借着煤油灯的光绣的——你爹说我瞎讲究,村里娃哪用得着这么精细,可他今早却把这围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像城里娃娃穿的’。 你刚落地时才五斤八两,像只瘦弱的小猫,哭声细得像蚊子叫。产房里的土炕冰冷,我抱着你发抖,你爹把他的棉袄脱下来裹住我们娘俩,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被山风灌得直打喷嚏。他是青山村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那天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搓着手问接生婆‘要不要给娃喂点糖水’,被人家笑话‘徐村长连这个都不懂’。 你爹最近总往公社跑,说是给知青点争取过冬的煤,其实是去供销社给你换奶粉。粮站的奶粉金贵,要凭工业券,他把自己当村长的补贴攒了三个月,才换回来一小罐。你喝奶粉时,他就蹲在炕边看,眼睛瞪得像铜铃,说‘咱娃喝的是蜜水’,可我知道,他自己中午就啃了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 前几天我带你去知青点,王知青给你拍了张照片,说要寄回南京给你外公外婆看。你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像两粒白珍珠。你爹看到照片,非要我给他也拍一张,说要跟儿子‘排排站’。结果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开村民大会,把我们都逗笑了。 你现在会认人了,看见穿蓝布衫的就笑,大概是认得出我;听见你爹的脚步声,就会挥舞小手,他总说‘这娃跟我亲’。其实我知道,你是喜欢他兜里的玩具,你爹总是会给你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娘是从城里来的,没种过地,没喂过猪,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是你爹,是青山村的乡亲们,教会了我太多事。娘不盼你将来大富大贵,只盼你像这山里的树,扎得深,长得直。你爹说,等开春了,就带你去种棵梧桐树,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其实他是盼着你将来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娘说过的南京城,看看更大的世界。 灯油快没了,就写到这里吧。你爹在灶房给你熬米汤呢,香味飘到阁楼了,你鼻子动了动,大概是醒了。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抢着写:还有爹 徐双福)” 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芽,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棵梧桐树,如今已长得比房顶还高,每年春天都开满紫花,像母亲信里说的南京的样子。他把信纸凑近灯光,能看见上面淡淡的泪痕,是母亲写信时掉的吧?他指尖抚过那泪痕,像摸到了二十多年前母亲温热的眼泪。 第二封:亲爱的,两岁啦(1971年) 第二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蒲公英,绒毛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徐慎记得,母亲以前总带着他在田埂上吹蒲公英,说“这是会飞的小伞,能把愿望带到天上”。 “我的小慎: 你今天穿着新做的虎头鞋,在晒谷场上追着鸡鸭跑,摔了八跤,却咯咯笑得停不下来。你爹在旁边记工分,手里的笔都笑得掉在了地上,说‘咱娃是属泥鳅的,摔不疼’。可他晚上给你擦药膏时,手指头抖得厉害,药膏都抹到你耳朵上了。 你会说‘娘’了,虽然发音像‘酿’,可我每次听见,心都像被浸在蜜里。昨天我在知青点备课(我现在教村里的娃认字了),你颠颠地跑进来,举着朵小黄花,说‘酿,花’,那是你第一次说三个字,我抱着你转了三圈,把教案都碰散了。你爹闻讯赶来,非要你再说一遍,你却偏不说,把花插在他衣服口袋里,转身就跑,把他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阵子队里分了细粮,我给你蒸了白面馒头,你却非要跟你爹啃窝头,说‘爹吃啥,我吃啥’。你爹把馒头掰了一半塞你嘴里,自己啃着窝头说‘爹爱吃粗粮,养胃’,可我看见他偷偷把你掉在地上的馒头皮捡起来吃了。 你现在是村里的‘小翻译’。王奶奶的方言重,你居然能听懂,还奶声奶气地给我翻译‘王奶奶要借咱家的笸箩’;李大叔家的牛下崽了,你跑回来比划着‘大牛生了个小牛,像你爹一样壮’。你爹说你随我,脑子灵,其实我知道,你是爱听人说话,爱这热热闹闹的村子。 前几天我收到南京家里的信,说外婆病了,想我回去看看。我抱着信哭了半夜,你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天亮时他说‘我跟公社说了,给你请半个月假’,可我看着你熟睡的脸,怎么舍得走?你攥着我的手指头,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我要是走了,你该多害怕啊。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你,你似懂非懂地拍拍我的脸,把你最宝贝的玻璃球塞给我,说‘娘,不哭’。那玻璃球是你爹用两斤粮票跟货郎换的,你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我把玻璃球串成项链戴在你脖子上,说‘娘不走,娘陪着咱慎儿’。 你爹今天去山里打野兔了,说要给你熬汤补身体。他前阵子带队修水渠,腰扭了,还硬撑着进山。我拦不住他,只能往他背包里塞了两个窝头,叮嘱他早点回来。你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的背影喊‘爹,打大的’,他回头挥挥手,阳光照在他的脊梁上,像座山。 小慎,你的世界该是彩色的。娘把从南京带来的水彩笔给你找出来了,虽然只剩三支颜色,你却在地上画了满院子的太阳,红的黄的蓝的,说‘一个给娘,一个给爹,一个给青山村’。你爹用铁锹把那些画圈起来,说‘这是咱娃的作品,谁也不能踩’。 夜深了,你爹还没回来,我把你的虎头鞋摆在床头,鞋尖对着门口,这样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爹回来了,打到野兔了,给慎儿留着腿)” 信里夹着半片野兔的骨头,被打磨得光溜溜的,是父亲的手艺。他把骨头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野兔汤的香味,混着母亲的肥皂香和父亲的汗味,那是家的味道。 第三封:亲爱的徐慎,三岁喽(1972年) 第三封信的信纸是用《人民日报》的边角糊的,背面还能看见“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徐慎认得,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把旧报纸攒起来,糊成信封或笔记本,说“物尽其用”。 “我的小探险家: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我身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口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你爹在隔壁屋开党员会,讨论村里的事,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大概是觉得吵了。 你三岁了,会自己穿鞋了,虽然总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还得意地举着脚丫给我们看。昨天你看见王大爷挑水,非要帮忙,结果把水桶摔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身泥,却叉着腰说‘我长大了,能干活了’。你爹把你扛在肩上,说‘咱慎儿是男子汉了’,扛着你绕村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最近总爱往知青点跑,看我给村里的娃上课。我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你在旁边跟着念‘床前光光光’,把孩子们都逗笑了。下课后你拿着粉笔头,在黑板上画小鸭子,歪歪扭扭的,却非要我夸你。我把你的画用红笔圈起来,说‘比娘画的好’,你居然害羞了,把头埋在我衣襟里。 你爹最近总被你‘教育’。他抽烟时,你会抢过烟袋锅扔在地上,说‘娘说抽烟不好’;他跟人吵架时,你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说‘爹,回家吃红薯’。有次他去公社开会,你非要跟着,坐在他旁边,居然安安静静听了两个小时,散会时还跟书记说‘我爹说得对’,把书记逗得直笑,说‘徐村长,你家有个小参谋啊’。 前几天我整理行李,翻出我带下乡的《唐诗三百首》,你抢过去啃,把书角咬得都是牙印。我没怪你,只是抱着你教你念‘春眠不觉晓’,你跟着念‘春眠觉觉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你脸上,睫毛像小扇子,我突然觉得,当年离开南京虽然苦,却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你,比如这个家。 你爹说要给村里盖所新学校,让我当校长。他说‘咱青山村不能总这么穷,得让娃们多认字’。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趴在他膝盖上,说‘爹,我也要认字,给娘读诗’。 夜深了,你爹的会散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你掖了掖被角,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会表达,可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比这青山还重。 小探险家,人生不是比赛,不用急着长大。你慢慢走,慢慢看,娘教你念诗,爹教你种地,咱们一家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画了个大拇指,说‘咱娃最棒’)” 信里夹着张用红笔圈起来的小鸭子,是他以前黑板画过的,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所学校,如今还在,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他以前也在学校里读完了小学,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像母亲信里说的那样,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第四封:亲爱的徐慎,四岁了(1973年) 第四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为什么天是蓝的?”。徐慎笑了,四岁那年他确实像个“问题机”,追着母亲问东问西,把她带来的《十万个为什么》都翻烂了。 “我的小问号: 你今天问了我五十六个问题,从‘为什么星星会眨眼’到‘为什么爹能当村长’,最后一个问题是‘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我正在给你缝新衣服,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滴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蓝花。 你爹在旁边编竹筐,听见这话,把竹条一扔,把你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你娘会永远陪着你,爹也会’。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说‘那我也要永远陪着爹娘’。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你爹说‘哭啥,咱一家人,肯定能永远在一块儿’。 你最近迷上了我带来的那本《昆虫记》,总蹲在菜地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你说‘蚂蚁也在挣工分吗’,把你爹逗得直笑,说‘对,它们也在为家里干活’。你居然信了,每天早上都抓把小米撒在蚂蚁洞口,说‘给它们发口粮’。 村里的水渠快修好了,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半夜才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总不忘先去你床边看一眼。昨天他太累了,趴在你床边就睡着了,你居然学着我的样子,拿件小棉袄给他盖上,还踮着脚给他捶背。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我的慎儿真的长大了。 南京的外婆寄来一包水果糖,说是给你的。你偷偷藏了两颗,一颗塞给王奶奶,说‘奶奶牙不好,含着甜’;一颗塞给李大叔家的傻儿子,说‘哥哥吃了糖,就不傻了’。你爹说‘咱慎儿有仁心,将来能成大事’,他说得对,善良比什么都重要。 我教你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居然真的把掉在地上的饭粒都捡起来吃了,说‘不能浪费,这是爹他们种出来的’。你爹看着你,眼圈红了,他说青山村的娃,就该懂得珍惜。 灯油快没了,我得省着点用。你爹去水渠工地值班,我把你的小被子抱到我床上,今晚你跟我睡,这样你半夜醒了,娘就在身边。 小问号,世界很大,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别怕,娘教你认字,爹带你看世界,咱们一起学。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明天带你去看看爹挖出来水渠,让你看看爹的‘大工程’)” 信里夹着片透明的蝉蜕,是父亲在工地捡到的,洗得干干净净。徐慎想起那本《昆虫记》,后来带到了村里的小学,成了最受欢迎的书。他把蝉蜕对着灯光看,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母亲信里说的,藏着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世界。 第五封:亲爱的徐慎,五岁生日快乐(1974年) 第五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奔跑的小人,旁边写着“徐慎,加油!”。徐慎记得,五岁那年他特别爱跑,在田埂上跑,在山坡上跑,父亲总说他“像头小野马”,却总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去扶。 “我的小飞毛腿: 今天你五岁了,在打谷场的空地上跟小伙伴们比赛跑步,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你爹亲手做的木手枪。你举着枪在村里跑了一圈,见人就说‘我是解放军,保护大家’,把全村人都逗笑了。 你现在跑得真快,像风一样,可也摔得勤,膝盖上永远带着伤。昨天你追一只野兔,摔在石头上,膝盖磕出了血,却咬着牙不哭,说‘解放军不怕疼’。我给你上药时,你爹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他总说‘咱娃太要强,让人心疼’。 你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昨天因为我不让你去河边游泳,你居然跟我怄气,晚饭都没吃。我正着急呢,你爹却说‘让他自己想想,咱娃懂事,会想明白的’。果然,半夜你偷偷溜进厨房,把碗里的饭都吃了,还在我枕头边放了张画,画着个小人给我道歉,旁边写着‘娘,对不起’。 水渠今天正式通水了,全村人都去庆祝,你爹作为村长,要发言。他紧张得直搓手,你居然拉着他的手说‘爹,别怕,像平时开村民会一样就行’。他真的不紧张了,发言时声音洪亮,说‘这水渠,是为咱青山村的子孙后代修的’,我知道,他也是为了你。 你最近总问我城里的样子,说长大了要带爹娘去南京看看。我说‘南京有长江大桥,有夫子庙’,你就每天在地上画大桥,画得像模像样的。你爹说‘等咱慎儿考上大学,就去南京读书,带着爹娘去看看’,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你的目标。 你今天摔了跤,却第一时间问我‘娘,你心疼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心疼?可娘更希望你知道,人生就像跑步,总会摔跤,重要的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你爹说‘男子汉,就得经得住摔打’,他说得对。 夜深了,你爹在给你修木手枪,说刚才被你摔坏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你,有他,有青山村的风,有满院的月光。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说:儿子,爹明天教你游泳,在浅水区)” 信里夹着根红色的布条,是父亲从红布上剪下来的,系在木手枪上做红缨。徐慎想起那把木手枪,后来传给了李大叔家的儿子,那孩子虽然还是傻,却总举着枪说“保护慎儿哥”。他把布条缠在手指上,像握住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第六封:亲爱的徐慎,六岁啦(1975年) 第六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母亲从南京带来的标本,她说南京的秋天,满街都是这样的叶子,像金色的蝴蝶。 “我的小男子汉: 你今天背着新书包去村小学上学了,穿着我给你做的蓝布校服,戴着红领巾,站在教室门口给老师鞠躬的样子,比你爹升国旗时还精神。 你爹送你去学校,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你走进教室时,回头看了他们三次,像只舍不得离开巢的小鸟。他说‘咱慎儿长大了,要飞了’,眼圈红了,这个大男人,总在你面前掉眼泪。 你现在认得不少字了,能自己读小人书了。昨天你给王奶奶读《鸡毛信》,读得声情并茂,王奶奶抹着眼泪说‘比说书先生说得还好’。你爹坐在旁边听,骄傲得挺直了腰板,说‘这是我儿子,徐双福的儿子’。 村里要办扫盲班,让我当老师,我答应了。你说‘娘,我也去帮忙,我教小娃娃认字’。你真的去了,像个小老师一样,拿着小木棍在黑板上写字,有模有样的。你爹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虽然读书少,却总说读书是好事。 你最近总问我‘娘,你不想回南京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想?可娘更舍不得你和你爹,舍不得青山村的一草一木。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我的家,就是我的根了。 你爹说,等你再大些,就送你去县城读中学,他说‘咱青山村的娃,不能只看见巴掌大的天’。他已经开始攒钱了,把家里的鸡蛋都攒起来,说要换钱给你买文具。 灯油快耗尽了,最后一点光刚好能让我写完这句话:慎儿,无论你将来飞多高,飞多远,青山村永远是你的家,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写:儿子,爹相信你)” 信里夹着张小学的入学通知书,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徐慎”二字,是母亲写的。徐慎想起父亲送他去上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明白母亲信里说的“根”是什么意思。那根,就藏在这些信里,藏在父母的爱里,永远扎在青山村的泥土里。 第七封:亲爱的徐慎,七岁啦(1976年) 最后一封信的信封最厚,边角有些发黑,像是被水浸过。徐慎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开始发抖,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这是父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慎儿: 你七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照顾自己。记得每天早上喝一碗玉米糊糊,别挑食,你爹种的红薯很甜;天冷了要穿棉袄,就是你娘给你缝的那件蓝布棉袄,里面絮了新棉花;上学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这是爹娘最大的心愿。 看着你从个小不点长成能跑能跳的小男子汉,你是爹娘生命的延续,是我们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你不用成为完美的人,不用非得考第一名,不用给我们争光,你只要做个正直、善良、懂得珍惜的人,就够了。累了就回青山村看看,那棵梧桐树还在,这绵绵的青山还在,爹娘的爱也还在。 记得要好好吃饭,慢慢长大,爹娘会看着你读书,看着你懂事,看着你长成真正的男子汉。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永远爱你的爹 徐双福 信的末尾,有两个重叠的指印,是父母按的吧?徐慎把脸埋在信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像二十多年前母亲掉在信上的泪。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村里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父母去世的消息,他不懂什么是去世,只知道爸爸妈妈后面一直没有再回来,自己也搬去和二叔二婶一起生活,后来长大了徐慎也慢慢知道了爸爸妈妈永远离开了自己。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破了角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七封信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徐慎把信重新整理好,放回檀木盒,锁上铜锁。他对着盒子轻声说:“爹,娘,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吃饭了,我也好好读书了,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徐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青山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父母信里说的那样,永远是他的根,他的家。 第39章 开渠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还浸在一片鱼肚白里,徐慎已经起身了。他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襟,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镜中的青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清减,却已不见昨日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早上起来活动了一下,他感觉身子骨利索多了。想起村支书李建国说过挖渠的活儿没停,心里头就跟揣了团火似的,哪还躺得住。简单扒了两口早饭,他便快步往村部赶,布鞋踩在带着露水的田埂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村部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李建国爽朗的笑声。徐慎推开门,正见李建国和几个村干部围着桌子看图纸,听见动静,众人都抬了头。 “小徐来了?”李建国放下手里的铅笔,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眉头微蹙,“看你这脸色还是有点白,怎么不多歇两天?身子是革命地本钱,挖渠的事有安民他们盯着呢,误不了事情。” “李叔,我没事了。”徐慎挺直腰杆,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这渠是我爸妈当年牵头修的,如今眼看着要重新启用了,我哪能在家坐着。” 旁边的会计李长喜也跟着劝:“是啊小徐,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两天,别硬撑。” 徐慎笑了笑,目光清亮:“真没事,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进度。” 李建国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徐慎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多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草帽递给他:“行,我正打算过去瞅瞅,一起吧。安民那家伙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争取今天挖到青山脚下采石场呢。” 两人并肩往村西头走,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玉米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李建国边走边说:“你歇这几天,安民把人分成了两拨,老的负责清理渠里的杂草淤泥,年轻的往西边拓渠,进度比预想的快。” 徐慎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村里人肯这么卖力气,不光是看李建国和张安民的面子,更多的是冲着他爸妈当年的情分,也是盼着青山村能真正的好起来。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铁锹碰撞石头的脆响,还有村民们的吆喝声。绕过一片小树林,长长的水渠便出现在眼前。渠边插着几面褪色的红旗,随风猎猎作响,三十多个村民正分散在渠里渠外忙活,有的挥着铁锹铲泥,有的扛着草捆往路边挪,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落在渠底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徐慎组长来了!”张安民眼尖,最先瞧见他们,直起腰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渠里的村民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纷纷抬起头。有人抹了把汗,有人咧开嘴笑,眼神里都带着热乎劲儿,徐慎现在就是这些村民的主心骨一样。 “大家继续忙!”张安民嗓门洪亮,“加把劲,争取今儿个就挖到青山脚下!等水渠通了,咱青山村就能从采石场运石头,先把村里的路铺上石板,让娃娃们上学不用再踩泥坑!”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应和起来,手里的活计又加快了节奏。 徐慎快步走下渠岸,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湿气。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头又热又酸,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辛苦各位叔伯婶子了。青山村的明天,都是靠大家一双手刨出来的,我徐慎记在心里。” 说着,他从旁边拿起一把闲置的铁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柄就往渠底的淤泥里插。铁锹没入半尺深,他用力一撬,将一锹黑泥甩到渠岸边上。 “小徐,你身子刚好……”张安民想拦。 “安民叔,我没事。”徐慎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道,“多一个人多份力,早点挖通早点省心。” 李建国站在渠岸边上,看着徐慎弯腰干活的背影,又看了看热火朝天的人群,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后生,是真把心扎根在青山村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毒辣辣地晒着,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渠里的泥土被晒得发白,扬起的尘土沾在汗湿的皮肤上,每个人都像从泥里滚过一样。 “歇息喽!喝口水!”一声清脆的吆喝从路边传来,是春妮挑着担子来了。两个竹筐里各放着一个大瓦罐,还搭着几条粗布毛巾。 村民们纷纷直起腰,捶着酸胀的后背往路边的老槐树下走。春妮麻利地掀开瓦罐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薄荷味飘了出来。 “这是徐慎哥弄的青山茶,加了点薄荷,解解暑气。”春妮拿起粗瓷碗,给大家一一倒茶。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清凉,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众人捧着碗,惬意地眯起眼,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春妮给大家倒完茶,悄悄走到还在渠里收拾工具的徐慎身边,从筐底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徐慎哥,你过来。” 徐慎跟着她走到树后,春妮红着脸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水煮蛋,还带着余温。“你身子刚好,吃点东西补补。” 徐慎看着她被晒得通红的脸颊,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声音放得极柔:“傻丫头,这么热的天跑一趟,你也累坏了。你自己留着吃,我这边好着呢。” 这声“傻丫头”说得自然又亲昵,春妮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应了句:“我不饿。” 她长这么大,徐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更没碰过她的头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可心里头却甜丝丝的,像喝了蜜一样。 徐慎见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递到她嘴边:“那你先吃一口。” 春妮愣了一下,咬着鸡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藏不住笑意,这几天春妮也和做梦一样,徐慎哥要和她交往,她这几天心里像盛开了花。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徐慎便率先下了渠:“大伙儿,接着干吧,争取天黑前挖到以前的采石场!” 众人应声而起,重新投入劳作。铁锹撞击石头的声音、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充满了生气。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随着最后一锹土被铲走,水渠终于挖到了青山脚下的老采石场边缘。采石场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多年前留下的凿痕还清晰可见。 “通了!通了!”有人高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众人纷纷扔下工具,围到渠口,看着这条蜿蜒而来的水渠,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不仅仅是一条渠,更是他们对好日子的盼头。 徐慎站在渠口,望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把小西河的排水口打开,先让河水把水渠冲冲干净!” 早有准备的村民跑到不远处的小西河岸边,扳动了早已修好的木制闸门。只听“吱呀”一声,河水顺着预设的水道缓缓流进水渠,像一条青色的带子,慢慢向前延伸,冲刷着渠底的泥土和碎石。 水流不快,却稳稳地覆盖了整个渠底。徐慎等水快流到采石场这边时,让人把渠尾的闸口暂时封上:“今儿个先冲到这儿,明儿个水放半满,再把圆木铺进去。” 夕阳落山时,水渠里的水已经平静下来,清澈见底。徐慎站在渠边,看着倒映在水里的晚霞,心里头沉甸甸的。这条渠,是爸妈当年带着村里人开了个头的工程,后来因为意外搁置了,如今总算在他手里续上了。 第二天天不亮,徐慎就揣着两个窝头往水渠赶。刚到渠边,就见渠里的水已经涨到成年人大腿深,水面平稳,清澈见底。 “水够了!”徐慎喊了一声,“把西河的口子堵上,开始铺圆木!” 村民们早已把准备好的圆木搬到渠边。这些圆木都是从后山选的笔直松木,去皮晾干后。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圆木抬进水里,按照事先划好的标记,一根挨着一根铺在渠底,刚好铺满整个水渠的宽度。 圆木之间的缝隙用细木楔子塞紧,再用铁丝将相邻的圆木捆扎牢固。等最后一根圆木铺好,整个水渠就变了模样——既能储水,又能让载着石头的木筏顺着水流滑动,解决了从采石场运石头的大难题。 徐慎蹲在渠边,伸手摸了摸浸在水里的圆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望着这条承载着两代人希望的水渠,眼眶有些发热。爸,妈,你们没完成的事,儿子接着干,一定让青山村变个样,变得越来越好。 “小徐,这渠弄得扎实!”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啊,得搞个开渠仪式,热热闹闹的,给大家伙儿鼓鼓劲,也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咱青山村要干大事了!” 徐慎觉得有理:“听李叔的。” 消息一传开,村里人都挺高兴。妇女们自发地去割了青草,在渠边扎了几个彩门,还有人跑到镇上买了鞭炮,盼着热闹一番。 仪式定在当天下午。渠边的空地上挤满了人,连邻村都有人过来看热闹。李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父老乡亲们!”李建国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得很远,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今天,咱青山村的水渠正式开通了!这条渠,是老徐家两口子当年带着大家开的头,如今徐慎这后生接了过来,带着大家伙儿完成了!这不仅仅是一条水渠,这是咱青山村的希望,也是老徐家两代人的传承,等青山村的路修好了,青山村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水渠通了,采石场的石头就能运出来了!”李建国接着道,“下一步,咱就用这石头铺路,先把村里的路修平,再往山外修,让咱青山村的茶叶、山货能运出去,让外面的好日子能走进来!这不是空想,是咱一锹一镐干出来的实在事!” 掌声更响了,不少人眼里闪着光。 “下面,让这次修渠的领头人,徐慎,给大家说两句!”李建国说着,朝徐慎招了招手。 徐慎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子。他先是对着台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里满是真诚:“谢谢大家。这条渠,是我爸妈的心愿,今天能通,全靠各位叔伯婶子出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爸妈没完成的事,我会带着大家继续做下去。采石修路,让青山村的日子越来越好。在这里我保证,不管是修路还是以后干别的活,大家出了力,就有工钱拿,钱从村子里出,一分不少!”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虽然之前徐慎和村里沟通过,但亲耳听到他当众保证,大伙儿还是激动不已。有工钱拿,就不是白出力,这日子就有奔头!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便是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经久不息。 徐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笑脸,心里头踏实极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放炮!”李建国高声喊道。 “噼里啪啦——”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被点燃,红色的纸屑像漫天飞雪一样落下,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也映着青山村充满希望的明天。 鞭炮声中,徐慎走下台,春妮端着一碗水迎上来,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灿烂。徐慎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然后拉起春妮的手,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望去。那里,将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青山村的路开始的地方。 第40章 王家兄弟 水渠里的清水哗啦啦淌过青石垒砌的渠壁时,徐慎站在渠边,看着村民们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浑浊的泥土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平整的夯土层,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沿着蜿蜒的渠道一路延伸,像一条闪光的银带,缠绕着青山村干涸已久的土地。 “小慎啊,这渠通了,往后咱们村的石头就能从山上运下来啦!”李建国蹲在渠埂上,吧嗒着旱烟袋,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笑意,“采石修路的第一步咱们算是走通了。” 徐慎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应道:“叔,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不过水渠只是第一步,要想让咱青山村真正富起来,还得把路修通。路通了,外面的东西能进来,咱村的东西也能运出去,日子才能有奔头。” 徐慎说完后又想到什么事情,眉头又皱了起来:“路是得修,修路得用石头,山上有的是石头,可没人懂怎么采啊。那玩意儿可不是刨地,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徐慎的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采石的事,青山村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最多也就是自家盖房时凿几块石头垫地基,哪见过大规模采石的阵仗?山里的石头看着结实,内里却可能藏着暗缝,一锤子下去崩飞的碎石能把人伤着,要是误打了松动的岩层,说不定还会引发塌方。 “叔,咱村就没有懂采石的人吗?哪怕是以前干过类似活计的也行。”徐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有是有,就是……恐怕请不动啊。” “哦?还有这样的人?”徐慎来了精神,“是谁啊?您跟我说说。” “村尾老王家的,王百顺。”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村子尽头的方向,“那老爷子可是个能人,祖上三代都是采石刻碑的手艺人,当年十里八乡谁家要立碑,都得请他去。他刻的碑文,笔力遒劲,石头打磨得跟镜面似的,下雨都渗不进半点水。” 徐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好奇地追问:“那他怎么不干活了?” 李建国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惋惜:“还不是因为那阵子‘破四旧’?老王家藏了不少祖传的石碑模具和刻刀,被当成封建残余揪出来批斗。老王头也是个倔脾气,死死抱着那些石碑不肯放,说那是他的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心血。后来……后来腿被打断了,那些宝贝石碑也被砸得稀巴烂。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石头,大门都很少出。”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能想象出当年那种惨烈的场景。 “你爹当年也想请他出山,那时候采石场也缺这么一个人,后来没办法你爹花大价钱在外面找了一个师傅,说实话那师傅手艺就那么一回事和老王头比差远了。”李建国继续说道,“可老王头说啥也不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石头,更不会帮村里干任何事。唉,也是伤透了心啊。” 徐慎攥了攥拳头,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希望:“叔,不管怎么样,我得去试试。采石修路是造福全村的事,有他指导,咱们能少走多少弯路,还能避免危险。只要他肯点头,哪怕只是指点几句,也能事半功倍。” 李建国看着徐慎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你想去就去试试吧,老王头虽然倔,但也是明事理的人。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徐慎谢过李建国,转身往村里的大棚走去。他记得王百顺家日子过得不宽裕,特意摘了些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和一把嫩绿的豆角,用竹篮装着,沉甸甸的,透着股清冽的菜香。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二里地的路程,徐慎却走得格外慢。路两旁的田地里,刚浇过渠水的庄稼舒展着叶片,呈现出勃勃生机,可他的心思全在即将见到的王百顺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一个被伤透了心的老人,只能凭着一股真诚和决心往前走。 王百顺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边缘,紧挨着一片竹林,院墙是用黄泥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茅草。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两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徐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探出头来。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色,眼神却很憨厚。 “你找谁啊?”男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警惕。 徐慎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探着问道:“是小龙哥?还是小虎哥?我是徐慎啊。” 男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徐慎?还真是你!我是小虎。”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上完小学我就跟我哥辍学了,我爹说我们俩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就让我们回家帮衬着干活。快进来吧,好些年没见了。” 王小虎把门拉开,领着徐慎往里走。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几只老母鸡在鸡笼旁咯咯地叫着。 “小虎,谁来了?”院子中间,一个和王小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垒鸡窝,手里拿着几块黄泥砖,闻声抬起头来。 “哥,是徐慎来了。”王小虎喊道。 王小龙放下手里的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徐慎?你怎么会来我家?” 徐慎把竹篮递过去:“小龙哥,小虎哥,一点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你们尝尝鲜。” 王小虎接过篮子,笑着说:“还带啥东西,太见外了。” 徐慎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小龙哥,小虎哥,我今天来,是想请伯父出山,帮村里一个忙。”他把带领村民采石修路的事说了一遍,“我对采石一窍不通,听说伯父是这方面的行家,想请他老人家出山指导指导,哪怕只是告诉我们怎么辨认石头的纹路,怎么下锤子,都行。” 王小龙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没等徐慎说完就摆了摆手:“徐慎,你别白费心思了。我爹是不可能去的。”他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这些年他对村里的人一直耿耿于怀,小时候他都不让我们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说人心隔肚皮。要不是家里的田地、老宅、祖坟都在这儿,他早就带着我们走了。” 王小虎也在一旁点头:“是啊,徐慎,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我爹的脾气你不知道,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慎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气馁:“我知道伯父心里有疙瘩,但修路是为了全村人好,也包括你们家。路通了,你们家的粮食、山货也能卖个好价钱。我就想跟伯父说几句话,成不成,我都不怪他。” 王小龙还想拒绝,王小虎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哥,让他见见爹吧,好歹也是老同学,别让他太难堪。” 王小龙瞪了弟弟一眼,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松了口:“行吧,你想见就见,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爹要是骂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徐慎连忙道谢,跟着兄弟俩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简陋,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着花盘。一个老人正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嘴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 徐慎注意到,老人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竹椅的一侧垫着厚厚的棉垫。 王小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老人耳边低声说:“爹,村里有人来,想找您说点事。” 王百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徐慎,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右腿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村里的人?”他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苍老,“尿尿都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找我干嘛?” 徐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王伯父,我是徐慎,徐双福的儿子。”他没提父亲当年请他出山的事,怕勾起老人的不快,“村里想采石头把路修通,这是造福全村的好事,能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只是我们都不懂采石的门道,想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造福青山村?”王百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当年他们批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造福我?砸我石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积点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我王百顺这辈子,跟石头打交道大半辈子,最后却被石头一样的心肠伤透了。你走吧,我不会帮你们的,也不想掺和村里的任何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徐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愧疚又无奈。他知道老人的伤痛有多深,那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岁月掩盖了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伯父,我知道您心里苦,村里当年确实对不住您。可您有没有想过小龙哥和小虎哥?他们都快三十了,还没成家,不就是因为咱们村太偏,路太难走,外面的姑娘不愿意嫁过来吗?” 王百顺的身体猛地一震,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紧紧盯着徐慎。 “您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困在这穷山沟里吧?”徐慎的语气诚恳而急切,“路修通了,外面的人愿意来了,姑娘们也愿意嫁过来了,他们才能成家立业,您才能抱上孙子。您难道不想看着他们过得好吗?” 王小龙和王小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却没人说话。 王百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徐慎,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生仔,你是徐双福的儿子?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那时候我无牵无挂,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你倒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 徐慎心里一喜,连忙说道:“伯父,只要您肯帮忙,修路的事一定能成。到时候……” “我没说要帮你。”王百顺打断他,语气又硬了起来,“不过,你要是能帮我解决小龙和小虎的婚事,我就考虑考虑。” “爹!”王小龙和王小虎同时叫了起来,脸都红了,“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闭嘴!”王百顺瞪了他们一眼,“当年要不是我光顾着琢磨石头,耽误了娶媳妇,你们能比同龄的孩子小半截吗?能到现在还打光棍吗?我这辈子就吃了这个亏,不能让你们再走我的老路!”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和自责。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伯父,您放心,这事我帮定了!只要您肯点头,我一定想办法帮小龙哥和小虎哥找到合适的姑娘。” 王百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徐慎知道不能再逼得太紧,起身告辞:“伯父,您先考虑考虑,我这就去想办法。” 离开王家,徐慎的心情既沉重又充满希望。他知道王百顺的条件不容易满足,但为了采石修路,为了青山村的未来,他必须全力以赴。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春妮,春妮脑子活,人脉广,说不定有办法。 找到春妮的时候,她正在自家的果园里摘桃子,看到徐慎,笑着喊道:“徐慎,你咋来了?快尝尝我家的桃子,可甜了。” 徐慎接过春妮递来的桃子,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却没什么滋味。他把刚才在王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春妮。 春妮听完,也皱起了眉头:“王大爷的脾气是倔,不过他也是为了儿子好。这事儿确实难办,小龙哥和小虎哥人老实,又能干,但家里条件一般……” 徐慎叹了口气:“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办。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春妮低头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我姑奶奶!” “姑奶奶?”徐慎愣住了。 “就是我姑奶奶,住在隔壁汤沟村,上次下大雨你和我去救了她,上次你生病我姑奶奶还来看你了,她做了一辈子媒婆,十里八乡的姑娘小伙,就没有她不认识的。经她手成的亲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春妮越说越兴奋,“她最疼我了,只要我去求她,她肯定会帮忙的。” 徐慎也来了精神:“真的?那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别急啊,”春妮笑着拍了他一下,“现在都快天黑了,明天一早去吧。我先跟她通个气,让她有个准备。” 徐慎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他看着春妮灿烂的笑脸,由衷地说:“春妮,你真是我的百宝囊,什么难题到你这儿都有办法。” 春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就你会说。” 第二天一早,徐慎和春妮拎着两斤红糖和一包糕点,直奔汤沟村。 春妮的姑奶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到春妮,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你这丫头,没事就不知道来看我,是不是把姑奶奶忘了?”老太太假装生气地说。 “哪能啊,姑奶奶,我这不是来了吗?”春妮撒着娇,把红糖和糕点递过去,“这是徐慎给您买的。” 老太太打量了徐慎一眼,笑着说:“小子,你是不是把我们家春妮拐走了,我看你俩就感觉有事。” 徐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现在是和春妮在交往,春妮也满脸羞涩。 春妮趁机把王小龙和王小虎的事说了一遍,求姑奶奶帮忙说门亲事。 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王家那两个小子我知道,人是实在,就是家里条件差点,才耽误了婚事。”她沉吟了一会儿,“正好,前几天有户人家托我给姑娘说亲,那姑娘我见过,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就是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还有一个是我远房侄女,也是个好姑娘,就是眼光有点高。我去说说看,应该没问题。” 徐慎和春妮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谢啥,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老太太笑着说,“明天我就带她们去王家看看,成不成,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缘分。” 第二天一早,徐慎和春妮早早地来到王家,帮着打扫院子,收拾屋子。王小龙和王小虎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一个在劈柴,一个在喂鸡,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久,老太太就带着两个姑娘来了。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温婉文静;另一个穿着牛仔裤,t恤,显得活泼开朗。 王百顺特意换上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拉着老太太的手嘘寒问暖。 王小龙和王小虎看到两个姑娘,脸“腾”地一下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倒是那两个姑娘,虽然也有些害羞,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和王百顺打了招呼。 老太太拉着王百顺在一旁说话,故意给年轻人留出空间。徐慎和春妮也识趣地躲到了一边。 起初大家都很拘谨,没什么话说。后来还是那个活泼的姑娘先开了口,问王小虎劈这么多柴干什么,王小虎结结巴巴地说冬天烧炕用,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才渐渐活跃起来。 王小龙虽然话少,但一直在默默地干活,看到姑娘们渴了,赶紧去倒水;看到院子里有杂草,悄悄拔干净。那文静的姑娘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王百顺留她们吃饭,老太太笑着说:“饭就不吃了,孩子们看着投缘就行。以后让他们多处处,慢慢就熟悉了。” 临走时,王百顺热情地说:“姑娘们有空常来玩啊,家里的果子熟了,过来尝尝鲜。” 两个姑娘笑着答应了,临走前还偷偷看了王小龙和王小虎一眼。 送走老太太和两个姑娘,王百顺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徐慎知道时机成熟了,再次提起采石的事:“伯父,您看……” 王百顺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办事倒是挺利索。”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我老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上山采石就不去了。” 徐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王百顺话锋一转:“不过,小龙和小虎从小就跟着我摆弄石头,我的手艺他们俩都学会了,辨认石头纹路,下锤子的力道,怎么避免危险,他们比我还清楚。”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就让他们俩去帮你吧,他们的手艺,不输我当年。” 王小龙和王小虎又惊又喜,看着父亲,眼睛里闪着光。 徐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王百顺能让儿子们去,就意味着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意味着青山村的采石修路大业,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徐慎仿佛已经看到,一条条平整的石板路通向远方,一辆辆满载山货的卡车驶出青山村,村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知道,青山村的好日子,不远了。 第41章 卖菜 晨露还挂在青山的草木上时,徐慎已经站在山脚下的采石场边了。青石被凿子劈开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王家兄弟指挥众人的吆喝,倒像是一曲热闹的晨歌。他望着一块块规整的石板被绳索捆好,顺着修好的水渠滑下去,在渠水里溅起一串白花花的浪头,最终稳稳停在青山村的路口,等着村民们一块块铺进泥路里。 “徐慎,这进度比预想的快多了!”王小龙抹着额头的汗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粗绳,“照这样,不出一个月,村里的主干道就能全铺上石板,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脚泥了。” 徐慎笑着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村里的老人孩子都来搭把手,有的搬石块,有的填缝隙,连平时最调皮的半大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石块把石板缝里的土敲实。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来,照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竟让这满是尘土的采石场也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辛苦你们了,”徐慎拍了拍王小龙的肩膀,“注意着点安全,别贪快。” 回到村里李建国急匆匆地从村里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些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大棚那边过来的。“徐慎!徐慎!”他老远就扬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大棚里的菜成了!你快去瞧瞧,那叫一个水灵!” 徐慎心里一动,跟着李建国往村东头的大棚赶。塑料薄膜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刚掀开帘子,一股混着泥土和蔬果清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一垄垄的黄瓜架上挂着绿翡翠似的果实,顶花还新鲜地翘着;西红柿涨红了脸,把枝头压得弯弯的;辣椒紫的紫、红的红,像一串串小灯笼挂在叶间;连最普通的青菜都绿得发亮,叶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你看这品相!”李建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一根顶大的西红柿,“前阵子怕天冷长不好,现在看来总算没白费功夫。”他直起身,指着满园的菜说,“村里人家家都来摘过,可架不住结得太多,再不吃就该老了。我寻思着,拉到乡里去卖,准能换些钱回来,给大棚再添点新架子。” 徐慎看着这满眼的生机,心里也热乎起来。“是该去试试,”他说,“这反季节的菜,乡里指定稀罕。” “我看还是你跟春妮去最合适,”李建国眯着眼笑,“上回你们俩去卖青山茶,就卖得挺好。” 徐慎的心思轻轻跳了一下。他和春妮确定关系才没几天,总想着能有机会单独待在一起。去乡里卖菜,既能给村里办事,又能陪春妮走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成,”他爽快地应下来,“我这就去找春妮说一声。” 李建国又叮嘱道:“我让国强把拖拉机开出来,明儿一早叫上几个人摘菜,多带些品种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棚里就热闹起来。村民们挎着竹篮,小心地摘着成熟的蔬果,黄瓜要选直溜的,西红柿得挑红透的,辣椒得摘带光泽的。张国强的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里铺了层干净的稻草,摘好的菜一筐筐往上码,很快就堆成了个小山,绿油油、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徐慎往车斗角落里放了一筐青山茶,是春妮前几天刚炒好的青山茶。“戴老板那边该添新茶了,正好顺路带过去。”他跟春妮说这话时,春妮正在给竹筐系绳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光,轻轻“嗯”了一声。 等装完车,天已经亮透了。张国强踩着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往村外开。路两旁的稻田往后退着,晨风吹起春妮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抿了抿,手指尖沾着点泥土,看着却格外鲜活。 “卖完菜,我带你在乡里转转会?”徐慎凑过去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买点东西,也算是……玩一趟。” 春妮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车斗颠簸着,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徐慎的胳膊,每次碰到,她都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一缩,却又悄悄挪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细声细气地说:“嗯,听你的。” 这模样跟平时在田里干活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春妮判若两人,徐慎看着心里发痒,想逗逗她,又怕她真不好意思,只好忍着笑,转头看路边的风景。 到了乡里的集市,徐慎让张国强把拖拉机停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春妮手脚麻利地从车上搬下几个竹筐,把黄瓜、西红柿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挑了根顶长的黄瓜挂在筐沿上做样子。“你在这儿看着摊,我去附近的饭店问问。”徐慎说,“能批发出些去,比零卖省事。” 春妮点点头,拿起杆秤攥在手里,挺直腰板站在摊前,倒有了几分小老板的样子。徐慎先去了街口那家“迎客来”饭店,后厨的师傅掀开筐子一看,眼睛都亮了:“这黄瓜真新鲜!还有这西红柿,看着就沙瓤!”一听说是反季节种出来的,更是稀罕,当场就定下了半筐黄瓜和一筐西红柿。 徐慎心里有了底,又连着跑了三家饭店,家家都愿意要,有的还留了话,让以后有新鲜菜就直接送过来。等他回到摊位前,春妮也卖得不错,几个大娘围着挑青菜,嘴里念叨着“这菜看着就嫩”,手里已经塞满了竹篮。 “卖得挺好?”徐慎笑着问。 春妮扬了扬手里的钱票,眼里带着得意:“都说是好东西呢。”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渗着细汗,看着比筐里的西红柿还要红润。 没多大功夫,车上的菜就卖得差不多了。徐慎让张国强看着剩下的空筐,自己拎着那包青山茶,带着春妮往裕丰茶楼走。戴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他把两人领到二楼的包间,泡上茶,又让伙计上了几碟点心:“好久没见你们俩,这青山茶的味道,我可是惦记好些日子了。” 徐慎看着桌上的点心,有桂花糕、杏仁酥,还有春妮上次说喜欢的绿豆糕,便笑着说:“戴老板太客气了。”他给春妮递了块绿豆糕,“尝尝,还是热的呢。” 春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戴老板看在眼里,打趣道:“两位小友真是羡煞旁人,让我都有种回到年青的冲动。” 聊了几句茶叶的事,徐慎起身要走,戴老板非要让打包些糕点带上。“给家里人尝尝,”他塞过来个纸包,“春妮姑娘爱吃,多带点。”春妮红着脸道谢,手里的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甜香。 出了茶楼,徐慎跟张国强说:“国强哥,我们还得买点东西,怕是要耽搁一阵子。你先回村吧,我们待会儿坐班车回去。” 张国强爽快地应了:“成,那你们路上当心。”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街上就剩下徐慎和春妮两个人。 徐慎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春妮的手背。春妮像被针扎似的缩了一下,却没躲开。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点薄茧,却很柔软。“这会儿不在村里了,”他笑着说,“没熟人看着,我能牵会儿你的手不?” 春妮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嘴里嗔道:“徐慎你讨厌……谁不让你牵了。”话是这么说,她却反手回握住他,还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肘都碰到了一起。 两人手牵着手在街上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路过一个炒栗子摊,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徐慎停下脚步:“你不是爱吃这个?” 不等春妮说话,他已经买了一纸袋,剥开一个递到她嘴边:“尝尝,热乎的。”春妮张嘴咬进去,栗子又甜又面,热气从喉咙暖到心里。 “听说乡电影院今儿放香港电影呢,”旁边有人边走边说,“是周润发演的《阿郎的故事》,听说可火了!” 徐慎眼睛一亮,转头问春妮:“去看电影不?赶回时髦。” 春妮没看过香港电影,好奇地点点头。两人往电影院走,路过售票窗口,买了两张最近场次的票。进放映厅时,灯刚灭,银幕上正开始出字幕,音乐带着点淡淡的忧伤,缓缓流淌开来。 电影里,周润发演的阿郎穿着赛车服,眼神里带着股野气。他年轻时是个出色的赛车手,却放荡不羁,甚至动手打了怀孕的妻子波波。波波临盆那天,他还在赛场上玩命,结果撞死了警察,进了监狱。等他出来,波波早就被丈母娘带去了美国,连刚出生的儿子都被谎称夭折了。 春妮看得眼睛都不眨,手里的栗子忘了吃,直到看见阿郎从孤儿院领回儿子波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笨拙地给孩子梳头发,煮面条,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十年过去,波仔长成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波波却突然从美国回来,一眼就认出了跟阿郎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 “他怎么还去赛车啊……”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亮晶晶的泪珠子。阿郎为了留住波波和儿子,竟要重新参加赛车比赛,明明身体早就不行了。 最后那场赛车,看得人心都揪紧了。阿郎的车在赛道上翻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整个银幕。波仔在看台上哭喊着“爸爸”,波波捂着脸痛哭,而阿郎趴在燃烧的车里,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灯亮起来的时候,春妮的眼泪还在掉,手里的纸巾都湿透了。徐慎递给她一瓶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是电影呢。” 春妮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阿郎他……他算赎罪了吗?他想当一个好父亲,可最后还是死了,波仔再也没有爸爸了……” 徐慎望着银幕上渐渐暗下去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早就赎罪了。” 春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 “救赎不在那悲壮的牺牲里,救赎在卑微的日常里”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他十年如一日的日子里。每天给波仔做饭,送他上学,教他做人,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也没让孩子受委屈。那十年里,他已经是个好父亲了。” 春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停了。阳光从放映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徐慎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总能把道理说得这么透彻,让人心里亮堂。 “徐慎哥,”她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哽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你能……吻我一下吗?”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他低下头,春妮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怯意,却又异常认真。他慢慢靠近,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像碰一片柔软的花瓣。春妮的嘴唇颤了颤,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春妮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没有躲开,反而抬头看着他,眼里像是落了星星。徐慎忍不住笑了,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还哭吗?” 春妮摇摇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都怪你,让我在电影院里丢死人了。” “谁敢笑你?”徐慎握住她的手,“他们要是看见这么好看的姑娘,疼还来不及呢。” 两人在电影院门口又待了会儿,春妮的情绪渐渐平复了。徐慎想起家里人,说:“得给叔婶买点东西回去,还有你弟弟,也该给他捎点糖果。” 春妮跟着他往供销社走,路过布店时,徐慎停下脚步:“给你扯块布吧?天快凉了,做件新褂子。”他记得春妮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春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布呢。” 徐慎却不听她的,拉着她进了布店,挑了块淡绿色的灯芯绒:“这个颜色衬你,显白。”他让掌柜的量了尺寸,直接付了钱,把布卷起来塞给她,“听话,回去让婶子给你做,肯定好看。” 从供销社出来时,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春妮抱着那卷绿布,心里甜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看看日头,去车站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回村的车。 等上了车,春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影,忽然轻轻说:“徐慎哥,今天……我很开心。” 徐慎转过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是。” 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载着满车的归人,也载着两个年轻人悄悄发芽的心事。青山村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时,春妮把脸贴在车窗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炒栗子,嘴角带着笑,心里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糖。 第42章 讲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雾,给青山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村部那片蔬菜大棚像卧着的白色长龙,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混着泥土与果蔬的清香,在风里漫散开去。 徐慎蹲在大棚边,指尖轻轻拂过架上垂着的西红柿。饱满的果实红得像玛瑙,蒂部还带着新鲜的绒毛,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汁水在果皮里涌动的弹性。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西红柿鲜灵得多。 “慎小子,这棚里的菜是真邪乎。”李建国叼着旱烟袋凑过来,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包浆,“上礼拜刚摘了一茬黄瓜,直溜溜的顶花带刺,运到县城菜市场,没半个钟头就被抢光了,价钱比寻常菜高出两成还多。” 徐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里闪着光:“李叔,这才刚开始。您看这西红柿,再有三天就能大批采收,还有那边的小油菜,二十天就能周转一茬。咱们这大棚能控温保湿,比露天种植早上市一个月,错峰卖菜,价钱肯定错不了。” 他指着远处闲置的一片荒地,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却地势平坦,离挖通的水渠也近:“我琢磨着,把那片地整出来,再扩几个棚。咱们搞成规模,既能统一管理,将来等路修好了联系批发商来村里收菜也方便。” 李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烟锅在鞋底磕了磕:“那片地是村里的老荒坡,以前种啥啥不成,用来搭棚确实合适。就是……村里人真的都信蔬菜大棚?” “咋不信?”徐慎笑了,“春妮上次跟我拉菜去县城,满车菜卖得精光,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大棚投入不大,竹子是山上砍的,塑料膜从乡供销社批发的,算下来一个棚也就几十来块成本,农闲时搭起来,男女老少都能照看,当成副业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李叔,咱青山村要想富,不能光靠几亩薄田。这大棚就是个门路,得让大家伙儿都学会这手艺。我想今晚在村部大院搞个讲座,把搭棚的技术、种菜的门道都跟大伙儿说说,愿意干的,咱们一起干。” 李建国眼睛亮了,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叫村干部们准备,把村部的大喇叭打开,先吆喝吆喝。” “好,喇叭也宣传。”徐慎说,“我也挨家挨户去说,当面讲清楚,大伙儿有啥疑问也能当场问。” 说干就干。徐慎先回屋翻出纸笔,把大棚搭建的要点、适合种植的蔬菜品种、不同季节的种植安排都一一写下来,字迹工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写完揣进兜里,他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先往村西头的荒地走去。 路过春妮家时,院墙上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春妮妈在院里晒着豆角干,见他扛着锄头,直起腰喊:“小慎,这是要去哪儿?” “婶,去村头整荒地,想再搭个棚。”徐慎停下脚步,“今晚七点,村部大院搞蔬菜大棚的讲座,您和叔还有春妮都来听听呗,我给大伙儿讲讲咋搭棚、咋种菜。” 春妮妈拍着手上的灰尘笑:“好啊好啊,刚刚春妮还念叨呢,说你那棚里的菜长得特别好。晚上一定去,一定去。” 院里传来春妮的声音:“徐慎哥,我跟你一起去整荒地!”话音未落,穿着蓝色布褂子的春妮就跑了出来,辫子甩得老高,手里还攥着把镰刀。 徐慎看着她额角的碎汗,心里暖烘烘的:“不用,你在家歇着,我叫上几个人就行。” “我不歇,我也要学搭棚。”春妮把镰刀往腰上一别,不由分说跟在他身后,“将来我家也要搭,我得先学会了。” 两人并肩走着,田埂上的野草被踩出沙沙的响。徐慎跟遇见的每一户村民都打招呼,嗓门洪亮地通知讲座的事:“王大爷,晚上去村部啊,讲蔬菜大棚的门道!”“张嫂子,你家男人要是有空也来听听,这大棚菜能挣钱!” 村民们起初还有些犹豫,可都亲眼看到徐慎和春妮拉着满车鲜菜回来时的风光,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期待。有人问:“小慎,搭那棚子真能挣着钱?” 徐慎拍着胸脯保证:“挣不着钱我徐慎给您补!但前提是得按我说的技术来,科学种菜才能有好收成。” 一路走下来,竟有七八户村民主动要跟着去整荒地。等来到荒坡时,已经凑了十几个人。徐慎指挥着大伙儿先割蒿草,再用锄头翻地,把碎石块捡出来。男人们挥着锄头埋头苦干,女人们则蹲在地上拾掇杂草,春妮拿着镰刀割得最起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徐慎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更有底了。他把上次剩下的塑料薄膜和竹竿扛过来,现场给大伙儿演示怎么搭棚架:“这竹竿得埋进土里半尺深,不然经不住大风。架子要搭成拱形,这样雨雪天不容易塌……” 有人拿着尺子跟着量,有人蹲在地上画草图,连平时最懒的二柱子都看得聚精会神。等太阳西斜时,一座崭新的蔬菜大棚已经初具雏形,白色的薄膜在暮色里轻轻鼓荡,像个充满希望的大帐篷。 “晚上都去听讲座啊,还有更多门道呢!”徐慎拍着手上的泥,冲大伙儿喊。 “一定去!”众人应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傍晚的村部大院像赶大集一样热闹。天还没黑透,院里的灯泡就被拉亮了,昏黄的光线下,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连墙根下都蹲了一圈。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拽回来:“别闹,听徐队长讲课!” 徐慎站在村部的台上,往下扫了一眼。村支书李建国带着几个村干部坐在前排,手里都拿着纸笔,准备记录。村长张安民没来,他媳妇却坐在人群中间,眼神里满是好奇。春妮和她爸妈坐在左边,春妮爸手里的旱烟袋没点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二叔二婶也来了,二婶还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都来了啊。”徐慎清了清嗓子,心里有点发紧,手心微微出汗,但看到台下期待的眼神,又定了定神,“今天叫大伙儿来,是想说说这蔬菜大棚的事。咱村那几座试点棚,大伙儿也看见了,菜长得快,品相好,卖价也高。这不是啥难事,只要掌握了技术,谁家都能搞。” 他从兜里掏出写好的纸,一项项讲起来:“先说选址,得选地势高、光照足的地方,离水源近最好,方便浇水。像咱村西头那片地就合适,我今天已经带着大伙儿整出来一块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我家后坡那块地好像就挺合适。” “搭棚子也有讲究。”徐慎拿起一根竹竿比划着,“竹竿要选结实的,间距不能太宽,不然撑不起薄膜。薄膜得拉紧,边缘要用土压实,防止漏风。还有通风口,这很重要,天热了要打开通风,不然菜容易烂……” 他讲得细致,从大棚的朝向到薄膜的选择,从温度控制到湿度调节,连下雨时怎么排水、冬天怎么保温都讲到了。村民们听得入了迷,连哭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生怕错过了什么。 “徐队长,种啥菜合适啊?”有人忍不住举手提问。 “问得好。”徐慎笑了,“刚开始可以种些容易活的,比如黄瓜、西红柿、小油菜。反季节的菜更挣钱,冬天种菠菜、韭菜,夏天种青椒、茄子,错峰上市,价钱能翻番。” 他走到人群中间,指着春妮妈:“婶子,您家要是搭棚,我建议先种西红柿,这玩意儿省事儿,挂果期还长。”又看向一个年轻媳妇,“嫂子,你家孩子小,没时间天天守着,种小油菜最合适,二十天就能收一茬。” 大伙儿听得更起劲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 “徐慎,这棚菜要上多少肥啊?” “用不用打农药?” “收了菜往哪儿卖啊?” 徐慎耐心地一一解答:“肥要用腐熟的农家肥,少用化肥,不然影响口感。防虫可以用草木灰,环保还省钱。至于销路,我已经跟乡里的几个饭店联系好了,到时候咱们统一送货……”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还有个想法,几家可以合伙搭棚,材料能省不少,管理起来也方便。收了菜凑在一起,品种多了,买家也更喜欢。比如你家种黄瓜,我家种西红柿,他家种辣椒,凑一车去卖,多好!”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立刻跟旁边的邻居商量:“咱两家搭个棚咋样?”“我看行,到时候轮流照看。” 李建国站起身,往台上走了两步:“大伙儿都听见了吧?徐慎这孩子是真心为咱青山村好。谁想搞大棚,村里全力支持,缺材料的找我登记,我去乡里协调;缺技术的,徐慎手把手教。咱青山村能不能富起来,这就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激动地喊:“我报名!”“我也搞一个!” 春妮坐在下面,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徐慎,眼里像落了星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额角还带着汗,可说起种棚菜的门道时,眼神亮得惊人,那股子认真劲儿,让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讲座散了,村民们还围着徐慎问这问那,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才渐渐散去。李建国拍着徐慎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明天我就组织人丈量土地,争取这礼拜就把新棚区规划出来。” 徐慎笑着应下,转身看见春妮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还攥着块手帕。 “徐慎哥,我跟我爸妈说,我处对象了。”春妮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绞着帕子。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忙凑过去:“叔叔阿姨啥反应?”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告诉你。” “好春妮,你就跟我说说吧。”徐慎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又有点不好意思,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抽回手却没走远,小声说:“我妈说我大了,也该找婆家了,没反对。我爸反应可大了,瞪着眼睛说‘女大不中留’,还问我跟谁处对象,靠不靠谱。” 她故意停了停,看着徐慎紧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说跟你处对象,你猜我爸咋说?” “叔咋说?”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我爸说……”春妮憋着笑,“他说徐慎那小子是个好后生,踏实肯干,要是嫁给你,将来肯定不受亏。” “真的?”徐慎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叔真这么说?” “骗你干啥。”春妮白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我爸还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呢。” 徐慎乐得直挠头,傻笑着说:“那咱是不是能正大光明牵手了?” “谁跟你牵手了。”春妮嘴上嗔怪着,却悄悄把手指伸了过去,被徐慎一把攥住。两人的手都有点凉,握在一起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月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徐慎跟春妮讲着白天搭棚的趣事,说二柱子差点把竹竿插反了,春妮听着笑个不停,辫子在身后轻轻晃。 “等大棚规模搞起来,咱们村路也修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拖拉机开进去,省得运菜费劲。”徐慎望着远处的大棚,眼里满是憧憬,“再建几个蓄水池,搞滴灌,就不用天天挑水了。” “嗯。”春妮点点头,靠得他更近了些,“到时候我家也搭两个棚,种满西红柿,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走到春妮家门口,徐慎松开手,挠了挠头:“那我回去了。” “嗯。”春妮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明天我跟你去整荒地。” “好。”徐慎应着,看着她走进院门,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才转身往家走。 夜风吹过,田里的大棚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青山村的新希望。徐慎走在月光下,脚步轻快,心里像揣了蜜,甜滋滋的。他知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43章 竞选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里的水汽都烤干,青山村的村部院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打了蔫,蝉鸣声嘶力竭,反倒衬得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村支书李建国捏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人现在在我们乡派出所,情况就是这样个情况,你们告诉家属或者单位赶紧过来个人,办一下保释手续。”电话那头是乡派出所民警公事公办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两下,哑着嗓子应了句:“知道了,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挂电话的动作重了些,“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背对着屋里的几个人,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半晌没说话。后脖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黏得人心里发慌。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村干部:会计李长喜,正低头扒拉着算盘,似乎想把账本上的数字算得更清楚些;妇女主顾小琴,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计划生育宣传册,眼神里带着点不安;还有徐慎,他正准备和李建国汇报下现在修路的进度和村里蔬菜大棚的近况。 昨天徐慎在村里办蔬菜大棚的技术讲座,按理说村长张安民是必须到场的。村里上下都挺重视,村支书李建国带着几乎所有的村干部都来了。可直到讲座结束,连村长张安民的影子都没见着。结束后李建国问起,张安民媳妇王秀莲红着脸解释,说他外甥在乡里娶媳妇,非拉着张安民去喝喜酒,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当时李建国就皱了皱眉。张安民那外甥他知道,怎么突然就娶媳妇了?但想着是家里的喜事,或许是临时定的日子,也就没多问。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喜酒”,竟成了这档子丑事的由头。 “咋的啦,张安民出啥事了?”顾小琴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出啥事了,派出所打电话来?”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往椅子上一坐,“砰”地一声,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张安民!这个混账东西!”他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出事了!” 顾小琴手里的宣传册“哗啦”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小声问:“出啥大事了?昨天不是说去喝喜酒了吗?” “喝喜酒?我看他是喝昏了头!”李建国指着门外,气得手都在抖,“刚才乡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张安民昨晚在乡里旅社被抓了!嫖娼!被警察堵在被窝里了!” 最后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李长喜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算珠滚了一地;王桂兰脸“唰”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徐慎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啥?嫖娼?张村长他……他咋能干出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啥!”李建国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跳了跳,“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旅社里有人敲门问要不要‘特殊服务’,他倒好,精虫上脑,直接把人拉进房里,还给人钱!结果呢?正好赶上派出所半夜扫黄,人赃并获,抓了个现行!”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咋就管不住自己裤裆里那点事!作风问题!这是要人命的作风问题!”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顾小琴最先反应过来,眼圈有点红:“那……那现在咋办啊?派出所让去保人呢。这事……这事要让他媳妇秀莲知道了,还不得天塌下来?秀莲那人多好强,家里孩子还小,这要是闹开了……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李长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叹了口气:“是啊,建国书记,秀莲嫂子要是知道了,怕是扛不住。张安民这事做得是混账,但家丑不可外扬,先别让她知道了吧?不然一个家都得散了。” 徐慎也点头:“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先弄出来,总不能让他一直关在派出所里。传出去,咱们青山村的脸也不好看。” 李建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大家说得对,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张安民是混账,但他毕竟是青山村的村长,这事要是传开,不光是他个人的名声,整个青山村都会被戳脊梁骨。 “长喜,”李建国看向会计,“村账上现在能支出现金不?先拿点钱,去把人保出来。” 李长喜想了想,道:“有是有,就是不多。前阵子刚给村里修了水渠,采石付了工钱,还买了蔬菜种子化肥,剩下的都是预留的秋播款。要多少?” “先拿五百吧。”李建国沉吟道,“派出所那边办保释,估计得花点钱。就说是暂借,让张安民出来后自己补上。” “行。”李长喜起身去里屋拿钱,临走前又看了李建国一眼,欲言又止。 李建国知道他想说啥。村账上的钱每一分都得花在明处,这么一笔“借款”,回头还得补手续,麻烦得很。但事急从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德胜呢?副村长刘德胜去哪了?”李建国问。 “刚才说去西头看看那几户的玉米长势,应该快回来了。”顾小琴答道。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德胜掀着门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点汗,手里还拿着个草帽:“刚听院里有动静,这是咋了?”他看到屋里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 李建国把事情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刘德胜的脸瞬间也沉了下来,骂了句:“这个张安民,真是糊涂透顶!”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李建国站起身,“德胜,辛苦你一趟,拿着这钱,去乡派出所把张安民接回来。记住,路上别跟他多废话,让他赶紧回来。” 刘德胜接过李长喜递过来的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赶紧塞进怀里,李建国又叮嘱道:“这事一定要低调,千万别声张,尤其是不能让乡领导知道!眼瞅着还有三个月,乡里就要评比‘年度先进村’了,咱们青山村今年好不容易在青山茶,蔬菜大棚种植上有点起色,要是因为这事黄了,咱们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我知道轻重。”刘德胜把钱揣进兜里,紧了紧眉头,“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路上小心。”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刘德胜赶到乡里的时候,日头正当中。派出所的院子里晒得能煎鸡蛋,他抹了把汗,进去办手续。登记、签字、交钱,流程不算复杂,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张安民被警察从里面带出来的时候,样子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酒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刘德胜,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手腕上的红印子还清晰可见,那是手铐勒出来的。 “跟我走。”刘德胜没看他,声音冷得像冰。 张安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低着头跟在刘德胜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大门,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正眯着眼看着他们。 那人正是乡长秘书王国安。他刚替马乡长给乡卫生院送完一份材料,路过派出所,想着进去跟杨所长打个招呼,讨杯茶喝,歇歇脚,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看着张安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刘德胜,心里犯了嘀咕。这不是青山村的村长张安民吗?怎么会从派出所里出来?还那副模样? 王国安是个机灵人,没声张,等两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进了派出所。 “杨所长,忙着呢?”王国安笑着跟正在喝水的派出所所长杨雄兵打招呼。 杨雄兵抬头见是他,放下水杯:“哟,是王秘书啊,稀客稀客。来,坐,喝茶。” “刚从这门口过,看见两个人出来,其中一个好像是青山村的村长?”王国安故作随意地问,给自己倒了杯茶。 杨雄兵“嗤”了一声,脸上带着点嘲讽:“你说张安民啊?可不是他嘛。昨晚我们扫黄,在旅社把他逮着了,正跟个女的在被窝里腻歪呢,嫖娼!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王国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还有这事?我之前下乡见过他几次,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人不可貌相嘛。”杨雄兵撇撇嘴,“当了个村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喝了点酒就敢在外面胡来。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 “也是。”王国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杨所长公事公办就好,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又闲聊了几句,王国安就离开了派出所。他没直接回乡政府,而是在路边停了停,心里盘算着。青山村最近可是马乡长嘴里的“香饽饽”,又是搞蔬菜大棚种植,又是搞青山茶,听说马乡长还打算推荐青山村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这节骨眼上,村长嫖娼被抓,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事必须得跟马乡长汇报。马乡长让他盯着下面各村的动静,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别人捅上去,不如自己主动说。 回到乡政府,王国安径直去了马乡长的办公室。马乡长正坐在藤椅上看文件,见他进来,抬头问:“材料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马乡长。”王国安走到办公桌前,“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说。”马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刚才路过乡派出所,看见青山村的村长张安民被人从里面接出来了。”王国安压低声音,“问了杨所长,说是昨晚嫖娼被抓了现行,正跟个女的在旅社里……” “啪!”马乡长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胡闹!简直是胆大包天!” 王国安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抹布去擦桌子:“乡长,您别生气,小心烫着。” “我能不生气吗?”马乡长指着门外,气得手都在抖,“青山村刚有点起色,我正打算把他们村报上去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这可是咱们白湖乡的脸面!结果呢?他们的村长干出这种龌龊事!嫖娼?他张安民是活腻歪了!”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村长必须给我下了!这种道德败坏的东西,不配当村干部!” 说完,他想端起茶杯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刚才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个底。他烦躁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废物!全是废物!” 王国安赶紧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乡长,您先消消气。张安民是该撤,但这事……是不是不宜闹得太大?” 马乡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您想啊,”王国安斟酌着词句,“青山村这两年本来一直是咱们乡的垫底贫困村,今年突然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又是搞大棚,又是搞青山村,最近听说还在修路,动静不小。咱们白湖乡现在正跟邻乡抢那个果蔬加工的投资项目,要是这时候把青山村的丑事捅出去,不光是他们村名声臭了,咱们乡的形象也得受影响。投资商要是知道咱们乡的村干部是这德行,怕是得打退堂鼓。” 马乡长的脸色稍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你说得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王国安弯着腰,语气恭敬,“张安民必须撤,这没商量。但可以换个方式,就说他工作不力,不适合再担任村长职务,让村里自行免去。至于嫖娼这事,就压下来,对外谁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乡长您就不好奇吗?青山村以前年年垫底,怎么突然就跟开了窍似的,一门心思往上冲?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门道?” 马乡长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王国安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青山村的变化确实太快了,快得让他都有些意外。之前只当是李建国和张安民开窍了,现在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你说得对。”马乡长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小王,你下趟乡,去青山村。第一,把张安民的村长职务给我免了,让他赶紧滚蛋,别再丢人现眼。第二,让村支书李建国写份深刻检讨,张安民出了这种事,他这个村支书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第三,让李建国组织村里重新竞选村长,所有村干部都得写份简历报告交上来,乡里要亲自审查,好好筛选筛选,不能再出这种败坏风气的东西!”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王国安点头应下,心里松了口气,他和马乡长都明白,竞选村长其实就是找出青山村变化的源头。 再说张安民,跟着刘德胜一路灰溜溜地回到村里,没敢回家,直接被带到了村部。李建国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指着椅子:“坐下!” 张安民低着头,没敢坐,就那么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像个待审的犯人。 “抬起头来!”李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 张安民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羞愧和懊悔:“建国书记,我……我错了……” “错了?”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张安民一哆嗦,“一句错了就完了?张安民,你告诉我,你当时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浆糊还是屎?!” “我……我喝多了,脑子糊涂了……”张安民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女的……长得白净,我一时没把持住……我真的知道错了,建国书记,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原谅你?我怎么原谅你?”李建国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干的这事有多丢人?你是青山村的村长!你的脸不是你自己的,是全村人的!现在好了,被派出所抓了现行,你让村里人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还有三个月,乡里就要评比了,咱们村这大半年辛辛苦苦搞大棚,搞青山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就盼着能拿个奖,给村里争取点资源,让大家伙儿的日子好过点。结果呢?就因为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裆,这事要是黄了,你张安民就是青山村的罪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安民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对不起村里,对不起大家……建国书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干活,把损失补回来……” “补?怎么补?”李建国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可骂也骂了,火也发了,事已经出了,再追究也没用。他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这段时间,村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在家待着。” “那……那这事……”张安民小心翼翼地问,“不会让秀莲知道吧?” 李建国瞪了他一眼:“暂时先瞒着。但你自己好自为之,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谁也保不住你!” 张安民点点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步三挪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张安民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乡里那边,真的能瞒住吗?他不敢想。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一场关于青山村村长职位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王国安带着马乡长的指示,正坐着车,朝着青山村的方向赶来。重新竞选村长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这个刚刚有了点希望的小村庄,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第44章 选拔 午后的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青山村的每一寸土地,路边的玉米叶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汉正摇着蒲扇扯闲篇,忽然有人眼尖,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喊了一声:快看,那是不是乡政府的车?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正沿着坑洼的土路缓缓驶来,车身上还沾着不少黄泥点子。这在青山村可是稀罕物,除了过年时乡领导下来慰问,平日里难得能见到这样的小轿车。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村里,村支书李建国刚在自家菜园里忙活,听到村民气喘吁吁地来报信,当下就拍了拍手上的泥,赶紧吩咐道:快,叫上安民他们,到村口迎一迎! 他心里犯着嘀咕,这时候乡干部下来,会是什么事?前阵子刚因为采石场的事跟乡里申请了资金,难不成是资金拨下来了?一边琢磨着,李建国已经快步往村口赶,路上又碰见了村长张安民、副村长刘德胜等人,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疑惑。 小轿车在村口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车门。王秘书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村里这热烘烘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秘书,欢迎欢迎!李建国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跑一趟?快到村部歇歇脚。 王秘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指导谈不上,马乡长吩咐我下来办点事。先到村部吧,把村干部都叫齐,有个事情要宣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看李建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起伏的山梁上。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架势,怕是没什么好事。他不敢怠慢,连忙扭头对张安民说:安民,你赶紧去广播室喊一声,让所有村干部半小时内到村部集合,就说乡领导有重要指示。 张安民应了声,转身就往村里的广播室跑。李建国则陪着王秘书往村部走,一路上没话找话地汇报着村里的情况:王秘书,您看我们村这阵子变化不小吧?村头那片蔬菜大棚,都是新搭的,种出来的黄瓜、西红柿嫩得能掐出水,待会让顾主任摘点新鲜的,您带回去给乡领导尝尝鲜。还有啊,刚刚新炒的特级青山茶,香气足,口感也好,我让村里存了五斤,就等您来给您也捎着...... 王秘书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个字,脚步没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李建国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王秘书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村部就在村子中央,是几间翻新过的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枝叶茂盛,倒也能遮挡些烈日。王秘书被让进会议室,李建国亲自给他泡了杯茶,茶叶是刚开封的特级青山茶,热水一冲,一股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王秘书,您尝尝,这可是我们青山村最好的茶了。李建国笑着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 王秘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等人来齐了再说吧。他淡淡地说,然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李建国见状,也不敢再搭话,只能在一旁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偷偷打量着王秘书,见他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村干部们陆续到了,互相低声打听着情况,谁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会议是为了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人差不多到齐了。除了村支书李建国、村长张安民,还有副村长刘德胜,会计李长喜,妇女主任顾小琴,治安队长李铁柱,宣传队长李彩霞,以及八个生产队长。最后进来的是徐慎他是九队队长,他刚从采石场赶回来,满头大汗,蓝色的工装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还拿着顶草帽,一进门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王秘书睁开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见该来的都来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人差不多到齐了,那我就宣布个事。经乡政府研究决定,青山村村长张安民任职期间工作平平,辜负了乡政府的信任,现决定撤销其一切职务,另行选拔其他村干部担任村长。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秘书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李建国:这是乡政府的正式文件,你看看。 李建国赶紧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文件上盖着乡政府的鲜红印章,内容和王秘书说的一字不差。他心里暗暗吃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安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昨天那事?可昨天他嫖娼被抓,今天一早就被保释出来了,这事办得挺隐秘的,乡里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还直接下了撤职文件,这速度也太快了。 张安民更是如遭雷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地说:王秘书,我不服!我当青山村村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半年来,村里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蔬菜大棚建起来了,采石场也复工了,路也开始修了,为什么突然要撤我的职? 李建国也放下文件,帮腔道:是啊,王秘书,最近青山村确实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离不开安民的努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秘书眯着眼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哦?是这样吗?各位非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张安民做了什么事情,你们心里就没点数吗?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村干部们都低下头,没人敢再说话。毕竟张安民被撤职,对其他人来说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副村长刘德胜,他在副村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好几年,一直盼着能再进一步,张安民这一倒,他的机会可就来了。 只有张安民还像头困兽,不甘心地大喊:我张安民到底做什么了?我任职这些年,从没拿过村民一分钱好处,一直勤勤恳恳为村里办事,我不服!我要去乡里找书记反映! 王秘书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张村长,本来想给你留点脸面,既然你非要把事情摆在台面上说,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已经在乡派出所核实过了,情况属实。撤销你的职务,是乡里开会讨论后一致决定的结果,你找谁都没用。 生活作风问题......张安民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嫖娼那事败露了。 王秘书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说道:要不是情况特殊,就你这事儿,足够蹲几天大牢了。现在乡里只是撤了你的职,你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吧。建国书记,乡里让你写份检讨,尽快送到乡里去。 李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张安民,只是闷闷地应了声:好,我知道了。 张安民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了会议室,那背影看着格外落魄。 等张安民走后,王秘书才转向其他人,语气缓和了些: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乡里对青山村目前的发展还是很看好的,所以要选拔一个有能力的村长候选人。我带了些表格,大家如实填写一下自己的任职时间和任职期间做的事情,待会儿让建国书记核实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带回去给马乡长看看,新的村长任命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白纸,分给在座的每一位村干部。 徐慎也领到了一张,上面列着姓名、年龄、学历、任职时间、任职情况等项目。他拿着笔,开始认真填写。 姓名:徐慎;年龄:21岁;学历:高中;任职时间:1989年7月到1989年9月。 任职经历这一栏,徐慎想了想,写道: 1. 推广青山茶炒制与销售,组织村民学习炒茶技术,帮助村民增加收入; 2. 担任抗洪救灾工作组长,带领村民加固河堤,转移受灾群众,减少了村民的财产损失; 3. 牵头搭建蔬菜大棚,引进反季的蔬菜品种,带领村民学习种植技术,增加村民收入; 4. 负责采石场复工及修路工作,解决了村里的就业问题,改善了交通条件。 最后,徐慎还写了一些对青山村未来的规划: 1. 扩大青山茶种植规模,建立茶叶加工厂,打造青山村自己的茶叶品牌; 2. 继续扩大蔬菜大棚面积,引进更多优良品种,联系外地客商,拓宽销售渠道; 3. 完善村里的基础设施建设统一规划,修通通往各个生产小队的道路; 4. 利用村里的自然资源,发展乡村旅游业。 徐慎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见其他人都陆续交了表格,也跟着把表格递了上去。 王秘书把所有人的表格收齐后,交给李建国:建国书记,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夸大其词,都是如实填写的吗?乡里对这次选拔很重视,你可得把好关。 李建国接过表格,一张一张仔细看了起来。他对村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他心里都有数。看了一圈下来,他对王秘书说:没问题,都是照实填写的,没人敢糊弄。 王秘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表格都放进公文包,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得赶紧把材料交给马乡长。 李建国连忙挽留:王秘书,这都快到饭点了,就在村里吃顿便饭再走吧? 不了,还有事要向乡长汇报,下次吧。王秘书谢绝了他的好意。 李建国也不强留,赶紧叫人把准备好的茶叶、鸡鸭和大棚里摘的新鲜蔬菜搬到王秘书的车上,一边搬一边说:王秘书,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您带回去尝尝。回去了也请您在马乡长面前多说说我们青山村的好话,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乡里的期望。 王秘书不置可否,上了车。小轿车缓缓驶出青山村,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村部院子里的众人才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没想到张村长就这么被撤了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做了那种事,没被抓起来就不错了。 那接下来谁当村长啊?我看刘副村长挺合适的,资历老,对村里情况也熟悉。 刘德胜听着这些话,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的笑容,嘴里却谦虚地说:这还得看乡里的决定,我们都服从组织安排。在他看来,论资历、论职位,这个村长之位都非他莫属,其他人根本没什么竞争力。 徐慎没心思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还惦记着采石场的事,跟李建国打了声招呼,就又急匆匆地往采石场赶去。 再说王秘书,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着往乡里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刚才收上来的表格,一张张翻看。前面几张,无非是些老掉牙的任职经历,不是说自己种了多少地,就是说自己调解了多少邻里纠纷,没什么新意。王秘书看了几眼就觉得乏味,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直到翻到徐慎的表格,他才停下了手。看着上面清晰的任职时间和具体的任职经历,王秘书的眼睛亮了起来。推广青山茶、抗洪救灾、搭建蔬菜大棚、采石修路,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而且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最后那段对青山村未来的规划,更是看得他频频点头,这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正是马乡长要找的人。 王秘书把徐慎的表格放在最上面,又把其他表格整理好,重新放进公文包,心里暗暗想道:这下总算没白跑一趟,马乡长交代的事,算是有了着落。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青山村离得越来越远,但王秘书知道,这个小小的山村,或许很快就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出现,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就是这场变化的见证者和推动者之一。 第45章 新村长 桑塔纳轿车驶离青山村地界时,夕阳正沿着远处的山脊线缓缓下沉,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颠簸的乡道上。王国安靠在后排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公文包想着回去要怎么给乡长回复,包里装着刚从青山村收来的村干部登记表,更装着足以搅动这个偏远山村格局的秘密。司机老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王秘书,这趟下乡够折腾的,张安民那老小子,临走时脸都灰了,和过街老鼠一样。” 王国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张安民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一个在村长位置上坐了快十年的人,突然被乡政府一纸通知撤职查办了,脸色能好看才怪。但这不是他此行的重点,真正让他心头火热的,是登记表里那个叫徐慎的年轻人。 车子驶进乡政府大院时,办公楼里还有半数窗户亮着灯。王国安拎着公文包快步上楼,楼梯间里遇到宣传办的小李,对方笑着打招呼:“王秘书,这时候才回啊?马乡长还在办公室呢。” “有事汇报。”王国安点点头,脚步没停。推开乡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马德贵正对着一叠报表皱眉,看见他进来,抬手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青山村那边搞定了?” “嗯。”王国安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掏出一叠表格递过去,“张安民的撤职通知已经当面宣读了,村部的人都在,该走的程序没落下。这是他们村现任干部的登记表,我挨个儿核对过,基本情况都在上面。” 马德贵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先没看表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村里反应怎么样?有没有人闹情绪?” “能平静才怪。”王国安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先给马德贵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张安民都摔杯子了情绪激动,被李建国按住了。副村长刘德胜倒是挺积极,跑前跑后地张罗,看那样子,是觉得自己能顶上去。” “刘德胜?”马德贵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他要是有那本事,青山村能穷成以前这样?除了跟着张安民混日子,他还会干什么?” 王国安深吸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乡长说得是。不过这次去,我倒是有个意外发现——青山村这半年能有这么大变化,不是李建国、张安民突然转性,全靠一个年轻人撑着。” “哦?”马德贵抬了抬眼皮,“哪个年轻人?” 王国安从表格最上面拿起徐慎写的登记表,字迹工整,刚劲有力:“就是这个,徐慎。您瞅瞅他的登记表。” 马德贵接过表格,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的手指在“入职时间”那一栏停住了:“今年七月才进村部?入职这才三个月?” “是啊,听说高考落榜后被李建国吸纳进的村部。”王国安往前凑了凑,“可您再看后面——青山茶项目是他牵头搞的,上次带回乡里的茶叶,大家都说好喝;还有村头那片蔬菜大棚,也是他带着村民搭的,现在每天往县城送菜,光这两项,就让村里的集体账户多了几万块进账。” 马德贵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重新拿起表格仔细看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有点意思。二十一岁,高中文化,能折腾出这些名堂,确实不简单。就是……年纪太轻了点。” “年纪轻才好塑造成型啊。”王国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乡长,您还记得陈洛河吗?前年咱们乡招的那个大学生,当时您让他在乡政办帮忙,结果被赵书记瞅准机会挖去了党委办,现在人家是白湖乡的党组成员,上次开联席会,硬生生把咱们乡的水利项目预算压下去了三成——这口气,您能咽下去?” 提到陈洛河,马德贵的脸色沉了沉。那确实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当初陈洛河在乡政办实习时,他就看出这小伙子是块料子,正琢磨着调到身边重点培养,没成想被赵长河捷足先登,如今反倒成了制衡自己的力量。他捏着徐慎的登记表,指节微微泛白:“你是说,这徐慎能比得上陈洛河?” “不好说,但至少在搞经济上,徐慎现在就已经显出锋芒了。”王国安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路就两条:要么趁他还没起来,找个由头按住他,省得将来成为第二个陈洛河;要么就现在下手,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好好培养成自己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马德贵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王国安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烟雾缭绕中,马德贵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那里能看到白湖乡党委办的方向,办公楼的灯光比他们这边亮堂不少。 “按住他?”马德贵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咱们乡这几年经济指标掉得有多厉害,你比我清楚。去年的财政收入一塌糊涂。赵长河那边靠着陈洛河搞起了农产品加工园,咱们再不想办法,明年的全乡大会上,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眼神陡然坚定起来:“陈洛河能被赵长河当成宝,咱们凭什么放着自家的金子不捡?年纪轻怕什么?我当年当副乡长的时候,也才二十五。” 王国安眼睛一亮:“乡长的意思是?” “让他干。”马德贵手指在徐慎的登记表上重重一点,“就从青山村村长做起。张安民不是下来了吗?正好空出位置。给他个平台,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要是真能把青山村盘活,将来调到乡政府来,也不是不行。” “可是……”王国安犹豫了一下,“人事任命这块,一直是党委办在管,村长人选按规矩得赵书记点头……” “规矩是人定的。”马德贵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笺纸,“我和赵长河都有提名权,这点事还用不着看他脸色。再说了,上次他侄子违规占宅基地的事,我替他压下去了,这个人情,他得还。” 说着,他拿起钢笔,在信笺纸上写下“关于任命徐慎同志为青山村村长的通知”,笔锋遒劲有力。写完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乡政府的公章,在落款处重重一盖,鲜红的印记瞬间拓在纸上,像一颗沉甸甸的砝码。 “明天你再跑一趟青山村。”马德贵把任命通知折好,装进信封递给王国安,“把这事落实了。记住,见到徐慎的时候,把话跟他说明白——是我马德贵力排众议选的他,让他知道该记着谁的情分。” 王国安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离开办公室时,楼道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王国安握着信封的手心微微发热,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转折点,更是马乡长与赵书记之间无声较量的新棋局,而他,是落子的那只手。 第二天清晨,桑塔纳轿车再次驶进青山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村民。张安民被停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大家都在猜测谁会来当这个新村长。看到轿车停在村部门口,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李建国和刘德胜早就等在门口,看到王国安下车,两人脸上都堆起热情的笑。刘德胜抢在前面递烟:“王秘书,辛苦辛苦,这么早又麻烦您跑一趟。” “乡政府的决定,得尽快落实。”王国安和他们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建国书记,麻烦把村委的人都叫到办公室,有重要通知要宣布。” 李建国赶紧点头:“已经让人去叫了,估计这就到齐了。” 村部办公室里,长条木桌旁很快坐满了人。除了村委的干部,还有几个村民代表,大家脸上都带着好奇和紧张。刘德胜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昨晚他特意去了趟乡亲戚家,对方透话说,这次的村长人选,乡政府更倾向于“有经验的老同志”,整个青山村,还有谁比他这个当了五年副村长的更有经验? 王国安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他注意到刘德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甚至有两个和他交好的村干部已经开始偷偷朝他使眼色。 “昨天咱们已经宣布了张安民同志停职审查的决定。”王国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过来,是要宣布乡政府的新任命——经过乡党委班子研究决定,任命新的青山村村长,负责村里的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任命书。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纸上,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弱了几分。 “经乡政府研究决定,任命徐慎同志为青山村村长,即刻起履行职责。”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几个刚才给他使眼色的村干部也愣住了,互相交换着错愕的眼神。村民代表里有人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徐慎?那个刚到村部没多久没多久、整天在茶园、大棚里和采石场忙活的年轻娃? 徐慎自己也懵了。他今天是被李建国临时叫过来的,还以为是讨论张安民停职后的工作交接,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直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才进村部三个月,连村委的会议都没参加过几次,怎么突然就成村长了? “王秘书,您……您没念错吧?”刘德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徐慎他……他才进村部多久啊?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王国安抬眼看了他一眼,把任命书推到桌子中间:“刘副村长可以自己看,这是乡政府正式下文,盖着公章的。任命干部,看的是能力和实绩,不是资历深浅。” 刘德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去拿任命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鲜红的公章刺眼夺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股酸意从心底直冲脑门——他在村里熬了十几年,从民兵连长到副村长,好不容易等到张安民下台,眼看就要扶正,怎么就被一个毛头小子截了胡? “这……这不合规矩啊。”坐在角落有个村干部嗫嚅着开口,“村里的干部任命,不是得先经过村党员大会推荐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王国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青山村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等不起那些弯弯绕绕。徐慎同志在茶叶种植和大棚蔬菜上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乡政府认为,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几分看好的意味。毕竟徐慎搞出来的茶园和大棚,实实在在让村里多了进项,比起张安民那几年的混日子,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国安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起身走到徐慎面前。年轻人还愣在原地,脸上带着茫然无措,和他平时干练判若两人。王国安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徐慎同志,恭喜了。” 徐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来握手,手心全是汗:“王秘书,这……这太突然了,我……” “不突然。”王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特意压低了声音,“马乡长早就注意到你了。昨天看了你的材料,当即就拍了板——他说,青山村要想真的富起来,就得靠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不少人觉得你资历浅,是马乡长力排众议,亲自签的任命书,还说要给你做担保呢。” 徐慎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马乡长?” “可不是嘛。”王国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马乡长说了,你在青山村做出的成绩,比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强多了。好好干,别辜负他的期望。将来有机会,调到乡政府来,咱们说不定还能成同事。”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徐慎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王国安意味深长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份从天而降的任命,从来不是偶然。 王国安又和李建国寒暄了几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司机离开了。桑塔纳轿车驶离村部时,徐慎站在门口望着车影远去,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办公室里,村干部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刘德胜强挤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徐村长,以后可得多带带我们啊。” “刘副村长说笑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徐慎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伸手和他握了握。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刚才的慌乱和无措,正被一种陌生的镇定取代。 他开始一一回应众人的道贺,语气得体,态度谦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官腔。李建国看着他从容应对的样子,暗暗点头——这小子,果然是块料子,临危不乱,有股子稳劲儿。 人群散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和李建国。李建国泡了杯茶递给他:“小徐,别紧张。马乡长这么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也是青山村的机会。” 徐慎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李书记,我知道。只是……我怕干不好。”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干部的。”李建国笑了,“张安民刚上台时,还不是被人背后骂了半年?关键是得心里装着村民,想干事,能干事。你在茶园和大棚上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接着这么干,错不了。” 徐慎低头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翻涌不停。王国安的话,李建国的话,还有刚才众人复杂的眼神,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知道,从接过那份任命书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那个只想带着乡亲们种好茶、种好菜的徐慎,正在朝着另一条更复杂、也更具挑战的道路走去。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亮了村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新叶,也照亮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徐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往后的路,不会比改造荒茶轻松,但他攥紧了拳头——既然机会砸到了头上,那就得接住,而且要接稳了。 青山村的天,要变了。而他徐慎,就是那个要亲手掀开新篇章的人。 第46章 插曲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村部院外的草叶上,徐慎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树影斑驳地落在他新洗的蓝衬衫上。这是他当选青山村村长后的第一个村委会,裤兜里揣着的纸被他摸得边角都发卷了——上面是熬了三个通宵列出来的工作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对这个村子沉甸甸的心思。 “慎小子,来挺早啊。”村支书李建国的烟袋锅在石阶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被晨风吹灭了。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看你这眼下的黑圈,昨儿又没睡好?” 徐慎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纸又攥紧了些:“叔,总觉得还有啥没盘算到位。这第一回领着大伙开村委会,心里没底。” “没底才对。”李建国重新点燃了旱烟,“要是胸脯拍得震天响,那才是唬人的。咱青山村的事,得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 说话间,村委会的人陆续到了。负责账目会计李长喜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算盘和几本磨破了皮的账簿;长得尤为漂亮的妇女主任顾小琴,穿着时髦的衣服还喷了点东西闻着香香的;还有几个生产队长,大家都笑着和徐慎打招呼,副村长刘德胜最后一个到也和徐慎打了招呼。 徐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的长条木桌是前几年请木匠打的,桌腿有些歪斜,得垫着瓦片才能放平。墙上的毛主席像被岁月熏得泛黄,像框边角缠着几圈透明胶带。他走到主位坐下时,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在发颤,只好借着倒水的动作稳了稳心神。 “各位叔伯婶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今天把大伙叫来,是想说说咱村接下来的工作。以前咱办事,总像是瞎子摸象,摸到哪算哪。从今天起,得把活儿细分清楚,谁该干啥,啥时候干完,都得有个数。” 会计李长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慎小子,你这话在理,咱们村的事没人盯着就是拖拖拉拉,以前乡里也有人说着这个问题。” “所以第一步,就得把采石修路的事抓起来。”徐慎把清单铺开,指节在“修路”两个字上敲了敲,“咱村这路,是块心病。下雨时黏得能拔鞋,晴天时呛得人睁不开眼。前阵子我去乡里送青山茶,人家都说,咱村的山货再好,这路不通,别人都懒得下乡,下趟乡价钱也被压下去三成。” 他抬眼扫过众人:“采石场那边,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已经带着人干了大半个月,石头采得又快又好。我跟他俩合计过,白天采石,傍晚就用水渠往主干道运——水渠水位刚好能托住石块,运输省力气不说,还不耽误夜里歇着。至于人手,按户排班,工钱现结。” 副村长刘德胜皱起眉说:“慎小子,秋播种眼看就到了,这时候抽人修路,怕有人不乐意啊。” “这事我想过。”徐慎早有准备,“修路的多是年轻后生,家里的秋播就让妇女老人搭把手。李会计,你回头统计一下,谁家缺种子缺农具,报上来统一去县里买,我认识乡供销社的人,能便宜些。修路和秋播,得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能瘸。” 李建国顿了顿地说:“我看行。路修通了,明年开春卖粮都能多挣些。年轻人多出点力,往后日子好过了,他们最先得实惠。” 定下了修路和秋播的章程,徐慎又说起青山茶和蔬菜大棚的事。“青山茶是咱的村招牌,不能砸。春妮炒茶的手艺,得让想学村民多学学。乡里茶楼是愿意长期收咱的茶,前提是得保证成色。”他看向负责教的春妮,“春妮,您多盯着点,让采茶尖的媳妇们别贪多,只采那最嫩的两叶一心。” 春妮笑着应了声:“放心吧,徐慎哥,青山茶的事你就交给我,保证不砸了招牌,哦不对,徐村长。” “还有蔬菜大棚。”徐慎的目光亮了些,“村部目前搭的那个棚子,头茬菜就卖了五十多块钱,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我琢磨着,可以再扩建几个大棚,种些黄瓜,西红柿,菠菜、油菜,冬天拉到县城,准能卖上好价钱。” 他一项项安排下去,从村小学的窗户修缮,到后山的树林防虫,连谁家的猪圈该挪地方都算计到了。晨光从窗户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清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等最后一项说完,徐慎才发现后背的褂子已经湿透了。他端起搪瓷缸猛灌了几口凉水,喉咙里又干又涩,却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李建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慎小子,你这劲头,像你爹年轻时。当年他领着大伙修水渠,也是这么不眠不休地熬。” 徐慎的心猛地一揪。他爹走得早,印象里总是穿着件打补丁的黄胶鞋,在田埂上一趟趟地跑。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也染上了他的样子。 散会时,村干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声里带着久违的热乎气。李建国拍着徐慎的肩膀:“晚上来家里喝两盅,我让你婶子炒个鸡蛋。”徐慎笑着应了,送他们出门时,才发现手心的汗把清单洇得不成样子。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忽然觉得肩膀沉得厉害。这村长的位置,坐上来容易,想坐稳了,得把心掏出来焐热了放在这片土地才行。 没歇多久,徐慎就往采石场赶。刚走到山口,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混着汉子们的吆喝,像支粗犷的曲子。王小龙正光着膀子抡大锤,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砸在青石上的力道,震得山壁都嗡嗡响。王小虎则领着几个人在水渠边码石头,那些青灰色的石块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码起来像道齐整的墙。 “徐哥,你咋来了?”王小龙甩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刚运走的那批石头,把村头那截烂泥路铺好了,你去瞧瞧?” 徐慎蹲下身,拿起块刚采的青石掂量着。石头沉甸甸的,棱角被凿得整整齐齐,表面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成色,能管得住十年八载。”他赞了句,“中午让食堂多炖点土豆多放点猪肉,给大伙补补。” “哎!”王小虎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就朝管饭的喊,“中午多加土豆多加点猪肉——徐村长发话了!” 汉子们的哄笑声里,徐慎沿着水渠边走边看。渠底的水哗哗地流,载着一块块青石往村里去,像群听话的羊。他估摸着数量,又想着之前测量的主干道的长度,心里盘算着:按现在的进度,再采半个月,就能把三里长的路铺完。到时候垫上碎石打底,再用大青石铺面,别说走人,就是开拖拉机都稳当。 正想得入神,忽听见个清脆的声音:“徐慎哥,吃饭啦!” 抬头一看,春妮正站在不远处的老橡树下,竹篮挎在胳膊上,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她手里还拿着顶草帽,见徐慎望过来,就笑着挥了挥。 徐慎快步走过去,接过篮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你咋来了?二婶没说我不回去吃饭?” “说了呀。”春妮眨着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可我怕徐村长忙得忘了吃饭,特意来犒劳犒劳你。”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跳来跳去。 徐慎打开篮子,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两个白面馍馍冒着热气,一碗炒青菜绿油油的,还有个粗瓷碗里盛着鸡蛋羹,上面撒着点葱花。“你娘又给你做好吃的了?”他拿起个馍馍,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 “是我自己做的。”春妮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娘说,徐村长为村里忙前忙后,得吃点热乎的。对了,你当村长那天我去道贺,你光顾着招呼人,都没跟我说上两句话。” 徐慎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像刚晒过的棉花。“那天实在太忙了。”他叹了口气,“其实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干不好,让大伙失望。” “才不会呢。”春妮挨着他坐下,声音软软的,“我爹昨天去乡上赶集,回来跟我说,隔壁李家村的人都在打听,说青山村咋突然就富起来了。我娘还数了数钱匣子,说今年目前赚的钱,比去年多了一半还多呢。” 徐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烦躁像被清水冲过似的,一下子就淡了。 “你最近在忙啥?”徐慎啃着馍馍问,“听李婶说,你帮着村里人搭大棚了?” 春妮立刻来了精神,蹭地站起来,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报告徐村长,我帮我家和三奶奶家搭了个一亩地的大棚,用的是你说的那种竹架子,又结实又省钱。我还播了菠菜种,昨天看已经冒出小绿芽了。” 她又从篮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还有这个,村里前几天采的茶尖,不多,我就自己试着炒了炒。你闻闻,香不香?” 一股清冽的茶香飘过来,带着点炭火的焦香。徐慎捏起一撮凑到鼻尖,笑着点头:“比我炒的还香。我们家春妮真是越来越能干了,都成咱村的功臣了。” 春妮被夸得脸通红,低下头抠着衣角:“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肯定累坏了。” 中午的采石场静悄悄的,汉子们都回家吃饭了。风穿过山口,带着松针的清香,水渠里的水潺潺地流,把阳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箔。徐慎把自己带的干粮——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袋咸菜——往旁边推了推,让春妮也坐下:“快吃点,不然凉了。” 春妮起初不肯,被徐慎硬塞了个馍馍,只好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很秀气,嘴角沾了点葱花,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徐慎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了饭,徐慎正收拾碗筷,春妮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小小的,却带着股热乎乎的劲儿,把徐慎的后背焐得暖暖的。“徐慎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褂子里,“我觉得现在真好。” “嗯,真好。”徐慎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春妮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像擂鼓似的。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股皂角的清香。 徐慎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春妮的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软软的,像熟透的桃子。春妮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轻轻颤着,像有话要说。 徐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慢慢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春妮的嘴唇很软,带着点饭菜的香气,像颗甜甜的果子。她吓得闭上了眼睛,睫毛却在轻轻抖,像只受惊的蝴蝶。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小调往采石场这边来,春妮才猛地推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有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竹篮被碰得“哐当”响,“我得赶紧回去了!” 徐慎帮她把篮子提起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忍不住又捏了捏:“晚上我去找你。” 春妮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跑了。刚到山口,就撞见几个往回赶的汉子。王小龙眼尖,笑着喊:“春妮妹子来给徐慎哥送好吃的啦?看这脸红的,是不是被徐哥欺负了?” 春妮的脸更红了,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山口。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徐慎靠在橡树上,笑得合不拢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毒,晒得石头都发烫。徐慎指挥着大伙把石块往水渠里搬,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他不敢歇着,一趟趟地跑前跑后,检查石块的成色,叮嘱大伙小心脚下的青苔。王小龙看他累得直喘,硬把他按在树荫下歇着:“徐慎,你歇会儿吧,有我们呢。” 徐慎摆摆手:“没事,多个人多双眼睛。这路没修好,我心里不踏实。” 直到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金红,徐慎才让大伙收工。汉子们扛着工具往回走,笑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归鸟。徐慎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后面,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却踏实得很——今天又多采了五十块石头,离通路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路过村部时,宣传室的李彩霞忽然从屋里探出头:“徐……徐村长,等一下。” 徐慎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信,从市里寄来的。” “我的信?”徐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邮票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邮票上印着市里大学的校门,寄件人那栏,写着“李丽丽”三个字。 李彩霞的脸有点红,手指绞着衣角:“下午送信的才送来,我看是你的名字,就先收起来了。” “多谢了。”徐慎把信揣进怀里,指尖能感觉到信封的厚度。他跟李彩霞说了声再见,脚步却有些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铺了一半的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的。 回到二叔家,二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还有个炒鸡蛋,是特意给徐慎留的。“快吃吧,看你累的。”二婶给他盛了碗糊糊,“采石场的活要是太累,别硬撑着,可以休息一天。” 徐慎“嗯”了一声,扒拉着饭,却没什么胃口。那封信像块烙铁,揣在怀里烫得他心慌。二婶看出他不对劲,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没事二婶,就是有点累。”徐慎勉强笑了笑,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说吃饱了。 回到自己屋,徐慎把房门关上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是李丽丽的笔迹没错。他摩挲着信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拆开了封口。 信纸是带着淡蓝格子的,散发着淡淡的墨水香。李丽丽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做人一样认真。 “徐慎哥,见字如面。”开头第一句,就让徐慎的鼻子有点酸。 信里说,她到大学已经半个月了,宿舍的同学都很友好,就是食堂的饭菜不如家里的香。她报了新闻专业,老师说这个专业能让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还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徐慎哥,你知道吗?我们老师以前是战地记者呢,他讲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她还说,前几天接到她爹的电话,听说徐慎当选了村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徐慎哥,你总是能把事情做得很好,就像小时候领着我们爬树掏鸟窝,你总能找到最大的那个。” 最后,她写道:“我们老师说,记者要深入基层,才能写出好报道。等我学好了,就回青山村,写篇报道说说我们徐村长的事迹,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山村有个好村长。” 信纸的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盼复”两个字。 徐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仿佛能看到李丽丽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带着全村人的期望走进了大学校园,心里却还惦记着他,惦记着青山村。 可一想到春妮红着脸的样子,徐慎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忘不了李丽丽离开那天,在车站边,她红着眼圈问他:“徐慎哥,等我毕业了回来,你会不会……”话没说完,车就开了,留下李丽丽的眼泪,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对春妮的心思。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装着的,是那个会给他送热乎饭、会红着脸帮他打理村务的春妮。 “我该告诉李丽丽。”徐慎喃喃自语,指尖捏着信纸,都快捏出水来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李丽丽抱着不该有的期望,不如早点说清楚。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春妮的负责。 他找出纸和笔,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先写了恭喜她适应了大学生活,又夸她选新闻专业很合适,写着写着,就到了该说清楚的地方。 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他该怎么说呢?说他和春妮在一起了?说他其实一直把她当妹妹?无论怎么说,都像在往她心上扎刀子。徐慎想起李丽丽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麻花辫,跟在他身后喊“徐慎哥”,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跟着跑。 他咬咬牙,写下“丽丽,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可后面的字,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怎么也写不出来。停顿了半天,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下的纸篓。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徐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像春妮送给他的那碗鸡蛋羹。他想起春妮帮着村民搭大棚时,手上磨出的水泡;想起她炒茶时,被火星烫到的指尖;想起她在树荫下,红着脸说“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 这些画面,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徐慎重新拿出一张纸,深吸一口气。这次,他没有犹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写了青山村这段时间的变化,写了村里目前做的事,写了他和春妮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没有粉饰,也没有辩解,只是老老实实地叙述着,像在跟李丽丽汇报村里的工作。 “……春妮是个好姑娘,更懂我心里的想法。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踏实。丽丽,我知道这话会让你难过,可我不能骗你。你是读过书的人,见过大世面,值得更好的人,也值得更广阔的世界。别为我停留,往前走吧,前面有更好的风景等着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徐慎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封上口时,指关节都在发颤。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照亮了远处的青山,也照亮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徐慎拿起信封,走到门口。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村里正在修的路,一旦铺好了青石,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泥巴路了。 可他不后悔。无论是对春妮,还是对李丽丽,他都选择了最真诚的方式。这就够了。 远处的采石场,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水渠里哗哗的水流声,像支温柔的曲子。徐慎握紧了手里的信,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明天一早,就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修路,继续种庄稼,继续陪着春妮,把青山村,一点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第47章 新气象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山村就已经醒了。徐慎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脚下那条蜿蜒伸展的青石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条路,耗费了全村人一个多月的心血,终于在昨天彻底完工了。 青石是从青山上开采的,质地坚硬,色泽青灰,采下来的石头王家兄弟又带着大家一块块凿平再通过水渠运到村里。起初铺路的时候大家还有些生疏,铺出来的路面高低不平,徐慎便和几个有经验的石匠一点点琢磨,从丈量间距到调整坡度,最后用糯米灰浆勾缝,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那段时间,村里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们挥着凿子开采石料,女人们提着篮子送水送饭,就连半大的孩子都学着搬运小石块,采石场上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干劲。 如今再看,整条路宽阔平整,青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路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路两旁还特意留出了半米宽的土埂,徐慎说等过些日子种上花草,到了开花时节,这条路定会美得像幅画。 “徐村长,您又来看路啦?”路过的王大娘笑着打招呼,她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摞着几件待洗的衣裳,“这路修得可真好,走在上面脚底板都舒坦。” 徐慎笑着点头:“是啊,多亏了大家伙儿齐心合力。” 他看着王大娘踩着石板路往池塘方向去,脚步轻快,不像以前走泥巴路时那样深一脚浅一脚也不像晴天走一步扬起一大片灰尘。这让他想起修路时的初衷——不光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让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更方便些。 修路剩下的石块还有不少,徐慎没让浪费。他领着村民们又修了几条窄些的石板路,一条通向村东头的老槐树林,那里是村民们夏天乘凉的好去处;一条绕到村后的池塘边,把原本泥泞的塘岸也用石块砌了起来;还有一条则通向了村西的晒谷场,方便秋收时运送粮食。 最让村里妇女们高兴的,是池塘边的变化。徐慎让人重新砌了三个洗衣台,每个台子都有半米多宽,用平整的大青石铺就,旁边还特意凿了几个凹槽用来放肥皂和刷子。原来的几块洗衣石也换成了新的,光滑平整。 这会儿池塘边已经热闹起来,七八个妇女围在洗衣台边,木盆里的衣裳泡得鼓鼓囊囊,棒槌落在青石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笑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以前这塘边全是烂泥,遇着下雨天根本没法靠近,衣裳只能攒着天晴了再洗。”张二婶捶着一件蓝布褂子,脸上笑开了花,“你看现在多好,这石板路干干净净,洗衣台又宽敞,咱们妯娌几个凑在一起,边洗衣服边说说话,多舒坦。”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嫂子接话道,“以前就两个破石头,洗件衣裳还得排队,有时候等不及了就得蹲在泥地上洗,衣裳洗完了,裤腿也沾满了泥。现在三个台子,随便用,徐村长可真是为咱们办了件大好事。” “还有这路,”王大娘指着脚下的石板路,“我家那口子昨天挑水,说走这路稳当得很,再也不用担心滑倒了。”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新路带来的好处,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徐慎站在不远处听着,心里暖洋洋的。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上午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去,青山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吃过早饭的张大爷拄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在青石路上。他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灵便,以前走村里的土路,路不平整总要人搀扶着,生怕摔倒。现在踩着平整的石板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这路啊,修得真不赖。”张大爷眯着眼睛,看着路边嬉闹的孩子,忍不住感慨。他从小在青山村长大,走了一辈子泥巴路,没想到老了还能踩着这么好的路遛弯。路边的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路两旁的房屋虽然还是老样子,但看着也比以前顺眼多了。 几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对面走来,水桶里的水满满当当,却没洒出多少。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铁柱,他身强力壮,挑着两大桶水依然步履稳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到徐慎,他停下脚步憨厚地笑了笑:“徐村长,这路走着就是得劲,省老鼻子力气了。” “小心点,别洒了。”徐慎笑着叮嘱。 “哎,放心吧!”李铁柱应着,挑着水桶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青石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他们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跑得飞快,笑声像银铃一样。以前他们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玩,外面的泥巴路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摔得满身泥。现在有了这条宽敞平整的路,他们终于可以尽情奔跑了。 徐慎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从妇女们的笑语到老人的悠闲,从汉子们的稳健到孩子们的欢闹,整个青山村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动工的时候,还有人担心这路修不好,担心白费力气,可现在,所有人都尝到了甜头。 这条路,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青山村团结一心的见证,是他们迈向好日子的第一步。想到这里,徐慎不由得会心一笑,眼角的疲惫也消散了许多。 “徐慎,忙着呢?”村支书李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慎转过身,看到李建国手里拿着个烟袋,脸上带着笑意:“刚看大家都挺高兴的,心里也敞亮。” “那是,这路修得值!”李建国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我琢磨着,这新路修成了,是不是该搞个落成仪式?也算给咱们青山村扬眉吐气,让外村人看看,咱们青山村也有自己的好路了。” 徐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行啊,搞个仪式,热闹热闹,也让大家都高兴高兴。顺便还能宣传一下,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青山村的变化。”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国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安排,找几个人搭个台子,再买些炮竹,后天就办!” 说干就干,李建国当天就召集了村干部,把仪式的事情安排下去。村民们听说要给新路办落成仪式,都很积极,有的主动去砍竹子搭台子,有的去镇上买炮竹和红布,还有的妇女们商量着要做些好吃的,热闹得像是要过年。 后天一早,仪式就在村口的空地上举行了。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铺着红布,旁边堆着几挂长长的炮竹,村民们都穿着干净的衣裳,早早地就聚了过来,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随着李建国一声令下,炮竹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仪式开始后,李建国先上了台。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些激动:“老少爷们,娘们孩子们,今天是咱们青山村的大日子!咱们自己修的路,落成了!”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条路由徐慎牵头,咱们全村人一起动手,干了一个多月,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但现在看看,值!”李建国指着身后的青石路,“这路不光好走,更是咱们青山村的脸面!以后啊,咱们就踩着这条路,好好干,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又是一阵掌声,不少村民的眼睛都红了。这条路,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 接下来是徐慎上台。他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老人的皱纹,有妇女的笑容,有汉子们黝黑的脸庞,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各位乡亲,这条路能修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它是一条路,更是一座桥,连接着咱们青山村的过去和未来。以前,咱们青山村穷,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愿意来,咱们的东西也运不出去。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有了这条路,我相信,咱们青山村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咱们的青山茶,咱们的蔬菜,一定能卖得更远,卖得更好!” 徐慎的话朴实无华,却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里。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了,不少人激动地喊着:“好!说得好!” 仪式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村民们还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新路带来的变化,憧憬着未来的日子。看着这一切,徐慎和李建国相视一笑,眼里都充满了期待。 晚上,李建国特意让媳妇杀了只鸡,炒了几个菜,邀请徐慎和其他村干部到家里吃饭。一上桌,李建国就拿出了自家酿的米酒,非要拉着徐慎喝几杯。 “徐慎,今天高兴,必须得喝点!”李建国给徐慎倒了满满一碗酒,“这路能修成,你功不可没,我代表全村人敬你一杯!” 徐慎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也确实高兴,便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几杯下肚,徐慎就觉得头晕乎乎的,脸颊发烫,脑袋也开始发沉。 “不能再喝了,我酒量不行……”徐慎摆着手,想推开李建国递过来的酒碗,可舌头已经有些打卷。 “就再喝最后一杯!”李建国不依不饶,硬是又给徐慎倒了一碗。 结果这“最后一杯”之后,徐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等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架着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晃悠悠的,耳边还传来李建国和刘德胜的笑声。 “慢点慢点,别摔着徐村长。” “这徐村长看着高高大大的,酒量倒是真不行……” 徐慎想开口说句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徐慎是被头疼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过一样,昏昏沉沉的,喉咙也干得发疼。他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却只记得喝了几杯酒,后面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唉……”徐慎不由得苦笑,看来以后是真不能喝酒了,这酒一喝,自己就完全没了意识,太失态了。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才缓解了些。简单洗漱了一下,他便匆匆往村委会赶。 等他到的时候,李建国和其他村干部早就到了,正围坐在桌子旁,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气氛很热烈。 “徐慎来啦?”看到徐慎,李建国笑着打招呼,“昨晚没喝多吧?” 徐慎脸上有些发烫,尴尬地笑了笑:“喝多了,让大家见笑了。” “哈哈,没事没事,高兴嘛!”李建国摆了摆手,“快坐,我们正等着你来开会呢,商量商量咱们村下一步的计划。” 徐慎在桌子旁坐下,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路已经修好了,这是咱们村的第一步。接下来,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条路,让大家伙儿的日子富起来。” “我觉得,首先得把咱们的青山茶和蔬菜卖出去。”村会计李长喜率先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以前路不好,外面的商贩不愿意来,咱们的茶叶和蔬菜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就要自己辛苦拉到乡里去卖,现在路修好了,交通方便了,咱们可以去乡里联系些商贩,让他们来村里收。” “我同意长喜叔的说法。”年轻点的生产队长李双生接话道,“不光是乡里,还可以去县城看看。我听说县城里的人就喜欢咱们这种山里的绿色蔬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咱们的青山茶,那可是好东西,现在路修好了正好打响它的名气。”另一个村干部补充道,“我觉得可以再包装一下,弄个好看的盒子,说不定能卖得更贵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对青山村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徐慎静静地听着,头疼渐渐缓解了些。他看着大家热烈讨论的样子,心里也很欣慰。这条路,不仅改变了村子的面貌,更点燃了村民们的干劲和希望。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李建国看向徐慎:“徐慎,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村里现有的资源,像青山茶和蔬菜,确实要利用新修的路打通销售渠道,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光靠这些还不够,咱们还得开展更多的副业。我想了几个方向,第一,搞大规模的鸡鸭养殖。咱们村后山有的是地方,可以圈块地养鸡鸭,鸡蛋鸭蛋既能自己吃,也能卖钱,鸡肉鸭肉也能外销。第二,挖鱼塘养鱼。村西头那片洼地,地势低,水源也方便,正好可以改造成鱼塘,养鱼既能增加收入,也能丰富咱们的餐桌。” “这两个项目,村里都会有一定的扶持,比如提供种苗、技术指导什么的,只要村民有想法、有干劲,咱们就全力支持他们搞起来。” 徐慎的话让大家眼前一亮,不少人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除此之外,”徐慎接着说,“我还想统一规划一下咱们村的外立面。把村里的外墙统一刷一遍,用白色的粉刷,再在墙上画些宣传画,比如农作物的种植、村里的好人好事,宣传标语。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看起来会更整齐、更精神,也能展示咱们青山村的新面貌、新气象。” “这个主意好!”李建国拍着桌子叫好,“以前村里的房子东倒西歪,墙皮都掉光了,看着就丧气。统一刷一遍,肯定好看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赞同,觉得这确实是个提升村子形象的好办法。 “最后,”徐慎看着大家,眼神坚定,“咱们再把村部和学校修整一下。学校那边,我想弄一个阅读室,买一些关于科学种植、养殖的农业书籍,还有一些适合孩子们看的课外书,让大家空闲的时候可以去借阅,多学点知识。村部大院呢,就改造成一个文化广场,弄几张石桌石凳,大家农闲的时候可以在这儿下下棋、喝喝茶、乘乘凉,搞个文艺活动什么的也方便。” 徐慎的话像一幅画卷,在大家眼前徐徐展开:整齐的房屋,宽敞的广场,孩子们在阅读室里认真看书,村民们在广场上悠闲地聊天……那是一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青山村。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里,有赞同,有期待,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徐同志,你这规划太好了!”李建国激动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咱们一步一步来,一定能把青山村建设得越来越好!” “对!一定能!”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青石路已经铺就,新的规划已经出炉,青山村,正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新气象,大步前进。 第48章 困局 傍晚的霞光给青山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村部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长条木桌周围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干部——村支书李建国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会计李长喜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账本上反复摩挲;几个村委委员也都低着头,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摩挲得发亮。 徐慎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伙儿都有什么想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认真,“目前路修得差不多了,蔬菜大棚也立起来了,青山茶的名气也打出去了,那么咱们村这房子,是不是该拾掇拾掇了?”徐慎忘记这是第几次开会讨论修整房屋的事情了。 他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徐村长说得在理,”妇女主任顾小琴先开了口,“前阵子有收购茶叶的贩子来,都说咱村茶叶好,就是闲聊时候说咱们村房子看着太破。” “可不是嘛,”另一个生产队长接话,“村头老槐树底下那几户,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下雨的时候还往下掉泥,看着确实寒碜。” 李建国磕了磕烟锅,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我年轻时就想过这事儿,那时候没钱,想也是白想。现在不一样了,徐慎你带咱挣了点钱,路也通了,是该想想脸面的事儿了。”他顿了顿,看向徐慎,“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统一规划,”徐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简易村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比划着,“咱村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还有些是后来加盖的砖房,样式杂,颜色也乱。我想了想,外墙统一刷成白色,再把门前的土路垫垫平,种上点花草。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看着整齐,精气神也能提上来。” 他说得细致,众人听得也认真,眼里渐渐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顾小琴忍不住点头:“那样一弄,咱村不就跟电视里的模范村一样了?” “是这个理,”徐慎点头,“不光是好看,整齐的村容村貌,以后不管是乡里评比搞活动,还是吸引更多人来咱们村,都是加分项。可这事儿,就一个大问题得花钱。” 话题一落到钱上,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凉了下去。李长喜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徐村长,我还是说说账上的钱吧。不是我泼冷水,这阵子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徐慎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免不了一阵紧张:“长喜叔,你给大伙儿报报账,让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长喜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咱村账上的钱,主要来源是之前青山茶的收益。这钱先是投了一部分在采石修路上,买工具算工钱,哪样都得花钱;后来建蔬菜大棚,买塑料膜、买种子花了一部分钱;前阵子给村里的小学修屋顶,换窗户;还有平时的零星支出,买了些办公用品……” 他一笔一笔地算着,手指在账本上点得笃笃响,每一笔支出都清晰明了,却也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算下来,现在账上还剩多少?”徐慎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长喜翻到最后一页,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不到一千块。” “啥?”一个生产队长低呼一声,“就剩这么点了?” “这还是多亏了徐村长当初把青山茶的收益先放村里账户上,”李长喜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感激,“不然上个月秋种买种子化肥,村里都得赊账。现在这点钱,也就够应付点突发的小开销,想动房屋外立面,那是杯水车薪。”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更显得屋里的压抑。徐慎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他知道村里花钱的地方多,却没想到会紧张到这个地步。统一规划外立面,就算村民自己出一部分力,材料费、雇几个技术工人的钱,少说也得一两万,这对现在的青山村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就不能让村民自己掏钱?”有人小声提议。 “不行,”李建国立刻否决,“咱村刚缓过点劲儿,不少人家还欠着债呢,让他们自己掏钱弄外墙,肯定有意见,别到时候好事变成坏事。” 徐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上次王秘书下乡的时候,不是说乡里会给咱村一些支持吗?当时他还夸咱村发展得快,说要帮咱争取点政策扶持。” 王秘书上次来青山村考察,对村里的变化赞不绝口,临走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众人一听,脸上也露出了希望。 “那要不,徐村长你跑一趟乡里?”顾小琴说,“你跟他们熟,说话也有分量。” 徐慎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乡里找王秘书,问问能不能申请点专项资金,哪怕先批一部分也行。”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担忧,却还是鼓励道:“去吧,好好说说。不过……乡里的情况,你也多留个心眼。” 徐慎明白他的意思,基层办事,哪有那么容易。但事在人为,总得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起了床。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在口袋里揣了包李建国塞给他的烟——红塔山,在村里算是好烟了。李建国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乡里,嘴甜点儿,眼尖点儿,该打点的别省着。” 徐慎本来觉得没必要,但李建国说得恳切,他也就揣上了。村口,张国强已经开着他的拖拉机在等了。 “徐村长,上来吧!”张国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阵子路好走了,一个半钟头就能到乡里。” 徐慎跳上拖拉机斗,里面铺着块麻袋片,坐上去倒也不硌。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新修的青石路往村外走。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徐慎看着这景象,心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这是他和村民们一起奋斗出来的成果,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越来越好。 拖拉机进了乡里徐慎跟张国强说了句“我办完事儿就来找你”然后找人问乡政府大院怎么走,这也是他第一次去乡政府。到了乡政府徐慎院子里停着几辆小轿车,看着比青山村热闹多了,徐慎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门口坐着个四十多岁的门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见徐慎过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请问王秘书的办公室在哪个屋?我找他有点事。”徐慎客客气气地问道。 门卫这才斜睨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普通,脚上的解放鞋还沾着点泥,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有预约吗?” “预约?”徐慎愣了一下,“没有,我是青山村的,有点急事找他。” “没预约不能进。”门卫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乡政府不是谁想来就来,谁想见就能见的地方,你说找谁就找谁?那不乱套了?” 说完,他端起缸子,“呲溜”吸了一大口茶水,然后“噗”地一声,一口茶沫子吐在地上,动作自然又粗鲁。 徐慎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同志,我真是有急事,关于我们村房屋改造的事,上次王秘书说过……” “说过也不行!”门卫打断他,干脆转过头去,对着墙,不再理他。 徐慎站在原地,心里有点窝火。不知道为什么会受过这种待遇,但转念一想,书上也说过宰相门房三品官,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志,抽烟。” 门卫瞥了一眼烟,又看了看徐慎,没接。 徐慎也不尴尬,把整包烟塞到他手里,陪着笑说:“同志,麻烦您通融通融,就给王秘书办公室打个电话,说青山村村长徐慎找他,真有急事。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门卫掂了掂手里的烟,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他把烟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说:“平时这种事我可不理会,今天看你也是真有急事,就帮你一把。”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王秘书,您好您好!哎,是我,门卫老李啊。有个人找您,说是青山村的村长,叫徐慎,您看……哦,哦,好的好的!哎,麻烦您了王秘书,您忙着,不打扰您工作了哈!” 挂了电话,他对徐慎的态度也变了,指了指办公楼:“进去吧,左手边第二间,王秘书在办公室等你呢。” 徐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门卫又“呲溜”喝茶的声音,他心里五味杂陈。不过是一包烟,几句好话,前后态度竟然天差地别,这就是乡里的“规矩”吗? 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油墨味混合的气息,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能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电话铃声。徐慎按照门卫指的方向,找到了挂着“乡政府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慎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靠墙的柜子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王秘书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夹着烟,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快到午饭时间了,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听到动静,王秘书抬起头,看到是徐慎,立刻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连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哎呀,是徐村长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招呼徐慎坐下,又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徐村长,怎么有空来乡里了?是不是青山村又有什么好消息要报啊?” 王秘书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让人感觉很亲切。上次他去青山村,对村里的变化赞不绝口,还给徐慎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徐慎对他印象不错。 “王秘书,打扰您工作了。”徐慎接过水杯,客气地说,“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我们村的事。” 他把青山村想统一规划房屋外立面,提升村容村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目前的初步设想,以及能带来的好处。 王秘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啊!徐村长,你们有这个意识,说明青山村是真的在往好里发展。提升村容村貌,不仅是看着舒服,更是改善村民生活环境,增强凝聚力的好事,乡里肯定是支持你们的!” 听到“支持”两个字,徐慎心里一喜,连忙把村里遇到的困境说了出来:“王秘书,您也知道,我们村前阵子修路、建大棚,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账上没钱了,连秋种都勉强应付。这房屋改造,需要不少钱,所以想问问乡里能不能给我们批点专项资金。” 他说着,把村里这段时间的成果也汇报了一下。包括采石修路,蔬菜大棚的事情他想让王秘书知道,青山村不是在瞎花钱,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事。 王秘书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立刻接话,反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徐村长,你看,这都快十一点半了,你一路赶来,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走,咱去食堂边吃边聊。饿着肚子可解决不了问题。” 徐慎还想再说点什么,王秘书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别客气,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但管饱。” 徐慎不好再推辞,只好跟着他往外走。乡政府食堂就在办公楼后面,是个两层小楼,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闹哄哄的。王秘书让徐慎拿了个餐盘,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打饭窗口,跟里面的师傅打了个招呼。 “给我来个鸡腿,一份肉丸,土豆烧肉多来点,再炒个青菜,来碗排骨汤。”王秘书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徐慎,“给这位同志来份一样的。” 师傅手脚麻利地打好饭,徐慎接过餐盘一看,心里暗暗咋舌。这哪是“简单”的饭菜?鸡腿油光锃亮,肉丸个头不小,土豆烧肉里肉比土豆还多,青菜绿油油的,排骨汤里还飘着几块排骨,比村里过年吃的都丰盛。 王秘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推到徐慎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慎确实饿了,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又坐了一路拖拉机,闻到饭菜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拿起筷子,却没怎么敢动,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王秘书吃得倒是挺香,一边吃一边跟徐慎闲聊,问村里的青山茶卖得怎么样,大棚里种的什么菜,村民反应如何。徐慎一一回答,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资金的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饭吃了差不多了,王秘书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正了正神色,看着徐慎说:“徐村长,不瞒你说,你刚才说的事,我很理解,也很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乡里目前的财政状况,确实很紧张。你还不知道,县里每年都会给各乡镇下财政指标,比如经济增长、税收、招商引资什么的,今年的指标,咱们乡里还差一大半没完成呢。上面催得紧,下面又有一堆事要花钱,光是应付日常开支就够头疼的了,实在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村拨款。”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王秘书,哪怕少给点也行啊,哪怕拨一部分款呢,能帮我们解决点材料费也好,剩下的我们发动村民自己出点力,再想其他办法……”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显得很诚恳:“徐村长,我跟你交个底,叫你一声徐老弟,你别介意。马乡长对你是很看重的,上次开会还专门表扬了青山村,说你们是咱乡的后起之秀,这次乡里的年度评比,对你们村也很看重。所以,你也得多理解理解乡里的难处。” 他话锋一转:“资金的事,真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马乡长没看错人,你徐慎有能力,有魄力,肯定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困难。这样,我下午跟马乡长提一嘴,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匀一点,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给村里打电话。” 话说到这份上,徐慎知道再求也没用了。他点了点头,心里堵得慌,连剩下的饭菜都咽不下去了。 “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王秘书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你慢慢吃,吃完直接走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食堂,留下徐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只觉得味同嚼蜡。他匆匆扒了几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食堂。 阳光刺眼,徐慎站在乡政府大院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怎么回去跟村民说?大家刚看到点希望,对房屋改造充满了期待,他却空手而归。他仿佛能看到村民们失望的眼神,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 张国强的拖拉机已经在乡政府门口等着,见徐慎出来,忙问:“徐村长,事儿办得咋样了?” 徐慎勉强笑了笑:“没啥,回去再说吧。” 他跳上拖拉机,张国强发动机器,“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驱不散徐慎心里的阴霾。一路颠簸着往回走,路两旁的玉米还是那么绿,青山还是那么青,但在徐慎眼里,都失去了早上的光彩。 回到青山村,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徐慎让张国强先回去,自己则慢慢往村部走。刚到村部门口,就看到李建国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像是特意在等他。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看徐慎的脸色,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磕了磕烟锅,声音低沉地问:“资金没申请下来,是不是?” 徐慎走到他身边坐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王秘书说乡里财政也紧张,没钱。” 李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早料到了。以前我也因为各种事往乡里跑,想申请点资金,十回有九回都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坡,像是在回忆往事:“咱白湖乡,其实在整个南陵县都是排倒数的,每年县里的财政指标,咱乡都是垫底,跟以前的青山村一个样。上面的钱,先紧着那些条件好的乡镇,轮不到咱。”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建国继续说,“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去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事儿,不怪你。” 听着李建国的话,徐慎心里稍微舒服了点。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基层办事,难就难在这儿。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可是,村里的人都盼着呢,我怎么跟他们开口?” “实话实说呗。”李建国说得很坦然,“咱青山村的人,都是实在人,知道日子不容易。你把难处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会理解的。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说不定大伙儿能想出别的辙呢?” 徐慎看着李建国布满皱纹却透着豁达的脸,心里的沉重感渐渐减轻了些。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再难,也得跟村民们交代清楚。这是他的责任,也是青山村往前走必须面对的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叔,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敲锣,召集村民开个会,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又重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青山村的未来,虽然布满荆棘,却也藏着希望。徐慎这孩子,是个能扛事的,青山村的困局,总有解开的一天。 夕阳西下,村部前的空地上,渐渐聚起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看到徐慎站在高台上,表情严肃,都知道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孩子们在人群外围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犬吠。 徐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憨厚朴实的中年人,有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丝不安。 “乡亲们,”徐慎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今天我去乡里了,是为了咱村房屋改造的事……” 他开始讲述,从最初的设想,到村里的资金困境,再到去乡里的遭遇,一五一十,没有隐瞒。他把困难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也把自己的无奈和愧疚说了出来。 “……所以,乡里暂时没法给咱们拨款。这事儿,可能要缓一缓,或者,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村民们的反应。空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失望的抱怨,还是理解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村里的老支书,已经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徐村长,你别自责。咱村能有今天,都是你带出来的。路通了,有钱挣了,比啥都强。房子破点,咱不怕,慢慢修,总能修好的。”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涟漪。 “是啊,徐村长,咱不急!” “钱不够,咱自己凑!一家拿点,总能凑出点来!” “就是,咱有力气,自己动手,能省不少钱!”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理解和支持。徐慎看着眼前的村民们,他们脸上没有失望,只有淳朴的坚韧和对未来的信心。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心里的堵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他知道,青山村的困局,还没有解开,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仿佛预示着,困难总会过去,希望就在前方。 第49章 评选(上)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地压在青山村村部的屋顶上。徐慎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一片昏黄,照亮了摊开的账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村子愈发安静,也衬得他心头的愁绪愈发浓重。 房屋外立面整改的方案早就定了下来,白灰、涂料的价格也跑了好几家供销社比对过价格,甚至连施工队的人工费用都砍到了最低。可算来算去,除去村里账户上剩下的那点微薄的积累,还差着老大一截子。 “总不能再去一趟乡里要拨款吧?”徐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账本上那串刺眼的赤字上敲了敲,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发愣。 青山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和少数砖瓦房,年头久了,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裸露的黄土。他当初提出要统一整改外立面,一来是想提升青山村的精神面貌,二来也是为了配合后续可能开展的乡村旅游业——这是他藏在心里的长远打算。可真到了要掏钱整改的时候,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刷层白灰,对底子薄的青山村来说,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实在不行,就先从主干道两边的房子开始?”他琢磨着折中方案,可转念一想又摇了头。村民们的眼睛都亮着呢,要是厚此薄彼,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任,说不定就这么散了。 这一夜,徐慎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一张张钞票在飞,追得他满头大汗,却一张都没拿到,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户上爬着一层淡淡的晨光。 他洗了把脸,揣上昨天没看完的文件,踩着露水往村部走。刚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听见一阵“沙沙”的响动,夹杂着水桶碰撞的声音。徐慎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好几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有人影在忙碌。 王长庚正站在一个搭着的简易木架上,手里拿着长柄的刷子,蘸着桶里的白灰,正往墙上一下下涂抹。他那口子则在底下递工具,时不时抬头叮嘱两句“小心点,别摔着”。不远处,李家婶子和几个妇女也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墙根处不平的地方,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新刷的墙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与旁边未刷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看着竟有几分焕然一新的意思。 徐慎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木架下站定,仰头喊了一声:“长庚叔,这才刚亮天,就忙活上了?” 王长庚回过头,黝黑的脸上沾了几点白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徐村长来啦?这不是这两天农闲嘛,天又晴得好,清晨太阳没出来干活也不热,不干活可惜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墙面,“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把咱村的房子外墙都整整,弄得统一些好看?我寻思着先动手试试。” 徐慎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要统一整改,但你们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堆着的几袋白灰和几个水桶,“是自己掏钱买的材料?” 王长庚从木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徐村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帮咱村炒茶,修水渠、采石修路,搞蔬菜大棚,哪样不是为了咱村民能过好日子?就说这外墙整改,看着是村里的面子,归根到底,不还是咱住着舒坦、看着敞亮?” 他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这阵子跟着你搞蔬菜大棚卖山货,家家户户都挣了些现钱,手里也有闲钱了。前几天散会之后,我跟前后院的几户凑一块儿说了说,大家都觉得,不能啥事儿都指望村里、指望你。这点白灰钱,几十块而已,咱掏得起。” 旁边的李家婶子也凑过来说:“就是,徐村长。咱庄稼人虽说没读过多少书,但知恩图报还是懂的。你为了村里的事跑前跑后,晒黑了也瘦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刷个墙而已,男人家搭个架子就能上,妇女们也能打下手,工钱都省了,咋能再让你为难?”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和泥的汉子接话道,“以后村子变好看了,来的人多了,咱的山货、果子也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账谁都算得过来。”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听着他们一句句实在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资金困难的话,此刻全堵在心里,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流遍四肢百骸。 这些村民,平日里或许会为了几分地的边界争两句,或许会因为谁家占了点小便宜念叨两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心却像山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和信任——你为我们着想,我们就愿意跟你一起干。 “谢谢,谢谢大家。”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朝着在场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徐慎……谢谢大家的支持。” “徐村长你这是干啥?”王长庚赶紧扶住他,“该谢的是我们才对。快别耽误你去村部了,我们这儿你放心,保证刷得平平整整的。” 徐慎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转身往村部走。脚下的路是新修的青山路,徐慎他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村民们用淳朴的善意给搬走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劲儿。 刚进村委会院子,就看到李建国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看来,你都知道了?”李建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点欣慰。 徐慎挠了挠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刚在村口看到了,长庚叔他们都开始动手了。叔,这……” “大家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信了吧?这就是咱青山村的村民,心齐着呢。以前是没个领头的,大家有劲没处使,现在有你在前面带路,他们就敢跟着往前冲。” 他望着村里的方向,眼神悠远:“你刚当村长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年轻,镇不住场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是你,徐慎,把青山村这盘散沙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相信你,相信你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才愿意掏这份钱,出这份力。这就是群众的信任,也是最实打实的力量。” 徐慎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不好意思地说:“叔,您过奖了,我也没做啥……” “没做啥?”李建国笑了,“水渠通了,蔬菜大棚建起来了,路修好了山货卖出去了,村民的腰包鼓了,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别不信,你现在在村里的威望,比我这支书都高。”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反驳。他心里清楚,李建国说的是实话,但这份信任和威望,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桩桩、一件件实事换来的。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要让青山村越来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青山村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家家户户都行动了起来。男人们搭架子、刷墙面,女人们清理墙角的杂草、修补破损的屋角,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小桶帮忙打水。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语,白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竟也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徐慎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没闲着。他们根据各家的情况,列出了一份清单,对于家里只有老人、或者确实经济困难的几户,村里统一出资买材料,还组织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门帮忙。徐慎自己则带着人,把村里的小学和村委会的旧房子也好好整修了一番。 以前的村小学,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课桌椅也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徐慎让人换上了新玻璃,刷了墙壁,又从乡里争取到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课桌椅,稍微修一修,竟也能用了。想着孩子们在焕然一新的教室里读书,朗朗的声音飘出窗外,徐慎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村里的变化不止于此。有一天,村民赵二柱找到徐慎,搓着手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徐村长,我想在小西河那边的泥滩上养鸭子,你看行不?我以前在外面跟着人学过,知道咋养。” 小西河岸边确实有一片闲置的泥滩,荒着也是荒着。徐慎当天就跟着赵二柱去实地看了看,觉得地势、水源都合适,当即拍板:“行!你想干,村里就支持你。需要圈围栏、建鸭舍,跟我说,我组织人帮你弄。买鸭苗的钱要是不够,村里先给你垫上。” 赵二柱没想到这么顺利,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徐村长,谢谢徐村长!” 说干就干。徐慎带着村里的壮劳力,用了三天时间,就在泥滩边上圈起了一道结实的围栏,又盖起了几间宽敞的鸭舍。赵二柱则揣着钱,去邻县的孵化场买回了两百只毛茸茸的小鸭苗。看着小鸭子们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赵二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徐村长是他的贵人。 紧接着,又有人提出想承包村里的鱼塘。那口鱼塘早就荒废了,里面堆满了杂物,水也快干了。徐慎同样举双手赞成,不仅带着人清理了鱼塘里的淤泥和杂物,重新疏通了进水口和排水口,还帮着联系买鱼苗。考虑到承包户前期投入大,他还在村委会上提议,免除了第一年的承包费,等第二年见了效益再说。 “只要是能让村民增收致富的点子,只要可行,咱就大力支持。”徐慎在会上说,“钱不够,村里想办法凑;没技术,咱去请人教;缺人手,大家搭把手。总之,不能让想干事的人寒了心。”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村民们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有人开始琢磨着种点稀有的蔬菜,有人计划着搞个小型的养鸡场……各种各样的想法冒了出来,徐慎只要有空,就会和大家一起商量,查资料、看案例,把书上看到的那些成功经验,结合青山村的实际情况,一点点变成可以落地的方案。 他知道,青山村底子薄,要想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靠一两个项目,得让更多的人动起来,让更多的产业活起来,就像春雨过后的田野,到处都冒出勃勃生机,这样才能真正改变村子的面貌,让村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日子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就过了两个月。徐慎几乎都不着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春妮偶尔会假装抱怨两句:“以前没当村长的时候,还能陪我多说说话,现在倒好,想见你一面都难。” 话虽这么说,春妮却总是给徐慎最大的支持,每次徐慎忙着不吃饭的时候都是春妮做好饭菜给徐慎送过来监督着徐慎吃下去,青山茶的炒制销售也是春妮全权负责一点都不麻烦徐慎。徐慎知道她是心疼自己,每次听她抱怨,都只是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句“辛苦了”,心里却暗下决心,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好好陪陪春妮。 这天傍晚,徐慎刚从鱼塘回来,李建国就找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乡里的评选要开始了。”李建国把通知递给徐慎,“每年年底都评,今年不一样,评上的村,还有机会代表乡里去参加县里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评选。” 徐慎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评选小组由乡党委副书记丁友升、副乡长胡浩带队,会到各个村子实地考察,从基础设施、产业发展、村容村貌、群众满意度等多个方面进行评分,最后综合打分,选出表现最突出的几个村子。 “这是好事啊。”徐慎眼睛一亮,“咱青山村这几个月变化这么大,说不定真能评上。” “可不是嘛。”李建国脸上也带着期待,“我让刘德胜把这阵子村里做的事都整理了一下,到时候给评选小组好好说说。你也准备准备,到时候你来解说把咱村的亮点都展示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和村干部们一起,把村里的主干道又彻底清理了一遍,路边的杂草拔了,乱堆的杂物挪了,还在村口的空地上摆上了几盆从村民家里凑来的花草。虽然简单,但看着确实清爽了不少。 评选小组要来的那天早上,徐慎起得格外早。他特意找出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穿上,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去相亲,这么紧张干啥?” 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村头,李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通往乡里的那条路,时不时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徐慎心里还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搓了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的尽头。他不是在乎那个名次,而是觉得,这是对青山村这阵子努力的一次肯定,也是对村民们付出的一种回报。如果能评上,不仅能给村子争个荣誉,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更多的政策支持,对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别紧张,该来的总会来。”李建国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实话,以前我一点都不紧张。不怕你笑话,以前青山村来评选,基本都是垫底的,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就走个流程走个过场,应付应付就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里整齐的房屋和远处忙碌的身影,语气里带着感慨:“但今年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了。我敢说,咱青山村现在的变化,在整个白湖乡都是数得着的。我有预感,今年肯定能有个好结果,说不定还能拿个第一回来。” 徐慎听着李建国的话,心里踏实了些。他点了点头,望着村里的方向,那里的房屋外墙已经刷完了,一片洁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是披上了一层新衣裳。鱼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鱼群游过的影子;小西河的鸭舍里,传来鸭子“嘎嘎”的叫声;村头大棚里的蔬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这点点滴滴的变化,都是大家用汗水换来的。 “希望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期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两人同时望去,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来,卷起一路尘土。 “来了!”李建国往前迎了两步。 徐慎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了腰板。 轿车在村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建国熟悉的副乡长胡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干部服,显得很干练,下车后并没有先往前走,而是转身朝着车后座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位是乡党委副书记丁友升同志。”李建国连忙给徐慎介绍,然后又转向丁友升,“丁书记,这位是咱青山村的村长,徐慎。” “丁书记好,胡乡长好。”徐慎赶紧伸出手,和两人分别握了握。丁友升的手很软,握起来没什么力气;胡浩的手则很有力,握得很实在。 “徐村长年轻有为啊。”丁友升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慎,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光在洁白的墙面上停留了片刻。 胡浩也点了点头:“早就听说青山村这阵子变化大,今天特地来看看。” 说话间,后面那辆车又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王秘书,他看到徐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也穿着中山装,身材挺拔,相貌俊朗,眼神锐利,看过来的时候,正好和徐慎的目光对上,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位是乡党委的陈洛河同志。”王秘书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徐慎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伸手和陈洛河握了握,对方的手很凉,握得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另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这位是乡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吴思源同志。”王秘书继续介绍。 “吴主任好。”徐慎也和他打了招呼。吴思源笑了笑,点了点头,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王秘书介绍的时候,徐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建国之前跟他闲聊时说过,乡里最近人事变动挺大,这两个年轻人能跟着丁友升和胡浩一起来参加评选,恐怕不简单。后来他才知道,陈洛河和吴思源,一个背景深厚,一个能力出众,在之后的几年里,成了他在乡政府打交道最多的两个人,既是可以合作的伙伴,也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评选小组的五个人都到齐了。丁友升站在最前面,胡浩在他身侧,王秘书、陈洛河、吴思源依次站在后面,目光都落在青山村的景象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最真诚的笑容:“欢迎各位领导来青山村考察指导,里面请,我给大家介绍介绍村里的情况。” 他知道,接下来的考察,将决定青山村能不能在这次评选中脱颖而出。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但看着身后那些充满生机的房屋、田地和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他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无论结果如何,青山村已经在变好的路上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丁友升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往村里走去。胡浩和其他人跟在后面,徐慎和李建国则陪在两侧,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村里的变化。阳光正好,照在洁白的墙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在预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 第50章 评选(下) 徐慎和李建国看着从轿车上下来的两行人。李建国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丁书记他们问,你放开说就行。咱村这一年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不用藏着掖着。记住,多说干了啥,少说计划啥,领导们就爱看实在的。” 徐慎点点头,轻轻地吐了几口气。他知道今天这场考察意味着什么——不仅关系到青山村能不能评上“全县十大优秀村庄”,更关系到村里这一年的努力能不能被认可,关系到后续能给青山村争取到多少政策倾斜。他又轻吐了几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坦然的笑:“建国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建国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丁书记,胡乡长,各位领导,一路辛苦啦!”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徐慎,特意加重了语气,“给各位介绍下,这位是我们青山村新任村长徐慎。这一年村里的大小事,都是他领着大伙干的,今天就让小徐给各位领导汇报汇报成果。” 徐慎往前站了半步,对着众人微微欠身:“丁书记,胡乡长,各位领导好,我是青山村村长徐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沉稳劲儿。 丁友升打量了他两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有为啊!早就听说青山村新上任了一位能干的新村长,今天总算见着本人了。行,既然是小徐主导的,那我们就听小徐的介绍,边走边看。” 徐慎又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扬起明朗的笑容:“谢谢丁书记信任。各位领导,那我就献丑了,咱们先在村里四处走走,亲眼看看青山村这一年的变化。”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头往村里走。刚迈出两步,他便停在脚下的路上,伸脚轻轻踩了踩青石板:“各位领导请看,脚下这条路叫青山路,是我们村今年刚修好的。从村头一直到村尾的主干道,全铺上了这种青石板,就连村民们常去的池塘、水井、打谷场也都铺了这种石板。”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石板边缘:“这些石头都是从后山采石场拉来的,我们自己动手凿的石头铺的路,以前一到雨天,村里全是泥坑,大家出门都得小心翼翼,现在您看,随便走干净又稳当。” 丁友升跟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间的缝隙,填得均匀扎实,又抬起脚在石板上重重跺了两下,石板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咚”声。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这路修得好啊!前年我来你们村的时候,记得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骑个自行车都能颠得骨头散架。” 他转头看向同行的几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咱们这一路从别的村考察过来,说实话,就你们村把路修得这么像样。这可不是小事,直接关系到村民的日常生活,能下决心干成这事,不容易。” 王国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嘴里还念叨着:“青山村,主干道及重点区域铺设青石板路,群众出行条件显着改善……”陈洛河和吴思源也在本子上记着,时不时抬头再看看路面,眼神里满是认可。 徐慎笑着接话:“这都是乡领导指导得好村民们才有干劲。”他提了乡政府的领导,这话听得李建国在一旁暗暗点头。 往前走了百十米,路两旁的田埂渐渐清晰起来。徐慎抬手往前指了指:“各位领导,前面就是我们村最大的蔬菜大棚,也是今年重点搞的项目,咱们去棚里看看?” 胡浩眼睛一亮,率先迈开步子:“好啊,我正想看看你们的大棚搞得怎么样。”胡浩在白湖乡是管农业的,跟土地和庄稼打交道,对这些新鲜作物最上心。 远远望去,几排白色的大棚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整齐的风帆。走到棚门口,徐慎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湿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棚里的地面没完全硬化,而是间隔铺着小的石块,刚好能让人落脚,又不影响土壤透气。 “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各位领导多担待。”徐慎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我们这大棚一共建了八座,总面积有十五亩。现在种着的有黄瓜、茄子、西红柿、青椒,还有些生菜、油麦菜这些叶菜。” 徐慎指着一排排齐腰高的黄瓜架,上面挂满了翠绿的黄瓜,底部还带着新鲜的嫩黄花。 胡浩已经蹲在了黄瓜架旁,伸手轻轻捏了捏一根垂下来的黄瓜,指尖能感觉到果皮上细密的绒毛。他转头看向徐慎,眼里带着惊讶:“这黄瓜不错啊!按说这个时节,露地的黄瓜早就拉秧了,你们这棚里还能长得这么好?” 说着,他像是被黄瓜的鲜嫩勾住了魂,下意识地摘了一根,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胡浩咂咂嘴,正想说“味道真不错”,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脸上一热,赶紧把剩下的半根黄瓜举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嗨,我这人就这样,看到好的蔬菜瓜果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各位别介意哈。” 他这憨直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棚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徐慎笑着打圆场:“胡乡长这是心系农业,扎根土地,跟古代的神农尝百草一样,得亲自尝尝才知道好坏。” 胡浩被这话夸得心里舒坦,哈哈笑了两声:“还是小徐会说话。不过说真的,你们这黄瓜确实种得好,碧绿清脆,水分足。这蔬菜大棚真值得在全乡推广试点,不光能解决村民的日常蔬菜供给,多出来的还能拉到乡上、县里去卖,给村民创收,这真是一举两得。” 他说着,目光又被旁边的茄子吸引了。紫莹莹的长茄子挂在枝头,油光锃亮,看着就喜人。他忍不住又伸手摘了一根,拿在手里掂量着:“这茄子品相也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红彤彤的西红柿,他又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等一行人从大棚里出来时,胡浩的手里已经多了三样“战利品”——半根咬过的黄瓜,一根完整的长茄子,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西红柿。他把这些东西往蓝色工装的口袋里塞时,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离开蔬菜大棚,徐慎带着众人往村小学的方向走。路上看着统一粉刷过的村民房屋,崭新的青石板路在错落有致的房屋间蜿蜒,家家户户的院门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 丁友升看着这整齐的景象,忍不住感叹:“徐村长啊,你这是要给我们大惊喜啊。这青山村真是日新月异的变化,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比,简直像换了个地方。不光是环境变了,这股子蓬勃向上的精气神,看着就让人高兴。” 徐慎笑着应道:“这都是托乡领导的福,政策好,我们村才能跟着往前跑。”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路边正在晒谷子的村民,村民们看到考察组,都笑着点头打招呼,没人因为生面孔而躲闪,这份从容自在,比任何夸赞都有说服力。 快到小学时,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走近了才听清,是朗朗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学校的外墙是徐慎带人新粉刷过的,白色的墙面上用红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劲儿。 评选小组的人都放轻了脚步,走到教室窗户边往里看。教室里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孩子们坐得笔直,跟着讲台上的老师大声朗读,小脸上满是认真。虽然校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的瓦片甚至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迹,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黑板擦得锃亮,墙角的图书角里堆满了书,显然是花了心思维护的。 陈洛河推了推眼镜,低声对丁友升说:“能把学校保持成这样,不容易。农村小学最怕的就是破破烂烂没人管,看来青山村是真把教育当回事了。” 丁友升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和王国安几人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藏不住。吴思源在本子上写着“重视教育,校舍整洁,学风良好”,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读书声中显得格外轻柔。 离开学校,往村部走的路上要经过村西头的鱼塘和河滩。徐慎指着波光粼粼的鱼塘介绍:“这鱼塘是今年清淤改造的,目前承包给村民,村里统一投放的鱼苗……” 徐慎又指向河滩那边,一群白鸭子正在浅水里游弋,远远看去像一团团浮动的白云:“河滩那边搞了生态养殖,目前养了两千多只鸭子,不喂饲料,就让它们在河滩上找食吃,下的鸭蛋特别受欢迎,县城里的都有人来预定。” 胡浩听得频频点头:“这思路对!光靠种地不行,就是要搞多元化发展,这才是乡村的出路。”他转头对丁友升说,“丁书记你看,青山村这是把能利用的资源都盘活了,有想法,有行动,这样的村子才能真正往前走。” 丁友升深有同感:“确实,小富靠勤,大富靠智,乡村发展也得动脑子。”他看向徐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小徐年纪轻轻,能想到这些致富的路子不简单。”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村部旁边的炒茶室。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莫名一暖。春妮正带着两个妇女在炒茶锅里翻搅新采的茶叶,嫩绿的茶叶在高温下渐渐蜷缩,释放出更醇厚的香气。 春妮抬头看到徐慎,眼睛亮了亮,偷偷给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放心吧,都准备好了”。但看到后面跟着的乡领导,她又立刻低下头,专注地翻炒着茶叶,动作娴熟利落。 丁友升被茶香勾得停下脚步,走到旁边放着的竹匾前,拿起一把炒好正在晾凉的青山茶凑到鼻尖闻了闻。醇厚的清香带着点回甘,一下子就把他的记忆勾了起来。他转头问旁边的王国安:“小王呀,这茶闻着怎么这么像上次你带给我们尝的那茶?原来这茶是出自这儿啊。” 王国安赶紧点头:“丁书记您记性真好,就是这儿的茶。上次我来下乡,尝了尝觉得不错,就带了点回去给您尝尝。” “好茶啊。”丁友升又闻了闻,一脸回味,“上次喝完我还念叨了好久,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儿买的。” 王国安笑着说:“丁书记您早说呀,我不知道您爱喝这茶,早知道我下乡就多买些给您送过去。” 丁友升摆了摆手,看向徐慎:“小徐,你们这茶怎么卖?我这次得自己买一些回去,让办公室那些老家伙也尝尝。” 徐慎报了个成本价:“丁书记,我们这特级茶是这个价,都是刚炒好的新茶,保证地道。” 春妮一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找了个干净的纸包,麻利地称了十斤特级青山茶。李建国在一旁吩咐村里的年轻人:“把这茶叶先送到领导车上,小心点拿。” 徐慎和李建国心里都有数,现在是评选的关键时候,千万不能搞小动作。领导说买,那就按价卖,真要想送,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要是假意推辞说“送您”,反倒显得刻意,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离开炒茶室,就到了青山村村部。翻新后的村部外墙刷着干净的白漆,门口挂着“青山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红底黑字,醒目又庄重。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办公桌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村规民约和各项工作制度,一目了然。 村部外面还整修出一个小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里放着几张石桌和石椅,石桌上还摆着一副象棋,显然是常有人用的。 李建国指着小广场介绍:“丁书记,胡乡长,您看这儿,现在成了村里老人的活动中心。天儿好的时候,他们就来这儿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报纸,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 陈洛河走到石桌旁,拿起象棋子看了看,棋子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用了有些时候了。他笑着说:“这才是真正为村民办实事,精神文化生活也得跟上嘛。” 评选小组在村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又和李建国、徐慎聊了几句村里的日常管理,不知不觉就快到半晌午了。阳光已经升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李建国看了看时间,热情地挽留:“丁书记,胡乡长,都到饭点了,就在村里吃顿便饭吧,炒几个自家种的菜,尝尝我们青山村的土味。” 丁友升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不了不了,建国书记,心意领了。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还得赶往下个村呢,等评选结束了,说不定还能来蹭顿饭。” 众人哈哈笑着往外走,徐慎和李建国一直送到村口。看着两辆轿车驶离青山村,消失在路的尽头,两人才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徐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薄汗。他抬头望向村里的方向,大棚的白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子们的读书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茶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知道,青山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评选的结果,将是这个故事里重要的一笔。 第51章 采访 徐慎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直到两辆的小轿车彻底消失在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身旁的李建国掏出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总算送走了,这几天我这心呐,就没踏实过。” 徐慎笑着说:“李叔,咱们做足了准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天意归天意,咱这日子还得往前奔。”李建国把烟袋叼在嘴里,火柴“擦”地一声亮起来,“明儿把东边那片地再翻一遍,月底就得下种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徐慎还是每天忙忙碌碌的,忙着看村里蔬菜大棚,看有没有新的致富路子。村民们见了面,也不再聊谁家的今年收成怎么样,都在念叨评选结果啥时候下来,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一周后的清晨,徐慎正在大棚里给黄瓜架绑绳子,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这声音在青山村可不常见,他直起身擦了擦汗,就见李铁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村长!村部!乡里的车来了!”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他和匆匆赶来的李建国往村部跑,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院坝里。王秘书正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他们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徐村长,李书记,恭喜恭喜啊!” 李建国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问:“王秘书,这是……”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秘书把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里满是喜气,“全乡评比结果出来了,青山村,第一名!” “啥?”李建国眼睛瞪得溜圆,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再说一遍?” “第一名!”王秘书加重语气,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乡政府研究决定,让青山村代表咱们乡,去参加全县十大村庄评选。这是奖状,还有两千块奖金。” 徐慎接过红本本时,手指都在发颤。封面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青山村”三个字下面,“全乡综合评比第一名”的字样格外醒目。旁边围过来的村干部们“呼啦”一下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看,有人忍不住摸了摸纸面,像是怕这荣耀会飞了似的。 “以前咱村可是年年垫底啊……”会计李长喜抹了把眼睛,“这下总算扬眉吐气了!” 李建国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边,他喉头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徐慎的胳膊。 王秘书看着这热闹场面,笑着说:“不光是评奖,县报社听说了青山村的变化,想来做个专题报道。后天就到,你们这两天准备准备。” 徐慎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懵。徐慎挠了挠头:“王秘书,我们哪见过这阵仗啊?该咋准备?” “不用太复杂。”王秘书摆了摆手,“记者问啥你们就说啥,多讲讲村里的变化,说说大家伙儿是咋干的。乡政府都打好招呼了,你们配合着就行。”他看了看表,“我还得去下一个村,就不多待了。” 李建国连忙喊人:“快把准备好的茶叶拿来!还有后院那几只土鸡,装两只带上!” 王秘书连忙推辞,可架不住村干部们热情,拎着鸡抱着茶叶包,七手八脚就往车上塞。推让间,李建国又让人把刚摘的黄瓜、豆角装了满满一篮子,笑着说:“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不值钱,带着尝尝鲜。” 小轿车扬尘而去时,徐慎还捏着那个红本本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纸上,把那些金字照得越发耀眼。李建国凑过来说:“这报纸采访可不是小事,咱得琢磨琢磨。” “我想着,找些旧报纸看看。”徐慎沉吟道,“看看人家村里接受采访时都咋说的,咱也学着点,别到时候说漏嘴。” 李建国一拍大腿:“让大家伙儿都找找,把家里攒的旧报纸全翻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村部办公室的桌上堆起了小山似的报纸。村干部们围坐在一起,一张一张地翻,专挑那些讲乡村建设的报道看。有人把记者常问的问题抄在本子上:“村里以前啥样?”“搞建设时遇到啥困难?”“下一步有啥打算?”徐慎和李建国对着这些问题反复琢磨,从蔬菜大棚想到采石修路如何运输如何协调村民……。 徐慎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心里过着采访的台词。不过转念一想,青山村的变化都是他带领着大家干出来的,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根本不用背台词,只要把真心话讲出来就行。 第三天上午,一辆印着“县报社”字样的蓝色大巴车停在了青山村村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举止干练。他身后跟着个扛着相机的小伙子,相机包上还挂着个长焦镜头,沉甸甸的。 徐慎和李建国赶紧迎上去,刚要握手,见大巴车上又下来四个年轻男女。领头的姑娘穿着格子短衫和牛仔裤,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微卷,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站在土路上,浑身都透着股城里姑娘的鲜活气。 李建国盯着那姑娘看了两眼,忽然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都发颤了:“丽丽?你咋回来了?” 李丽丽被父亲拉着胳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她嗔怪地挣开了胳膊:“爸,你咋咋咋呼呼的。” 徐慎站在原地,感觉喉咙有点发干。眼前的李丽丽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布鞋的姑娘判若两人。她耳朵上戴着小巧的耳环,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水味,和村里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丽丽,你认识他们?”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李丽丽点点头,指了指李建国:“这是我爸。”她的目光扫过徐慎时顿了顿,没说话,又转向其他人,“这是我从小生活的村子,真没想到要来这儿采访,路上坐车来我还纳闷呢,怎么路越来越熟悉了。”转身又介绍起来身边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县报社的杜恒大记者,他写的文章很有名气的,还上过好几次市报纸。” “大记者不敢担。”男人笑了笑,“我是县报社的杜恒,负责这次报道。”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几位是报社的实习生,跟着来学习的。” 李丽丽这才拉过身边的男生:“爸,这是我大学同学肖晨,他爸爸是报社的领导,我们几个平时就在县报社实习。这是陆轩,王雪凝。”她介绍完相互打过招呼后,李丽丽终于看向徐慎,伸出手:“恭喜你呀,徐村长。” 她的指尖微凉,徐慎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不知道这声恭喜是祝贺青山村里拿了第一,还是祝贺自己当上了村长,还是祝贺自己和春妮交往了。上次给她回信,徐慎说得很明白,怕是伤了她的心。 “徐村长年轻有为啊。”肖晨突然挤上前来,热情地握住徐慎的手,力道还不小,“以前常听丽丽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能力出众呀。”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把李丽丽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肖晨对李丽丽有意思。 徐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肖同学过奖了,这些都是村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杜叔,咱们赶紧开始吧?”肖晨转向杜恒,看了看表,“我们明天还有课,争取今天把采访做完。” 杜恒点点头,走到徐慎和李建国面前:“王秘书把你们村情况都跟我说了,来的路上我也构思了一下,咱们分几个板块来。先去蔬菜大棚,你们派个代表和我讲解一下我会跟着问几个问题。”他回头对扛相机的小伙子说:“赵工,多拍点细节,多拍点照片。” 赵工扛起相机,镜头“咔嚓”一声对准了远处的大棚,阳光在镜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行人往村头大棚走,李建国走在最前面,指着连片的大棚给杜恒介绍:“您看这片,以前都是荒地,后来徐村长带领大家搞蔬菜大棚实验…”他越说越顺,那些曾经觉得艰难的日子,此刻讲出来竟带着股自豪感。杜恒不时停下来记笔记,问得很细:“蔬菜大棚的投入成本是多少?村民们能分到多少利润?” 李建国回答的很详细也很全面,徐慎跟在后面,看着李建国被阳光晒得黝黑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开始这位老支书还对搞大棚犹豫不决,怕担风险。现在他说起蔬菜大棚的事情,眼睛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采访到新修的青山路,徐慎接过了话头。他蹲在路边,指着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草:“这路以前是土路,下雨就没法走……”徐慎和杜恒讲述了修路的艰辛和新路给村民带来的便利。 赵工扛着相机跑前跑后,一会儿拍青石路蜿蜒穿过村庄的镜头,一会儿拍路边新栽的树苗,连石板路上孩子们画的粉笔画都没放过。肖晨和陆轩、王雪凝拿着小本子记录,偶尔插句话问细节,李丽丽却没怎么动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坡出神,那里有她小时候放过牛的草地。 春妮提着一篮子刚摘的瓜果走过来,见了李丽丽,眼睛一亮:“丽丽姐,你回来啦!” 李丽丽转过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春妮,好久不见。” “快尝尝黄瓜,刚从大棚里摘的。”春妮把篮子递过去,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我跟你说,村里现在可好了,新修了路,房屋也整修了,还有图书室可以读书呢……”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话,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两女低头说着悄悄话,不时把目光投向徐慎那边。徐慎看过去时,正见李丽丽指着春妮的辫子笑,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肖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快步走到李丽丽身边:“丽丽,杜叔问你对村里的变化有啥感受,你跟村民接触多,肯定有话说。” 李丽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离开才几个月,回来觉得像换了个地方。路好走了,房子也新了,比以前亮堂多了,感觉村子变化的我都快不认识了。”她说着,目光掠过徐慎,轻轻落在远处的蔬菜大棚上。 中午饭摆在村部的大院子里,长条桌上摆满了菜:炖土鸡、炒土鸡蛋、凉拌黄瓜、刚从地里拔的萝卜……都是村民们自家产的。杜恒拿起筷子尝了口炖鸡,连连点头:“这味道,城里饭店可做不出来。” 李建国笑着给大家倒酒:“都是土法子做的,您别嫌弃。” 春妮和李丽丽坐在一起,春妮给她夹了块鸡肉:“丽丽姐,尝尝我妈做的,她最会炖鸡了。”李丽丽刚要张嘴,肖晨就递过来一张纸巾:“慢点吃,小心烫。” 饭桌上气氛热络,杜恒问起村里的规划,徐慎说打算再建几个大棚,还想把后山的茶园好好打理一下,打出青山村的牌子。李建国补充说,等路彻底修通了,就争取通个班车,方便村民出去,也方便外面的人进来。 “想法很好,很实在。”杜恒在本子上记着,“乡村发展就得一步一个脚印,你们这路子走对了。” 下午的采访去了村小学。新盖的教室宽敞明亮,孩子们正在上音乐课,歌声飘出窗户,引得大家都停下了脚步。杜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趴在课桌上写字,轻声对徐慎说:“教育是根本,你们把学校修得这么好,是给村子攒后劲呢。” 采访村部时,杜恒指着墙上的奖状问:“这是历年的评比结果?” 李建国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以前都是‘后进村’,这张第一名的奖状,还是头一回得。” “这张最有分量。”杜恒拿起相机,“赵工,给这面墙拍张照,新旧对比,故事性就出来了。” 赵工调好焦距,“咔嚓”一声,把那些泛黄的“后进村”奖状和崭新的“第一名”奖状拍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采访终于结束了。大巴车停在村口,徐慎和李建国还有春妮和几个村干部来送行,给大巴车上塞了大棚里种的蔬菜。李建国拉着李丽丽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徐慎离得远,只看见李丽丽听完后,脸一下子红了,跺了跺脚,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时,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徐慎的视线。 那眼神很复杂,有嗔怪,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徐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李丽丽却已经转过身,快步上了大巴车。 肖晨上车前,特意跟徐慎握了握手:“徐村长,青山村很有潜力,以后肯定能发展得更好。”他的笑容很客气,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大巴车缓缓开动,李丽丽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徐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尽头。 春妮走了过来掐了徐慎一把:“别看了,人都走了。” “春妮,你跟丽丽低头说啥了?”徐慎忍不住问 春妮嘿嘿一笑:“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不告诉你,丽丽姐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哦”。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把青山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知道,这次采访只是个开始,青山村的路还很长,但他心里踏实,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身后有全村人的脚步,一步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第52章 见面 县报社的大巴车终于驶离了青山村。徐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后的李建国也跟着松了劲,往槐树干上一靠,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粗声粗气地说:可算走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徐慎回过头,看着李建国鬓角又添了些白发,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心里也暖烘烘的。可不是嘛,从乡评选开始,咱们村就没闲着,一波波的来人。他走到李建国身边,并肩望着村里错落的屋舍,不过李叔你看咱青山村的变化咱也值了。 李建国重重点头:是呀。想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村里啥样?路坑坑洼洼,下雨就没法走,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他往村里瞥了眼,新建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茶园还有人在里面忙活,现在不一样了,路也修了,学校也翻新了,前两天还有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托人问,村里能不能找点活干。 徐慎笑了笑,往村部的方向走:这才刚开始呢。走,回去喝口茶,歇歇脚。两人进了村部院子,徐慎给李建国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着杯子坐下,疲惫像是潮水般慢慢涌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 说起来,县报社这波采访,能起大作用不?李建国吹了口茶杯上的热气。 杜记者看着是个实在人,写东西应该不会太虚。徐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光斑,不管怎么说,能让县里更多人知道咱青山村,总是好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期待,等忙完县十大优秀村庄的评选,估计就能稍微喘口气了。到时候,咱们再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把村里的农家乐搞起来,可以弄块地弄点旅游业,让城里人自己种菜自己采茶炒茶,还能留下来吃顿饭。 李建国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看行。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咱青山村肯定能越来越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大棚的收成说到青山茶以后的销路,从村里的老人说到上学的孩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把办公室染成暖黄色,倦意渐渐被对未来的憧憬取代。 徐慎都在看青山村的宣传报道有没有登报,每天都在县发行的报纸上找有没有青山村的报道,这一等就是两周。 这两周里,青山村照旧忙碌着。蔬菜大棚迎来了新一轮丰收,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趁着天气好,徐慎也去炒茶室给春妮搭把手炒青山茶,村子里飘着醇厚的茶香;修路队也没闲着时不时还去采石场采一些石头,准备把自己家门口的土路也都连到主干道上。徐慎每天在村里转,看看这儿,问问那儿,脚底板都磨出了新茧,心里却十分踏实。 这天下午,徐慎正在炒茶室里跟春妮炒着新采摘上来的青山茶,就见李建国举着张报纸,风风火火地从跑过来,老远就喊:徐慎!徐慎!见报了!见报了! 徐慎心里一动,快步迎了上去。旁边春妮和炒茶室的村民也好奇地围过来,笑着问:啥见报了?是咱村不? 李建国跑得气喘吁吁,把报纸往徐慎手里一塞,指着上面的版块:你看你看,县报社的报纸!杜恒大记者写的,咱青山村! 徐慎的手指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头版旁边的版块格外醒目,标题是青山村-走出乡村致富的新道路,下面印着杜恒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文章里写了青山村的实验蔬菜大棚,说村民们跟着徐慎学新技术,种出的反季节蔬菜卖出了好价钱;写了修路的事,说以前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不仅方便了村民生活,还能让青山村和外界的联系更便捷;写了青山茶的手艺,说青山茶凭着独特的口感,在县里的市场上渐渐有了名气;还写了多元化养殖,散养的鸡鸭、村里的鱼塘,都成了村民创收的门路;最后提到了整修学校,说孩子们终于有了宽敞明亮的教室,村里的读书声也比以前响亮多了。 字里行间,满是对青山村大胆尝试、带领村民致富的肯定。徐慎读着读着,眼眶有些发热,那些辛苦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暖流,淌过心底。 写得真好!春妮凑过来看,忍不住赞叹,这报纸一登,全县都知道咱青山村了! 可不是嘛,李书记,徐村长,你看这写的,把咱村的好都写出来了! 李建国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徐慎的肩膀:我就说杜记者靠谱!你看这标题,多响亮!咱青山村,这回真出名了! 徐慎把报纸又读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地名和事迹,心里又暖又胀。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村民们脸上淳朴的笑容,轻声说:这是全体青山村村民的功劳,这是庶民的胜利。 与此同时,白湖乡政府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王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乡长办公室,手里拿着刚到的南岭县报,小心翼翼地放在马乡长桌上:乡长,您看,青山村的报道出来了。 马乡长抬起头拿起报纸。王秘书在一旁站着,轻声说:这次青山村代表咱们白湖乡,的确打了个漂亮仗。这报道一出来,咱乡的名气也能跟着提升不少。 马乡长快速浏览着文章,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党政那边的赵长河,有什么动静没? 王秘书心里一凛,知道乡长关心的不是报道本身,而是背后的政治风向。他压低声音:暂时没什么动静,我特意跟杜恒打过招呼,让他多采访几个村干部,没突出徐慎个人功劳。估计赵书记那边,就觉得是青山村上下一心搞出来的成绩。 “丁友升上次去青山村评选,回去没和赵长河汇报点什么?”马乡下问王秘书。 王秘书顿了顿道,丁友升上次去就盯着青山茶了,临走带了点茶叶,没见他特别留意到哪个人。 马乡长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赵长河这老小子,最近对咱们这边打压得越来越频繁了,看来是想往上爬一爬啊。 王秘书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乡里的党政之争,他看得明白,却不好多说什么。 马乡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个陈洛河,现在就是赵长河的左膀右臂。你没看出来?党组那边都快被他盘活了,这小子不简单,以后怕是个麻烦。他看向王秘书,他的背景,调查清楚了吗? 陈洛河是南京人,大学毕业后就选调到咱乡的,档案里就这些。王秘书面露难色,家庭背景那边,不太好查。 马乡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手指依旧在桌上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王秘书小声说:乡长,咱乡政办公室不是新来个吴思源吗?他能不能......跟陈洛河抗衡一下? 马乡长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草包一个。要不是有个市宣传部的舅舅,他能走上仕途?话虽如此,他语气却缓和了些,不过,放在咱这儿也不是没用毕竟上头有人。以后真到了用得着他的地方,让他使点劲,说不定还能起点作用。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王秘书说:小王,你辛苦一趟,去青山村跑一趟。 王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乡长您吩咐。 一来,告诉徐慎,让他开始准备县优秀村庄考察的事,别到时候掉链子。马乡长接地说,二来,给我带个话,让他明天来乡里找我,我要单独跟他聊聊。 王秘书愣了一下:那我直接把他带到乡政府来不就行了? 不行。马乡长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最近盯着咱乡政府办公室的眼睛不少,你贸然带人来,万一被赵长河那边注意到,别跟上次陈洛河似的,被赵长河提前截胡了,到时候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秘书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佩服马乡长考虑周全。他点点头:乡长您考虑得是,我明白了。 去吧。马乡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青山村的报道上,若有所思。 第二天上午,王秘书就坐着乡里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到了青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坐着聊天,李建国和徐慎听说王秘书来了,赶紧从村部迎了出来。王秘书,啥风把你吹来了?李建国笑着握手。 这不是来给你们道喜的嘛!王秘书拍了拍李建国的手,又转向徐慎,脸上的笑容更盛,李书记,徐村长,你们青山村可是现在的大红人啊!县报一登,我在乡里都听见不少人念叨呢,说咱白湖乡出了个好村子! 徐慎笑了笑:都是托乡里的福,还有杜记者写得好。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王秘书摆了摆手,没有实打实的成绩,再好的笔也写不出来。走,咱屋里说。 三人进了村部办公室,徐慎给王秘书倒了杯茶。王秘书喝了一口,才转入正题: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月底县里就要派人来考察全县十大优秀村庄了,到时候会来咱青山村看看实际情况,你们可得提前准备准备,把村里的亮点都展示出来,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王秘书,我们一定好好准备!李建国立刻表态,这几天我就跟徐慎合计,把该整理的材料整理好,该打扫的地方打扫干净,保证给考察的同志留个好印象。 徐慎也点头:我们会抓紧时间准备的,不会给乡里丢人。 这就好。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徐慎,第二件事,是私事,我跟徐村长单独说几句。 李建国识趣地站起来:那你们聊,我去看看蔬菜大棚那边的情况。说着就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村部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和王秘书。王秘书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容带着点神秘:徐村长,马乡长想见你。 徐慎愣了一下:马乡长?见我?他来青山村这么久,一直是跟王秘书打交道,还从没跟马乡长直接接触过,更别说单独见面了。 王秘书点点头,马乡长让你明天上午自己去乡政府一趟,他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啊?徐慎心里打了个问号,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跟马乡长能有什么好聊的。是因为报纸的事?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考察? 王秘书笑了笑,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具体聊什么,马乡长没说。不过你放心,肯定不是坏事,这个我能向你保证。他压低声音,马乡长特意交代,让你早点过去,别错过了时间。 徐慎心里的疑惑更深了。马乡长突然要见自己这个村长,还搞得这么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看着王秘书脸上讳莫如深的笑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行,我知道了。徐慎压下心里的念头,点了点头,明天我一定准时过去。 这就对了。王秘书站起身,那我就不多待了,乡里还有事。考察的事你们多上心,有啥需要乡里协调的,随时来找我。 送走了王秘书,徐慎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县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马乡长要见他......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王秘书刚才的样子,想起马乡长在乡里的地位,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政治斗争传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自己就是个想好好干实事的村干部,只想让青山村的村民过上好日子,怎么突然就跟这些扯上关系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村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可徐慎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明天去乡政府见马乡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夜色慢慢降临,青山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徐慎坐在灯下,把县里考察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停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明天的见面,会是新的开始,还是未知的挑战?他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53章 面谈 徐慎坐在往乡里的大巴车里,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乡政府青砖门楼。这是第二次来白湖乡政府,上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申请房屋整改基金,来得急走得也急,连大院都没来得及细看。今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两个玉米饼子出门了,此刻饼子在怀里焐得温热,倒像是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大巴在乡政府门口的路边停稳,徐慎跳下来时差点被碎石崴了脚。传达室的门卫正在烧水准备泡今天的第一泡茶,见他来了,忙推开窗户探出半截身子:是青山村的吧,上次也是你来的吧? 早呀。徐慎笑着点头,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门卫。 门卫也从窗缝里递出根大生产香烟,烟纸泛黄,我姓张,大家都叫我老张,王秘书昨天交代过了,说你今儿要来。抽烟不? 您抽,我不会。徐慎把手上的香烟递给门卫老张然后忙摆手拒绝老张的香烟,我找王秘书,王秘书来了吗。 老张头眯眼瞅了瞅他,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摇了几下:王秘书啊,青山村的人到了......哎好。挂了电话冲徐慎摆摆手,老地方,自己去吧,王秘书在办公室等着呢。 徐慎道了谢,顺着甬道往里走。此时正是上班时候,三三两两的干部模样的人从门口进来,男人们大多穿着熨帖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走路时发出规律的磕碰声。女同志们则鲜活得很,有的穿着时尚的裙子,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有的套着碎花洋衫,拎着小巧的人造革手提包,说话时带着清脆的笑声。 徐慎下意识地把有些脏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迎面走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讨论着昨晚去看的电影,看见徐慎时愣了愣,随即又转过头去,仿佛他只是院墙边的一棵野草。 在这里上班,大概每天都要花时间穿着打扮一下吧。徐慎心里嘀咕着,脚下却没停。他记得王秘书的办公室在主楼一层东头第二间,上次来的时候慌里慌张,差点闯进隔壁的办公室,被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笑着指了路。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见王秘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徐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拉着徐慎往走廊外走,马乡长临时开了个小会,这会不在办公室,我先带你在院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徐慎跟着他往外走。麻烦您了王秘书。 客气啥。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胳膊,上次你来得匆忙,这大院虽不大,部门可不少,我给你说道说道。 两人并肩走在院中,王秘书指着门口的平房:你刚刚进门那边是传达室,传达室旁边是武装部。 东边一排红砖墙平房前,王秘书继续介绍道:财政所、计生办、民政办都在这儿。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民政办门口晒着几床军绿色棉被,被角绣着褪色的红十字,那是给五保户准备的过冬棉被,王秘书解释道,每年入秋天气好都要翻出来晒几遍。 西边的平房前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那边是农业站、林业站和司法所。王秘书指着西边的房子给徐慎说道,徐慎又朝西边看了一圈。。 两人走到中间的主楼前,这是栋三层小楼,墙面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一层除了我们乡政办,还有计生办、妇联办、党政办。王秘书指着门口挂着的牌子,二楼是领导们的办公室,书记和乡长都在那头。他往楼梯口努了努嘴,三楼主要是档案室和广播室。 绕到主楼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了一些黑色的轿车,然后就是一个冒着烟的房子,两边还有一排小房子。这是食堂,那边是宿舍和杂物间。王秘书笑着说。 徐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他想起青山村的村委会,就两间房子,村里的干部都挤在一个屋办公,另一间就是会议室也充当临时食堂。相比之下,乡政府这院子就像个五脏俱全的小世界,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章法,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 咋样,比村里规整多吧?王秘书看出了他的心思。 确实,徐慎由衷地说,村里要是能有这一半规整,好多事都能办得更顺。 王秘书笑了:等你以后常来就知道了,其实都一样,都是为老百姓办事。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八点半,走,马乡长该散会了,我带你上去。 上二楼的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作响。路过几个办公室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或是压低了的交谈声。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王秘书都笑着打招呼:王秘书早啊。 早,早。王秘书一一回应,脚步没停,那是副书记办公室;旁边是副乡长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前,王秘书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乡长,徐慎过来了。 里面传来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王秘书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扑面而来。徐慎跟着走进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后的人,又慌忙低下头。马乡长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苍老些,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灰色中山装的领口系着风纪扣,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国安,你先回去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马乡长头也没抬地说。 好嘞。王秘书应了一声,给徐慎使了个眼色,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徐慎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贴在裤子上,感觉后背的汗正慢慢渗出来。 马乡长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才站起身。他比徐慎想象中要高大,背有点驼,大概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缘故。徐慎是吧,坐。马乡长指了指会客桌旁的藤椅。 徐慎刚要坐下,又听见马乡长说:我给你倒杯水。他连忙站起来:乡长,我自己来。 坐着吧。马乡长已经拿起暖水瓶,透明的玻璃杯里瞬间注满了淡黄色的茶水,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尝尝,这是前几天县里送来的茶。 徐慎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更慌了。谢谢乡长。 青山村的事,国安跟我念叨过好几回了。马乡长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蔬菜大棚种植搞得有声有色,修路,搞茶叶搞养殖,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你刚到村里几个月,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徐慎连忙摆手:乡长您过奖了,都是村民们肯使劲,村支书李建国还有其他村干部也帮了不少忙,我没做啥...... 在我面前就不用谦虚了。马乡长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袖口上,青山村以前啥样,我心里有数。青山村的村干部能力我也知道,能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干实事还干出效果的,少见。 马乡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底轻轻晃荡: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徐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乡政府打算调你过来工作,马乡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块石头砸进徐慎的心湖,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徐慎差点把茶杯打翻,他愣愣地看着马乡长,怀疑自己听错了。到乡政府工作?这个念头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他记得自己刚当选村长那天,李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啊,咱庄稼人就认一个理,脚下的泥越多,心里的底就越实。这才三个多月,怎么就要往乡政府跑了? 乡长,我......徐慎的舌头像打了结,我在村里才干了没多久,有些工作刚刚才有成效,后续还有其他工作还没来得及开展...... 这些我都知道。马乡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沟壑,我没让你立马就来。现在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你把村里的事理顺,把手头的工作交给李建国,他跟着你看着这么长时间,后面的工作交给他处理就行。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乡地图前,手指在青山村的位置点了点:青山村是白湖乡的一部分,你把这里搞活了,是本事。但你想过没有,要是能把青山村的法子推广到全乡,让全乡的村子都富起来,那才是更大的本事。 徐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也想过要把青山村的一些致富方法普及出去。 乡政府的农业站缺个办公室副主任,副乡长办公室也缺个乡长助理,马乡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去了,不光能管着青山村的事情,还能把青山村成功的案例普及给更多的村子。这比守着一个村子,是不是更有奔头? 徐慎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多大的造化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乡政府钻;另一个却说,要慎重,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你要一脚踏进乡政府的政治漩涡? 乡长,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他怕自己干不了,怕乡政府的会议和报告比青山村地里的杂草还缠人,更怕离开了青山村的泥土,自己就像断了根的庄稼。 马乡长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徐慎啊徐慎,真是人如其名。其徐如林,谨慎小心,小心谨慎是好事呀,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他走到徐慎面前,声音沉了沉,有时候机会摆在面前,你错过了,再想抓住机会发现机会早就溜走不会再出现了。换了别人,我这话刚出口,怕是早就点着头应下了。 徐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知道马乡长这话里有几分敲打,可他实在没法像别人那样拍着胸脯应承。 这不是跟你商量,马乡长的语气忽然硬了些,是组织上的决定。年后正月十六,你直接来报到。具体干啥,来了再说。他指了指门口,回去吧,把村里的事抓紧收尾,别让人背后说闲话,说你刚要挪窝就撂挑子。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马乡长是铁了心要调他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晃出了水,溅在裤腿上,湿了一片。我......我一定把村里的事办好。 马乡长点点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钢笔,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先回吧。 徐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差点撞到门框。他听见身后传来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心里堵得厉害,好像刚才那杯热茶烫着了喉咙。 刚走出办公室,就见王秘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谈完了? 徐慎苦笑了一声,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王秘书,乡长说年后让我来报到,我好像......惹他不高兴了。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嗨,马乡长就这脾气,看着严肃,心里亮堂着呢。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马乡长还是很看重你的,对你的工作也很认可 徐慎愣住了。 他看重的就是你这股实在劲儿,王秘书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别多想,回去该干啥干啥。只要把事办得漂亮,比啥都强。 徐慎点点头,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他跟着王秘书下了楼,路过农业站办公室时,看见里面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张图纸争论,桌上摊着各种种子样本,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泛着饱满的光泽。 回吧,路上小心。王秘书在门口停下脚步。 谢谢您,王秘书。徐慎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外走。 老张头在传达室坐着喝茶,见他出来,抬头问:这就走? 嗯,回村。徐慎的声音有点哑。 慢走啊,老张头挥挥手。 徐慎走出乡政府大门,在路口等着回村的大巴车。 他想起刚当村长那天,全村人在晒谷场开会,李建国把公章塞到他手里,说:小徐,咱青山村穷了大半辈子,就看你的了。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心里却像揣着团火。 现在,这团火好像被泼了瓢冷水,凉飕飕的。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发愁,只觉得脚下的路比来时难走多了。 坐上大巴车往村里赶,到了村口他看见李建国在路口像是在等他,徐慎刚下车“你回来了。李建国嘬了一口旱烟。“你去乡里是乡长找你吧,是不是乡长让你去乡里?” 徐慎有点惊讶李建国怎么知道的,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昨天王秘书来村里来,神神秘秘单独找你谈话我就有预感你要走了,村子里留不住你,你早晚要去更广阔的地方。”李建国说话的声音有点落寞。 嗨,李叔也不是说走就走,乡里让年后才去报到哩,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干完呢。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声音比刚才亮堂了些。 两人往村里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条扎在泥土里的根。徐慎知道,不管将来要走多远,这青山村的泥土,怕是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第54章 约定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懒洋洋地罩在青山村的屋顶和树梢上。徐慎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黛青色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冷空气。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昨天马乡长把他叫到乡里,语重心长地和他谈了半个多小时。意思很明确:年后,把他调到乡政府办公室工作。这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期待是自然的。从青山村这个小天地,到乡里那个更广阔的平台,意味着能接触到更系统的政策,能调配更多的资源,甚至能为更多青山村这样的村子争取到更多机会。这对于一心想干出点实事的徐慎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机遇。 可紧迫感也如影随形,离过年就剩三个多月,徐慎还有一些想法和思路还没来得及开展,要是这时候离开青山村,后续青山村还能不能稳步发展? 徐慎捏了捏拳头。不行,得趁着年前这一个多月,把这些事的架子搭起来,至少事情得起个头。李建国是个实在人,也有号召力,徐慎相信只要把方向定好,把人手安排妥当,他相信老支书能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干下去。村里的事,总有托付的人。 可还有一件事,像根细细的线,缠得他心里发紧,连带着呼吸都觉得不那么顺畅。 怎么跟春妮说? 想到春妮,徐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自从他和春妮表白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两人的情意像是山间的清泉,悄无声息地流淌,却早已浸润了彼此的心。这才刚刚确定彼此地心意,正是想朝夕相处、多看对方几眼的时候,却要面临分别。 乡里离青山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来一回得走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真去了乡里上班,哪还有现在这样随时随地想见面就能见面?怕是只能趁着月假才能回村一趟。一想到往后聚少离多,徐慎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这事不能瞒,更何况面对的是春妮。与其让她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不如自己亲口说。而且正因为相聚的日子不多了,才更该珍惜眼下的时光。 徐慎打定主意,加快脚步朝着春妮家的方向走去。 春妮家在村子东头,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槐树。徐慎走到院门口,习惯性地往里头探了探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倒是春妮妈正蹲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个大簸箕,手里拿着根细竹竿,一下下轻轻敲打着簸箕里的绿豆,把混在里头的豆皮和尘土簸出去。 “婶,忙着呢?”徐慎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木门,扬声打了个招呼。 春妮妈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里的竹竿也停了下来:“是小慎啊,快进来坐。来找春妮?”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这丫头,一大早就端着盆子去池塘洗衣服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婶,不了不了,”徐慎摆了摆手,心里想着早点见到春妮,“我这就去池塘那边找她,正好帮她拎拎东西。” “哎,这孩子,急啥呀。”春妮妈看着他转身就走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见个面跟火烧屁股似的。” 徐慎没听见春妮妈的嘀咕,他脚步轻快,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从村里到池塘有段小路,路上也铺了修路的青石板。池塘不大,却是村里女人们聚集的好去处。这会儿时辰尚早,池塘边静悄悄的。徐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最东头跳台上的身影。 春妮穿着件浅蓝色的粗布上衣,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正低着头,双手在木盆里用力地搓着衣服,动作麻利又娴熟。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格外动人。 徐慎心里一暖,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他放轻脚步,沿着池塘边的田埂,绕了个小弯,想悄悄走到她身后,吓她一跳。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眼看就要走到春妮身后了,心里正憋着笑,准备喊出声。 “噗嗤——” 春妮却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还故意做了个鬼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吐出来一点。 “啊!”徐慎还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砰砰直跳。 “嘻嘻,吓到你了吧?”春妮看到他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早就看见你了,从你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我就瞧见了。”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这丫头,眼神倒挺尖。” “那是,”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洗完的蓝布褂子,“说吧,一大早跑来找我,有啥事?” “也没啥大事,”徐慎走到她身边,看着木盆里堆着的衣服,“看你洗这么多,过来搭把手,帮你拿衣服。” “哦?真的?”春妮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那正好,这几件快洗完了,你帮我递到旁边的盆里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把手里刚拧干水的衣服递过去。 徐慎伸手准备接,可等看清楚春妮手里拿的是什么,顿时愣住了。那是一件粉白色的贴身小褂,布料柔软,样式小巧。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 春妮也瞬间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逗他,忘了手里拿的是这个。她的脸“唰”地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子都红得厉害。她慌忙把那件小褂往竹篮底下塞了塞,用几件洗好的外衣盖在上面,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看我这记性……”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杵衣声。 徐慎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指着木盆里另一件粗布裤子说:“这件……这件我来拿吧。” “嗯。”春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把裤子递给他。 徐慎接过裤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春妮洗完一件,就递一件给徐慎,徐慎再接过来放进篮子里。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池塘里的水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小鱼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春妮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木盆里的衣服就见了底。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递给徐慎,然后拿起木盆,准备倒掉里面的脏水。 “我来吧。”徐慎接过竹篮,又伸手去接木盆。 “不用,不沉。”春妮笑了笑,自己拎着木盆,走到池塘边,把水倒掉,然后将木盆倒扣在篮子旁边。 徐慎拎起沉甸甸的竹篮,春妮则拿起空木盆,两人并肩往回走。 刚走到池塘边的小路上,就见王大婶和赵二婶端着满满的洗衣盆,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哟,这不是春妮和徐村长吗?”王大婶眼尖,先看到了他们,嗓门也亮,“这刚洗完衣服就一块儿回去啊?瞧着真像那新婚的小夫妻,形影不离的。” 赵二婶也跟着打趣:“就是就是,徐村长啊,你俩这好事啥时候定下来?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吃喜糖呢!” 徐慎脸上带着笑,客气地打招呼:“王婶,赵婶,你们也来洗衣服啊。” 春妮被说得脸又红了,她轻轻掐了徐慎胳膊一下,对着两位大婶嗔怪道:“王婶,赵婶,你们就知道取笑我……”说着,她拉着徐慎的胳膊,就往前小跑起来,像是要逃离这“包围圈”。 “哎,这丫头,跑啥呀!”王大婶在后面笑着喊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徐慎被春妮拉着,手里还拎着竹篮,脚步有些踉跄,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婶和赵二婶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 一路小跑着回到春妮家院门口,两人才停下脚步,喘着气。 “你看你,跑这么快干嘛。”徐慎放下竹篮,帮春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还不是怪你,”春妮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谁让你刚才不帮我说话。” “那两位婶婶说的,不也是说实话嘛。”徐慎故意逗她。 “呸,就你嘴贫。”春妮红着脸,转身推开院门,“快进来吧。” 徐慎拎着竹篮跟进去,春妮妈还在院子里忙活,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洗好了?” “嗯,妈。”春妮应了一声,接过徐慎手里的竹篮,“我去晒衣服。” 院子里拉着两根粗麻绳,是专门用来晒衣服的。春妮拿出竹篮里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徐慎想过去帮忙,刚走两步,就被春妮拦住了。 “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春妮的脸又有些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竹篮底部,那里还压着刚才那件贴身小褂,“很快就好,你先去屋里喝点水。” 徐慎看她神色,也明白了过来,便停下脚步:“那行,你慢点。” 他刚走到屋门口,春妮妈就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小慎,来,喝点水。” “谢谢婶。”徐慎接过水杯温度正好,暖烘烘地传到手里。 春妮妈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看着春妮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慎,忽然开口问道:“小慎啊,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家春妮,是不是正在处对象呢?” 这话问得直接,徐慎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扭捏。他放下水杯,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婶,我是在和春妮处对象呐。就是是前段时间村里事多,一直没顾上好好陪春妮,也没正式跟您和叔说。” 院子里正在晒衣服的春妮,听到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屋里的动静。 春妮妈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她拍了拍徐慎的胳膊:“我就瞧着你们俩不对劲。处对象是好事,婶不反对。小慎啊,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本事,春妮跟你,我放心。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欺负我们家春妮,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这当妈的第一个不饶你。” “婶,您放心,”徐慎语气诚恳,“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她。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好好对春妮。” “妈!”春妮在院子里听不下去了,红着脸喊了一声,“您跟徐慎哥说这些干啥,别把他吓跑了。” 春妮妈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妈是为你好。小慎这孩子靠得住,妈心里有数。” 徐慎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春妮很快就把衣服晒好了,她把竹篮和木盆收起来,快步走到屋门口,拉着徐慎的胳膊就往外走:“妈,我和徐慎哥出去走走,待会儿回来。” 不等春妮妈说话,她就拉着徐慎出了院门。春妮妈追出门口说:“行,你中午带徐慎在家里吃饭哈。我让你爸去割几斤肉。” 走到院墙外的老槐树下,春妮才松开徐慎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徐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没事,我明白。早晚都得跟叔叔阿姨说清楚,现在说开了也好。再说了,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看婶就挺喜欢我的。” “呸,臭不要脸!”春妮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伸手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谁是你丈母娘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徐慎假装吃痛,皱着眉头,却凑到她跟前,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难道你不打算嫁给我?我可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得紧,这辈子都得把你抓住。” 说着,他故意张开双臂,像只大灰狼似的,朝着春妮扑了过去。 “呀!”春妮笑着往旁边躲开,脚步轻快地往前跑。 徐慎在后面追,两人在乡间的小路上追逐打闹起来。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春妮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回荡在寂静的田野上。 跑了没多远,徐慎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春妮。 “抓住你了!”徐慎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春妮被他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脸滚烫滚烫的,轻轻扭了扭身子,伸手捶了一下徐慎的胸口:“快放开我,待会儿被村里人看见了,你这村长的光辉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 “我才不管什么形象呢,”徐慎耍赖似的,不仅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媳妇,说什么也不能放开。除非……” “除非什么?”春妮的声音细若蚊蚋。 “除非你亲我一口。”徐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春妮偷偷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田埂上有个村民在赶着牛犁地,离得远,根本看不清这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飞快地抬起头,在徐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徐慎的心瞬间像被蜜灌满了,甜得他眉开眼笑。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春妮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脸,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乖。” 春妮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躲开。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轻声问道:“说真的,你一大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他看着春妮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但他知道,该说的还是要说。他叹了口气:“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春妮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也收敛起玩笑的心思,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马乡长让我去了一趟乡政府找我谈话。”徐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让我年后去乡政府上班。” 春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真的?这是好事啊!徐慎哥,你本来就该去更广阔的地方,才能施展你的本事。青山村太小了,我知道你有好多想法都施展不开。” 看着春妮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徐慎心里既暖又酸。他知道春妮说的是实话,可…… “可是,”徐慎的声音低沉了些,“去了乡里,我就得离开青山村了。乡政府的工作肯定忙,回村的机会怕是很少,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他看着春妮,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愧疚。他有他的抱负,想做更多的事,可这抱负的实现,却要以和心爱的人分离为代价。 春妮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慎,眼神坚定而温柔。她上前一步,从正面轻轻抱住了徐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徐慎哥,我明白。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你的支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青山村是好,可确实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想法。你去乡里,是去做大事的,我为你高兴。至于见面……没关系啊,我可以去乡里看你。等农闲的时候,我就坐车去乡里去看你也很方便。” 徐慎没想到春妮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难过,会不舍,甚至会抱怨,可她没有。她不仅理解他,还支持他,甚至想好了以后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一股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徐慎把春妮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春妮,你真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郑重。 “春妮,”他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约定,年前我去你家提亲,把亲事定下来,好不好?” 春妮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徐慎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心里有些紧张,又补充道:“这样,就算我在乡里待得不习惯,想回来,也不至于……不至于连媳妇都跑了。”他故意说得轻松,可眼神里的认真却骗不了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怕这分离会冲淡彼此的感情,怕距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想给她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个定心丸。 春妮看着徐慎真挚的眼神,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颊瞬间又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心里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徐慎的心瞬间落了地,他忍不住低头,吻上了春妮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匆匆一触,而是带着满满的珍惜和承诺。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远处传来牛叫声和村民的吆喝声,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都在为这对年轻人,为这个冬日里的约定,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前路或许有离别,有距离,但此刻,他们的心紧紧贴在一起,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个关于提亲的约定,像一颗种子,在这个清晨,悄然埋下,只等着在合适的时机,开出最绚烂的花。 第55章 布局 徐慎把春妮送到家门口正准备去一趟村部。“进来喝口水再走吧?你有事不在我家吃饭我待会和我妈说一声就行。”春妮站在门槛里说道。 徐慎往院里瞅了眼,看见春妮妈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不了,再不走你妈准留我吃午饭,我还得去村部一趟。”他笑着对春妮说,“刚刚跟你说的那几样菜苗,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嗯。你等我一下”春妮点了点头,突然转身跑进屋里,很快又抱着个蓝布包袱出来。“那个……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她把包袱往徐慎怀里一塞,“要是不合适,我再给你改改。” 蓝布包袱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徐慎解开绳子,里面是双黑布鞋,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还纳着层浅浅的云纹。他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坐下,脱掉脚上早就穿旧的布鞋,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合脚,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像是踩着团棉花。 “真合适。”徐慎忍不住笑了,抬头看见春妮正抿着嘴笑,脸颊红扑扑的。“你这手艺,比镇上鞋铺的师傅还好。” “就你会说。”春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从屋里拿出个木尺子,“站好了,我给你量量。”她走到徐慎面前,尺子刚碰到他肩膀脸红了一下,“天快冷了,我给你织件毛衣。” 徐慎乖乖站直了身子,看着春妮踮着脚量他的身长,尺子在他胸前、胳膊上比划着,春妮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 “好了。”春妮把尺子收起来,低头在纸上记着数字,“过些日子织好给你试一下。” 徐慎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自从他当上村长,春妮就总在暗处默默帮他——他没时间吃饭,春妮就把饭做好给他送过来监督他吃下去;现在天还没冷,她又想着给他做鞋、织毛衣。 “春妮,你真好。”徐慎轻声说。 春妮的笔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抬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你……你快去村部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徐慎把布鞋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里,又穿上自己的旧布鞋,“那我走了……” 村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徐慎推开办公室木门时,只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时不时叹口气,把空气都叹得沉甸甸的。 他刚迈进办公室,就觉出不对劲来。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翘着二郎腿看报纸了,顾小琴这时候肯定在织毛衣,李建国则在办公桌前咳嗽个不停。可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 李建国还是老样子,趴在靠窗的办公桌上,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粘过的老花镜,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涂涂画画,。他面前的搪瓷缸子空着,里面结了层浅浅的茶垢,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李建国烟不离手,茶不离口,缸子永远是满的。 “长喜叔,这是咋了?”徐慎往角落里走,看见会计李长喜正扒拉着算盘,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每拨一下珠子就叹口气,那叹气声比算盘声还响。“村里账上出问题了?” 李长喜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像藏着团雾,又低头盯着算盘上的珠子,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没问题,今年的账好得很,是村里这些年最盈余的一年。” “那你叹啥气?”徐慎笑了,“盈余了该高兴才对。” “高兴?”李长喜又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磕在木框上,“今年是好,可明年呢?明年的账还能这么清楚?”他抬眼深深看了徐慎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徐慎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妇女主任顾小琴拎着个亮闪闪的铁皮开水壶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蜜。“徐村长回来啦?”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跟往常说话声音判若两人,“快喝点热水暖暖,这天儿说转冷就转冷了。” 没等徐慎反应过来,顾小琴已经拿起他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哗啦”一声倒满了水,水汽腾起来,把她脸上的雪花膏香味也带了过来。“徐村长年轻有为,往后啊,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她把搪瓷缸往徐慎手里塞,指尖不经意似的擦过他的手背,“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熟人,多关照关照我。” “关照?”徐慎握着滚烫的搪瓷缸,心里直犯嘀咕。顾小琴在村里当了好多年妇女主任,平时说话像打机关枪,见了谁都直呼其名,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他瞥了眼顾小琴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抹了头油,看起来亮得晃眼——这在以前,只有过年时她才会这么打扮。 “徐村长,我跟你汇报下村里的事!” 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把徐慎吓了一跳。副村长刘德胜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慎面前,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刚喝了两盅。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泡上杯浓茶,跷着二郎腿在报纸上找笑话看了,今天却像打了鸡血,眼睛亮得吓人。 刘德胜和徐慎汇报着这几天村里的情况,他说得唾沫横飞,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连页边空白处都画满了小记号。徐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纳闷更重了——刘德胜当副村长这三年,除了开大会,从没这么积极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德胜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徐慎拿起桌上的笔,刚要往纸上写,就被刘德胜按住了手。 “徐村长不用记,这些事我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刘德胜拍着胸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要是忙,就放心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徐慎看看眉飞色舞的刘德胜,又瞅瞅低头叹气的李长喜,再想想顾小琴那过分热络的态度,最后把目光落在始终没抬头的李建国身上。办公室里的气氛太诡异了,像烧不开的水,明明冒着热气,却总差那么点意思。 “你们今天到底咋了?”徐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这话一出,算盘声停了,刘德胜的笑声也顿住了,顾小琴手里的开水壶也被她放下了。 一直趴在桌上的李建国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往徐慎那边看了一眼,又扫过屋里的其他人,才慢悠悠地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我跟他们说了,你年后要去乡政府工作的事。” 徐慎愣了一下。难怪顾小琴要他“多关照”,难怪刘德胜这么积极,难怪李长喜一个劲地叹气——他们都知道了。徐慎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建国叔,这事儿还没定呢。”徐慎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就算真去了,也得等年后,这段时间我还在村里,该干啥还得干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想着,趁这阵子不忙,把青山村往后的规划跟大伙说道说道。”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顾小琴也缩回了手,只有李建国点了点头:“坐下来慢慢说吧,正好把明年的事也合计合计。” 徐慎拉过一把木凳坐在会议桌旁,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大伙先说说,咱们青山村现在收益最大的项目是啥?”徐慎开门见山问道。 李长喜翻了翻账本说道:“那肯定是蔬菜大棚。这一年下来,光卖黄瓜、西红柿、青椒这些蔬菜,就占了村里账目收入的四成,比往年种玉米强多了。”他说着,翻开账本给众人看。 “长喜叔说得对,大棚确实是个好项目。”徐慎点了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但咱们得往远了看。蔬菜大棚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咱们村是最先搞起来的,所以能赚着钱,可你想想,等明后年,隔壁村都学着咱们搞大棚,到时候菜多了,价钱就得往下压。”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咱们村就这么点平地,大棚能扩到哪去?隔壁村靠着河灌溉更方便能种的地比咱们多一半,离县城也近,真到了那时候,咱们根本竞争不过他们。” 刘德胜皱起眉头:“那你的意思是,大棚不搞了?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搞起来的……” “不是不搞,是不能只靠大棚。”徐慎打断他的话,“大棚得继续搞,这是稳当钱,但不能当成唯一的指望。”他又在纸上画了个圈,“还有养殖,咱们村就靠着小西河那点水,养点鱼、养点鸭子还行,真要扩大规模,跟那些靠着大湖的村子比,照样没优势。” 顾小琴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依徐村长的意思,咱们该搞点啥?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守着几亩薄田过穷日子吧?” “当然不能。”徐慎的目光亮了起来,他往青山望了一眼,“咱们村最大的本钱,不是这几亩地,也不是那条小河,是后面那座青山,是青山上的那些茶树。” “青山?茶树?”刘德胜皱着眉头,“那山上除了石头就是野草能顶啥用?” “能顶大用。”徐慎的语气笃定,“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咱们得围绕青山和青山茶茶做文章。第一步,先把山上的茶树规划成一片片的茶园。然后,从山脚修条能走路的小道通到茶园。” 他在纸上画了条蜿蜒的线,从村子一直连到青山:“光有茶园还不够,得让城里人愿意来。咱们在茶园边上搭几个茶棚,再盖两间茶舍,让来的人能自己摘茶叶,自己炒茶。城里人大都住在楼房里,看惯了水泥马路,就稀罕这种能亲手干活的新鲜事。” 李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让城里人来炒茶?他们能愿意来?就算来了,能给村里带来啥好处?” “好处可就多了。”徐慎笑了笑,“他们来了,总得吃饭吧?咱们可以搞几家农家乐,就让村民把自家的院子收拾出来,做些咱们村的土菜——贴饼子、炖土鸡、炸河鱼,肯定比城里饭馆的新鲜。吃完饭,想住就住下,不想住就带点茶叶、土产回去。” 他又在纸上画了个小池塘:“村东头那片鱼塘,别光想着养鱼卖钱,搞个垂钓区,让城里人来钓鱼,钓上来的鱼按斤称,比直接卖给鱼贩赚得多。再把村西头那片荒地划出来,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租给城里人,让他们自己种点蔬菜、粮食。” “租地给城里人?”李长喜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他们跑到咱们这来租地?这能行吗?” “咋不行?”徐慎捡起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现在城里人大都讲究健康,就想自己种点没打农药的菜。他们有空就来打理打理,没空就出钱让咱们村的人帮忙管着,种出来的东西全归他们。你想想,他们一来,就得买种子、买肥料,还得在村里吃饭,这不就把钱带到咱们村来了?” 徐慎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咱们要做的,不是光想着自己种啥、养啥,是要让城里人愿意来、愿意花钱。他们来的次数多了,觉得咱们村好,就会带更多人来。到那时候,不光是茶叶、蔬菜能卖钱,连村里的野花、野果都能变成钱。”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每个人的心跳。刘德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顾小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李长喜翻着账本,手指在“蔬菜大棚收入”那一行上反复摩挲;李建国则盯着徐慎画的那张草图,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德胜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徐……徐村长,你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太玄乎了?让城里人来村里种地、炒茶、钓鱼,这……这能成吗?”在他看来,村里人种地都是为了糊口,哪见过把种地当成玩的? “成不成,得试过才知道。”徐慎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老守着以前的老办法?现在有机会,就得敢想、敢试。咱们有青山,有绿水,有好茶,这些都是别的村子抢不走的。只要把环境搞好了,还怕没人来?” 他看向李建国:“建国叔,你在村里待了一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光靠种庄稼、咱们村永远只能跟着别人后面跑。要想真的富起来,就得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李建国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你说的这些,得花不少钱吧?修路、盖茶舍、搞农家乐,哪一样不要钱?村里现在是有点盈余,但要干这些,怕是远远不够。” “钱的事,我早就想过了。”徐慎胸有成竹,“咱们可以先从茶园和小路开始,钱不够就先少搞点,发动村民出点力。至于农家乐,不用村里掏钱,让村民自己投钱收拾院子,赚了钱归他们自己。租地的事更简单,把地划好,定个租金,愿意租的就让他们先交押金,用这笔钱买点种子、农具,基本就够周转了。” 李长喜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突然抬头说:“要是真能搞起来,租地的租金、茶舍的收入、农家乐的管理费,再加上茶叶和土产的钱,说不定真能比大棚赚得多。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些项目不像大棚那样怕别人模仿,毕竟青山就咱们这一座,青山茶也只有咱们这有。” “长喜叔说到点子上了。”徐慎点头,“这就是咱们的特色,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顾小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徐村长,那搞农家乐的话,是不是得有人管着?比如统一收拾收拾卫生,定个菜价啥的?我觉得这事我能帮忙。”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要是真能让城里人来村里,她这妇女主任说不定能多管点事,到时候…… 刘德胜也来了精神:“那盖茶棚的事,我可以牵头,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他心里想的是,要是徐慎真走了,这些项目就是他主持搞起来的,到时候村长的位子自然稳稳当当。 徐慎看着他们,心里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只要能把事干成,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徐慎转过身,目光坚定,“从明天开始,先组织人去山上看看,把茶园的地界划出来;小琴姐,你先挨家问问,看看有多少户愿意搞农家乐。” 他顿了顿:“我知道大伙心里可能还有顾虑,但我徐慎在这儿表个态,只要我还在青山村一天,就一定会把这事干到底。就算以后我真去了乡里,也会盯着这事,绝不能让它半途而废。” 李建国看着徐慎,突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魄力。既然你都想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折腾。”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徐慎画的那张草图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就从这茶园开始,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活了过来,算盘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打得轻快;刘德胜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嘴里还哼起了小调;顾小琴拎着开水壶,又开始给每个人续水,只是这次,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徐慎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知道,从今天起,青山村就要开始不一样了。这条通往未来的路或许会很曲折,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总有一天,青山会绿起来,日子会富起来。 徐慎把那张画着规划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春妮给他做的布鞋。走出村部时,月光正好从云里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向青山的方向。 第56章 茶园 天还没亮透,青山村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住了。天气有点转凉了,徐慎披了件厚褂子准备出门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音,是李建国这个老烟枪的声音。徐慎赶忙打开门朝外面张望。 小慎子,这边! 转角的墙根下,李建国正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见徐慎走过来,他磕了磕烟灰,往旁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两根红薯:刚煨的红薯,还热乎,垫垫。 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裹在报纸里面,热气顺着裂缝往外冒。徐慎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他含糊着说:建国叔,这天儿转冷了,您咋不多睡会儿? 心里揣着事,躺不住。李建国也拿起一块红薯,皮都没剥就咬了一大口,你昨天说了搞茶园搞茶棚搞农家乐吸引外地游客的想法,我昨儿后半夜睡不着就开始琢磨,这要是真能弄出个名堂,咱村娃子们以后就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城里扛活了。 两人踩着露水往后山走,露水蹭到裤腿上,凉飕飕的湿意顺着裤腿往里钻。李建国边走边念叨:记得三十年前,我爹带我来这后山砍柴,就见着这一片杂树棵子,那会儿谁知道是茶树?只当是些不能烧火的废料,砍都懒得砍。 徐慎了一声,眼睛望着前方。雾渐渐薄了些,远处的青山慢慢显出来,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想他小时候,第一次爬上后山,被这片漫山遍野的绿惊住了——老茶树的枝干虬曲着,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叶片却油亮得很,沾着山露,看着就精神。 您看这土性多好,这绝对是前人种的,你看这地势,背风向阳,排水也好,不是野生能长出来的规矩。就是荒得太久,没人管理,才成了现在这乱七八糟的模样。。到了野山茶的地方徐慎蹲下身,扒开茶树下面的落叶用手指捻了点黑土,松松软软的。 说话间,雾像是被谁猛地掀开了,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茶树铺展开来,从脚边一直漫到山梁那头。有些地方的茶树挤得密不透风,枝桠缠在一块儿,底下的老叶黄得发脆;有些地方却稀稀拉拉,三五棵树守着半坡荒草,根须被野藤缠得结结实实。 李建国走到一丛密得转不开身的茶树下,伸手扒开枝叶,里头的嫩芽瘦得像豆芽,叶片蜷曲着,明显是缺了光照。是该拾掇拾掇了。他叹口气,今年采摘时,二柱他娘就崴了脚,树太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徐慎绕着茶树走了半圈,他指着一片稀疏的坡地说:您看这儿,间距能跑开几个人了,多浪费土地。咱把密的地方挖些苗挪过来,一行行排整齐,中间留出路,既好摘,又好管,往后游客来了,顺着路走也方便游览观光。 咋挪?这茶树娇贵不?李建国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茶树的根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别挪死了,白费劲。 得带土球挪。徐慎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就跟咱栽菜苗似的,连土挖起一尺见方的疙瘩,根须不伤着,挪过去浇足水,保准活。株距留三尺,行距留五尺,正好容得下一个人挑着担子走,采摘、施肥、浇水都方便。他又画了几道线,顺着这山坡的走向排,像梯田那样,又齐整又好看,来年春天采茶时,站在山底下一看,准能让人眼前一亮。 李建国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地说道:这不就跟咱种玉米一个理嘛!太密了长不好,太稀了白占地,就得讲究个字。他站起身,往山梁上望,这一片少说也有五十亩,真弄好了,可比种玉米金贵多了。 可不是嘛。徐慎也望着山梁,今年那些青山茶,随便弄点就被抢光了,都说咱这茶,带着股子精气神。等茶园弄整齐了,再搭几个茶棚茶舍,游客采了茶,当场炒、当场泡,价钱能翻几番。 雾彻底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爬出来。李建国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忽然叹了口气:年后的事,真定了? 徐慎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把刚才画的线条蹭平了:还没下文呢。马乡长上次叫我去乡里,说乡里农业办缺人要么就是给副乡长当助理,也没说清楚具体去哪。他转头看李建国,见老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补了句,叔,您别瞎琢磨,真要调走,总得有文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茶园弄好,修条小路,这些事办妥了,即使我走了,您还能带着大家接着干。 李建国蹲在地上,又把旱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掏出火柴来半天没点着。咱村这些年啥光景,我比你清楚。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前村部开大会,喊破嗓子能来二十个人就不错了,来了也是蹲在墙根晒太阳,问啥啥不应。就今年,你带着搞大棚搞茶叶搞养殖,哪回不是一喊就到?上回挖水渠,七十岁的老栓爷都扛着锄头去了,为啥?因为大伙都信你,知道跟着你干能挣钱。 他点着烟,猛吸了一口,烟圈在眼前散开:我不是怕你走,是怕你走了,这股子劲散了。你留下的这些事,我和德胜他们能守住就不赖了,想往前再走一步,难啊,徐慎呐,你真的到了乡政府也要帮衬一下村里呀。 徐慎也蹲下来笑了笑,大伙尝到甜头了,就知道日子该往啥方向奔。再说了,我就算去了乡里,还能忘了青山村?我是咱青山村的人,我的根在青山村,无论我以后到了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咱青山村的。 李建国看着徐慎年轻的脸,他忽然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咱回村叫人,早饭前就开工,争取这几天就茶园的事情干成。 村部的大喇叭响了两声,接着传出徐慎的声音:各位乡亲,都到村部来一趟,有要事商量! 等徐慎和李建国来到村部院子时,院里已经挤满了人。老头们蹲在墙根抽旱烟,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下,几个半大的小子爬上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有人扯着嗓子喊:村长,啥事这么急?是不是又有好买卖了? 徐慎站上台阶,往底下扫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大伙都知道后山那片野山茶吧?今儿叫大伙来,就是想把那片茶树拾掇拾掇——密的地方挖些苗挪到稀的地方,一行行排整齐,中间留出能走人的路,方便采摘,也方便往后游客来体验。 他刚说完,底下就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问:村长,那茶树挪了能活不?别白费劲了,去年我家挪了棵桃树,折腾半天还是死了。 这茶树比桃树皮实。徐慎笑着说,咱带土球挪,根须不伤着,挪完了浇足水,保准活。您想啊,密的地方疏开了,阳光能照进来,通风也好,茶叶长得厚实,摘的时候脚底下也利索,这不比现在东一棵西一棵强? 有妇女在下面细声细气地问:那游客来了,能多给些钱不? 不光多给钱。徐慎提高了声音,咱把茶园弄整齐了,铺点石板路,路边再搭几个草棚子,游客采了茶,能在棚子里歇脚,咱当场给他们炒茶,装成小礼盒,价钱能比现在高一半!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扳着手指头算,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眼里都透着亮。就有人在下面喊到:村长,你说咋干就咋干,咱信你! 对,信村长的! 我家有铁锹,这就回去拿! 李建国站在徐慎旁边,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眶有点发热。他在村里待了四十多年,从记事儿起,青山村就没这么热闹过。以前开大会,喊破嗓子也凑不齐人,来了的也净是唉声叹气的,说这穷山沟没指望。可现在,大伙眼里有光,说话有劲儿,连声音都比往常亮堂。 他低声对徐慎说:民心齐,泰山移啊。 徐慎点点头,转身对大伙说:青壮劳力回家拿铁锹、锄头,妇女们找些竹筐、麻袋,装挖下来的茶苗用。记住了,挖苗的时候轻着点,连土带根挖成一尺见方的疙瘩,千万别把根须弄断了! 知道喽! 人群像潮水似的退了出去,很快又涌了回来。男人们扛着工具大步流星往后山走,女人们挎着竹筐说说笑笑跟在后面,连几个半大的小子都扛着小镢头跑前跑后。 徐慎提前到了后山,从包里掏出卷尺和白灰粉,在地上量着尺寸画线。先从最密的那片坡地开始,每隔三尺画个圈,又用绳子拉出行距,白灰线在绿色的茶树林里画出整齐的格子。 村长,你这是给茶树划地界呢?有村民见地上的白线忍不住打趣道。 差不多。徐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给茶树排好队,让它们好好长,来年多结茶叶,给大伙多挣钱。 徐慎笑着抡起铁锹,我先给大家打个样!他选了棵长得最密的茶树,铁锹顺着树根周围轻轻往下插,一声没入土里,再往外一撬,带着黑土的根须就露了出来。大伙看着点,别用镐头刨,容易伤着根! 妇女们也没闲着用小镰刀割茶树周围的野藤。你看这菟丝子,都缠到茶树上了,得把它们薅干净! 徐慎来回走着指点:坑挖深点,二尺半就行,底下垫些腐叶土,保水!栽的时候注意,根须别蜷着,得舒展开! 太阳爬到头顶时,山风带着点暖意吹过来,茶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人说话。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采茶歌,带着点山里人的粗粝,却格外清亮: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几个年轻媳妇跟着唱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江心鲤鱼跳出水,要听姐妹采茶歌。 徐慎正帮着扶茶苗,听见歌声也停了手。他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唱起来,声音不算好听,却透着股子劲儿: 百花开放好春光,采茶姑娘满山岗。 过去采茶为别人,如今采茶为自己。 汉子们听见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吼:今年茶山好收成,家家户户喜洋洋!他们嗓门大,像敲锣似的,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来。 大伙跟着一起唱,歌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手里的活却没停,挖苗的挖苗,栽树的栽树,连动作都跟着歌声的节奏。 晌午头,日头正毒的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春妮带着几个年轻姑娘挎着竹篮上来了。叔伯婶子们,歇会儿,喝口茶!春妮脆生生地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今早刚摘的嫩芽,用山泉水泡的,解乏!春妮给徐慎递过一碗,徐慎哥,你也歇一下。 春妮望着眼前整齐的茶苗,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这排得齐齐整整的,等开春发了芽,肯定长得更旺。喝着青山茶,整理茶树,这也是桩美事呢。 几个姑娘也跟着说:等茶园弄好了,我们来教游客采茶!到时候咱也穿花衣裳,编个彩头绳,多好看! 大伙听着笑,喝着茶,歇了口气,又拿起工具接着干。阳光把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跟着人一起忙活。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山坡上渐渐显出了模样。原本乱糟糟的茶树被排得整整齐齐,一行行顺着山势蜿蜒,像绿色的绸带。中间留出的土路又平又宽,能并排走两个人。稀疏的地方补栽了新苗,小土堆圆圆的,像给茶树盖了新被子。 徐慎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心里头热乎乎的。从早上到现在,大伙没歇过几口气。 太阳快要落山时,最后一棵茶苗栽好了。大伙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夕阳把茶园染成了金红色,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和茶叶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有村民说道:等明年,我让我城里的表姐来看看,让她知道咱青山村有多能耐! 回家喽!有人喊了一声。 大伙扛着工具往山下走,脚步轻快,谁都没说话,却听得见彼此心里的乐呵。山路上,不知是谁又哼起了采茶歌,哼着哼着,就有人接上来,歌声在夜色里飘着。 徐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茶园。月光已经爬上来了,给茶苗镀了层银边,整整齐齐的一行行,像写在山坡上的诗。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青山村的新开始。 第57章 茶会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青山村后的那片茶园。徐慎站在茶园边缘的小道上,望着眼前这片规整得井井有条的茶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是独属于青山村的味道。 这半个月,整个青山村几乎都扑在了这片茶园上。徐慎带着村民把高低不齐的茶树重新修剪、归拢,把长得太密的茶树移栽到空隙处,原本有些杂乱的茶树被整理得层层叠叠,像铺展开的绿色梯田。茶园旁边那片荒了许久的空地,如今也变了模样——清理出来的杂树被锯成合适的长度,去皮后露出温润的木色,几根粗壮的树干被架成棚顶的主梁,再铺上细密的竹篾,盖上厚厚的茅草,一座带着飞檐的茶棚就立了起来。 茶棚旁边,还搭了两间小巧的茶舍。墙壁用黄泥糊得平整光滑,屋顶铺着茅草。最显眼的是茶棚正中那根横梁上,挂着一块松木匾额,“青山茶园”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山野的灵气,这是村里王家兄弟王小龙和王小虎的手艺。 徐慎抬头看着匾额,木头被打磨得光滑细腻,字里行间还能闻到淡淡的松节油香气。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村书记李建国。 “建国叔,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徐慎笑着招呼道。 李建国走到他身边看到眼前这片茶园时,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走到茶棚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最后进了茶舍,摸了摸里面新打的木桌木凳,像是在做梦一样。 “小慎……这……这还是咱青山村?”李建国转过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徐慎捡起地上的帆布包递给他,点了点头:“建国叔,这就是咱青山村的茶园。以后啊,这就是咱村发展的根基。” 李建半晌没缓过神来,又在茶舍里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啊……这茶棚,这茶舍,比乡里那些茶馆都像样。”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茶园,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这小子,还真有股子能耐。” “是大家一起使劲的结果。”徐慎笑着说,“不过现在有个更急迫的问题——茶园是建好了,茶也快能采新的了,可怎么让外面的人知道?特别是城里那些人,不知道咱这有这好地方,咱这茶园建得再好也没用啊。” 李建国这才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他看着徐慎,知道这小子脑子里主意多,便没好气地说:“你少给我来这套,一准是心里早就有谱了。有什么屁快放,别跟你叔这儿卖关子。”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建国叔,我琢磨着,咱们得三管齐下,把青山村的名气给打出去。” “三管齐下?”李建国来了兴趣,往木凳上一坐,“快说说,哪三管?” 徐慎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说:“第一点,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他隔一段时间就托人来买咱村的青山茶,说咱这茶味道正,还托人说过好几次想来村里看看。我想,咱们干脆办个青山茶会,请陈科长和县茶叶科的同事们来坐坐,让他们亲眼看看咱这茶园,尝尝刚采的新茶。陈科长在县里是管这个的,他要是能说句好话,比咱们自己吆喝管用。” 李建国点点头,陈科长对青山茶是真喜欢。请他来看看,确实是个好主意。 “那第二呢?”李建国忙问道。 “第二,”徐慎停顿了一下,“借着这个茶会,咱们也请请咱白湖乡的领导,还有附近各村的村干部。一来是让乡里领导看看咱村的新变化,争取点支持;二来,邻村的干部们来了,回去帮咱传传名声,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青山茶园。” 李建国摸着下巴,觉得这主意也靠谱。乡村之间互相走动,信息传得快,让其他村的人看到青山村的起色。 “那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慎的眼神亮了起来,“建国叔,丽丽姐上大学上次不是说在县报社实习吗?她学的就是新闻,要是能让她在报纸上给咱这青山茶会和茶园写篇报道,配上几张照片,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报纸一发行,全县的人都能看到,到时候还愁没人来?” 李建国刚想点头称赞,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瞪,指着徐慎说:“好你个小子,绕了半天,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你是想让我给丽丽打个电话,说这事吧?” 徐慎一脸无辜地笑:“建国叔,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没丽丽姐的电话号码嘛。再说了,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得您来打这个电话才合适啊。于公,您是村书记,代表村里请她回来看看;于私,您是她爸,她能不听您的?” 李建国被他说得没脾气:“就你理由多。行吧,这事我来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丽丽刚上大学实习愿不愿意写,写完能不能见报纸都不能保证。” “那是自然,”徐慎赶紧点头,“就是请丽丽姐回家看看,顺便提一句,成不成的,都不怪她。” 两人说定了,便一起往村里走。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部电话,是那种老式的转盘电话,放在一个掉漆的木柜上,旁边还贴着张纸,写着“长途五毛,短途两毛”。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看到李建国和徐慎进来,连忙招呼:“建国书记,徐村长,要买啥?” “不买啥,打个电话。”李建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了多年的小本子。他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号码,手指在转盘上慢慢拨着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女声传了过来,带着点熟悉的乡音:“喂,谁啊?” “云霞啊,我是建国。”李建国对着听筒说,“丽丽在家吗?” “哦,是建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了些,“丽丽不在家,跟同学出去玩了。啥事啊?” “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有点急事,你让她这个周末有空回趟家,我跟她当面说。”李建国没细说,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哎,好,麻烦你了啊云霞。”李建国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小卖部老板,老板找了八毛回来,他也没细看,揣进了兜里。两人走出小卖部,徐慎忍不住问:“建国叔,咱村部为啥不装个电话啊?每次打电话都得来小卖部,多不方便。”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点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说:“这里面有门道呢。你以为村里不想装?以前也提过,上面走了一遍流程没批下。” “为啥啊?”徐慎好奇道。 “你想啊,有些政策文件,上面来人送,总得在村里吃顿饭吧?吃完饭,村里再给带点土特产,这关系不就处下来了?要是装了电话,啥事都在电话里说了,上面人还咋下来?”李建国叹了口气,“还有些事,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就得让人下乡来传达。就说王秘书吧,每次有重要事,都亲自跑一趟,来了咱不得好好招待?临走再给带点茶叶、山货,他回去分给领导一份,自己留一份,大家都高兴。要是电话里能说,他还能有这机会?所以啊,电话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徐慎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以前总觉得村里办事效率低,一些简单的事还要等人下乡来办,现在才明白,这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心里却暗自琢磨,以后要是有机会,这些旧规矩该改改了。 两人一路走回村部,徐慎估摸着时间:“建国叔,陈科长那边,我记得这几天应该会派人来拿下个季度的茶叶。到时候我跟来的人说一声,正式邀请陈科长来参加月末的茶会,让他务必赏光。” “乡政府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跑一趟。”徐慎接着说,“找马乡长好好说说,看他能不能安排几位领导过来。咱这茶园刚建好,能得到乡里的支持,以后办事也能顺利点。” 李建国点头同意:“行,马乡长好好跟他说,应该没问题。” “还有附近几个村的村干部,”徐慎想了想,“您和德胜叔都跟他们熟,到时候辛苦您二位跑一趟,挨个去说说,就说青山村办茶会,请他们来热闹热闹,顺便交流交流经验。他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这事简单,我和老刘去说就行。”李建国拍了拍胸脯,“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周六的日头正烈,从县城开来的大巴车喘着粗气停在青山村村口,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李丽丽拎着帆布包跳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 “爸,你怎么在这儿?”她抬头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李建国,手里还攥着顶草帽,正踮脚往车上望。 李建国快步迎上来,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脸上堆着笑:“刚到?路上热坏了吧?” “可不是嘛,”李丽丽跺了跺酸胀的脚,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爸,你到底有啥急事?非让我这周末回来不可。我跟同学早就约好了这周去水库露营,帐篷都借好了,结果被你一个电话叫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人赔了多少不是?” 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点路上的尘土,白皙的脸颊被晒得通红,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抱怨。李建国知道女儿的脾气,也不恼,只是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别急着上火,真是急事,关乎咱青山村往后的日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看完你就明白了。” “啥地方这么神神秘秘的?”李丽丽嘟囔着,还是跟着父亲往村里走。村口的石板路边有几个坐在大树下纳凉的老人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丽丽回来啦?” “三奶奶,六爷爷,”李丽丽扯了扯嘴角,心里却还惦记着没能成行的露营。她在县报社实习平时比较忙,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休息,本想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被父亲一个“急事”给搅黄了。 父女俩没往家走,反而拐上了后山的小路。这条路李丽丽再熟悉不过,小时候跟着小伙伴上山采野枣,不知跑过多少回。 “爸,咱往山上走干啥?”李丽丽越走越纳闷,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新铺的石板路,走起来稳当不少。 “快到了,”李建国回头看她一眼,眼里藏着点得意,“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话音刚落,李丽丽走到了茶园边上,下一秒就愣在原地,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眼前哪还是记忆里那片乱糟糟的荒坡?成片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修剪的整整齐齐,一层叠着一层,一直漫到远处的山脚下。更让她惊艳的是茶园边上的景致——一座带着飞檐的茶棚立在坡顶,茅草铺的棚顶。茶棚旁边搭着两间小巧的茶舍,黄泥糊的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屋顶的茅草厚得能挡住正午的日头。最显眼的是茶棚横梁上那块匾额写着“青山茶园”。 “这……这是哪儿啊?”李丽丽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上个月才跟着报社的杜恒记者来青山村采访过,当时这片坡地还是荒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傻丫头,这就是咱村的后山啊。”李建国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咋样?是不是不敢认了?” “这也太美了吧,”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茶田,声音都有些发颤,“爸,这是谁弄的?上次我来的时候,这儿还啥都没有呢。咱青山村啥时候有这么漂亮的茶园了?” “还能有谁?徐慎那小子领着大家伙儿干的。”李建国跟着走进来,语气里满是赞叹,“这半个月,全村人都扑在这儿了。” 李丽丽听得眼睛发亮,她掏出随身带的小相机,“咔嚓咔嚓”对着茶园拍起来。镜头里,阳光透过茶棚的缝隙洒在茶丛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金;远处的青山云雾缭绕,和近处的茶园连在一起,像幅活生生的水墨画。 “徐慎呢?我得好好采访采访他。”她举着相机转了一圈,突然反应过来,“爸,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才把我叫回来的吧?” “算你聪明。”李建国拉着她在木凳上坐下,语气正经起来,“丽丽,这茶园是建起来了,可光咱村里人知道没用啊。你徐慎哥说,得让外面的人也知道咱青山村有这么好的茶园,知道咱这的茶叶是啥成色。他琢磨着,想请你帮个忙。” 李丽丽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他想让我写报道?” “是啊,”李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盼,“你在县报社实习,懂这个。要是能在报纸上给咱这茶园写篇报道,再配上你拍的这些照片,那全县城的人不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来买茶的、来观光的,还能少了?咱青山村的日子,不就有盼头了?” “爸,我帮这个忙。”她转过身,眼里闪着光,“不过我得先采访采访徐慎,还有这些干活的村民,把情况摸清楚了才能写。而且我只是个实习生,稿子能不能发出来,还得看主编的意思。” “没问题没问题!”李建国乐得直搓手,“徐慎就在那边安排活呢,我这就叫他过来。你想采访谁,爸都给你找来。” 李丽丽笑着拿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远处正在给茶树浇水的徐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正拿着个瓢往茶根上泼水,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村长,倒像个地道的茶农。 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没能去露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片生机勃勃的茶园,这些为了家乡埋头苦干的乡亲,不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吗?她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把这带着希望的一幕,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第58章 似故人 时间来到几天前徐慎去乡政府邀请乡领导参加青山村的茶会,徐慎来到王秘书的办公室门前,门是虚掩着,徐慎敲了两下,里头传来王秘书的声音“进”。 王秘书正在处理一堆文件,见是徐慎,眉梢挑了挑:“是徐村长呀,稀客,这次是什么事情来乡里。” “王秘书,耽误您几分钟,有件事想跟马乡长汇报下。”徐慎把青山村要举办茶会的事情简单和王秘书说了一下,希望能得到乡领导的支持和建议。 王秘书听完徐慎的话说:“马乡长刚开完会,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呢。正好他也念叨过你们村青山茶,你跟我来。” 马德贵的办公室里烟味不轻,他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见王秘书领着徐慎进来,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小徐来了?坐。” “马乡长,打扰您工作了。”徐慎坐下,把青山村要办茶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村里茶园的修建说到想借茶会请乡领导去看看,末了又补充道,“都是村里人自己的心意,想让领导们尝尝咱青山村的新茶,也听听领导们的指点。” 马德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眼底闪过点笑意。刚准备提拔徐慎到乡里来工作,没想到他这阵子也不闲着,还搞出茶园这件事动静不小,倒是有股子干实事的劲头。他捻了捻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摁:“这是好事嘛,村里有想法,肯琢磨着搞发展,乡政府肯定支持。到时候我这边派几个人过去,热闹热闹。” 徐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乡政府。他没注意到,自己刚走出大门,走廊尽头一个抱着文件夹的身影就拐进了另一侧的楼梯,脚步匆匆,直奔党委书记办公室而去。 赵长河的办公室总是透着股沉静的威严,朝南的窗户开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带着点院子里槐树的清香。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对面年轻人手里的文件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就是这样,徐慎刚从马乡长办公室出来,看那样子,事情是谈成了。”来人站在办公桌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汇报完就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赵长河缓缓抬眼,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对面的陈洛河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有点漫不经心。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洛河呀,这个马德贵最近和青山村走得很近,你说,他会不会借着青山村那股子劲,搞出什么动静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前阵子好不容易才把乡政办那股子气焰压下去,可别又出什么岔子。” 陈洛河刚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闻言便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赵长河。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很清亮,透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赵书记您要是不放心,派人去看看就是了。”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反正青山村发的邀请帖子上写得明白,邀请的是咱们白湖乡乡政府,又不是单请乡政办,咱们派人过去,名正言顺。” 赵长河“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烟卷,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这个青山村最近风头太盛,又是评选县优秀村庄又是弄茶园的,动静不小。得去瞧瞧,是不是马德贵那边在背后使劲,给他们撑了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洛河身上,带着点探询:“洛河,你说派谁去比较合适?” 陈洛河垂下眼,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琢磨。片刻后,他抬眼道:“一般这种村里的活动,领导们大多是不会亲自去的,按规矩,派个部门副主任去应付下就行。不过这茶会沾着个‘茶’字,得找个稍微沾点边的部门。” 他话锋微顿,语气里带了点分析的意味:“农业和林业那几块都是马乡长分管的,要是从那边派人,怕是……不太方便。” 赵长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总能一点就透。 陈洛河继续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丁书记不是素来爱喝茶吗?家里收藏的好茶不少,对茶道也懂些。要不让丁书记去一趟?一来合他的喜好,二来,他去了也能说上几句内行话。” 赵长河听完,却没立刻点头,反而陷入了沉思。他指尖的烟卷转了半圈,才缓缓摇头:“丁友升?怕是不太合适。”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过几年就该退了,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啥正经事都不想掺和,就盼着安安稳稳等到退休。让他去,估计也就是去喝杯茶,啥动静也观察不出来,白搭。” 陈洛河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长河,等着他的下文。 赵长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洛河,我记得你也爱喝茶吧?上次你给我带的那罐龙井茶,味道就不错。” 陈洛河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山村出的就是那青山茶,”赵长河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前段时间我喝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清冽回甘,很有特点。既然丁书记不合适,要不,你亲自去一趟?” 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些,眼神里带着点期许:“你去了,既能品品他们的新茶,也能顺便看看那边的情况,到底是真热闹,还是有别的什么门道。你心思细,看得肯定比旁人清楚。” 陈洛河拿起桌上整理好的文件,递到赵长河面前,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行,赵书记。到时候我去一趟青山村看看情况。” 赵长河接过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响,还有赵长河翻看着文件时,纸张发出的细微声音。 陈洛河站在桌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心里却在琢磨着赵长河的话。青山村……他倒是知道这个地方。这次的茶会,听起来像是场寻常的乡村活动,可被赵书记这么一提,倒像是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意味。 他轻轻吸了口气。或许,去看看也好。不管是为了赵书记的托付,还是为了那传说中不错的青山茶,这趟青山村之行,怕是都免不了了。 回到举办茶会的当天,徐慎站在村头的老槐树树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袖口被他仔细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这是他能找出来最体面的衣裳了。 “小慎,县茶叶科陈科长的车该到了吧?”李建国攥着烟袋锅子,烟灰簌簌落在布鞋上。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光琢磨着茶会流程就记了满满三页纸,临了又觉得太啰嗦,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重新改。 徐慎往土路尽头望了望:“该快了,王秘书说马乡长那边临时有会,让农业办的杨主任他们先过来。咱再把人员名单再核对一遍,别漏了人。” 徐慎刚和李建国说完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三辆绿色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拐进村口,车斗里坐着邻村的几个村干部,老远就挥着手喊:“小徐,建国,咱来赶热闹咯!” 李建国赶紧迎上去,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德胜,先领着去茶棚歇着,泡壶新茶润润喉。”他拍着邻村老支书的肩膀,嗓门洪亮,“这茶味道保准你们喝了还想带两斤走。” 送走第一拨客人,就见两辆黑色小轿车顺着山路开过来,车头的红旗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赶紧直起身,拽了拽李建国的胳膊:“县领导来了!” 车门打开,先走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正是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他刚踏上村口的青石板路,就深吸了口气,笑着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地方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带着股子清甜味,难怪能出青山茶这样的好茶。” “陈科长快里边请!”徐慎快步迎上去,手心有点发潮,“我们特意留了今年头茬的特级茶,就等您来品鉴呢。” 陈科长搓了搓手:“上次尝过你们的茶样,就一直惦记着,这次总算能亲眼看看这茶园的光景。” 正说着,又有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农业办的杨万利挺着微胖的肚子先走下来,身后跟着拎着公文包的王秘书,最后下来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袖口一丝不苟地系着,正是党政办的陈洛河。 “杨主任,王秘书,陈主任,一路辛苦!”徐慎和李建国赶紧迎上去。 陈洛河的目光掠过徐慎的脸时,停顿了半秒。上次评选先进村时,他远远看着就觉得这青山村村长有点眼熟,隔着老远看,眉眼间像是藏着什么熟悉的影子,今天离得近了,那感觉越发清晰——尤其是徐慎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竟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合了。 “徐村长费心了。”陈洛河收回目光,语气平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徐慎的脸上。 “快到茶园里看看吧,都布置妥当了。”徐慎热情地在前头引路,脚下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路边还插着几面小红旗,是昨天带着村里孩子们扎的。 众人顺着蜿蜒的小路往茶园走,越往上走,茶香越浓。茶园中央搭着几顶青竹茶棚,棚下摆着木桌,桌角放着粗瓷茶壶;旁边的茶舍看上去古色古味,茶棚门口挂着“青山茶舍”的木匾额,茶舍烟囱里正飘着淡淡的青烟。 “这环境真是没得说。”陈科长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掏出相机,对着茶园拍了几张,“等回去了,我让科里的小年轻都来学学,好茶不光要种得好,还得有这样的好景致衬着。” 徐慎站到茶棚和茶舍中间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看着陆续聚过来的人群:“欢迎各位领导、乡亲们来参加咱青山村的茶会!今天的活动分三部分:采茶、炒茶、品茶。”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小竹篓,“等会儿给大家发竹篓,想体验采茶的,随便摘,摘下来的茶叶咱当场炒好,都能打包带走。”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盯着竹篓直看。 “最重要的是,”徐慎提高了音量,眼里闪着光,“咱特地留了今年的特级青山茶,就搁茶舍里,保证各位尝了就忘不掉!希望大伙今天都能玩得高兴!” 话音刚落,刘德胜就领着几个村民开始分发竹篓。陈科长第一个拿起竹篓,笑着说:“我在办公室待久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杨万利也跟着拿起一个,嘴里念叨着:“得摘点嫩芽,炒出来才香。” 徐慎转身进了茶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锡罐。罐子里装着他和春妮前几天连夜炒制的特级茶,嫩芽蜷曲如雀舌,透着墨绿的光泽。他用茶匙舀出一小撮,放进盖碗里,沸水冲下去,茶香“腾”地一下冒出来,清冽中带着点蜜香。 “陈科长,尝尝这个。”徐慎把沏好的茶端过去,盖碗盖子掀开的瞬间,连旁边的王秘书都凑了过来。 陈科长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转了转,眉头渐渐舒展开:“好茶!入口微涩,咽下去却有回甘,这股子鲜爽劲,比给我们县茶叶科的茶可好了不少。”他放下盖碗,看向徐慎,“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这工艺怕是下了不少功夫。” “就是琢磨着控制火候,”徐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春妮手巧,我们俩反复试了几十回,才炒出这罐来,要是多的话就给县茶叶科以后都供这种。” 正说着,李丽丽举着个相机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徐村长,陈科长,各位领导,咱合张影吧?留个纪念。” “这个主意好!”杨万利立刻响应,拉着陈科长站到中间。徐慎和李建国赶紧往边上站,陈洛河被王秘书推了一把,正好站在徐慎旁边。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陈洛河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徐慎的侧脸上——阳光穿过茶树叶子,在徐慎的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捏他脸蛋的小姑姑,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合影完,徐慎正要去茶舍帮忙炒茶,胳膊却被轻轻拽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陈洛河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个空竹篓。 “徐村长,能陪我到茶园走走吗?”陈洛河的声音很轻,“我对采茶有点兴趣,想请教几个问题。” “当然能!”徐慎立刻应下来,领着他往茶园深处走。茶树刚经过修剪,高度正好到腰间,新抽的嫩芽顶着露珠,看着格外喜人。“咱这青山茶喜阴,你看这坡上的树,特意留着没砍,就是为了给茶树挡挡强光。”他指着茶树根部的杂草,“这草也不能除太干净,还能当肥料。” 陈洛河点点头,目光却没在茶树上停留太久。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徐慎,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徐村长有没有去过南京?”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去过。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咱白湖乡。陈主任咋突然问这个?” 陈洛河的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扬起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南京是个好地方,以后有机会,徐村长可以去看看。”他蹲下身,假装观察茶树,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篓的带子——怎么会这么像?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都像。可他为什么说没去过南京呢。 茶会一直闹到日头偏西才散场。徐慎指挥着村民把准备好的茶叶往车上搬——给陈科长和茶叶科的是五斤特级茶,给乡政府的是五斤一级茶,都是用牛皮纸包好,再系上红绳,看着朴素又实在。 “陈科长,以后多来指导指导!”徐慎把茶叶放进后备箱,脸上全是汗。 陈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我就让科里出个报告,把你们的青山茶推荐到县里的展销会上。好好干,这茶有前途。” 送走县里的车,徐慎又转头跟杨万利他们道别。陈洛河站在车边,看着徐慎忙碌的身影,直到车子开动,那道身影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他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回到乡政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陈洛河没去赵长河的办公室,径直回了自己的宿舍。宿舍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书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旧通讯录,顿了顿,拨通了电话。 “喂,宋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妈在家吗?让她接个电话,我有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换成一个温和的女声:“洛河?这么晚了有啥事?” “妈,”陈洛河深吸了口气,“你还记得小姑姑吗?就是小时候总给我带糖吃的那个小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母亲带着哽咽的声音:“咋突然问起她了?都快三十多年了……” “我今天在青山村,遇到个村长,”陈洛河的指尖微微发抖,“他长得……长得太像小姑姑了。尤其是眼睛和嘴角,我刚才差点认错人。我问他去过南京没,他说没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像?”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能有多像?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你小姑姑当年下乡去了,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啊。” “不是看错,”陈洛河很肯定,“我盯着看了好久,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像。妈,你能不能找几张小姑姑的照片寄给我?我想……我想找机会问问他。” “照片……”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找看,你小姑姑走的时候,留下过几张在南京拍的照片。我明天就给你寄过去。洛河,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都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妈。”陈洛河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第一次见到徐慎,是在乡里评选上。当时徐慎正站在台上汇报青山村的情况,陈洛河远远看过去,心脏突然猛地一跳——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梳着麻花辫、总爱笑着叫他“小洛河”的小姑姑。 这次去青山村,他特意站在徐慎旁边合影,就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越看越觉得像,尤其是徐慎低头沏茶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和相册里小姑姑低头看书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陈洛河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往赵长河的办公室走去。 “洛河来了?快坐!”赵长河正对着台灯看文件,见他进来,赶紧把手里的红笔放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今天去青山村,感觉怎么样?那茶会办得像不像样子?” 陈洛河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办得挺不错的。茶园管理得很规范,炒茶的工艺也有改进,县茶叶科的陈科长很看好他们的茶。” “就这些?”赵长河挑了挑眉,“没发现别的?比如马德贵那边有没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陈洛河摇了摇头:“没发现。去的都是些村干部和县里的人,农业办杨主任也在场,没看见乡政办的人。那村长徐慎看着是个实在人,一门心思扑在茶园上,不像有什么城府的样子。” 在他没确认徐慎身份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徐慎,更不想给这个和小姑姑长得极像的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长河“哦”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没动静就好。这青山村要是真能把茶叶做起来,也是件好事。你觉得他们那茶,真有陈科长说的那么好?” “确实不错,”陈洛河如实回答,“有股子独特的味道,要是能打出名气,说不定能成咱乡的招牌。”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陈洛河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想起母亲说要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方向,正是青山村的方向。 第59章 提亲 自打青山村举办茶会之后,这青山村就没再安静过。每日天刚蒙蒙亮,就有外乡的游客开车过来,沿着新修的石板路往山上茶园走,时不时传来村民教外地游客唱青山村的采茶歌声。 村头的公告栏前还贴着县报社的那张报纸,李丽丽写的《青山村——茶香溢》占了整整一个版面,配着的上次茶会拍的茶园照片,青山村茶园的名气更高涨了。路过的村民总会停下脚,指着报纸念叨几句,言语里满是自豪。 徐慎站在茶园的中央,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如今茶园的名气打出去了,游客来了,村民的腰包渐渐鼓了,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徐村长,这是今天的游客登记表,你看一下。”副村长刘德胜跑着上来,递过一个本子。 徐慎接过翻了翻,眉头舒展不少:“不错,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游客。安排好村民带着采茶,别让游客乱踩坏茶树。” “哎,放心吧,都安排妥当了。”刘德胜笑着应答着。 等刘德胜走后,徐慎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茶园的事开了个好头,过几天县里的十大优秀村庄评比只要正常发挥,应该也能拿下不错的名次。眼下,似乎终于有空闲,去琢磨琢磨自己的事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茶舍的方向。这个时候,春妮应该正在那里炒茶。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时,徐慎才踏着余晖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二叔徐双贵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筐,二婶王桂花系着围裙从屋里探出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给炒了你最爱吃的菜。” “二叔,二婶。”徐慎笑着应了声,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先去井边打了盆水洗了手。 饭桌上,王桂花一个劲地给徐慎夹肉:“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累的,脸都瘦了一圈。茶园的事总算顺当了,你也该歇歇了。” 徐双贵喝了口酒,点点头:“是该歇歇。你这每天忙着都不着家的,别把身体累垮了。” “嗯,我心里有数。”徐慎扒了口饭,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筷子,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二叔,二婶,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徐双贵和王桂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神色里的认真。王桂花放下汤勺:“啥事啊,这么严肃?” 徐慎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和春妮……交往有一段时间了,我想,过几天去她家提亲。”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灶房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这是好事啊!你可算想通了。春妮那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心肠又好,跟你再般配不过了!” 徐双贵也放下了酒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是个好姑娘,踏实,你要是能娶回来,大哥大嫂在天之灵也会放心的。” 得到长辈的认可,徐慎心里松快了不少,但眼眶却有些发热。他站起身,对着徐双贵和王桂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叔,二婶!”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爸妈走得早,是你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这么多年,你们为我操碎了心,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成亲爹亲妈了!以前我想叫你们爸妈,你们总说我年纪小,让我长大再想。现在我长大了,我……” 他话没说完,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你这孩子,快起来!”徐双贵和王桂花都急了,赶紧伸手去扶他。王桂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心疼地摸着他的额头:“傻孩子,磕这么重干啥?疼不疼啊?” 徐双贵也红了眼眶,拍着他的肩膀:“起来说话,地上凉。” 徐慎被扶起来,眼眶红红的,却笑了:“爸,妈。” 这声“爸妈”,他在心里喊了十几年,今天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王桂花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却又笑着抹眼泪:“哎,好孩子,好孩子!我和你爸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了。你能有今天,我们也高兴啊!” 徐双贵也重重应了一声:“哎!”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酒,像是要把心里的激动都压下去。 一家人重新坐下,气氛却比刚才温馨了百倍。徐慎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我年后就要调到乡政府工作了,想着趁这阵子不忙,先去春妮家把亲事定下来。” “应该的,应该的。”徐双贵连连点头,“提亲是大事,得办得风光些。日子选了吗?” 徐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想着先跟你们商量好,再定日子。还有媒人……也没找呢。” “这有啥难的。”徐双贵起身,从里屋翻出一本泛黄的老黄历,坐在灯下翻了起来。那黄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红笔圈着不少日子。“我看看啊……下个月初三,宜嫁娶,但日子太近了,怕是来不及准备。初八……初八这天好,黄道吉日,宜订盟、纳采,又是双数,吉利!” 王桂花凑过去看:“初八确实好。” “那就定在初八?”徐慎问。 “就初八!”徐双贵拍板,“你得先跟春妮通个气,让她跟她爸妈说一声,咱们好上门。至于媒人……”他想了想,“按规矩,得找个双方都信得过的。春妮那边有什么合适的亲戚吗?比如叔伯、舅舅之类的,要是有愿意做媒的,最好不过。” 徐慎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来:“春妮的姑奶奶,就是邻村那个,她老人家不是一直做媒吗?人很和气,又懂这些规矩,我觉得挺合适的。” “是她啊,我知道。”王桂花点点头,“那老太太是个热心肠,做媒几十年了,促成了不少好姻缘。找她准没错。” “那我明天就去找春妮说一声,顺便跟她提提姑奶奶做媒的事。”徐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饭也吃得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徐慎就往茶园赶,春妮这几天都忙在茶舍里面炒茶,徐慎来到茶舍旁,里面飘出阵阵浓郁的茶香。徐慎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春妮端着一个竹匾从屋里出来,匾里摊着刚炒好的茶叶,墨绿中带着一点金黄,香气扑鼻。 “春妮。”徐慎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帮忙。 春妮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道:“你来啦。” “嗯,看你忙不忙。”徐慎接过竹匾,帮着她把茶叶摊开在院子里的竹架上。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茶叶的沙沙声。徐慎看了看春妮,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尖上还沾着点细密的汗珠。 “那个……”徐慎清了清嗓子,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二叔二婶商量好了,想在下个月初八,去你家提亲。你看……能不能先跟你爸妈通个气,问问他们的意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春妮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嗯……好,我今晚回家就跟我爸妈说。” 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徐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又说:“我还想着,找你姑奶奶做咱们的媒人,她老人家懂规矩,又是自家人,办事也方便。等会儿忙完了,咱们一起去趟她家,跟她说一声?”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徐慎心里高兴,帮着春妮把剩下的茶叶都摊好,从茶舍里包了一小包刚炒好的新茶,又去村里的蔬菜大棚里摘了些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和一把翠绿的豆角准备给姑奶奶带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就结伴往邻村去。路上,徐慎提着东西走在外侧,春妮走在里侧,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轻松又甜蜜。秋阳正好,路边的野菊开得灿烂,一路洒下淡淡的花香。 姑奶奶家在邻村离得不算太远,徐慎和春妮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姑奶奶正蹲在院子里的菜畦旁,手里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菜松土。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头很好,动作也利索。 “姑奶奶!”春妮先喊了一声。 姑奶奶抬起头,看到是他们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哟,是春妮啊,还有慎小子!你们可有些日子没来看我老婆子了。” 徐慎赶紧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姑奶奶,这不是前段时间忙嘛,实在抽不开身。这不一有空,就赶紧带着春妮来给您送新茶了。还有些刚摘的蔬菜,新鲜着呢。” 姑奶奶接过东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算你还有点良心。进来坐,我去给你们烧水。” “不用不用,姑奶奶,我们不渴。”徐慎连忙说,“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老人家帮忙。”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姑奶奶拉着春妮的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看出了什么,嘴角带着促狭的笑。 徐慎也不绕弯子了,郑重地说:“姑奶奶,我和春妮处了些日子,感情一直很好。我想在下个月初八,去春妮家提亲,想请您老人家做我们的媒人,帮我们说合说合。” 姑奶奶一听,拍着大腿就笑了:“我当啥事呢!这事啊,我老婆子准了!”她看着徐慎,眼里满是满意,“慎小子人踏实,有担当,春妮跟你,我放心。春妮这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呀,你们俩啊,是天生的一对!” 春妮在一旁听得脸又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 “那可太谢谢您了,姑奶奶。”徐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啥,都是自家人。”姑奶奶摆摆手,又问,“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是吧?行,我记着了。你们先回去准备着,我明天就去春妮家一趟,先探探她爸妈的口气,把这事敲定下。” “哎,好,麻烦您了。” “跟我还客气啥。”姑奶奶又叮嘱道,“提亲的礼可得备周全了,不能让人挑了理。回头让你二叔好好合计合计,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知道了,姑奶奶。”徐慎记下姑奶奶说的话。 从姑奶奶家出来,徐慎心里轻快得像是能飞起来。他看了看身边的春妮,她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下放心了吧?”徐慎问。 春妮点点头,轻声说:“嗯。” 回到家,徐慎把姑奶奶答应做媒的事跟徐双贵和王桂花说了。王桂花高兴地说:“太好了,有春妮姑奶奶出面,这事就成了大半。” 徐双贵琢磨着:“提亲礼可得好好准备。咱们这地方的规矩,烟酒茶糖是少不了的,都得备双份,取个成双成对的意思。另外,还得给春妮扯几尺好布料,让她做几件新衣裳。” “嗯,我明天就去乡镇上买。”徐慎应道。 第二天一早,徐慎就坐车去了乡镇上。他先到供销社,精心挑了两条最好的红牡丹香烟,又买了两瓶好酒。茶自然是青山茶园的特级青山茶,买了两张红纸红纸准备回去包成了两包。糖选的是水果糖和奶糖,各称了两斤,装在两个漂亮的糖盒里。 买完这些,他又去布店,选了一块湖蓝色的和一块粉红色的灯芯绒布料,都是时下最时髦的料子。付钱的时候,布店的售货员笑着打趣:“这是要办喜事啊?” 徐慎也不掩饰,笑着点头:“嗯,准备去提亲。” “恭喜恭喜啊!”售货员笑着对徐慎说。 从乡镇上回来,徐慎又给徐双贵带了一条烟和一瓶酒给王桂花我扯了一块布。徐双贵接过,满意地说:“这些礼看着就体面,春妮家肯定满意。” 转眼到了第二天晌午,徐慎正在屋里整理县里评比需要的材料,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姑奶奶爽朗的笑声。 “慎小子在家吗?” 徐慎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姑奶奶,您来了!快进屋坐。” 王桂花也闻声出来,笑着拉姑奶奶进屋:“快进来,刚做好饭,就在这儿吃午饭吧。” 姑奶奶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你春妮那头报信。”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慎,“我今天一早就去了春妮家,跟她爸妈把事情一说,老两口可高兴了,一口就答应了!这是春妮的生辰八字,你把你的也写给我,我给你们算算姻缘,合个八字。” 徐慎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料到还有这环节,但还是赶紧找来纸笔,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 姑奶奶接过徐慎写的纸条,把两张纸条并拢在一起,眯着眼睛,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徐双贵和王桂花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姑奶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合上了!合上了!真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啊!” 她把两张纸条举起来,对徐慎和徐双贵夫妻说:“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啊!” 王桂花一听,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啊!” 徐双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着徐慎的肩膀:“好孩子,以后可得好好对春妮哦!” 徐慎看着姑奶奶手里的两张纸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茶园的方向传来阵阵茶香,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春妮的人生,将紧紧地连在一起,就像这青山和茶园,再也分不开了。 第60章 第十 白湖乡乡政府的院子里,党委书记赵长河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马德贵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杨主任的车刚过青石桥,估计二十分钟到。” 他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目光越过乡政府的院墙,落在通往县城的那条柏油路上。这场“县十大优秀村庄”评比,白湖乡把宝全押在了青山村。不是说别的村子不行,只是青山村这两年的变化实在扎眼——蔬菜大棚成了规模,后山茶园搞起了观光。县报纸都登过两次。可评比这事儿,从来不是只看账本和账本上的数字,赵长河在乡里待了五年,这点门道比谁都清楚。 “赵书记,马乡长在楼下等着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洛河探进头来汇报了一声。 赵长河“嗯”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两鬓有点斑白,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个标准的微笑,这才转身下楼。 楼下,乡长马德贵已经站在台阶下了,他比赵长河年轻五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此刻正踮着脚朝路口望。见赵长河下来,他赶紧迎上去:“赵书记,车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乡政府的院子,车头的红旗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刚停稳王秘书就小跑着迎上去,拉开车门。 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这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杨明远,考察小组的组长。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背着黑色的帆布包,一个手里拎着文件夹,都穿着白衬衫,显得有些拘谨。 “杨主任,可把您盼来了!”赵长河抢在马德贵前面伸出手,掌心温热,握得有力却不过分,“一路辛苦,这秋老虎毒得很,车里没少受罪吧?” 杨明远笑着回握,指尖微凉:“赵书记客气了,都是工作。”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这是县委办的小李、小王,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跟着我出来历练历练。” 小李和小王赶紧上前问好,声音里带着青涩。马德贵已经张罗着把三人往楼里请:“先到办公室喝口茶,我让食堂烧了绿豆汤,解解暑。” 杨明远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们抓紧时间,看完青山村,下午还要去河湾乡。” “哎,这哪行?”赵长河拉着他的胳膊往旁边的接待室引,语气热络,“到了咱白湖乡,哪能不歇歇脚?再说,这都快十一点了,正好赶上饭点,我已经让迎宾楼备了便饭,简单吃点,不耽误事。” 杨明远似乎想说什么,马德贵已经笑着打岔:“杨主任,您可别驳我们面子。这考察的事儿急不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再说迎宾楼的厨子是从省城请回来的,拿手的就是咱本地的土菜,您尝尝鲜。” 小李在旁边小声对小王嘀咕:“杨主任早上就说,中午简单吃点,别耽误考察。”小王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多嘴。 杨明远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长河和马德贵恳切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简单点,千万别铺张。” “放心!都是家常菜!”赵长河拍着胸脯保证,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得意。 迎宾楼在乡政府隔壁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雅致,门口挂着红灯笼,窗台上摆着盆栽的辣椒和番茄,透着股乡土气的精致。 包厢里早就开好了空调,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赵长河让服务员拿来菜单,双手递到杨明远面前:“杨主任,您看看,想吃啥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杨明远把菜单推回去:“客随主便,赵书记看着点就行,我们不挑。” 赵长河也不推辞,翻开菜单就报菜名:“来个红烧土猪肉;清炖老母鸡;再弄个凉拌马齿苋,炸个河虾……再来个老鳖,对了,还有咱乡的特色豆腐圆子,必须来一份。”他一边点,一边跟杨明远解释,“这些都是村里自己养的保证原生态。” 点完菜,他又问:“杨主任,喝点酒?” 杨明远立刻摆手:“下午还要考察,不能喝酒。” “就喝一点点,”赵长河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咱白湖乡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低,甜丝丝的,跟饮料似的,不上头。您尝尝,就当解解乏。” 马德贵在旁边帮腔:“是啊杨主任,这酒是用青山村的山泉水酿的,别的地方喝不到。就一小杯,不耽误事。” 杨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小李和小王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他最终松了口:“那……就一小杯。” 赵长河眼睛一亮,赶紧让服务员拿酒。酒瓶是粗陶的,上面贴着张红纸,写着“白湖春”三个字。他给杨明远倒了小半杯,又给小李和小王各倒了一点,自己和马德贵则满上了。 菜很快上齐了,赵长河热情地给杨明远夹菜:“尝尝这个,土猪肉,香得很。” 杨明远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肉质紧实,带着柴火的香味。他点了点头:“味道确实好。” “那是,”马德贵笑着说,“咱白湖乡别的没有,就是食材实在。”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杨明远的脸颊泛起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聊起这次考察的辛苦:“五六十个村子,就我们三个人,每天跑四五个,脚都快磨出茧子了。” “辛苦辛苦,”赵长河赶紧敬酒,“都是为了县里的发展,杨主任辛苦了。” “可不是嘛,”杨明远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有些村子,硬件是不错,但软件跟不上,村干部思想保守,想推点新项目比登天还难。” 赵长河顺着他的话头说:“所以说,一个村子能不能发展,关键看领头人。咱青山村的村干部都是实在人,脑子活,能干事。” 马德贵也跟着说:“是啊杨主任,青山村这年的变化,您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绝对配得上‘优秀’这两个字。这次评比,还请您多关照关照。” 杨明远笑了笑,没直接答应,只是说:“我们考察有我们的标准,公平公正,这点请赵书记和马乡长放心。” 这时,马德贵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王秘书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了进来。 “杨主任,”马德贵指着袋子说,“一点小东西,自家产的茶叶和干货,您带回去尝尝鲜,不值钱。” 杨明远皱眉:“马乡长,这就没必要了吧?” “哎,杨主任您别客气,”赵长河赶紧说,“这不是给您个人的,是给考察小组的,算是咱白湖乡的一点心意。” 王秘书已经机灵地把袋子拎到了门口,准备待会儿放到车上。杨明远看了看赵长河和马德贵诚恳的表情,又看了看袋子,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是说:“马乡长,下不为例啊。” “一定一定!”马德贵笑着应道。 吃完饭,赵长河让王秘书和陈洛河跟着考察小组去青山村:“你们俩机灵点,好好配合杨主任的工作,有啥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特意给陈洛河使了个眼色,陈洛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马德贵把王秘书拉到一边,低声嘱咐:“到了青山村,盯着点徐慎,让他机灵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还有,看杨主任的脸色行事,别出岔子。” 王秘书连连点头:“乡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白湖乡,朝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 青山村的村口,徐慎和李建国已经等了快五个小时了。昨天就接到王秘书的通知,说考察小组上午会到,两人赶紧召集了几个村干部,把村口的路扫了一遍,又在路边摆了两排盆栽的野花。 可左等右等,太阳都爬到头顶了,还没见人影。李建国蹲在老槐树下抽烟:“我说徐慎,这考察小组咋还不来?不会是忘了吧?” 徐慎也有些焦躁,但还是强作镇定:“再等等,乡政府那边肯定有安排。”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急,为了这次评比,他们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多月,把村里的账本理了一遍,把该修的路补了,该刷的墙刷了,连茶园里的杂草都薅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徐慎和李建国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堆起笑容。 两辆车停在了村口,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杨明远和小李、小王,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王秘书和陈洛河。 王秘书先下车,朝徐慎和李建国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什么。然后他走到杨明远面前,笑着介绍:“杨主任,这是青山村的村支书李建国,还有村长徐慎。”又转向徐慎和李建国,“这位是县委办公室的杨主任,这次考察由杨主任带队,大家欢迎!” 徐慎和李建国赶紧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有些单薄。徐慎走上前,伸出手:“杨主任好,我是徐慎,欢迎您来青山村考察。” 杨明远伸出手,徐慎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都下午了,考察的领导怎么还带着酒气?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减,又跟小李和小王握了手,两人的手上也带着点酒气,只是没杨明远那么明显。 李建国也上前打招呼:“杨主任,一路辛苦,到村里歇歇脚?” 杨明远摆摆手:“不了,我们时间紧,按照规定,每个村考察半个小时,你俩挑重点介绍一下就行。” “好嘞,”徐慎赶紧说,“村头就是我们的蔬菜大棚,杨主任要不要先去看看?” 杨明远点点头:“行,就从那开始吧。” 徐慎领着一行人往村头走,路边的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小李和小王拿着本子和笔,一边走一边记,偶尔还拿出相机拍几张照片。 蔬菜大棚就在村口不远处,一排排白色的塑料大棚整齐排列,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徐慎掀开一个大棚的帘子:“杨主任,您看,这里面种的蔬菜瓜果,都是无公害的,一年能给村里带来不少收入。” 大棚里黄瓜藤上挂着翠绿的黄瓜,西红柿红得发亮。杨明远走进大棚,用手摸了摸黄瓜的叶子:“管理得不错。” 小李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小王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 从大棚出来,徐慎又领着一行人往村里走。村里的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干干净净,路边还种着桂花树。“这路是今年修的,”徐慎介绍道,“以前都是土路,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好了,走起来方便多了。” 杨明远点点头:“基础设施搞得不错。” 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上走,就到了后山的茶园。茶园里,十几个村民正在采茶,腰间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嫩绿的茶叶。春妮穿着花衬衫,正坐在茶舍里炒茶,看到徐慎一行人,赶紧站起来打招呼:“徐村长,李书记。” “春妮,给杨主任泡杯咱最好的青山茶。”徐慎喊道。 “哎!”春妮答应着,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新炒的茶叶,用开水冲泡,一股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杨明远坐在茶棚里的竹椅上,接过春妮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这是咱青山村的特产,”徐慎说,“用后山的泉水泡着的。” 杨明远看着眼前的茶园,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翠绿的茶树,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忍不住感叹:“这地方真不错,有灵气。我上次在县报上看到过报道,说这里搞了茶园观光,是吧?” “是啊,”徐慎说,“周末的时候,不少城里人来这里采茶、品茶,体验农家生活,给村里带来了不少收入。” 小李在一旁记录着,小王则跑到茶园里拍照片,连说“这里的风景真好”。 从茶园下来,徐慎又领着一行人路过小河滩。河滩上,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几个村民正在河边清洗刚摘的蔬菜。“这河里的水干净,”徐慎介绍道,“我们搞了生态养殖,养了些鸭子和鱼,都是纯天然的,很受城里人的欢迎。” 杨明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河水发呆。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村小学。学校是去年翻新的,看着干净整洁。教室里,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传了出来。“以前的学校是土坯房,下雨天还漏雨,”徐慎说,“今年把学校翻新了一遍,孩子们终于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了。” 杨明远站在教学楼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教育是大事,把学校建好了,孩子们才能有出息。”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行人回到了村口。王秘书笑着邀请:“杨主任,到乡里再坐会儿?” 杨明远摇摇头:“不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他看了看徐慎,“青山村确实不错,很有特色。” 徐慎赶紧让春妮拿来几包茶叶:“杨主任,这是咱村自己炒的茶叶,您带回去尝尝。” 杨明远这次没推辞,接过茶叶:“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茶确实不错。” 送走了考察小组,王秘书拍着徐慎的肩膀说:“徐村长,我刚才看小李和小王打分,各项分数都挺高的,这次评比应该没什么问题。” 徐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说:“借王秘书吉言。” 王秘书和陈洛河一起上了车,往乡政府的方向开去。 考察小组的车上,小李和小王正在整理打分表。小李拿着计算器算着:“杨主任,青山村的得分是92分,目前是最高分。” 小王也说:“是啊杨主任,青山村各方面都挺优秀的,蔬菜大棚有规模,茶园有特色,基础设施也搞得不错,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确实配得上‘优秀’这两个字。” 杨明远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目前十个名额,还剩几个?” 小李翻着记录本:“除了您之前交代的几个县领导的本家村,还有几个经济强村,还剩下三个名额。” 杨明远点点头:“青山村先放在备选里。这个村今年上了好几次县报,不选的话,怕上面说我们不公平。选肯定是要选的,就是排名的问题。”他顿了顿,又问,“后面还有几个村子没考察?” 小王翻看了一下考察表:“还有八个,其中一个是县长的老家。” 杨明远“嗯”了一声:“知道了。青山村先放着,等后面几个村考察完了再说。” 小李和小王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他们都知道,这评比的名次,有时候并不完全看分数。 一周后,王秘书又来到了青山村,一见到徐慎就大喊:“徐村长,好消息!青山村评上县十大优秀村庄了!” 徐慎正在村部里整理青山村接下来的事情,听到王秘书的话停下笔说:“真的?” “真的!”王秘书拿出一份文件,“你看,名单都下来了,青山村是第十名。” 徐慎接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地在名单上找着“青山村”三个字,找到了,在最后一个,第十名。他心里有点失落,明明考察的时候打分那么高,怎么只排了第十?但很快又释然了,能评上就不错了,多少村子想评还评不上呢。 “太好了!”李建国也凑过来看,笑着说,“第十名也是十大优秀村庄,是荣誉!晚上我安排,咱村的干部聚聚,庆祝庆祝!” 徐慎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知道,这份名单在公布之前,在县委办公室的灯光下,经过了多少次权衡和修改。他更不知道,青山村能拿到这个第十名,一半是因为村里确实做得好,另一半,则是因为杨明远觉得,给这个上过报纸的村子一个“第十名”,既不会显得不公平,又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夕阳西下,青山村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徐慎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充满了喜悦。他觉得,只要好好干,明年一定能拿到更好的名次。他不知道,有些游戏规则,从来都不写在明面上。 第61章 过三关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正围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啧啧称赞,牌匾上“全县十大优秀村庄”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青山村几代人都没享过的荣誉,牌匾送过来的那天,全村人像是过年般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茶园里更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几位经验丰富的村民正在给茶树修剪枝叶,还有村民带着外地游客在茶园里采茶,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树香气。徐慎站在茶园高处,望着眼前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夕阳西下,把茶园染成一片金红色,徐慎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晚风习习,带着山间的凉意,也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是春妮姑奶奶上次跟他说的提亲流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条。 初八,就是要去春妮家提亲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慎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和春妮的感情,就像茶园里的茶苗,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如今已经到了该结果的时候。春妮那丫头,性子直爽,干活麻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每次看到她,徐慎心里就觉得踏实。 为了提亲这事儿,徐慎前几天特意去了趟乡里的供销社挑了最好的礼品:两条包装精美的红塔山香烟,两瓶本地酒厂酿的纯粮食白酒,一块大红的绸缎,还有两斤红糖、两斤槽子糕,满满当当装了两大提篮。回到家,他把这些礼品一件件摆在桌上,又拿出春妮姑奶奶给的纸条,仔细核对,生怕漏了什么环节。 “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吧。”徐慎对着桌上的礼品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第二天上午,徐慎正在村里的茶舍帮忙炒茶。自从青山茶园建好之后,村部旁边的炒茶室就搬到茶舍来了。新采的茶叶下锅时,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里,让人神清气爽。 徐慎拿着茶铲在铁锅里轻轻翻炒,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就在这时,茶舍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春妮?”徐慎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咋来了?不是说提亲前男女双方最好别见面,得避避嫌吗?” 春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跑得通红。她没理会徐慎的打趣,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别炒茶了,跟我出来,有要紧事跟你说。” 徐慎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只好放下茶铲,跟着她走出茶舍,来到旁边的茶园里。 “咋了这是?看你急的。”徐慎笑着问,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春妮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笑?跟你说正事呢!我这是好心过来给你提个醒,别到时候栽了跟头,还说我没告诉你。” “啥事儿这么严重?”徐慎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 春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那两个哥哥,你知道吧?一直在外头跑运输的,昨天听我爸妈说有人要向我提亲,连夜就赶回来了。”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春妮的两个哥哥,赵春龙和赵春湖,他是知道的。两人常年在外闯荡,性子豪爽,却也是出了名的宠妹狂魔。以前有外村人来给春妮说媒,都被他们怼回去了。 “你哥回来……有啥说法?”徐慎小心翼翼地问。 “说法?”春妮皱了皱眉,“我哥说,想娶我,没那么容易,得给你过三关!” “过三关?”徐慎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锁了起来。这三个字,在青山村可是如雷贯耳。他小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是青山村最古老也最严苛的提亲仪式,据说以前是为了考验男方的诚意和能力,能闯过三关的,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汉。只是这仪式太过繁琐严苛,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没想到春妮的哥哥会拿出来对付他。 这第一关是对歌关,到时候春妮那些小姐妹会拦在门口,跟男方对歌,问男方一些问题,要是回答得不满意,她们就不让男方进门。徐慎有点头疼,青山村对歌讲究朗朗上口合仄押韵这不是他擅长的。 这第二关是对酒关春妮两个哥哥,还有一些堂兄表亲,会在院子里摆上酒桌,跟男方来的人拼酒。春妮两个哥哥的酒量徐慎是知道的,没个一斤两斤的量,根本撑不下来。要是不喝到他们满意,这关也就别想过。徐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酒量自己清楚,最多也就半斤的量,让他跟春妮那两个能喝的哥哥拼酒,简直是自寻死路。 第三关是对茶关到时候徐慎得给春妮爸妈、爷爷奶奶还有姑奶奶这些长辈敬茶,他们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以后怎么过日子,怎么对春妮好之类的。要是回答得让他们满意,他们才会喝你的茶,这门亲事才算有谱。 徐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对歌关考验的是反应和口才,对酒关考验的是酒量和魄力,对茶关考验的则是心智和诚意。哪一关过不了,这提亲的事就算黄了。 “你看,多亏我偷偷跑出来告诉你吧。”春妮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跟我的小姐妹们打过招呼了,对歌关她们不会太为难你的。” 徐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对酒关呢?你也知道我的酒量……” “对酒关你可得多找几个人帮忙。”春妮认真地说,“我那两个哥哥,都是能喝一斤多白酒的主儿,你一个人肯定扛不住。得多找几个酒量好的陪着,最好能把他们喝高兴了,这关才算好过。” “那对茶关呢?”徐慎问。 “对茶关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春妮笑了笑,“不过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爷爷奶奶也不是难缠的人,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回答,应该没问题。” 徐慎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看着春妮,忽然觉得有些感动:“谢谢你特意跑过来告诉我这些。” “谢啥,咱们谁跟谁啊。”春妮脸颊微红,摆了摆手,“我得赶紧回去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又该说我了。提亲前得在闺房里待着,不能跟男方偷偷见面,这规矩我还是懂的。” 说着,春妮转身就要走,又回头叮嘱道:“你好好准备,初八我在屋里等你。”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尽头,心里五味杂陈。过三关的考验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走出茶园,漫无目的地往村里走着,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三关该怎么过。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村部。 村部的大门敞开着,李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抽烟看报纸。看到徐慎眉头紧锁地走进来,他放下报纸,笑着问:“咋了这是?一脸愁云惨淡的,茶园里出啥事儿了?” 徐慎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建国叔,不是茶园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李建国来了兴趣,“是不是跟春妮那丫头有关?” 徐慎点点头,把初八要去春妮家提亲,还要过三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建国听完,不仅没担心,反而笑了起来:“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过三关嘛。这事儿说好解决也好解决,过三关的确关关难过,但关关难过关关过呀。” 徐慎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建国叔,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支支招吧。” 李建国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对歌关,你去找妇女主任顾小琴帮忙啊。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快嘴,当年她自己提亲,就是靠一张嘴把对方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别看她现在在村部里斯斯文文的,调节矛盾的时候细声细语的,真要是跟人对上嘴,村里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徐慎愣住了。他和顾小琴在一个办公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文静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您没跟我开玩笑吧?小琴姐能行吗?”徐慎有些怀疑。 “我啥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小琴那嘴,厉害着呢。当年村里有户人家婆媳吵架,吵得全村都知道,谁劝都没用,最后还是顾小琴去了,三言两语就把两人说得服服帖帖的。找她帮你过对歌关,准没错。” 徐慎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打鼓。 “至于对酒关,”李建国接着说,“你真不知道你们老徐家有位酒神?” “酒神?”徐慎一脸茫然,“谁啊?我咋不知道。” 李建国嘿嘿一笑:“你二叔徐双贵啊。当年你爸徐双福和你二叔徐双贵,那可是咱们青山村的两大酒神。两个人能喝遍全村无敌手,谁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咋回事,到了你这儿,酒量咋就这么差了。” 徐慎想起上次和李建国一起吃饭,自己喝了不到半斤就醉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被李建国送回家的,不由得有些尴尬。但他更惊讶的是二叔的酒量:“我二叔……很能喝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喝酒。” “那是后来戒了。”李建国说,“你二叔没娶你二婶的时候,那酒量才叫吓人。早上起来先喝一斤酒漱漱口,中午最少两斤,晚上不喝一斤睡不着觉。后来娶了你二婶,你二婶怕他喝坏了身子,硬逼着他戒了。再后来收养了你,就彻底把酒给戒了。” 徐慎恍然大悟。他从小就没怎么看二叔喝酒,还以为二叔不怎么爱喝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这么说,我二叔能帮我过对酒关?”徐慎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还用说。”李建国肯定地说,“你二叔当年的酒量,比春妮那两个哥哥厉害多了。只要他肯出山,保管把他们喝趴下。” 徐慎心里顿时亮堂起来,像是拨开了云雾见了青天。他站起身,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建国叔,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啥,都是自家人。”李建国笑着说,“快去准备吧,离初八没几天了。” 徐慎谢过李建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刚才还沉重的心情,现在已经轻松了不少。对歌关有顾小琴帮忙,对酒关有二叔坐镇,剩下的对茶关,只要自己诚心诚意,应该也没问题。 回到家时,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徐慎走进院子,只见二叔徐双贵正和二婶在院子里晾被单。二叔双手抓住被单的两端,用力拧着,水珠顺着被单往下滴,溅起一圈圈水花。二婶则站在竹竿旁,接过二叔拧干的被单,小心翼翼地晾在竹竿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馨。 “小慎回来啦,今天咋这么早?”二婶看到他,笑着问。 “妈,爸。”徐慎走过去,帮着二叔把被单递给二婶,“我有事儿想跟你们说。” “啥事啊?”二叔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水。 徐慎把春妮说的过三关的事,还有李建国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看着二叔,眼神里带着期盼:“爸,建国叔说您当年很能喝,想请您帮我过一下对酒关。” 二叔听完,陷入了沉思,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要说喝酒,我可比不上你爸。你爸当年那才叫厉害,千杯不醉,喝酒跟喝水似的。后来遇上你妈陈清秋,你妈说闻不惯酒味,你爸就真的把酒给戒了,一滴都没再沾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是比你爸差点,但也还算能喝。后来娶了你妈桂花,你妈天天念叨,怕我喝坏了身子,我就慢慢少喝了。再后来收养了你,发现你闻见酒味就皱眉头,我就彻底把酒给戒了。” 徐慎听得心里酸酸的,没想到二叔戒酒还有这样的原因。 二叔看了看二婶,试探着问:“桂花,孩子的事,你看……能让我喝一次不?” 二婶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并没有真的生气:“你呀,就知道喝酒。不过孩子的终身大事要紧,就破例让你喝一次。但是说好了,就这一次,喝完了就得戒了,不许再犯瘾。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身子骨不比从前,喝酒悠着点,别逞能。” “哎,好嘞!”二叔立刻喜笑颜开,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二婶敬了个军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徐慎的肩膀,信心满满地说:“小慎,放心吧,这对酒关交给我,保证把赵春龙赵春湖两兄弟喝趴下!” “爸,别喝太多,咱是去提亲的点到为止就行。”徐慎笑着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放心,我有分寸。”二叔说。 二婶这时也插话说:“对了,那对歌关,你最好去找找顾小琴。咱们村的女人,就没人能让她嘴上吃过亏。她那张嘴,能说会道的,当年能当上妇女主任,全靠那张嘴。有她帮你,对歌关肯定没问题。” “我也听建国叔说了,这就去找她。”徐慎点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告别了二叔二婶,徐慎径直往顾小琴家走去。顾小琴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得热闹,老远就能闻到阵阵花香。 顾小琴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村花,不仅人长得漂亮,还特别爱打扮,身上总是香香的。她的老公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所以村里有些游手好闲的闲汉,总爱有事没事在她家附近溜达。 徐慎还没走到顾小琴家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骂声:“李二狗,你给我滚远点!别有事没事在老娘门口晃悠,看见你就倒胃口!再不走,我就拿扫帚打你了!” 徐慎愣了一下,这声音,真的是顾小琴吗?在村部里,她总是一副温柔文静的样子,说话细声细语,调节矛盾的时候也总是耐心十足,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 他正愣着,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顾小琴探出头来,看到是徐慎,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哎呀,是徐村长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门口那几个闲汉,看到是徐慎,也都识趣地散开了。 徐慎走进院子,顾小琴已经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香风。 “徐村长,找我有事啊?”顾小琴把水杯递给她,笑着问,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徐慎接过水杯,有些不自在地说:“小琴姐,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啥事啊,你尽管说。”顾小琴招呼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没问题。” 徐慎定了定神,把初八要去春妮家提亲,需要过三关,想请她帮忙过对歌关的事说了出来。 顾小琴听完,捂着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事儿啊。是谁告诉你找我的?我这嘴,还有这本事?” “是建国叔说的,我二婶也推荐了你。”徐慎诚恳地说,“小琴姐,我知道这事儿有点麻烦,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就帮帮我吧。” 顾小琴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行,这忙我帮了。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 徐慎心里一紧:“不过啥?” 顾小琴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徐慎的手,声音娇俏地说:“不过,徐村长,以后你要是在乡里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你小琴姐啊。” 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暖意,徐慎顿时感觉脸上一阵发烫,连忙把手抽了回来,有些结巴地说:“一……一定,肯定不会忘的。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初八麻烦你了,小琴姐。” 说完,他像是逃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顾小琴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小处男,还挺害羞。” 徐慎一路快步走出顾小琴家,直到离得远了,才放慢脚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却轻松了不少。对歌关有顾小琴帮忙,对酒关有二叔坐镇,剩下的对茶关,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诚心诚意,一定能过关。 过三关又如何?为了春妮,为了自己的幸福,再难的关,他也闯得过去。 第62章 闯三关 十二月初八宜嫁娶,今天是徐慎要去春妮家提亲的日子。这日子他在心里盘桓了不下百遍,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鸡叫头遍时徐慎便起了身,灶房里二婶王桂花早已燃着了火,铁锅上腾起的白汽混着肉香漫过院子。徐慎摸出压在箱底的新中山装,穿好衣裳徐慎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镜里人眉眼带笑,却掩不住眼角的紧张,他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指尖都有些发颤。 徐慎把提亲的准备的礼物拎到了大堂,这时听到“咚、咚、咚”,院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徐慎心里一跳,忙拍了拍衣襟迎出去,门闩刚拉开,就见顾小琴穿了件喜庆的衣服正站在台阶下。 “哟,这还是咱们青山村的徐村长吗?”顾小琴眼一瞟就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故意拖长了调子,“这新衣裳一穿,脊梁都挺直了半截,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保管天天堵你家门口去倒追你去。” 徐慎被她打趣得耳根发烫,忙侧身让她进来:“小琴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妈在灶房煮了大肉面,你快进去暖暖身子。”他知道顾小琴是个爽快人,前几天特意托她来帮衬着,有她在,待会儿应对起春妮的姐妹们也能从容些。 顾小琴却不肯挪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急什么,我这不是来给你壮胆的吗?放心,有你小琴姐在,保管让那帮丫头片子说不出难听话。”正说着,院外又传来粗声粗气的招呼,徐慎探头一看,只见王家兄弟站在巷口,王小龙、王小虎两人都身高魁梧,站在那儿像两座铁塔。 “徐慎兄弟,我们来晚了?”王小龙嗓门洪亮,几步跨进院子。 徐慎忙迎上去:“小龙哥、小虎哥,辛苦你们跑一趟。”王小龙王小虎两兄弟是他叫来帮忙的,不过王家兄弟感激徐慎在采石场帮忙寻了活计,又托春妮姑奶奶给他俩说了门亲事,兄弟俩总惦记着要报答,这次听闻徐慎提亲,头一个就应下来要帮忙拎东西。 王小虎挠挠头:“说啥辛不辛苦的,你当村长这段时间,哪件事不是为咱村着想?这点事算啥。” 徐慎带着两人往灶房去,刚到门口就闻见浓郁的肉香。王桂花正站在灶台前捞面条,竹笊篱一甩,白花花的面条落进粗瓷碗里,上面铺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浇上红亮亮的酱汁,看得人直咽口水。 “快坐快坐,”王桂花擦了擦手笑,“面刚出锅,热乎着呢。今天管够,不够再添。” 顾小琴已端着碗坐在灶门口,吸溜着面条含糊道:“桂花姐这手艺,怕是县城饭馆都比不上。”她瞥了眼王家兄弟,“你们俩可得多吃点,待会儿有的是力气使。” 一行人热热闹闹吃过面,徐慎看看日头,时辰差不多了。王家兄弟扛起彩礼在前头走,顾小琴挎着个红布包紧随其后,徐双贵和王桂花跟着,徐慎则攥着衣角走在中间,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从徐慎家到春妮家不过半里路,寻常走起来一炷香的功夫,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徐慎盯着前头王家兄弟宽厚的背影,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说的话。 “看,那不是春妮家吗?”顾小琴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徐慎抬头,果然见不远处的院门口站着一群姑娘。她们定是早就等在那儿了,远远见了他们,便有姑娘捂嘴偷笑,还有人偷偷往这边指。 走到近前,还没等徐慎开口,领头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就亮开了嗓子,山歌声脆生生地飘过来: “大门拦着路不开,阿哥今天为何来? 带着糖糕哄人笑,是否真心娶春妮?” 歌声落了,姑娘们一阵哄笑,个个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徐慎脸一红,正琢磨着该怎么接,身后的顾小琴已往前一步,清亮的嗓音压过了笑声: “大门不开心门开,徐慎为了春妮来! 不带虚言不带假,带着一颗真心来!” 她这一唱,姑娘们笑得更欢了。另一个穿绿棉袄的姑娘往前凑了凑,拍着手唱: “青山花开满山岗,春妮是咱心头糖。 阿哥若想把她娶,先把情话细细讲。” 顾小琴推了徐慎一把,朝他使了个眼色。徐慎深吸一口气,攥着的手松开又握紧,红着脸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 “春妮好比山中花,我要做那护花郎。 朝陪日出勤浇水,暮伴月落挡风霜。” 话音刚落,就有姑娘捂着嘴“哎哟”一声:“徐村长这情话,比山里的泉水还甜呢!” 又有人接着唱: “门前河水清悠悠,嫁女不是买丫头。 金银珠宝咱不盼,只问真心有几筹。” 这次不等顾小琴开口,徐慎已挺直了腰板,声音里添了几分坚定: “河水长流情长流,真心从来胜千金。 春妮喜来我先笑,春妮蹙眉我先愁。” 院门口的姑娘们对视一眼,眼里的戏谑渐渐化作笑意。领头的姑娘抬手推开虚掩的大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得轻快: “我们姐妹听得明,大门吱呀为哥开。 好好待咱春妮妹,来年新婚送喜来!” 徐慎忙拱手作揖:“多谢姐妹们成全。”他知道这关过得顺当,定是春妮提前打了招呼,不然以这些姑娘的性子,怕是还要多盘桓几句。顾小琴却不肯走,拉着那穿绿棉袄的姑娘又对了两句,逗得众人笑个不停。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徐慎心里又是一紧。院子里摆着两张大木桌,桌沿对齐了屋檐下的石阶,上面满满当当排着粗瓷碗,碗沿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一看便知是刚摆上的。桌子后头站着四个汉子,个个身量结实,正是春妮的两个亲哥赵春龙、赵春湖,还有两个堂兄赵春来、赵春旺。 赵春龙往前一步,双手抱胸打量着徐慎,眉头微微蹙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娶我家小妹。”他比徐慎高出半个头,常年在外面跑生活,肩宽背厚,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徐慎忙走上前,拱手作揖:“大哥好,二哥好,两位堂兄好,我是徐慎。”他不敢怠慢,从桌边拿起一个斟满酒的碗,双手端着,“这碗酒,先敬大哥。”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醇厚混着淡淡的辛辣滑过喉咙,烧得胸口暖暖的。赵春龙见他喝得爽快,脸上的紧绷缓和了些,也拿起一碗酒:“好小子,够爽快。”仰头也喝了个干净。 接着徐慎又分别敬了赵春湖、赵春来、赵春旺,三人也都回敬了他。四碗酒下肚,徐慎只觉得脸上发热,眼神却更亮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桌上的碗一眼望不到头,怕不是有几十只。 赵春龙抹了把嘴,指了指桌子:“你待会儿还有正事,我不为难你。你们这边派谁来过这酒关?” 话音刚落,徐双贵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往桌边一站,拍了拍腰间的布带:“我这把老骨头,好些年没痛痛快快喝一场了。说吧,什么规矩?” 赵春龙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闪过些惊讶:“徐叔,您确定?规矩是从桌这头喝到那头,要么把我们喝服,要么喝到头就算过。”他顿了顿又道,“您这年纪,要是喝不动了可别硬撑。” 徐双贵笑了笑,露出豁了颗牙的牙床:“少废话,倒酒便是。” 赵春湖忙从灶房抱来一坛酒,泥封一启,浓烈的酒香瞬间漫了开来——这是青山村自家酿的烈酒,用山泉水和红高粱酿的,酒精度数比寻常米酒高得多,寻常人喝三碗便要晕。赵春龙拿起酒勺,往碗里一舀,酒液琥珀色,倒在碗里“哗哗”响,转眼就满了。 徐双贵端起第一碗,仰头便见喉结滚动,不过三两口就见了底,他咂咂嘴:“嗯,是好粮酿的酒。” 赵春龙也端起一碗跟上,酒液下肚时眉头微蹙——这酒烈得烧嗓子,他平日里喝个七八碗便要歇着。 一碗接一碗,酒勺碰撞碗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徐慎站在旁心里捏着把汗,只见二叔面不改色,喝完一碗便往前挪一步,赵春龙起初还跟得紧,到第十碗时,端碗的手已有些发颤,脚步也晃了晃。 “大哥,我替你喝!”赵春湖见状忙上前,刚端起碗,就被徐双贵按住了手腕:“别急,让你哥再陪我喝两碗。” 赵春龙咬着牙又喝了三碗,终于撑不住,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摆着手:“换、换人……” 赵春湖皱着眉接过酒碗:“徐叔,我来陪您。”他心里犯嘀咕,这老头喝了十五六碗,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莫不是喝的水?可那酒坛明明见了底,刚又开了一坛新的。 徐双贵却不管他怎么想,只自顾自端碗喝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一擦,又端起下一碗。赵春湖硬着头皮跟上,一碗、两碗、三碗……喝到第二十碗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像翻江倒海,扶着桌子直喘气:“过、过关……我们服了!” 徐双贵这才停了手,端着刚斟满的一碗酒叹了口气:“还是老了,喝这点就觉得撑肚。” 院子里一片寂静,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见。王家兄弟张大了嘴,这哪是撑肚,这分明是海量!赵春湖扶着桌子直摇头,他算是明白了,今日这酒关,是遇上高人了。 徐慎忙上前扶住二叔:“爸您歇会儿。”徐双贵摆摆手,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接过王桂花递来的茶水,慢悠悠喝着,仿佛刚才只是喝了几碗茶水。 过了酒关,剩下的便是茶关。这关旁人替不得,只能靠他自己。徐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朝着正屋走去。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伸手掀开,暖烘烘的气息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正屋的八仙桌旁坐着几位长辈,正中的太师椅上,春妮奶奶正眯着眼打量他。老人家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挽着,手里拄着根雕花拐杖,拐杖头是磨得发亮的琥珀。 徐慎从旁边的茶盘里端起一杯茶,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茶香。他走到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奶奶,徐慎给您敬茶。” 奶奶没接茶,只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小子,春妮打小没受过委屈。她嫁去你家,你能让她天天笑吗?” 徐慎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很坚定:“奶奶放心,春妮要是受了委屈,先怪我没护好她。便是拌嘴,我也先闭紧嘴,等她气消了再逗她笑。我保证,一定让她天天开心,天天笑。” 奶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嘴角终于松了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朝旁边的春妮妈使了个眼色。 徐慎又端了杯茶走到春妮妈面前:“伯母,您喝茶。” 春妮妈穿着件青布棉袄,鬓边插着朵绒花,她接过茶盏却没喝,看着徐慎问道:“家里的事琐碎,春妮嫁过去,难免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要是你娘挑她不是,你咋办?” “我娘疼春妮还来不及,”徐慎答得飞快,又怕说得太急显得不诚,放缓了语气补充道,“真要有磕碰,我在中间拦着。家里的重活累活本就该我干,她要是忙不过来,我挽起袖子就上,绝不让她受半分气。” 门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徐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红裙一闪,想来是春妮躲在那里听着。门口的春妮听到徐慎这么说眼眶早就红了,要不是小姐妹拦着早就冲出去找徐慎了。 最后是春妮爹。赵大叔常年在田里劳作,手上布满老茧,此刻正端着烟袋看着他。徐慎端起第三杯茶递过去:“伯父,您喝茶。” 赵大叔放下烟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看着他问:“日子都是柴米油盐熬出来的。你有啥能让春妮跟着你不受穷、不受冻?” 这话问得实在,却也最戳人心。徐慎直起腰杆,声音朗朗:“伯父,青山茶每个月的收益,够我和春妮过日子了。我当村干部,每月还有工资和补贴。我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我保证,绝不让春妮跟着我吃苦。” 赵大叔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忽然,他举起茶盏一饮而尽,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行,有你这话,我家春妮就交给你了。往后她要是受了委屈,今日这些话,可有满院子的人作证。” 春妮妈笑着朝里屋喊:“春妮,还躲着干啥?出来见见你徐慎哥。”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春妮红着眼圈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颊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笑。她也不顾满屋的长辈,径直扑进徐慎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哎哟,这丫头!”奶奶笑着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眼里却满是笑意。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顾小琴捂着嘴直乐,赵春龙赵春湖兄弟也咧着嘴笑,徐双贵喝着茶,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徐慎抱着春妮,只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揣了团火,暖得他想笑想喊。他轻轻拍着春妮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来了。” 春妮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若蚊吟:“我知道。”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王家兄弟已把彩礼搬进了里屋,王桂花正和春妮妈商量着午饭的菜色,赵大叔和徐双贵凑在一起抽烟,说着今年的收成。 徐慎看着怀里的春妮,又看了看满屋子的笑脸,十二月初八宜嫁娶,马到成功。今天自己来向春妮提亲了。 第63章 陈洛河 陈洛河自从上次看到徐慎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小姑姑留在他记忆里那抹总是带着笑意的侧脸,搅得他心里不得安生,他打电话回家问妈妈要了小姑姑以前的照片但是照片迟迟也没有寄过来。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把钥匙——那把能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也就是小姑姑的照片。 陈洛河又打电话回去问了母亲照片的事情。母亲周敏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还有那句“我没找到去问你奶奶那有没有被你爷爷发现了,你爷爷大发雷霆”。陈洛河喉结动了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陈家那座老宅,像是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面装着规矩、体面,还有被刻意封存的往事。小姑姑就是那往事里最鲜活的一笔,却被爷爷亲手摁进了黑暗里,连一张照片都成了禁忌。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往乡党委书记办公室走去。赵长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洛河敲了敲门,赵长河抬头见是他,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洛河啊,进来坐。” “赵书记,想跟您请几天假,回趟家。”陈洛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赵长河没多问,只是关切地问:“家里有事?需要多久?” “大概四五天,我爷爷过生日,回去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赵长河点点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时又补了句,“乡里的车闲着呢,让小李送你一程?到临海市区也方便。” “不用麻烦赵书记了,我自己有安排。”陈洛河接过假条,起身道谢,“那我先回去收拾下,待会就动身。” 赵长河笑着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家里有啥难处,回来跟我说。” 陈洛河应了声,转身离开。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村口的汽车站。去临海的班车要等一个小时,他买了瓶水,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有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有人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摘的黄瓜和番茄,吆喝着“新鲜的蔬菜,便宜卖咯”。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琐碎、平实,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南京陈家的精致、疏离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可他偏偏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被“小姑姑”这个名字牵着走。 班车摇摇晃晃地驶离白湖乡,陈洛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从田埂变成公路,从低矮的农房变成两三层的小楼。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忆着上次和徐慎在茶园见面的场景。那一刻,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小姑姑。一样的神态,一样的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连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像得让人心里发紧。 小姑姑叫陈清秋,比他大十五岁。在他的记忆里,小姑姑是家里最不一样的存在。爷爷都严厉要求家里的男孩子,只有小姑姑,背着画板跑遍了大江南北,说要去寻找“真正的生活”。她会偷偷给他塞零食,会在他被爷爷罚站时,从窗户递给他一个苹果,会趴在他耳边说:“洛河,外面的世界很大,别被这院子困住了。” 后来,小姑姑突然就消失了。没人敢在爷爷面前提她的名字,像是她从未存在过。 班车驶入临海市区时,已是中午。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陈洛河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临海大酒店的名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陈洛河走到前台,对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说:“你好,我找你们老板。”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我们老板没有预约的话,是不接待的。” “你就说,陈洛河找她。”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内线电话:“张秘书,前台有位陈洛河先生,说要见陈总……好的,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态度立刻热情起来,“陈先生,这边请,我们陈总马上下来。” 服务员把他领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奉上一壶热茶。陈洛河刚端起茶杯,就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陈雅楠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她几步跑过来,在陈洛河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像树袋熊一样盘在他腰上,声音里满是雀跃:“洛河哥!你可算来了!你跑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这么久都不找我玩!” 陈洛河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忙拍着她的背:“陈雅楠,赶紧下来,你想勒死我啊?再说了,你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 “我才多大啊,比你小五岁呢。”陈雅楠笑嘻嘻地跳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高兴嘛。你不知道,自从你跑到白湖乡,家里多冷清。”她上下打量着他,撇撇嘴,“啧啧,果然是去当农民了,皮肤都黑了。” “劳动人民光荣。”陈洛河揉了揉被她勒得发疼的脖子,“你这酒店老板当得挺清闲,说下来就下来。” “再忙,我哥来了也得亲自接待啊。”陈雅楠挽住他的胳膊,往电梯走去,“走,上楼说。” 旁边的前台服务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这还是那个高冷内敛,做事雷厉风行,气场全开的陈总吗?刚才那副撒娇耍赖的样子,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陈雅楠的办公室在顶楼,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临海市的风景。她给陈洛河倒了杯威士忌:“说吧,突然来找我,是不是又缺钱了?” “你哥像那种人吗?”陈洛河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周爷爷生日,我回去一趟,没车,想蹭你的车。” “就这事啊?”陈雅楠挑眉,“行啊,不过得你开车,我懒得动。”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让大妈找小姑姑照片的事,怎么样了?我妈跟我提了一嘴,说爷爷知道了,发了好大的火。” 陈洛河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还没找到。妈说可能在三叔或者四叔家,让我回去再找找。” 陈雅楠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也低落下来:“哥,你还是别找了。爷爷他……他不喜欢我们提小姑姑。”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小时候小姑姑最疼你,也最疼我。她走的那天爷爷说,她丢尽了陈家的脸,不准我们再想她。” “她没丢脸。”陈洛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她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陈雅楠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这样,爷爷会更生气的。大伯已经因为你跑到白湖乡的事,跟爷爷吵了好几次了,你要是再提小姑姑……” “我有分寸。”陈洛河打断她,“照片我必须找到。”他总觉得,小姑姑的消失和徐慎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那种直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记忆里的小姑姑身上,另一头,似乎就系在白湖乡那个徐慎身上。 陈雅楠知道他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行吧,不说这个了。你给爷爷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我可告诉你,我准备的礼物绝对拿得出手。” 陈洛河笑了笑:“我的礼物是个秘密。不过我猜,你肯定送的是古玩或者字画。” “陈诸葛,陈神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陈雅楠瞪大眼睛,“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朋友那淘来的一幅郑板桥的竹子图,你怎么一猜就中?” “你每年都送这些。”陈洛河啜了口威士忌,酒液带着淡淡的烟熏味滑入喉咙,“可你忘了,爷爷最不喜欢这些。他书房里摆着的那些,都是你送的,落了一层灰,他一次都没正经看过。” 陈雅楠垮下脸,走到他身边坐下,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语气里带着撒娇:“那怎么办嘛?我又不知道爷爷喜欢什么。哥,你帮帮我呗,你最懂爷爷心思了。” 她这副样子,和小时候缠着他要糖吃时一模一样。陈洛河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别摇了,再摇胳膊都被你摇断了。先吃饭,我饿死了,吃饱了再告诉你。” “这还不简单。”陈雅楠立刻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电梯跑,“我带你去七楼,咱们酒店的私人餐厅,一般人可进不去。” 七楼的餐厅果然气派,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陈雅楠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进了一个包厢,叫来服务员。 “两份牛排,一份七成熟,一份全熟。”陈雅楠报着菜名,“再来一瓶82年的拉菲,两份鹅肝,焗蜗牛……哦对了,再给我哥来一大碗大米饭,配个青椒炒肉。” 服务员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在米其林水准的西餐厅里点大米饭配青椒炒肉。但他还是恭敬地应了声“好的陈总”,退了出去。 “你还是老样子。”陈雅楠看着陈洛河,笑得眉眼弯弯,“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去吃西餐,服务员问要几分熟,我们都跟着爸妈说七分、九分,就你,非说要全熟的。服务员说全熟的牛排做不了最多九分熟,全熟牛排太老,不好吃,你还跟人家较真,说‘九分熟之后再煎两分钟,不就是全熟了吗?人类好不容易进化到会用火,干嘛还要吃带血的肉’。” 陈洛河想起小时候的事,也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不懂事,就觉得生肉吃着膈应。” “可不是嘛,害得我们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服务员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陈雅楠托着下巴,“不过说真的,哥,你在白湖乡待着,真的习惯吗?” “习惯。”陈洛河点头,“那里的菜挺好的,家常菜,有烟火气。” “我才不信。”陈雅楠撇撇嘴,“你就是跟家里赌气。大伯都跟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他马上给你在省政府安排个位置,不比在乡下风吹日晒强?” “雅楠,每个人想要的不一样。”陈洛河看着她,“二叔那么有钱,你完全可以在家当你的大小姐,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开这个酒店?” 陈雅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不一样。我开酒店,是想证明我自己,不是靠家里。” “我也是。”陈洛河说,“我在白湖乡,不是赌气,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菜很快上来了。陈洛河确实饿坏了,一大碗米饭配着青椒炒肉,吃得狼吞虎咽。陈雅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哥,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白湖乡受了什么虐待呢。” “乡?事多,吃饭都是囫囵吞枣。”陈洛河含糊不清地说,“不像你,顿顿山珍海味。” “这有什么好的,天天应酬,胃都快喝坏了。”陈雅楠切着牛排,“对了,你还没说呢,爷爷到底喜欢什么礼物啊?” 陈洛河咽下嘴里的饭,擦了擦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待过,最喜欢的是当年他用过的那把军壶,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你要是能找一把一模一样的,他肯定高兴。” “真的?”陈雅楠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让人去找!” “别急,”陈洛河按住她掏手机的手,“那军壶是抗战时期的老物件,市面上不好找。我已经托人在古玩市场留意了,应该能在生日前找到。找到之后,就说是你找到的。” 陈雅楠看着他,突然笑了:“哥,你对我真好。” “谁让你是我妹妹。”陈洛河拿起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快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吃过饭,陈雅楠让司机备了车。陈洛河开着车往城郊的方向开去。 “这是往哪开啊?”陈雅楠问。 “快到了。”陈洛河指了指前方,“你看,那不是到了吗?” 车灯穿过树林,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朦胧的光晕。车子驶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寺庙,掩映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上面写着“清福寺”三个字。 “来这儿干嘛?”陈雅楠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你要拜佛啊?” “不是我,是你。”陈洛河锁好车,“爷爷生日,你去求个平安符,比送字画靠谱多了。” 清福寺不大,但很清幽。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洛河和陈雅楠放轻脚步,走进大殿。 佛像庄严,嘴角带着悲悯的笑。陈雅楠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陈洛河站在一旁,看着她虔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等陈雅楠拜完,去找方丈求平安符时,陈洛河走到大殿角落的签筒旁。签筒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是想求小姑姑平安?还是想求能尽快找到她的照片?又或者,是想求自己在白湖乡的日子,能少一点迷茫,多一点方向? 他闭上眼睛,双手握住签筒,轻轻摇晃起来。竹签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沙漏里的沙子在流淌。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一根竹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竹签上刻着“中签”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中待时,动静皆宜。” 他拿着竹签,走到旁边的解签处。解签的是一位老和尚,须发皆白,眼睛却很亮。 “施主,求什么?”老和尚的声音很温和。 “求指引。”陈洛河说。 老和尚接过竹签,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洛河,缓缓道:“此签为中签,寓意守中待时,动静皆宜。施主目前的处境,如同处在十字路口,进则可能碰壁,退则可能错失良机。唯有守住本心,等待时机,该动则动,该静则静,方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陈洛河皱起眉:“守中待时?可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 “必须要做的事,未必是必须现在做的事。”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可知,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因为它懂得顺势而为,也懂得等待时机。过于急切,反而会适得其反。” 陈洛河沉默了。老和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起圈圈涟漪。他想起自己在白湖乡的日子,想起对徐慎的怀疑,想起对小姑姑的执着,是不是太急切了? “那……动静皆宜呢?”他问。 “动,是行动,是进取;静,是思考,是沉淀。”老和尚说,“施主既要有所作为,也要懂得停下来反思。如同耕种,既要播种施肥,也要静待花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方能平衡。” 陈洛河拿着签,走出大殿。陈雅楠已经求到了平安符,正站在大殿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袋。 “哥,你求到什么签了?”她跑过来,好奇地问。 “中签。”陈洛河说。 “中签啊,那不好不坏。”陈雅楠撇撇嘴,“早知道我帮你求了,我手气一向好。” 陈洛河笑了笑,没说话。老和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心里那股烦躁,似乎淡了些。 也许,他真的该等等。等回家找到照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去探寻那些被尘封的往事。 “走吧,回去了。”陈洛河拍了拍陈雅楠的肩膀。 “好。”陈雅楠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车子驶离清福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陈洛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还很长,谜团还很多,但他心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平静,就像老和尚说的,守中待时,动静皆宜。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揭晓的总会揭晓。他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等待时机……一切,都慢慢来。 第64章 家宴 南京城的冬天总带着点温吞的湿意,梧桐叶被午后的阳光染成半透明的金,落在军区大院斑驳的红砖墙上,像铺了层碎金。陈洛河握着方向盘,将陈雅楠那辆线条流畅的白色轿车稳稳停在雕花铁门外时,门岗的哨兵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地方的规矩,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还是这股味儿。”副驾驶座上的陈雅楠偏头望着窗外,鼻尖轻轻动了动,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衬得那双杏眼更亮了,“哥,你说奶奶会不会又揪着我问对象的事?” 陈洛河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眼底漾开点笑意:“你觉得呢?” 他话音刚落,老管家宋福禄已经颠颠跑出来开门,看清车里的人,嗓门立刻提得老高:“哎呦!是大少爷和二小姐回来啦!”这声喊穿透了午后的宁静。 “大少爷和二小姐回来了——”宋福禄的声音带着点唱戏般的抑扬顿挫,朝着主宅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随即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褶子笑,“可算盼着你们了!老太太一早就站在门口望了三回,我猜这个时辰你们准是要到了。” 陈洛河刚拉开门下车,就见主宅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最先出来的是个穿藏青色盘扣衫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挽着,正是陈家的老太太。她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妇人,左边那位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气质温婉,是陈洛河的母亲周敏君;右边那位一身真丝旗袍,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是陈雅楠的母亲柳潇湘。 “奶奶!”陈雅楠像只快活的小鹿,几步就蹦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挽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眼睛笑成了月牙,伸手拉住刚走过来的陈洛河,又摸摸陈雅楠的头发:“洛河,雅楠,快让奶奶看看……啧啧,洛河这肩膀宽了不少,雅楠这丫头,越发出挑了。”她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都长这么大了,有对象了没有啊?” “奶奶!”陈雅楠把脸往老太太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雅楠不嫁,就想陪着奶奶。”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紫檀木小盒,打开来,里面是串油润的菩提子佛珠,每颗珠子上都雕着不同的佛祖菩萨像,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您看,这是我和洛河哥去清福寺求的,主持方丈说这串珠子开过光,能保您平安顺遂。”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拂过每颗珠子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珍视:“好好好,我们雅楠有心了。”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转头看向陈洛河,语气里带着嗔怪,“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多给你妹妹参谋参谋,女孩子家的心思细,选这珠子准是花了不少功夫。” 陈洛河刚要说话,周敏君已经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触到他脖颈时顿了顿:“黑了,也瘦了。”她眉头微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你看这手腕,都细了一圈。” “妈,这是结实了。”陈洛河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胳膊,肌肉线条在衣服下若隐若现,“以前总被人当成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现在这样多好,看着就靠谱。” “靠谱能当饭吃?”柳潇湘在一旁插了句嘴,伸手点了点陈雅楠的额头,“死丫头,就知道哄你奶奶,把你妈忘到脑后了?出门这么久,电话都没几个,还知道有家啊?” 陈雅楠立刻松开老太太的胳膊,转而挽住柳潇湘的手腕,身子晃了晃:“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从包里掏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您看,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的护肤品,据说抹了能年轻十岁,我给大伯母、三婶、四婶都带了一套,保证你们用了比隔壁李阿姨还显年轻。” 柳潇湘接过盒子,嘴上哼了一声:“就你嘴甜。”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转头看向周敏君,“敏君你看,这丫头越大越滑头,跟她爸一个德性。” 周敏君笑着摇头,刚要说话,陈洛河忽然问:“爷爷和我爸呢?” “在书房呢。”周敏君往主宅东侧指了指,“你爷爷非拉着你爸、你二叔、三叔打麻将,说三缺一凑不齐,硬把你爸从文件堆里拽出来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三婶和四婶在西厢房陪几个姑奶奶说话,你四叔在部队,原说今天有任务回不来,不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不定能赶回来吃晚饭。” “我去看看爷爷。”陈洛河说着就要往书房走。 “我也去!”陈雅楠立刻跟上,却被柳潇湘一把拉住。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柳潇湘捏了捏她的脸颊,“多久没回来,陪妈说说话,你三婶带了新茶,咱们去尝尝。” 陈雅楠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临走前还冲陈洛河挤了挤眼睛。 书房在主宅东侧,是栋独立的小阁楼,门口挂着块“静思”的匾额,是老爷子亲手写的。离着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洗牌的哗啦声,夹杂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给钱给钱!清一色自摸,你们仨今天手气都背!” 陈洛河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爷爷陈晓春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举着张牌,笑得满脸红光。他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穿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唯独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块老旧的军表,表盘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中年男人。靠门的那位穿着件深色夹克,眉眼间和陈洛河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父亲陈向东,此刻正皱着眉掏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的是二叔陈向南,穿件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串核桃,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爸,您这手气也太旺了,再这么下去,我这月零花钱都得给您了。” 最里面的是三叔陈向西,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爸这是牌技好,跟手气没关系。” “还是向西会说话。”爷爷陈晓春得意地哼了声,余光瞥见门口的陈洛河,眼睛一亮,“哟,小河回来啦!正好,你爸单位有事,让他去回个电话,你来替他打两圈。” 陈向东如蒙大赦,起身时拍了拍陈洛河的肩膀,低声说:“小心点,你爷爷今天手气正盛。”他转身往门外走,刚到门口就掏出手机,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省委”“紧急会议”之类的词。 陈洛河在父亲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牌,陈向南就开口了:“洛河,听说你去了白湖乡?那地方我去过一回,山路十八弯,条件差得很,你图什么?”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不解,“你要是想清静,让你三叔在大学给你找个教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要是想闯闯,来二叔公司,我给你个副总当当,总比在乡下熬着强。” 陈洛河洗牌的动作没停,笑了笑:“二叔,我对经商没兴趣,也不想待在学校里。” “那从政也犯不着去那么偏的地方啊。”陈向西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你让你爸在省里给你找个部门,从科员做起,熬两年就能提,不比在乡下强?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三叔去跟你爸说。” “三叔,路得自己走才踏实。”陈洛河摸起一张牌,看了眼,轻轻扣在桌上,“基层虽然苦点,但能看见真东西。” “嘿,这小子,跟你爸一个犟脾气。”陈老爷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他放下手里的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从基层做起没什么不好。想当年我当小兵的时候,在战壕里啃冻土豆,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那时候跟着元帅打战……” 陈向南和陈向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老爷子又要开始忆当年了。这话匣子一打开,没两小时收不住。 还好陈洛河及时开口:“胡了。”他把手里的牌推倒,清一色带幺九,“二叔,三叔,爷爷,给钱。” 陈老爷子的话头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陈洛河的牌,眼睛一瞪:“好小子,藏着掖着啊!”他笑着掏出钱包,“行,算你厉害。” 几人又打了两圈,陈向东才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陈向南见他进来,笑着说:“大哥,你这儿子可真给你长脸,已经给你搬回好几城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陈向东哼了一声,走到陈洛河身后看了看牌:“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能耐了,知道往没人管的地方跑了。”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没什么责备。 陈洛河刚要说话,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老爷,开饭了。” “走走走,吃饭。”陈老爷子一推牌就站了起来,中气十足地说,“今天人齐,得多喝两杯。” 在主宅正厅,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已经摆好了碗筷,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正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看见陈老爷子进来,笑着招手:“老头子,快来,就等你了。” 陈洛河跟着父亲往里走,挨个给长辈问好。三婶是大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拉着他问了半天白湖乡的情况;四婶是医生,反复叮嘱他要注意身体。 陈雅楠已经坐在餐桌末端,见陈洛河过来,赶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小伙,一个是三叔家的儿子陈瑾年,一个是四叔家的儿子陈朝阳,两人见到陈洛河,都笑着喊“洛河哥”。 “你们俩快毕业了吧?”陈洛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钢笔,笔身是磨砂的,刻着精致的花纹,“给你们的,毕业礼物。” 陈瑾年接过钢笔,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谢洛河哥。毕业的事……大概是爸妈安排吧,我爸想让我去他单位,我还没想好。” 陈朝阳也点头:“我妈说让我去医院实习,可我不想当医生,太没劲了。” 陈洛河刚要说话,就听老爷子在主位上咳嗽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开饭吧。” 话音刚落,佣人就端着菜从厨房鱼贯而出,红烧狮子头、清蒸鳜鱼、松鼠桂鱼……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南京家常菜的味道。陈雅楠拿起筷子刚要夹菜,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这是……”老太太愣了一下。 陈洛河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一看,笑着说:“是四叔回来了。” 院子里,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刚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身姿笔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股军人的硬朗,正是四叔陈向北。他手里还提着个军用背包,刚走到门口,就被迎出来的宋福禄拦住了。 “四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宋福禄接过他手里的背包,“老太太念叨您好几天了。” 陈向北笑了笑,大步往里走,刚进正厅就立正站好,朝着陈老爷子和老太太敬了个军礼:“爸,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眼眶有点红,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点,不过看着更精神了。” 陈老爷子平时很少起身,这次却破天荒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陈向北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小子!听说你们团这次军区比武拿了第一?把老杨他们军区打得落花流水?” 陈向北嘴角扬起一抹笑:“侥幸而已。不过把杨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下次见到您,要跟您比划比划。” “他?”陈晓春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意,“他年轻时候就不是我的对手,老了更不行。”他拍了拍陈向北的胳膊,“坐吧,就等你开饭了。” 陈向北刚坐下,老爷子就大手一挥:“吃饭!” 一时间,餐厅里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说笑声,格外热闹。老太太不停地给陈洛河和陈雅楠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陈向南和陈向西聊着生意上的事,时不时问陈向东几句省里的新闻;陈向北则在跟老爷子说部队的趣事,说到兴起时,老爷子还会拍着桌子笑。 陈雅楠一边吃,一边跟柳潇湘说在外面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陈瑾年和陈朝阳凑在一起听着;三婶和四婶则在小声说着家里的琐事,偶尔往孩子们碗里夹块肉。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大家才渐渐放下筷子。 “都把礼物拿出来吧。”老太太笑着说,“知道你们一个个回来都带了东西。” 陈向南先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木盒:“爸,这是我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玉石象棋,您平时没事可以跟老战友杀两盘。” 陈老爷子打开一看,棋子是通透的翡翠,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上次那个象牙的好。” 陈向西拿出个紫砂茶壶:“爸,这是顾景舟的弟子做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陈向东则递过去一个笔记本:“爸,这是您上次说想看的党史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轮到陈雅楠,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从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平安符:“爷爷,这是我和洛河哥在清福寺求的,保您健健康康,平安长寿。” 最后轮到陈洛河,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卷红纸,慢慢展开,是一幅用毛笔写的百寿图,每个“寿”字都不一样,笔力遒劲,透着股沉稳的气度。“爷爷,这是我写的百寿图,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老爷子看着那幅字,眼睛亮了亮,伸手摸了摸纸面,语气里带着赞许:“好字,比你爸写得强。”他把百寿图递给宋福禄,“挂到我书房去,天天能看着。” 送完礼物,天色已经暗了。大家陆续起身告辞,陈向南和陈向西各自开车走了,三婶和四婶也带着孩子离开了。陈洛河和父母坐同一辆车,周敏君坐在副驾驶,陈向东开车,陈洛河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军区大院,汇入南京城的车流。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陈向东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爷爷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陈洛河忽然开口,“尤其是四叔回来的时候。” “你四叔从小就讨你爷爷喜欢。”陈向东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他三岁就敢爬院里的老槐树,五岁就能背你爷爷的军功章编号,跟你爷爷一个性子,犟得很。” 周敏君在旁边笑了:“何止,你爷爷当年把他送进部队,别人都说舍不得,他倒好,说‘是我陈家的种,就该去部队历练’。” 陈洛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爸,我听奶奶说,爷爷最疼的是小姑?” 陈向东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你小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就被你爷爷宠着。我们四个犯错,哪个没被你爷爷用皮带抽过?就你小姑,闯了祸撒个娇,你爷爷就什么脾气都没了。”他叹了口气,“后来我们学精了,犯了错就让你小姑去背锅,百试百灵。” “那小姑后来……”陈洛河犹豫着问。 “后来你小姑下乡当知青”陈向东的声音低沉了些,“回来的时候像变了个人,黑了瘦了,却整天笑眯眯的,说在乡下认识了个很好的人,要回去跟他过日子。” “爷爷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周敏君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惋惜,“你爷爷就那么一个女儿,怎么舍得让她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你小姑性子倔,跟你爷爷吵了一架,偷偷跑回去了,好几年没音讯。”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大着肚子回来了。”陈向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为什么,又跟你爷爷大吵了一架,你爷爷说了些重话。结果第二天,你小姑就又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他顿了顿,“你爷爷后来不许家里人提你小姑,可我好几次看见他半夜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你小姑小时候的照片发呆。” 车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陈向东忽然问:“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你妈说你前阵子问起你小姑的照片,怎么了?” 陈洛河心里一动:“爸,我在白湖乡的遇到一个叫徐慎的年轻人,我觉得他……跟小姑有点像,我想找机会确认一下。” 陈向东把车停在路边,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陈洛河,“这是你小姑十八岁时候的照片,你看看。”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衬衫,站在老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又明亮。陈洛河看着照片,又想起徐慎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的眼睛,心脏忽然跳得厉害——太像了,不仅是眼睛,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如果真是你小姑的孩子……”陈向东的声音有些复杂,“多照顾点,毕竟是陈家的血脉。” 陈洛河握紧手里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车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在他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觉得,白湖乡那个地方或许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第65章 新年 腊月二十三春妮邀请徐慎去家里吃午饭,徐慎走进了春妮家的院子。灶间飘来的肉香混着蒸馒头的甜气。 “徐慎哥,你来啦!”春妮系着蓝布围裙从灶间探出头,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快进屋坐,我妈炖的排骨刚烂乎。”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方桌,赵春龙正往桌上端碗,粗瓷碗沿沾着几点油星,赵春湖拎着个锡酒壶,见了徐慎就直乐:“早等着你来呢,这酒是我托人从镇上打来的高粱烧,后劲足着呢。” 徐慎刚坐下,春妮妈就端着一大盆炖排骨进来,油汪汪的汤里浮着几块玉米,热气裹着肉香扑了满脸:“小慎待会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忙的,人都瘦了。” 春妮挨着徐慎坐下,往他碗里夹了块带筋的排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春龙举起酒碗,粗声大气地说:“徐慎,你这马上要成为妹夫了?这杯必须干了!” 徐慎本想少喝点,可架不住赵家兄弟热情,赵春龙一碗刚下肚,赵春湖又端起碗:“徐慎,你和大哥喝了也要和我这个二哥喝一碗……”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往下烧,徐慎觉得脸颊渐渐发烫。春妮在旁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说:“少喝点,这酒烈。”可赵春龙哪里肯依,按着徐慎的肩膀不让放碗:“春妮你别护着,男人喝酒哪有浅尝辄止的?” 几碗酒下肚,徐慎只觉得天旋地转,桌上的菜影影绰绰成了一团,春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想撑着桌子站起来,胳膊却软得像棉花,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屋里已经暗了。窗纸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灶间传来隐约的刷碗声。徐慎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盖着条厚棉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不是他的床。 他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外套、棉裤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单衣。陌生的床幔、墙上贴着的红牡丹年画、床头柜上那只绣着鸳鸯的针线笸箩……徐慎的脸“腾”地红了,这分明是春妮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凑近棉被,那股干净的香味更清晰了,像是春妮身上常有的味道。正有些发怔,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春妮拎着个暖水瓶走进来,看见徐慎在闻着她的杯子。 “你醒啦?”春妮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把水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手指绞着围裙带子,“都怪我那两个哥哥,非要灌你酒,我爸妈回来都骂他们了,说他们没分寸。” 徐慎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酒量不行。你哥哥们也是好客,我明白的。” “好客也不能往醉酒灌啊。”春妮走到椅子边拿起他的外套,“我看你睡得沉,怕你醒了着凉,就……就把你外衣脱了。你喝醉了沉死啦,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挪到床上。”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听不见。 徐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忙接过外套:“麻烦你了,春妮。” “快穿好吧,”春妮转过身往门口走,“我爸妈去东头二奶奶家串门了,两个哥哥喝多了还在里屋睡呢。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把脸。” 徐慎麻利地穿好衣服,刚走到堂屋,春妮就端着脸盆进来了,热水冒着白汽,里面还泡着块新拧干的毛巾。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酒意散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两人正站着没说话,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春妮爸妈推门进来,见了徐慎都笑着打招呼。“醒了?头还晕不晕?”春妮妈接过铜盆,“都怪那两个浑小子,回头我再好好说说他们。” “叔婶别责怪他们,是我自己没控制住。”徐慎连忙说。 春妮拉了拉妈的胳膊:“妈,我跟慎哥出去走走。” 春妮爸挥挥手:“去吧去吧,趁着天还没黑透,透透气也好。” 院门外的风带着点凉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徐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春妮脖子上,绕了两圈才系好,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垂,烫得像个小暖炉。 “不用,我不冷。”春妮往脖子里缩了缩,围巾上带着徐慎身上的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戴着吧,风大。”徐慎帮她把围巾边角掖好,两人并肩往村西头走。田埂上的麦苗绿油油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见叶片上凝结的白霜。 “慎哥,你看咱村的蔬菜大棚,”春妮指着远处一片亮闪闪的塑料棚,“这阵子收益可好了,昨天镇上供销社的人又来了,说咱的黄瓜、西红柿在城里都被抢着买,价格比夏天高了五成呢。” 徐慎点点头,脚下踢着块小石子:“建棚的时候就想着,冬天蔬菜少,肯定能卖上价。不过这法子好学,我听说邻村的也开始搭棚了,往后竞争多了,收益怕是要降下来。” “那咋办?”春妮停下脚步,有些着急地看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少了吧?” “得想新法子。”徐慎望着远处的大棚,“比如错开种植时间,或者种点稀罕品种,像辣椒、茄子这些,别人种得少,咱就能占先机。”他说着转头看向春妮,见她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回头我琢磨琢磨。” 春妮重重地点头,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揣在棉袄袖子里,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一点温热。“今年天好奇怪,”春妮望着灰蒙蒙的天,“往年这时候雪都下过好几场了,今年到现在连个雪粒儿都没见着。” “冬雪晚,春寒长。”徐慎想起老人们常说的谚语,“估计明年春天会更冷点,到时候得提醒大伙,大棚夜里多盖层草帘,别让菜苗冻着了。” “慎哥你懂的真多。”春妮仰起脸看他,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对了,明天我要去乡里赶集,你陪我一起去不?顺便买点年货。” “好啊。”徐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正好也得买点东西,就跟你一起去。”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田埂尽头传来各家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混着晚饭的香气在村里弥漫。徐慎把春妮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二婶王桂花正坐在炕边包饺子,面板上排着密密麻麻的白胖饺子,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元宝。“回来啦?”王桂花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快过来帮忙,多包点,猪肉白菜、猪肉大葱、猪肉芹菜的都有,待会儿捡两百个给春妮家送过去,让他们晚上下着吃。” 徐慎洗了手坐下,拿起面皮学着二婶的样子包起来。他包的饺子总有点歪歪扭扭,不像二婶包的那样周正。 “春妮妈刚才来借酱油,跟我念叨了两句,说那两个小子把你灌醉了。”王桂花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也是,不会少喝点?春妮那丫头着急坏了,偷偷跟她妈说给你盖了厚被子,怕你着凉。” 徐慎的脸又热了,低头专心包饺子,没再说话。 包完饺子,他装了满满两大盘,用竹篮提着往春妮家去。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面条香,春妮妈正站在灶台前擀面条,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大面片。 “叔婶,给你们送饺子来了。”徐慎把竹篮放在桌上。 “你这孩子,还特地跑一趟。”春妮妈擦了擦手,“正好我擀了面条,你待会儿带点回去,让你二婶晚上煮着吃,配饺子正好。” 春妮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包:“慎哥,刚才忘了让你把这个带回去,你正好来了,试试合不合身。”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针脚细密,还有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我看你冬天总穿那件旧棉袄,就想着给你织件毛衣,棉鞋也是新做的,你试试。” 徐慎拿起毛衣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毛线柔软暖和,贴着皮肤特别舒服。春妮在旁边看着,忽然皱起眉头:“好像领子有点紧,是不是勒得慌?我给你拆了改改,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不勒,挺好的。”徐慎连忙说。 春妮却不依,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拽了拽:“还是有点小,得改松点才舒服。”她说着又蹲下去,按了按他脚上的棉鞋,“鞋正好,不松不紧,走路也暖和。” 徐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春妮妈把切好的面条装进一个大碗里,上面还盖了块干净的布。 他提着面条,穿着新棉鞋往家走,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徐慎就揣着钱出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春妮已经在等他,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辫子上还系了两个红绒球,风一吹就跟着晃。 “等很久了?”徐慎加快脚步走过去。 “刚到。”春妮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热乎的馒头,“给,我妈早上蒸的,垫垫肚子。” 两人正吃着,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绿色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村里去赶集的乡亲,见了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车开得慢,一路摇摇晃晃,窗外的田埂、树木都往后退,春妮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了镇上,集市早已热闹起来。腊月的集比往常大了好几倍,从街头到街尾,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春联的摊子前挂满了红色的对联,“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墨迹淋漓;卖糖果的摊子上,芝麻糖、酥糖、水果糖堆成了小山,甜香能飘出老远;还有卖年画的,《鲤鱼跃龙门》《胖娃娃抱鱼》,色彩鲜亮,看着就喜庆。 “先买春联和福字吧。”春妮拉着徐慎往一个摊子前走,拿起一张“福”字比划着,“这个好,字写得精神。” 徐慎在一旁看得春妮砍价,等付了钱走远了,才打趣道:“没想到你砍价这么厉害。” “那当然,”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说了,买东西就得货比三家,不能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你看,这不就省了两毛?够买块糖吃了。”她说着真的往旁边的糖果摊走去,买了两块水果糖,剥开一块塞到徐慎嘴里,“甜不甜?” 橘子味的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徐慎点了点头:“甜。” 两人接着往前逛,春妮买了些瓜子、花生,又挑了几样给小侄子的玩具。走到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摸了摸一块粉色的灯芯绒:“这块布做棉袄肯定好看。” “喜欢就买。”徐慎说着就要掏钱。 “不用,我就是看看。”春妮拉着他往前走,“咱还得给叔叔阿姨和我爸妈买件新衣服呢。” “先给你买。”徐慎却停在一家时装店门口,“进去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一件。” “我不用,我衣服够穿。”春妮往后缩。 “过年总得穿件新的。”徐慎硬把她拉了进去。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呢子大衣,有短袄,还有城里姑娘时兴的牛仔裤。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地迎上来:“看看吧,都是新款,特别适合你们年轻人。” 徐慎指着一件宝蓝色的短袄:“试试这件。”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配这条裤子。” 春妮红着脸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徐慎站在外面等,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 门“咔哒”一声开了,春妮走了出来。宝蓝色的短袄衬得她皮肤雪白,牛仔裤包裹着纤细的腿,显得格外挺翘。她平时总穿宽松的棉袄棉裤,这会儿换了新样式,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模样,既灵动又带着点城里姑娘的洋气。 徐慎看得有些发呆,店员在一旁笑着说:“小伙子眼光真好,这衣服跟你对象太配了。” 春妮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不敢看徐慎。徐慎定了定神,又从货架上拿了双米白色的加绒小皮鞋:“试试这个。” 春妮穿上鞋子,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连自己都有点惊讶。镜中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腼腆,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三件都要了。”徐慎对店员说。 “别,太贵了。”春妮连忙摆手。 “过年呢,就得穿新的。”徐慎没听她的,又拉着她给双方父母挑衣服。给春妮爸妈挑了件灰色的棉袄和深蓝色的棉裤,给二婶挑了件枣红色的罩衣,给二叔挑了顶新棉帽。 出了时装店,两人手里拎满了东西。路过一个卖烟花的摊子,春妮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烟花筒,眼睛里闪着光。“过年放这个肯定好看。” 徐慎挑了几个大的烟花,又买了一把小烟花棒:“除夕晚上放。”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徐慎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他穿好衣服出门,见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红通通的一片,把村子都染得喜庆起来。 二婶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蒸馒头、炸丸子,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慎娃,快过来帮忙贴春联。”二叔拿着糊桶喊他。 徐慎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框上,又把“福”字倒着贴在院门上。“福到了,福到了。”二叔在下面乐呵呵地说。 早饭吃的是饺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咬一口满嘴流油。二婶往他碗里夹了个硬币饺子:“吃着这个,来年准发财。” 正吃着,村支书李建国来了:“吃着呢?” “李叔,您坐。”徐慎连忙起身。 “不坐了,跟你说个事。”李建国说,“今天祭祖,往年都是我主持,今年我想让给你。你今年做村长带着大家做了那么多事,让你主持,先祖也高兴。” “这……不合适吧?”徐慎有些犹豫。 “有啥不合适的?”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跟大伙说好了,他们都赞成。再说了,你年后就要去乡里工作了,往后想主持也没机会了。就这么定了,上午十点,村祠堂集合。” 徐慎只好答应了。 上午十点,村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祠堂里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香烛、纸钱,还有猪头、鸡鸭、水果,都是各家凑来的祭品。徐慎换上件提亲穿的中山装,站在桌子前面,心里有点紧张。 李建国在一旁鼓励他:“别紧张,就按我教你的说。” 徐慎深吸一口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祭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维岁暮冬祭,谨具香烛果蔬,告于先祖灵前。 昔先祖胼手胝足,拓此家园,累世护佑,方使子孙赖土地而安,依时序而丰。今岁冬雪迟滞,田畴待润,子孙怀惴惴之心,念先祖曾历风霜,深谙稼穑之艰。 祈先祖垂鉴:愿来岁春雨知时,不违农桑;夏阳有度,不伤禾苗;秋霜应节,助谷归仓;冬雪滋田,护麦安藏。更祈家宅清宁,族脉绵延,不负先祖所托。 谨以微礼,敬献祭上。伏惟尚飨!” 念完祭文,他用烛火点燃纸钱,黄色的纸灰在风里打着旋,慢慢飘向天空。他跪在蒲团上,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先祖牌位又磕了三个头。村民们也跟着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场面庄严而肃穆。 祭祖仪式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准备年夜饭。徐慎帮着收拾好东西,回到家时,二婶已经把年夜饭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炸丸子,还有一碗饺子,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快吃吧,吃完了好去春妮家。”二婶笑着说。 徐慎扒拉了几口饭,心里惦记着和春妮的约定,匆匆吃完饭就往春妮家跑。春妮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提着个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个胖娃娃,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等久了吧?”徐慎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刚出来。”春妮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给,我妈炸的丸子,路上吃。” 两人提着灯笼,往村西头的河边走去。除夕夜的河边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村里传来阵阵鞭炮声,偶尔还有烟花在夜空绽放,五颜六色的,把河水都染得斑斓。 徐慎从包里拿出白天买的烟花,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放好。他点燃引线,“嘶”的一声,火星往上窜,接着“嘭”的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春妮仰着头,看得入了迷,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容格外灿烂。 放完大烟花,徐慎又拿出小烟花棒,点燃了递给春妮一根。火星在她手里跳跃,像一串小星星。“闭上眼睛,许个新年愿望吧。”徐慎说。 春妮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徐慎也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愿:愿来年风调雨顺,愿春妮平安喜乐,愿他们能一直这样在一起。 等他睁开眼,春妮正看着他笑:“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徐慎笑着说。 “我也不告诉你。”春妮举起手里的烟花棒,和他的碰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像撒了一把金粉。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一共十二下,浑厚而悠长,宣告着新年的到来。更多的烟花在夜空绽放,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徐慎看着春妮被烟花映红的脸颊,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 这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这晚来的大雪终于下起来了,徐慎拉着春妮在雪里走着,雪也慢慢落满两人的肩头。 第66章 调令 正月的风夹着雪花还带着点寒意,掠过青山村的一切。但这点冷意却丝毫没冲淡他心里的暖意——春妮正踮着脚,把一条新织的围巾往他脖子上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根,像带着团小火苗,烫得他心里发痒。 “过了十五,这年就算彻底过完了。”春妮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舍不得,“到时候你真要去乡里上班?” 徐慎伸手攥住她还没收回的手,掌心的温度把她冻得发红的指尖焐热了些。“嗯,听马乡长的意思,年后就得报到,但是现在文件还没下来还说不定呢,指不定就不走了。”他望着春妮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藏不住的担忧,“所以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从大年初一到初十,徐慎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春妮身边。他知道,这平静的陪伴可能再过几天就要被打破了。从村长到乡干部,身份的转变意味着更多的忙碌,意味着他和春妮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青山村到白湖乡有二三十里路,以后想天天见面几乎是奢望。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正月里的日子,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把村里的琐事暂时交给刘德胜,一门心思地陪着春妮,仿佛要把往后几个月的相处时光,都浓缩在这几天里。 正月初十白湖乡政府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到了墙角。几间办公室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青烟,年后乡政府除了路远的干部基本都已经复工了。乡长马德贵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正靠在藤椅上,指间夹着根烟,眉头微微皱着。 “国安,你说那个徐慎,是安排到农业办,还是放乡政办给胡浩当助理?”马德贵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上。 坐在对面的秘书王国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仔细琢磨着这两个职位的利弊。他跟了马德贵这么多年,最知道这位乡长的心思——既想重用徐慎,让他能帮着解决乡里的经济指标难题,又不想太早把他推到书记赵长河的眼皮子底下。 “乡长,这两个去处各有各的说道。”王秘书斟酌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放农业办吧,好处是离党政办远,赵书记那边暂时不会太留意。徐慎在村里对农业这块熟,去了能快速上手,正好能帮着抓抓农业经济,这对咱们乡的Gdp可是实打实的贡献,也能解决上面发下来的指标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弊端也明显,农业办离咱们乡政办远,平时想随时找他商量事不方便,时间长了,万一他跟农业办主任走得近了,怕是容易脱离咱们的视线。” 马德贵“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要是让他当胡乡长的助理,在乡政办办公,好处是离咱们近,一举一动都能看在眼里,方便拉拢。”王秘书继续分析,“但问题是,胡乡长那人你也知道,做事一板一眼,徐慎要是跟他搭班子,怕是放不开手脚。乡政办琐事又多,迎来送往的,徐慎那股子闯劲说不定就磨没了,想让他解决经济问题,怕是难。” 马德贵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别光分析利弊,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王秘书心里早有盘算,闻言道:“乡长,依我看,咱们既然想让徐慎解决实际问题,就得把他放到能施展拳脚的地方。农业办虽然偏,但正好没人掣肘,他熟悉农业,去了就能干实事。至于说怕他脱离掌控,这简单——咱们多表示表示多拉拢拉拢,他肯定知道该跟谁走。” 马德贵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行,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我来起草调令,调青山村村长徐慎到乡农业办,职务嘛……先给个副主任,给他点压力,也给他点盼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马德贵写得很认真,把任职时间、负责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落下自己的签名,才把纸往王国安面前一推:“把这个夹在要给赵长河签字的材料中间,让他签了。” 王秘书拿起调令看了一眼,心里明白马德贵的用意。按规矩,副主任级别虽然不算高,但也得乡长和党委书记共同签字才能生效。马德贵这是想趁着赵长河刚复工,事情多,让他在一堆材料里不经意间签了字,省得节外生枝。 王秘书把调令仔细折好,夹进一叠厚厚的文件里,那是年前就该审批的报表和申请,堆在一起足有半尺高。 他抱着材料走到隔壁赵长河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扬声道:“赵书记,我是乡政办的小王,有些材料马乡长签过字了,需要您这边审批签字。” 屋里传来赵长河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王国安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赵长河正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国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放桌上吧。” “哎。”王秘书把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尽量不挡住赵长河面前的文件,“赵书记,这些都是急着要办的,您处理完我再来取。” 赵长河摆了摆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看着,嘴里随口说道:“马乡长看过的,能有什么问题。”他说话间,已经拿起笔,快速地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王国安站在旁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眼睛盯着赵长河的笔尖,看着他一份接一份地签字,呼吸都放轻了。那叠材料里,调令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祈祷着赵长河别细看,别突然问起徐慎是谁。 赵长河签得很快,显然没把这些例行公事的文件放在心上。他翻到夹着调令的那一页时,只是扫了一眼标题,看到“职务调整通知”几个字,也没细看内容,手腕一动,就在末尾签上了名字,然后随手放到了一边。 等赵长河把送过来的一堆文件都签完,王国安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脸上挤出笑容:“那赵书记您忙,我先回去了。” “嗯。”赵长河头也没抬,继续签着下一份文件。 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赵长河才停下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刚才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青山村徐慎? 他拿起那份刚签过字的调令,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徐慎,他有点印象,青山村,最近在白湖乡也是名声大噪。马德贵突然把他调到乡里来,还安排在农业办当副主任,这是想干什么? 赵长河眯起眼睛,手指夹着烟,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他和马德贵面和心不和,在乡里的工作上明里暗里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马德贵突然提拔一个村干部,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赵长河低声念叨着,“回头让洛河留意下这个徐慎,看看马德贵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另一边,王国安拿着签好字的文件回到马德贵办公室,脸上难掩兴奋:“乡长,成了!赵书记签字了!” 马德贵抬眼看他:“他没问什么?” “没有。”王国安笑着说,“估计是没细看,就说您签过的没问题,直接就签了。” 马德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样最好,让他晚点注意到徐慎,咱们也能多些时间布局。”他顿了顿,看向王国安,“国安,明天辛苦你跑一趟青山村,把调令给徐慎送去,顺便把话带到。” “没问题,乡长。”王国安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王国安就坐着车前往青山村。 村部的院子里积着雪,几间平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王国安推开虚掩的村部大门,只见书记李建国正和会计李长喜围着个炭盆烤火,手里捧着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李书记,在值班呢?”王国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打招呼。 李建国抬头一看是他,赶紧站起来:“王秘书!快进来烤烤火。” “不了,我有要紧事。”王国安摆了摆手,“麻烦李书记把村里的干部都叫一下,我要宣布个通知。” 李建国看出他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赶紧和李长喜分头去叫人。好在过年期间,村干部们都没走远,没多大功夫,村部的小屋里就挤满了人。副村长刘德胜、妇女主任顾小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乡里突然来人要宣布什么事。 王国安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调令,展开来。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里的纸上。 徐慎站在人群中间,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都安静一下,我现在宣读乡政府的通知。”王国安的声音清晰地在小屋里响起,“根据工作需要,经白湖乡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免去徐慎同志青山村村长职务;任命徐慎同志为白湖乡农业办公室副主任,负责协助主任开展农业技术推广、农村产业发展规划等工作,任职时间自1990年1月16日起。”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继续念道:“在青山村村长职务空缺期间,由青山村副村长刘德胜同志代行村长职责,主持青山村日常工作,代行职责时间自1990年1月15日起,直至新的村长选举产生。请徐慎同志尽快办理工作交接,按时到乡农业办公室报到履职。特此通知。白湖乡人民政府,1990年1月10日。” 念完通知,王国安把调令折好,走到徐慎面前,笑着伸出手:“徐主任,恭喜恭喜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这边尽快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按时到乡里报到。” 徐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握住王国安的手:“谢谢王秘书,我知道了。” “马乡长特地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他特别期待你的到来。”王国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亲近。 “替我谢谢马乡长。”徐慎点点头,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王国安又和李建国、刘德胜等人打了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急匆匆地告辞:“我还得赶回乡里复命,就不多留了。” 送走王国安,屋里的人炸开了锅。 “徐村长这是升了啊!去乡里当副主任了!” “恭喜徐主任!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青山村啊!” “德胜,这下你可得挑起重担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带着羡慕和恭喜。刘德胜站在一旁,他搓着手,嘿嘿笑着:“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徐慎手里捏着那份调令,纸张薄薄的,却感觉沉甸甸的。他看着上面“农业办公室副主任”几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兴奋是肯定的。从一个村的村长,到乡里的干部,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意味着他可以做更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青山村,更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可担忧也随之而来。农业办副主任,听起来是个官,可他心里清楚,这位置不好坐。乡里的关系比村里复杂得多,马乡长和赵书记面和心不和,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人。而且,他对乡里的工作流程不熟,农业办具体要做些什么,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李建国看出他情绪复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能去乡里是好事,是你的本事。村里的事你放心,我会帮着德胜盯着,你安安心心去报到。” 徐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工作交接、去乡里报到,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做。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个他曾经奋斗的地方,心里暗暗说:青山村,我走了。但我不会忘了这里,更不会忘了这里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慎握紧了手里的调令,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新的路就在眼前,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67章 分别 刚过完新年的热闹,空气里残留着些鞭炮的硫磺味,灶台上蒸馍的热气还没散尽,正月十五的灯笼就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挂了起来。 徐慎坐在炕沿上,看着二婶王桂花在屋里转来转去,把一件件东西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塞。先是把两双纳得厚实的布鞋塞进去,又翻出个铁皮饭盒,里面放着做好的菜,说是怕他到了乡里吃不惯食堂的饭。 “妈,真不用带这么多,”徐慎伸手想去拦,“乡里有供销社,缺啥买啥方便得很。” 王桂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眼里满是不舍:“你当是在家里呢?乡里供销社的东西也不是临时就能买的到的”。 徐慎看着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个圆滚滚的冬瓜,忍不住笑了:“我是去乡里上班,不是去闯关东,哪用得着带这么些家当?” “上班咋了?上班就不用吃饭了?”王桂花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下来,“你这孩子,明儿一早就走,到乡里还得收拾一下。再说了,这都是家里现成的,花那冤枉钱干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你在乡里站稳脚,我和你爸再去看你。” 徐慎心里一暖,不再推辞。他起身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木盒子往书包里放。盒子里是爸妈徐双福和陈清秋的遗物。他把盒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又铺上几件换洗衣裳,像是要把这份念想妥帖地藏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有点急,像是怕里面人听不见。 徐慎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股子寒气,门口立着的正是春妮。她穿着上次买的短袄,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点白霜,见了徐慎,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咋穿这么少就跑来了?”徐慎赶紧把她往屋里拉,伸手捂住她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他不由得皱起眉,“冻成这样,小心别感冒了。”他的手心带着体温,焐得春妮睫毛颤了颤,往后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你明天就走了,”春妮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来看看你。”她顿了顿,抬头往屋里望了望,“你家里有人?” “在房间给我收拾东西呢。”徐慎摸了摸她的头发,才发现她的辫子上还沾着点雪沫子,想必是从家里一路小跑过来的。 春妮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去我家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徐慎愣了一下,心想有啥东西不能直接带来,非得跑一趟她家?但看春妮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两人并肩往春妮家走,春妮往徐慎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又像触电似的分开。 “你哥他们都走了?”徐慎打破沉默。 “嗯,今早起的程,去城里工地干活了。”春妮应着,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爸妈去走亲戚了,说是远房的姨奶奶家,路离得远,估计下午才能回来。” 说话间就到了春妮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春妮推开门,引着徐慎穿过堂屋,掀开里屋的门帘,来到春妮的闺房。 刚进屋,春妮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徐慎的脖子。她的动作又急又猛,带着股子不顾一切的劲儿,徐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棉袄里的身子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钻进徐慎的鼻腔,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徐慎哥,”春妮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亲我。” 徐慎的喉咙有点发紧。他低头看着春妮毛茸茸的发顶,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耳朵。他慢慢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春妮的嘴唇有点凉,却很软。 这一次,春妮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她仰起脸,笨拙地踮起脚尖,小舌头试探着伸出来,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他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在屋里纠缠。春妮的手先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后来慢慢松开,颤抖着去解自己棉袄的盘扣。布扣“啪嗒”一声解开,她抓起徐慎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和柔软,还有急促的心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徐慎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缩回来,却被春妮按住了。 “徐慎哥,摸我一下。”春妮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声音烫得惊人,带着点哀求。 徐慎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蒸笼,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隔着毛衣胡乱地揉捏着,春妮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身子也软得快要站不住,全靠他搂着才没倒下。 就在这时,春妮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灯火,像是有泪光在闪。“徐慎哥,”她咬着嘴唇,声音抖得厉害,“你要了我吧。我想做你的女人,我想把我都给你。” 徐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停留在春妮的胸口,那里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烫得他心头发慌。春妮的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徐慎忽然清醒过来。他知道春妮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在青山村,姑娘家的身子金贵得很,若是没成亲就做了出格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春妮肯这样,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托给他,这份信任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把手从春妮胸口挪开,转而紧紧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哑得厉害:“傻妮子,你这是干啥。” 春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徐慎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我怕,”她哽咽着,“我怕你去了乡里,见了别的女人,就不记得我了。我把身子给你,你就不能不认账了,你就得娶我……” “胡说啥呢。”徐慎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指腹蹭过她滚烫的脸颊,“咱俩可是已经定亲了的?”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满是疼惜,“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是春妮,这事儿不能急。” 春妮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桃花:“为啥?” “因为我想把最好的留到咱们新婚之夜。”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到时候,我会风风光光地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媳妇。咱们要在红烛底下,安安稳稳地做这件事。现在这样……不行。” 他看着春妮迷茫的眼睛,又补充道:“现在做了,就成了偷偷摸摸的了,委屈了你。我舍不得。” 春妮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她猛地把头埋进徐慎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羞死了……我刚才咋说得出那种话……”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像是又羞又气,眼泪却不再掉了。 徐慎笑了,拍着她的背安抚:“不羞,我知道你是怕我走了忘了你。”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放心吧,忘不了的。就算到了天边,我心里也记着你。” 春妮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真的?” “真的。”徐慎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在乡里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她刚想说话,徐慎忽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不像刚才那么热烈,带着点温柔的安抚,轻轻地辗转,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分开。 “等我回来。”徐慎额头抵着春妮的额头,气息交融在一起。 春妮点了点头,脸颊上还带着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两人就这么坐在炕边,互相抱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像是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春妮猛地从徐慎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扣棉袄的盘扣,指尖都在发抖,半天也扣不上一个。 徐慎赶紧帮她,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吓了一跳,像触电似的分开。徐慎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春妮则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炕上的被子,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门帘被掀开,春妮的爸妈走了进来。春妮妈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见了屋里的徐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哎呀,是小慎啊,啥时候来的?” 春妮爸站在后面,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徐慎也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叔,婶,我来看看春妮。” 春妮妈眼睛转了转,忽然拍了下大腿:“你看我这记性!刚才走得急,忘了买酱油了!他爹,你陪我去村头小卖部买一瓶去,中午炒菜等着用呢。” 春妮爸一脸茫然:“咱家不是还有半瓶酱油吗?我早上还看见……” 话没说完,就被春妮妈狠狠瞪了一眼,她拧了一把春妮爸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去不去?不去中午就没饭吃!” 春妮爸“哎哟”一声,赶紧改口:“去去去,这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往外走,经过徐慎身边时,春妮妈还笑着说:“徐慎啊,你跟春妮坐着唠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徐慎和春妮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春妮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走到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个布包递给徐慎:“给你的。” 徐慎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双鞋。一双是棉鞋,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纳得又密又匀;另一双是单鞋,厚底,看着就结实。 “你上次不是给我做了一双棉鞋了吗?”徐慎拿起棉鞋,心里暖烘烘的,“咋又做了两双?”他记得春妮前阵子总说眼睛酸,想必是晚上在熬夜赶工做的鞋子。 他抓起春妮的手,摊开来看。果然,她的指尖上有好几个小小的红口子,是被鞋锥子扎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徐慎心里一紧,用指腹轻轻蹭过那些伤口:“还疼不疼?” 春妮把手往回抽了抽,笑着摇头:“早不疼了。你去乡里上班,来回走路多,费鞋。这双棉鞋厚实,现在穿正好。那双单鞋等开春天暖和穿,底厚,走路不硌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着,多做两双,你每天看到鞋子就能想起我。” 徐慎鼻子一酸,把春妮搂进怀里。她身上的皂角香混着少女的清香。他贪婪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傻丫头,”他喃喃道,“我咋会不想你。” 两人抱着又坐了会儿,徐慎看了看窗外说:“我该回去了,二婶该着急了。” 春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帮他把布包系好,又塞进他手里。徐慎走到门口,春妮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外面冷,回去吧。”徐慎停下脚步,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站在门内没动。徐慎转身往外走,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春妮的爸妈在墙角那儿跺着脚取暖,见他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叔,婶,我回去了。”徐慎红着脸打招呼。 春妮妈赶紧说:“路上慢着点。到了乡里好好干,有空常回村里看看……看看春妮。” 徐慎应着,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春妮还站在门口,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直到他拐过墙角,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的天还没亮。徐慎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悄悄爬起来,生怕吵醒炕上的二叔二婶。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帆布包已经被二婶塞得满满当当,他拎了拎,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整个家的牵挂。他把春妮给的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轻轻拉开了院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而就在院门外,昏黄的月光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春妮。 她还是穿着那件蓝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正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又被风吹散。见徐慎出来,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徐慎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冻得像块冰疙瘩。“傻妮子!不是让你别来送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天这么冷,你等多久了?” 春妮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鼻尖冻得通红:“没多久,刚到。我猜你肯定坐第一班车,就想来送送你。”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给你带的煮鸡蛋,还热乎着呢,路上吃。” 徐慎接过布包,果然是温的,想必是揣在怀里焐着的。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焐热。 “我给你拿包。”春妮说着,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帆布包。 徐慎没松手,他放下包,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个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那是块玉佩,上面刻着清秋两个字,是妈妈的名字。 他拿起玉佩,轻轻绕过春妮的脖子,把绳结系好。玉佩贴着她的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份温润。“这是我妈留下的,”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要是我妈还在,她肯定也希望把这个给你。” 春妮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她用手捂住,像是握住了什么珍宝,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一路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道上回响。偶尔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头上“青山村——白湖乡”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司机正蹲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火光一亮一灭。 “到了。”徐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春妮。 春妮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上车吧。” 徐慎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又抱了抱春妮,力道很紧:“快回去吧,天太冷了,别冻感冒了。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 “嗯。”春妮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 徐慎松开她,转身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赶紧用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和凝结的水珠。玻璃上很快露出一片清晰的地方,他能看见春妮还站在路边。 司机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大巴车缓缓开动,春妮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挥了挥。 徐慎也挥着手,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春妮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青山村的轮廓渐渐模糊,直到车子拐过一道山梁,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才缓缓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化作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带着山里的寒气,也带着离别的味道。徐慎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驶向一个新的地方了。但他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青山村的这个地方永远有个姑娘在等他,那是他最牵挂的念想。他摸了摸怀里温热的布包,里面的鸡蛋还带着春妮的体温。 第68章 报到 正月的风像揣了把刀子,割在脸上是生疼的。徐慎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白湖乡政府门口时,天边刚扯开一道灰蒙蒙的口子,来的太早了,乡政府的大铁门还上着锁。徐慎绕到传达室旁边,墙根下有个背风的角落,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他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使劲搓了搓,指关节冻得发僵,连弯一下都费劲。徐慎抬头看了看传达室的窗户,一点光亮都没有,心里估摸着还得等阵子。约莫二十多分钟,传达室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徐慎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老汉拎着串钥匙从里面探出头来。 “谁在那儿?”老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徐慎赶紧上前一步:“叔,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天边透过来的微光看清了徐慎的脸,忽然“哦”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是青山村的吧?去年来过乡政府几次。” 徐慎没想到他能认出来,愣了一下才点头:“是。” “这天寒地冻的,站这儿干啥?快进来暖和暖和。”老汉侧身让开门口,往里扬了扬下巴,“我是这儿的门卫,姓张,你叫我老张就行。” 传达室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老张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拿起炉钩子捅了捅炉子。 “坐,快坐。”老张指了指炉边的小马扎,转身去角落里拎过一个铁皮水壶,往炉上的铁架一放,“我这就烧点热水,你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徐慎挨着炉子坐下,一股暖流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僵的膝盖终于有了点知觉。他把手伸到炉子边,掌心能感觉到微弱的热气,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老张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新煤球,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回头看见徐慎脚边的帆布包,咧嘴笑了:“这大包小包的,你是从村里来办事的?” 徐慎刚暖和过来些,赶紧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张:“叔,我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报到的,新调到农业办的。” 老张接过烟给自己点了,他吸了一口:“哦?农业办新调来的副主任就是你?前阵子听党政办王主任念叨过,说要来个年轻的副主任,原来是你这小伙子。” 他起身从桌角的茶叶罐里捏了几片茶叶,给徐慎倒了热水。老张把搪瓷缸往徐慎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徐慎双手捧着搪瓷缸暖了暖身子。“谢谢您,张叔。我叫徐慎,乡里通知今天来报到。” 老张点了点头,“报到,你这也来得太早了,离上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呢,党政办的门都没开。” 徐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最早一班车来的,怕耽误了事情,迟到不好。张叔,我这头一回来乡里办事,啥流程都不懂,您给我说道说道?” 老张把烟摁灭慢悠悠地说:“你这属于跨单位调动,手续得办全了。待会党政办开门,你先去找党政办的王主任,他那儿有组织办给的调令,你得签字。签完字领张办公用品申领单,再上二楼去组织部,找人盖个章,证明你人到岗了就行。” 徐慎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认真记着。 “盖完章,你去财政所,”老张继续说道,“把工资关系转过来,顺便领这个月的饭票。对了,饭票得揣好了,丢了就要自己花钱补。” 徐慎笔尖一顿,在“财政所”下面画了个小圈:“嗯,记下了。那之后呢?” “之后拿着办公用品申领单去行政办,领办公用品,再跟他们说你要申请一间宿舍。”老张顿了顿,又补充道,“都弄完了,你就去农业办找杨主任,他会带你认人,给你安排办公桌。农业办在西边的平房,离主楼有点远,你别找错了。” 徐慎把这些一一记下,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他合上本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刚才还七上八下的,这会儿像有了张地图,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张叔,可真谢谢您,要不我这两眼一抹黑,指不定要多跑多少冤枉路。” “谢啥,都是为公家办事。”老张摆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不过我得跟你透个底,农业办那摊子可不轻松。咱白湖乡就指望地里的收成吃饭哪样事情都得盯着,这些事情够你忙的。” 徐慎点了点头:“我在村里也跟土地打交道,知道不容易。” “那不一样,村里就那么点地,乡里可是管着十几个村。”老张叹了口气,“还好你们农业办的杨主任是个实在人,杨万利,你听说过吧?以前是县农科所的技术员,懂行,性子直,说话嗓门大,但心眼不坏,就是对手下人要求严,你刚去,多听少说准没错。” 徐慎把杨万利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哦对了,”老张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农业办有个孙福康,你得留意着点。他在农业办干了十年,从干事做到了主办,本来这次副主任的位置,不少人都以为是他的。你这一来……”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看了徐慎一眼。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种“本以为”的事最容易结疙瘩,尤其是在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 “张叔,谢谢您提醒。”徐慎认真地说。 老张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咋样,还得你自己慢慢品。农业办虽说地方偏,办公室小点,但好好干,肯定能出实绩。咱都是农民出身的,不怕吃苦,就怕没实事干。”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步入乡政府大门。老张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哟,党政办的人来了,这就快开门了。你把行李先放我这儿,办完手续弄好宿舍再回来拿。” 徐慎赶紧站起身:“那麻烦张叔了。” “不麻烦,快去吧。”老张挥了挥手。 徐慎又谢了一遍,才快步走出传达室。 党政办在主楼一层最东边,门已经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拿着扫帚扫地,见徐慎进来,直起腰问:“同志,你找哪位?” “我找王主任,我是来报到的,农业办的徐慎。” “哦,王主任在里屋呢,你进去吧。”年轻人指了指里间的门。 徐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王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文件,见徐慎进来,抬头笑了笑:“是小徐吧?调令我给你准备好了,来,在这儿签字。” 徐慎签了字,王主任又给了他办公用品申领单,嘱咐道:“组织部在二楼楼梯口第二个门,今天有人值班,你上去就行。” 从党政办出来,徐慎径直上了二楼。组织部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个女声:“请进。”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核对了调令,麻利地盖了章,又在他的报到单上签了字。 领办公用品的时候,行政办的人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你的宿舍在3排4号,钥匙给你。” 一圈手续办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办公楼顶上。徐慎拿着钥匙和办公用品,又回传达室取了行李,老张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听见动静醒过来:“都办完了?” “嗯,麻烦张叔了。”徐慎把剩下的那包烟塞给老张,“您留着抽。” 老张也没推辞,揣进兜里:“快去吧,农业办该上班了。” 农业办的平房在西边,离主楼得有百十米远。徐慎走到门口,看见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农业办公室”。 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梳着齐耳短发,正低头用抹布擦桌子,见徐慎进来,站起身笑了笑:“你是徐副主任吧?我是农业办的刘春梅,负责文件收发和办公室后勤。杨主任在里间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刘春梅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温温柔柔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领着徐慎穿过外间的办公室。 里间的门是关着的,刘春梅敲了敲:“杨主任,徐副主任来了。” “进。”里面传来个洪亮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头发有点花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带着股审视的劲儿,见徐慎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小徐是吧?我是杨万利。” “杨主任好。”徐慎把手里的调令递过去。 杨万利接过调令,看了两眼,放在桌上:“青山村的茶园搞得不错,上了报纸,我都亲自去看过了,确实有东西。” 徐慎笑了笑:“都是村里老少爷们一起干的。” “到了乡里,摊子更大了,不能只盯着一块地。”杨万利放下搪瓷缸,身体往前倾了倾,“咱农业办,说到底就干三件事:一是抓生产,春播秋收,病虫害防治,不能出岔子;二是搞推广,新技术、新品种,得让老百姓愿意用、会用;三是跑协调,化肥种子、农机补贴,这些都得跟上面争取,跟下面落实。”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机关枪似的。徐慎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白湖乡穷,没什么工业,老百姓就靠地里刨食,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杨万利叹了口气,“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多下去跑跑。纸上谈兵没用,得脚底板沾泥才行。” “我明白,杨主任。”徐慎说。 杨万利又跟他聊了聊农业办的具体工作,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多钟头。 “行了,我带你认识认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杨万利站起身,往门口走,“都是老伙计了,大家都很好相处。” 回到外间办公室,已经又有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后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见杨万利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徐慎猜他就是孙福康。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有点乱,正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徐慎,徐副主任,以前是青山村的村长,农业搞得很出色。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杨万利指了指徐慎,又指着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是孙福康,老资格了,负责农业技术推广,你们平时可以多交流交流。” 孙福康站起身,脸上堆着笑,伸手跟徐慎握了握:“徐主任年轻有为,以后多指教。”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子,握得却有点轻,一触即分。 “孙哥客气了,我得多向您学习。”徐慎说。 “这是李强,”杨万利又指着那个年轻人,“分管农机站,下乡多,脑子也活。” 李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徐主任好,以后下乡我跟您搭伴,路我都熟。” “还有刘春梅,刚才你们见过了,”杨万利指了指正在整理文件的大姐,“办公室的后勤、档案,都是她管,细心得很。” 刘春梅抬起头笑了笑:“徐主任有啥需要尽管说。” 徐慎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心里大概有了数。杨万利指了指靠里的一张空办公桌:“小徐,你就坐这儿,桌子我让刘春梅给你擦过了。你今天刚来,上午就别忙工作了,先去把宿舍收拾一下,下午再来熟悉情况。” “好的,杨主任。”徐慎点了点头。 从农业办出来,徐慎拎着帆布包往后面的宿舍走。3排4号在最东边,门是木头的,徐慎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摆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掉漆的衣柜。徐慎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算先打扫一下。他从行政办借来扫帚和抹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人拎着个网兜和行李从外面进来,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 那年轻人看见徐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徐村长?哦不,徐主任!” 徐慎也认出他来了,是党政办的陈洛河。“陈主任,您好。” “我就住你隔壁!”陈洛河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昨天听王主任说新调来的副主任住这儿,没想到是你呀,真是太巧了!” 陈洛河说话乐呵呵的很热情。他从网兜拿起一个苹果塞给徐慎:“刚从家里带的,你尝尝。以后在这儿有啥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徐慎接过苹果,心里暖烘烘的。刚才还觉得有点陌生的地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熟稔,似乎一下子亲切了不少。忽然觉得,这在白湖乡新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把苹果揣进兜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徐慎一边扫,一边想着事情心里暗暗琢磨:不管多难,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毕竟,这白湖乡的土地,跟青山村的一样,都得靠人好好伺候着,才能长出希望来。 第69章 下马威 乡政府的清晨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徐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外面冷风吹过,徐慎冻的缩了缩脖子。 徐慎多年的读书习惯刻在骨子里,哪怕落榜后在青山村种地,天不亮起床的规矩也没改。不是在灯下读书,就是围着村里跑两圈。如今到了乡政府,这早起的劲儿也歇不下来。徐慎对着窗户抻了个懒腰,听见隔壁宿舍传来酣睡的呼噜声,是民政办的老周,昨晚跟人搓麻将到后半夜,回来的时候还把徐慎吵醒了,徐慎又看了看隔壁的陈洛河的房间静悄悄的。 “还是活动活动筋骨吧,好久没锻炼身体了。”徐慎低声自语。 乡政府后面的有个操场,徐慎沿着跑道慢慢跑起来,跑过第三圈时,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跑到操场东侧的空地上歇脚,这里挨着围墙,种着几棵老榆树,树荫底下有能歇脚的桌椅。刚靠近树干,就看见雾霭里晃着个人影。那人动作慢悠悠的,抬手,推掌,转身,一气呵成像是只水中游动的鱼儿,带动着周围的雾气也跟着他的动作散开。 徐慎放轻脚步凑过去,直到看清那人胸前划圆的手势,才认出是陈洛河。陈洛河此刻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跳脱气全敛了去,只剩下沉静。吸气时胸腔鼓起,呼气时肩膀下沉。等到“收势”的动作落定,陈洛河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徐慎的目光,倒没显出惊讶,反而先笑了:“徐主任早呀,这是跑了几圈?” “刚跑三圈,歇口气。”徐慎指了指他的手,“你这是太极吧?看着比我在村里好多老人打的还地道。” 陈洛河抬手做了个太极起手式:“瞎练的,我爷爷以前没事就爱打太极然后拉着我练,说能养浩然之气。我就跟着学了几式,也就摆摆样子。”他说着又换了个招式,双臂在身前交替划圆,像搅着盆清水,“你看这云手,看着是胳膊在动,其实根在脚底下。劲儿从脚步起,顺着腿往上缠,再到腰上发力,最后才从肩膀送出去,要是光用胳膊使劲,那就是花架子,那就看着好看其实没什么力道。” 徐慎跟着比划了两下,胳膊刚抬到胸前就觉得别扭:“这看着慢,原来这么费劲儿。” “做事不也这样?”陈洛河的手没停,话锋却转得自然,“那些表面活儿,其实根在底下。如果只看表面活,不看到根源的就像这太极云手一样,看着热闹其实白费功夫”陈洛河抬眼瞥了瞥乡政府办公楼。 此刻徐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刚到农业办,正觉得千头万绪记不清未来,被陈洛河点破,倒像是被人轻轻推了把,混沌里透出点亮来。 “你看这招‘野马分鬃’。”陈洛河迈开步子,前腿弓后腿蹬,一手像托着片叶子往前送,另一手在后头稳稳地坠着,“看着是往外推人,其实重心全在后腿。对方要是来硬的,你如果直愣愣顶上去,那就是两败俱伤。不如顺着他的劲儿往后引,等他力道使光了,你再轻轻一拨,他自己就站不稳了。”陈洛河这话像是往他心里投了颗石子。徐慎觉得这个陈洛河不简单,感觉好像在帮助自己适应乡政府的工作。 徐慎忽然觉得陈洛河这慢悠悠的太极里,藏着比《资治通鉴》还实在的道理。 陈洛河又做起了“白鹤亮翅”,身体微微前倾,一手高抬,一手下按,姿态轻盈却稳如磐石:“这招讲究‘中正平舒’,身子不能歪,重心得在两腿中间。这招最忌讳重心偏移,太往上就会导致重心不稳,太往下又容易身体不够舒展。偏了哪头都不行。身子正了,别人才挑不出错,遇到事才能站得住。 “还有这‘气沉丹田’。”陈洛河双手往下按,指尖快贴到小腹时停住,慢慢吐了口气,“不是憋着气,是要把气往下压。气沉得越深,站的也就越稳。” “陈主任,你这太极,练的是身手,悟的是门道啊。”徐慎由衷地说。 陈洛河哈哈笑起来,刚才那股沉静劲儿散了,又变回那个乐呵呵的样子:“徐主任别取笑我,我也是听我爷爷打太极的时候和我念叨的。他说太极讲究‘圆融’,太刚易折,太柔易弱,得像这太极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转得起来才行。 “确实有意思。”徐慎也笑了,“陈主任要是不嫌弃,我从明天起能不能来跟着学学?” “求之不得。”陈洛河把搭在树杈上的外套取下来,“除了雨天,我天天清晨在这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就会这点皮毛,别指望我能教出啥门道。” 操场那头传来脚步声,乡镇府退休的干部老远就喊:“小陈又练太极呢?” ”早呀,高叔叔。”陈洛河笑着应道,转头对徐慎挤了挤眼,“徐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陈洛河的身影钻进晨雾里。 徐慎在原地站了会儿,学着刚才陈洛河的样子在胸口划了个圆,胳膊肘总觉得发僵,就是没有陈洛河打的流畅。 徐慎来到农业办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静悄悄的,徐慎问杨主任去哪里。刘春梅回答说“杨主任去县里参加农业会谈了,要一周才能回来。”“知道了,谢谢你春梅姐。”徐慎心里却有点发沉,他还攒着一肚子问题想问杨万利呢。 刘春梅抬头笑了笑:“徐主任你也别着急,我把近几年白湖乡的农业统计报表都找出来了,放在你桌上呢,你先看看熟悉一下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架构。” 徐慎的办公桌靠着墙,桌上已经堆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他刚拿起最上层的档案,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孙福康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上印的“劳动最光荣”都褪色了。 “徐副主任来得挺早啊。”孙福康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我这早上一进门就犯愁,有桩事卡了快俩月,杨主任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正想找个人合计合计。” 徐慎心里一凛。孙福康来到农业办有十年了,论资历就是二把手,昨天杨万利介绍时,他笑得一脸热络,可徐慎总觉得那笑容像蒙着层纱。此刻见他这架势,就知道没好事。 “孙哥有话直说,都是为了工作。”徐慎把报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孙福康从抽屉里抽出张皱巴巴的报表:“你看这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去年夏天那场暴雨淹了不少地,其他村的补贴年前就发下去了,就这固源村一直卡着。财务室刚才来电话,说这礼拜再定不下来就封账,今年想发补贴就要单独再申请走流程了。” 徐慎拿起报表,指尖刚碰到纸就觉得是个烫手的事情。表格上“固源村”三个字是用红笔写的,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农户姓名,最扎眼的是“受灾面积”那一栏——同一户的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填着“3亩”,一次改成了“5亩”,改动的地方用红墨水圈了个圈,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这是……”徐慎故意放慢了语速。 “嗨,还不是村里报上来的数据有问题。”孙福康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有好多人第一次报的是三亩,过了半个月又说算错了,改成五亩。我去问村支书马长真,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就说是农户自己报的数。财务那边咬死了规矩,说数据对不上不能批,我跑了三趟都没用。”他往徐慎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徐副主任年轻,脑子活,又是从村里出来的,懂这些弯弯绕,你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徐慎心里冷笑,这孙福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杨万利前脚刚走,后脚就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固源村是马乡长的老家,这补贴发少了,农户说不定会找马乡长念叨;发多了,财务那边通不过,回头查下来,经办人少不了担责任。他一个新来的副主任,办得好是应该的,办砸了,正好落个“毛头小子镇不住事”的话柄,往后在乡政府就难抬头了。 “孙哥,这补贴按说年前就该清了,咋拖到现在?”徐慎没接话,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他记得青山村的补贴都是灾后半年内结清,逾期不候是老规矩。 孙福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来:“年前事多,杨主任说先放放,等开春不忙了再说。谁知道一拖就到现在,财务那边催得紧。”这话半真半假,杨万利确实忙,可把固源村的账单独拎出来拖这么久,明摆着是不想沾这麻烦。 徐慎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着,两次申报的差额高达100多亩,别看一个人把三亩改成五亩。按每亩补贴十五块算,这就是三十块。他忽然想起陈洛河说的“白鹤亮翅”——身子得正,重心得稳。要是顺着孙福康的意思稀里糊涂批了,那往后就别想在这儿站直了。 “孙哥,这事确实棘手。”徐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几分认真,“数据对不上,财务不批是按规矩办事,咱不能坏了规矩。可补贴发不下去,受灾的农户该着急了,这时候正是买开春的种子和化肥的节骨眼。”他把报表往中间推了推,“我刚来,情况不熟,得去固源村摸摸底。这两天我跑一趟,看看实际情况到底咋回事,再跟财务那边通融通融,争取这周给你个准信。” 孙福康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说:“那敢情好!徐副主任亲自去,肯定能办明白。村支书马长真那人……有点轴,你多担待。我给你开个介绍信?” “不用,我先去看看。”徐慎按住报表,“等摸清楚情况,该走啥手续再麻烦孙哥。”他不想把话说死,万一查出猫腻,也好有个缓冲的余地。 孙福康笑着应了,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说:“固源村路不好走,徐副主任注意着点。”那语气听着热络,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徐慎心上。 等孙福康走了,刘春梅才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看了徐慎一眼,低声说:“固源村的账……去年秋上就有人反映不对劲。” “我知道了。”徐慎点点头,从档案袋里翻出固源村的土地台账,“刘姐,去年暴雨后,农业办是不是去看过灾情?” “是孙哥去的,回来就说‘问题不大’。”刘春梅往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他回来那天,马长真来过办公室,拎着个蓝布包,不知道装的啥。” 徐慎的手指在台账上顿住。固源村的耕地大多在河湾边上,沙土多,本来就不耐涝,去年那场暴雨连下了好几天,怎么可能“问题不大”?他把报表和台账折在一块儿,塞进帆布包。 “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徐慎临着包就准备走。 “现在就去?”刘春梅有些惊讶,“这都快十点了,来回得天黑了。” “早去早回。”徐慎笑了笑,推开门时,走廊里遇见民政办的老周,打着哈欠往厕所走,看见他就问:“徐主任这是去哪儿?” “固源村补贴问题,下村看看。”徐慎扬了扬手里的帆布包。 “固源村?”老周的哈欠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点异样,“那村的路不好走,小心沟坎,徐主任你去行政处申请一下办公用车让司机开车送你过去吧。” 徐慎心里又亮了一下。看来这固源村的事,不少人心里都有数。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陈洛河打太极时那样,把重心牢牢锁在脚底下。 徐慎去行政办申请用车,司机老李头眯着眼看他:“徐主任这是去固源村?” “嗯,看看受灾的事。” 老李头低声说了一声:“马乡长的老家,不好弄啊。去年马长真盖新房,据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说,“路上要慢点开,过了河湾那段路,石头多。” 徐慎谢过老李的提醒,坐在轿车后排心想。孙福康想给个下马威,他偏要接得住。就像陈洛河说的,太极讲究圆滑,可圆滑不是软,是藏着劲呢。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报表。 路边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往北边倒,那是固源村的方向。 第70章 固源村 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格外刺耳,车窗外的树木飞快向后掠去,徐慎坐在车后座,他的指尖划过文件夹里的种植台账,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固源村近三年的土地种植情况。 “徐主任,前面就快到固源村地界了,路要开始不好走了。”司机老李踩了脚刹车,车速缓缓降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徐慎,“这路是出了名的难走,去年乡里想拨款修,后来不知怎么就搁下了。”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徐慎手里的文件夹差点脱手。他扶住前排座椅靠背,才稳住身形,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颠簸的节奏晃动。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平整的田埂变成了坑洼的土路,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 “李师傅,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停一下吧。”徐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聚集的几个身影上。那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五六个大爷,正凑在一起抽着旱烟,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出噼啪声。 老李把车停在树荫里,徐慎解开安全带:“我先往前走几步,到村口再跟你碰头。” “成,”老李点点头,“这路不好开,我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徐慎整了整衣角,顺着土路朝老槐树下走去。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大爷们的谈话声随风飘过来,多半是些家长里短。 “大爷们,忙着呢?”徐慎脸上堆起随和的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挨个给大爷们递过去,“抽根烟,打听个事儿。” 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打量他:“小伙子面生得很,不是咱村的吧?” “不是,我是青山村的,”徐慎半蹲下来,帮旁边一个大爷点上烟,“来固源村走个远房亲戚,姓赵,听说住得离河不远。您几位知道村里有姓赵的人家吗?” 这话一出,几个大爷都愣住了,相互看了看。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先开了口:“姓赵的?没印象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叼着烟杆的老人接话,“咱固源村住了大半辈子,姓马的最多,接着是姓牛的,像你说的姓赵的,还真没听过。” “难道是我记错村子了?”徐慎故作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又把烟盒往大爷们面前递了递,“不过我记得那亲戚说离河近,这不瞅着固源村离河最近嘛。说起来,离河近收成肯定好,浇水方便啊。” 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叹了口气:“方便是方便,可离水近也容易招灾。”他往河的方向瞥了眼,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道土黄色的河堤,“就说今年夏秋吧,暴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河堤没扛住,水漫进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转眼就给淹得只剩个顶。这下半年就基本啥收成都没有了。” “是啊,”旁边的老人跟着点头,手里的烟杆在地上戳了戳,“上面说给受灾补贴,这都快过完年了,钱影子都没见着。家里的种子化肥早用完了,再不发下来,今年春播都成问题。” 徐慎眉头微蹙,顺着话头往下说:“这么严重?我们青山村今年也遭了灾,不过补贴下来得快,没俩月就到账了。按理说这救灾款不该拖这么久啊。” “谁说不是呢!”一个戴草帽的大爷猛地提高了音量,“本来我们都把受灾的地一尺一尺量好了报上去,结果没过几天,乡里来个姓孙的,跟村支书、村长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回头就让我们每户多报一亩两亩,连荒坡上的田埂都算进去了。现在倒好,补贴卡在那儿了,改也改不了,发也发不下来!” “姓孙的?”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孙福康的名字瞬间冒了出来。难不成这事跟他有关? “可不是嘛,”戴草帽的大爷啐了口唾沫,“那姓孙的拍着胸脯说没事,结果呢?坑得咱全村人等着钱买种子!” 徐慎压下心里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笑:“这么说我还真是找错地方了,那我去隔壁村再问问。麻烦几位大爷了。” 他起身往村口走,身后还能听到大爷们的抱怨声。刚走到村口的石桥,就看到老李的车慢悠悠开过来。徐慎拉开车门坐上去,老李瞥了他一眼:“问着啥了?” “有点眉目,”徐慎望着窗外掠过的土坯墙,“先去村部。” 汽车在坑洼的村道上又颠簸了十来分钟,远远看到一片崭新的砖房,墙面粉刷得雪白,门口还立着两根水泥柱子,跟周围破败的民居格格不入。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固源村村民委员会”。 “这村部倒是挺气派。”老李停下车,咂了咂嘴。 徐慎推开车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洗牌的哗啦声,还夹杂着几句吆喝。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脑袋探出来:“你找谁?” “我是乡农业办的,找村支书马长真。”徐慎亮出工作证。 那人愣了下,赶紧把门拉开。屋里烟雾缭绕,方桌上散落着扑克牌,四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坐着,手里还捏着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哪位是马书记?”徐慎扫了一圈。 一个年长点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我就是马长真,您是?”他的头发梳得油亮。 “我叫徐慎,乡农业办的,过来核实一下固源村受灾补贴的事。”徐慎目光落在牌桌上。 马长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哎呀,徐主任,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快坐快坐。”他转头对其他几人说,“都收起来,别玩了。” “不了,”徐慎摆摆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对对对,”马长真一拍脑门,连忙引着徐慎往里走,“您看我这,这不快午休了嘛,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几个伙计玩两把。您抽烟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递到徐慎面前。 “谢谢,不会。”徐慎避开他的手,“我是农业办副主任,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救灾补贴的事。” 马长真把他领到里屋的会议室,墙上贴着“固源村三年发展规划”的标语。他给徐慎倒了杯热水:“徐主任,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地,一场大水全冲没了,现在就等着这补贴款买种子化肥呢。” “把其他村干部都叫进来吧,我需要核实些情况。”徐慎没接他的话,直接说道。 马长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刚才打牌的几个人都进来了。 “这位是村长牛道友,”马长真指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介绍,“那是会计马小兵,还有两个支委。” 徐慎点点头,把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拿出几份表格:“这次来,是因为固源村上报的受灾面积有问题。这是你们近三年的耕种面积台账和这次报的受灾面积,这里面差了160多亩。这么大的误差,乡里没法审批拨款。” 牛道友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徐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上报的面积都是带着村干部一尺一尺量出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徐慎抬眼看他:“既然牛村长这么肯定,那我们就再核实一遍。马书记,麻烦派两个熟悉情况的村干部,跟我去田里重新测量记录。” 马长真连忙打圆场:“徐主任,这都快到饭点了,要不先吃饭?我们固源村酿的米酒,在白湖乡可是独一份的,您尝尝?” “吃饭不急,”徐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救灾补贴的事关系到全村百姓的生计,早一天核实清楚,就能早一天把钱发到他们手上这才是头等大事。” 马长真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喊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是一队和二队的生产队长,老马和老牛,村里的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两个老汉拿着卷尺跟在徐慎身后,往村外的田地走去。刚走出村部,就听到牛道友压低声音问马长真:“咋办?当初就不该听那姓孙的瞎忽悠,现在真来人查了!” “慌什么!”马长真瞪了他一眼,“固源村这么多地,他能一块块都量过来?再说了,这可是马乡长的老家,我们都是沾亲带故的,他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徐慎并不知道身后的嘀咕,他正跟着两个生产队长往河堤的方向走。 “徐主任,这边是一队的地,”老马拿着卷尺的一端,递给徐慎,“从这棵歪脖子柳树到那边的电线杆,都是受了灾的。” 徐慎接过卷尺,弯腰把另一端递给老牛,两个人拉着尺子往前走,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长度和宽度。“这块地是谁家的?种的什么?” “是马老五家的,种的玉米。”老马答道。 “好,玉米,受灾面积三分七厘。”徐慎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指着旁边一块地,“那块呢?” “那是牛家洼的,地势高,没淹着。”老牛咂了咂嘴,“当时报的时候,村里让连这块也算上……” “如实记。”徐慎打断他的话,“没受灾的就标清楚,不要算进去。” 两个生产队长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测量。太阳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手里的笔记本也沾了不少泥点。他们从村西头的河滩地量到村东头的坡地,每块地都问清楚所属农户和种植作物,遇到有争议的地方,还特意找到地块的主人核实。 等到最后一块地测量完毕,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零星的狗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徐慎整理着手里的记录,算出的总面积比上报的少了整整173亩,其中有60多亩根本没受灾,还有110多亩是虚报了面积。 回到村部时,马长真和牛道友还在等着,桌上摆着几个菜,旁边放着瓶米酒。见徐慎进来,马长真赶紧站起来:“徐主任,可算回来了,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徐慎摆摆手,把测量记录放在桌上:“马书记,牛村长,你们先看看这个。” 马长真拿起记录,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这……这肯定是下面的人测量的时候看错了,才有这么大误差。” “误差?”徐慎的声音冷了下来,“牛村长刚才说,是带着村干部一块测量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差?而且这60多亩根本没受灾的地,又是怎么回事?” 马长真和牛道友都闭了嘴,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慎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数据如果报上去,审计通不过是小事。‘虚报救灾款’可是违纪行为,轻则通报批评,取消村里所有评优资格,重则会影响你们个人的晋升,甚至可能追究责任。” “徐主任,这事不怪我们啊!”牛道友急了,猛地站起来,“我们本来是如实上报的,上次乡里来个姓孙的干事,说多报点没事,还说马乡长回老家的时候让我们多提提他多美言几句。对了,他叫孙福康!” “老牛!”马长真连忙拉了他一把,却已经晚了。 徐慎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不动声色地说:“马乡长也一直很关心老家的救灾情况,特意嘱咐要尽快把补贴发下去。可你们这么一弄,补贴卡在乡里,全村人都等着钱用。真要是因为这事出了问题,马乡长脸上挂不住,你们觉得他会怪谁?” 马长真的额头渗出冷汗,搓着手说:“徐主任,您看这事……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您可得帮帮我们。固源村的老百姓是无辜的啊。” 徐慎看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我会把这次重新测量的数据报给乡财务,尽快审批。你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把真实的受灾面积统计好,通知到每家每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补贴发放前,我会让人把核实后的受灾面积和补贴金额在村里公示三天,村民有异议可以随时到农业办核对。公示没问题的话,补贴直接打到农户的社保卡上,不经过村里转账。这样一来,你们不用担虚报的风险,还能落个公开公正的名声,老百姓也能早点拿到钱。” 马长真和牛道友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全听徐主任的!全听您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徐慎收拾好记录,起身往外走。 “徐主任,吃了饭再走吧!”马长真挽留道。 “不了,还有材料要整理,早点弄完才能早点拨款。”徐慎摆摆手,和老李汇合。 刚上车,马长真就拎着两个大袋子跑过来,往后备箱塞:“徐主任,这是我们村自己种的花生和红薯,还有两瓶米酒,您带回去尝尝。给马乡长也带一份,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徐慎想拒绝,老李却在旁边说:“拿着吧,这是老乡的心意。” 车开出固源村,徐慎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后备箱里的土特产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他在青山村的时候,王秘书他们下乡李建国也是这样,车后备箱也总是塞满这些东西。 “李师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徐慎问道。 老李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这些土鸡土鸭、花生红薯看着不值钱,但你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般来说,下乡带回来的东西,自己留一份,司机一份,部门领导一份,书记乡长各一份,剩下的就送到食堂,给大家改善伙食。我这份就不用了,家里啥都有。” “那怎么行,您跑了一天也辛苦了。”徐慎说,“待会儿留一份在您车上,剩下的我带回去,明天分给大家。” 汽车在夜色中颠簸着往乡政府赶。徐慎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孙福康的事。他这么做,到底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马乡长的暗示?如果真是前者,必须严肃处理;如果是后者……徐慎皱起眉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车到乡政府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徐慎拎着东西下车,老李说:“徐主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你也早点回去。”徐慎点点头,看着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固源村的问题解决了,但孙福康的问题该怎么处理,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徐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楼走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等着他去整理那些数据和材料。 第71章 指标 固源村的受灾补贴问题完美解决了,徐慎又回归到忙碌且充实的工作中来。清晨去和陈洛河学习打太极,然后一起跑几圈,白天在农业办看白湖乡历年的农业档案和农业改革。有不懂的问题就和杨万利讨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周。 这天徐慎刚跑完步,回宿舍擦了个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往农业办走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王秘书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徐主任,早啊。”王秘书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热络得有些不寻常。 “王秘书早。”徐慎侧身让他进来,“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徐主任了?”王秘书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档案,“怎么样,来农业办这几天,还适应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徐慎给他倒了杯热水:“多谢王秘书关心,目前挺好的,每天看看档案,学了不少东西,挺充实的。” “充实就好,充实就好。”王秘书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对了,马乡长让你不忙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话要跟你交代。”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固源村的事?他面上不动声色:“好,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下午就过去。” “那我就不打扰你忙了。”王秘书站起身,临走前又拍了拍徐慎的肩膀。 王秘书走后,徐慎看着桌上的档案,却没了心思继续看下去。他反复琢磨着王秘书的话,马乡长找他会是什么事?固源村的事虽然处理妥当了,但毕竟牵扯到孙福康,还提到了马乡长,难道是固源村的事情马乡长也有参与? 整个上午,徐慎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把上周固源村的测量数据整理好,又写了份补贴发放的报告,反复核对了几遍,确保没有纰漏。直到午休结束,他才拿着报告,往乡长办公室走去。 敲响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马德贵的声音:“进。” 徐慎推开门,马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小徐啊,快找地方坐。等我批完这份文件,你先自己倒点水喝。” 徐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心里的忐忑渐渐平复了些。他打量着马德贵,发现这位乡长虽然平时看着随和,但批阅文件时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过了约莫十分钟,马德贵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朝徐慎笑了笑:“让你久等了。怎么样,到农业办这几天,工作还适应吗?” 徐慎连忙站起来:“报告乡长,挺适应的。杨主任带了我几天,教了我不少东西,每天看看档案,对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情况也有了些了解。” “适应就好。”马德贵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发放,我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也知道,那是我的老家,我不好出面处理,容易落人口实。你去处理好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徐慎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追责。他笑了笑:“我也就是核实了下面积,如实发放补贴,没做什么特别的。” “你就别谦虚了。”马德贵摆摆手,“那补贴卡了那么久,不是没人管,是大家都顾忌着我的面子,不敢放手去查。你能顶住压力把事办了,说明你有魄力,也有原则。” 马德贵自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开来。“小徐啊,其实我对你的期望很高。你在青山村当村长才不到半年,我就把你调到乡里来,就是觉得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徐慎心里一暖,连忙说:“谢谢马乡长的提拔,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德贵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件棘手的事想问你有没有思路。你也知道,咱们白湖乡经济基础薄弱,主要靠农业为主,没什么像样的工厂。每年县里都会给乡里定个经济指标,包括农业、工业、财政好几个方面。”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徐慎:“这是去年的指标完成情况,其他的还好说,就是工业和财政指标,差了一大截。上面催得紧,要求春耕前必须完成,不然今年的政策扶持、项目拨款,想都别想了。” 徐慎接过文件,上面的数据触目惊心。工业产值指标还差50万,财政收入更是差了100万。他倒吸一口凉气,白湖乡以农业为主,没什么像样的工厂企业,这部分缺口,可不是小数目。 “乡长,这缺口确实有点大。”徐慎皱着眉头说。 马德贵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咱们乡就靠几亩薄田,地里刨食能有几个钱?想搞工业项目,招商引资难啊,就算引进来,建厂、投产,没个一年半载见不到效益,根本赶不上春耕这个节点。” 他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期盼:“小徐,你脑子活,在青山村搞大棚蔬菜就搞得有声有色。你看看,这事有没有什么好思路?要是能解决,对你来说也是个大功劳。” 徐慎沉默着,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离春耕结束不到四个月,想靠正经的工业项目填补缺口,确实不现实。可要是完不成指标,白湖乡今年的发展就会受很大影响,农业办的很多计划也会泡汤。 马德贵看他眉头紧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为难,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唉,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这话看似是在宽心,实则带着点激将的意思。 徐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乡长,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时间有点赶。” “哦?什么办法?”马德贵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你说说看,只要能成,需要什么支持,乡里都给你提供。这事办好了,我记你头功一件,直接调你到乡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可比你在农业办有前途多了。” 徐慎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这几天看档案,研究了下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构成。咱们乡的蔬菜种植面积不小,产量很稳定。我想,能不能把这些农产品加工一下再卖?” “加工?”马德贵有些疑惑,“咱们乡没食品加工厂啊,建个厂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用建正规的加工厂,”徐慎解释道,“咱们可以搞简易加工,比如把白菜、豆角、辣椒、红薯这些,集中烘干,做成干货。干货易储存,保质期长,价格也比新鲜蔬菜高。正好我听说县里有农副产品食品公司,专门收这些干货,销售渠道不成问题。” 马德贵还是没太明白:“就算能加工成干货,那也是农产品销售,算农业产值,怎么能填补工业指标的缺口?” “这就是关键所在。”徐慎语气肯定地说,“咱们可以让村里建烘干房,把烘干过程算作食品加工,纳入工业产值统计。这样一来,农业产出就变成了工业产值,不就能填补工业指标的缺口了吗?咱们把地里长的变成厂里产的。” 马德贵愣住了,他在乡里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他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建烘干房要花多少时间和成本?要是投入太大,村里未必愿意干。” “我算过了,”徐慎早就做好了功课,“正规的多功能烘干房造价高,建造时间长,咱们不需要。就用农村现成的土灶,买点铁丝网当烘干网,再弄个简易的架子,花不了多少钱。一个烘干房的成本撑死了一百块,两天时间,建一百个都没问题。” “一百块?”马德贵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便宜?能好用吗?” “肯定能好用,”徐慎肯定地说,“我在青山村的时候,见过有村民自己用土法烘干辣椒,效果不错。咱们统一标准,集中管理,质量肯定有保障。” 马德贵点点头,又问:“建成烘干房之后呢?怎么保证能卖出钱来,还能达到指标要求?” “这就需要乡长您出面帮忙了。”徐慎说,“首先,乡里得开设绿色通道,认可村以下的烘干房作为小型工业产品加工点,把它们的产值纳入工业统计。其次,得联系好收购方,确保烘干的产品能及时卖出去,变成现金。”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一边算一边说:“咱们按一个烘干房一天能烘干两百斤蔬菜算,一百个烘干房一天就是两万斤,一个月就是六十万斤,也就是三百吨,扣除掉不合格的产品和工期就算还剩下两百吨。按照现在的市场价,烘干后的干货差不多一块五一公斤,一个月的产值就是三十万。如果按工业产值计算,通常会有个加工增加值系数,按1.3算的话,就是三十九万。” 徐慎看着马德贵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样算下来,不到两个月,就能完成五十万的工业指标缺口。而且销售这些干货产生的利润,还能增加财政收入,填补那一百万的财政缺口也不是问题。” 马德贵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拿起计算器自己算了一遍,结果跟徐慎说的差不多。这个方案投入小、见效快,简直是为解决眼前的指标难题量身定做的。 “这……这能行吗?”马德贵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么多年的难题,似乎被徐慎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 “肯定行。”徐慎语气坚定,“关键在于两点,一是村里愿意建烘干房,二是销售渠道畅通。只要这两点能保证,绝对没问题。” “村里愿意干吗?”马德贵担心地问,“建烘干房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也得花时间精力,万一卖不出去,村民们该有意见了。” “只要能赚到钱,他们肯定愿意干。”徐慎笑着说,“咱们可以实行现收现结,乡里派专人在收购点开票,村民拿着票可以随时去乡财政所结算,嫌麻烦的,咱们半个月去村里集中结算一次,直接给现金。这样一来,村民们看得见实实在在的收益,积极性肯定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销售渠道,县农副产品公司那边,还得麻烦乡长您出面联系一下,确保他们能按合理价格收购。” “这不是问题!”马德贵拍着胸脯说,“县农副产品公司的厂长是我大学室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待会儿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这事敲定。” 解决了最关键的销售渠道问题,徐慎松了口气:“那剩下的就好办了。青山村的大棚蔬菜面积最大,品种也多,不缺原料,我想先在青山村搞试点,看看效果。如果可行,再在其他村子推广。” “好,就按你说的办。”马德贵当即拍板,“青山村你熟,办事方便。我这就给你写个文件,授权你负责烘干房建设和产品收购的事。我再跟统计站、财政所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开绿色通道,确保烘干房的产值能顺利纳入工业指标。” 马德贵说着,拿起笔在信笺纸上飞快地写着,写完后仔细看了一遍,又盖上了乡长办公室的公章,递给徐慎:“拿着这个,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相关部门,他们要是不配合,你让他们来找我。” 徐慎接过文件,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他心里一阵激动,这个方案要是能成功,不仅能解决白湖乡的指标难题,还能实实在在地增加村民收入,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谢谢乡长信任,我一定尽快把这事办妥。”徐慎郑重地说。 “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马德贵笑着摆摆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徐慎拿着文件走出乡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一座座简易的烘干房在各村拔地而起,看到了村民们拿到现金时的笑脸,看到了白湖乡的农业发展有了新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农业办走去。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会更加忙碌,但这种为了实实在在的事忙碌的感觉,让他充满了干劲。 第72章 回村 徐慎揣着马乡长亲笔签批的文件农业办走去,徐慎敲了两下杨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听见杨万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进!” “杨主任,您看,这是马乡长批的文件,”徐慎把文件递过,“接下来一两周我得下村蹲点,办公室的事还得劳您多照应。” 杨万利接过文件看了看:“这事儿马乡长昨天就跟我说了,是今年乡里的重点工作,要紧得很!你放心去忙活,办公室这边没啥问题。”他说着,把文件折好递回给徐慎,又补充道,“要是村里缺啥工具、少啥材料,直接跟我说,能协调的我都给你协调。” 徐慎连声道谢,转身往马乡长的办公室去。马乡长:“正好,我正准备让国安去叫你呢。下乡的事跟杨主任对接好了?” “对接好了。”徐慎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点急切,“马乡长,我想今天先回趟青山村,正好先把烘干房的事情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马乡长一听,当即点头:“好!早点准备也好。这样,我让车队调辆车送你,来回也方便。” 徐慎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坐班车就行,也就一个半钟头的路。” “那哪儿行?”马乡长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是为公家办事,回村筹备烘干房是给乡里解决问题,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这个乡长不懂体恤下属了。”说着,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张,给我调辆车,送徐副主任回青山村,对,现在就安排。” 挂了电话,马乡长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辛苦你跑一趟了,干好了回来给你庆功。”徐慎本来还琢磨着,买铁丝、纱网这些东西坐班车确实不方便,马乡长这么一说,他也没再推辞,只是又道了好几声谢。 没等五分钟,楼下就传来“嘀嘀”两声汽车喇叭。马乡长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笑着说:“来了,你下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汇报。 徐慎下楼时,老李正倚在车旁抽烟,上次两人一起去固源村,也算熟络了。徐慎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这是他昨天刚买的,这会儿抽出一根递过去:“李叔,又麻烦您跑一趟。” 老李乐呵呵地接过来:“跟我客气啥?马乡长都吩咐了,你这是为乡里干实事,我就是跑个腿。去哪儿?直接回青山村?” “先绕路去趟供销社呗,”徐慎拉开车门坐进去,“得买些粗铁丝、耐烧的纱网,还有些工具。” “行,供销社离这儿近,拐个弯就到。”老李踩下油门,汽车缓缓驶出政府大院往供销社开去。 路上老李和徐慎闲聊:“还是徐主任你有想法,以前村里的萝卜、豆角熟了,要么烂在地里喂猪,要么被贩子压价收走,一斤才几分钱,现在弄烘干房,干货能卖好几毛钱一斤,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说话间,供销社就到了。徐慎让老李在门口等着,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同志,要点啥?”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柜台后传来。徐慎抬头一看,当即愣了——柜台后面站着的,竟是上次遇到的初中同学吴玉娟。 吴玉娟也认出了他,眼睛“唰”地亮了,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马尾,脸上带着点少女的稚气:“徐慎?你咋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你,上次我不是给你我家地址吗?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玩呢。”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春妮来买塑料薄膜,她非要给徐慎地址,后来和春妮好上被春妮看见就给撕了,他当时苦笑不得却没敢多说。这会儿被吴玉娟问起,他只能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这不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时间,没顾上找你。今天怎么是你在看店?阿姨呢?” “我妈今天家里有事,让我来替一天班,”吴玉娟说着,指了指货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活儿也不难,就是卖卖东西,收收钱,记记账,我早就会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徐慎身上瞟,嘴角还带着笑。 “你现在还在青山村吗?”吴玉娟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拽了拽徐慎的袖子——她的指尖有点凉,徐慎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手。 “不在村里了,”徐慎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目前在乡里找了个事做。” “难怪呢!”吴玉娟眼睛更亮了,声音也提高了点,“我刚才就看见你从轿车上下来,那车看着就气派,跟我舅舅单位的车好像!”说着,她拉着徐慎走到门口,往车上瞅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抬着:“这就是我舅舅单位的车嘛!徐慎,你现在是在乡政府上班呀?在哪个部门?要不要我跟我舅舅说说,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徐慎心里一惊——他没料到,这个平时看着挺文静的老同学,竟然还有这么硬的关系。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舅舅是?” “我舅舅是乡党委书记赵长河呀!”吴玉娟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还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徐慎的反应,“怎么样?你要是想提拔,我跟我舅舅说一声,他肯定给你留意。咱们是老同学,我还能不帮你?” 徐慎心里犯了嘀咕——赵书记是乡里的一把手,要是能搭上这层关系,以后在乡里工作肯定能顺不少,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刚到乡里没多久,要是靠关系提拔,不仅别人会说闲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踏实。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想一步一个脚印,自己干出点成绩来,这样心里也踏实,不然总觉得欠别人的。” 吴玉娟见他拒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吧。对了,你今天来买啥?我给你拿。” 徐慎把要买的材料清单递给吴玉娟。 吴玉娟赶紧转身去拿东西,她的动作很麻利,结账的时候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徐慎一眼,笑着说:“咱们是老同学,我给你打个折,零头也免了,就当我请你吃了根冰棍。” 徐慎忙摆手:“不用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哪能让你吃亏?” “哎呀,跟我客气啥?”吴玉娟把钱往徐慎手里塞“对了,我再给你拿几个螺丝,烘干房那边说不定能用上,万一哪个零件松了,正好能拧上。”说着,她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小袋螺丝,塞进工具里,还特意叮嘱:“这螺丝是镀锌的,防锈,你留着用。” 徐慎实在不好意思,只能道了声谢。他拎着布袋,跟吴玉娟告别:“那我先走了,等忙完这阵,我再找你玩。” “好!”吴玉娟笑着点头,一直看着徐慎上了车,才转身回了供销社。她刚回到柜台后,就忍不住双手托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像朵绽开的花,自言自语道:“原来徐慎在乡政府上班呀,长得帅,又踏实,还不贪走后门……回去我就跟我妈说,让舅舅也把我弄到乡政府去,哪怕是当个扫地保洁也行,这样就能天天见到他了,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说着说着,她的脸颊突然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赶紧拿起算盘,假装算账,可指尖却一直抖,算珠拨了好几次都没拨对,最后干脆把算盘一推,趴在柜台上,盯着门口徐慎离开的方向,偷偷笑了起来。 汽车再次启动,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驶上通往青山村的石板路,果然比上次去固源村的路好走多了,车一点都不颠簸。老李握着方向盘,忍不住感叹:“徐主任,这路修得是真不错,比上次咱们去固源村的路强太多了,固源村那路,颠得我腰都快散掉了。这青山村,是您老家吧?” “嗯,老家,”徐慎笑着点头,“前段时间还在村里当村长呢。李叔,您直接把车开到村部就行,待会儿东西也好卸,村部院子大。” “行,村部我认识。”老李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些。 这会儿正是早上十点多,村部里挺热闹,几个村民正围着李建国和刘德胜,手里拿着锄头,不知道在说啥。听到汽车喇叭声,众人都停下了话头,抬头往门口看——乡里的轿车很少来村里,除非是有重要的事,大家都以为是上面来了领导,纷纷往门口凑。 老李把车停在村部院子里,徐慎推开车门跳下来。李建国和刘德胜一看是徐慎,都愣住了,眼睛睁得老大,刘德胜手里的烟卷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徐……徐慎?你咋回来了?还坐的乡政府的车?” “回来看看,顺便办点事。”徐慎笑着点头,又对刘德胜说,“德胜叔,帮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都是建烘干房用的,铁丝和纱网,还有工具。” 刘德胜赶紧招呼旁边的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堆在村部的屋檐下。徐慎想留老李在村里吃饭,从口袋里掏出烟,又递了一根给老李:“李叔,中午在村里吃吧。” 老李却摆了摆手,把烟夹在耳朵上:“不了不了,乡里还有事呢。徐主任,您啥时候回乡里?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接您,省得坐班车挤。” “不用麻烦李叔了,”徐慎笑着说,“我到时候自己坐车回去就行,您忙您的,别耽误了工作。” 老李发动汽车离开了。李建国走上前,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脸上带着点打趣的笑:“可以啊,这才去乡里多久,就能让乡政府派车接送了?看来你在乡里混得不错嘛。” 徐慎笑着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李叔,您别打趣我了,就是马乡长照顾我,让我回来筹备烘干房的事。我这次回来,是给咱们青山村带了件好事来的。” “好事?啥好事?”李建国眼睛一亮,凑了过来,旁边的村民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徐慎,大家都知道徐慎实诚,不会说空话。 徐慎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点,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乡里打算在咱们村建烘干房,搞试点!以后咱们村的萝卜、豆角、辣椒熟了,不用再担心卖不出去或者烂在地里了,咱们可以烘干,做成干货卖,干货能卖好几毛钱一斤!”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烘干房?能把蔬菜弄干了卖?” “小徐,这事儿靠谱不?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要是真能行,那可太好了!现在大棚里面蔬菜多了卖不掉有些都要烂在地里了。” 李建国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抓住徐慎的胳膊,手都在抖:“小徐,你说的是真的?乡里真要在咱们村建烘干房?有文件不?” “千真万确,”徐慎从口袋里掏出马乡长批的文件,递给李建国,“这是马乡长签的字,盖了乡里的章,让我回来先做准备。” 李建国接过文件,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拍着大腿说:“好哇!好哇!你这孩子,到了乡里还没忘记咱青山村,有好事还想着咱们,不忘本!这烘干房要是建起来,咱们村的日子就更好了,再也不用看菜贩子的脸色了!” 旁边的村民也都欢呼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的说要把家里的旧灶台拆了搬过来,有的说要去山上砍点木头当架子,还有的说要帮着编烘干网,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徐慎笑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马乡长和乡里领导重视咱们村。咱们得抓紧时间准备,争取早点把烘干房建起来,早点拿到收益。”他指了指村部旁边的一栋废弃平房——那是以前村里炒茶叶用的,“李叔,您看那间炒茶室,里面有现成的土灶,咱们稍微修修,多弄几个烘干网,就能用了,省得再重新垒灶台了,省时间也省钱。” 李建国点了点头:“行!就用那间!我现在就去叫人,把里面的杂物清了,再把土灶修修,再找几个人编烘干网,有铁丝和纱网,很快就能弄好!”说着,他转身对刘德胜说:“德胜,你去叫人,都带上工具来,咱们今天就动手,争取天黑前把烘干网编好,土灶修好!” 徐慎看着大家热火朝天的劲头,转身问李建国春妮在哪,只见李建国露出复杂的神色。 第73章 打算 徐慎看到李建国神情,忙追问道“春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建国面露愧疚说“春妮没事,你二婶摔伤了,前几天你二婶去茶园帮忙没留意摔伤了,伤到了腰和脚,多亏春妮每天去照顾,做饭按摩。不然你二叔二婶在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你二婶又怕你担心,让我们都不要告诉你。” 徐慎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愧疚涌上心头。自从到乡里工作后,每天都忙着熟悉工作,给村里打了两次电话都是二叔接的。二叔每次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问二婶咋没来接电话,每次都说在家忙着呢,从来没提起二婶受伤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点发哑:“李叔,那您先带着大家弄烘干房,我回家看看。” “去吧去吧,”李建国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欣慰,“你二婶肯定想你了,看到你回来,她肯定高兴。有啥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村里有人手。” 徐慎没再耽误,拔腿就往家里跑,跑得飞快,心里满是急切和愧疚。到了家门口。院子的门没关,他推开门进去,就看见院子里放着一把藤椅,二婶王桂花正躺在在上面晒太阳,身上盖着条薄毯子,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脸上还有些伤口。 春妮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二婶的胳膊,帮她活动脚踝,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二婶。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是徐慎,眼睛都亮了。王桂花挣扎着想起身,春妮赶紧按住她:“婶,您别乱动,小心腰,徐慎回来了,您别急。” 徐慎快步走过去,蹲在二婶面前,握住她的脚腕——二婶的脚腕还有点肿,皮肤发青,他轻轻碰了一下,二婶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徐慎的心里更疼了,声音里带着责怪,又带着点委屈:“妈,您受伤了咋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早就回来了,哪能让您一个人在家受苦。” 王桂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徐慎的脸,她的手有点凉“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碍事。这几天多亏春妮天天来照顾我,帮我揉腰揉腿,给我做饭,好多了,你看,我都能下地走路了。” 说着,还想往前挪一步,徐慎赶紧按住她:“您别乱动,好好养着吧,我给您揉揉。”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徐慎,脸上带着笑意,眼眶却有点红,她悄悄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屋里端了杯热水,递到徐慎手里:“你一路回来肯定渴了,先喝点水。” 王桂花看了看两人,笑着说:“你们俩聊,我在这儿晒会儿太阳,有点困了,想眯一会儿。” 徐慎和春妮扶着王桂花,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着得更舒服些,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做完这些,春妮才跟着徐慎走出院子。“谢谢你,春妮,”徐慎看着春妮,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不在家,多亏你照顾我妈,让你受累了。” 春妮的脸颊红了,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小声说:“谢啥呀,咱们都定亲了,你妈不就是我妈吗?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不累。” 她的声音很轻。徐慎心里一暖,伸手拉住她的手。春妮的手很软,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到她额头上的碎发。他轻声问:“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春妮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吟:“嗯……想……每天都想……你不在的时候我把我们发生的没每一件事都回忆了好几遍,……”她说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哭。 徐慎紧紧抱着她,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点发哑:“对不起,春妮,让你受委屈了。” 春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却带着笑:“我不委屈,只要你好好的。” 徐慎松开春妮时,指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看着春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去的泪光,心里那股愧疚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他不能再让春妮留在村里,他要带着春妮走出去,把春妮留在自己身边。 “春妮,”徐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眼神也变得格外认真,“你愿意跟我到乡里去发展吗?” 春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我到乡里能干啥呀?我书读的不多,也不知道咋跟外人打交道,去了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她说着,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想抽回自己的手,她不是不想跟徐慎在一起,是她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徐慎现在是乡里的干部,天天跟乡长、书记说话,而她只是个农村丫头啥也不会。她怕到了乡里,别人会说“徐慎的对象咋这么土”,怕给徐慎丢人。 徐慎没让她把手抽走,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弯腰,跟春妮平视,让她能清楚看到自己眼里的认真:“我这段时间在乡里,天天都在琢磨咱们的未来,也在琢磨青山茶的出路。你看,咱们村的青山茶一直窝在村子里,受众太小了,我想让你把青山茶带出去,带出青山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在乡里记工作笔记的本子,扉页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关于青山茶的想法:“我算了算,正好前期青山茶的收益可以当本钱,我准备让你在乡里开个茶叶公司,专门卖青山茶。” “我?开公司?”春妮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她看着徐慎手里的本子,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还有不少她不认识的词,比如“品牌包装”“渠道拓展”,她更慌了,使劲摇头,“我不行,徐慎哥,我咋能开公司?万一把钱亏了,咱们前期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了,不是委屈,是怕怕自己辜负徐慎的期待,怕毁了青山茶的名声,更怕因为自己没本事,让徐慎的打算落了空。 徐慎看着她慌慌的样,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春妮的头,语气放得极柔:“怕啥?有我呢。前期公司规模小,不用雇人,你负责炒茶、包装,我有时间就帮你。你忘了?咱们还有固定的客户呢?裕丰茶楼的戴老板等到合同到期咱们就自己卖青山茶了,还有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也是咱们的固定客户。前期咱们的茶根本不愁卖。” 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给春妮看,上面画着个简单的包装设计——是用村里常见的竹篮,外面裹一层牛皮纸,纸上印着“青山茶”三个大字,旁边还画了片小小的茶叶:“我还跟马乡长提过这事,他说要是咱们开公司,乡里能帮咱们找门面,还能帮着联系机关单位的采购——你想想,乡政府的食堂、招待所,天天都要喝茶,要是能把这些客户拿下,咱们的茶根本不愁卖。” 春妮顺着徐慎的手指看过去,那简单的包装画得算不上好看,却让她心里莫名的踏实——青山茶她是熟悉的,竹篮也是她熟悉的,牛皮纸也是她见过的,好像开公司这件事,也没那么遥远了。 徐慎笑了笑,“就是前期你要辛苦点,要自己搬茶叶、自己打包,可等生意好了,咱们就雇两个人,你当老板,只需要盯着炒茶的质量就行,到时候咱们再开个像样的茶庄,让村外面的人都知道咱们青山村的茶。” 春妮看着徐慎的眼睛,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散了。她想起这几天照顾二婶的时候,二婶跟她说的话:“春妮,你别总把自己看轻了,你这丫头全村没人比得过。徐慎是个靠谱的孩子,他想带你往前走,你就别往后退,两个人一起,日子才能过好。”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徐慎,眼眶里亮晶晶的:“我不怕辛苦,徐慎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怕累也不怕辛苦。” 徐慎伸手把春妮拉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是因为激动,因为期待,因为有了明确的未来而跳得格外有力。他低头,在春妮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春妮没躲开,反而伸手搂住了徐慎的腰,踮起脚尖,主动回应着他的吻。分开的这一个多月,思念像茶园里的草一样疯长,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都是徐慎的样子。现在人在怀里,吻在唇上,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归宿。 徐慎松开春妮时,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赶紧把头埋在徐慎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徐慎哥,你这次回村,除了看婶,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徐慎笑着点头,帮她顺了顺有点乱的头发:“乡里让我回来建烘干房,把新鲜蔬菜切成片,烘干了做成干货,然后卖出去。咱们村的大棚多,蔬菜够多,烘干房建起来,不仅能解决卖菜难的问题,还能让大家多赚点。” “真的?”春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徐慎,语气里满是惊喜,“那可太好了!前几天我妈还跟我说‘这菜要是再卖不出去,就得喂猪了’,要是能烘干了卖,咱们就能多赚不少钱,村里的人肯定都高兴!” 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些,拉着徐慎往村部的方向走“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这次回村,在村里待一周。”徐慎跟春妮说“今天下午先把烘干房的场地清出来,明天开始搭架子、编烘干网,还得跟村民们说清楚烘干的标准,等这些都顺了,我再回乡里汇报。” 春妮点了点头,眼睛看着远处的村部——那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建国正指挥着村民们搬木头,二叔徐双贵也在其中,他扛着根粗木头,脚步却很稳,看到徐慎和春妮,还笑着挥了挥手。 两人走到村部门口时,李建国正好看到他们,手里还拿着卷铁丝,笑着走过来:“小徐,春妮,你们来得正好!你看编的烘干网的样品,你过来看看合不合用,要是行,咱们就按这个样式多编几个。” 徐慎拉着春妮走过去,只见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个刚编好的烘干网——用粗铁丝做框架,上面铺着耐烧的尼龙纱网,网眼大小正好,既能让热气透进来,又不会让蔬菜片掉下去。王小龙王小虎正拿着钳子,在调整框架的接口,见徐慎过来,赶紧说:“徐慎,你看看这网子结实不?我琢磨着,编宽点,一次能烘三四十斤蔬菜,省得来回折腾了。” 徐慎伸手按了按纱网,很结实,铁丝拧的接口也很紧,他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样式编,多编十个,不够再买点铁丝。对了,李叔,炒茶室里的土灶还能用吗?要是漏烟,得赶紧修。” “早让国强去看了!”李建国指着旁边的旧炒茶室,“国强说那灶就是烟囱堵了,下午就能修好,晚上咱们就能试烘点蔬菜,看看效果。”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烘干网,突然拉了拉徐慎的袖子:“徐慎哥,我家明天早上就能摘豆角,摘个五十斤过来试烘吧?要是效果好,我再跟村里的婶子们说,让她们也把熟了的蔬菜都摘过来。” “好啊!”徐慎笑着点头,“正好用你家的豆角当样品,要是烘出来的干货颜色亮、口感好,大家也更有信心。” 李建国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夸道:“春妮这丫头,跟小徐一样,心里都装着村里的事。有你们俩在,咱们青山村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春妮的脸颊又红了,低下头,悄悄攥紧了徐慎的手。徐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能看到她眼底的期待,他知道不管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只要他俩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村部的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村民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编烘干网,有的在清理炒茶室,有的在搬柴火,说说笑笑的,声音里满是干劲。徐慎牵着春妮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他想看到的青山村,有奔头,有希望,有他爱的人,有他想守护的日子。 第74章 暗流 青山村气氛热火朝天。徐慎看着搭建好的烘干灶,比划着烘干网的摆放位置。旁边几个村民正在搭建其他的灶台,砖头和砖头之间的碰撞,把村里的热闹劲儿拉得满满当当。 “徐慎,这烘干房的烟囱要往东边挪挪不?” 王小龙扛着梯子走过来,“东边风小,烟不容易飘回院子里,省得熏着晒蔬菜的婶子们。” 徐慎抬头看了看笑着说:“小龙哥听的,烟囱往东边挪挪,再砌高些,免得下雨天漏水。” 不远处,春妮正帮着婶子们分拣刚送来的豆角。看到徐慎往这边看,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分拣 —— 昨天徐慎跟她说,明天要试烘第一批豆角,得把最嫩的挑出来,才能看出烘干后的品相。 徐慎心里暖了暖,刚想走过去帮春妮搭把手。春妮看他走过来,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忙一天了,徐慎哥,先喝点水。” 徐慎接过水杯牛饮了一口,春妮接着说:“我跟我妈说了,明天把家里的豆角都摘了,送过来烘干,要是卖得好,再让我妈多种点。”徐慎点了点头建烘干房这件事,不仅是为了完成乡里的指标,更是为了让村里的人都能有盼头。 可徐慎不知道,他在村里忙着搭烘干房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一场关于 “烘干房” 的讨论正暗流涌动。 赵长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桌上放着一份马德贵提交的《关于将村级小型加工点纳入工业产值统计的请示》,纸页边缘都被他敲得发卷。他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陈洛河:“洛河,你说马德贵突然要把村以下的小型工厂算进工业产值,这事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陈洛河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道:“听党政办的同志说,马乡长是为了补去年的经济指标。去年咱们乡的工业产值差了县里给的目标近三成,要是这季度再完不成,今年的各种政策待遇全部调整。” “冲指标?” 赵长河挑了挑眉,手指从文件上移开,“去年的窟窿那么大,他马德贵凭什么觉得四个月就能补上?他手底下那几个人,搞点勾心斗角的事还行,真要论搞经济,怕是连账本都算不明白。” 陈洛河的指尖悄悄攥了攥,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 这几天没看到徐慎早晨过来打太极,又听说徐慎回了青山村,而马德贵这周突然把青山村的大棚蔬菜列为 “重点扶持项目”,还特批了一笔钱买烘干设备,明眼人都能猜出,这烘干房的主意十有八九是徐慎出的。可这事牵扯到徐慎他就没打算把徐慎说出来。 “具体的细节马乡长那边没透露太多,” 陈洛河语气淡淡的,“只知道是要在村里建简易烘干房,把村民种的蔬菜烘干了卖,再把烘干房的产出算成工业产值。党政办最近收到不少马乡长批的文件,都是给烘干房开绿灯的,从设备采购到场地审批,一路都优先办。” 赵长河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次的节奏快了些,带着点不耐烦:“他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去年让他搞特色产业,他推三阻四,现在不知道从哪弄来个烘干房的主意,倒积极得很。”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洛河,你说咱们要不要给马德贵添点堵?让他这事别这么顺顺利利的 —— 比如在审批流程上拖两天?” 陈洛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长河是想借这事打压马德贵,可烘干房要是黄了,不仅乡里的经济指标完不成,徐慎怕也是会受到牵连。他想了想,语气放得缓了些:“赵书记,这事怕是动不得。烘干房是响应县里‘乡村产业升级’的政策,要是咱们从中作梗,被县里知道了,不仅会批评咱们不配合工作,这经济指标完不成以后县里的政策扶持和资金倾斜,咱们乡怕是也捞不到好处。” 他抬头看了看赵长河的脸色,继续说:“再说,马乡长要是真把这事做成了,收益的是咱们全乡的老百姓,到时候咱们党政办也能借着‘协助推进产业项目’的由头,在县里露个脸。至于马乡长,他想出风头就让他出,等以后有别的事,咱们再找机会压一压他也不迟。” 赵长河听完,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陈洛河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洛河,还是你想得周全。行,这事就按你说的办,烘干房的文件党政办也开绿灯,让马德贵去折腾,咱们坐享其成就行。前段时间把他压得太狠,也该让他喘口气,省得别人说咱们欺负他。”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秘书小周的声音:“赵书记,您本家的亲戚来找您,说是有急事。” 赵长河皱了皱眉,本家的亲戚?他在乡里没什么走得近的本家,除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对陈洛河说:“洛河,你先去忙吧,烘干房的事你跟党政办的同志交代清楚,别出岔子。” 陈洛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涂着红嘴唇的女人挎着个黑色小包,扭着腰往赵长河的办公室走,女人的头发烫成了卷,脸上的粉厚得能看到粉粒,路过陈洛河身边时,还飘过来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陈洛河认得她,是乡供销社的赵秀芝也是赵长河的妹妹,来过乡政府几次。 赵秀芝没注意到陈洛河,直接推开赵长河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包往旁边一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你这办公室装修得不错呀,比供销社的主任办公室还气派。” 赵长河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关上门,没好气地说:“你不在供销社上班,跑到乡政府来干嘛?” “哎呀,哥,妹妹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赵秀芝拿起桌上的茶杯,刚想喝,又嫌杯子不够精致,把杯子放了回去,“再说,我今天特地穿了新衣服,烫了头发,不就是想给哥你长脸嘛,省得别人说你本家亲戚没见识。” 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冷了些:“有事说事,别跟我绕圈子,我这边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是供销社的工资不够你花?还是你家那口子又跟你闹矛盾了?” 赵秀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不是我的事,是娟娟的事。这丫头最近在家待不住,说想找个正经工作,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我琢磨着,乡政府不是有不少岗位嘛,你给娟娟安排一个呗。”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乡政府的岗位不是我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赵长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办公室、后勤处都不缺人,总不能把别人的岗位撤了给娟娟吧?” “我也没说要让娟娟当干部呀,” 赵秀芝赶紧说,“后勤负责人、食堂负责人都行,哪怕是管管卫生、记记考勤的闲职也行,只要是在乡政府上班,能吃上公家饭,娟娟就满足了。” 赵长河皱着眉,心里盘算着 —— 食堂最近确实缺个管卫生的,那岗位清闲,不用坐班,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不容易暴露关系。可他又怕赵秀芝得寸进尺,以后再提别的要求。 “安排不了,” 赵长河故意板起脸,“食堂,后勤处的都有人管着,干了十几年了,没出过岔子,我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换了吧?再说,娟娟刚毕业,没经验,干不了这事。” 赵秀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双手叉腰,声音也提高了些:“赵长河,你这话就不对了!娟娟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女儿,当年你把她抱到我家,让我当亲闺女养,这么多年,我没让她受一点委屈,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现在她想找个工作,你推三阻四的,你对得起娟娟吗?” 赵长河心里一紧,赶紧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转身瞪着赵秀芝:“你小声点!想让全乡政府的人都知道这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点狠劲,“这些年我没亏待你们吧?你老公的国营长组长职位是我找厂长求来的,你进供销社也是我托的关系,现在你们还不知足?要是让我老婆知道这事,她能把天掀了,到时候你和你老公的工作都保不住,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吴玉娟是他的私生女,当年他怕老婆知道,把刚出生的吴玉娟送到了赵秀芝家,让赵秀芝夫妻帮忙抚养。这些年,他没少给赵秀芝家好处,赵秀芝的老公被他安排到国营厂当组长,赵秀芝也进了供销社,端上了铁饭碗,本以为这样就能堵住他们的嘴,没想到赵秀芝又来提要求了。 赵秀芝不怕他的威胁,她知道赵长河最在乎自己的名声,只要拿 “曝光关系” 这事拿捏他,他肯定会妥协。她往门口走了两步,作势要开门:“行,你不安排是吧?那我现在就去找嫂子,跟她说清楚娟娟的身份,让她评评理,看看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管!” “站住!” 赵长河赶紧拉住她,脸色铁青,“我没说不给安排!你让娟娟下周一去乡食堂报到,我跟后勤处的老王打个招呼,让她当食堂卫生监督员,不用干重活,就检查检查餐具的卫生、厨房的清洁,一个月给她开二十块钱的工资。”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警告:“但你记住,这事到此为止。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别来乡政府找我,更别在外面提娟娟的身份,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你和你老公就回村种地去,从哪来的回哪去!” 赵秀芝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她拍了拍赵长河的胳膊,语气又软了下来:“哥,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嘛!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的,只要娟娟能在乡政府上班,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吃上公家饭,以后肯定不烦你了。” 赵长河没再理她,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赵秀芝拿起自己的包,扭着腰走出了办公室,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情好得很。 赵秀芝刚走出乡政府大门,就看到吴玉娟站在门口等她。吴玉娟看到赵秀芝过来,赶紧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妈,事情怎么样了?舅舅同意让我去乡政府上班了吗?” “搞定了!” 赵秀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吴玉娟的手往供销社走,“你舅舅让你下周一去乡食堂上班,当卫生监督员,不用干重活,一个月还能拿二十块钱工资,比在供销社强多了还能管人呢。” 吴玉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早就不想待在家里了,要是能在乡政府上班,能经常见到徐慎 。 上次徐慎来供销社买东西,她就觉得徐慎又帅又有本事,要是能跟徐慎多接触,说不定能让徐慎对自己另眼相看。 “妈,您真是太厉害了!” 吴玉娟挽着赵秀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下周一定好好上班,不给您和舅舅丢脸。” 赵秀芝看她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叮嘱道:“你可别高兴太早,你舅舅说了,让你没事别老去找他,乡政府人多眼杂,要是被别人看出你们的关系,对你舅舅影响不好,咱们的工作也保不住。” “我知道了妈,” 吴玉娟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 —— 只要能进乡政府就是找到机会跟徐慎接触接触,至于舅舅的嘱咐,先应付过去再说。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往供销社走,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拐角处,陈洛河正站在那里。他刚才去党政办交代烘干房文件的事,回来时正好看到赵秀芝扭着腰,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陈洛河的眉头皱了皱,心里嘀咕着 —— 赵长河竟然给吴玉娟安排一个没有的职务,这事要是被马德贵知道,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不过他没打算声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谁跟谁有关系,跟他没多大关系。 而此时的青山村,徐慎还在忙着指挥村民搭建烘干房的烟囱。王小龙已经把烟囱砌到了两米高,正往上面抹泥,徐慎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时不时提醒王小龙 “小龙哥,泥抹匀点,别留缝隙”。 徐慎看着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 —— 他相信只要把烘干房建起来,把蔬菜卖出去,村里的日子就会更好点,却不知道,乡里已经暗流涌动,一场关于权力、利益的博弈,正在悄然展开。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烘干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和村民们一起拍了拍手,笑着说:“明天就能装烘干网了,咱们就试烘豆角,大家再加把劲!” 村民们齐声应着,声音里满是干劲。春妮站在旁边,看着徐慎的背影,心里满是憧憬 —— 她想着,等烘干房开起来,等茶叶公司办起来,她就能跟徐慎一起在乡里生活,一起把日子过好。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徐慎、针对烘干房的风波,正在不远处的乡政府里,慢慢酝酿着。 第75章 汇报 青山村烘干房的烟囱里,一缕带着豆角清香的白烟慢悠悠飘向天空,徐慎的手攥紧了竹筐里的干豆角——那是第一批烘干成品,颜色还带着新鲜的翠绿,捏在手里干爽却不发脆,凑近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豆香,跟太阳晒出来的、干巴的干豆角完全不一样。 “成了!真成了!”徐慎的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激动,他把竹筐举起来,朝着围在烘干房门口的村民喊。烘干房没打开门时,大家还都攥着心,生怕这几天的功夫白费,这会儿看到竹筐里的干豆角,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李建国第一个挤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干豆角,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玩意儿好!有嚼头,还不塞牙,比晒的强十倍!去年晒的豆角硬得能硌牙,炖肉都得煮半天,这个看着就软和。” 春妮也挤了过来,她手里还端着没分拣完的青椒,看到干豆角,脸上的笑容一下就绽开了:“徐慎哥,你看这颜色,比晒干的好多了,时间还短,要是运到城里去卖,肯定能卖上价!晒干的豆角都是黄不拉几的,咱们这个比强多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凑过来,你一根我一根地拿着看,嘴里不停夸赞:“可不是嘛,徐慎这脑子真灵光,想出这么个法子,以后咱们的菜再也不怕烂在地里了。”“我家后院种了半亩茄子,要是也能烘成干茄子就好了。”“还有辣椒!烘成干辣椒,比晒的香!” 徐慎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盯着施工,晚上对照着书琢磨烘干温度和时间,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跑到烘干房去看看柴火是不是灭了,现在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大家先别着急,”徐慎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这只是第一批试烘的豆角,接下来咱们按之前说的,把青椒、茄子、辣椒都试试,每种菜的烘干时间都不一样,建国叔,你负责记下来,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标准来。” 李建国赶紧点头“这事交给我,我肯定严格把关”。 徐慎对张国强说“国强哥,你开拖拉机送我去趟乡政府吧,我得把样品拿给马乡长看看,顺便汇报下烘干房的进度。” 徐慎把竹筐里的干豆角用干净的油纸包了一份放进帆布包;临走前对春妮说:“春妮,告诉婶子们,明天咱们就开始批量烘,每家都能把自家的菜拿来烘,烘干了咱们统一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春妮用力点头:“徐慎哥你放心,我肯定办好!”她看着徐慎的背影,心里又甜又暖——她知道徐慎这么拼,不仅是为了完成乡领导的任务,更是为了村里的人,这样的男人,让她打心底喜欢和爱的男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开到了乡政府门口。他走到乡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马德贵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爽朗。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只见马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看到徐慎进来,马德贵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赶紧放下文件,站起身:“小徐,你可来了!烘干房的事怎么样了?成了没?” “成了!马乡长,您看!”徐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帆布包,把用油纸包着的干豆角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第一批烘干的豆角,您看看,颜色、口感都比晒干的好太多了。” 马德贵赶紧拿起一根干豆角,放在手里仔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太好了!这品相,比我上次在县里食品厂看到的还好!小徐,你真是好样的,没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他一边说,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徐慎面前:“你来得正好,我这几天也没闲着,把该办的文件都给你办好了。你看,这份是《关于将村级小型加工点纳入工业产值统计的批复》,县里已经批了,咱们青山村的烘干房,现在就算是‘村级小型加工厂’了,产出能算进工业产值;这份是《白湖乡农产品加工补贴申请表》,只要咱们的干菜卖出去,就能拿到乡里的补贴;还有这份,是《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登记证》,有了这个,咱们的干菜就能合法销售,不用怕被市场监管的人查。” 徐慎拿起文件,一份一份仔细看。文件上都盖着乡里和县里的红章,字迹工整,条款清晰。他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这些文件办下来不容易,马德贵肯定费了不少劲,说不定还找了县里的关系。 “马乡长,太谢谢您了!有了这些文件,咱们的烘干房就算是名正言顺了!”徐慎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马德贵摆了摆手,笑着说:“谢我干啥,这是咱们共同的事。你在村里累死累活搭烘干房,我在乡里跑文件,都是为了完成经济指标,也是为了让村民们多赚点钱。” 马德贵顿了顿,又说:“对了,销售渠道的事我也给你搞定了。我给我那个县食品厂厂长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他听了咱们能烘干菜,说没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收回去他们再二次加工,包装成礼盒,卖到城里的商场去。他还说明天会派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咱们怎么把控质量,顺便看看成品,要是没问题,下周就能开始收购。” “真的?”徐慎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销售渠道——要是干菜烘出来卖不出去,那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现在马德贵把销售渠道搞定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马德贵笑着说,“我那老同学跟我关系铁得很,当年我们一起在县里读高中,睡上下铺,他肯定不会坑我。再说,咱们的干菜品相这么好,他巴不得多收点,省得他去外地采购了。” 徐慎心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他觉得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烘干房的事终于能顺利推进了。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春妮聊起的在乡里办茶叶厂的事。 “马乡长,还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有一个家里人,想在乡里办个茶叶厂,专门加工青山茶。” 马德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严肃了些:“办茶叶厂是好事,现在县里正好在扶持乡村特色产业,办茶叶厂能拿到县里的补贴,设备采购、贷款都能享受优惠政策,我肯定支持。” 徐慎心里一喜,刚想说话,马德贵又接着说:“但是小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是公家的人,是乡政府的干部,这个身份很重要。茶叶厂的事,你可以帮着出主意,可以帮着跑流程,但是你不能入股,不能在厂里挂任何职务,更不能用你手里的权力给茶叶厂批任何特殊政策、特殊文件。”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你要记住,你是站在岸上的人,不能下水。公家的身份就是红线,一分钱不能投,一条腿不能迈,一旦踩了红线,不仅你的前途没了,我也保不住你。你明白吗?” 徐慎心里一凛,他知道马德贵这是在提醒他,怕他因为私人关系犯错误。他赶紧点头:“马乡长,您放心,我明白。政策红线我肯定不碰,流程都会按正常程序来,绝对不会搞特殊化。” 马德贵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又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有能力,有干劲,我不想你因为这点事栽跟头。茶叶厂的事,我会让乡政办的同志帮着办手续,该给的政策都会给,不用你出面。” “谢谢您马乡长。”徐慎心里很感动,马德贵这件事上真的很照顾他。 “行了,你也别谢我了。”马德贵摆了摆手,“这几天你在村里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县食品厂的技术人员过来,你再跑一趟,跟他对接好,把质量标准定下来,别出岔子。”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徐慎拿起帆布包,跟马德贵道别后,走出了乡长办公室。 刚走出办公楼,就听到食堂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饭声——原来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徐慎摸了摸肚子,才觉得饿了,早上在村里只喝了碗稀粥,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饥肠辘辘了。他想了想,不如先去食堂吃午饭,然后回宿舍睡一觉,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正好下午没什么事,能好好休息一下。 徐慎走进食堂,里面已经有不少干部在吃饭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很热闹。 徐慎打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徐主任,你这儿有空位,一起坐呗?” 他回头一看,是陈洛河。陈洛河端着餐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朝着他走过来。 徐慎笑着点了点头:“陈主任,快过来坐吧。” 陈洛河在他对面坐下,放下餐盘,然后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徐主任最近可是大忙人呀,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听说是在青山村忙烘干房的事?”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烘干房的事只有马德贵和村里的人知道,没想到陈洛河也知道了,看来党政办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呀,马乡长交给的任务,得抓紧完成,这几天一直在村里盯着施工,没来得及回来。” “烘干房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陈洛河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这个主意很好,既解决了村民卖菜难的问题,又能帮乡里完成经济指标,一举两得。” 徐慎心里更惊讶了——陈洛河怎么知道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想了个临时办法,能帮乡里完成指标就行,也不算什么好主意。” 陈洛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深了些:“临时办法也是好办法,总比没办法强。不过徐主任,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主任您说,我听着。”徐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洛河——他知道陈洛河是个有心思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说话就很有分量,他的想法肯定有道理。 陈洛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政策是会变的?今年县里为了鼓励乡村产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把村级烘干房纳入工业产值,可明年呢?后年呢?要是上面查得严了,说村级烘干房不符合工业标准,不让纳入工业产值了,那这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之前只想着赶紧把烘干房建起来,完成今年的经济指标,根本没考虑过政策变化的问题。陈洛河说得对,烘干房毕竟是“临时办法”,靠政策漏洞来完成指标,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政策变了,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陈主任,您说得对,我之前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徐慎的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您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后怕。要是明年政策变了,咱们乡的经济指标又完不成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所以呀,徐主任,要干就得抓紧。”陈洛河又夹了一口菜,语气依旧平淡,“趁现在政策还允许,赶紧多建几间烘干房,多烘点干菜,把指标完成,甚至超额完成,给县里留个好印象。至于明年的事,明年再想办法,但眼前的机会不能错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有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豁然开朗——陈洛河不仅提醒了他政策风险,还给他指了条明路。他现在确实应该抓紧时间,趁政策还没变化,赶紧扩大烘干房的规模,补上去年的指标顺便还能把今年的经济指标冲一冲,这样就算明年政策变了,乡里也有缓冲的时间,能慢慢想其他办法。 “谢谢您陈主任,您这几句话真是点醒了我。”徐慎真诚地说,“要是没有您提醒,我可能还在盲目乐观,没考虑到这么长远的问题。” “我就是多嘴说一句,你别放在心上。”陈洛河笑了笑,拿起筷子,“我吃好了,就先走了,你慢吃。”说完,他站起身,端着餐盘,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徐慎看着陈洛河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他越来越觉得陈洛河不简单了。陈洛河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他,帮助他,刚来乡政府大院也是陈洛河给了他一些提示;这次他没考虑到政策风险,陈洛河又及时提醒了他。 可陈洛河是赵长河的人,赵长河和马德贵不对付,按说陈洛河应该不希望马德贵完成指标,更不希望他这个替马德贵做事的人出风头才对,可陈洛河为什么总是帮他呢?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徐慎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陈洛河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虽然站在赵长河那边,但并没有因为派系斗争而不顾全乡的利益,反而能客观地看待问题,甚至提醒对手,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搞派系斗争、不顾大局的人强多了。 徐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可他却没什么胃口了——陈洛河的话让他想了很多,不仅仅是政策风险,还有白湖乡长远的发展问题。 烘干房终究是临时办法,靠政策漏洞来维持经济指标,不是长久之计。白湖乡要想真正发展起来,必须要有自己的工业产业,有能长期稳定发展的产业,这样才能不被政策制约,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可白湖乡适合发展什么工业产业呢?白湖乡是农业乡,没有矿产资源,也没有交通优势,唯一的优势就是农产品——茶叶、蔬菜、水果……可这些都是初级农产品,附加值低,就算加工成干菜,也只是简单加工,赚不了太多钱。 要是能发展深加工产业呢?比如把蔬菜加工成罐头、把茶叶包装成品牌礼盒、把水果加工成果酱……可这些产业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技术,白湖乡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县里的食品厂虽然能收购他们的干菜,但大部分利润都被县里的食品厂赚走了,乡里能拿到的利润很少。 徐慎一边吃饭,一边思考,可越想越觉得迷茫——他知道白湖乡需要发展自己的工业产业,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不知道什么样的产业适合白湖乡。 吃完饭,然后朝着宿舍走去。徐慎打开宿舍的门,他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躺在床上,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连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他还在想着陈洛河的话,想着白湖乡的工业产业,想着明年的政策变化,可脑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中,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此刻的徐慎,已经累得顾不上这些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因为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和县食品厂的技术人员对接,确定干菜的质量标准,然后,开始批量烘干干菜,朝着完成经济指标的目标,一步步迈进。 第76章 指导 后半夜的乡政府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子被风卷着打旋的声音。徐慎睁开眼时,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那抹极浅的鱼肚白,黎明快要来了。 徐慎撑着胳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全都散了去——从中午睡到后半夜,连晚饭都忘了吃,这一觉睡得是真沉。徐慎低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自嘲道:“差点真睡死过去,还好没误了正事。” 整理思绪时,白湖乡工业发展的难题又重新浮了上来。之前想过搞粮食加工,可白湖乡工业基础底子薄,没设备没资金,想弄个像样的工业项目还真是头疼的事情。 “还是去找陈洛河请教一下吧。”徐慎心里打定主意。陈洛河有时候几句话就点透了他的困惑,说不定能有新思路。 徐慎敲了敲陈洛河宿舍的门,没人回应,想着多半已经去操场锻炼去了。徐慎走到操场时,就看见陈洛河已经到了,正慢悠悠地在活动手腕脚腕。 “陈主任,早。”徐慎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陈洛河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主任来了?看你这精神头,昨晚睡得不错。” 徐慎挠了挠头,也跟着活动起来,“今天还得跟您学学太极,上次教的那几个动作,我这段时间不练又找不到感觉了。” 陈洛河笑了笑,也不推辞,走到操场中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是抱着一个无形的圆球。 徐慎跟着陈洛河的动作学,一开始还跟不上节奏,练了半套下来,也渐渐找到了感觉,连心里的闷堵都好像被解开了些。 两套太极打下来,徐慎收步站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怎么样?是不是比闷在屋里舒服多了?”陈洛河笑着问道。 徐慎点头道:“确实舒服,太极真是个好东西,既能强身健体,还能静心养气。” 陈洛河缓缓说道,“书上说,司马懿就是靠着五禽戏强身健体,活到最后,不仅熬死了诸葛亮,还夺了曹魏的政权,最后司马家统一了三国。这身子骨啊,就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好身体撑着。” 徐慎点了点头,这段历史他在书上看过,只是没往深处想。他静静听陈洛河继续说。 “我小时候看《三国》,最佩服诸葛亮,觉得他真是聪明绝顶,草船借箭、火烧赤壁,尤其是空城计那一段,他在城楼上悠然弹琴,就把司马懿的十万大军吓得不敢进城,当时觉得司马懿也太胆小了。”陈洛河笑了笑,眼里带着回忆的神色,“后来我爷爷跟我说,其实司马懿更聪明。他说司马懿心里清楚,‘狡兔死,走狗烹’,他的权利和地位,都是因为诸葛亮存在才有的——曹魏需要他来对抗诸葛亮,要是诸葛亮死了,他也就没了用处,离大权旁落也就不远了。所以他不是怕诸葛亮,是怕诸葛亮死。” 徐慎听得入了神,这层道理他以前还真没琢磨过。 “不过我爷爷说完,回去的路上我父亲又跟我说,其实还是诸葛亮更聪明。”陈洛河接着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诸葛亮在城头上弹琴,不是在吓唬司马懿,是在‘提醒’他——我现在没兵了,你要想拿下我,现在就能进城。可你想好了,拿下我之后,你怎么办?曹魏没了我这个威胁,还会留着你吗?司马懿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所以才撤兵。”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层博弈。”徐慎恍然大悟,心里忽然亮堂了些。 陈洛河看了徐慎一眼,知道他听进去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工作,就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一步,得想着后面的两三步。你在青山村搞烘干房,是个好开头,但如果只盯着细处,就看不到后面广阔的路。得多想想,怎么把这个事儿做大,让更多人受益。” 徐慎重重地点头,陈洛河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许多困惑。他正想再请教几句,想起马乡长昨天跟他约好的时间,要带他见县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 “陈主任,我得去马乡长办公室了。”徐慎连忙说道,“今天谢谢您,跟您聊这几句,比我闷在屋里想半天都有用。” “去吧,有事随时来找我。”陈洛河挥了挥手,看着徐慎快步离开的背影,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还没开口问徐慎关于他小姑的事。 徐慎一路快步走到马乡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马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办公室里除了马乡长,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头发有些秃顶,只在额头前面留着几缕头发,肚子隆起,把身上那件衬衫撑得有些紧绷。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小徐来了?快坐。”马乡长抬起头,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然后对中年男人介绍道,“老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徐慎,烘干房的负责人,脑子活,肯干事。” 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伸手道:“你就是徐主任啊?久仰久仰,我叫刘志斌,县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这次是来看看你们的烘干房,顺便看看成品。” 徐慎连忙伸手握住刘志斌的手:“刘指导您好,您太客气了,我们这烘干房刚搞起来,很多地方都不懂,还得靠您多指点。” “别叫我刘指导,叫我老刘就行。”刘志斌笑着摆手,又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马乡长跟我说你们的烘干房搞得不错,还出了几批成品,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品质,要是行,咱们就能谈收购的事。” 马乡长坐在办公桌后说道:“小徐,老刘是县食品公司的老技术了,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烘干品好,什么品相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你们俩去青山村,好好跟老刘学学,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好的马乡长。”徐慎点头应道。 刘志斌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就走吧?早点去看完,还能赶在午饭前回来。” 马乡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我来安排司机送你们过去。” 徐慎和刘志斌走出办公室,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大院门口。徐慎和刘志斌坐在后座,汽车发动起来,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 刘志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徐慎:“徐主任,你们这烘干房,主要烘干哪些蔬菜啊?” “目前主要是豆角、茄子、萝卜这些,都是村里大棚种的产量比较大。”徐慎接过烟放在耳朵上,“刘指导,我正好想请教您,叶菜类和根茎类的烘干,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讲究啊?我之前试了烘干白菜,总觉得容易发黄,不知道是温度没控制好,还是时间太长了。” 刘志斌笑了笑:“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叶菜类水分多,细胞壁薄,温度太高容易焦,太低又烘不干,一般控制在50到55度之间,时间大概四个小时;根茎类比如萝卜、土豆,水分少,质地硬,温度可以稍微高一点,60到65度,时间也得长点,六个小时左右。你说的白菜发黄,大概率是温度太高了,下次可以试试把温度降点,再看看效果。” 徐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刘志斌说的话记下来:“那烘干后的储存呢?我怕受潮了会坏。” “储存简单,用密封袋装好,再放进纸箱里,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就行。”刘志斌接着说,“不过最好还是尽快卖,新鲜度高,卖相也好,放久了味道会差一点。” 徐慎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果然是老技术,几句话就把他之前琢磨了好久的问题给解决了。 汽车停在了青山村的村部。徐慎先下车帮刘志斌打开车门:“刘指导,到了,前面就是烘干房,咱们先去看看成品?” “好,先看成品。”刘志斌点点头,跟着徐慎往烘干房走。 烘干房外面就看见一群村民围在那里,有说有笑的。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正围着几个竹筐,竹筐里装着烘干好的蔬菜,豆角,白菜干,茄干,萝卜干。 “徐慎回来了!”有人看见了徐慎,连忙喊道。 村民们纷纷转过身,脸上都露出热情的笑容,围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白菜干,走到徐慎面前,笑着说:“你看这刚烘出来的白菜干,烘得多好,比我以前晒的强多了,又干又香!” “是啊,这烘干房真是个好东西!”又有人说,“以前晒菜干,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一遇雨天就烂了,现在不管啥天气,都能烘,还快,这才两天,就出好几批了!” 徐慎笑着点头说:“大家先停停,这位是县食品公司的刘师傅,今天来看看咱们的成品,要是品质好,过两天就有人来收了,到时候大家就能拿到钱了!” 村民们一听有钱拿,都激动起来,纷纷看向刘志斌,眼里满是期待。 刘志斌也被村民们的热情感染了,笑着走到竹筐前,蹲下身,拿起一根烘干的豆角,用手捏了捏——手感紧实,没有软塌塌的感觉,再凑近闻了闻,只有豆角的清香,没有焦味。他又拿起一片白菜干,放进嘴里尝了尝——口感有嚼劲,还保留着白菜的原味,没有苦涩味。 “不错,不错。”刘志斌接连尝了几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转过身看着徐慎,惊讶地问道,“徐主任,你以前是不是在烘干厂待过啊?这烘干品的品质,比不少专业厂家的都好!” 徐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刘指导,您可别抬举我了,我哪去过烘干厂啊?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的,书上说的不清楚的,就跟大家伙一起实验,都是试了十几次,才摸出点门道的。” “靠看书和实验就能搞成这样?不容易啊。”刘志斌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走,咱们去烘干房里看看,看看你们的设备怎么样。” 徐慎点点头,带着刘志斌往烘干房走去。 推开烘干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蔬菜的清香。烘干房里有十个灶台,灶台上架着铁架,铁架上放着烘干网,铺着种类不同的蔬菜。 刘志斌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卷尺,弯腰测量起灶台和烘干网的距离。他先量了左边的灶台,又量了中间的,最后量了右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徐主任,你过来看看。”刘志斌招了招手,指着右边的灶台,“你看,这个灶台和烘干网的距离,比左边的近了五公分,怎么不一样啊?” 徐慎走过去,看了看卷尺上的刻度,笑着解释道:“刘指导,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农村土灶,没厂里的烘干房精准,我们试了几种蔬菜,发现不同的蔬菜需要的温度不一样。需要的温度低一点的,烘干网就架得高一点,离灶台远一点;需要的温度高一点,烘干网就架得低一点,离灶台近一点。” 刘志斌听了,恍然大悟,他放下卷尺,走到铁架前,看着编好的烘干网——网眼大小均匀,铁丝也很结实。他又看了看灶台里面,灶膛挖得很规整,通风口也留得合适。 “徐主任,说实话,你们根本不需要我来指导。”刘志斌转过身,对徐慎说,语气里满是认可,“目前你们搞得就很好,从成品的品质就能看出来,温度、时间都把控得很到位。” 徐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指导,您太客气了,我们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您还是多给我们提提建议。” “建议嘛,倒是有一点。”刘志斌想了想,指着烘干网说,“你看,这铁架上现在只有一层烘干网,其实可以再加两层,这样一次能烘更多的东西,效率更高。不过要注意,上层的温度比下层低,所以上层适合烘叶菜类,而且上层的成品要多注意看看。” 徐慎连忙记在笔记本上:“好的刘指导,我们马上就改,加两层烘干网,再试试上层的温度和时间。” “还有一个建议。”刘志斌接着说,“你们现在只烘蔬菜,其实可以试试烘鸡鸭鱼这些肉类。肉类烘干后,保质期长,而且收益比蔬菜高多了。” 徐慎眼睛一亮,他之前还真没想着烘干肉类。青山村也有养殖场,要是能烘干卖钱,又是一笔收入。“刘师傅,您这个建议太好了!我们马上就实验。” 刘志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密封袋:“徐主任,你把你们烘干的品种,每种都装一点,我带回去给厂长看看。要是厂长满意,过两天就有人开车过来收,到时候咱们再签收购协议,保证不让村民们吃亏。” 徐慎连忙去拿烘干好的蔬菜,每种都装了满满一袋。刘志斌接过密封袋,仔细地放进公文包里,又对村民们说:“大家放心,你们的烘干品品质很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钱一分都不会少给大家。” 村民们一听,都欢呼起来。激动地拉着刘志斌的手,说:“刘师傅,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以后一定好好烘,不偷懒!” “不用谢我,是你们徐主任和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刘志斌笑着说。 眼看快到中午了,徐慎想留刘志斌在村里吃午饭,刘志斌却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去给厂长汇报,等下次来收烘干品的时候,再跟大家一起吃。” 徐慎也不勉强,送刘志斌到村口,看着汽车渐渐远去,才转过身,对围在身边的村民们说:“大家都听到了吧?过两天就有人来收烘干品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多烘点,争取卖个好价钱!” “好!”村民们齐声应道,眼里满是干劲。 徐慎找来了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之前记的内容,“刚才刘指导提了两个建议,咱们得赶紧落实。” 李建国点了点头:“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既然咱们烘干品质没问题,咱们就抓紧再建几个烘干房,多弄几个灶台。”徐慎说道,“现在这个烘干房不够用,村里的蔬菜还有很多,得尽快烘出来。找空闲的房子搭灶按定好的标准来,材料我回去跟马乡长申请,争取明天就运过来。” “现有的烘干网,每一个灶都再加两层。”徐慎接着说,“刘指导说了,上层适合烘叶菜类,建国叔,这个就麻烦您盯着记录一下了。” 李建国点头应道:“这个没问题,我明天就找几个人,先加两层网,试试烘白菜,看看效果。”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徐慎顿了顿,“刘指导建议咱们烘肉类,说收益比蔬菜高。建国叔,您明天跟村民们说一声,愿意把家里的鸡鸭拿出来烘的,咱们统一收购,烘干后卖了钱,除了成本,剩下的都分给村民们,不让大家吃亏。” 徐慎笑了笑:“我下午就回乡政府,跟马乡长说说,扩大规模,发动其他村也搞试点。多一个村,就多一份产量,咱们白湖乡的烘干产业就能慢慢做起来。”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青山村的土地上,徐慎知道,白湖乡的工业发展,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但只要他坚持下去,肯定会有越来越好的未来。 第77章 玉佩 白湖乡乡政府内,徐慎脚步轻快地往马乡长办公室去。 马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见徐慎进来,随手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笑着招手:“徐小,来得正好,我还想问问烘干房的事呢,县食品公司那边怎么说?” “成了!”徐慎把声音里带着雀跃,“刘指导说品质特别满意,后天就派人来统一收购。” 马乡长看向徐慎点了点头:“不错,没白费你这阵子跑前跑后。你之前提的扩大烘干房规模,还有选试点村庄的事,我跟乡党委班子都碰过了,都同意这件事。” 徐慎心里一热,连忙追问:“那试点村选哪几个?我好提前去跟村里的干部对接。” “就先定青山村旁边的两个村,”马乡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两个村跟青山村水近,村干部积极性也高,你去协调起来也方便。规模方面,先在青山村再建两个烘干房,等试点村跑顺了,再逐步推开。” “好嘞!”徐慎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烘干房从建成到,再到县食品公司的认可收购,也算走上了正轨,这一路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后续只需要按照标准执行,需要他操心的就少多了。 转眼就到了周末,天刚蒙蒙亮,春妮就起了床。她做了徐慎爱吃的饭菜,今天她和徐慎约好一起去白湖乡找找茶叶厂的选址,春妮把菜装进保温桶里,又拿了个布袋,装了两套新的床单被罩,坐着大巴车往乡政府去。 此时的乡政府门口,徐慎正和陈洛河一起晨练回来,两人沿着院墙旁边的小路慢跑,偶尔聊两句乡里的事。 徐慎抹了把汗:“对了,陈主任,你知道咱们乡哪儿有合适开茶厂的地方吗?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 陈洛河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徐慎哥!” 两人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春妮正提着保温桶往这边走,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徐慎连忙迎上去:“春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春妮把保温桶递给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给做了点饭菜,顺便帮你把宿舍收拾收拾,这几天天晴,正好把床单被罩换了洗了。” 这时陈洛河也走了过来,徐慎连忙介绍:“春妮,这是陈洛河陈主任,在咱们乡挂职,平时挺照顾我的。陈主任,这是我对象,赵春凤,我们都叫她春妮。” 陈洛河笑着冲春妮点点头:“春妮姑娘你好,常听徐慎提起你,说你不仅能干,还做得一手好饭。” 春妮被他说得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陈主任您过奖了,我就会做些家常便饭。” 徐慎拍了拍春妮的肩膀,对陈洛河说:“陈主任,不嫌弃,一起吃点?” 陈洛河本来想拒绝,他知道周末食堂没什么吃的,可也不想打扰徐慎和春妮一起的时光,可春妮已经热情地开口了:“陈主任,您就一起吃吧,我做了不少,放着也是凉了。” 陈洛河看着保温桶里飘出来的香味,又看了看两人真诚的眼神,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三门走向乡政府宿舍楼。春妮刚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伸手把桌子上的文件归置好,又把地上的鞋子摆到门口,徐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没顾上收拾。” 春妮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打开,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她把菜一一摆到桌子上,三人就开动起来。 陈洛河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春妮姑娘,你这手艺可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徐慎也跟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我早就说过,春妮做的饭是最好吃的。” 春妮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你们慢慢吃,我去给你们收拾一下房间。” 说着,她就拿起床上的床单被罩往下拆,徐慎连忙说:“我自己来就行,你歇会儿。” “你吃你的,”春妮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床单,都快成灰色的了,再不洗,都要长霉了。” 徐慎笑着闭上嘴,继续吃饭。春妮手脚麻利地把床单被罩叠好,又把徐慎换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都收进布袋里,嘴里还念叨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衣服换下来不知道洗,被子也不知道叠,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宿舍当成垃圾堆?” 徐慎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最近不是忙嘛,等忙完这阵子,我肯定收拾。” 春妮没再理他,收拾完徐慎的房间,又端着布袋往隔壁陈洛河的宿舍去。陈洛河刚想放下筷子跟过去,徐慎拉住他:“让她去,春妮热心,你拦不住的。” 陈洛河只好坐下,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没过两分钟,就听见春妮在隔壁喊:“陈主任,你这被子怎么这么薄啊?” 陈洛河连忙起身过去,就看见春妮正拿着他的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被子也就两斤棉絮,冬天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还没开春呢,等到倒春寒的时候更冷,你盖这个被子肯定不行。” 陈洛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家里就带来秋天的被子,想着凑活凑活就行,没想到这么冷。” “凑活可不行,冻坏了身体怎么办?”春妮说着,就把自己带来的新床单被罩拿出来,开始给陈洛河换,“我下次来给你带一床新絮的厚被子,里面塞的都是新棉花,盖着暖和。徐慎房间正好还有一床新被子,先给你换上,你今晚就能盖。” 陈洛河刚想拒绝,春妮已经把旧床单拆了下来,拿起新床单往床上铺,动作麻利得很。他看着春妮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阵子在乡里,他虽然跟干部们处得不错,可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像家人一样贴心。 “春妮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陈洛河轻声说。 春妮回头笑了笑:“谢什么,徐慎哥说你平时很照顾他,我帮你做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换好床单被罩,春妮把旧的收进布袋里,说:“这些我拿去一起洗了。” 陈洛河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没事,我顺便一起洗了,也不费事儿。”春妮说着,就提着布袋往外面走。 等春妮洗完衣服晒好回到徐慎的宿舍,两人已经把饭吃完了。徐慎正收拾碗筷,陈洛河则拿着扫帚扫地。春妮走过去,想把碗筷接过来洗,徐慎却按住她的手:“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你早上起这么早,也累了。” 说着,他就端着碗筷往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去。陈洛河看着徐慎和春妮的互动,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这两个人,一个踏实肯干,一个温柔善良,真是般配。 等徐慎洗完碗筷回来,陈洛河放下扫帚,对他们说:“徐主任,春妮姑娘,我上午没什么事,不如我带你们去茶叶一条街看看?我比徐主任早来几个月,对那儿还算熟悉,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门面。” 徐慎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陈主任!” 春妮却有些犹豫:“陈主任,茶叶一条街那么多卖茶叶的,我要是在那儿开茶厂,竞争会不会太大了?我怕争不过人家” 陈洛河笑着摇摇头:“春妮姑娘,你这思路可不对。卖东西就得扎堆,形成规模效应,虽然竞争激烈,可收益也是成倍的。你想想,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想买茶叶,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茶叶一条街,如果你把茶叶厂开在偏僻的地方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能也有人来光顾你的生意,但是形不成太大客源,这茶叶一条街的规模效应和价格优势就能吸引大量的客户。而且那儿不仅卖茶叶,还有卖茶具、茶叶包装的,还有专门做茶叶加工的小作坊,上下游都齐全,以后你进货、包装、加工都方便,能省不少时间和成本,以后春妮姑娘你的茶厂想要开大这个地方对你未来的发展了可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哦。”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青山茶我尝过,入口清香,回甘还特别明显,比我在县城买的茶都好很多。在咱们白湖乡,甚至咱们全县,都没几样茶能比得上青山茶。这茶有股野茶的精气神,只要好好做,肯定能卖得好。” 春妮听着陈洛河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之前一直担心竞争大,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而且陈洛河还夸青山茶好,这让她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徐慎也跟着点头:“陈主任说得有道理,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走!”陈洛河拿起外套,率先往门口走。 茶叶一条街在白湖乡的东头,离乡政府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刚走到街口,就听见热闹的吆喝声:“好茶好茶,一块钱一两!”“买茶叶送茶具,走过路过别错过!” 街道两旁全是茶叶店,招牌一个比一个显眼:“老李茶叶店”“王记茗茶”,有的店里摆着一排排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茶叶;有的店里则摆着精致的茶具,紫砂壶、盖碗、茶杯,琳琅满目;还有的店门口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老板正热情地邀请路人品茶。 春妮还是第一次来这儿,看着这么多茶叶店,心里难免有些紧张,紧紧跟在徐慎身边。陈洛河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给他们介绍:“你看这边有卖散装茶的,价格便宜;那家是卖包装茶的,主要做县城和外地的生意,包装做得特别精致;还有那家,后面带了个小作坊,能帮人烘干、炒制茶叶,春妮姑娘以后要是忙不过来,也能找他们帮忙。”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徐慎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门面,有的门面挂着“转让”的牌子,可要么面积太大,要么租金太高,都不合适。春妮则四处打量着,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徐慎哥,陈主任,你们看那家,挂着招租的牌子!” 徐慎和陈洛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家店在街道中间偏里的位置,门面不算大,也就二十多平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门面招租”四个大字。三人连忙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货架上还摆着一些茶叶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有人进来,老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三位是想买茶?” 徐慎连忙说:“大爷,我们不是来买茶的是来租门面的,想问问您这门面怎么租。” 老人放下算盘,站起身来:“我这门面合同期还有三年,等把手上的货交齐下个月就不干了,我老伴身体不好,我年纪也大了,想回村养老,干不动了,所以想把这门面租出去。面积有二十四平米,前面是店面,后面还有个小储物间,能放东西。租金的话,你们要是愿意租,我给你们打九折怎么样?” 春妮眼睛一亮,这面积正好,不大不小,适合刚开始做茶厂,而且租金打了九折,也很划算。她拉了拉徐慎的衣角,徐慎会意,对老人说:“大爷,这门面我们挺满意的,能不能先交定金,我们签个合同?” 老人笑着点头:“可以,我给你们写个收据。” 说着,老人就去抽屉里拿纸和笔。春妮连忙从包里拿出钱包掏钱。她低头签字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不小心从领口滑了出来——那是一块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是徐慎送给春妮的那枚。 陈洛河本来正看着店里的货架,无意间瞥见那块玉佩,脸色突然变了,眼睛紧紧盯着玉佩上的字——那三个字是“陈清秋”。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家里这样的玉佩还有着四块,父亲和叔叔都有着类似的玉佩,而小姑姑的玉佩上,刻的是“陈清秋”!这是陈家的信物,怎么会在春妮姑娘身上? 春妮付好钱没注意到陈洛河的异样,拉着徐慎的手,脸上满是欢喜:“徐慎哥,咱们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了,等下个月签了合同,咱们就能把茶厂开起来了!” 徐慎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以后咱们的青山茶就能卖遍白湖乡,甚至全县全市了!” 街道上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可陈洛河的心里,却因为这块突如其来的玉佩,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这块玉佩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78章 相认 茶叶店门口的阳光有些晃眼,春妮正攥着那张定金收据,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颤,嘴里还在跟徐慎念叨:“徐慎哥,你说等咱们签了合同,是不是就能先把货架摆起来?我想着把青山茶分几个档次装,普通的卖给乡里乡亲,特级青山茶包装精致点的送到县城去……” 春妮的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春妮猛地回头,看见陈洛河泛红的眼眶里带着焦急。 “陈主任?”春妮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您怎么了?是不是这门面有什么不妥?” 徐慎也察觉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挡在春妮身边,眉头皱了起来:“陈主任,有话好好说,你别吓着春妮。” 陈洛河却像是没听见两人的话,目光死死盯着春妮的脖子上那枚玉佩——那块玉佩滑出来的瞬间,“陈清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了指春妮的脖子:“你……你脖子上的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春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才发现那枚本该在衣服里面的玉佩露了出来。她看了徐慎一眼,才低声说:“这是徐慎哥送给我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在陈洛河的心中。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抽搐,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猛地看向徐慎,不等徐慎反应,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不管怎么样……小姑姑,我总算找到你了!找到徐慎弟弟了!”陈洛河的声音哽咽着,双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寻找的委屈和激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徐慎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僵硬地被抱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洛河的颤抖,还有落在他肩膀上的温热泪水,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能僵硬地抬手,拍了拍陈洛河的背。 春妮站在一旁,看看抱着的两人,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心里满是疑惑:这玉佩怎么会让陈主任这么激动?徐慎的母亲,难道和陈主任认识?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才松开手,他用手背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里还带着水汽,:“走!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语气急切,徐慎和春妮都没敢多问,跟着他转身就往街道另一头走。陈洛河的脚步很快,徐慎和春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陈洛河满脑子都是那块玉佩,还有徐慎那张和小姑姑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走到一家最近的茶楼,。陈洛河径直走了进去,对着柜台后的喊道:“老板,给我开个楼上的包间,要最里面的!再泡一壶茶,没人叫你们别过来打扰!” 老板见他神色急切,连忙应道:“好嘞!楼上最里面的包间,马上就给您泡好茶送上去!” 陈洛河率先上了二楼,徐慎和春妮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上去。三人刚坐下,老板娘就端着茶壶和干果盘走了进来,给他们倒上茶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陈洛河开口道“对不起,刚才失态了,春妮姑娘能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春妮小心翼翼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抵到陈洛河河的手上。陈洛河仔细查看玉佩说“没错是小姑姑的玉佩,是陈家的信物。我第一眼看到徐慎就觉得和小姑姑尤其相像。” 徐慎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陈主任,你现在说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洛河放下玉佩,抬眼看向徐慎,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以后你叫我哥吧,徐慎,你母亲……是不是叫陈清秋?” “陈清秋?”徐慎猛地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母亲的名字,只是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是,我母亲是叫陈清秋。” “因为她是我小姑姑!”陈洛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眶又红了,“我是你表哥!我父亲是你母亲的亲大哥!” “表哥?”徐慎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他知道母亲是南京人,可母亲很少提娘家的事,七岁那年父母因为车祸去世后,就更不可能知道母亲那边的亲戚。他连母亲有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表哥? 春妮也惊呆了,她看着徐慎,又看看陈洛河,小声问道:“陈主任,您……您没认错吧?” 陈洛河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徐慎,语气无比肯定:“我不会认错!那块玉佩,是我们陈家的信物,陈家孩子出生时,奶奶都请玉匠雕刻一枚玉佩,然后都会给刻上名字。小姑姑的玉佩上刻的就是‘陈清秋’,我自己的玉佩上刻的是‘陈洛河’。” 他说着,拉出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和春妮那块款式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是“陈洛河”三个字。 徐慎看着两块相似的玉佩,心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陈洛河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开口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刚出生没多久,小姑姑带着你回南京住了一阵子,那时候我才八岁,还抱过你呢。你大腿内侧,是不是有一个铜钱形状的圆形胎记?当时你还尿了我一身,小姑姑还笑我,说我抱小弟弟抱出了‘福气’。” “胎记?”徐慎猛地僵住了。那个胎记很隐蔽,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知道。陈洛河能说出这个细节,绝不会是认错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他看着陈洛河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个字:“哥……” 这一声“哥”刚出口,陈洛河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声音哽咽:“哎,弟弟!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春妮看着两人相认的场景,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轻声说:“徐慎哥,洛河大哥,你们别激动,慢慢说。” 陈洛河问道:“弟弟,你刚才说……小姑姑在你七岁那年去世了,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虽然早就猜想到小姑姑可能已经去世的事实,可从徐慎嘴里听到听到这个噩耗,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徐慎说七岁那年爸妈发生意外车祸去世了。 陈洛河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可语气还是带着悲怆:“我们这辈小辈从小就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那时候我爸、我叔都在忙,我妈和婶婶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我们,就把我和我堂弟、堂妹都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小姑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就天天带着我们几个玩,算是我们的孩子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都特别黏小姑姑,小姑姑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带我们这群小辈都非常好。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南京下了好大的雪,池塘都结了冰。我和堂弟贪玩,偷偷跑到村外的池塘上滑冰,走到中间的时候,冰突然裂了,我一下子掉了下去。” 说到这里,陈洛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刺骨的寒冷:“那水真冷啊,我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喊都喊不出来。就在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的时候,小姑姑突然跑了过来——她是见我们半天没回去,出来找我们的。她听到声音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拼尽全力把我往岸边推。” “后来呢?”春妮忍不住问道,手心都替他捏了把汗。 “后来大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把我们俩拉上了岸。”陈洛河眼里却带着泪光,“我们俩都冻得半死,发了好几天高烧,小姑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事。我妈说,要是小姑姑再晚来一步,我就没命了。” 徐慎静静地听着,心里对母亲的印象又清晰了几分。他七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会给他唱摇篮曲,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却没想到母亲还有这么勇敢的一面。 “那你怎么会来白湖乡?”徐慎问道,“是专门来找我母亲的吗?” 陈洛河点点头:“小姑姑当年突然离开了南京,再也没回去过。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可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去年,我妈在整理东西时候发现了一封小姑姑没寄出去的信,信里提了一句‘白湖乡’。我爸说,小姑姑说不定就在这里,所以我就申请了来白湖乡挂职,想着碰碰运气。” 他看着徐慎,语气里满是庆幸:“我来这里半年了,一直没找到线索,本来都快灰心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那块玉佩……真是老天有眼!” “那我母亲那边,还有其他亲戚吗?”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他从小就没了父母,孤零零一个人,现在突然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有!”陈洛河连忙说,“你外公外婆都还健在,身体都挺好的。你还有四个舅舅,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小姑姑。要是他们知道我找到你了,肯定会特别高兴!” 徐慎的眼睛亮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触动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四个舅舅。他看着陈洛河,突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那外公外婆……他们会不会怪我母亲当年离开家?”徐慎又有些担心地问道。 陈洛河叹了口气:“当年小姑姑是和你外公大吵了一架才走的,具体因为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你外公是个执拗的人,这些年一直不肯提小姑姑,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惦记着的小姑姑的。” 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你别担心,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南京见他们。他们看到你,肯定不会怪小姑姑了。” 徐慎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洛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徐慎,小姑姑和小姑父……他们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祭奠一下。” 提到父母的墓,徐慎的情绪低落了一些:“在青山村,我爸妈合葬在一起。”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吧。”陈洛河站起身,“我既然找到了你,也该去给小姑姑和小姑父磕个头,告诉他们一声。” 徐慎和春妮也站起身,徐慎说:“好,我带你去。” 三人出了茶楼,直接往青山村去。陈洛河一路上都在问徐慎小时候的事,徐慎捡着记得的都说了。 说着说着,徐慎的声音就哽咽了,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春妮走在两人旁边,安静地陪着他们。 到了青山村,徐慎带着来到一座连坟连碑的墓前。远远望去,坟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草,墓碑也干干净净——以前徐慎在村里的时候有心里事就过来和爸妈说,后来读书离开青山村二叔二婶也会过来打理,再后来春妮也帮忙祭奠清理。 陈洛河走到墓前,看着墓碑上“陈清秋”和“徐双福”的名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缓缓跪了下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小姑姑,小姑父,我是洛河。”陈洛河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真诚,“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你们,今天终于找到了徐慎弟弟。你们放心,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再受委屈。等过段时间,我就带他回南京见外公外婆,让他们也放心。” 徐慎也跪在一旁,看着陈洛河的背影,眼眶也红了。他轻声说:“爸,妈,我找到表哥了,还有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春妮也一直在陪着我。” 春妮也跟着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叔叔阿姨,我是春妮,我会好好照顾徐慎哥的,你们放心。” 山风吹过,松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父母在回应他们的话。陈洛河磕完头,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小姑姑怎么带他们玩,说了上次回家外公外婆对小姑姑的牵挂。 徐慎和春妮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松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才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徐慎说:“弟弟,咱们走吧,以后我会常来看看小姑姑和小姑父的。” 徐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才和陈洛河、春妮一起回去。陈洛河紧紧握着徐慎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样。徐慎能感受到陈洛河手心的温度,心里满是踏实。 春妮走在两人旁边,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从今天起,徐慎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第79章 平调 白湖乡乡政府办公楼乡长办公室内。徐慎正在向乡长马德贵汇报烘干房的月度报表,马乡长的嘴角的笑意是压了又压,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小徐,真有你的!”马德贵拍着办公桌“你这烘干房见效真快,这才一个多月,去年差的指标就快补齐一半了。到下个月,去年的窟窿准能填上,到时候烘干房的产能和收益还能往今年的指标里匀,咱们白湖乡总算不用再为上面的经济指标焦头烂额了!” 徐慎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堆着谦逊:“马乡长,这还是您决策果断。要是您没当机立断批了烘干房的手续,没打通县食品厂的渠道,就算我有再多想法,烘干的粮食果蔬卖不出去也算不得工业产值。” 徐慎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这官场里的规矩,功劳总要先往领导身上推——这是这段时间,陈洛河给他讲的一些官场道理,徐慎也不是笨人再加上历史书上那么多真实的官场记录,他也能慢慢适应这些官方话术。 马德贵显然很受用这份“懂事”,笑了笑:“小徐呀,你也别谦虚了。上次我就说过,烘干房能成,你是头功。没有你的点子,我们连门都摸不着。”他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提的,把你调到乡政办当副主任的事,我已经在走流程了。职级没变,但乡政办管的比你在农业办的可大多了,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不是一个层面的。” 徐慎的心里也清楚农业办看似重要,实则离核心决策圈远,而乡政办是乡政府的“中枢神经”,直接对接县领导和各部门,是实打实的“要害部门”。这对他往后的发展,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农业办主任杨万利对他也是真的不错,刚来时他不懂的事情也都是杨万利帮他处理;他要是突然调走,怎么跟杨主任开口? “马乡长,杨主任对我一直很照顾,”徐慎斟酌着措辞,“我这突然要调走,怕他那边不好交代……” “嗨,这有什么好交代的?”马德贵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杨万利是什么人?能在农业办主任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我把你调去农业办,就私下跟他打过招呼,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你是我看中的人,农业办就是个过渡,你不用操这个心。你走之后,农业办副主任的位置自然会有人补。” 徐慎应了声“好”,又跟马德贵汇报了最近烘干房的生产进度,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徐慎放慢了脚步。马乡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里,白湖乡的干部队伍里,没有真正的“简单人”——马乡长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步步为营;杨万利看似温和,实则通透世事;就连那个整天笑眯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孙福康,也不是那么简单。 一想到孙福康,徐慎就想起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就是孙福康教唆着虚报的。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徐慎心里。他不是没想过处理,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顾虑:跟杨万利说?孙福康在农业办待了十几年,是杨万利手下的得力干将,杨主任未必愿意为了一件“没实证”的事动自己人;跟马乡长说?这固源村是马乡长的老家,谁知道孙福康这么做是不是得了马乡长的默许?更关键的是,证据只有固源村村长的口头指认,没有任何书面材料——真要闹起来,孙福康只要一口否认,他根本拿对方没办法。 徐慎打定主意孙福康这件事要和表哥陈洛河商量一下。陈洛河为人通透,官场里的弯弯绕绕看的清楚,肯定能给他指条明路。 此时乡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透着几分凝重。 赵长河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陈洛河。 “洛河,马德贵要把农业办的徐慎调到乡政办,你怎么看?”赵长河的声音不高,他和马德贵搭班子这三年,明里暗里的较量就没停过——马德贵抓经济,他抓党建,看似分工明确,实则都想在白湖乡站稳脚跟,争取下一步的提拔。 陈洛河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拟任职务”那一栏的“乡政办副主任”然后看到徐慎的名字。他和徐慎的关系一直瞒着外人。徐慎能调去乡政办是好事,可一想到赵长河和马德贵的矛盾,他又忍不住捏了把汗。 “农业办的徐慎?”陈洛河故意顿了顿,脸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乡政办是马乡长分管的部门,他调徐慎过去,显然是有意培养。徐慎最近确实风头很盛,烘干房的项目做得很漂亮,马乡长想给他压点担子也正常。” 赵长河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听说,你最近和这个徐慎走得很近啊!” 陈洛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赵书记,您误会了。徐慎喜欢晨练,正好我也有打太极的习惯,就偶尔一起练会儿;宿舍正好相邻。除了这些,我们没什么私交。”他知道赵长河多疑,要是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和徐慎的关系,不仅徐慎的调动可能泡汤,连他自己的位置都可能不稳。 赵长河盯着陈洛河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那就好。这个徐慎既然是马德贵的人,那就是我们的对立面。这个徐慎年纪轻,脑子活,又能办实事,要是真让他在乡政办站稳了脚跟,以后说不定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你多盯着点他,有什么异常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嗯,我明白。”陈洛河点头应下,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既为徐慎的机遇高兴,又担心他卷入赵、马二人的派系斗争——白湖乡的水,比徐慎想象的要深得多。 下班后陈洛河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徐慎已经在宿舍门口等他。 “等多久了?”陈洛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慎笑了笑:“我也刚回宿舍没多久。表哥,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陈洛河看了看四周,指了指政府后面的王家小菜馆,“那边清静,咱们边吃边聊。” 小菜馆开在乡政府后面隔两条街的小巷子里,店面不大,有五六个包间,一般下班后不想去食堂吃饭陈洛河会来这里吃点。陈洛河要了个包间点了一些菜。 菜刚上桌,陈洛河就端起茶杯,笑着说:“弟弟,恭喜了。马上就要去乡政办当副主任,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你这升迁速度,在白湖乡可是头一份。” 徐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马乡长上午才跟我说,还没收到正式文件呢。” “我在党委,接触这些文件比别人快一步。”陈洛河没说自己是在赵长河办公室看到的,“文件已经拟好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公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徐慎端起茶杯,和陈洛河碰了一下:“表哥,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我拿不定该怎么处理。” 接下来,他把固源村虚报受灾补贴,孙福康教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自己的顾虑也没隐瞒:“我怕跟杨主任说没用,跟马乡长说又怕牵扯出别的事,现在手里只有固源村村长的口头说法,没实证……” 陈洛河听完沉思了一会。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徐慎问:“你想听听正义的回答,还是正确的回答?” 徐慎愣了愣:“这两者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陈洛河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正义的回答是,你现在就去找马德贵举报孙福康。不管固源村的事是不是马乡长授意的,他都会处理孙福康——如果不是马乡长授意的,孙福康这是顶风违纪,马乡长肯定会严惩这个孙福康的;如果这事是马乡长授意的,那孙福康就是个随时可能爆雷的隐患,他也会找个由头把孙福康踢走,撇清自己的关系。总之,孙福康肯定会被处理。” 徐慎眼睛亮了亮,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那正确的回答呢?” 陈洛河语气沉了下来:“正确的回答是,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别说。首先,你只有口头指认,没有任何书面证据,孙福康只要一口咬定是诬陷,你根本拿他没办法,反而会陷入麻烦,让他记恨你;其次你走之后,孙福康很可能接任农业办副主任——他在农业办待了十几年,人脉、资源都比你广,你以后在乡政办工作,少不了要和农业办打交道,与其把他变成敌人,不如留着这个把柄,将来用得上的时候,让他给你行个方便;最后,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的,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绝对的利益。你刚进去,别太较真,不然容易栽跟头。” 徐慎呆呆地坐在那里,陈洛河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有些懵。他一直以为,当官就该办实事、守规矩,可陈洛河的话,却让他看到了官场阴暗、现实的一面。 徐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懂过官场的规则。 陈洛河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弟你记住,在官场里,先保住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司马懿的故事吗?先保住自己再谈未来。就说烘干房的项目是你做起来的,这是你的政绩,也是你现在调任的底气。别因为孙福康这就件事让你陷入泥潭。”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哥,我明白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包间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钻进了两人的耳朵:“我就纳闷了,那个徐慎凭什么能调到乡政办当副主任?不就是搞了个烘干房吗?那项目能成,还不是靠马乡长托关系?他徐慎就是个捡现成的!” 徐慎听了听这个声音,他有点陌生,好像在哪听过又有点记不起来了! 另一个熟悉的、略带谄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您说得对!徐慎才来多久啊,就想往上爬?乡政办副主任的位置哪能轮到他!要我说,马乡长就是被徐慎那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这个声音徐慎清楚是孙福康的声音。 “哼,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陌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他徐慎以为调去乡政办当副主任就稳了?等着瞧,我迟早让他知道,白湖乡乡政府不是他这个乡巴佬能呆的地方!”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洛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给徐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冲动。 陈洛河拉着徐慎来到门口墙角,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徐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对话。只听到两个人让老板安排个包间,正好徐慎他们隔壁包间空出来了,老板把两个人领到了徐慎他们隔壁的包间。 孙福康的声音继续谄媚地说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徐慎使点绊子?” 陌生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徐慎现在是马乡长看重的红人,现在对他使绊子被马乡长知道,咱们也吃不了兜着走。这个徐慎来乡政办,肯定不熟悉业务,迟早会出错。咱们等着就行,等他自己栽了跟头,咱们到时候再顺势踩上几脚,直接给他踩回青山村,让他哪来的回哪去。”然后就听到点菜和喝酒吃饭的声音。徐慎和陈洛河就从墙角又回到座位上。 “看来你这个乡政办副主任的位置还给你招来很多仇敌呀。”陈洛河压低声音说,“但现在你不能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在乡政办站稳脚跟,熟悉业务,和马乡长搞好关系,孙福康这种小人后面还会做一些龌龊的事情,到时候只要拿到实证,就能一击致命。” 陈洛河顿了顿,看着徐慎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弟弟,官场如战场,一步错,步步错。你现在羽翼未丰,必须学会隐忍。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收拾孙福康,易如反掌。” 徐慎知道,从马乡长跟他说调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懂技术、一心办实事的农业办副主任了——他必须学会在派系斗争中周旋,学会在黑白之间寻找平衡,才能在白湖乡的官场里走得更远。 陈洛河接着提醒到:“记住,在乡政办,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商量。” 两人吃完饭,走出小馆时,夜色已经浓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清楚,他的官场之路,将正式踏入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阶段。 第80章 笑面虎 夜色像一块厚厚的墨布,把白湖乡政府裹得严严实实。徐慎和陈洛河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月色静谧却丝毫驱散不了徐慎心头的沉闷。 “那个陌生声音……总觉得在哪听过。”徐慎皱着眉,“明明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还没正式去乡政办去报到,就已经有人在背存着算计的心,这白湖乡的官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步步惊心。 陈洛河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早晚有露面的时候。”他顿了顿,放缓了脚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你出了风头,又被马乡长看中调去乡政办,自然会有人眼红、有人妒忌。” 徐慎点了点头,陈洛河话又在耳边响起“官场本质上是权力,利益与信息的博弈场。”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徐慎的心里。 “官场里最要提防的是这几种人。”陈洛河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借着月光看着徐慎,“你以后在乡政办打交道一定要提防这几种人。” 徐慎立刻竖起了耳朵,往前凑了凑:“哥你说,我记着。” “第一种人是笑面虎。”陈洛河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种人永远笑脸相迎,不管什么时候见了你,都客客气气、赞不绝口,恨不得把你夸上天。可背地里,说不定正跟别人散布你的谣言,抢你的功劳,出了问题第一个把你推出去背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最是难防。” 徐慎心里一动,想起了孙福康,平时虽然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明显的敌意。不过转念一想,孙福康的喜怒都写在脸上,似乎又不符合“笑面虎”的特点。 “第二种人是潜伏的老黄牛。”陈洛河又伸出一根手指,“这种人看着勤勤恳恳,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平时不争不抢,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们在暗中布局,收集信息、拉拢人脉,等到关键时候突然发难,一下就能把对手挤下去。” “第三种人是变色龙。”陈洛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咱们常说的墙头草,哪边势力大就倒向哪边。他们最擅长利用派系斗争两头获利,甚至会故意在两派之间制造矛盾,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待价而沽。” 徐慎听得心惊,下意识地想起了乡党委和乡政办之间若有若无的对立,赵长河和马德贵明里暗里的较量,这不就是变色龙最好的生存土壤吗? “第四种人是假面佛。”陈洛河继续说,“这种人开口闭口就是‘淡泊名利’‘佛系工作’,遇到晋升机会还会主动退出,说自己‘能力不足,让给年轻人’。可实际上,他们是在麻痹对手,等着别人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再以‘众望所归’的姿态被迫上位,既得了好处,又落了好名声。” “最后一种,影子谋士。”陈洛河伸出第五根手指,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种人职位往往不高,可能只是领导的秘书、助理,可权力却不小。他们是领导的心腹,私下里为领导出谋划策,还能借着领导的信任,把自己的麻烦推给别人,或者利用领导的资源为自己谋利。” 徐慎默默在心里把这五种人记了下来,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原来官场里不仅有派系斗争,还有这么多“伪装者”,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坑里。 “那……怎么防?”徐慎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陈洛河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最高级的防备,是让你自己成为那种‘有用但无害’的人。有用,才能让领导离不开你;无害,才能让对手放松警惕。还有一点,”陈洛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你误判为‘自己人’的人。那种喜怒形于色的,反而好对付,怕就怕那些表面对你好、背后捅刀子的。”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两人又聊了几句乡政办的注意事项,才各自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徐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回想那个陌生的声音,一会儿又回忆陈洛河说的五种人,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徐慎开始着手农业办的交接工作。他把烘干房的技术资料、和食品厂的合作合同、各村的农业数据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整理好。李强和刘春梅时不时过来搭把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恭喜的话,看来也是听到徐慎人事调动的风声了。 “徐主任,你这可是平调实升啊,以后到了乡政办,可得多关照我们农业办的老同事。”李强笑着说。 刘春梅也笑着跟着附和句:“就是,以后我去乡政办送材料,徐主任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呀。” 徐慎笑着摆手:“看你们说的,都是老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这刚去乡政办,说不定还要你们多支持呢。” 几人正说着,马乡长的秘书王国安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文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恭喜恭喜呀,徐主任!” 徐慎赶紧站起来:“王秘书,您怎么来了?” “马乡长让我来通知你,”王国安把文件递给徐慎,“明天一早就去乡政办报到。农业办的交接工作抓紧交接,下午我让后勤的人来帮你搬东西。” “好的,谢谢王秘书,谢谢马乡长。”徐慎接过文件,里面是正式的调任通知书,盖着白湖乡人民政府的红章。 李强和刘春梅又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办公室里一片热闹。可角落里,孙福康却像没听见一样,端着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徐慎的调动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徐慎看了孙福康一眼,心里没有丝毫波澜。陈洛河说得对,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并不可怕,至少你能清楚地知道他对你的态度,好做防备。 “王秘书,您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徐慎收起通知书,热情地招呼道。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要回马乡长办公室。”王国安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王国安走后,徐慎把李强和刘春梅叫到身边,他瞟了瞟孙福康,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可孙福康还是那副样子,放下茶杯,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响,算是回应。 徐慎心里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继续和李强、刘春梅二人交代工作。快到中午,交接工作才算基本完成。徐慎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向杨万利的办公室。 “咚咚咚——” “进。” 徐慎推开门,杨万利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徐慎进来,杨万利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交接完了?” “差不多了,杨主任。”徐慎把档案放在桌上,“这是烘干房的核心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您过目一下。” 杨万利没有去看档案,而是看着徐慎,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在农业办待的时间不长,但做的事不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现在要调去乡政办了,虽然是好事,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这个得力助手。” 徐慎心里一暖,杨万利的话虽然可能有客套的成分:“杨主任,我能在农业办能做出点成绩,全靠您的指导和支持。” “你这小子,就是会说话。”杨万利笑了起来“行了,不跟你说这些客套话了。乡政办比农业办复杂的多,你去了之后,遇到拿不准的事,要是信得过我,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谢杨主任,我记住了。”徐慎感激地说。 “以后都是为白湖乡工作,常来常往。”杨万利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杨万利的办公室。走出农业办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农业办公室”牌子,心里五味杂陈。这里是他踏入白湖乡官场的第一站,有收获,有成长,也有算计和提防。而从明天起,他就要开启新的征程了。 第二天一早,徐慎来到乡政办报到。徐慎走到门口时,王秘书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看到徐慎过来,王秘书热情地迎了上去:“徐主任,早啊!。” “王秘书早。”徐慎笑着说。 “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座位。”王秘书领着徐慎走进办公室,里面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两个位置空着,靠门的两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王秘书指着靠窗的一个位置说:“这个位置视野好,光线也足,马乡长特意让我给你留的。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了,有什么不懂的、不适应的,随时跟我说,别客气。” “太谢谢王秘书了,给你添麻烦了。”徐慎感激地说。 “客气什么,都是马乡长交代的。”王秘书摆了摆手,又指着旁边一个空着的座位说,“那个是吴思远副主任的位置。”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王秘书,早啊。”男人笑着和王秘书打招呼,然后把目光投向徐慎,眼神里带着几分热情,“这位就是新来的徐慎副主任吧?” 王秘书赶紧介绍:“对,这是徐慎同志,今天刚从农业办调过来。徐主任,这位就是乡政办的吴思远副主任。” “欢迎欢迎,徐副主任!”吴思远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上次青山村考核的时候,咱们见过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同事了。以后工作中,咱们互帮互助,相互协作,一起把乡政办的工作做好。” 徐慎刚伸出手,准备和他握在一起,却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 虽然比昨天小菜馆里听到的更温和、更有礼,但那语气里的细微尾音,那说话的节奏,分明就是昨天那个陌生声音! 徐慎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吴思远——温文尔雅的笑容,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谦和有礼的气质。这和昨天在小菜馆里那个尖酸刻薄、充满嫉妒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昨天亲耳听到,他绝对会被吴思远这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给骗了! “笑面虎……”徐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陈洛河的话,后背一下就冒了冷汗。原来表哥说的第一种人,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他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和厌恶,迅速调整好表情,伸出手和吴思远握了握:“吴主任,您好。我是徐慎,刚到乡政办,很多事情都不懂,以后还请您多指导指导。”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丝毫多余的热情。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嘛。”吴思远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我在乡政办待了一段时间了,对业务还算熟悉,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 王国安在一旁看着两人“和谐”的互动,笑着打圆场:“好了,你们俩先熟悉一下,我去给马乡长汇报一声,说徐主任已经到了。”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徐慎和吴思远两个人。徐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公文包,假装整理东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吴思远。吴思远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处理文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昨天在小馆里的对话根本不存在。 徐慎心里一惊,这伪装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他想起陈洛河说的“对付笑面虎,保持礼貌,绝不交心”,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离吴思远远一点,千万不能被他的表面功夫迷惑了。 整个上午,徐慎都在熟悉乡政办的业务。王秘书偶尔会过来给他递一些文件,讲解一下工作流程,而吴思远则一直在处理自己的事情,只是偶尔抬头冲徐慎笑一笑,问一句“还习惯吗”,语气依旧温和。 徐慎都一一礼貌回应,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能感觉到,吴思远看似在工作,实则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敌意。 中午下班后,王秘书走到徐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徐主任,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啊。”徐慎正赶紧收拾好东西,跟着王秘书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王国安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声音对徐慎说:“徐主任,早上忘了提醒你,那个吴思远,你得注意点。” 徐慎心里一动,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哦?吴主任怎么了?我看他挺热情的啊。” “热情?那都是装的。”王秘书撇了撇嘴,“吴思远这个副主任,是家里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弄到手的。本来乡政办就他一个副主任,只要熬着就能接主任的班。结果你来了,马乡长又这么看重你,他肯定觉得你是来抢他的机会,心里对你憋着气呢。” 徐慎恍然大悟,难怪吴思远昨天会和孙福康一起诋毁他,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不动声色地问:“王秘书,你怎么跟我说这些?” 王秘书笑了笑,语气坦诚:“我是马乡长的秘书,以后肯定是跟着马乡长干的。你是马乡长看中的人,咱们算是一条线上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咱们俩走的路线不一样,我是秘书,你是副主任,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我提醒你,就是朋友间的好意。” 徐慎看了看王秘书说:“谢谢王秘书,要是没有你提醒,我还真可能被他的表面功夫骗了。”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吴思远虽然家里有点关系,但个人没什么真本事,只要你小心点,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关键是把马乡长交代的事情做好,只要马乡长信任你,他就不敢动你。” 徐慎点了点头,把王秘书的话记在了心里。两人走进食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徐慎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笑容满面,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吃饭。他突然觉得,这食堂就像一个缩小的官场,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背后藏着不同的心思。 就在这时,吴思远也走进了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徐慎和王秘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徐主任,王秘书,真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饭。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徐慎心里一紧,王秘书已经抢先说道:“当然不介意,吴主任坐。” 吴思远笑着坐了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徐主任,上午的工作还习惯吗?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吴思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可徐慎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等吴思远走后王秘书提醒到,“徐主任,在乡政办,别轻易接别人推过来的活儿,尤其是吴思远的。他看似温和,实则最会甩锅。”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更加清楚了。吴思远这个笑面虎,果然不好对付。但他也不会退缩——既然已经踏入了乡政办这个漩涡,他就必须学会在风浪中站稳脚跟,哪怕面前是笑里藏刀的对手,他也要迎难而上。 第81章 开业 早春三月的白湖乡还有些料峭的寒意。春妮在租的茶厂里面,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准备着茶厂开业的事宜。 “春妮,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擦。”徐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乡政府跑回来的喘息。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腾腾的热气透过纸缝往外冒,“刚路过包子铺,买了笼肉包,还有你爱吃的油炸糕。” 春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徐慎把包子放在柜台桌子上,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从决定来乡里开茶厂到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得让她心慌。是徐慎和陈洛河帮忙跑前跑后帮她租下这间小店面——前屋当店面,后院还改造成炒茶的灶房,好在茶厂离乡政府也近,遇事徐慎和陈洛河过来也方便。真正签租房合同那天,房东看着她一个姑娘家要开茶厂,还直皱眉头,说干这行的很辛苦的,她一个姑娘家怕吃不住这个苦,春妮笑着说她不怕吃苦,房东也没多劝,接着上位老店主的合同租给春妮三年。 “徐慎哥,你怎么又花钱了。”春妮看着柜台上的包子和油炸糕,“昨天洛河哥刚送了一些鸡蛋和蔬菜来,够我吃好几天了。” “开业前总得吃点好的。”徐慎笑着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对了,我跟洛河哥说好了,过几天开业他会来帮忙主持剪彩,不用咱们自己慌手慌脚的。” 正说着,陈洛河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一卷红绸子和几串鞭炮,车把上还挂着个布包。他停下车,抹了把额头的汗:“红绸子和鞭炮都买好了,到时候咱这开业得热闹点。”他把布包递给春妮,“这里面是我托人从县城带来的红纸和金粉,等会儿把店名写在红纸上先贴着,等牌匾做好了再换。” 三人走到前屋,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靠墙摆着两排木架,以前老店家留下来的,春妮花了点钱买下来了,专门用来放茶叶罐;中间留着宽敞的过道;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配着四把椅子,是给客人品茶用的。春妮指着木架最上层:“我从村里带来的二十斤特级青山茶,都装在锡罐里了,等开业那天先摆出来当样品。” “说到店名,春妮有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陈洛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布包里拿出纸笔,“再过一周就要开业了,牌匾得赶紧找人做,晚了就赶不上了。” 春妮咬了咬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咱这茶本来就叫青山茶,干脆还叫‘青山茶’得了,既顺口,又能让人知道是青山村出来的茶,多实在。” 陈洛河却摇了摇头:“春妮姑娘,这个名字不利于以后你的茶叶厂的发展。‘青山茶’是个统称,现在青山村里种的也是青山茶,要是你这茶厂也叫这个名字,以后别家从青山村买茶卖也打‘青山茶’的旗号,顾客怎么分得清?你现在是开茶厂,得有自己的品牌,名字得有特色,还得让人记住你。” 春妮愣了愣,没再说话。她以前在村里只想着把茶炒好就行,从没考虑过“品牌”这种新鲜事儿。 徐慎看出了她的窘迫,接过话头:“洛河哥说得对,但也不用想的太复杂,品牌能体现你的心意就行。”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那……那叫‘青山慎茶’怎么样?徐慎哥你是这青山茶的发明人,得把你的名字加上。” 徐慎闻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茶厂是你的,以后所有的事都得你做主,名字里该突出的是你。” 春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攥着衣角,小声说:“可……可炒茶的手艺是你教我的,没有你就没有这青山茶。要不……叫‘青山春慎茶’?把咱俩的名字都加上,这样就都有份了。” 徐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他沉吟了片刻,说:“‘慎’字放在茶名里,读起来有点生硬,不如改改。‘春’是你的名字,也代表着这茶是春天的新茶,也是你用心做的茶;‘神’呢和慎同音,既指青山茶的精气神,也寓意着这茶炒出来有灵气。你觉得‘青山春神茶’怎么样?” “青山春神茶……”春妮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好!就叫这个名字!既好听,又有意义!” 陈洛河也拍了拍手:“这个名字好!既有地域特色,又有灵气,还能让人一下子记住。我这就写下来,我得赶紧找木匠,让他们赶紧打匾。”他拿起笔,在红纸上写下“青山春神茶”五个大字,笔锋遒劲,透着一股精气神。 徐慎说不用麻烦找人了,他让人带话给王家兄弟王小龙王小虎,让他俩帮忙做一块匾到时候开业当天送过来就行。 开业前一天晚上,春妮和徐慎坐在后院的灶房前,墙角放着一口刚买回来的大铁锅——这是专门为开业的“杀青灶”准备的。春妮抱着膝盖,看着徐慎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徐慎哥,我真的能行吗?以前在村里炒茶,都是你负责联系人买卖,现我自己开茶厂,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你和洛河哥的帮忙。” 徐慎摸了摸她的头把春妮搂在怀里:“春妮,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韧劲,不会做不好的。” 徐慎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炒茶的手艺早就超过我了,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自信。别担心,有事还有我和洛河哥呢,我们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春妮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徐慎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徐慎把春妮送到后屋的宿舍,才转身离开。宿舍里,春妮对自己说:“春妮,你一定可以的,徐慎哥一直在进步一直在前进,你也要跟上徐慎哥的步伐,不能被他甩的远远的,你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徐慎哥的帮助和后盾。”那一刻,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决心。她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成为临海市赫赫有名的商业女强人,而这间小小的茶厂,就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春妮就起来了。走出宿舍。前屋已经热闹起来了,徐慎和陈洛河已经在门口挂鞭炮、贴红纸,徐慎把一口旧锅搬到前屋,准备煮茶。看到春妮出来,徐慎笑着说:“精神头不错,今天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不一会儿,乡邻们就陆续来了。先是春妮的父母和青山村的乡亲们,拎着一篮鸡蛋,扛着一捆柴火,都说是来给春妮捧场的;接着是茶叶一条街的同行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都带着礼物来道贺;最后王秘书也来了,还带来了乡政府的贺信。 上午九点,开业仪式正式开始。陈洛河站在门口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是‘青山春神茶’开业的日子,春妮姑娘年纪轻轻,却有魄力、有干劲,把青山村的好茶带到了乡里,这是咱们白湖乡的好事!现在,我宣布,青山春神茶开业仪式开始,剪彩!” 春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握着剪刀,对准红绸子。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剪断红绸。“咔嚓”一声,红绸子断成两截,周围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鞭炮声。春妮举起剪刀,笑着说:“谢谢大家来捧场!‘青山春神茶’今天正式营业,欢迎各位父老乡亲来品茶、买茶!” 剪彩过后,就到了最受期待的“杀青灶”环节。这既是当地的习俗,也是展示店家炒茶手艺的好机会。春妮走到临时搭建的炒茶灶前。她拿起旁边的竹筐,将新鲜的茶叶倒进锅里,动作麻利又熟练。茶叶一入锅,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水汽瞬间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茶香。 春妮握着炒茶的木铲,不停地翻动茶叶。她的手腕灵活地转动,木铲在锅里划着弧线,茶叶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对于青山茶的炒制,她早已炉火纯青,烂熟于心。就连徐慎都不得不承认,春妮的炒茶手艺,已经超过了他。 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就飘满了整个街道。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啧啧称赞:“这茶香真浓啊,比上次我在县城买的茶还香!”“这手艺真是没话说,一看就是有功夫的,刚开始看店家是个小姑娘还以为没手艺呢!”“等会儿一定要买几斤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春妮炒好头茶,将茶叶舀出来,摊在竹匾里晾凉。按照习俗,这头茶是要晒干封存起来的,寓意着“开个好头,岁岁有余”。她小心翼翼地将竹匾端到后院,心里满是欢喜。 与此同时,徐慎也没闲着。他在店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烧好了热水,将春妮从村里带来的青山茶放进锅里煮。不一会儿,茶汤就变成了琥珀色,香气扑鼻。他拿出粗瓷碗,给围观的人倒茶,让大家免费品尝。 “这茶真好喝,入口甘醇,还有股清香味儿!”一个老大爷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老板,这茶怎么卖啊?我要买十斤!”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家兄弟王小龙王小虎抬着一块牌匾来了。牌匾上面刻着“青山春神茶”五个字,字体浑厚有力,边缘还雕着茶叶样式,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春妮,牌匾做好了,我们给你挂上!”王小龙笑着说。 徐慎和陈洛河赶紧上前帮忙,将牌匾挂在店门口的正中央。阳光洒在牌匾上,鎏金的大字闪闪发光,显得格外气派。陈洛河又从包里拿出一副对联,笑着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只见上联是“青山叠翠春茶一芽千峰舞”,下联是“神火杀青香茗一杯万里香”。 春妮看着对联,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洛河哥,谢谢你,这对联写得真好!”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洛河笑着说,看来陈洛河心里是已经把春妮当做弟妹来看待了。 王家兄弟又转身搬来一些东西,全是用竹子和木头做的茶具——竹制的茶罐、茶盘、茶碗,木制的茶架,还有一张小巧玲珑的竹桌和四把竹椅。这些器具做工精致,竹罐上刻着茶叶纹,木架上雕着山水图,有的上面还刻着“春神茶”三个字,古色古香,一看就很用心。 “春妮,我们俩也没什么好送的,就会做点木工活,做了这些东西送给你开业用,你别嫌弃哈。”王小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会嫌弃呢?这些东西比什么都珍贵!”春妮摸了摸竹罐上的刻痕,“谢谢你们,我太喜欢了!” 开业的仪式差不多结束了,围观的人早就等不及了,纷纷涌到店里,围着春妮买茶。“老板,给我来五斤茶叶!”“我要十斤!”“给我也来三斤!”春妮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给大家称茶,一边收钱,徐慎和陈洛河也赶紧过来帮忙打包、找零。 店里的茶叶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春妮从村里带来的两百斤茶,一天时间就被一抢而空。后面来的人没买到,都急得直跺脚:“怎么就卖完了啊?什么时候还有货啊?” 春妮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大家别着急,我明天就回村里收一批茶叶,过两天就有了,到时候一定通知大家。” “那我们过两天再来!”没买到茶的人只好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春妮一定要留货。 忙碌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傍晚时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春妮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散架了。她拿出账本,开始算账,算着算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今天一天卖了两百斤茶,赚的钱比她以前在村里干一年农活还多! 徐慎和陈洛河在院子里整理王家兄弟送来的茶具。徐慎拿起一个竹茶罐,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刻痕,忍不住赞叹:“王家兄弟的手艺真是绝了,你看这刻工,多精细,比县城里工艺品店卖的还好。” 陈洛河也拿起一个木茶架,摸了摸上面的木纹:“是啊,他们俩要是能专门做这个,肯定能赚钱。” 徐慎忽然眼前一亮,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放下茶罐,对陈洛河说:“哥,你看,白湖乡多山多林,竹子、木头有的是,王家兄弟这样的手艺人也不少。现在重工业咱们搞不了,但轻工业说不定能行。你看这些茶具,要是包装一下,拿到县城甚至市里去卖,肯定有人买。这不就是一条好路子吗?” 陈洛河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你说得对!咱们白湖乡一直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要是能把这些手工艺品发展起来,既能让手艺人赚钱,也能带动乡里的经济。这想法可行!” 徐慎想了想说,“等这茶厂稳定了,我就来琢磨琢磨这件事,说不定能让白湖乡变个样。” 春妮看着徐慎眼里的光芒,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精致的茶具,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今天茶厂开业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们。夜色渐渐笼罩了白湖乡,茶厂的灯光却依旧亮着,映着三个年轻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也照亮了白湖乡不一样的未来。 第82章 出山 又是一个周末,徐慎和春妮坐着大巴车准备回村,一来也好久没回村看二叔二婶了,徐慎给二叔二婶和春妮父母带了糕点,其次春妮的青山春神茶卖的很好,早就没有存货了,回村也是正好多带点新鲜原叶过来,最重要的一点徐慎想在乡里开一个工艺厂,他想请王家兄弟出山帮忙,王家兄弟愿意帮忙他才有底气和马乡长提这个项目。 “徐慎哥,你说王老爷子能同意吗?”春妮抓着徐慎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自从徐慎跟她说了想请王家兄弟出山,她就一直替徐慎捏着把汗。王老爷子的脾气村里没人不知道,固执得像块老石头,对两个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小时候村里孩子想找王家兄弟玩都要被他撵走,更别说让他们离开青山村了。 徐慎回头笑了笑:“不好说,但总得试试,想要办成这个工艺厂王家兄弟的手艺少不了。而且王家兄弟这么好的手艺不能就这么窝在村里,实在太可惜了,希望老爷子能同意吧。”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每次去王家找两兄弟帮忙,王老爷子眼睛里里面对他全是警惕,像只护着雏鸟的老鹰。 回到青山村,徐慎两人先到了春妮家。春妮的父母正在院子里帮忙晒茶叶,看到女儿回来,老两口喜得合不拢嘴。“妮子,可算回来了!茶厂生意怎么样?累不累?”春妮母亲拉着春妮的手,上下打量着,生怕她瘦了。春妮父亲招呼徐慎进屋坐着。 “叔,婶,我们先不坐了,得先去趟王家,有点事找王老爷子和小龙小虎。”徐慎说,春妮也跟着说:“娘,我回来也是想收点新鲜原叶,茶厂的货都卖空了。” 跟春妮父母道别后,两人往王家走去。王家住在村子最西头。徐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凿木声,还有王老爷子的声音:“小虎,榫头要凿得再深点!小龙,打磨的时候顺着木纹!” 徐慎敲了敲木门,里面的凿木声停了,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小虎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木屑,看到徐慎和春妮,眼睛一下子亮了:“徐慎!春妮!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院子里,王小龙正蹲在地上打磨一块木板,听到声音也站了起来,憨厚地笑了笑。王老爷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看到徐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开口招呼。 “王老爷子,您身体还好吗?”徐慎走上前问候道。王老爷子却摆了摆手,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有话就说吧,我知道你小子没事不来串门。” 徐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大爷,我今天来,是想请小龙哥和小虎哥跟我去乡里。我打算在乡里办个工艺品加工厂,做竹编、木雕这些,他们俩手艺好,想请他们去当技术指导,工资肯定比在村里接活高。” 他的话刚说完,王老爷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不行!”这声音又硬又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王小虎刚想开口,就被老爷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低下头。王小龙也抿着嘴,没敢说话。 徐慎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耐着性子解释:“大爷,我知道您担心他们,但是小龙哥小虎哥这么好的手艺,窝在村里只能接些修板凳、做木盆的小活,太可惜了。出去干活,不仅能赚更多钱,还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手艺,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王老爷子冷笑一声,从竹椅上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两个儿子身边,“在村里安安分分过日子,有口饭吃,不受欺负,就是最好的事!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能换回平安吗?”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 “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慎看着老爷子激动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春妮也皱起眉头,她在村里住了这么久,只知道王老爷子把两个儿子看得紧,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隐情。 王老爷子沉默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让他们自己给你看。”说着,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把鞋脱了。” 王小龙和王小虎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脱下了布鞋,又慢慢褪下了袜子。当他们的脚露出来时,徐慎和春妮都惊呆了——兄弟俩的右脚,都缺了一根小脚趾,伤口处的皮肤已经结痂,却依旧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这是怎么弄的?”徐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春妮更是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心疼。 王老爷子坐回竹椅上,双手抱着旱烟杆,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小龙和小虎刚满十八岁,手艺已经跟我学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家里穷,我想着让他们出去闯闯,赚点钱补贴家用。正好有个远房亲戚说,他在南方的大城市认识人,能给他们找份木工的活,工资高,还轻松。我当时没多想,就让他们跟着去了。” 说到这里,老爷子的声音哽咽了:“谁知道到了地方!就把我这两个娃带到一个黑工厂里,锁起来做家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能休息,顿顿都是稀粥咸菜,根本吃不饱。两个娃想跑,结果被厂里的人抓住了。那些人的心肠毒得很,为了怕他们再跑,就把他们的小脚趾给剁了……要不是看上他们俩的手艺,还要剁他们俩的手指头。” 徐慎和春妮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老爷子的叙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他们在那个厂里被关了两年,天天干活,天天挨打。直到有一天晚上,厂里的人喝醉了,忘了锁门,他们才趁机跑了出来。一路乞讨,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家。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还流着血,我当时就哭了,心想就算饿死,也不让他们再离开村子一步。”老爷子抹了抹眼睛,“从那以后,我就把他们看得紧,不让他们跟外人多接触,也不让他们再提出去的事。我不求他们赚大钱,只求他们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就行。”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小龙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徐慎,不是我们不想出去,是阿爸怕了……”王小虎也红着眼圈,小声说:“俺们知道阿爸是为了俺们好。” 徐慎看着兄弟俩,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王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老爷子的固执不是不讲理,而是被恐惧和心疼包裹着的保护。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让他们再受伤害,却又觉得任何承诺在这样的创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爷,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是我考虑不周,您别往心里去。”徐慎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也不劝他们了,您老就放心吧。” “徐慎,等等!”就在这时,王小龙突然开口了。他走到老爷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爸,我愿意跟徐慎哥去乡里。我相信徐慎哥,他不是骗子,不会害我们的。而且您的腿……您的腿疾也越来越严重了,我想多赚点钱,带您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说不定能治好。” 王小虎也跟着跪了下来,抱着老爷子的腿哭道:“阿爸,这些年您为了我们,操碎了心。我们真的长大了,也能照顾自己了,也想照顾您。徐慎哥是好人,他在村里的时候就帮过我们很多次,我们相信他。您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还会经常回来看您。” 王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里满是不舍:“憨娃,爹不是不让你们去,是怕你们再受委屈啊。爹老了,护不了你们一辈子了……” “大爷,您放心,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小龙哥和小虎哥。”徐慎走到老爷子面前,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他们受一点欺负。我有个表哥他认识县城医院的骨科医生,明天我就带您去县里看看腿。要是县里治不好,我们就去市里,一定把您的腿先治好。” 春妮也跟着说:“王大爷,我也会帮着照顾小龙哥和小虎哥的。茶厂也在乡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王老爷子看着徐慎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两个儿子期盼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徐慎,我把这两个娃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他们受一点委屈,我就是拄着拐杖,也要去乡里找你算账!” “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徐慎用力点了点头。 王小龙和王小虎都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王小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徐慎,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别急,”徐慎笑着说,“今天先陪大爷好好歇歇,明天一早,你们先带大爷去县里看腿,然后我回乡里给你们租房子。你们的东西慢慢收拾,不急。” 王老爷子看着兴奋的两个儿子,脸上虽然还是严肃的,眼里却多了一丝柔和。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徐慎知道,说服王家兄弟出山帮忙只是第一步,后面办工艺品厂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场地、买材料、招工人……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王家兄弟这样有手艺、肯吃苦的人。 离开王家,徐慎和春妮又回了徐慎家。二叔听说他要办工艺品厂,也很支持:“你这想法很好!咱们青山村的手艺人就不少,要是能集中起来,肯定能成大事。” 春妮也没闲着,去了茶园收茶叶。李建国听说春妮茶厂生意很好还反向宣传了一波青山茶园,让青山茶园最近的收益也暴涨,让人采集新茶送到春妮家院子里。不到半天时间,春妮就收了三百多斤原叶,装了满满两大筐。 第二天一早,徐慎春妮和王家兄弟带着王大爷坐着大巴车驶出青山村,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王小龙和王小虎坐在车里,看着路边的风景,眼里满是兴奋和期待。他们终于走出了这个困住他们十年的村子,朝着新的生活走去。 徐慎回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春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王家兄弟的“出山”,也是白湖乡轻工业的开端。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但只要他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县城的医院里,医生给王老爷子做了检查,说他的腿是风湿性关节炎,只要好好治疗,注意保暖,就能缓解疼痛。徐慎当场交了医药费,又给老爷子买了药,还请医生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 从医院出来,老爷子的心情好了很多,看着徐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任:“徐家小子,谢谢你了。” “大爷,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徐慎笑着说。 回到乡里,徐慎给王家兄弟和大爷租了房子——就在茶厂旁边的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还能种点蔬菜。老爷子看着干净整洁的房子,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比家里宽敞多了。” 王小龙和王小虎看着徐慎忙前忙后帮他们这么多,对徐慎的感激之情更盛:“徐慎,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工?我们现在就想动手!” “别急,”徐慎也感受到两个人想早点回报他的恩情,“我还没和上面汇报呢,到时候选好位置,再买些工具和材料。你们先熟悉一下乡里的环境照顾好大爷,没事可以帮着春妮打理茶厂的事,等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工。” 徐慎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家兄弟,他知道王家兄弟的“出山”,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未来的白湖乡,一定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变得越来越好。 第83章 工艺厂 徐慎站在乡长办公室的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屋里传来马乡长沉稳的声音。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马乡长正低着头,在文件上批注,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座位:“自己坐。” “马乡长,打扰您工作了。”徐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格外郑重,“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示一件关于乡里工业发展的事。” 马乡长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向徐慎:“哦?小徐。上次那个烘干房搞得就很不错,这次又有什么新想法?”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一丝期待——白湖乡的工业底子薄,徐慎上次搞的烘干房虽然规模小,却实实在在给乡里带来了不小的收益,让他对徐慎的想法格外的在意。 徐慎一字一句地说:“马乡长,烘干房我觉得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拉动乡里的工业指标,还得有个成规模的厂子。我打算在咱们乡开一家工艺品厂,做竹编、木雕这些手工艺品,一来可以利用乡里现成的林业资源带动乡里的工业发展,二来能拉动那些在外打工的人回乡就业,不用再背井离乡。” 他的话刚说完,马乡长的脸色就淡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小徐,你的想法是好的,我也知道你有干劲有冲劲,也懂的结合咱们乡的实际,这点我认可。但你知道吗?上一届领导班子也搞过工艺品厂,最后闹得一地鸡毛。”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事,忙摇了摇头:“不清楚。” 马德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乡里的主干道,远处能看到一片破败的厂房。他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就是那边,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上一届领导班子为了搞政绩,招商引资请了个南方的外商,说要办‘精品工艺厂’,还说要把产品卖到国外去。” “那时候全乡都挺兴奋,不少人托关系想进厂里上班。外商一开始也确实像模像样,租了厂房,买了机器,招了一百多个工人,你婶子当时也想去,被我拦下来了。”马乡长苦笑了一下,“结果呢?厂子开了还不到三个月,产品刚做出来一批,那外商连夜卷着贷款和预付款跑了,连机器都没搬走。最后工厂被查封,乡里也元气大伤” 徐慎听得眉头紧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工人几个月没拿到工资,家里都等着钱用,就堵在乡政府门口闹,有的就去工厂外面砸,抢机器。最后乡里只能挪用了一部分办公经费,给大家补了点生活费,但也没补全。上一届的乡长和分管工业的副乡长,都因为这事被降职调走了,咱们乡的工业发展也一下子停滞了好几年。”马乡长转过身,看着徐慎的眼睛,“你现在还要办工艺品厂,就不怕重蹈覆辙?” 徐慎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江倒海。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马乡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很快就抬起头,眼神里的坚定丝毫未减:“马乡长,我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但上一届的问题出在‘外商’身上,他们只想圈钱,根本没打算好好办厂。我们不一样呀,我们的根在这里,不可能跑,也不会跑。” 徐慎眼神语气恳切道:“我计划不搞招商引资,就咱们自己干。我有信心把这个厂办好,不会给乡里添麻烦。” 马乡长盯着徐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年轻人的热血和笃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闯事业,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好小子,有魄力,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敢闯敢干,也敢担责。” 徐慎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就听马乡长话锋一转:“但丑话说在前面,这厂子你要办可以,得由你兼任厂长,自负盈亏。乡里可以给你提供政策支持,帮忙办理手续,但一分钱启动资金都不会给你。要是亏了,你自己担着。你愿意干,现在就叫人去拿废弃厂房的钥匙;不愿意,就当今天这话我没说过。” 这个条件比徐慎预想的还要苛刻,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我愿意!谢谢马乡长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行了,去吧。”马乡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看着徐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这小子,胆子够大,心思也细,要是能扛住压力,说不定真能成气候——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他的斤两,要是行,那这个徐慎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能挑大梁的人。” 徐慎拿着钥匙走出乡政府,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他直接往那个废弃厂房赶去。 厂房位于乡西头,紧挨着一条小河,周围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徐慎穿过草丛,来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锁芯早就锈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推开铁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徐慎忍不住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等气味散了些才进去。厂房屋顶有几处都已经漏了,阳光从破洞里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地上散落着不少废弃的东西:没雕完的木头疙瘩、生锈的刨子,木锯。徐慎径直走向旁边机器,他来厂房就是为了确认这些机器还能不能用,只要机器能用就能省下前期一大笔钱。机身表面早就锈迹斑斑了。徐慎伸手握住摇把,用力摇了摇,机器“吱呀”一声动了,虽然有些卡顿,但核心部件似乎还没坏。 “有戏。”徐慎心里暗喜,他沿着厂房走了一圈,大致估算了一下面积,足有三百多平米,分成了三个车间,还带一个小仓库。徐慎在心里默默规划起来。 徐慎越想越觉得可行,掏出兜里的笔记本,蹲在地上画起了简易的布局图。大致规划好了,徐慎觉得有必要和表哥陈洛河说一下这些事情,他还没告诉陈洛河他自作主张兼任厂长的事情。锁好厂房门,徐慎又往乡政府赶回去。 徐慎回来正好是午休时间,徐慎在食堂找了一圈没找到陈洛河,就来到宿舍,陈洛河正在宿舍里面看书,看到徐慎合上书问:“有事?午饭在食堂没看到你,回宿舍也没看到你。” “刚从马乡长那回来,有点事耽搁了。”徐慎进了陈洛河的宿舍,压低声音说,“洛河哥,我跟你说个事,办工艺品厂的事情,马乡长已经同意了,但是要让我我兼任厂长。” 陈洛河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徐慎的胳膊:“弟弟呀,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废弃厂房的事我知道,上一届领导的烂摊子谁都不敢碰,你还敢接?而且是自负盈亏,万一亏了,你不仅得自己填窟窿,还得担责任,这么烫手的山芋在咱们乡都烂好几年了,你非要接到手上” “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咱们乡工业的一个机会。”徐慎叹了口气,“错过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白湖乡的工业起步的路应该在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洛河的眼睛说:“洛河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要是你觉得风险太大,不用跟着我掺和,我自己能扛。” 陈洛河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只是怕你太冲动,没想过不帮你。”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语气坚定,“需要钱?我这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需要人?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工人。别自己一个人扛着,有哥在呢。” 徐慎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谢谢你,洛河哥。”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陈洛河摆了摆手,“晚上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工厂筹备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慎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工艺品厂的筹备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以前在那家外商工艺厂上班的老工人。他从马乡长那里拿到了一份老工人名单,挨家挨户地走访。大部分工人上次被工厂骗了几个月的工资都不敢再参与了,徐慎无奈去找当时工厂的领班头子老周。 老周,以前是厂里负责机器维修,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徐慎过去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徐慎问了句“小同志,你找谁?”。 “我找当年工艺厂的周师傅。”徐慎说明了来意。 老周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抵触:“别再跟我提厂子的事!上回我们被骗得还不够惨吗?我媳妇都差点跑了,我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 “我知道您受了委屈,但这次不一样。”徐慎耐心地解释,“这次是我们自己办厂,不找外商,也不搞虚的,就是踏实做手艺。您看,这是马乡长给的批文,厂子是咱们乡自己的。” 老周看着批文上鲜红的公章,又看了看徐慎真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我就再信你一次。要是你敢学那外商,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找你算账!” “您放心,绝对不会!”徐慎高兴地说。 有了老周的带头和说动,其他老工人也渐渐松了口。徐慎一共联系了十五个老工人,有木工、竹编工,大家都抱着“再试一次”的心态,答应回来上班。 解决了工人的问题,徐慎又开始跑原材料供应商。白湖乡周边有不少竹林和林场,他跑了四五家供应商,一家家比对价格和质量,最终敲定了工艺厂的供应商。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慎几乎连轴转。白天,他和老周在厂里修机器,指挥工人清理厂房、改造车间——屋顶漏雨的地方找人补了,墙面刷了白灰,还装了新的窗户,让车间里更亮堂;晚上,他和王家兄弟一起设计产品样式,基本做到了事事亲力亲为。 陈洛河也没闲着,他帮徐慎联系了县城的供销社和商场,对方答应先试销他们的产品;春妮也在茶厂帮忙宣传工艺品厂的产品,把王家兄弟做好的样品放在茶厂的展示架上,不少来买茶叶的客户都对这些手工艺品很感兴趣。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工艺厂终于要准备开业了。只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压在徐慎的心头,厂里的资金出现了问题,他自己的积蓄已经全部放进前期投入里面去了,目前厂里的资金周转出现了困难。徐慎四处奔波,寻找资金支持,但效果并不理想。正在徐慎焦头烂额的时候。陈洛河到厂里来找他了。 陈洛河盯着徐慎问道:“厂里是不是资金出问题了? 徐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去茶厂春妮姑娘告诉我的,说你现在资金周转不开?还问她借了几百块钱。”陈洛河看着徐慎,“你小子也是,有事怎么不跟我说,还把不把我这个哥哥当哥哥了?还得我自己找上门来送钱。” 徐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哥你都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陈洛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布包,放在徐慎面前,“这里面是三万块钱,你先拿着用。” 徐慎瞳孔一缩,惊讶地看着布包:“这么多钱?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基本都是我个人积蓄,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处,就当我投资给你这个工艺厂了。”陈洛河把布包推到徐慎面前:“拿着吧。要是以后厂子赚了钱,再还我;要是亏了,就当我投资失败了,你现在刚起步要资金周转。” “洛河哥……”徐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煽情了,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小子的本事。”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厂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青山隐隐约约,近处的小河潺潺流淌,白湖乡的夜晚格外安静,却又藏着无限的生机——就像这家刚刚筹备好的工艺品厂,正等待着绽放光芒的那一刻。 (祝愿:今天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愿万里山河永昌,祖国繁荣富强!) 第84章 求人 工艺厂已经开业有一个月了,徐慎站在白湖乡工艺厂仓库门口,仓库里的货架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连墙角都塞着几捆刚编好的竹制凉席,空气中弥漫着竹篾和木料的混合气味,本该是高兴的事情,此刻却让他心里堵得发慌。 “徐厂长,今天还去县城跑销路吗?”领班老周走了过来,扫了眼仓库里面,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个月来,徐慎几乎天天往县城跑,早出晚归,晒得黑了一圈,可每次回来都是眉头紧锁,大家心里都跟着打鼓。 徐慎叹了口气:“去,怎么能不去。”他转身看向车间,工人们还在埋头干活。可越是这样,徐慎心里越急:产品越积越多,可是再打不开销路,这个工艺厂也就离黄不远了。 早上七点多,徐慎坐大巴车往县供销社赶去,还带了新作的两个样品——一个竹编花篮,一个木雕“年年有余”的托盘。到县城供销社时,都快半晌午了。 “李主任,您再看看我们的产品,这新出的竹编花篮多结实,手工也细,摆在柜台肯定好看。”徐慎把样品放在柜台上,语气近乎恳求。这是他第三次来找县供销社主任李长海了。 李长海拿起花篮翻了翻,又放下,摇了摇头:“小徐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和陈主任也算是知己好友了。可咱们县就这么大,老百姓买这些玩意儿都是图个新鲜,上个月进的五十个工艺品,到现在才卖出去十几个。我要是再进,不就砸手里了?” “那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比上次再降点行不行?”徐慎往前凑了凑,“您看这木料,都是本地的老杉木,这雕工,多结实多保证用多长时间都不坏。” “降多少都没用。”李长海摆摆手,“咱南陵县就这点消费能力,工艺品不是必需品,吃不下你这么大的量。你要是能卖到外地去,那还有戏,在咱们这地儿,难。” 从供销社出来,徐慎又去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采购部的王经理更直接,扫了眼样品就说:“我们商场只进牌子货,你这小厂的东西没名气,摆上去也没人买,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火辣辣的太阳晒在头顶,徐慎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难道真像李长海说的,南陵县的市场太小,这厂子刚开起来就要困死在销路里? 回到乡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徐慎没回厂子,直接去了乡政府。马德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他敲了敲门,听到“进”的声音才推门进去。 “马乡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艺厂的目前情况。”徐慎站在办公桌前,已经没有刚开始开厂时候的意气风发了,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 马德贵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你这模样厂子不顺利,销路还是没进展?” 徐慎点点头,把跑县城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供销社和商场都嫌咱们的产品没名气,本地消化不了多少,再堆下去,仓库就真放不下了。” 马德贵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办公室里静了几分钟,他突然抬起头:“吴思远你熟不熟?” “不怎么熟。”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吴思远——上次自己升乡政办副主任的时候还和孙福康在小菜馆背后腹诽算计自己。从那以后,他就把吴思远归为“笑面虎”一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吴思远有个表舅,叫吴明海,是县外贸局的副局长,专门管农副产品和手工艺品的出口对接。”马德贵对徐慎说,“要是能搭上外贸这条线,把产品卖到国外去,销路不就打开了?”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可我跟吴副主任……不太熟。”他没好意思说两人之间的芥蒂,只是含糊地带过。 “不熟可以打交道嘛。”马德贵看出了他的犹豫,“现在厂子要紧,别管熟不熟,能解决问题才是正经事。你去找找吴思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从马乡长办公室出来,望着吴思远所在的乡政办方向,心里七上八下。去,就要跟吴思远这样的人打交道,这种笑面虎和他走太近早晚有一天要被算计;不去,厂子目前的销路就没指望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朝着乡政办走去,想着多留几个心眼多提防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乡政办里很热闹,几个人围着办公桌聊天。吴思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几个同事说得眉飞色舞。看到徐慎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徐副主任来了,好久没在办公室见到您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其他人见徐慎是有事来找吴思远的,识趣地打了个招呼就散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两人,徐慎有些局促,把工艺厂滞销的情况说了,最后提到了马乡长的建议:“吴副主任,我听说您有个表舅在县外贸局当领导,想请您帮忙牵个线,看看能不能对接一下工艺厂的销路。” 吴思远听到徐慎说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含糊起来:“哦,你说我表舅啊……那是远房表舅,我妈那边的亲戚,好多年没走动了。他是在外贸局是当领导不假,可我跟他不怎么熟,估计说不上话啊。” 徐慎早有预料吴思远可能会推脱,耐着性子说:“吴副主任,我知道这事可能有点麻烦,但厂子现在真的急缺销路,您就帮帮忙,哪怕只是带我去见一面,跟他提一句也行。” “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法帮。”吴思远摆了摆手,“你也知道,体制内的人情复杂,我平时跟他没走动,突然找上门求办事,人家未必肯认。再说了,外贸出口的规矩多,你这小厂的产品能不能达标还两说,别到时候白费功夫了。” 他话说得客气,可那股子推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徐慎知道不搬出马乡长是不行了:“马乡长也知道这事,他让我来找您,说要是您方便,明天一起去县里跑一趟,跟您表舅聊聊看。” 提到马德贵,吴思远的眼神动了动。马乡长他平时还得仰仗着,要是直接驳了马乡长的面子,以后在乡里不好立足。他沉默了几秒,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既然马乡长都开口了,那我肯定得帮忙。行,我今晚跟我表舅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明天咱们一起去县里。” 徐慎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连忙说:“太谢谢吴副主任了,麻烦您了。” “客气啥,都是为了乡里的发展嘛。”吴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络了不少,可徐慎总觉得那笑容很虚假。 离开乡政办,徐慎直接回到宿舍。陈洛河正在宿舍,看到他回来,迎了上来:“怎么样?厂里事情有头绪没?” 徐慎把找吴思远的事说了:“明天去县里见吴思远表舅,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但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陈洛河皱了皱眉:“吴思远那小子我知道,滑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明天去县里,要不要我也陪你一起?” “不用,我跟他去就行。”徐慎摇了摇头,“你和我走的太近赵书记看到估计不好,赵书记毕竟和马乡长不对付。再说了,人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他顿了顿,又说,“我今晚得把产品资料整理一下,把咱们的工艺、材料都写清楚,明天给吴思远表舅看看,争取让他能认可咱们的产品。” 徐慎走后,陈洛河给陈雅楠打了一个电话“你认不认识工艺品的外贸老板……”只是徐慎并不知情这个电话。 当晚,徐慎在宿舍里忙到半夜。他写了产品介绍,工艺工序,用材标准,又算了成本和定价,整整齐齐地抄了三份,才放心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吴思远早早就在办公室等徐慎了。徐慎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样品和整理好的资料,坐上车后,两人一起往县城赶。 路上,吴思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徐副主任,你这工艺厂前期投了不少钱吧?要是这次外贸的事黄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慎心里一紧,听出他话里有试探的意思,淡淡回应:“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实在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让厂子倒了。” “也是,年轻有冲劲就是好呀,但也得量力而行。”吴思远笑了笑,“我那表舅脾气有点倔,认准的事不好改,等会儿见了面,你多听少说,别乱说话得罪人。” 徐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能感觉到,吴思远并不希望他真的能成——要是工艺厂靠外贸起来了,他徐慎在乡里的名声就更响了,这恐怕不是吴思远愿意看到的。 县外贸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栋三层红砖楼里,门口挂着“南陵县对外贸易局”的木牌。吴思远领着徐慎往里走,到二楼一间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吴思远的表舅吴明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吴思远,又落在徐慎身上。 “表舅,我是思远啊,好久没来看您了。”吴思远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快步走过去,“这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的徐慎,徐厂长。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点外贸的事。” 吴明海“嗯”了一声,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找我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慎把布包放在桌上,先递上整理好的资料:“吴局长,这是我们工艺厂的产品介绍,想问问能不能通过外贸渠道卖到国外去。” 吴明海拿起资料,没看几行就放下了,反而问徐慎:“你们厂现在有多少工人?月产能多少?” 徐慎也没想隐瞒一一作答:“现在大约有十五个工人,要是加把劲,月产差不多在五百个竹编产品、三百个木雕产品左右。原材料都是本地的供应很稳定。” 一旁的吴思远见机插话:“表舅,他们这厂子刚开,目前的确规模较小。您看能不能帮帮忙,介绍个外贸公司对接一下?要是能成,也是为咱们县的乡镇企业做贡献嘛。” 吴明海没接吴思远的话,看着徐慎说:“手工制品在国外尤其是东南亚市场,还是有一定需求的。这样吧,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会要开你们要愿意就在县里留一天,明天正好有一家县外贸公司要见面,专门做手工艺品出口。我可以领你们去见见,要是他觉得行,就能帮你们对接外商。” 徐慎先从外贸局出来,日头已过了正午。吴思远和他表舅估计拉了几句家常,出来的时候脸上明显沾来的几分得意,拍了拍徐慎的胳膊:“我表舅就是细心,知道咱们跑了一上午累了,特意让咱们先去歇脚。走,我表舅给咱在招待所开了房间,离外贸局也近。” 徐慎心里想着明天要和吴思远的表舅去见外商,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还没完全松开,只含混地应了声“好”。跟着吴思远拐进一条窄巷。来到招待所,前台见他们进来,慢悠悠地喊了句“登记”。 吴思远熟稔地跟前台报了身份,说要两个单间。前台的姑娘低头填了登记表,递过来两把钥匙。 来到房间徐慎刚准备放下东西,吴思远就倚在门口,“我住隔壁,放完东西咱们就下去吃饭,县城西头的我记得有一家馄饨馆,皮薄馅大,再配两瓣蒜,绝了。” 徐慎把装着样品和资料的布包放在桌上,摇摇头:“吴主任,你先去吧,我这会儿还不饿,待会想下去逛逛,熟悉熟悉县城的情况。这次您帮了我一个大忙,等回到乡里我再请您好好吃顿饭。” 吴思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我也不勉强你。我先去吃,吃完就回房间,你有事随时喊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县城不大,但别走远了,晚了不安全。” “知道了,谢谢吴主任。”徐慎把吴思远到门口,看着吴思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徐慎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桌前坐下,掏出那份产品介绍,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想着明天见外商不知道顺不顺利,越想越乱,徐慎索性站起身,拿起钥匙下了楼。 徐慎看着县城的车水马龙,和形形色色的人为了生活努力奔波着,徐慎感叹工艺厂的未来也连着这么多人的生计。不管后面的路多难,他都得走下去。 (本人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枚,兴趣使然,只能日常抽出时间来更新小说,如果更新速度慢了还请大家谅解。在此给所有支持山村的书迷表示感谢!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我会坚持把书写完,只是时间有限更新速度只能保持每天一章,目前是想一个章节把故事尽量讲完整,如果大家希望一天两章只能把故事拆开,每天4000+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还请大家谅解,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周末如果能抽出时间来就努力两更。) 第85章 外贸 招待所的房间里。徐慎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此刻时针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半。 “徐主任,你别急啊,我表舅办事向来靠谱,说不定是外贸局那边上午事多,脱不开身。”吴思远坐在椅子上,见徐慎又看表,赶紧开口劝道。 徐慎“嗯”了一声,在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又来回踱步。想起工艺厂的处境,徐慎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这一上午他是哪都不敢去,生怕错过吴明海派来的人,吴明海在县外贸局当领导,说能搭上个外贸的路子,他怎么都要抓住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我不是不信你表舅,”徐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是厂里实在等不起了。” 吴思远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徐主任,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表舅真不是那种说空话的人。有他帮忙牵线,外贸的事八成有戏。再等等,说不定下午一上班就有人过来了。” 两人在招待所食堂草草吃完了午饭。徐慎回来时又问了前台有没有人找他们,生怕错过了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一点到两点,再到三点,始终没有出现他期待的身影。徐慎的心情像被慢慢浇上了冷水,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隐隐的不安。他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吴明海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是不是外贸公司根本就看不上他们的工艺品? 就在他越想越慌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快步走了上来,来到徐慎他们房间门口。徐慎立刻站起身,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年轻人停下脚步,问道:“请问是徐慎同志和吴思远同志吗?” “是是是!我们就是!”徐慎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 “我是外贸局办公室的,叫我小李就行。”年轻人笑了笑,“吴局长让我来接你们,他在办公室等着呢,让我开车带你先过去。”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徐慎感觉后背都湿了一片。他连忙回头对吴思远说:“快,吴主任,咱们走!” 看着徐慎提着的布包。小李见状,伸手搭了一把:“我来帮你们拿吧,楼下有车。” 小李把样品放在后备箱对徐慎说:“徐同志,吴同志上车吧,咱们尽快走,别让吴局长等急了。” 十多分钟后,来到外贸局。小李把车停好,领着他们来到吴明海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小李李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吴局长,徐慎同志和吴思远同志来了。” “小远,徐厂长,你们可来了!”吴明海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拍了拍吴思远的肩膀,又对徐慎点了点头,“上午局里开了个紧急会议,研究下半年的出口任务,一直没腾出功夫,让你们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吴局长您忙正事,我们等多久都应该的。”徐慎连忙摆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吴思远也跟着说:“表舅,您这是为县里的工作操劳,我们等一会儿算什么。” 吴明海哈哈笑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坐,快坐。小李,给两位倒杯茶。” “有个外贸公司的老总赵志强正好今天来找我。”吴明海开口道,“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待会儿让他给你们讲讲外贸的流程,还有国外市场的需求。正好晚上一起吃个饭,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徐慎一听,连忙站起身:“那太好了!吴局长,这顿饭必须我来请,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还没好好感谢您呢,正好借这个机会感谢您的帮忙。” “你请客?”吴明海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徐厂长,你这就见外了。小远是我的亲外甥,你是思远的同事,也是我的晚辈,到了我这儿,哪能让你破费?你要是真这么做,那就是打我的老脸了” 徐慎没想到吴明海反应这么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哎呀,表舅,您别生气,”吴思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徐厂长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觉得来麻烦您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哪还好意思再让您花钱请吃饭。他这人实诚,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吴明海的脸色缓和了些,看了吴思远一眼,又转向徐慎,语气也软了下来:“徐厂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要是真把我当长辈,就听我的安排。再说了,今晚也不用我破费,外贸公司的赵志强请客。”吴明海开口说道,“他那个外贸公司我平时也不少照顾,平时天天追着我要请我吃饭,我都没答应。这次正好借你们的光,让他做东,咱们也省点事。”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肚子挺得很大,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进门就嚷嚷道:“吴局长,您找我?我一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生怕来晚了您等急了。” “志强呀,你来得正好,”吴明海指了指徐慎和吴思远,“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吴思远,我外甥;这是徐慎,思远的同事,开了家工艺厂,做工艺品的,想走外贸的路子。” 赵志强立刻上前,热情地握住徐慎的手:“徐厂长,幸会幸会!吴局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徐慎的手有些发疼。 徐慎连忙回应:“赵总您客气了,以后还要多麻烦您。” 赵志强又和吴思远握了握手,才转向吴明海:“吴局长,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走?酒店我都订好了,就在南陵国际大酒店,咱们县最好的酒店,保证让您满意。” “行,那就现在走吧,”吴明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正好路上也能跟小徐他们聊聊外贸的事。” 一行人出了外贸局,赵志强早就安排好了两辆轿车。赵志强殷勤地打开汽车的车门,请吴明海上车,又对徐慎和吴思远说:“徐厂长,吴同志,你们坐后面的车,我让小王小赵陪你们。” 汽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徐慎下车一看,眼睛都看直了——这栋楼有十几层高,外墙贴满了亮闪闪的瓷砖,门口挂着“南陵国际大酒店”的鎏金招牌,下面还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 这和白湖乡的饭店简直是天差地别。这里,光看门口的服务员就显得气派十足。徐慎下意识地整理下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感觉有些局促。 吴思远也看呆了,小声对徐慎说:“徐主任,这地方也太豪华了吧,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酒店。” “两位,快进去吧。”赵志强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领着他们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更是让两人开了眼界。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着职业套装的服务员站在前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鞠躬问好:“欢迎光临!” 赵志强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一个挂着“牡丹厅”牌子的包间门口,推开门:“吴局长,里面请。” 赵志强把吴明海迎到主位上坐下,赵志强坐在他旁边的副主位上,又招呼徐慎和吴思远坐下:“徐厂长,吴同志,别拘束,坐。” 徐慎和吴思远挨着坐下,都有些坐立不安。 “吴局长,您看看菜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赵志强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菜单。 吴明海摆了摆手:“不用看了,你看着安排就行,别太铺张。” “您放心,那就我这边安排了,保证让您和徐厂长他们满意。”赵志强笑着说,点了几道招牌菜,又对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上菜!” 很快,服务员就端着菜走了进来。第一道是一道凉菜,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下面铺着绿色的生菜,上面放着切好的酱牛肉、松花蛋、凉拌木耳,五颜六色的,看着就有食欲。徐慎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菜还能摆成这样的造型。 接着,热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有红烧肘子;有清蒸鱼;有炸得金黄的大虾;还有一道汤,说是叫佛跳墙,里面放着鲍鱼、海参,看着就价值不菲。 徐慎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咋舌——这一顿饭的钱,恐怕比他厂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他偷偷看了一眼吴明海,见吴明海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些菜习以为常,心里更是佩服——不愧是局长,见过大世面。 “小远,小徐,别光看着啊,吃菜。”吴明海拿起筷子,招呼着徐慎和吴思远两个人吃菜。 赵志强拿起酒瓶,给吴明海倒了一杯酒,又给徐慎和吴思远倒上:“吴局长,徐厂长,思远同志,我敬你们一杯。祝咱们合作顺利,也祝徐厂长的工艺厂生意兴隆!” 吴明海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好,借你吉言。小徐,以后外贸的事,你就跟赵总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吴局长,谢谢赵总!”徐慎激动地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他嗓子发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明海示意徐慎把材料拿给赵志强看看。徐慎忙从包里拿出材料给赵志强一份,给两位经理一份。赵志强并没有打开那份材料,两位经理在仔细看,等到赵志强看到两位经理的点头和眼神示意。这才开口对吴明海说“吴局长的朋友就是我赵志强的朋友,吴局长介绍的人我还有不放心的吗?”赵志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赵志强又对徐慎说:“徐厂长,你们的样品我刚才在楼下看了,做工确实不错。这样,你们厂里有多少货,我们外贸公司都收了,价格方面,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公道价,不会让你们吃亏。” 徐慎一听,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赵志强和吴明海鞠了一躬:“吴局长,赵总实在太谢谢你们了!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们厂里现在还有一千多件成品,要是不够,我们还可以加班加点赶工。” “不急,”赵志强摆摆手,“你先回去统计一下具体的数量和品种,留个电话给我,过几天把清单带过来给我,我们尽快签合同。另外,我给你提个建议,”赵志强顿了顿,接着说,“国外的客户更喜欢颜色鲜艳一点的工艺品,你们可以在竹编上面染一些颜色,或者绣上一些简单的花纹,这样更受欢迎,价格也能卖得更高。” 徐慎连忙点头:“您说得对,这些我回去就改进。还有包装方面,我们也不太懂,您能不能给我们指点指点?” “没问题,”赵志强很爽快地答应了,“包装一定要美观,最好能印上你们厂的标志,这样既能保护产品,又能宣传你们厂的名气。我明天让我们公司的设计员给你们出几个方案,你们看看哪个合适。” “太感谢您了,赵总!”徐慎感激地说。他没想到赵志强这么爽快,不仅答应收他们的货,还给出了这么多有用的建议。 吴明海看着两人聊得投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了,生意的事慢慢聊,今天咱们主要是吃饭喝酒,高兴高兴。”他又端起酒杯,“来,咱们再喝一杯!” 徐慎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的吴明海和赵志强,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今天这顿饭,要是能解决了工艺厂的销路问题,工艺厂也能正常起步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吴明海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散了。小徐,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已经让赵总安排好了房间。” “不用不用,”徐慎连忙推辞,“我们还是回招待所住吧,太麻烦你们了。” “哎,麻烦什么,”赵志强说,“房间都已经订好了,你们就安心住下。明天我让人去接你们去我们公司也参观参观。” 吴明海也说:“就听赵总的吧,住在这里方便。明天你们再回去也不迟。” 徐慎见他们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那好吧,谢谢吴局长和赵总了。” 一行人走出包间,赵志强让人把徐慎和吴思远领到房间,又亲自送吴明海下楼。徐慎住进了一个大床房,房间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比招待所的房间好多了。 徐慎躺在床上心想到:“这次真是太幸运了,多亏了吴思远,不然这工艺品还不知道要堆到什么时候呢?”这么一想徐慎觉得是不是以前太过提防吴思远了,这次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徐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感慨:“是啊,这次真是多亏了吴局长和赵总。要是能打通外贸这条路,工艺厂肯定能越来越好!。” 他越想越兴奋,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着。只是徐慎太过兴奋了,他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实在太过顺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徐慎在兴奋中已经丧失了谨慎防备之心。 第86章 做局 徐慎躺在酒店客房的大床上,想着工艺厂有希望能接入外贸公司,以后工艺品销路终于有着落了,连日的疲惫让徐慎困得都睁不开眼,此时徐慎终于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就昏昏入睡了。房间内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呼噜声,没人注意到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拧开了一条缝。 吴思远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他拿着外套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门,路过徐慎房间门口的时候,还凑到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听到徐慎打呼的声音才放心离开。 电梯下行时,吴思远反复对着镜面整理衣领,眼神里的小心渐渐被一种隐秘的兴奋取代——等了这么久,那个从小山村来的徐慎,这次总该要彻底栽在他的手里了,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算计这个徐慎,这次徐慎却因为工艺厂的事主动找到他,这不正好借着机会给徐慎赶回山村。想到这吴思远露出了一抹奸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时彬彬有礼的模样。 吴思远出了酒店大门叫了出租车说去水云轩洗浴中心,出租车在水云轩门口停下时,鎏金的招牌正映着夜色发烫。吴思远刚踏进门,穿藏青色制服的迎宾就躬身迎上来:“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找吴局长,约好的。”吴思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迎宾立刻会意,抬手引向二楼:“这边请,吴局长和赵总正在一号桑拿房。” 此时一号桑拿房内,“吴局,温度够不够?我再浇点水?”赵志强光着上半身,圆滚滚的肚子上挂着一层汗珠,手里拿了个水瓢,小心翼翼地问。他身后的炭火炉烧得通红,桑拿房内水汽蒸腾。 吴明海靠在木质长椅上,脸上盖着条雪白的毛巾,只露出半张泛着潮红的下巴。听到赵志强的话,他抬手压了压,算是默许。赵志强立刻弓着腰,舀了一勺冷水慢慢浇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更浓的白雾涌了起来,把两人的身影裹得更严实了。 “我去叫服务员备酸梅汤,您老蒸完正好喝。”赵志强擦了擦额头的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走廊拐角,他拉住路过的服务生叮嘱:“还是老样子,准备两份酸梅汤要冰镇的快点送过来——吴局长等着呢。”服务生点头应着跑开,赵志强才慢悠悠地踱回桑拿房。 刚推开门,就听见吴明海的声音从白雾里飘出来:“最近市局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下半年的出口指标,上面是什么态度?” 赵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凑到吴明海身边坐下:“上周市局外贸科组织开会,王科长亲自讲的,今年外贸指标比去年涨了三成,还强调要‘稳增长、提质量’。咱们县虽说增速排中游,但全靠那几家国企大厂撑门面,像我们这种民营外贸公司,单子还是少得可怜。” 吴明海掀开脸上的毛巾,坐直身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放心,指标只要不减就行其他都好说,能关照你的肯定少不了,然后我的那一份该怎么做你应该也清楚。” “那是自然!”赵志强立刻堆起笑,搓着手说,“我们公司能撑到现在,全靠吴局长您提携。您放心,该有的绝对不会少。”他心里清楚,吴明海说的“那一份”,是每年固定的“好处费”,今年看这架势,怕是要加码了。 就在这时,桑拿房敲门声响了起来,门外传来吴思远的声音:“表舅,是我,小远。” “小远呀,进来吧,去隔壁换身浴袍一起蒸。”吴明海的语气松快了些,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吴思远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换的衣服。他刚坐下就被热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吴明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我可是按你说的,对徐慎那小子客客气气的,该办的都给你办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弄?” 提到徐慎,吴思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表舅,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要让那个乡巴佬滚回他的小山村去!他凭什么?一个破村长,运气好混进乡政府,还混到乡政办当副主任,还兼着工艺厂厂长,跟我平起平坐?他不是在意那个工艺厂吗?他想把厂子搞好,我就把他那个厂子搞黄,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吴明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我听徐慎说,工艺厂销路已经不行了,快撑不下去了,你何必费这劲把你拉到我这来?” “没办法一来这事是马乡长亲自推荐的,我要是直接拒了,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吴思远顿了顿,凑近吴明海压低声音,“我想让表舅和赵总也捞一笔。咱们先假装要收他的货,让他拼命生产,等货到手了就压着钱不给,逼得他资金链断了,到时候要么贱卖厂子贱卖产品,要么直接倒闭——咱们不就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赵志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刚才在酒店里,他还以为吴明海要帮徐慎,特意给徐慎提了不少“外贸出口建议”,没想到这舅甥俩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心里咯噔一下,既觉得这招太狠,又忍不住心动——工艺品他正好在国外认识不少老客户,要是能低价接手高价卖出去,确实是笔好买卖。 “那感情好!”赵志强立刻赔着笑接话,“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三分账,吴局长一份,思远兄弟一份,我一份,怎么样?” 吴明海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吴思远看着表舅没出声,想着自己也能跟着捞上一笔心里顿时觉得跟着表舅还能捞点好处。只有赵志强心里打着小算盘:本来是吴明海一份,现在加上吴思远,自己平白少了三分之一,但吴明海是管外贸的实权领导,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陪笑。 正说着,桑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端着个托盘探进头来,恭敬地说:“吴局长,赵总,酸梅汤来了。另外,包间的搓背师傅已经准备好了,您看现在过去吗?” 吴明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的关节“咔吧”响了两声。他抖了抖浴袍上的水汽,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对赵志强和吴思远说:“走,先搓个背松快松快。剩下的事,明天上班再仔细说。” 三人跟着服务生往贵宾包间走,走廊里的冷气让皮肤一阵清爽。包间门推开时,两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立刻躬身问好,旗袍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下摆刚及膝盖,手里拿着叠得整齐的毛巾和浴盐。 “吴局长,赵总晚上好,这边请坐。”其中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子轻声说,抬手引向房间中央的三张木质躺椅。躺椅旁的小几上摆着熏香,淡淡的香味驱散了水汽的闷腻。 吴明海摆摆手,指了指最里面的躺椅对吴思远说:“小远,别站着了,过来搓搓背。蒸完桑拿搓一搓,活血通络,比吃补品还管用。” 吴思远应了声“好”,拘谨地走过去坐下,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赵志强看在眼里,转头对门口的领班说:“再叫一位搓背师傅来,要手法稳当、力气大的——我们这位小兄弟年轻,经得起搓。” 领班连忙点头:“好的赵总,马上安排。”说完快步退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没等两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穿浅粉色旗袍的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铜盆里放着搓澡巾、艾草皂和一瓶精油,她走到空躺椅旁放下盆,对三人微微躬身:“几位老板好,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吴明海率先躺下,把浴袍往上拉到肩膀,露出布满汗珠的后背:“开始吧,力道别太轻,我吃力。”旁边有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拿起搓澡巾蘸了温水,轻轻展开敷在吴明海背上,从脖颈开始慢慢搓揉起来。 赵志强和吴思远也跟着趴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动作麻利,一边搓背一边轻声问:“赵总,您这肩颈有点硬,要不要多按一会儿?”赵志强闭着眼哼了一声:“行,按重点,最近谈单子太累了。” 吴思远这边的师傅下手很轻,他却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地板,脑子里全是怎么坑徐慎的细节:明天要让徐慎把库存清单发过来,还要让赵志强假装跟徐慎商量“出口定价”,让他以为真能打开外贸市场;后天再让赵志强以“样品检测”为由,先拉走一批货……越想越觉得稳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老板,您笑什么呢?力道不合适吗?”搓背师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吴思远连忙收敛表情:“没有没有,挺好的。”心里却暗骂自己沉不住气——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等徐慎彻底垮了,有的是时间笑。 吴明海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志强,明天你让人跟徐慎对接,就说‘出口订单要先看产能’,让他把能生产的货都备出来。我这边让外贸局的人拖一拖他的出口备案,等他货压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动手。” “明白!”赵志强立刻应道,“我明天一早就让公司的小李去跟他谈,保证把戏做足。” “还有小远,”吴明海又转向吴思远,“你在乡政办盯着,要是徐慎找马乡长求助,你就想办法拦下来,先把他晾几天等他仓库爆仓再说。” 吴思远心里一喜:“放心表舅,这事我肯定办妥当!马乡长最近忙着县里的会议,根本没时间管工艺厂的事,徐慎到时候就算想找靠山,也找不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计划细化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领班正端着茶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三个人不知道又在干什么坏事,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蛋要被算计了。 领班不敢多听,轻轻敲了敲门,端着茶水走进来:“吴局长,赵总,喝点茶水解解腻。”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时,特意看了吴思远一眼——这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心思这么毒。 吴明海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茶不错。”赵志强也跟着喝了一口,领班转身离开时叹了口气,她只是个打工的,哪敢掺和这些官场生意上的事,只能在心里默默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徐慎捏把汗。 搓完背后,三人换了干净浴袍坐在包间的沙发上喝茶。赵志强又提起出口指标的事:“吴局,要是市局那边卡得紧,我这边能不能先把其他厂子的货挂在徐慎的工艺厂名下?这样既能帮他‘充产能’,又能完成我的指标,一举两得。” 吴明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可以,但要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要是被查出来,谁都保不了你。” “您放心,我让自己人亲自盯,绝对不会出岔子。”赵志强拍着胸脯保证。 吴思远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表舅,赵总,我得先回酒店了,免得被徐慎起来发现我不在酒店起疑心。” 吴明海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点。记住,别露马脚,等把货拿到手,再跟他摊牌。” 吴思远应了声,快步走出包间。穿过水云轩的大厅时,迎宾笑着跟他道别,他却没心思回应——满脑子都是徐慎得知厂子倒闭时的狼狈的模样。出租车驶回酒店楼下,他仰头看着徐慎房间亮着的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此时的徐慎还没醒,翻了个身。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工艺厂的阴谋,已经在隔壁房间的主人心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水云轩的包间里,吴明海和赵志强还在继续商量着细节,然后各自搂着一个姑娘走进了更里面的包间。 夜越来越深,酒店的霓虹灯渐渐暗了下去,只有水云轩的鎏金招牌依旧亮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出事 徐慎从县里回来已经有三天了,徐慎回来就回到了厂里安排人清点仓库里的库存,准备等赵志强的电话通知就把货送到外贸公司。 “徐厂长,都清点好了。”仓库管理员老王递过来一本的台账,手指在最后一页的合计数上点了点,“目前仓库货加起来一共一千五百四十四件。再不来拉货,新出的货都快没地方放了。” 徐慎接过台账,指尖在“一千五百四十四”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挲。三天前在南陵国际大酒店吃饭的时候,赵志强最后在饭桌上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徐慎他们工艺厂的清单一出,立马打电话通知过去签合同、付三成预付款,一周内拉完所有货。可现在,三天时间过去了,赵志强的电话始终在忙打不通,根本就联系不上人。 徐慎把台账塞进帆布公文包,准备去乡政办找一趟吴思远,看他能不能再帮忙打电话联系一下吴明海问问赵志强的情况。 徐慎快步往乡政府办公楼走。吴思远此时正在乡政办悠闲地喝茶。 “吴副主任,吴局长那边有消息吗?赵总那边一直联系不上呀。”徐慎推开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吴思远眉头一皱有点困惑,按照事先说好的计划应该早早就联系徐慎收货了,然后押他的货款等着徐慎工艺厂撑不住破产才对,这个赵志强为什么迟迟不联系徐慎呢?:“徐副主任,你一直没收到电话吗?按说赵志强早该联系你了,会不会是……”他话说到一半顿住,“要不我给我表舅打个电话问问?” 徐慎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吴思远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马挺直了腰板:“表舅?我是思远……对,就是白湖乡工艺厂的事,赵志强那边一直没动静,您能不能帮着问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徐慎能看到吴思远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知道了……您放心,我绝对不找您,也不跟任何人提……好,您保重。” 挂了电话,吴思远瘫坐在椅子:“遭了,遭了,我表舅他出事了。我表舅让我目前什么事都不要找他,他说被人举报了,现在停职接受调查,副局长的位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让我千万别去找他,别再给他添乱。” “举报?”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前几天吴明海在酒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过徐慎心里也有点疑惑,怎么会这么巧?他刚托吴思远和吴明海搭上线,对方就出事了。赵志强当初在酒桌上一口一个“吴局吩咐的事,我肯定办妥当”,那股热络劲儿全是看在吴明海的关系上。现在靠山倒了,合同没签,预付款没拿,这仓库一千多件工艺品卖给谁?徐慎少有的出现了惊慌的神情。 “徐主任,你先别慌。”吴思远看出他的失态,递过来一杯水,“说不定只是误会,我表舅很快就能复职……” “没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徐慎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得去找表哥陈洛河商量商量,他说不定有办法。 赶到党政办楼下时,离午休还有十分钟。徐慎在党政办附近的树下徘徊,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工艺厂不能倒,倒了自己就完了,白湖乡的工业起步也就完了。 “叮铃铃——”午休铃终于响了。办公楼的门陆续打开,三三两两有人走了出来。徐慎朝着党政办门口张望,终于看到了陈洛河的身影——他正和党政办的同事一起边走边聊着。 “陈主任!”徐慎快步迎上去。 陈洛河看到他,跟身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让他先走,快步走过来:“怎么了?看你满头大汗的,出什么事了?” “洛河哥,出事了。”不过党政办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慎拉着陈洛河走到树荫下,声音压得很低,“吴思远他表舅吴明海被查了,停职了。我们跟赵志强的外贸生意,怕是要黄了。” 陈洛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前几天才从市里回来,这就传吴明海被查的消息,这也太巧合了。这里面恐怕不简单,说不定里面有诈。” “我也觉得蹊跷,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徐慎接着说,“现在工艺厂仓库里的货堆得快爆仓了,再卖不出去,厂子就要停工停产了,这段时间的努力我就白费了。我打算下午去县里找赵志强,不管吴明海怎么样,看看他能不能看在吴明海的过去的情分上,按之前说的价格签合同收了货。” “你把商人想的太简单了。”陈洛河弹了弹烟灰,“赵志强是做外贸的,眼里只有利益。吴明海在的时候,他能低头卖面子;现在吴明海倒了,他不趁机坑你一把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按原价收?” “那也得去试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徐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陈洛河说得对,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洛河沉默了几秒,把烟摁灭:“行,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多个人,遇事也能有个商量。我先去办公室请个假,然后我们直接打车去县里。”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两人在路边叫了出租车直接让县里赶。徐慎从包里掏出本子,还好上次存的赵志强的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不然现在真是两眼一抹黑。 “你上次跟赵志强谈的时候,价格怎么样?预付款怎么说的?”陈洛河咬了一口肉包,问道。 “当时吴明海他们在饭桌吃饭,赵志强给的价格都是按照市场最高价了,说签合同就付预付款三成,货到付清尾款。”徐慎回忆着,“赵志强说报关、运输都由他们负责,我们只需要把货准备好就行。现在吴明海出事了,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嗯。”陈洛河点点头,“下午见了他,先别提价格,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的态度。如果想趁机压价,我们可以适当让点利,但不能让太多,如果工艺厂前期就没利润了,后面也没办法稳步发展。” 徐慎点点头。陈洛河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出租车到赵志强的宏远外贸公司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公司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找赵志强赵总,我是白湖乡工艺厂的厂长,前几天和赵总提前约好了。”徐慎递上名片。 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才放行。陈洛河压低声音对徐慎说说:“我在外面等你。进去后别冲动,有什么情况出来再说。要是一小时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徐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赵志强的办公室。 赵志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徐慎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徐厂长?稀客啊。怎么样最近工艺厂的生意怎么样呀,货清点的怎么样了?” 徐慎心里一喜,看来赵志强还记得这回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他快步走过去,把台账递上:“赵总,早就准备好了,清单都在这上面。您看什么时间签合同,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们工艺厂还不知道怎么度过难关。以后的合作,还得您多支持支持呀。” 赵志强接过台账,却没翻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叹了口气:“哎,徐厂长,不瞒你说,本来我前几天就该联系你签合同的。可谁能想到凡事都有意外,这不吴局长突然出事了?你也知道,我这小公司做外贸,全靠吴局长那边协调报关、清关的事。他一停职,我手里的好几个单子都卡住了,我现在真是是无能无力啊。”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他,怕他到时候把话说太死真的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赵总,您别这么说。我们工艺厂现在真是到了生死关头,仓库里的货堆得都快放不下了,全指望您这单生意了。您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赵志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双手一摊:“徐厂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上次在酒桌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可是把你当做我的知己朋友了,要是能帮,我肯定不含糊。就算看在吴局长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难。”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样吧,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也开了家外贸公司,最近正好在收这类手工艺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保证能帮把你的货卖出去。” 徐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想说“谢谢”,就听到赵志强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朋友的公司规模没我大,利润空间也小,恐怕给不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价格了。” “那……能给多少?”徐慎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志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最多只能给到原来价格的一半。这还是我这几天给他打电话费劲好多口舌,这真是他能出的最高价了。” “一半?”徐慎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他强压着怒火,当初谈好的价格,扣除原料、人工等等成本,本来就只有两成半的利润。要是价格再砍一半,不仅没利润,恐怕还要倒贴点钱进去! 他抬眼看向赵志强,对方脸上挂着“爱莫能助”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徐慎瞬间明白了——赵志强根本就不是“有心无力”,而是趁火打劫!现在吴明海倒了,赵志强就敢狮子大开口,把价格压到最低,看来这个赵志强是想玩花样。 可即使他知道又能怎么办呢?现在除了赵志强,他根本不认识其他做外贸的商人。要是拒绝,仓库里的货卖不出去,到时候停工停产,工人工资发不了,工艺厂只能倒闭了。这个赵志强真的黑,给的价格卡的死死的,让徐慎他们工艺厂死也死不掉,就是光给赵志强这班外贸公司打工了。 “怎么样,徐厂长?”赵志强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哪有一本万利的?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我朋友打电话,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把事情敲定。” 徐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了心里的愤怒和不甘。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真是多谢赵总了。晚上我做东,就在上次吃饭的地方,您把您朋友也带上。”徐慎现在唯一欣慰的地方就是虽然没什么利润,但是工艺厂不至于这么快就垮掉。只能先撑住再想想其他办法找销路。 “爽快!”赵志强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徐厂长放心,以后只要用得上我赵志强的地方,我绝不含糊。”他抬腕看了看表,“对了,我这会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就不留你了,晚上我们到地方再详聊。” 徐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台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人走茶凉”,上次在酒桌上,赵志强恨不得跟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徐老弟”;现在吴明海出事了,他连多聊两句都不耐烦。 走到公司楼下,陈洛河正靠在外墙上休息。看到徐慎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怎么样?谈崩了?” “没崩,但跟崩了差不多。”徐慎把赵志强压价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只能给一半的价格,还说要介绍朋友晚上一起吃饭敲定。” 陈洛河皱了皱眉:“一半?这个赵志强也太黑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再试试能不能把价格提一提。实在不行,就不卖给他了,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徐慎叹了口气。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们就在外贸公司对面找了家拉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刚拿起筷子,徐慎就看到赵志强的黑色轿车从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开了出来,径直往县城中心的方向驶去,这辆车他认识,上次坐赵志强的车去吃的饭,他开的就是这辆车。 “等等,不对劲。”徐慎放下筷子,“他说要开重要的会,怎么会这个点出去?” 陈洛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别是耍什么花样。走,追上去看看!” 两人扔下筷子,快步冲出拉面馆。徐慎挥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喊:“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别被他发现了!” 出租车司机愣了一下,随即踩下油门,跟了上去。徐慎盯着前面的车,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赵志强到底要偷偷摸摸去见谁? 第88章 局中局 徐慎和陈洛河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让师傅紧紧跟着前面的黑色轿车,出租车在车流里不紧不慢地挪动。徐慎盯着前面越来越小的黑色轿车,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车门把手而泛白。 “师傅,再快点!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徐慎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回道:“老板,你莫为难我噻。市区主干道限速六十,前面那车都快开到八十了,这要是被抓了,罚款扣分都是我的事,划不来嘛。” 徐慎耐着性子说:“罚款我出,你只管踩油门,能跟上就行。”说着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越过座椅缝塞到司机手边。 司机捏着钞票摩挲了两下,却还是把钱递了回来,苦着脸摆手:“不是钱的事儿,主要是风险太大。上次我邻居家小子就是为了赶时间超速,驾照扣了六分,还罚了钱,划不着啊。” 眼看前面的黑色轿车就要拐进下一个路口,徐慎急得额角都冒汗。陈洛河突然往前凑了凑,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语气恳切:“师傅,不瞒您说,前面那车里的男人,要约我兄弟的媳妇去开房。我这兄弟急着去捉奸,要是晚了,家都要散了。您就行行好,帮我们一把,钱不够我门再补。” 这话一出,司机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把那一百块钱往口袋里一塞,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脆响,原本慢悠悠的出租车突然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马,往前蹿了出去。“放心!捉奸这事儿我最在行!当年我帮我侄子追他跑掉的媳妇,在高速上都没让车跑掉过!我这二十年的老驾龄,保准给你们跟上!”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一路往上跳,从六十飙到八十,又逼近九十。徐慎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推得往后一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说“慢点开”,就见司机熟练地变道、超车,甚至借着一个空隙钻过了即将闭合的车流缝隙,稳稳咬住了前面的黑色轿车。他看着司机一手握方向盘,嘴里嘟囔着“捉奸要趁早,不能让狗男女得逞”,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推三阻四,这会儿倒比他们还急。 十分钟后,黑色大众缓缓停在了一座茶楼前。“清泉茶楼”四个大字,赵志强先从驾驶座上下来,左右看了看,又绕到副驾驶门边等了几秒,见没人跟着,才独自快步走进了茶楼。 “师傅,停在对面巷子里,别让他看见。”陈洛河低声说。 司机依言把车停在斜对面的巷子口,还贴心地熄了火:“要不要我帮你们望风?我眼神好得很,五十米外的蚊子都能看清公母。” “不用了师傅,钱您拿着,我们一会儿自己走。”徐慎推开车门,和陈洛河一前一后溜到茶楼门口。 赵志强正坐在最里面的靠窗位置,背对着门口。徐慎和陈洛河找了个离他很远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假装闲聊,眼角却一直盯着赵志强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徐慎原本还在观察四周环境,瞥见那人的脸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茶盘上,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 “怎么了?”陈洛河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问道。 徐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他……吴明海!吴思远的表舅!” 他怎么也想不到,赵志强约见的人竟然是吴明海。上次见面他一直以为吴明海是真心想帮他,没想到……徐慎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攥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质问吴明海。 陈洛河一把拉住他,用力按回座位上:“别冲动!现在上去打草惊蛇,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去靠近点听听他们说什么,他们没见过我,不会起疑心。” 不等徐慎说话,陈洛河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赵志强斜后方的桌子旁坐下,还特意拿起桌上的报纸摊开,挡住了半张脸。他点了点头,示意徐慎稍安勿躁,然后点了壶茶说等人让服务员先招呼别人,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隔壁桌的谈话。 “吴局,您来啦。”赵志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和之前在公司里那种倨傲的态度判若两人。 吴明海放下公文包,端起赵志强给他倒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是让你最近少联系我吗?怎么突然约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有好消息要跟您汇报嘛!”赵志强压低了声音,“徐慎那小子上钩了!今天跑到我公司来,说想合作。我跟他说我帮他联系了个朋友的公司帮他卖货,其实就是我上个月刚注册的空壳公司,价格压了他一半,他居然没怀疑,还一个劲地说谢谢我。” 吴明海嘴角笑了笑:“这样最好,让他那个破厂子死又死不掉,像头老黄牛似的,天天给咱们干活,咱们坐享其成。” “可我有点不明白,”赵志强挠了挠头,“之前思远兄弟不是说,让我先收了他的货,然后压着货款不给,等他资金链断了,再低价收购他的厂子,到时候咱们三个人分账吗?怎么您突然改主意了?” “你懂什么?”吴明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屑,“我那外甥就是个没脑子的货,被嫉妒冲昏了头。把厂子弄黄了有什么好处?一次性拿一笔钱就完了。咱们把徐慎养起来,他每次生产的货都通过咱们的渠道卖,价格咱们说了算,利润月月有,这不比一次性捞一笔强?就像养了只会下蛋的鸡,只要鸡不死,蛋就不断。” 赵志强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道:“还是吴局您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那……思远兄弟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知道咱们改了主意,肯定不乐意。” “他乐意不乐意,关咱们什么事?”吴明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已经跟他说,我最近被纪检委盯上了,让他短时间别来找我,免得引火烧身。再说了,表亲而已,又不是亲爹亲妈,我帮他打压徐慎,已经给足他面子了,还想分利润?做梦。” 赵志强听完搓了搓手,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咱们两二一添作五对半分就行。”吴明海说得干脆,“你负责跟徐慎对接,把合同签下来,里面多加点陷阱条款,比如逾期交货要付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质量不达标直接全额扣款。等他签了字,就由不得他了。” “放心吧,吴局!”赵志强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约了徐慎晚上吃饭,到时候我找两个兄弟作陪,灌他几杯酒,保管让他稀里糊涂把字签了。等他反应过来,要么乖乖给咱们供货,要么就得赔一大笔违约金,怎么算都是咱们赚!” 吴明海满意地点点头:“嗯,做事机灵点。对了,那个空壳外贸公司的账要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外贸局最近在查违规代理的事,别被人抓到把柄。” “您放心,我早就找会计把账做得天衣无缝了,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赵志强笑得一脸得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吴明海先起身离开,赵志强在后面目送他走出门,又坐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地离开茶楼。 直到赵志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洛河才起身走到徐慎桌旁坐下。徐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洛河哥,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什么?这两个老王八,原来是吴明海设局搞的鬼!” “坐下说,别让人看出来。”陈洛河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都听到了。情况比咱们想的还复杂,这是个局中局。” “局中局?”徐慎愣了一下。 “对。”陈洛河点点头,“最开始是吴思远设的局,他想想联合赵志强搞垮你的厂子,让赵志强收走你的货然后押你的货款,弄断你的资金链,然后得到钱三人平分。但吴明海比他们更贪,他不想只拿一笔钱,而是想把你当成长期的摇钱树,所以就瞒着吴思远,和赵志强设了个新局——表面上帮你找买家,实际上用空壳公司压价收购你的货,还准备在合同里埋了陷阱,让你要么被他们长期压榨,要么就得赔违约金。而且他们已经把吴思远踢出局了。” 徐慎握着拳头,重重地捶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群混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吴思远和吴明海两人的鬼话!” “别激动,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好咱们发现得早,合同还没签,还有挽回的余地。”陈洛河没想到徐慎第一次办厂就遇到这群老王八老狐狸准备把徐慎吃的骨头都不剩。 徐慎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希冀:“洛河哥,你有办法?” “办法肯定有。”陈洛河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的货质量好,只要找到靠谱的渠道,根本不愁卖。至于吴明海和赵志强,他们想算计你,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徐慎刚想说什么,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他早上急着去找赵志强,没来得及吃早饭,折腾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洛河也笑了:“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边吃边说。” 两人走出茶楼,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徐慎点了一盘炒青菜、一份红烧肉,还有两碗米饭,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洛河哥,你快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徐慎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这个先不告诉你,等明天你和我去见一个人,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放心肯定能帮你把货全部卖掉。”陈洛河笑着说。 徐慎也没有多问,“那晚上和赵志强的饭局还去吗?” “去,当然要去,赵志强和吴明海这两个老王八这么坑你,我要去看看他怎么欺负我弟弟,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俩。”陈洛河咬着牙说。 陈洛河提醒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帮你收集赵志强空壳公司的证据,但在事情没办成之前,千万不能让吴明海和赵志强察觉到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晚上吃饭的时候,你该装孙子还得装孙子,就说感谢他们帮忙,让他们放松警惕。”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洛河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慎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他还以为遇到了转机,满心欢喜地想和赵志强合作,没想到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现在虽然知道了真相,也有了应对的办法,但他还是觉得一阵后怕——要是今天没有陈洛河陪着,要是他真的稀里糊涂签了合同,后果不堪设想。 陈洛河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尤其是涉及到合同和钱的事,一定要谨慎。这次就算是给你上了一课,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人了。” 徐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嗯。以后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对了洛河哥,晚上的饭局,咱们要不要带个录音笔,把他们的话录下来,作为证据?” “这个主意好。”陈洛河眼睛一亮,“待会咱们去买个录音笔,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把它放在口袋里。要是他们敢说什么违规的话,咱们就有更确凿的证据了。” 买完录音笔,陈洛调试好后递给徐慎:“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按钮朝里,别让人看出来。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别轻易表态,等我给你使眼色再说话。” 徐慎接过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录音键,确认没问题后,点了点头:“放心吧洛河哥。” 晚上七点,两人准时来到赵志强约定的酒店包厢。赵志强已经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中年人。看到徐慎和陈洛河进来,赵志强立刻站起来笑道介绍起身边的人:“徐老弟,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位是我和你说的外贸公司李总。” “赵总相邀,我怎么敢不来。”徐慎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这位是?”赵志强看向陈洛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这是我们公司的经理陈洛河,听说今天要签合同,我让他赶过来想让他帮我参谋参谋合同的事。”徐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话说。 赵志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原来是陈经理,久仰久仰!快坐快坐!” 几人坐下后,赵志强拿起菜单:“徐老弟,陈经理,你们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还是我做东,千万别客气。” “赵总太客气了,随便点几个菜就行。”陈洛河笑着说,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包厢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安装监控。 赵志强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两瓶白酒,给徐慎和陈洛河倒满:“来,徐老弟,陈经理,咱们先喝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 徐慎刚想端杯子,陈洛河就抢先端了起来:“赵总,不好意思,我们厂长最近胃不太好,不能喝酒,我替他喝。”说着就一饮而尽。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给陈洛河倒满:“陈经理真是好酒量!来,咱们再喝一杯!” 接下来,赵志强频频向陈洛河敬酒,想把他灌醉。陈洛河也不推辞,来者不拒,但喝到一半,就假装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志强见状,心里暗喜,凑到徐慎身边:“徐老弟,陈总醉了,咱们和李总一起谈谈合同的事吧。我把合同带来了,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徐慎接过合同,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合同上的条款和陈洛河预料的一样,处处都是陷阱,违约金高达百分之三十,质量标准也写得模棱两可,很容易被钻空子。 “赵总,这合同上的违约金是不是太高了?还有质量标准,能不能写得再明确一点?”徐慎皱着眉说。 “徐老弟,这都是行业惯例。”赵志强不以为意地说,“咱们合作这么好,你肯定不会违约的,违约金只是个形式而已。质量标准你放心,只要你的货和样品一样,我保证没问题。”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妥。”徐慎故意拖延时间,“我想把合同带回去仔细看看,明天再给你答复,行吗?” 赵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徐老弟,咱们都是爽快人,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合同我都拟好了,你今天签了,咱们明天就能开始合作,多好啊。” “不是我不信任赵总,主要是这合同涉及到厂子的生死存亡,我得谨慎点。”徐慎坚持道。 就在这时,趴在桌子上的陈洛河突然“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合同签了吗?” “陈经理醒了?”赵志强勉强笑了笑,“徐老弟想把合同带回去看看,明天再签。” “哦,这是应该的。”陈洛河打着哈欠说,“合同是大事,确实要好好看看。赵总,不好意思,我喝醉了,得先回去了。厂长,咱们走。” 说着就拉着徐慎站起来,往门口走。赵志强想拦,却被陈洛河一个眼神制止了。陈洛河虽然看起来醉醺醺的,但眼神里的威严却让赵志强不敢轻易动手。 两人走出酒店,坐上车后,陈洛河立刻清醒过来,拿出录音笔:“搞定了,他们的话都录下来了。” “那个李总明显就不是外贸公司老板。”陈洛河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的空壳公司没有外贸代理资质,属于违规经营。我把他们的情况反映上去,让上面人查一查。只要查出问题,赵志强的公司就得被查封,吴明海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陈洛河对徐慎说,“明天我们把录音和合同交给县的纪检委,让他们查赵志强和吴明海。不出三天,他们就该哭了。” 徐慎看着夜色,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场局中局,他们赢定了。 第89章 表姐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平安旅社内。徐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还沾着冷汗——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签了赵志强的合同,吴明海从赵志强背后出来在一旁冷笑看着他,工艺厂里的工人围着他要工资,一张张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醒了?”陈洛河已经洗漱完毕,“我叫了早饭,吃完咱们就去县纪检委。” 徐慎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和合同复印件,昨晚他和陈洛河熬到半夜,把录音笔里录下的对话反复听了三遍,又把赵志强给的合同漏洞标得密密麻麻。 吃过早饭,两人拎着包走出旅社。徐慎摸了摸包里的举报材料,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压下去些。“洛河哥,你说纪检委的人会信咱们吗?”他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吴明海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织好了庞大关系网。 “信不信不是咱们说了算,但材料是实的,录音是真的,他们没理由不查。”陈洛河语气笃定道,“赵志强那空壳公司连工商登记的地址都是假的,法人和账户信息一查一个准。至于吴明海不好说,如果赵志强的空壳公司是他经手办理的,只要能查出他和赵志强的利益往来,他也跑不了。”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县纪检委。县纪检委的办公楼不高,灰扑扑的墙面看着很朴素。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问清来意后,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没过多久,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我是纪检委办公室的主任李卫国,你们是来反映问题的?” 陈洛河上前一步,递上材料:“李主任您好,我们是来举报南陵县外贸局的副局长吴明海和宏远贸易公司的赵志强,他们合谋设局坑骗个体户,这里有合同、录音和我们整理的证据清单。” 李主任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眼神渐渐严肃起来:“你们先跟我来办公室,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办公室里,徐慎从自己开工艺品厂说起,到吴明海“帮忙”介绍赵志强进行外贸合作,再到跟踪赵志强发现两人的阴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陈洛河在一旁补充,重点指出了合同里的霸王条款和赵志强公司的异常之处。 李主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问几个问题,还让书记员做了笔录。等徐慎说完,他拿起录音笔,听了一会儿录音,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反映的情况很严重,我们会立刻组织人员调查。不过需要提醒你们,在调查期间,不要声张,也不要和被举报人发生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我们明白!”徐慎赶紧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从纪检委出来,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市里,还得帮你把工厂的销路问题解决掉。” “洛河哥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呀?神神秘秘的。”徐慎问。 “先不告诉你,等到地方再告诉你,你跟着我走就行了,还怕我害你不成?”陈洛河笑了笑。 徐慎也没多问,他相信陈洛河不会害他,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临海市。车子驶离县城,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工业园区,高楼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宽。徐慎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象,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 “洛河哥,这次多亏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被吴明海和赵志强这两个老王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徐慎感慨道。 “你才刚步入官方没多久,玩不过吴明海那个老狐狸很正常,不过以后一定要谨记,防人之心不可无,做事一定要留后手,毕竟人心隔着肚皮。”陈洛河安慰道。 出租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了临海市中心。当“临海大酒店”四个鎏金大字出现在眼前时,徐慎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栋楼至少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穿着红色制服的门童,还有好几辆他叫不出名字的豪车在等候。 “我们要来找的人在这里?”徐慎问。 “嗯,这个酒店算是她名下的产业之一。”陈洛河说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门童立刻上前招呼:“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我们来找你们老板陈雅楠。”陈洛河说。 门童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说:“原来是陈总的客人,这边请,我带您去前台。” 前台的几个姑娘看到陈洛河,眼睛都亮了。领班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笑道:“大老板好!您怎么来了?” 陈洛河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你们老板啊,别叫错了。” “陈总上次特意交代过,说您来了就跟她本人来了一样,让我们务必好好招待。”领班说着,指了指大厅角落的雅座,“两位先坐会儿,我马上上去通报陈总。陈总这会正在楼上和客户谈事情,应该快结束了。” 徐慎跟着陈洛河走到雅座坐下,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装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徐慎不由感叹自己的眼界真窄,上次去南陵县大酒店感叹其豪华,现在再看这个临海大酒店,南陵县的大酒店又不知道差了多少倍。 陈洛河看着徐慎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次我是带你来找你表姐陈雅楠,她也是你二舅的女儿。现在是临海市的商业女强人。当年她刚毕业就敢拿着二舅给的十万块钱创业,现在手下好几个公司,主要做的就是酒店行业。” 徐慎听得咋舌:“咱们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说到母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你和雅楠是长得最像小姑姑的,我猜她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身份。”陈洛河说着,拿起桌上的点心递给他,“吃点垫垫肚子,早上那点稀饭估计早就消化了。” 徐慎确实饿了,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旁边的前台姑娘看到了,忍不住掩嘴偷笑,徐慎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擦衣服。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留着乌黑的长发,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浑身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哥!”女人看到陈洛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陈洛河站起身:“雅楠,忙完了?” 陈雅楠刚要说话,目光突然落在了徐慎身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盯着徐慎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眼圈渐渐红了:“像……太像了……尤其是这眼睛,跟小姑姑一模一样……你是小姑姑的儿子,对不对?” 徐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是徐慎。” “哎!弟弟!”陈雅楠一下子冲过来,拉住他的手,手心里的温度很暖,“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苦不苦?小姑姑离开家后,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可怎么都找不到……” 徐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姐,我过得挺好的挺好的,就是我妈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雅楠拍着他的手背,声音哽咽,“小姑姑要是她能看到你现在长大了,肯定很开心。” 陈洛河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暖暖的:“好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这次来是有事找你帮忙的。” 陈雅楠这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拉着徐慎往电梯走:“对,进我办公室说。我回家找到了小姑姑的照片,你肯定没见过。” 电梯里,陈雅楠不停地问徐慎这些年的经历,从上学到开厂,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插一句“委屈你了”“以后有姐在,没人再敢欺负你”。徐慎被她的热情包围着,心里的陌生感渐渐消失了,反而觉得很亲切,就像真的见到了亲姐姐一样。 陈雅楠的办公室在顶楼,她拉着徐慎坐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你看,这是小姑姑年轻时候的照片,这张是她带我们去公园玩拍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陈洛河在一旁问哪来的相册。“奶奶给我的,她知道你上次回家是找相片,我走的时候把相册给我了,让我带给你。”陈雅楠回复道。 徐慎接过相册,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灿烂,眼睛和他真的很像。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了照片上。 “别哭,弟弟。”陈雅楠递给他一张纸巾,“小姑姑肯定希望你好好的。以后我就是你姐,洛河哥是你哥,咱们都是你的家人。” 陈洛河也在一旁说:“是啊,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着,跟我们说。” 徐慎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谢谢哥,谢谢姐。” 等情绪平复下来,陈洛河把徐慎开工艺品厂,又被吴明海和赵志强设局坑骗的事情说了一遍。陈雅楠越听脸色越沉,等到陈洛河说完,她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敢欺负到咱们陈家头上,真是活腻歪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张助理,你立刻去查一下南陵县‘宏远贸易公司’的赵志强,把他公司的工商登记、税务记录、合作客户都查清楚!” 挂了电话,陈雅楠看着徐慎:“弟弟你放心,这个赵志强我虽然没听说过,估计是个阿猫阿狗的小角色,但是你放心即使这次赵志强能躲过一劫,我也要让他在南陵县在商界混不下去。至于吴明海,洛河哥说得对,纪检委已经介入了,只要查出他的问题,肯定没好果子吃。咱们陈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我不像你洛河哥那么隐忍好说话,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陈家人,有仇能报姐当场就给你报了!” 徐慎心里一暖:“姐,谢谢你。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厂里的货,要是找不到外贸渠道,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这事儿简单。”陈雅楠笑了笑,“我认识临海市最大的外贸公司‘远洋集团’的老总千金夏雪凝,她手里有很多国外客户,尤其是做家居工艺品这块的,需求量特别大。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一趟,你们聊聊。” 说着,她又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里面传来一个动人的年轻女人声音:“雅楠姐,有没有想我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有生意照顾我?” “我的小姑奶奶,你赶紧来我酒店一趟,有个人介绍给你认识。”陈雅楠的语气很随意,“我弟弟开了个工艺品厂,做的都是纯手工的木雕竹编,你肯定感兴趣。” “哦?你弟弟?行,我二十分钟到。”夏雪凝很给面子。 挂了电话,陈雅楠对徐慎说:“夏雪凝我们俩平时经常在一起玩,她这个人眼光很准,只要你的东西好,她肯定会跟你长期合作。而且她家公司实力强在临海市属于外贸龙头企业,不会像赵志强那样耍花样。” 徐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姐,真是太麻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陈雅楠摆了摆手,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二舅要是知道找到你了,肯定特别开心。他现在在国外谈生意,等他回来,咱们一家人再聚聚。” 提到二舅,徐慎陷入了沉思,母亲真的多年没有和他提起过她那边的事情:“二舅……” 陈雅楠笑了,“你二舅这些年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小姑姑,没照顾好你。他要是见到你,指不定多高兴呢。”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陈总,夏总到了。” “让她进来。”陈雅楠站起身。 门一开,一个穿着洋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样貌比起陈雅楠来也不遑多让,笑容亲切问:“雅楠姐,你说的好东西在哪儿呢?” “雪凝,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陈雅楠拉过徐慎,“这是我弟弟徐慎,他开的工艺品厂做的东西你看看。” 徐慎赶紧从包里拿出产品画册,递给夏雪凝:“夏总,您请看。” 夏雪凝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木头的雕工不错啊,还有这竹编篮,纹路很精细,是纯手工做的?” “都是纯手工的。”徐慎赶紧说。 夏雪凝又翻了几页,抬头看着徐慎:“你这货有多少?我正好有个美国客户,最近在找这种手工艺品,要几千个,你能不能做?”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说:“能!只要订单确定,我马上安排工人赶工,保证按时交货!” “价格呢?”夏雪凝问。 徐慎报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但比市场均价低了一点,很有竞争力。 夏雪凝沉吟了一下:“你这报的价格也太少了吧,这样你是雅楠姐的弟弟,价格我按市场最高价收。这样,你先给我寄两个样品,我寄给美国客户看一下,要是客户满意,咱们就签合同。样品什么时候能寄?” “明天就能寄!”徐慎立刻说。 “好!”夏雪凝很爽快,“地址我让助理发给你,只是样品通过,我亲自去你厂里考察,然后签合同,后面你的货我们远洋集团全部收了。” “太感谢您了,夏总!”徐慎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夏雪凝笑了笑:“不用谢我,是你的东西好。而且看在雅楠姐的面子上,我也得照顾照顾她这个弟弟。” 聊完生意,夏雪凝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送走夏雪凝,徐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消失了。 “怎么样,我说吧,肯定没问题。”陈雅楠笑着说。 “姐,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徐慎的声音有些沙哑。 “傻弟弟,以后有姐在,不用怕。”陈雅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厂里的规模现在怎么样?要是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先借你,不用急着还,还不收你利息哦。” “不用了姐,等夏总那边签了合同,应该够周转了。”徐慎说。 陈洛河也说:“雅楠,你已经帮了他不少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来吧,年轻人总要历练历练。” “行,听你的。”陈雅楠点点头,“不过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扛。” 这时陈雅楠的手机响了,是张助理打来的。她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冷了下来:“好,我知道了。你把证据整理好,交给南陵县的工商和税务部门,再给赵志强发个律师函,告他商业欺诈。” 挂了电话,徐慎问:“姐,怎么了?” “赵志强的公司果然有问题,偷税漏税,还伪造资质,骗了不少小个体户。”陈雅楠冷笑一声,“我已经让张助理把证据交给相关部门了,不出三天,他的公司就得被查封,说不定还要坐牢。” 徐慎心里一阵解气。吃完午饭,陈雅楠让司机送他们回乡里。临走前,她塞给徐慎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生日洛河哥给的。”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徐慎赶紧推辞。 “拿着!”陈雅楠把卡塞进他手里,“这是姐给你的见面礼,不是借你的。要是你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姐姐。” 徐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只好收下:“谢谢姐。” “好了,路上小心。”陈雅楠挥了挥手,“等夏雪凝那边确定了,我跟她一起去厂里看看。” 车子驶离临海大酒店,徐慎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又看了看身边的陈洛河,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徐慎靠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黑暗终于过去了,光明就在眼前。 第90章 老同学 徐慎和陈洛河从市里回来之后,徐慎和陈洛河就马不停蹄就要去工艺厂告诉大家外贸渠道打通的消息。 快到厂房的时候。徐慎就能看到厂房外面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脸上带着几分闲愁。自从仓库快要爆仓大家都知道厂里东西销不出去,厂里的活就少了大半,不少工人都在琢磨着要不要另寻出路。 徐慎来到大门口,蹲在门口的老周就眯着眼站了起来:“厂长!你可算回来了!”他手里的烟蒂在地上摁了摁,快步迎上来,“这趟去县城怎么样?外贸的事有谱没?” 徐慎拍了拍帆布包,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放心吧!渠道都打通了,以后咱们厂就撸起袖子放开手干,有多少货都不愁卖不出去了!” 这话一出,厂里瞬间安静下来。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人、在车间里溜达的管理员,全都涌了过来,围着徐慎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真的假的?厂长,你可别哄我们!” “就是啊,仓库现在都堆满货了,周师傅都让俺们停工了,我们心里都没底了。” “要是真有销路,我这就把老家的侄子喊来帮忙!” 徐慎举起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大声说:“各位叔伯兄弟,我徐慎说话算话!这次去城里,我找到了正规的外贸公司,人家已经看过咱们的样品图,同意先看实物样品,只要样品合格,马上签合同!以后咱们的工艺品不光在本地卖,还能卖到国外去,再也不愁销路了!” “好!”领班老周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就知道厂长你靠谱!” “太好了!这下不用出去打工了!” “走,干活去!把之前没做完的都拾掇出来,好好打磨!” 工人们瞬间像打了鸡血,涌进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整个工艺厂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徐慎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对陈洛河说:“洛河哥,辛苦你了,帮我把样品送到收发室,赶紧寄给夏雪凝公司吧,应该这两天就能送到,到时候夏雪凝收到货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 “放心吧,我这就去。”陈洛河接过帆布包,大步朝收发室走去。 徐慎又在厂里转了一圈,跟各个车间的负责人交代了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产品的质量一定要过关,最近会有外贸公司的负责人来考察咱们的产品质量,一定马虎不得。交代完一切后,徐慎这才往乡政府赶。他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马乡长,也好争取点政策上的支持。 徐慎直接走进乡长办公室,马乡长正在办公室看着文件,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小徐?你回来了!工艺厂的事怎么样了?” “马乡长,基本成了!”徐慎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样品已经寄出去了,对方满意的话,很快就能签合同。” 马乡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欣慰:“好!好啊!”他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小徐呀,我就说没看错你!咱们白湖乡的乡企就需要你这样有闯劲、肯实干的年轻人!好好干,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乡政府一定支持你把工艺厂做大做强!” “谢谢马乡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徐慎感激地说。 从乡长办公室出来,徐慎心情舒畅,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刚走到乡政办门口,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好你个徐慎!你可算回来了!” 徐慎抬头一看,只见吴思远叉着腰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眼里满是怒火。周围几个办公室的人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张望,又赶紧缩了回去——谁都知道吴思远和徐慎都是乡政办的副主任,两个副主任争吵,这些围观的就怕殃及池鱼。 徐慎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吴副主任,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就是你!”吴思远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徐慎脸上,“我好心帮你介绍我表舅吴明海帮你解决外贸的事,你倒好,反手就把他给举报了!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徐慎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吴副主任,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上次不是咱们俩一起去找的吴局长吗?回来之后还是您跟我说,吴厂长被人举报调查了,我当时还替他着急,说等着吴厂长出来再帮忙呢,我怎么会举报他?” “不是那一次!”吴思远咬牙切齿地说,“是我跟你说之后被人又举报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多了,我表舅打电话告诉我怀疑是你干的!你别跟我装糊涂!” 徐慎心里一松,原来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摊了摊手:“吴副主任,您真是误会我了。那几天我正为工艺厂的外贸渠道焦头烂额,我听到你表舅出事了我比你更着急,先是找了赵志强他说他收不了我的货,然后他给我介绍的外贸公司价格压得太低,根本没法合作,我又四处跑,找了好几家都没成,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去举报吴局长?”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诚恳。吴思远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像是在说谎,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怀疑:“真的不是你?” “千真万确!”徐慎斩钉截铁地说,“吴副主任,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肯帮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恩将仇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厂里的人,那几天我是不是天天泡在厂里,连乡政办都很少回。” 这话倒是真的,前几天徐慎确实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不少人都能作证。吴思远的疑虑又消了几分,叹了口气,颓然地靠在门框上:“唉,那我表舅这次算是栽了,他那个外贸局的副局长恐怕是保不住了,这到底是招谁惹谁呀,哪个王八蛋小人背后下的黑手!” 徐慎心里冷笑连连。他清楚,吴明海这事就是他和表哥陈洛河举报的,表姐陈雅楠在中间推波助澜了一把,但吴明海的倒台是他自己贪得无厌,官商勾结,栽倒是迟早的事。至于吴思远,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表舅吴明海根本就没把他当做自己人,后面和赵志强两人勾结一脚就把吴思远踢开。不过这些话他可不会说出来,看着吴思远懊恼的样子,徐慎只觉得舒心,毕竟开始针对他就是这个吴思远设的局,只是现在没有证据没办法惩治这个吴思远,后面等找到机会,一定要把这个笑面虎一击毙命。 就在这时,午休的铃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驱散了办公室门口的尴尬。徐慎笑了笑:“吴副主任,您也别太上火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我就先去吃饭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去了食堂。 中午乡政府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徐慎刚站到队尾,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生声音在身后喊他:“徐慎!这里!来这里!”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四处张望,只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姑娘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徐慎仔细一看,认出来了——是吴玉娟,他的初中同学,之前在供销社还见过两次。 “吴玉娟?”徐慎有些意外,跟后面排队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挤了出去,快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吴玉娟站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我在供销社上班太无聊了,就找我舅舅帮忙,介绍了份乡政府的工作。”她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笑着说,“现在我在食堂负责监督各个摊位的卫生,还算轻松。” “你舅舅?”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你和我提过是赵书记对吧?” “对呀,”吴玉娟点头,“不然我哪能进乡政府工作。” 徐慎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在乡政办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食堂有“卫生监督”这个岗位,以前都是各个摊位自己负责收拾管理卫生,顶多有个食堂管理员偶尔检查一下。赵长河这明显是特意为吴玉娟设了个闲职,看来这姑娘的背景不一般。 “那挺好,工作不累,还稳定。”徐慎笑着附和了一句,没再多问。 吴玉娟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托着下巴看着他:“我来食堂都两周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 徐慎苦笑了一下:“前两周一直在忙厂里的事情,有时候住在厂里,就算回乡政府,也大多在办公室对付一口,没来得及来食堂。” “原来是这样。”吴玉娟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胳膊说,“那你今天别排队打饭了!赵书记今天本来有接待,菜都做好了,结果客人临时有事没来,扔了多浪费,就分给我们食堂的人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走,跟我去吃!” 徐慎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好吧,还是我自己打饭吧……”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吴玉娟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后厨走,“都是现成的菜,不花钱,你跟我客气什么!” 后厨比前厅安静不少,拐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一间挂着“卫生监督办公室”牌子的小房间。吴玉娟推开门,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墙角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卫生检查记录册。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端菜。”吴玉娟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跑进了旁边的后厨。 徐慎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心里越发确定这是赵书记特意为吴玉娟安排的——哪有卫生监督的办公室这么精致,分明就是个专属的休息间。没一会儿,吴玉娟就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好几道菜:红烧鱼、油焖大虾、辣子鸡、红烧肉,还有一盘卤牛肉,全都是硬菜。 “我的天,这么多?”徐慎吓了一跳,“咱们俩根本吃不完啊!” “吃不完没事,剩下的我晚上带回家给我妈吃。”吴玉娟又去拿了碗筷,给徐慎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些都是食堂师傅精心做的,比外面饭店的还香。” 徐慎确实饿了,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鱼,鱼肉鲜嫩,味道果然不错。吴玉娟坐在他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徐慎停下筷子,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饭粒吗?” “没有没有。”吴玉娟赶紧摇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说,“就是……初中的时候吧,我坐在你前面,总想看你,又不好意思老回头,就偷偷拿小镜子照你。现在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看了。” 徐慎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他没想到吴玉娟上学的时候居然注意过自己,印象里,初中时的吴玉娟是个很安静的女生,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你那时候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长得还健壮好看。”吴玉娟又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转学咱们就没联系了,上次在供销社碰到你,我还不敢认,觉得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徐慎笑了笑,岔开话题,“你不是在供销社帮你妈的忙吗?怎么突然想到来乡政府工作了?” “天天守着柜台,太无聊了。”吴玉娟撇了撇嘴,“我妈也说女孩子家,还是在政府单位上班稳定,就找我舅舅帮忙了。其实我也不想搞特殊,但实在不想待在供销社了。” 徐慎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初中时的事,气氛倒也轻松。徐慎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谢谢你啊吴玉娟,今天这顿饭吃得太丰盛了,我吃的太饱了。” “客气什么!”吴玉娟笑着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坐着歇会儿就行,我来收拾。” “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下午还要上班呢。”吴玉娟把他往门口推,“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徐慎拗不过她,只好道谢离开,等到徐慎离开之后,吴玉娟停下收拾碗筷的手,又犯起了花痴,“徐慎怎么这么帅呀,这要是能嫁给他成为他的媳妇就能天天看着他了,嘿嘿。徐慎你等着吧,近水楼台先得月,等着我来追求你吧。俗话说女追男隔成纱,看我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你追到手。”想着想着吴玉娟就有些脸红,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人才假装在收拾碗筷。 徐慎刚走出食堂大门,就看到陈洛河在食堂门口等着他。 “洛河哥,你怎么在这儿?等我有事吗?”徐慎走过去问。 陈洛河直起身,眼神有些严肃,看着他说:“我刚才看到你被一个姑娘拉进后厨,半天没出来,有点不放心,就等着看看。怎么回事?” 徐慎笑了笑,把遇到吴玉娟的事说了一遍:“就是个老同学,赵书记的外甥女,在食堂上班,非要请我吃顿便饭。” 陈洛河皱了皱眉:“老同学?我看不像。我在这儿等你半个多小时了,这姑娘前几周就经常在饭点的时候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今天看到你,眼睛都亮了。”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语气诚恳,“弟弟,若无采蜜意,切勿攀花枝呀。春妮姑娘多好啊,对你掏心掏肺的,在你最难的时候都陪着你,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徐慎心里一暖,也认真起来:“洛河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对吴玉娟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普通老同学而已,我不会做对不起春妮的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洛河松了口气,“但架不住那个姑娘对你动心思,尤其是对方还是赵书记的亲戚。她要是对你没意思还好,要是真有别的想法,你得早点跟人家说清楚,保持好距离,别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影响了你和春妮,也影响你的工作。” 徐慎点了点头,陈洛河的话提醒了他。刚才吴玉娟的眼神和话语里的暗示,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吴玉娟今天的热情确实有些过分了——特意留饭、说初中时的事、直白地说“看你”,这些都不是普通老同学会做的事。 “我知道了洛河哥,我会注意的。”徐慎说。 只是他还不知道。此刻的吴玉娟正坐在办公室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已经盘算怎么追求他,徐慎也还不知道,一场带着甜蜜却又暗藏麻烦的追求,将来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危机。 第91章 五人聚 白湖乡工艺厂内。徐慎正蹲在仓库角落,仔细核对着货品的库存数量。徐慎起身揉了揉腰部,就听见工厂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好奇地往门口走去。 徐慎刚走到厂门口,一辆豪华轿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对面的空地上。车头立着个小金人标,徐慎没见过这牌子,但光是那模样,就知道肯定不便宜,心想着是谁来到他这个工艺厂。 车门打开,先下来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戴白手套,先绕到后座那边,轻轻拉开了车门。徐慎正看得发愣,就看见后座上探出个熟悉的脑袋—不是表姐陈雅楠还能是谁? “小慎!”陈雅楠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她刚下车,旁边又跟着下来个人,徐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夏雪凝。最后下来的是表哥陈洛河。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跑过去。他先跟陈雅楠打招呼,声音都比平时亮了些:“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提前收拾收拾,再买点东西招待你们啊。” 陈雅楠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子上的木屑,又帮他掸了掸:“我也是被雪凝拽来的,她说想来看看你的厂,顺便……”她回头看了眼陈洛河,“顺便把你洛河哥从宿舍里薅出来了。” “哎,怎么又说我?”陈洛河不服气地挑眉,“我本来这个周末能睡个自然醒,结果雅楠你直接掀我被子,夏总还在旁边呢,这像话吗?” 夏雪凝捂着嘴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她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工艺厂的两眼。她收回目光,看着徐慎说:“是我临时起意要来的,没提前说,徐厂长别介意。我这次来,一是看看厂子,二是……合同我带来了,要是没问题,今天就能签。” “合同?”徐慎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说,“欢迎欢迎!夏总快里面坐,我带您参观参观,车间、仓库都收拾好了,您随便看!” 他领着三人往里走,刚进院子就遇上几个工人。最近厂里要打通外贸渠道的事,徐慎早就跟工人们说了,大伙这会干活都比平时积极。看见徐慎带着三个衣着讲究的人进来,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 “徐厂长好!” “这几位是?” “是来考察的领导吧?” 徐慎笑着点头:“这是我表姐,还有夏总,来咱们厂看看。大家该干嘛干嘛,不用拘谨。” 第一个去的是木雕车间,王小龙正蹲在桌边刻一个花鸟摆件,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翻飞,木屑簌簌往下掉。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夏雪凝,愣了愣,又赶紧低下头继续雕刻,那姑娘穿得太精致,他怕自己手上的木屑蹭到人家。 夏雪凝没在意这些,她走到王小龙的桌子旁,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摆件。摆件是块香樟木,已经刻出了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清晰,连花蕊都隐约可见。 接着去的是竹编车间。车间里大多是女工,她们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竹条,指尖翻飞,竹条在她们手里像活过来似的,一会儿就编出个竹篮的底子。看见徐慎过来,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竹编画:“徐厂长,你看我这《荷花图》,快编完了,到时候能不能也卖到国外去?” 夏雪凝凑过去看,那竹编画用的是不同粗细的竹条,颜色有深有浅,编出的荷花层层叠叠,旁边还有只蜻蜓,栩栩如生。她点了点头:“编得很好,细节很到位,外国人应该会喜欢这种有乡土特色的东西。” 最后去的是仓库。仓库里的货物堆得整整齐齐,都是打包好的木箱,箱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货物名称、数量。老周看见徐慎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徐厂长,这些都清点完毕了。” 夏雪凝走到一个木箱旁,示意徐慎打开。徐慎赶紧找了把螺丝刀,把木箱上的钉子撬开,里面是十个木雕弥勒佛,每个都用软布包着,拿出来摆在地上,憨态可掬。夏雪凝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看底部——底部刻着“白湖乡工艺厂”的小字,字迹工整。 她放下弥勒佛,从随身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首页印着“白湖乡工艺厂与远洋集团外贸合作协议”。她把合同递给徐慎:“徐厂长,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咱们现在就签。” 徐慎接过合同,手指有点发颤。他快速翻看着条款,心里一阵激动这些预付款,足够他再招几个工人,还能把车间西边的杂物间改造成喷漆房。他抬头看着夏雪凝,有点不敢相信:“夏总,这就签了?不再多看看了?比如……比如咱们的生产流程,或者工人的手艺?” 夏雪凝忍不住笑了,双手抱胸:“你这厂里到处都是你的人,我要是不签合同,今天还能走得掉吗?” 徐慎知道她在开玩笑,也跟着笑,耳朵却有点红。 “你就别逗我这个傻弟弟了。”陈雅楠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雪凝这次来,主要就是看厂子的规模和产量,还有货物的质量。刚才车间、仓库都看了,货也拆开看了,没问题,符合她的要求。” 夏雪凝收起笑容,指了指仓库外面的厂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这厂房没利用起来。这么大的院子,加上前后两排车间,起码能容纳一两百个工人,现在才几十个,太浪费了。” 徐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刚起步嘛,慢慢来。前期没那么多资金,招太多工人也养不起,只能先这样,等以后订单多了,再扩大规模。” “还有,”夏雪凝又说,“你们厂的名气太小了。东西是好东西,但没形成品牌效应,别人就算买了,也记不住‘白湖乡工艺厂’这个名字。以后想提高商品价格,难。” 这话戳到了徐慎的痛处。他知道名气的重要性,可怎么打响名气,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站在那儿。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吓他了。”陈雅楠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夏雪凝的胳膊,“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他这傻小子,听不懂你的暗示。” 夏雪凝被逗笑了,她看着徐慎,语气认真了些:“徐厂长,想打响名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参加工比赛。争取拿几个名次,媒体一报道,别人就知道你的厂了,到时候商品的价格自然能水涨船高。” 徐慎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可是……去哪里找这样的比赛啊?” 夏雪凝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写着“临海市工艺品大赛邀请函”。她把邀请函递给徐慎:“我们夏家每年都会办一次临海市工艺品大赛,受邀的工艺厂都能参加。下个月中旬开始,我特意给你留了个名额。” 徐慎双手接过邀请函,他打开一看,里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还有参赛要求,每个参赛方提交一件工艺品,经过海选、初赛、决赛,决出前三名。他心里有点嘀咕:夏雪凝这么照顾自己,八成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吧? “夏总,这比赛的规则……具体是什么样的?”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规则很简单。”夏雪凝慢悠悠地说,“每个参赛方准备一件作品,海选的时候由评委打分,前五十进初赛;初赛再淘汰一半,剩二十五进决赛;决赛的时候,评委现场打分,再结合观众投票,决出前三名。”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跟你说,前三名的奖金很丰厚——第一名五万,第二名三万,第三名一万。而且,个人参赛者还能得到我们夏家的签约邀请,工厂参赛者能拿到我们夏家的赞助,还能获得合作机会哦。” 徐慎听得心潮澎湃这个夏家真的财大气粗!这奖金足够他把工厂的设备更新一遍了,还能招十几个工人。而且要是能拿到夏家的赞助,以后的订单就更不用愁了。 “对了,”夏雪凝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狡黠,“我是这场比赛的最终评委之一。不过你放心,就算你是雅楠姐的弟弟,我也会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不会给你开后门的。” 徐慎赶紧说:“夏总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准备的。” “死丫头,又逗他!”陈雅楠伸手去挠夏雪凝的痒,“看我不收拾你!” 夏雪凝笑着躲,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声音,头发也飘了起来。陈洛河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雅楠,别闹了,人家夏总是客人,小心把人家惹生气了。” 夏雪凝躲到陈洛河身后,探出头来:“洛河哥,你看她!” 陈雅楠哼了一声,也不闹了。徐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夏雪凝也签了字,又盖了远洋集团的公章。合同一式两份,徐慎拿着自己的那份,心里总算踏实了。 “都快十二点了,该吃饭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我知道白湖乡有个私厨,做的都是本地特色菜,味道特别好,去尝尝?” “好啊!”陈雅楠第一个赞成,“我早就想吃本地菜了,城里的馆子,做不出这个味儿。” 夏雪凝也点了点头:“行,听洛河哥的。” 徐慎赶紧说:“今天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陈雅楠笑着拍了他一下:“傻弟弟,本来就该你请客,刚签了大合同,还收了预付款,不宰你宰谁?” “就是!”陈洛河也跟着起哄,“今天必须让你大出血!” 夏雪凝笑着点头:“我没意见。” 徐慎哈哈笑:“行!今天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四人往外走,徐慎突然想起春妮:“对了,我得去接春妮,咱们一起去。” “春妮?”陈雅楠眼睛一亮,“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姑娘?” 徐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就是她。她在茶叶街开了个茶厂,现在应该还在忙。” “那正好。”夏雪凝说,“坐我的车去接,快些。” 四人坐上夏雪凝的车,司机发动车子,往茶叶街开。车子开到街口,就没法往里走了,街上人太多,自行车、三轮车挤在一起,还有小孩在路边跑。 “就在这儿停着等我们吧。”夏雪凝对司机说,“我们走路进去,正好看看。” 司机点了点头,停下车。四人下了车,往茶叶街里走。街上很热闹,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采的云雾茶,三块钱块钱一两,不好喝不要钱!” “桂花糕,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芝麻糖,纯手工做的,甜而不腻!” 陈雅楠看着路边摊位上的茶叶,蹲下来拿起一点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茶叶的香味太淡了,而且有点涩。”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听见这话,赶紧说:“老板,这是今年的新茶,就是这个味儿,您要是觉得淡,我给您拿另一种,香味浓!” 陈雅楠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徐慎在前面带路,很快就到了春妮的茶厂。店里很热闹,春妮正站在柜台后,给一个顾客称茶叶。额前有几缕碎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见徐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等顾客走了,她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徐慎哥,洛河哥,你们怎么来了?”她笑着说,目光落在陈雅楠和夏雪凝身上,有点拘谨,手不自觉地捏着衣服的边角,“这两位姐姐是,长得可真漂亮呀?” “这是我表姐,陈雅楠,是洛河哥的堂妹。”徐慎指着陈雅楠,又指着夏雪凝,“这位是夏雪凝夏总,是我工艺厂的合作商,也是临海市远洋集团的千金。” 春妮赶紧鞠躬打招呼,声音有点小:“雅楠姐好,夏总好。你们长得真漂亮,皮肤也好,身上还香香的。” 陈雅楠笑着拉过她的手,春妮的手很软,带着点茶叶的清香。她捏了捏春妮的手:“妹妹真会说话。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就是,”夏雪凝也凑过来,笑着说,“妹妹这才是天然美,我们都是靠化妆撑着,跟你没法比。” 春妮被夸得脸红了,低下头,耳朵也红了:“姐姐们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乡下姑娘,哪有你们漂亮。” “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坐。”徐慎赶紧说。 “哎,好!”春妮赶紧领着三人往里走。等四人坐下后,春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 “这是我自己炒的茶。”春妮一边说,一边用茶匙舀了点茶叶,放进四个茶杯里。她拿起热水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汤色清亮,香味淡雅。 陈雅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茶入口甜,后味还香,比我平时喝的龙井还特别!春妮,这茶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喝过?” “叫青山春神茶。”春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们三人起的名字。” “名字好,茶更好!”陈雅楠放下杯子,看着春妮,语气认真,“春妮,我跟你订一百斤这个茶,每个月我派人取一次。价格你说了算,只要保证质量。” 春妮惊讶地张大了嘴:“一百斤?雅楠姐,我这库存只有五十斤,剩下的五十斤,得等我再去山上采茶,……可能要等半几天。” “没事,不要急。”陈雅楠笑着说,“保证质量就行。价格嘛,就按市面上最好的绿茶价格来,怎么样,我用来招待我们酒店来的贵客?” 春妮赶紧点头:“谢谢雅楠姐!” 夏雪凝喝了口茶,也点了点头:“这茶确实不错,口感和香味都很特别,还有股子精气神。春妮妹妹,我先跟你买两斤,带回去给我父亲尝尝——他平时就爱喝茶,肯定喜欢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春妮,语气认真:“而且,我觉得这茶有很大的市场潜力。春妮妹妹要不这样你负责提供技术和茶叶,我负责帮你包装品牌形象,再打通外贸渠道,把这茶卖到国外去。咱们合作,肯定能大赚一笔,你觉得怎么样?” 春妮有点懵,她从来没想过把茶卖到国外去。她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询问。徐慎点了点头,示意她答应。 “我……我听夏总的。”春妮小声说。 “哎,我可不能少了我一份!”陈雅楠赶紧说,“我也要入股,咱们仨一起合作,春妮负责生产,雪凝负责外贸渠道,我负责国内的销售,分工明确,肯定能把这茶做起来!” 夏雪凝笑着点头:“行啊,多个人多份力。” 春妮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徐慎,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茶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还能有机会卖到国外去。 “好了,别聊生意了,再聊下去,饭都要凉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私厨那边要是去晚了,就没包厢了。” “对,吃饭去!”陈雅楠拉着春妮的手,“春妮妹妹,跟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饭。” 春妮赶紧点头:“好,我先把店门锁了。” 她快速锁好店门,五人一起往街口走。夏雪凝的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看见他们,赶紧打开车门。五人上车,往私厨的方向开。 私厨在白湖乡的河边,叫“水乡私厨”,是个小院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老徐,跟陈洛河很熟。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洛河,好久没来了,今天带这么多朋友来?” “徐师傅,给我们整个包厢。”陈洛河笑着说,“再把你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遍。” “好嘞!”徐师傅领着他们往包厢走,“楼上有个包厢,窗户对着河,视野好。菜我给你们安排,保证都是新鲜的。” 五人坐下,徐师傅很快就上了菜——白湖鱼羹、清蒸河蟹、红烧土鸭、炒菱角、凉拌藕片,都是本地的特色菜。 吃饭的时候,几人聊得很热闹。陈雅楠和夏雪凝跟春妮三人都吃的很满意。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夏雪凝和陈雅楠还要回临海市,五人走出私厨,夏雪凝和陈雅楠上了车。 夏雪凝摇下车窗,看着春妮,笑着说:“春妮妹妹,下周我让助理联系你,咱们详谈茶叶合作的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前想想,到时候咱们一起商量。” 春妮点头:“好,夏总,我等你消息。” 陈雅楠也探出头,看着徐慎:“傻弟弟,比赛的事好好准备,别给我丢脸。要是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姐!”徐慎点头,“你们路上小心。” 夏雪凝的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徐慎、春妮、陈洛河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今天真开心。”春妮拉着徐慎的手,脸上带着笑容,“不仅徐慎哥签了合同,我还能跟雅楠姐、夏总合作卖茶叶。” 而此时,夏雪凝的车里,气氛也很轻松。陈雅楠靠在座椅上,看着夏雪凝,嘴角带着点戏谑:“说吧,雪凝,今天这么反常,到底看上谁了?平时你冷若冰霜,杀伐果断,今天却对徐慎那么照顾,还主动跟春妮合作,可不是你的风格。” 夏雪凝正在看窗外的风景,听见这话,回过头,笑着说:“雅楠姐,你怎么这么八卦?我就是觉得徐慎的厂有潜力,春妮的茶也不错,想帮他们一把而已。” “别跟我装糊涂。”陈雅楠哼了一声,“我先说好了啊,你要是看上我弟弟徐慎我可不答应,春妮这个弟媳妇我看中了,你要从中作梗可不怪姐姐我了。” 夏雪凝别过头,看着窗外:“雅楠姐,你想到哪去了,我夏雪凝是那种会和别的女人抢男人的人吗?我倒觉得洛河哥挺有意思的,不像我遇到的人那么油滑,很沉稳,也很温柔。” 陈雅楠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雪凝,我得跟你说实话。洛河哥以前谈过一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都快结婚了,结果那姑娘家里不同意,两人就分了。从那以后,洛河哥就没再谈过对象,心里一直有坎。你要是真喜欢他,别太急,慢慢了解他,给他点时间。要是他最后拒绝你,你也别太难过,早点回头。” 夏雪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雅楠姐。我是谁呀,我可是夏雪凝哎。” 这就是五个人的第一次相遇,这里面有未来的官场大佬,有未来跺跺脚临海市都要抖三抖的商业强人,只是现在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采茶女 白湖乡工艺厂内,徐慎推开仓库的门,就朝着正在整理老周喊了一嗓子:“老周,把小王、小李他们都叫过来,咱们今天把夏总的货先打包好,下午车就能到了。” 老周应了声“好嘞”,转身就往车间跑。不一会儿,四五个工人就聚到了仓库里,徐慎把打印好的清单铺好,安排众人搬货正好清理库存。 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最后一个泡沫箱被封上胶带,徐慎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堆在仓库角落、整整五十个贴好标签的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批货能拿到十二万的货款,足够支付这个月工人的工资,还能补上之前进原材料欠下的尾款,工艺厂紧绷了快两个月的资金链,总算能缓过来了。 徐慎扒这时候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表哥陈洛河的三万块钱。上个月工艺厂最难的时候,是陈洛河听说后,当天下午就揣着三万块现金赶了过来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那三万块钱,就像救命钱,让他熬过了最黑暗的几天。现在货款马上就能到账,徐慎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钱还给陈洛河,还得加上利息,正好表达他的心意。 下午两点,物流车准时到了,徐慎看着工人把箱子一个个搬上车,又跟司机反复确认了交货时间和地址,才给夏雪凝打了电话:“夏总,货已发出,预计明天能到临海。”没一会儿,夏雪凝就回了消息:“好的,货到后财务会尽快安排打款。” 看到消息,徐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已经转好了三万二千块钱,揣着卡就往乡政府去找陈洛河,徐慎在宿舍找到陈洛河。 陈洛河看是徐慎来了:“你咋来了?今天厂里不忙了?” “刚把夏总的货发走,过来跟你说一声。”徐慎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洛河哥,这是你上次拿给我的三万块钱,我多存了两千块,你收下。” 陈洛河看着递过来的银行卡,却没接:“弟弟,你这是干啥?” “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我现在手头松了,肯定得先还你。”徐慎把卡往他手里塞,“两千块利息不多,你别嫌少。” 陈洛河却按住了他的手,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你觉得你这工艺厂,以后能做起来不?”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点头:“能!现在销路慢慢打开了,夏总这次拿了货,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我还想再招几个工人,扩大生产呢。” “这不就得了?”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万块钱,你也别还我了,算我入股你的工艺厂。这钱放在我这儿,也就是存银行吃点利息,没啥升值空间,还不如投给你——你就当是我前期投资的本金,我也不贪多,年底要是盈利了,给我千分之二的收益就行。” 徐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洛河会这么说。千分之二的收益,要是年底工厂盈利一百万,也才两千块钱,比银行利息还少,这明摆着是想帮他,又怕他有心理负担。 “洛河哥,这不行,你这……” “有啥不行的?”陈洛河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我还不了解你?这钱投给你我放心。再说了,我也算是看着你这工艺厂从无到有,能帮你一把,我也高兴。” 徐慎看着陈洛河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发热。他知道表哥是真心为他好,再多说拒绝的话,反而显得生分了。他把银行卡收回来,攥在手里,语气坚定:“洛河哥,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年底我肯定让你拿到分红,而且绝对不止千分之二。” 陈洛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等着。” 后来很多年,等到徐慎和陈洛河都老了,头发花白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会聊起这件事。陈洛河总是端着茶杯,笑着说:“你知道不?那三万块钱,是我这辈子第一笔成功的投资。后来你这工艺厂越做越大,我那点股份带来的收益就够我生活了,不过最成功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投资了你这个人。” 回到工艺厂,徐慎第一件事就是贴了招工启事。没几天,就有七八个人来应聘,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有点手艺,徐慎看他们手脚勤快,又能吃苦,就都招了进来,安排王小龙王小虎带着他们熟悉工艺。 厂里的人多了,生产效率也提了上来,仓库里的货慢慢堆得满了起来,徐慎却没闲着——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就是下个月中旬在临海市举办的工艺品大赛。 徐慎当时听夏雪凝说完就上心了,奖励太丰厚了,要是能获奖,白湖工艺厂的名气也能在临海市一下子打开,以后销路就更不愁了。 这么好的机会,徐慎自然不想错过。他把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叫到了办公室。徐慎开门见山:“小龙哥,小虎哥,下个月中旬临海有个工艺品大赛,咱们厂想参加,你们俩有啥想法没?” 王小虎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徐慎哥,你也知道,我们俩就会干活,做东西还行,动脑子想点子,就有点笨了。” 王小龙比弟弟沉稳些,琢磨着说:“要不,咱们做个关公像?或者佛像?白湖乡这边很多人拜财神、信佛,咱们俩平时也经常雕刻这个,熟得很,做出来肯定不差。” 徐慎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关公和佛像,市面上太多了,别的厂家肯定也会做,太普遍了,没有新意。而且这两种题材,寓意太单一,不一定能打动评委——评委看的,除了工艺,还得看作品的文化内涵和特色。” 王小虎又说:“那咱们拿厂里最好的东西去参赛?比如上次给夏总做的那套竹制茶具,还有那个木雕梅花摆件,不都挺好看的吗?” “还是不行。”徐慎还是摇头,“咱们厂的东西,大多是实用性为主,美观性有,但不够突出。参赛的作品,得是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而且要有明确的寓意,这样才能在众多作品里脱颖而出。” 王小龙和王小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犯难。王小虎抓了抓头发,笑着说:“徐慎,那动脑子的事儿,我们俩就帮不上忙了。你要是想好了做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俩肯定能按你的要求做出来,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徐慎看着兄弟俩实在没头绪,也没为难他们:“行,那你们先回去干活吧,我再想想。” 王小龙王小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的院子,可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到底做什么作品好呢?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几乎满脑子都是参赛作品的事。他去车间看工人雕刻,想从他们的作品里找灵感,可看来看去,都是些常见的花鸟、山水;他去乡上的书店,翻了几本关于工艺美术的书,里面的作品大多是传统题材,没什么新意;他甚至还去了白湖乡的老街上,想看看有没有老手艺能借鉴,可老街大多是卖日用品的小店,也没什么收获。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慎还是没琢磨出头绪,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重。春妮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他着急。 又是一个周末春妮过来找徐慎说:“徐慎哥,这个周末,我想回青山村一趟,该采新茶了,我想回去采一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没事的话,也一起去呗?你去放松放松,说不定换个环境,就有灵感了。” 徐慎愣了一下,看着春妮真诚的眼神,心里一动。这几天他确实绷得太紧了,或许真该出去走走,换个思路。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周末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周末,两人回到了青山村,春妮先回了家,拿了两个竹编的背篓,和徐慎往山上的茶园走。 徐慎采着茶,看着身边的春妮——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阳光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她采茶的动作很专注,每一片茶叶都摘得仔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没顾上擦,直到采完一垄茶树,才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响传来,像是照相机的快门声。 徐慎和春妮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茶园边上,站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看到他们看过来,老奶奶赶紧拉了拉老爷爷的袖子,笑着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子,小姑娘,不好意思啊,我们老两口是从隔壁县来的,听说青山村的茶园好看,就过来体验采茶,刚才看你们俩在茶园里采茶的样子,特别美好,就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没经过你们同意,你们别介意啊。” 徐慎看老夫妻态度和善,也笑了:“没事,拍就拍吧,没关系。” 老爷爷也走了过来,把相机递过来给他们看:“你们看,拍得还不错吧?阳光好,你们俩的动作也自然,这张照片要是洗出来,肯定好看。” 徐慎凑过去一看,照片里,春妮正站在茶园中间,微微抬头,手还停在额头上,像是刚擦完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而他自己,就站在春妮旁边,弯腰采着茶,侧脸对着镜头,神情也很放松。背景是一片翠绿的茶园,远处还有淡淡的山雾,确实像一幅画。 徐慎看着照片里的春妮,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她——此刻的春妮,因为被夸了,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不好意思,却更显生动。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茶园翠绿,眼前的姑娘鲜活美好,这一刻的画面,突然像一道光,照进了徐慎的脑子里。 采茶女! 他猛地想到了——以春妮为原型,做一个“采茶女”的工艺品! 这个题材,既符合白湖乡的风俗特色,青山村的茶园本来就是白湖乡的特色产业,采茶也是村民们熟悉的场景;又有明确的寓意,采茶女代表着勤劳、质朴、鲜活的生命力,比那些常见的关公、佛像更有温度,也更能打动评委;而且,工艺上也能体现厂里的优势——用木雕做采茶女的人物形象,用竹编做她身上的帽子和背上的背篓,正好能把厂里的木雕和竹编工艺结合起来,一举两得! 徐慎越想越兴奋,心跳都加快了。他看着春妮,抑制不住地笑着说:“春妮,我有灵感了!咱们就做‘采茶女’的作品,以你为原型!” 春妮听到“以你为原型”,脸一下子更红了,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说:“用我的形象……可以吗?我这么普通,会不会不好看啊?” 徐慎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又肯定:“傻丫头,你一点都不普通。刚才你采茶的样子,还有你擦汗的瞬间,特别美,比我见过的任何工艺品都好看。就用你的形象,肯定能行!” 被他这么一说,春妮的脸更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听你的。” 老夫妻在一旁看着他们,也笑着说:“小伙子,这个想法好啊!采茶女多有特色啊!” 徐慎跟老夫妻道谢后,也没心思再采茶了,心里满是“采茶女”的形象——她该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是青山村村民常穿的蓝布衫,还是更精致一点的?她的动作该是什么样的?是弯腰采茶,还是站直擦汗?背篓里要不要放几片茶叶? 他越想越具体,拉着春妮说:“春妮,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把草图画出来。” 回到工艺厂,徐慎直奔办公室,拿出纸和笔,就开始画草图。他虽然不是专业的画师,但平时看工人雕刻,也学过一点构图。他先画了采茶女的整体轮廓——中等身材,穿着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头上戴着竹编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垂着一圈浅蓝的布条,能遮住阳光;背上挎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起,手指捏着一片茶叶,像是刚摘下来,准备放进背篓里,左手扶着背篓的带子,神情专注又温柔。 他一边画,一边回忆着在茶园里看到的春妮——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的动作,尽量把细节画得逼真。画了改,改了画,这样一张完整的“采茶女”草图才终于画好。 徐慎拿着草图,赶紧去找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正在车间里打磨一个木雕,看到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徐慎哥,有头绪了?” “有了!你们看!”徐慎把草图递过去。 王小龙和王小虎凑过来看,只见纸上的采茶女形象鲜活,细节也很清晰。王小虎先是眼睛一亮:“这姑娘看着眼熟啊!” 王小龙也反应过来,看向徐慎,笑着说:“这不是春妮吗?徐慎,你这灵感可以啊!” 徐慎也没避讳,笑着说:“就是以春妮为原型,你们觉得怎么样?人物用木雕,斗笠和背篓用竹编,正好能体现咱们厂的工艺。” 王小龙仔细看着草图,越看越点头:“好!这个题材好!比关公佛像有新意多了,而且看着就亲切。” 王小虎也拍着大腿:“徐慎哥,你这脑子咋这么灵光呢!放心,这活交给我们俩,保证给你做得跟真人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王小龙王小虎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连吃饭都顾不上。徐慎偶尔去车间看,两个人都在细心雕刻。 竹编的斗笠和背篓也没闲着,他们找了经验丰富的老周帮忙;背篓要编得小巧精致,正好能挎在采茶女的肩上。 到了第三天下午,王小龙找到徐慎说:“徐慎,成品做好了,你过来看看!” 徐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往车间跑。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到王小龙王小虎正围着一个木雕站着,春妮也在旁边,脸上带着期待又害羞的表情。 徐慎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工作台上的“采茶女”。 那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木雕的采茶女,比他画的草图还要生动,正是春妮平时的样子;她穿着蓝布衫,衣服的褶皱自然下垂,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头上的竹编斗笠,纹路细密,边缘的布条轻轻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飘动;背上的竹编背篓,小巧玲珑,里面还雕着几片嫩绿的茶叶,栩栩如生;她的右手抬起,手指纤细,捏着一片茶叶,左手扶着背篓带子,姿态自然又优雅。 “这……这也太好看了!”徐慎忍不住赞叹,伸手轻轻摸了摸采茶女的斗笠。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以自己为原型的木雕,脸颊通红,小声说:“这……这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徐慎看着她,笑着说,“和你本人一样好看呢。” 正在这时,陈洛河也来了,他听说工艺厂做了参赛作品,特意过来看看。看到“采茶女”,他也愣住了,围着木雕转了两圈,忍不住点头:“好!太好了!这作品,既有咱们白湖乡的特色,又有温度,这次比赛,你们肯定能拿奖!” 王小龙和王小虎听着大家的夸奖,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王小虎挠着头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按照徐慎哥的草图,还有春妮的样子,一点点雕的。” “你们俩立大功了!”徐慎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心里满是激动。他看着眼前的“采茶女”,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工艺品大赛上,评委们赞赏的眼神,看到了白湖工艺厂的名字,传遍临海的样子。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照在“采茶女”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徐慎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参赛作品,更是白湖工艺厂的希望——有了这件作品,有了大家的努力,工艺厂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93章 工艺大赛(上) 离临海市工艺品大赛只剩七天时,白湖乡工艺厂内,传来了砂纸摩擦木料的“沙沙”声。 徐慎蹲在木架前,手里捏着一张细如发丝的水砂纸,正对着采茶女木雕的袖口反复打磨。木雕高约八十厘米,打磨后泛着温润的浅黄。采茶女的蓝布衫领口处,王家兄弟用浮雕技法刻了三朵细碎的野菊花,徐慎此刻正用砂纸轻轻蹭掉边角的毛刺,确保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自然得像风吹过的样子。 “徐慎,采茶竹篓的竹丝再细就断了,你看这样行不?”王小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竹编篮子,篮子是用竹丝编的,最细的竹丝只有头发丝的两倍粗,里面“装”着几片染了嫩绿色的竹丝茶叶,每一片都刻着细微的叶脉。 徐慎抬头看了眼,伸手接过篮子,指尖轻轻捏起一片“茶叶”:“叶子再把边缘磨圆一点。还有篮子的提手,编的时候再紧半分,要像天天拎着茶篮的样子,有点自然的弧度。” 王小虎在另一边给木雕的麻花辫做最后的处理,他用小刻刀一点点修正辫子的纹理,确保每一缕发丝都清晰分明,又不会显得生硬:“徐慎,脸的颜色调好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浅一点?”王小龙手里拿着一小碟调好的矿物颜料调出来的肤色,透着健康的浅红。 徐慎放下篮子,走到木雕头部前。采茶女的脸已经大致成型,瞳孔处刻了一点高光,眼神亮闪闪的,像含着山间的露水。徐慎用棉签蘸了一点颜料,在旁边的废木上点了一下,晕开淡淡的红晕:“再浅一分,要像刚从茶山上下来,晒了点太阳的样子,不是浓妆的红。” 三人就这么蹲着,从下午一直磨到天黑,才停下来歇口气。王小龙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的采茶女,忍不住笑:“徐哥,这要是上色完,估计春妮来了都得吓一跳,太像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春妮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她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木雕,脚步顿时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半天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采茶女的麻花辫。 “这……这不是我上次采茶穿的那件蓝布衫吗?”春妮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她记得上个月去茶山采茶,穿的就是领口有野菊花的蓝布衫,连辫子上系的那根浅蓝布条,木雕上都一模一样。 徐慎笑着说:“就是照着你上次的样子刻的,不然哪来这么真实的劲儿。” 春妮拿起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从采茶女手里的茶篮,到鞋子上绣的小碎花,每一个细节都和她平时的样子对上了,连她采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都刻得活灵活现。她越看越觉得神奇,眼眶微微发热:“徐慎哥,小龙哥小虎哥这手艺也太神了,我都觉得这木雕会动了。” 徐慎没说的是,为了这些细节,他们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十次。光是采茶女的姿势,还有篮子在腰间的位置,都反复调整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比赛前两天。徐慎原本想带着王家兄弟一起去临海参加比赛,可王小龙挠着头说:“算了吧,我们俩嘴笨,到了那儿也帮不上忙,还不如留在厂里接着干活。”王小虎也跟着点头:“是啊,你带着春妮去就行,我们守着厂就行。” 徐慎知道他们的性子,实在,不喜欢热闹,也就没再强迫。他想起到时候表姐陈雅楠肯定也回去,就打了个电话给表哥陈洛河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参加比赛,陈洛河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徐慎小心翼翼地把采茶女放进铺了三层软布的木箱里,扣紧锁扣才抱着箱子出门。春妮和陈洛河也到了,三人一起坐车去临海市参加比赛。 春妮是第一次去临海,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路边的稻田渐渐变成了高楼,远处的厂房越来越多,她忍不住问:“徐慎哥,临海市的工艺品厂是不是特别多啊?” 陈洛河接过话:“可不是嘛,临海市是咱们省的工艺品重市,光是上规模的厂就有几十家,出口的工艺品外贸总额也是咱们省最多的,夏家的远洋集团就是工艺品出口外贸的龙头,这次比赛也是夏家举办的。” 中午的时候,三人终于到了临海,先到陈雅楠的酒店准备休息一天。陈雅楠早就在酒店门口等着了,看到徐慎他们,笑着迎上来:“可算到了,先和我上去休息一下,明天好好参加比赛。” 三人跟着陈雅楠,春妮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酒店,看见酒店的大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雕屏风,刻的是《清明上河图》的片段,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春妮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问陈雅楠说:“雅楠姐,这屏风也太好看了,这得刻多久啊?” “最少得一年吧。”陈雅楠听到了,回头笑着说,“这是去年请穆大师刻的,花了不少钱呢。对了,这次工艺品比赛的评委里就有穆大师,他可是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哦。”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穆大师的名字他也有耳闻,听说这位老人对工艺品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去年有个选手的木雕因为叶子的纹理不够自然,就被他直接淘汰了。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时,陈雅楠给徐慎讲了比赛的注意事项:“我帮你打听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入场。” 第二天一早,陈雅楠开车带着三人去比赛现场。比赛场地设在临海市的国际会展中心,可刚到门口,徐慎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门口停满了车,彩旗飘扬,签到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选手们大多抱着或提着箱子,神色紧张地互相打听着情况。 “这也太多人了吧?”春妮小声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手心都有点出汗。 徐慎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看到了一支特别扎眼的队伍——大约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前面有个壮汉举着一面红色的大旗,上面写着“木匠工艺厂”四个大字。壮汉挥舞着旗子,扯着嗓子喊:“木匠工艺,要夺第一!”后面的人跟着齐声喊,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去。 “这是木匠工艺厂的,每年比赛都这么高调。”旁边有人笑着给徐慎一行人说,“他们老板跟夏家有点交情,每年都能进复赛,夏家举报的工艺品大赛他们也每次都来,别看口号吹的厉害,每年的名次都一般,不过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打点名气做点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每年都是第一名呢。” 徐慎正笑着听着呢,旁边那个人自来熟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慎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应该也是来参加比赛的,脸上带着笑意:“小兄弟,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吧?我也是,我就想着我的作品能被夏家看上,去他们的工艺品协会找个好工作,对了你是个人参加比赛还是代表工艺厂参加比赛。” 徐慎笑了笑:“我们不是个人参赛,是代表白湖工艺厂来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小兄弟,你这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吧?一般工厂参赛都会带厂旗、穿统一服装,用来宣传自己,哪像你们这样,跟普通人一样。”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匠工艺厂队伍,“你看他们,每年都这样,就算拿不到奖,也能混个脸熟。”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木匠工艺厂的那班人已经在给周围的观众发传单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哭笑不得——确实是第一次参赛,没经验,忘了还有这些门道。 陈雅楠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没事弟弟,我现在就给酒店的领班张姐打电话,让她找十个前台小姐妹过来,咱们穿统一的白色连衣裙,再定制一面‘白湖工艺厂’的旗子,一个小时内准到。咱们气势上可不能输!” 徐慎连忙对陈雅楠说:“姐,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怎么能算麻烦呢?”陈雅楠打通了电话,笑着说,“你是我弟弟,你的比赛就是我的事,再说了,白湖工艺厂的作品这么好,也得让别人知道才行。” 没等多久,酒店的十个前台就来了,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子,上面写着“白湖工艺厂”五个大字。陈雅楠把旗子递给徐慎:“拿着,等会儿入场的时候举着,让别人也知道咱们工艺厂有好产品。” 徐慎举着旗子站在队伍里,虽然没有木匠工艺厂那么大声势,但也引得不少人看过来,还有人小声问:“白湖工艺厂?是咱南陵县白湖乡的吗?不知道他们这次参赛的作品怎么样?” 轮到徐慎入场时,保安核对了邀请函,就放他们进去了。会展中心里面很大,被分成了Abcd四个区,每个区都有编号,桌子上贴着选手的编号。徐慎他们被分到了c组108号,位置在c区的偏后。 徐慎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刚放好,就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这次的评委都有谁吗?”一个男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听说夏家千金夏雪凝在里面,还有东方工艺厂和南方工艺厂的老板,这两位也是咱们临海市顶有名的工艺厂老板,不过最厉害的是穆大师,据说他有好几年没出来当评委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穆大师?就是那个对工艺要求特别严的老爷子嘛?”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选手的木雕,就因为一片叶子的纹理刻得有点歪,就被他直接淘汰了。这次有他在,海选肯定不好过。” “那你们知道这次比赛有哪些热门选手吗?我听说朱大师的关门弟子林舟也来了,带了一件《百鸟朝凤》的木雕,据说花了半年时间做的。” “还有尚品工艺厂,他们每年都进决赛的前几名,听说今年带的是一套红木家具的模型,用料特别讲究。” 徐慎听着这些话,心里的压力顿时大了起来。他之前只知道比赛竞争激烈,却没想到有这么多高手——朱大师的弟子、常年进决赛的工艺厂,还有眼光苛刻的穆大师,他的采茶女能冲出海选吗? 徐慎低下头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装有采茶女的木箱子,心里默念: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就在这时,会场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美女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甜美:“各位选手,各位来宾,欢迎来到第九届临海市工艺品大赛的现场!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本次比赛的四位评委——” 她顿了顿,伸手向舞台侧面示意:“第一位,夏氏远洋集团的副总裁,临海市工艺品协会副会长,夏雪凝女士!” “第二位,东方工艺厂董事长,李明伟先生!”一个中年男人起身,穿着西装向台下挥了挥手。 “第三位,南方工艺厂厂长,赵刚先生!”另一个中年男人起身,身材微胖,笑容憨厚,也向台下挥了挥手。 “第四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从事木雕行业六十余年,穆振海先生!” 聚光灯打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起身,向台下点了点头。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热烈,还有人激动地喊:“穆大师!” 主持人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接下来,有请各位评委发言,首先有请夏雪凝女士!” 夏雪凝接过话筒,声音清亮:“各位选手,很高兴能担任本次比赛的评委。工艺品是文化的载体,也是匠心的体现,希望大家能在这次比赛中展现出最好的作品,传承工艺精神,我们评委也会公平公正地评审每一件作品。” 李明伟和赵刚的发言比较官方,大多是感谢主办方、鼓励选手之类的话。轮到穆大师时,他只接过话筒,说了短短一句话:“好的作品,要经得起看,经得起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评委发言结束后,主持人宣布:“现在,第九届临海市工艺品大赛海选正式开始!” 第94章 工艺大赛(中) 随着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现场的氛围也被拉了起来,主持人接着说道“下面我来宣布海选规则,规则如下,各位参赛选手被分成了Abcd四组,分别由四位评委评审,每位评委手中有二十五个红签,本次海选共选出一百件作品进入初赛。现在请各位选手将参赛作品放在桌上,评委将依次评审,获得红签的选手即为通过海选。” 聚光灯打在四位评委身上,首先是A组的夏雪凝,她气质优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起身后微微颔首,开始拿着红签走向了A组。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夏家千金,真漂亮呀。” 徐慎打开木箱,把自己的参赛作品采茶女摆在了桌子上,然后环顾了四周,其他选手也纷纷把参赛作品拿了出来。有木雕,竹编,也有陶瓷。 徐慎看到其他三位评委也开始起身,分别走向自己负责的组别。负责c组正是以严厉着称的穆大师,他从c组的第一个编号c001号开始,慢慢往前走。 徐慎的位置在108号,离穆大师还有一段距离,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穆大师的动作。穆大师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选手的桌前,都会弯腰仔细看作品,有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摸一下作品的表面,有时候会问选手一两个问题。 c001号选手的作品是一个陶瓷花瓶,穆大师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往前走了——没给红签。下面的参赛选手作品是个竹编篮子,穆大师看了看编织密度,摇了摇头,也没给。就这样穆大师一路走一路看一连过了十几个人都没有给手上的红签,徐慎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这个穆大师还真是严格呀,直到穆大师看到一个木雕的笔筒,上面刻了松鹤延年的图案,穆大师看了半分钟,又问选手:“这个松针用的是圆雕?”选手点头,穆大师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签,放在选手的桌子上。 这位选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说:“谢谢穆大师!谢谢穆大师!” 穆大师没回应,继续往前走。徐慎目光只盯着穆大师手里的红签,心里默默数着穆大师给了多少个红签……不知不觉,穆大师已经给出了十个红签了,可穆大师才评审到50号,离徐慎的108号还有58个选手。 “穆大师给签也太严了吧?”徐慎前面107号的年轻人小声说,他桌子上的玉雕还没被评审到,脸上满是紧张,“只剩下十五个红签了,不知道我这件作品能不能打动穆大师。” 徐慎没说话,心里更紧张了。他看了看其他组的情况——A组的夏雪凝和b组的李明伟以及d组的赵刚都是快速浏览一遍所有的作品,先不着急给红签。然后再慎重给出自己的红签,没有一个评委像穆大师这样的边走边看边给,完全没有参考后面选手的作品,徐慎现在担心的事别到时候还没轮到自己穆大师手上的红签就没有了,到时候自己连初赛都进不去,那这段时间来的努力就彻底白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穆大师评审到第100号时,已经给了十八个红签,剩下的七个红签要分给最后五十个选手。徐慎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出汗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盯着看穆大师一步步走近。 好在101号到107号参赛作品穆大师只给了一个红签,现在一共给出去了十九个红签,现在只剩下六个名额了。 终于,穆大师走到了c组108号——徐慎的桌前。 徐慎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穆大师,您好,这是我的参赛作品,《采茶女》。” 穆大师没说话,弯腰蹲在桌前,眼睛盯着采茶女木雕,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很锐利,从采茶女的头发一直看到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徐慎站在旁边,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穆大师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采茶女的袖口,又摸了摸采茶篮的竹丝,然后抬头问徐慎:“这个采茶女穿的衣服服饰,是南陵县白湖乡那边的吧?” 徐慎愣了一下,没想到穆大师竟然知道白湖乡那边的采茶女服饰,连忙点头:“是的,穆大师。这个作品就是刻画了我们当地的采茶风俗,记录采茶女的采茶工作。” 穆大师点了点头“木雕,浮雕,竹编结合的很好,细节也很好。”穆大师又拿起一片采茶竹篓里面的茶叶问:“篮子里的茶叶,是竹丝?” “是,用细竹丝编制的,本来想用木雕,太薄容易断,染色也不均匀,后面就用细竹丝用开水煮过,再染的色,这样不容易断,也不容易褪色。”徐慎详细地解释,“竹丝的粗细是根据真茶叶纹络调的,最细的只有头发丝的两倍粗。” 穆大师没再提问,又低下头看了半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签,轻轻放在徐慎的桌子上。 徐慎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他连忙说:“谢谢穆大师!谢谢穆大师!” 穆大师还是没说话,起身继续往前走,去评审后面的作品。就这样穆大师看到140个作品的时候手里就还剩最后一个红签了。后面还有10个参赛选手倒吸了一口凉气,完蛋最后10件作品要去抢最后一个名额了。 142号参赛作品是一个陶瓷茶杯,穆大师看了看上面的釉色,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红签放了上去,共二十五个。 就在徐慎以为海选要结束的时候,后面的几个参赛选手也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还没看到自己参赛作品红签就发完的时候,这时候穆大师忽然转身,往回走了。 徐慎心里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穆大师走到85号选手的桌前,85号的作品是个陶瓷花瓶,之前已经拿到了红签。穆大师拿起红签,看着选手说:“刚才看急了,你这个釉色的冰裂纹是人工刻意做的,太假,我要先收回刚刚给的红签。” 85号选手一下子慌了,连忙说:“穆大师,这是我特意做的冰裂纹啊!练了八个月呢!” “练得不对,等于白练。”穆大师说完,拿着红签走到145号选手的桌前,145号的作品是个木雕梅花,本来以为没机会拿到红签了都准备结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穆大师把红签放了上去:“你的梅花枝干力道够,比刚才的花瓶好。” 85号选手站在原地,脸都白了,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再说什么。 周围的选手都惊呆了,纷纷议论:“穆大师怎么还把红签要回去啊?”“第一次见这样的评委操作,还能把签要回去呀?”“还好我的签没被要回去,不然得哭死。” 徐慎也吓了一跳,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盯着穆大师,生怕他突然又走到自己这里。好在穆大师没再往他这边走,又走到92号选手的桌前——92号的作品是个玉雕观音,之前给了红签。 “观音的莲花指,无名指应该微屈,你这个太直了,不灵动。”穆大师拿起红签,走到148号选手的桌前,148号是个竹编灯笼,他把红签放了上去。 92号选手急得快哭了:“穆大师,你看看我这座观音像的总体呀,手势可能差了一点!您再看看呀!” 穆大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作品,差一点都不行。”说完,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又走到10号选手的桌前,10号是个木雕马,之前给了红签签。“马的后腿肌肉线条不对,跑起来没力道。”穆大师拿起红签,给了c组最后一位的150号选手——150号是个陶瓷茶杯。 10号选手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大师把红签拿走。 穆大师把这三个红签重新分配完后,才转身走回到评委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c组的海选总算结束了,徐慎松了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他看了看桌上的红签,又看了看采茶女木雕,心里暗暗庆幸——还好,穆大师没有拿走他的红签。 没过多久,其他三组的评委也结束了评审,都回到了评委席。美女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现在,宣布进入初赛的选手名单!念到编号的选手请举手示意,以便工作人员登记。” 她开始念名单,从A组开始,一个个编号念下去。徐慎竖着耳朵听,直到念到c组108号时,他立刻举起手,春妮和陈洛河看到徐慎作品进入初赛都笑了,脸上满是欣慰。 念完所有名单后,主持人说:“恭喜以上的一百位参赛选手成功进入初赛!初赛将于明天上午八点举行,地点依旧是这里。初赛规则如下:每位选手有三分钟的时间讲解自己的作品,包括创作理念、工艺技法、文化寓意,讲解结束后,评委将进行打分,总分前十名进入决赛。请各位进入初赛的选手今晚好好准备讲解内容,预祝大家明天取得好成绩!” “没进入初赛的选手,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精美的纪念品,请到签到处领取,感谢大家的参与!” 主持人话音刚落,没拿到红签的选手纷纷露出失落的表情,有的选手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有的选手还在原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舍不得走。 徐慎小心翼翼地把采茶女放回箱子里,扣紧锁扣。这时春妮,陈洛河陈雅楠三人走过来,陈洛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海选过了!今晚我再帮你捋捋讲解稿,保证明天没问题。” 春妮也特别高兴:“徐慎哥,我就说你的作品肯定能过吧!明天肯定能进决赛!” 陈雅楠调侃:“刚才穆大师要签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把汗,还好没轮到你,不然我这小心脏估计都得跳出来。” 徐慎笑着说:“确实有点紧张,不过还好过了。明天的讲解得好好准备,千万不能掉链子了。” 四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会展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木匠工艺厂的队伍还在门口庆祝,那个领头的壮汉又开始喊:“木匠工艺,挺进初赛,继续加油,要拿第一!” 徐慎他们坐上车,陈雅楠开车往酒店走。路上,徐慎用陈雅楠的手机给厂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起来了是老周接的,徐慎让他把电话给王家兄弟。 “徐慎,怎么样?海选过了吗?”王小龙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徐慎笑着说:“过了,明天初赛,你们放心,厂里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太好了!徐慎你加油!我们在厂里等你好消息!”王小龙的声音很激动,旁边还能听到王小虎的声音:“徐慎,一定要带着咱们厂的采茶女拿到第一名啊!” 挂了电话,徐慎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王家兄弟,为了白湖工艺厂的未来。 回到酒店后,陈洛河帮徐慎梳理讲解稿,从创作理念到工艺技法,再到文化寓意,一一细化。春妮和陈雅楠当做听众则帮忙提建议,比如哪里可以说得简洁一点,哪里可以多加点细节。 徐慎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觉得讲解流畅自然了,才停下来。徐慎问陈雅楠“姐,不知道明天初赛讲解能不能两个人一起上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春妮一起上台。这个采茶女就是以春妮为原型创作的,如果春妮能和我一起上台的话,原型和作品一起出现在现场一定更震撼也更有效果。” 陈雅楠说“我打电话帮你问一下雪凝?”陈雅楠掏出手机给夏雪凝打了电话,客套几句后问了徐慎刚刚的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徐慎对春妮说“春妮,你明天和我一起上台讲解吧,也不需要你讲解,你只需要站在作品旁边就可以。” 春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明天要和徐慎一起上台她的内心还是有点忐忑的,但是为了徐慎她愿意。 准备好一切,徐慎躺在床上,想起明天的初赛,心里有紧张,也有期待。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也相信自己的努力——只要好好发挥,一定能进入决赛。 第95章 工艺大赛(下) 砰砰砰,穆振海酒店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刚准备休息,心想着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穆振海皱着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穆振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 年轻人立刻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恭敬:“穆大师您好,晚辈林舟,是朱青先生的关门弟子。家师知道您这次来比赛当评委,特地嘱咐晚辈一定要来拜见您,向您讨教一二。” 穆振海的眉皱得更紧了,指节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你也参加了这次大赛。林舟,你师傅没教过你吗?比赛期间选手是不能私会评委的,这是规矩!” 林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满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是晚辈唐突了,可家师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您,晚辈不敢违逆。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请不要责怪晚辈。” 信封封得严实,还盖了朱青的私章。穆振海盯着那枚印章,心里犯了嘀咕,他和朱青是相识,当年南派北派工艺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俩就是南派和北派的代表,两人虽没撕破脸,却也只是点头之交,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毕竟是熟人的弟子,直接把人拒在门外,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他接过信封,侧身让林舟在门口站着,自己拆开信封。大概写就:“振海兄,林舟是我最看重的弟子,这次大赛还望你多关照。小辈要成长,少不了前辈扶一把,日后他定当感念你的恩情……” “呵。”穆振海看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林舟,语气冰冷,“我和你师傅是‘点头之交’,不是‘患难之交’。他朱青做派如何我不管,但我穆振海评比赛,只看作品不看人,从不搞弄虚作假的一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攥紧信封的手,补充道:“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我就当你没来过。下次再敢坏规矩,别怪我直接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话音落,穆振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林舟关在了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林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甲几乎要把信封戳破。他咬着牙低声骂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师傅还说他八成会卖个面子,真是瞎了眼!” 骂归骂,他心里却没慌——出发前朱青就跟他说过,东方工艺厂的李明伟和南方工艺厂的赵刚也是这次评委,早年欠过他的人情,早就许诺会给他打高分。“只要拿了第一,我就能进去夏家离夏雪凝更近一步了。”林舟眼神变得阴鸷又得意,“等我把夏雪凝娶到手,在临海谁还敢不把我林舟放在眼里?再说,那‘百鸟朝凤’的凤凰根本不是我雕的,是师傅亲手雕刻的,这种比赛还有人手艺能超过我师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临海国际会展中心外就热闹了起来。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四人来得早,刚走到门口听到木匠工艺厂的领队扯着嗓子喊口号:“木匠工艺厂,初赛必过!木匠工艺厂,决赛夺冠!”喊得脸红脖子粗,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春妮攥着徐慎的手,指尖有些凉:“徐慎哥,我昨天没睡好,总担心今天上台会出错。”她今天穿的还是上次采茶时的衣服如果和徐慎手里的采茶女木雕站在一起,就像从同一个画里走出来的。 徐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别怕,到时候我讲,你站着听着就好。” 四人走到签到处,徐慎出示了初赛资格证——c108号。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放他们进去。 走进会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设在正中间。 徐慎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春妮坐在他旁边,陈洛河和陈雅楠坐在后面。他环顾四周,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过了初赛的木匠工艺厂的人,还有昨天搭话的中年男人。 没过多久,会场里的灯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穿着红色礼服的美女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清脆悦耳:“各位评委、各位选手、各位观众,大家早上好!首先,我代表大赛组委会,恭喜各位选手成功挺进初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道:“今天的初赛规则很简单——每位选手上台,用不超过三分钟的时间,讲解自己作品的创作灵感、制作背景和蕴含的意义。讲解结束后,由四位评委现场打分。最终,得分前10的作品将挺进决赛!话不多说,比赛现在开始!首先有请A008号选手上台!” 聚光灯转向舞台一侧的入口,一个老人推着小推车走上来,车上放着个竹编的蝈蝈笼。老人走到舞台中央,放下小推车,对着话筒笑了笑:“大家好,我是A008号选手,姓刘,做竹编的。” 他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刚说完,台下就有人小声笑了起来。刘老人却不在意,拿起蝈蝈笼举起来:“这个蝈蝈笼,是我给村里的孩子编的。我小时候,我爹就给我编蝈蝈笼,夏天的时候,把蝈蝈放进去,挂在屋檐下,听着叫声睡觉,踏实……” 台下的笑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倾听。刘老人讲完,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推着小推车走下台。四位评委低头在纸上打分。 接下来,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A015号选手带来的是个木雕渔船,选手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自称是水边长大的:“我爹是渔民,这渔船是我家的命根子。我雕的这船上,渔网是用细木丝编的,渔灯是用贝壳做的,晚上点上蜡烛,贝壳能反光,就像我爹晚上出海时的灯。”他说着,眼圈红了,“我爹去年出去打鱼为了救人就没回来,我想他的时候,就雕渔船,好像他还在船上等着我。” 徐慎坐在台下,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作品,听着每一个故事。他发现,这些作品或许技法不算顶尖,却都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有亲情,有回忆,有牵挂——这大概就是工艺的意义,不是追求多华丽的技法,而是把心里的情感,藏进每一刀、每一刻里。 “接下来有请A058号选手,来自尚品工艺厂!”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徐慎立刻坐直了身体——昨天他听说他过这个尚品工艺厂,每届都能进入决赛。 尚品工艺厂的人推着一个半人高的模型走上台,是个缩小版的农家小院,用木头和竹子做的。他打开话筒,声音很稳:“大家好,我是尚品工艺厂的张磊。这个微型小院,是按照我老家的院子做的,比例是1:20。” 他指着小院里的细节:“你们看,这是堂屋,里面的桌子是用桃木做的,椅子上的花纹是我奶奶教我刻的;这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纹路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树上还挂着个鸟窝,里面有三只小鸟,是用羊毛做的;这是厨房……” 台下的观众都看呆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小声议论:“太像了吧!我老家也有这样的院子!”“你看那窗户,是纸糊的,还能看到里面的灯台!” 四位评委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穆振海点了点头,夏雪凝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 张磊下台后,主持人又念了几个选手的号码,作品大多中规中矩,没有太多亮点。直到主持人念到:“接下来有请A099号选手,林舟!”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舞台入口,林舟手里推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模型,身后跟着两个助手,小心翼翼地把模型抬到舞台中央。他站在话筒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掀开了红布—— 红布落下的瞬间,台下响起一阵惊叹声。模型是个巨大的木雕,雕的是“百鸟朝凤”:一只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翅膀张开,羽毛雕刻得根根分明,透着股威严;凤凰周围,围着几十种鸟——喜鹊、燕子、百灵鸟、鸽子……每只鸟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飞,有的在叫,有的在啄食,场面宏大又壮观。 “各位评委,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林舟。”林舟的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这个‘百鸟朝凤’,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雕刻的。凤凰的羽毛用了‘透雕’和‘浮雕’两种技法,光是凤凰就雕了一个月;周围的鸟用了‘圆雕’,每只鸟的神态都不一样,我每天都去公园看鸟,观察它们的动作……”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评委席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东方工艺厂的李明伟率先开口,语气激动:“好!太好了!这‘百鸟朝凤’气势磅礴,凤凰更是形神兼备,是我这次看到的最好的作品!” 南方工艺厂的赵刚立刻附和:“没错!百鸟朝凤,林舟把凤凰的威严和霸气雕出来了!” 穆振海坐在旁边,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盯着木雕看了很久,突然开口:“凤凰确实不错,形神兼备。但其他的鸟,只能说形似,没有半点神似。你看那只燕子,翅膀的弧度太硬,不像在飞,像被钉在上面;还有那只百灵鸟,嘴巴的形状不对,百灵鸟的嘴巴是尖的,这个雕得太圆了。” 赵刚立刻反驳:“穆大师,您这就太苛刻了!这么大的作品,难免有细节不到位的地方,重点是整体气势!” 穆振海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林舟站在台上,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知道李明伟和赵刚会帮他,穆振海一个人的意见,影响不了大局。 台下的徐慎也在认真看着“百鸟朝凤”,他发现,凤凰和其他鸟的技法确实不一样——凤凰的雕刻细腻,线条流畅,一看就是老手做的;而其他的鸟,线条粗糙,神态呆板,更像是新手的作品。“这作品,不像是一个人雕的。”徐慎低声对陈洛河三人说,陈洛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雕刻,但也能看出凤凰和其他鸟的差别。 接下来的选手依旧没什么亮点,直到主持人念到:“接下来有请b036号选手,顾川!” 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走上台,手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圆形摆件,大概有脸盆那么大。他看起来很紧张,走到话筒前,手都在抖:“大……大家好,我是顾川,是个个人选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竹编摆件:“这个作品叫‘四时如意’,是用竹子编的,上面雕的是四季的花。” 他把摆件转了一圈,台下的观众立刻看明白了——摆件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是桃花,粉色的竹条编出花瓣,黄色的竹丝做花蕊,透着股春天的温柔;第二部分是荷花,绿色的竹条编出荷叶,白色的竹丝做荷花,还有几滴“水珠”,是用透明的树脂做的;第三部分是菊花,橙色的竹条编出花瓣,看起来很有韧性;第四部分是梅花,红色的竹条编出花瓣,旁边还有几根“枯枝”,是用深色的老竹做的。 “我……我喜欢竹编,跟我爷爷学的。”顾川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为了做这个‘四时如意’,我去后山看了一年的花……。” 他指着摆件的背面:“这里有我的名字和日期,还有我爷爷的名字,他去年走了,我想把这个作品送给他。”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比林舟的“百鸟朝凤”的掌声还要响。四位评委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顾川下台时,徐慎朝他点了点头,顾川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很真诚。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的选手越来越少,徐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马上就到他了。 “接下来,有请c108号白湖工艺厂的徐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聚光灯立刻打在了徐慎身上。 徐慎深吸一口气,拉起春妮的手:“走吧,该咱们上台。” 春妮的手还是凉的,但她点了点头,跟着徐慎一起走上台。两人刚走到舞台中央,台下就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怎么两个人上台呀?”“那个姑娘穿的衣服,跟木雕上的人好像!”“他们是一起的吗?” 徐慎走到话筒前,先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拿起放在小推车上的采茶女木雕上的红布,露出了木雕的真面目: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姑娘,背着竹篓,弯腰采摘茶叶,头发扎成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透着股灵气。 而站在木雕旁边的春妮,穿着和木雕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姿势也和木雕有些相似,就像木雕活了过来。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响起一阵惊叹声:“我的天!太像了吧!”“这是把人雕活了吧?”“那个姑娘就是采茶女吧?太像了!” 徐慎等惊叹声平息后,开口说道:“大家好,我是徐慎,来自白湖乡白湖工艺厂。这个作品叫‘采茶女’,原型就是我身边的春妮姑娘。” 他指着木雕的细节,语气温柔:“你们看,她的手指,采茶的时候,手指是弯曲的,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的角度很特别,我们雕的时候,用了‘细刻’的技法;她的衣服,这是我们白湖乡特有的土布褂子……”徐慎讲解着采茶女的细节和白湖乡的采茶风俗,台下人听的如痴如醉。 台下的观众有人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徐慎继续说道:“我们白湖乡,每年清明前后,姑娘们都会去茶园采茶,唱着采茶歌——‘清明采茶芽,谷雨采茶叶,采得茶叶满竹篓,换得银钱养爹娘’。” 他顿了顿,看向春妮,笑着说:“雕这个采茶女,就是想把我们白湖乡的采茶民俗,把姑娘们的勤劳和善良,藏进木雕里,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白湖乡的故事。”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评委席上,穆振海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夏雪凝眼里闪着光,李明伟和赵刚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们没想到,徐慎的作品会这么受欢迎。 徐慎和春妮鞠躬下台时,夏雪凝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林舟坐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骂道:“徐慎,你等着,决赛我一定让你输得很惨!” 所有选手都讲解完毕后,主持人走上台:“各位,所有选手的讲解都已经结束了。现在,评委们将进行最后的讨论,确定进入决赛的10个作品。请大家稍作休息,十分钟后,我们将公布结果!” 会场里顿时热闹起来,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观众们也在议论着自己喜欢的作品。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坐在座位上,春妮的手还在抖:“徐慎哥,你说我们能进决赛吗?” “肯定能!”陈雅楠立刻说道,“你的采茶女那么好,评委肯定会选的!” 陈洛河也点头:“没错,徐慎,你的作品有生活,有情感,比林舟的‘百鸟朝凤’强多了。” 徐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张——他看到夏雪凝、穆振海、李明伟和赵刚凑在评委席上,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他隐约能看到穆振海在指着“百鸟朝凤”的方向,脸色有些激动,赵刚则在反驳,李明伟在旁边帮腔,夏雪凝则在中间调解。 几分钟后,评委们结束了讨论,夏雪凝拿着一份名单,递给了主持人。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持人手里的名单上。徐慎的手心全是汗,春妮紧紧攥着他的手,陈洛河和陈雅楠也屏住了呼吸。 主持人拿着名单,笑着说:“各位,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我宣布,第九届临海工艺大赛初赛,进入决赛的10个作品分别是——” 她顿了顿,念出了第一个名字:“A015号,木雕渔船!”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A015号选手激动地站起来,挥了挥手。 “A058号,《微型小院》!” 张磊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笑容。 “A099号,《百鸟朝凤》!” 林舟立刻站了起来,得意地朝徐慎看了一眼,台下他带来的人鼓掌欢呼,声音很大。 徐慎的心跳更快了,他盯着主持人的嘴,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主持人一共念了八个名字了,还没有c108号。春妮的脸色有些白,徐慎也攥紧了拳头——难道真的没进? 就在这时,主持人念道:“c108号,《采茶女》!” “啊!”春妮尖叫一声,激动地抱住了徐慎,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徐慎长舒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拍了拍春妮的背,笑着说:“我们进决赛了。” 陈洛河和陈雅楠也激动地站起来,拍着徐慎的肩膀:“太好了!徐慎,我就知道你能行!” 主持人继续念最后一个名字:“b036号,《四时如意》!” 顾川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台下的掌声也很热烈。 主持人合上名单,笑着说:“恭喜以上10位选手!决赛将于明天这里举行,具体规则我们会在赛后通知各位。请大家继续关注第九届临海工艺大赛,我们决赛见!” 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选手们纷纷上台合影。徐慎和春妮站在中间,夏雪凝走过来,笑着说:“徐慎,你的采茶女很精彩,尤其是春妮上台的时候,太有感染力了。决赛加油!” “谢谢夏小姐。”徐慎点头道谢。 这时,穆振海也走了过来,拉着徐慎走到一边,低声说:“徐慎,你那采茶女很好,但决赛要小心林舟。他的‘百鸟朝凤’不对劲,凤凰和其他鸟的技法差太多,不像是一个人做的。而且李明伟和赵刚明显偏袒他,决赛的时候,他们肯定会给林舟打高分,你要自己好好准备,加油。”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谢谢穆大师,我会的。” 穆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不远处,林舟看到穆振海和徐慎说话,脸色更沉了。他走到李明伟和赵刚身边,低声说:“李厂长,赵厂长,决赛的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 李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你的‘百鸟朝凤’是最好的,决赛肯定是第一。” 赵刚也点头:“没错,我们肯定给你弄个第一名,就是朱大师答应给我们设计的作品还请林兄弟你回去和朱大师说说。” 林舟笑了笑:“一定,一定!” 徐慎似乎察觉到了林舟的目光,转头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平静,一个凶狠。 明天的决赛,注定不会平静。徐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春妮的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拼尽全力,为了白湖工艺厂,也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份匠心。 第96章 冠军归属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城区的霓虹。徐慎、春妮、陈洛河跟着陈雅楠走进酒店电梯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电梯门“叮”地打开,前台已经给陈雅楠递来了一瓶红酒:“早料到你们能进决赛,特意让前台留的,算不上什么好酒,但图个吉利。” 来到陈雅楠办公室,陈雅楠已经拧开了红酒塞,倒了四杯红酒递过来。徐慎接过,抿了一口,酒液不烈,带着点浆果的甜,却没让他放松下来,只轻轻搁下杯子说:“还是要好好准备明天的决赛。” 陈雅楠刚喝了半口,闻言笑着把杯子放下:“放心,我可没只顾着庆祝。刚才跟组委会的人仔细问了决赛规则,打分的是两拨人,四位专业评委,还有六十位行业里的大众评委。四位评委每人手里有十分,六十位大众评委每人一分,加起来正好一百分。最后最高分就是第一。” 徐慎点点头,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他想起初赛结束后,穆振海拉着他说的话—“李明伟和赵刚说不定会特殊照顾林舟。”,此刻琢磨着规则,倒觉得心里有了底:“规则还算公平,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总不至于明目张胆给其他选手打低分。” 春妮在一旁说:“徐慎哥!明天我还穿你让我准备的红衣服,给你讨个好彩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醒了。睡不着一直在想决赛的事情,这就样坐到了天亮,等春妮三人洗漱好就出发了。 等三人赶到比赛场馆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十个挺进决赛的选手,大多穿着正式的衣服,手里或推着或拎着作品,互相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紧张。徐慎刚到就看见顾川走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显然是他的“四时如意”。 顾川笑着和徐慎打了声招呼。 徐慎笑着点头应答,目光落在顾川的布包上:“你的‘四时如意’才是真厉害,不管是寓意还是竹编的手艺,都是无可挑剔的。” 徐慎是真的欣赏顾川,自己的白湖工艺厂就缺一个竹编的大师傅,可是想到顾川的手艺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怎么可能愿意去白湖乡那个小地方?顾川笑着说“徐大哥你别夸我了,我那‘四时如意’就是些死物,哪比得上你的采茶女?你看这采茶女的眼神,还有手里茶叶的纹路,都是活的,形神兼备,一看就像真的在茶山上采茶似的。” 顾川说着,脸微微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布包的带子。徐慎见他不好意思,正要再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像根刺扎进耳朵里:“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在这里自吹自擂,也不看看自己那点货色!” 徐慎回头,就看见林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推着个盖着红布的推车,下巴抬得老高。顾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往前跨了一步,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林舟,作品好不好,决赛上见真章,你凭什么开口侮辱人?” “侮辱人?”林舟嗤笑一声拍了拍推车,“我这‘百鸟朝凤’,气势磅礴,宏伟壮观,你们俩的作品跟我比,就是地上的泥巴。” 顾川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徐慎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他拍了拍顾川的手背,声音很稳:“没必要现在跟他争,他的话决定不了什么。你说得对,作品怎么样,决赛上见分晓。” 顾川喘了口气,瞪了林舟一眼,才跟着徐慎往场馆里走。林舟看着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老远:“哼,这次比赛的第一名肯定是我的,你们俩等着瞧,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场馆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间搭着一个高台,台下摆着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贴着选手的编号。最前面是四个评委席,穆振海、夏雪凝、李明伟、赵刚已经坐在那里了李明伟和赵刚靠在椅背上,低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往林舟的方向瞟。 “请各位选手到指定位置就坐,决赛即将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场馆,她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明亮。徐慎推着采茶女摆件,走到贴着“c108”的桌子前,刚把摆件放稳,就听见主持人又说:“恭喜十位参赛选手挺进决赛!本次决赛,除了四位专业评委,我们还邀请了六十位行业顶尖的大众评委——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们!” 掌声里,六十位穿着统一衣服的人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打分牌,整齐地站在四位评委身后。 主持人等掌声停了,继续说道:“评分规则再跟大家明确一下:四位专业评委,每位可对作品打出0-10分;六十位大众评委,面前都有打分牌,举牌即记一分。最后总分最高的选手,就是本次比赛的第一名!话不多说,我们有请第一位选手,A015号选手上台!” A015号选手推着一艘木雕渔船走上台,主持人示意评委打分,穆振海先举起牌子:9分;夏雪凝跟着举牌:8分;李明伟和赵刚也陆续举了8分——四位评委总分43分。 “请大众评委打分!”主持人话音刚落,大众评委席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立刻举了牌,有人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最后数下来,正好四十位举牌。“A015号选手最终得分:83分!”主持人报出分数时,A015号选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是尚品工艺厂的张磊,他推着的他的作品微型小院很是精致。评委打分时,穆振海给了9分,夏雪凝给了10分,李明伟和赵刚各给了8分,评委总分35分;大众评委举牌的有52位,最终得分87分,比A015号高了不少。 张磊刚走下台主持人就宣布接下来的选手A099号选手林舟,林舟就推着他的“百年朝凤”上了台。他走到台中央,特意转了个圈,让作品正对评委席,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穆振海皱着眉看了几秒,举了8分;李明伟和赵刚几乎同时举了10分;夏雪凝犹豫了一下,也举了9分——评委总分37分。 林舟一看穆振海给的8分,脸色瞬间变了变,指着穆振海喊道:“穆大师!你为什么只给我8分?我这‘百年朝凤’哪里比不上别人的作品?” 穆振海眼神冷了下来:“老夫给你8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这凤凰的雕刻工艺,跟周围的小鸟明显不在一个档次。要是按我三十年前的脾气,顶多给你5分——你有意见?” 林舟被怼得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说话,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等大众评委打分时,举牌的有53位,最终总分90分。林舟听到分数,脸色才好看些,下台时还特意瞥了徐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炫耀。 后面的几位选手分数基本都在80多分左右,没有超过林舟的90分,目前林舟还是暂时保持第一名,徐慎都能看到他的脸上的得意之色。 “接下来,有请c108号选手徐慎上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时,徐慎深吸了一口气,推着采茶女摆件走上台。他把摆件放在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采茶女的脸正对评委席。 穆振海率先举牌:10分,夏雪凝也跟着举了10分,眼神里满是认可;可轮到李明伟和赵刚时,两人却同时举了5分——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徐慎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李明伟和赵刚,两人却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分牌。夏雪凝最先忍不住,拿起麦克风问道:“李总,赵总,徐慎的作品不管是工艺还是神态,都属上乘,你们为什么打这么低的分数?” 赵刚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敷衍:“就是个普通的人物雕塑,也就刻得逼真了点,没什么创意。而且白湖乡的采茶民俗,也不具有代表性,没什么商业价值——我和李总都不看好这件作品。”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炸开了锅。“这是什么理由啊?工艺比赛比的是手艺,跟商业价值有什么关系?”“就是!明显是偏袒林舟!”观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徐慎站在台上,心里又气又急,却没办法——他不能质疑比赛的公平性,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他输不起。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各位观众请安静,我们继续打分环节。请大众评委为徐慎选手的作品打分!” 话音刚落,大众评委席里就传来“唰”的一声——六十位大众评委,齐刷刷地举起了打分牌,没有一个犹豫的。主持人愣了一下,赶紧数了一遍,确认是六十票后,高声说道:“徐慎选手评委得分30分,大众评委得分60分,最终总分——90分!暂且与林舟选手并列第一!”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陈洛河和春妮在观众席里使劲拍手,春妮还激动地喊了声“徐慎哥好样的!”徐慎走下台时,顾川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顾川,他的作品是“四时如意”。评委打分时,穆振海给了9分,夏雪凝给了10分,李明伟和赵刚又故技重施,各给了7分和6分,评委总分32分;大众评委举牌的有58位,最终总分也是90分。 “真是不可思议!”主持人走上台,脸上满是惊讶,“本届比赛竟然出现了三位选手并列第一的情况!请大家稍作等待,我们马上与四位评委讨论后续方案!” 她走到评委席,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穆振海皱着眉,时不时指着徐慎和顾川的作品;夏雪凝点头附和,偶尔看向林舟,眼神里带着点不满;李明伟和赵刚则显得有些不耐烦。大约三分钟后,主持人回到台上,笑容重新绽开:“经过四位评委商议,最终的前三名将在徐慎、林舟、顾川三位选手之间产生。接下来,三位选手将依次上台,对自己的作品进行最后阐述,拉票后,由评委和大众评委再次打分,决出最终的第一名!首先,有请林舟选手上台!” 林舟整理了一下西装,昂首挺胸地走上台。他站在“百年朝凤”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傲慢:“我这‘百年朝凤’,凤凰灵动霸气,翱翔九天,象征着吉祥如意,不管是工艺还是寓意,都远超其他作品。有眼光的人,自然会选择我——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完,他没等主持人开口,就直接走下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有请徐慎选手上台!”主持人的声音刚落,徐慎就站了起来。他走到台中央,先是对着评委和观众鞠了一躬,才拿起麦克风说:“主持人,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个洒水壶,行吗?” 全场都愣住了。主持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的,我们马上为您准备!”她让工作人员去后台拿洒水壶时,台下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他要洒水壶干嘛?”“不会是想搞什么花样吧?” 陈雅楠坐在观众席里,心里也捏了把汗,她看向身边的春妮:“你徐慎哥之前跟你说过要带洒水壶吗?”春妮摇摇头,眼睛却紧紧盯着台上:“没有,但徐慎哥肯定有他的道理!” 很快,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洒水壶走上来,递给徐慎。徐慎接过,对着主持人笑了笑:“麻烦再把聚光灯打在我的作品上,谢谢。” 聚光灯“唰”地移到采茶女摆件上,徐慎走到摆件旁边,拿起洒水壶,轻轻往周围的茶树上洒了点水——奇迹瞬间发生了:原本浅褐色的茶树,接触到水后,竟然慢慢变成了翠绿,像是刚被雨水浇过的茶山,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叹,穆振海也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徐慎的行为。徐慎没停,又往采茶女的衣服上洒了点水——蓝色的衣角先是变成了淡紫色,接着又慢慢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跟春妮身上穿的红衣服一模一样! “水解漆!”穆振海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激动,“这小子竟然能做出水解漆!” 徐慎放下洒水壶,拿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却有力:“没错,这是水解漆。我翻了不少古籍,才找到配方,调配了半个月才成功。刚才有两位评委说我的作品没创意,可我觉得,好的作品不仅要形神兼备,还要有温度——洒水前,它是晴天里采茶的姑娘;洒水后,它是雨中赶回家的姑娘。我想让大家看到,木雕不只是死物,它也能有故事,有情感。” 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热烈了,有人甚至站了起来鼓掌。春妮看着台上的徐慎,又摸了摸自己的红衣服,突然想起徐慎让她今天穿红衣服时说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太精彩了!”主持人等掌声停了,才激动地说,“接下来,有请顾川选手上台!” 顾川抱着他的“四时如意”走上台,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徐大哥的作品很惊艳,我的作品没那么多花样,但也有个小设计。”他把“四时如意”放在台上,伸手在摆件背后拧了一下——原本含苞待放的牡丹、菊花,荷花,梅花,竟然慢慢展开了花瓣,像是一瞬间被春风吹醒,盛开得热烈又鲜活。 “哇!”台下又是一阵惊叹。顾川笑着说:“这是我特意做的机关,竹编的花瓣下面藏着细丝,拧动后面的旋钮,花瓣就能展开。四时如意,四季花开,我想让大家看到竹编的灵活和巧思。” 林舟坐在台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徐慎和顾川的作品,心里又急又慌——他的“百鸟朝凤”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刚才的傲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不安。可他转念一想,就算拿不到第一,只要能进前三,就能有机会接触到夏雪凝,到时候只要能追上夏雪凝,什么工艺比赛第一都不重要了。 “好的,三位选手都展示完毕!”主持人走上台,刚要宣布让评委再次打分,穆振海突然拿起麦克风,声音严肃:“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穆振海看着林舟,眼神锐利:“林舟,你的‘百鸟朝凤’,就没有要展示的地方吗?”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却不知道穆振海为什么要这么问:“没、没有啊,我的作品就是这样……” “是吗?”穆振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木棍,走到“百年朝凤”旁边,蹲下身,用木棍从凤凰的背脊从头划到尾。“啾——”一声清脆又悠远的鸣叫突然响起,像是真的凤凰在啼叫,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穆振海站起身,看着林舟,语气带着点惋惜:“我三十年前跟你师傅朱青比过赛,他当时雕的也是‘百鸟朝凤’,每只鸟的背脊上都留了凹凸纹路,用木棍一划,就能发出对应的鸟叫——这是他的独门手艺,也是‘百鸟朝凤’的灵魂。林舟啊林舟,看来你还没学到朱青这个老东西的手艺,这个老家伙也还没准备把手艺传承给你。我现在可以证明这个百鸟朝凤的凤凰不是你雕刻的了。” 林舟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着桌子,声音发抖:“你、你别胡说!这就是我雕的!” “胡说?”穆振海冷笑一声,“朱青那老东西,对徒弟要求最严,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绝不会让徒弟碰‘百年朝凤’。你要是真能雕出这凤凰,他怎么会不告诉你背脊的纹路诀窍?我看,这只凤凰是朱青雕的,你只是在周围加了几只小鸟,就拿来参赛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林舟浑身发抖。他确实是偷了师傅雕好的凤凰,自己加了小鸟就来参赛——师傅本来让他再学几年,可他急于求成,软磨硬泡要了推荐信,就跑来了。现在被穆振海戳穿,他再也撑不住了,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我建议,取消林舟的参赛资格!”穆振海的声音传遍场馆,“比赛比的是真手艺,不是弄虚作假!” “取消资格!”“退赛!”台下的观众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林舟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连他的“百鸟朝凤”都忘了带,跑出门时还撞了一下门框,狼狈不堪。 “经组委会商议,同意取消林舟的参赛资格,由第四名尚品工艺厂的张磊替补,成为第三名!”主持人很快宣布了结果,张磊听到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走到台前,对着评委和观众鞠躬。 主持人接着说:“现在,只剩下徐慎和顾川两位选手争夺第一名。请两位选手……” “不用比了!”顾川突然开口,他走到徐慎身边,笑着说,“徐大哥的作品比我的更有创意,也更有温度,这第一名,本该是他的。我放弃争夺第一名。” 徐慎愣了一下,刚要推辞,顾川就按住了他的手:“徐大哥,你别跟我客气。你的水解漆,还有作品里的故事,都比我的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喊:“徐慎第一!徐慎第一!”穆振海和夏雪凝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主持人看着这一幕,笑容温暖:“既然顾川选手主动放弃,那我宣布——本届工艺大赛决赛第一名,是来自白湖工艺厂的徐慎!奖金五万元!第二名,顾川,奖金三万元!第三名,张磊,奖金一万元!4到10名的选手,也将获得荣誉证书和纪念品,请大家上台领奖!”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春妮和陈洛河跑上台,把徐慎围在中间。春妮眼里满是骄傲:“徐慎哥,你太厉害了!”陈洛河拍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拿第一!” 徐慎接过奖金证书,看着台下的观众,又看了看身边的顾川和张磊,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白湖工艺厂的厂房,想起王家兄弟的笑脸,想起翻古籍熬水解漆的那些夜晚——所有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穆振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水解漆做得不错,以后多琢磨手艺,前途无量。有空的话,来我工作室坐坐,咱们聊聊古籍里的漆艺。” 夏雪凝也走过来伸出手来:“徐慎,这次我不是代表我个人和你合作,是代表远洋集团和你谈合作。有空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徐慎握住夏雪凝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白湖工艺厂的未来,还有更多的可能在等着他。 第97章 赛后风云 临海市国际会展中心会场,工艺大赛落幕的掌声还在会场回响。徐慎站在颁奖台中央,拿着烫金的“金奖”证书,另一只手捧着第一名的水晶奖杯在舞台中央接受众人的喝彩。 陈雅楠则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手机让春妮和陈洛河站在徐慎身边说:“先拍张合照,回头我在酒店大堂做个相框挂着,我弟弟的第一个金奖,得好好记着。” 四人凑在一块,徐慎把奖杯举在中间,春妮挨着他,陈洛河和陈雅楠站在两侧拍了几张照片后。这时候有工艺老板挤到徐慎旁边,递上名片:“徐厂长,我也是做木艺家具的,你这水解漆配方能不能卖?我家的产品要是能用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徐慎笑着摆手:“这漆是我们厂的秘方不卖,不过要是想合作,咱们可以去白湖乡工艺厂细聊。” 正说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挤过来,—群记者想对徐慎进行采访,最前面的姑娘举着印着“临海市报社”的话筒,语速飞快:“徐慎先生您好!我是市报社的记者李薇,恭喜您获得本次工艺大赛第一名!请问现在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想感谢的人?” 徐慎一看这阵仗,心里立刻亮了——这可是免费宣传白湖乡工艺厂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他先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洪亮:“首先得谢谢评委们的认可,更得谢谢春妮给我提供了灵感;还得谢谢洛河哥和雅楠姐一路的陪伴。”他顿了顿,特意往镜头前凑了凑,“其实这次能拿奖,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所有人的心血。” “白湖乡工艺厂?”李薇立刻抓住关键词,追问:“请问工厂主要做什么产品?除了您这次参赛的作品,还有别的吗?水解漆是厂里自己研发的吗?” “对,水解漆是我们厂的师傅们一起琢磨的,”徐慎说得更详细了,“我们厂主要做木雕和竹编。这次的水解漆是古法配置是我们厂的独门秘方哦,还能防蛀、防裂。”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采茶女”:“你们看这衣服的光泽,就是水解漆的效果,没用水彩,全靠漆本身的质感。” 旁边另一个电视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追问:“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会扩大工厂规模吗?” “肯定想扩大!”徐慎眼睛亮了,“我们想把竹编、木艺和水解漆结合起来,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要是大家有兴趣,欢迎去白湖乡工艺厂看看。” 这一番话下来,周围的人都围得更紧了。李薇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满意地收起话筒:“徐先生,谢谢您接受采访,我们会把您的故事登在下周的头版,让更多人知道白湖乡的工艺!” 等记者们散了,太阳已经西斜,会展中心的人渐渐少了。徐慎把奖杯和证书递给春妮,让她小心抱着,正准备和三人去停车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慎大哥,你等一下!” 徐慎回头,见顾川跑过来。顾川喘着气,走到徐慎面前,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犹豫着开口:“徐慎哥,我……我想跟你谈谈水解漆的配方。” 徐慎笑了笑,示意顾川继续说。 “我知道你这水解漆秘方的珍贵,”顾川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却很亮,“这次大赛我拿了第二名,奖金有三万块,我……我想把这三万块都给你,换你的水解漆配方。我家里是世代做竹编的,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编,要是能用你这漆,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顾家的竹编手艺。” 徐慎心里早就有了打算。他在大赛现场看过顾川的四时如意,一看就是练了十几年的硬功夫。白湖乡工艺厂现在正好缺个竹编大师傅,厂里的师傅编得还行,但没什么创新,要是能把顾川招进来,不仅能教年轻人手艺,还能让水解漆的应用更广,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叹了口气:“顾川,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水解漆的配方,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的秘密。你也知道,这漆的市场有多大,要是我随便卖给外人,以后我们厂的特色就没了,厂里的乡亲们也没饭吃。” 顾川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有点低沉:“我知道……是我冒昧了。这配方是你们厂的命根子,我不该这么唐突。”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徐慎话锋一转,拍了拍顾川的肩膀,“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现在缺个竹编大师傅,要是你愿意来厂里帮一年忙,带带厂里的年轻师傅,我保证把你的竹编手艺传下去,我不仅把水解漆的配方教给你,还会给你开双倍的工资——比你在家做竹编挣得多,年底还有分红。你看怎么样?” 顾川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徐慎哥,你没骗我?” “我徐慎说话算话,”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白湖乡工艺厂厂长 徐慎”,还有工厂的地址和电话,他把名片递过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能来厂里报到。只要你好好干,别说配方,以后厂里的竹编车间,都可以交给你管。” 顾川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的内袋里,手指还按了按,像是怕名片飞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徐慎哥,我愿意!不就是一年吗?能学到水解漆配方,还能和你一起做工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厂里,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徐慎笑了:“放心,我们厂的人都好相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把白湖乡的工艺做好。” 顾川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转身往停车场走,却没注意到,会展中心出口柱子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那个人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怨毒,正是林舟。 “徐慎,你个乡巴佬,凭什么抢我的第一名,抢走我的风头?”林舟咬着牙,悄悄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眼睛盯着徐慎的背影,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他认识几个“道上”的人,正好能帮他出这口气。 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在负二楼,傍晚时分,这里的灯光有点暗,几人刚走到车旁,春妮就“呀”地叫了一声,指着副驾驶的车窗:“雅楠姐,你的车窗怎么碎了?” 徐慎抬头一看,果然——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碎了一地。陈雅楠皱着眉走过去看了看车窗框,没看到撬痕:“没被撬过,就是单纯砸了玻璃。” 徐慎刚想蹲下来看看有没有其他损坏,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沓,还带着钢管拖地的“刺啦”声。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人从停车场的各个角落围了过来:一个个穿着花衬衫、破洞牛仔裤,手里要么拎着钢管,要么握着棒球棒。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人,个子不高,走到徐慎面前,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用钢管指着徐慎:“你就是徐慎吧?听说你拿了工艺大赛的第一名,奖金不少啊?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不多,拿五万块,这事就算了。” 徐慎立刻把春妮拉到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挡在春妮面前,声音沉了下来:“各位,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做,就不怕被警察抓吗?” “警察?”黄毛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钢管,钢管撞在旁边的车身上,“哐当”响了一声,“兄弟几个哪个没在局子里待过十天半个月?怕警察?我们就没怕过!实话告诉你,有人出了一万块,要买你一条胳膊——要么拿五万块,要么断一条胳膊,你选一个。”他顿了顿,凑近徐慎,压低声音:“我们拿了钱,就得替人消灾,你识相点,别逼我们动手。”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最近没得罪什么人,除了……林舟。“是谁让你们来的?”徐慎盯着黄毛的眼睛,“你告诉我,以后我也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是我!”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林舟拨开几个小混混,走到前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怨毒:“徐慎,你这个乡巴佬,凭什么拿第一名?那个第一名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你耍手段,评委怎么会注意到你?你抢了我的风头,今天我就要废了你一条胳膊,看你以后还怎么跟我抢!” 说完,林舟朝黄毛使了个眼色,声音拔高:“别跟他废话,赶紧动手,完事了我再给你们加五千块!” 黄毛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兄弟们,上!先卸了这小子的胳膊!” 十几个小混混立刻围了上来,钢管和棒球棒挥得虎虎生风。徐慎赶紧脱了身上的衣服,他把衣服缠在右手上,打了个结,声音有点急:“洛河哥,雅楠姐,你们带着春妮跑,我来拦着他们!” “你逞什么能?”陈洛河往前走了两步,拦住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小混混,声音很稳,“你护好春妮就行,这些小混混交给我和雅楠。” 话音刚落,那个小混混的钢管就朝陈洛河的胸口砸过来——小混混长得高,钢管挥得又快又狠。徐慎心里一紧,刚想喊“小心”,就见陈洛河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小混混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再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小混混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陈洛河弯腰捡起钢管,握在手里,眼神冷了下来,盯着剩下的小混混:“还有谁想上来?” 旁边的陈雅楠也没闲着。一个小混混拿着棒球棒朝她的后背砸过来,陈雅楠猛地转身,穿着高跟鞋的右脚一抬,狠狠踢在小混混的膝盖上——高跟鞋的鞋跟又尖又硬,小混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棒球棒也飞了出去。陈雅楠伸手接住棒球棒,转手就朝另一个小混混的肩膀砸过去——“嘭”的一声,小混混疼得大叫,捂着肩膀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徐慎和春妮都看呆了。春妮抓着徐慎的衣角,看着陈洛河和陈雅楠:“徐慎哥,洛河哥和雅楠姐……好厉害啊。”徐慎也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陈洛河会太极,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没想到动手这么狠;陈雅楠是酒店老板,平时穿得光鲜亮丽,居然也有这么好的身手,这十几个人在他们俩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陈洛河拿着钢管,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小混混的胳膊或腿上——不打要害,却能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有个小混混想从后面偷袭他,陈洛河听到脚步声,侧身躲开,钢管反手一甩,砸在小混混的腰上,小混混立刻蜷在地上,疼得直哼哼。陈雅楠的动作更利落,棒球棒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挡、砸、挥,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几个小混混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反而被她打得东倒西歪。 没几分钟,十几个小混混就倒在地上一片,个个哭爹喊娘,手里的武器扔得满地都是。黄毛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腿都软了,刚想偷偷往后退,就被陈洛河一把抓住衣领——陈洛河的手劲很大,拎着黄毛的衣领,把他提得脚尖离地,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徐慎面前:“徐慎你看怎么处理?” 黄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磕头:“不关我的事呀,是林舟让我们来的!他说给我们一万块,让我们卸徐先生一条胳膊!跟我们没关系呀,我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林舟见情况不对,转身就想跑——他没想到陈洛河和陈雅楠这么能打,心里早就慌了。可刚跑了两步,就被陈雅楠追上。陈雅楠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拉,林舟疼得“啊”地叫了一声,眼泪都出来了,被陈雅楠拽着回到徐慎面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恐惧。 “你俩……你们俩怎么这么能打?”徐慎看着陈洛河和陈雅楠,一脸不可思议。 陈雅楠拍了拍手,笑了笑:“我和洛河哥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我们俩从五岁就跟着军区的叔叔伯伯训练,跑步、打拳、擒拿,什么都学过。别说这十几个小混混,就是再来十几个,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收拾他们,就是小菜一碟。” 黄毛还在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几位大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厉害,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来惹你们啊!都是林舟,是他逼我的!” 林舟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徐……徐慎,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不该找小混混来报复你……你就当我是个混蛋,是条乱咬人的狗,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惹你了,真的!我给你赔不是了。” 徐慎还没说话,就听到远处传来“呜哇呜哇”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灯光透过停车场的入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光带。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停在停车场入口,几个警察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为首的警察穿着警服,看到地上的小混混,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顾川从警察后面跑了出来,额头上满是汗,看到徐慎几人没事,松了口气,快步跑过来:“徐慎大哥,你们没事吧?我刚才离开会展中心,看到林舟带着一群人偷偷摸摸地跟着你们,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看到你们被一群人围着,就赶紧跑去找巡逻的警察,一路跑过来的,还好赶上了。” 徐慎笑着拍了拍顾川的肩膀:“谢谢你啊顾川,我们没事,你来得正好。” 陈雅楠走上前,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驾驶证,递给为首的警察,声音很稳:“警官您好,我是临海大酒店的老板陈雅楠,这是我的弟弟徐慎。地上这个叫林舟的,是本次工艺大赛的参赛选手,因为弄虚作假被评委取消了参赛资格,他心里不服气,就找了这群社会人员来围堵我们,还说要废了徐慎的胳膊。他们刚才不仅动手打我们,还砸了我的车——您看,副驾驶的车窗都碎了。我们是自卫反击,才动手打伤了他们,这属于正当防卫。” 她说得条理清晰,还指了指自己车上的碎玻璃。警察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的林舟和黄毛,皱着眉问林舟:“这位女士说的是真的吗?你有没有什么要反驳的?” 林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雅楠说的都是事实,他根本没法反驳,只能低着头。黄毛则在一旁不停地点头:“警官,她说的是真的!车是我们砸的,也是我们先动手的!跟几位没关系,都是林舟指使的!” 为首的警察盯着黄毛看了几秒,突然认出了他,语气沉了下来:“黄毛强?又是你!上次你因为聚众斗殴被抓,才放出来没半个月,又敢出来闹事?看来你是没吃够牢饭!”他朝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把他带起来,还有地上这些人,都带回去!” 几个警察立刻上前,把黄毛和地上的小混混都架了起来,小混混们还在求饶,却被警察推着往警车方向走。警察又走到林舟面前,语气严肃:“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到局子里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说完,警察又看了看地上的钢管、棒球棒,还有车窗的碎玻璃,对身后的同事说:“把这些证据都收起来,拍照取证。”然后转过身,对徐慎几人说:“你们几位也跟我们回警察局一趟,配合我们录个口供,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徐慎几人点点头:“没问题,我们一定配合。” 等几人录完口供,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陈雅楠开车送徐慎和春妮回白湖乡,陈洛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过,映得他的侧脸很柔和。 徐慎坐在后排,想起刚才停车场的场景,还有点后怕。他看着陈洛河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洛河哥,你除了教我太极,能不能再教我几手防身的招式?今天要不是你和雅楠姐,我和春妮肯定要吃亏。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也能帮上忙,不用总让你们保护我。” 陈洛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点了点头:“行啊。你要是想学,明天早上我教你几套简单实用的防身术,比如怎么躲钢管、怎么拧手腕,都是能快速上手的。” “嗯!”徐慎重重地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有远处白湖乡隐约的灯光——那是村里的路灯,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星星,温柔又明亮。他知道,这次拿奖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扩大工厂规模、教年轻人手艺、把水解漆和竹编推广出去……但他不怕,因为他有春妮,有洛河哥和雅楠姐,还有厂里的乡亲们,他们都是他的后盾。 车子驶进白湖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徐慎和春妮陈洛河下了车,跟陈雅楠道了别。春妮挽着徐慎的胳膊,轻声说:“徐慎哥,今天虽然有点吓人,但也是个好消息——你拿了第一名,顾川也愿意来厂里帮忙,以后工艺厂厂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徐慎笑着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更浓了,蛙鸣声和虫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徐慎躺在宿舍床上,心里充满了力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第98章 进修 白湖乡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淡淡的雾,顾川拎着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站在工艺厂门口时,徐慎已经在那里等了,见他来,立刻上前接行李,手指碰到帆布袋的瞬间,能感觉到里面装的都是竹编工具——凿子、篾刀、卷尺,沉甸甸的,是手艺人的家底。 “路上没耽误吧?”徐慎的声音爽朗,伸手拍了拍顾川的肩膀。顾川比他小半岁,闻言赶紧点头:“没、没耽误,早班车顺得很。” 徐慎笑着把他往车间领,工艺厂的竹编车间在西侧,两人走进去时候就看到满地的竹篾。工人们大多已经到了,有的坐在小马扎上劈篾,篾刀划过竹竿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有的围着竹筐琢磨花样,见徐慎领了个生面孔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望过来。 “大家停一下,给大伙介绍个人。”徐慎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车间里很快静下来。他把顾川拉到身边,声音提了提:“这位是顾川,咱们邻县的竹编高手,在这次工艺比赛上拿过奖,往后啊,顾川就负责咱们工艺厂的竹编车间,带大伙把活儿做得更精细,把花样再翻新翻新。” 话音刚落,车间里就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有几个老工人眼神都看向顾川。顾川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唰”地红了,对着众人鞠了个躬:“大、大家好,我叫顾川,往后请多指教,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说。” 他这副害羞又实在的样子,倒让工人们放下了拘谨,有个大妈笑着喊:“顾师傅客气啥,咱们就盼着有高手来带带呢!前阵子编那个竹篮,总觉得收口不够顺,等下您给瞅瞅?”顾川赶紧点头:“成,等我把行李放好,就过来看看。” 徐慎看着这融洽的场面,心里松了口气,等顾川跟工人们打了圈招呼,便拽了拽他的胳膊,往车间外的小办公室走。来到办公室徐慎反手带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到顾川面前。 “这是啥?”顾川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厚厚的纸页,疑惑地抬头。 “水解漆的秘方。”徐慎靠在桌沿上,手指点了点信封,“现在你来了,这方子就交给你了。” 顾川的眼睛猛地睁大,捏着信封的手指都紧了几分,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字迹工整,从原料配比到熬制火候,连每一步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徐慎反复试验后才定下来的。他抬头看徐慎,语气里满是惊讶:“徐慎大哥,你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我拿了方子跑了?” 徐慎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能来白湖乡,我就信你。脚长在你身上,真要跑,我拦不住,但我更信你舍不得手上的手艺,搁在咱工艺厂,配合水解漆能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手艺,能把竹编的手艺发扬光大,这不才是你想干的事?” 顾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着,眼眶有点发热。他重重点头:“徐慎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这方子我会再琢磨琢磨,争取让它更适合咱们的竹编,不辜负你这份信任。” “这就对了。”徐慎拍了拍他的肩膀,“车间里的人都好相处,你慢慢熟悉,有啥问题随时找我。我还有点事,先去乡政府那边一趟。” 从工艺厂出来,徐慎沿着小路往乡政府走。路过操场时,远远就看见陈洛河在练太极拳。 “洛河哥,练着呢?”徐慎走到场边,笑着喊了一声。 陈洛河收了拳,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来了?正好,我刚想找你,你上次说想学点防身术,今天正好教你两手。” 徐慎求之不得,赶紧撸了撸袖子,跟着陈洛河走到操场角落。陈洛河先教了个最基础的格挡动作:“要是有人正面冲你过来,想抓你胳膊,你就用小臂挡他的手腕,同时往旁边撤步,顺势把他的手甩开。”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手腕翻转的动作干脆,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 徐慎跟着学,陈洛河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他的姿势。等徐慎能熟练完成动作,陈洛河又教了个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挣脱方法,“要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腰,你就往下蹲,同时用手肘往后顶他的肚子,他一疼,力气就松了,你再往旁边躲。” 徐慎练得满头大汗,后背都湿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想起之前的顾虑,忍不住问:“洛河哥,你最近请假陪我去比赛,会不会让赵书记发现你跟我走得近?赵书记跟马乡长不和,大伙都知道,要是他对你不满,为难你咋办?” 陈洛河靠在一旁,闻言笑了笑,语气满是不在意:“不满就不满呗。我当初来白湖乡,就是为了找你,才托关系调过来的。现在找到你了,我来这儿的目的就完成了,本来就想等你稳定下来,我就离开白湖乡,就算跟赵长河摊牌,我也不怕。” 徐慎愣住了,他一直以为陈洛河是正常调动来白湖乡的,没想到是为了找他。这段时间,陈洛河帮了他不少。想到陈洛河要走,徐慎心里一阵发酸,声音都有点哑:“洛河哥,你咋不早说……要是你走了,我这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陈洛河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暖意,“我离开也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往后在别处站稳脚跟,再回来找你。你现在越来越能干,工艺厂办得有声有色,还当了乡政办副主任,我也放心了。” 徐慎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也知道陈洛河有自己的打算,没再多说,只是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从操场往乡政府走的时候,徐慎遇到了王秘书。王秘书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笑着说:“徐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乡政办有几份文件得你签字。” “辛苦你了。”徐慎接过文件翻了翻,大多是日常的报表,“我先去马乡长办公室汇报下工艺厂的事,等下回来处理这些。” 徐慎敲了敲马乡长办公室的门,听到“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马乡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市报,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报纸,指着对面的椅子:“小徐,坐!快坐!” 徐慎刚坐下,马乡长就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指着头版的新闻:“你看,市工艺大赛的结果登报了,咱们白湖乡工艺厂拿了第一名,这可是咱们乡头一回在市里的比赛上拿奖,咱们白湖乡的名气一下子就打开了!” 报纸上的字不大,但“白湖乡工艺厂”几个字格外醒目。徐慎心里也高兴,笑着说:“都是大伙的功劳。” “你就别谦虚了。”马乡长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赞赏,“这段时间,你把工艺厂办成现在的样子,不容易。”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递到徐慎面前,“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县党校最近组织了年轻干部培训,为期一个月。白湖乡争取了四个名额,我手上有两个,准备给你和国安两人,你们俩都还年轻,有干劲,去学学,回来能更好地干工作。” 徐慎拿起通知,上面写着培训时间是下个星期一开始,地点在县党校。县党校的培训名额很紧张,能去的都是乡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现在工艺厂已经走上正轨,他去培训也放心。而且徐慎其实心里也清楚党校进修就是提拔的一个开始。 “马乡长,谢谢您!”徐慎赶紧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感激,“我肯定好好学,回来后更用心地干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马乡长笑着点头:“这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好好干,该有的都会有的。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星期一去党校报道,报道需要的材料,国安会帮你整理好。” 徐慎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拿着通知离开马乡长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党政办的干事刘森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份汇报材料,腰微微弓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赵长河的脸色。 “乡党委这季度的工作进度,大致就是这些。”刘森把材料放在桌上,声音小心翼翼的,“各村的党建工作都在推进。” 赵长河拿起材料,翻了两页,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刘森心里有点发慌,他在党政办干了五年,一直没得到提拔,可陈洛河调来,没半年就被马乡长看中,后来又被赵长河调到党政办当副主任,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找到陈洛河的把柄,他可不想放过。 犹豫了片刻,刘森还是开口了:“赵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长河抬了抬眼:“说。” “最近陈副主任又请了三天假,”刘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正好这段时间,马乡长那边的徐慎那边拿了市工艺大赛的第一名,我听人说,陈副主任请假是去看比赛了,而且……而且我最近总看见陈副主任跟那个徐慎走得很近,有时候还一起吃饭。您也知道,徐慎是马乡长那边的红人,陈副主任现在跟着您干,要是让别人看见了,难免会说闲话,您……您不得不防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赵长河,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情绪。赵长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吧,帮我叫陈副主任来一趟。” 刘森心里一喜,以为赵长河听进去了,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叫。”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要是陈洛河真被赵长河批评了疏远降职,说不定党政办副主任的位置就轮到他了。 陈洛河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他看着来叫他的刘森,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刚才刘森去赵长河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撞见了,刘森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就知道没好事。但他面上没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进赵长河的办公室,陈洛河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书记,您找我?” 赵长河抬头看他,手指指了指椅子:“坐。洛河,你来白湖乡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陈洛河坐下,语气平静。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两年了。”赵长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记得你刚调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请假了?家里有事?” “嗯,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已经跟办公室请假报备了。”陈洛河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可是有人和我说说,你请假是去参加市工艺大赛了,还跟乡政办的徐慎一起?” 陈洛河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恢复平静,语气诚恳:“书记,您这话从哪儿听来的?这两年,多亏了您把我从马乡长那边调过来,提拔我当副主任,我心里一直记着您的恩情,怎么可能跟马乡长那边的人走得近?我请假确实是家里有事,至于徐慎,我也就跟他碰到过几次,打个招呼而已,谈不上亲近。”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解释了所谓的“亲近”,还暗暗提了赵长河对他的提拔,让赵长河心里舒服。赵长河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跟徐慎手里一样的培训通知,递到陈洛河面前,“县党校的年轻干部培训,我手上有两个名额,准备给你和宋知礼。宋知礼做事稳重,你们俩一起去,互相学习,回来后可以帮我多分担点工作。” 陈洛河心里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通知,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书记!我肯定好好学,回来后更用心地帮您干工作。” “嗯,好好干。”赵长河点了点头,“没事就回去工作吧,顺便把通知书带给宋知礼。” 陈洛河走出赵长河的办公室,心里的冷笑更甚——刘森想踩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他回到党政办,宋知礼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笑着问:“赵书记找你啥事?” “好事。”陈洛河把通知递给他,“县党校的培训,赵书记让你跟我一起去。” 宋知礼愣了一下,接过通知看了看,立刻高兴起来:“真的?太好了!谢谢陈副主任,也谢谢赵书记!” 陈洛河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刘森。刘森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见陈洛河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陈洛河走到刘森面前,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声音平静:“刘干事,把近五年的党政工作资料整理出来,按年份分类,每个年份的资料都要附一份总结,明天上午开会要用。” 刘森抬起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脸色一下子白了——近五年的资料,少说也有几十份,还要写总结,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他赶紧站起来,语气带着为难:“陈、陈副主任,这……这太多了,明天上午肯定来不及啊,能不能宽限几天?” “来不及?”陈洛河挑了挑眉,语气冷了下来,“上个月让你整理季度报表,你拖了好几天;上上周让你写份会议纪要,你错了好几个关键数据,说没看清。现在让你整理资料,你又说来不及?刘干事,党政办的工作,不是让你混日子的。”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压迫感,“今天下班前,必须整理好,要是交不上来,我就跟赵书记汇报,看看是你能力不够,还是态度有问题。” 刘森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陈洛河现在是赵书记看重的人,要是真跟赵书记汇报,他别说提拔了,能不能留在党政办都难说。他只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整理。” 陈洛河没再理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没过多久,党政办的主任就过来了,拿着一张通知,在办公室里宣布:“县党校年轻干部培训,咱们乡的名额定了,党政办这边是陈洛河副主任和宋知礼副主任,下个星期一去报到。”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祝贺声,宋知礼笑着跟大家道谢,陈洛河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刘森坐在角落,听着周围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怕,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以后再想跟陈洛河作对,是万万不敢了。 徐慎回到乡政办的时候,正好撞见陈洛河从党政办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听说你也要去县党校培训?”陈洛河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徐慎点头:“是啊,马乡长给的名额。你呢?我刚才听王秘书说,你也去?” “嗯,赵书记给的名额。”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好了,咱们能一起去县城学习,也算是个伴。” 徐慎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之前还担心陈洛河要离开,现在能一起去培训,至少这一个月,还能互相照应。他笑着说:“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报到,学习的时候有啥不懂的,还能请教你。” “成。”陈洛河点头,眼神里带着暖意,“我先回去整理资料。” 看着陈洛河离开的背影,徐慎心里满是期待——他知道,这次去县党校培训,不仅能学到知识,还能跟陈洛河多待一段时间,这对他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而白湖乡的风,依旧吹着,带着这群年轻人的希望,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99章 举报 白湖乡政府斜对面的小菜馆里,吴思远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米酒顺着杯沿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孙福康,那股子酒劲上来的躁意,让吴思远心情烦躁。 “孙主任,你说……凭什么?”吴思远酒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办公室两个县党校的名额,王国安是马乡长的秘书,来的时间也长,给就给了,我没话说。可徐慎呢?他来乡政府才几个月?一个乡巴佬,凭什么抢我的名额?” 孙福康赶紧端起酒壶又给吴思远续上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吴主任,您消消气慢点喝。这酒喝多了伤身,为了徐慎这种人不值当。您是什么身份啊?论资历、论人脉,他徐慎拍马都赶不上。依我看啊,这里头指定有猫腻——指不定徐慎跟马乡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不然马乡长能这么看重他?”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着了吴思远心里的火气。他抓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更兴奋:“交易?我看是!马德贵眼里就没我这个人!我跟着他快三年,鞍前马后,结果呢?一个进修名额都捞不着,还让徐慎那个小子压我一头!”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还有上次,我提的那个乡政府扩建方案,马乡长倒好,当着班子成员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的方案不成熟,转头就批了徐慎的工艺厂补贴!你说,这不是明着偏心那个徐慎吗?” 孙福康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不是嘛!马乡长现在眼里就只有徐慎,咱们这些老人都成了摆设。对了吴主任,您之前问徐慎在农业办有没有纰漏,我倒想起一件事——他当初搞那个村烘干房,您还记得不?” 吴思远眯了眯眼,酒意稍退了些:“烘干房?就是那个村里小型工业冲经济指标那个?” “对对对!”孙福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徐慎离开农业办之后,这个项目就交给我们跟进了。前阵子我去河湾村建烘干房,正好赶上他们试烧,那烟大的哟,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您想啊,现在上面查环境污染查得多严,咱们要是写信去县环境卫生局举报,说这烘干房不符合排放标准,您猜怎么着?” 吴思远的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还没松口:“举报?可这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搞的,要是让他知道了……” “嗨,这不是有您嘛!”孙福康拍了下桌子,又赶紧捂住嘴,“您叔叔不是在县环境局当科长吗?您开口,他还能不给面子?到时候让环保局派人下来查,一查一个准,这烘干房指定得停工!徐慎没了这个政绩,看他还怎么在马乡长面前得瑟!” 吴思远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口摩挲着。孙福康只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动徐慎,却不知道他心里早转了别的念头——既然马德贵不把他当回事,那他索性就转投他人。举报烘干房?正好!既能搞掉徐慎的政绩,又能把马德贵拉下水,让赵长河看看,他吴思远可不是马德贵的人。 “这事……我得想想。”吴思远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下一步。孙福康见他松口,又劝了几句酒,两人又东拉西扯骂了徐慎半天,才各自散了。 回到家,吴思远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倒了杯热水灌下去,酒意彻底醒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日历,手指在自己写的县党校三个字上划来划去——那本该是他的机会,却让徐慎抢了去。“徐慎,马德贵,你们等着。”他低声骂了一句,拿起手机翻出叔叔吴汉东的号码,却又放下了——不能急,得找个靠山,不然举报了马德贵,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第二天一早,吴思远手里拎着个黑色袋子,站在了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赵长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吴思远推开门,脸上堆着笑:“赵书记,我是乡政办的吴思远。我叔叔是吴汉东,在县环境局工作,上次回家和我叔叔聊天说跟您认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让我给您带点茶叶,说您爱喝明前茶。”说完吴思远把黑色袋子打开,是明前龙井的茶叶礼盒。 赵长河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开:“哦……吴汉东?我想起来了,上次去县里开环保工作会,跟他聊过几次。”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怎么样,在白湖乡工作还顺利?” 吴思远坐下,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委屈:“哎,说起来惭愧。赵书记,不瞒您说,我要是早跟着您,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憋屈。我跟马乡长这两年,总觉得政见不合,他不重视我,现在在办公室基本就是个闲职,手里没什么实权,想干点事都干不了。”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哦?还有这事?马乡长没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安排是安排了,可都是些跑腿的活!”吴思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赵书记,您是知道的,我在乡办待了三年,写材料、搞协调,哪样不拿手?可马乡长就是不重用我,反而把好事都留给徐慎那种新人。我心里不服气啊!” 他说着,又开始拍赵长河的马屁:“其实我早就想跟您汇报工作了。您来白湖乡这几年,抓产业、搞民生,干的都是实事,咱们乡的老百姓谁不夸您?不像有些人,就知道搞些表面功夫……” 赵长河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却犯了嘀咕——吴思远是马德贵的人,突然来找他,还说这些话,会不会是马德贵派来的卧底?想探他的底? “贤侄啊,”赵长河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毕竟是马德贵那边的人,我要是直接把你调过来,怕是不合适。班子里的人看着呢,影响不好。” 吴思远心里一沉,知道赵长河在提防他。他赶紧坐直身子,语气诚恳:“赵书记,我跟马乡长早就不是一条心了!他为了搞政绩,连乡里的环境都不顾了——您知道那个村烘干房吧?烧起来烟大得很,根本不符合环保标准,这要是被上面查到,咱们白湖乡都得受牵连!我这就跟我叔叔说,让他派人下来查。要是这事闹大了,马乡长肯定会怪我,到时候我要是被他抛弃了,还请赵书记您拉我一把,让我去党政办跟着您干!” 这话正好说到了赵长河的心坎里。他跟马德贵斗了这么久,这段时间一直没找到马德贵的把柄,要是能借环保的事打击马德贵,再好不过。而且吴思远有他叔叔在环保局当靠山,要是能把吴思远拉过来,以后自己跟县里打交道也方便。 “贤侄,”赵长河的语气热络了些,“你要是真跟马德贵闹僵了,你赵叔叔我肯定不会不管你。党政办那边确实缺个写材料的人,只要你能证明你的诚意,到时候我给你安排。”赵长河的意思很明显你吴思远和马德贵决裂我可能让你来我赵长河这边,前提是你能让马德贵吃瘪。 吴思远心里一阵狂喜,连忙表忠心:“赵书记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今天就给我叔叔打电话,让他尽快派人下来!” 又跟赵长河客套了几句,吴思远才起身离开。走出办公楼,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吴汉东的电话。 “喂,叔叔,是我呀,思远。”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吴汉东的声音像是在忙。 “叔叔,我跟您说个事。我们乡有个村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搞的,烧起来烟特别大,不符合环保标准。您看能不能派人下来查一下?正好上面不是在抓环保吗,这也是个政绩。”吴思远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吴汉东沉默了几秒,说:“你们乡的事?你要举报你们乡的问题?马德贵我知道,跟县里领导关系都不错。不过……既然是你提的,我让人去看看。你跟马德贵没闹矛盾吧?别到时候把你自己搭进去。” “没事叔叔,我跟马德贵早就不对付了。您放心,出不了事。” “行,那我让环境科的人明天过去。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一下。” 挂了电话,吴思远忍不住笑了出来。徐慎,马德贵,这次你们跑不了了! 第二天上午,马德贵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县环保局的电话,说有人举报白湖乡的村烘干房污染环境,让立刻停工整改,等检查合格了才能复工不然就要面临巨额罚款。马德贵挂了电话,赶紧让人把徐慎叫到办公室来商量一下。 徐慎一进门,就看见马德贵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都被捏得皱巴巴的。 “小徐,出事了!”马德贵把纸往桌上一扔,“县环保局刚才打电话,说有人举报咱们的村烘干房污染大,让立刻停工整改!现在青山村、汤沟村那几个烘干房都被停了!” 徐慎拿起纸看了看,是环保局的停工通知书,上面写着“排放污染超标,责令立即停止使用,限期整改”。他心里咯噔一下,疑惑地说:“马乡长,不对劲啊。咱们的烘干房就试点了四个村,规模都不大,而且当时建的时候都很注意,怎么会超标呢?而且谁会举报咱们?” 马德贵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也觉得不对劲。肯定是内部人干的,十有八九是赵长河那边的人。他跟我斗了这么久,一直想找我的把柄,这次肯定是他指使的。” 徐慎皱着眉,心里琢磨起来。赵长河要举报,肯定得有内部人提供消息,知道烘干房的情况。农业办的人?孙福康?还是……吴思远?党校名额的事,吴思远就表露出他的不满,而且听说吴思远的叔叔就在县环保局当科长,要是吴思远举报,确实能让环保局这么快派人下来。 “马乡长,环保局说怎么整改了吗?”徐慎问。 “让我们买过滤设备,安装在烟囱上,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复工。”马德贵揉了揉太阳穴,“可你也知道,咱们建烘干房的时候,就是为了省钱,让村民多赚点。一套过滤设备少说要五百块,村民们得烘干多少粮食才能回本?而且现在好不容易把销路都打通,老百姓都等着赚钱了,现在说停就停了。” 徐慎心里也犯了难。烘干房是他一手搞起来的,为了帮白湖乡补工业产值的窟窿,村民也靠着烘干房的收益,要是就这么停了,村民们肯定有意见。 “马乡长,您别着急。”徐慎定了定神,“咱们先算笔账。烘干房目前已经把乡里补齐去年的工业产值,剩下的今年上半年收益也能补今年的工业产值,至少今年咱们乡的经济指标不用发愁,就算烘干房停了,也不影响年底的考核。至于村民的损失……咱们可以跟村里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其他办法了。” 马德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前青山村的烘干房最多,村民们的意见也最大,昨天村支书李建国还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人都闹到村委会了,说费了好大功夫搭建的烘干房,现在说不让烘就不让烘了,上面还想管老百姓烧火做饭。” 他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期盼:“徐慎,你之前在青山村当村长,村民们都信你。你能不能去青山村一趟,跟村民们解释解释,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别让他们闹起来,要是被媒体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徐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马乡长,我下午就去青山村。我先找村干部聊聊,然后开个村民会,把情况跟大家说清楚。过滤设备的事,咱们也可以跟村民商量,看看能不能乡里出一部分钱,村里出一部分,尽快把设备装上,早点复工。” “好,那就辛苦你了。”马德贵松了口气,“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出马德贵的办公室,徐慎心里沉甸甸的。他沿着办公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是谁举报的。吴思远的可能性最大,可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知道是吴思远,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先把村民的情绪安抚好,再想办法整改。 路过农业办的时候,徐慎看见孙福康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烟掐了:“徐主任,您这是去哪?” 徐慎停下脚步,看了看孙福康:“去青山村。烘干房停了,村民们有意见。” 孙福康的眼神闪了闪,说:“哎,真是可惜了。您当初搞烘干房的时候多用心,现在说停就停了。肯定是有人举报的,不然环保局怎么会这么快就来查。” 徐慎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谁举报的?” 孙福康赶紧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瞎猜的。徐主任,您快去吧。” 徐慎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他心里更确定了,孙福康肯定知道点什么,说不定跟吴思远是一伙的。 下午,徐慎坐着乡里轿车去了青山村。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大槐树下聊天,看见他过来,都站了起来。 “徐村长,你来了!”王大爷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埋怨,“烘干房怎么说停就停了?我家还有两亩地的玉米没烘干呢!” “是啊徐村长,这烘干房停了,我们少赚不少钱呢!”李婶也凑过来说。 徐慎说:“大家别着急,我今天来就是跟大家解释这事的。咱们先去村委会,我跟大家好好说说。” 跟着村民们去了村委会,李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进了屋,徐慎把环保局的停工通知书拿出来,给大家看:“乡亲们,不是咱们不想开烘干房,是环保局说咱们的烘干房排放超标,必须整改。要是不整改,不仅烘干房开不了,还要罚款。” “整改?怎么整改?要花多少钱?”李建国问。 “得装过滤设备,一套设备五百块。”徐慎说,“我跟马乡长商量了,乡里出一半,村里出一半。等设备装上了,环保局检查合格了,咱们就能复工了。” “五百块?这么多!”有村民叫了起来,“咱们烘干几千块粮食才能赚到五百块,这一下就花出去了,不值当啊!” “是啊,还不如把烘干房拆了,省得麻烦!” 徐慎赶紧摆手:“乡亲们,别着急。咱们算笔账,装设备是要花五百块,可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赚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大家担心钱的事。乡里出的钱,我已经跟马乡长定下来了,村里的钱,咱们可以从集体收入里出,也可以跟村民们凑一凑。等烘干房复工了,赚了钱再把钱还给大家。” 李建国也帮着劝:“乡亲们,徐慎说得对。烘干房对咱们村好处多,不能就这么停了。我看咱们就按徐慎说的办,先把设备装上,早点复工。”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安静了下来。:“行吧,徐慎,我们信你。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我们信徐村长!”其他村民也跟着说。徐慎离开青山村这么久还有人叫他村长。 徐慎松了口气,又跟大家聊了聊设备安装的事,定下来明天就让人去县里买设备,才坐车回乡。 路上,徐慎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他知道,就算烘干房复工了,这事也没完。吴思远和赵长河肯定还会找其他机会对付马德贵,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第100章 婉拒 徐慎回到乡政府大院,想着烘干房的事情透着蹊跷要和陈洛河商量一下,正好快赶上中午休息,徐慎就在党政办门口等着陈洛河。烘干房被举报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沉得慌。 徐慎远远就见陈洛从党政办出,陈洛河刚迈出两步,眼风扫到墙根的徐慎,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眼神往更偏的地方使了个眼色,徐慎顿时明白跟着陈洛河往远处走。 陈洛河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烘干房的事情。” 徐慎一愣,随即点头:“村烘干房被人举报了,我回了趟青山村,说是县环保局的人去了,查得挺细,问的全是环境污染的事。” “今天上午赵长河也在会上说了。”陈洛河皱着眉,“赵长河今天在会上那股子劲,拍着桌子说‘有人就是不守规矩,万事就图个眼前收益,环境保护是一点不在乎。’,话里话外都往马德贵身上引。” 徐慎咬了咬牙,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猜八成是吴思远干的。除了他,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陈洛河“嗯”了声,眼神沉了沉:“我也琢磨着是他。吴思远他叔叔在县环保局当科长。这次查得这么急,一点风声没漏,咱们乡政府都没提前接到信,不是熟人递话,环保局能摸这么准?” “他图啥?”徐慎把烟蒂踩灭在地上,“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弄的,全乡都知道。吴思远跟着马乡长的,犯得着冒头跟马乡长对着干?” 陈洛河沉思了一下:“问题可能还是出在你身上,烘干房的项目是你提议搞的,吴思远可能是想把你这个项目搞黄,毕竟上次工厂厂外贸也是这小子在里面搞鬼。但光凭你两的恩怨,还不至于让他敢跟马德贵长掰手腕。” “除非有人给了他承诺了。”徐慎突然顿住,心里窜出个念头,“会不会是吴思远要倒戈?赵长河许了他好处,让他办这事,办完就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这话一出口,陈洛河他盯着徐慎看了几秒,缓缓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赵长河跟马德贵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找个能插进马德贵身边的人,吴思远是乡政办的副主任,手里还有点人脉,要是能拉过来,确实能给马德贵添堵。” “那马乡长这边……”徐慎有点急,“咱们去党校得一个月,这期间要是赵长河和吴思远联手搞事,烘干房要是真被停了,马乡长脸上挂不住不说,村里的老百姓也得闹翻了。” 陈洛河笑了,拍了拍徐慎的胳膊:“你呀,还是太年轻。真当马乡长是软柿子?他能这个年纪就坐上乡长的位置,没点手段能行?去年赵长河想卡乡里的水利款,说‘资金紧张,得缓一缓’,马乡长啥也没说,当天下午就去了县城,找了县水利局的李局长——你猜咋着?第二天水利局的款就批下来了,赵长河脸都绿了。” “还有前年,咱们乡西头的村闹土地纠纷,两拨人都拿着锄头要干仗,赵长河去了半天,越劝越乱。马德贵刚从县里回来,往那一站,没喊没骂,就说‘你们要是真打起来,先想想家里的娃——派出所来了,抓进去蹲几天,娃谁管?’几句话就把人镇住了,当场就坐下来谈。”陈洛河语气笃定,“马德贵看着温和,心里门儿清。赵长河斗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把他斗垮,反而让马德贵跟县里几个领导的关系越来越近——你别小看他。 两人说着,就往食堂走。来到食堂,吴玉娟看到徐慎,立马招手喊到“来着,来着。”徐慎看到吴玉娟有点头疼。 自从吴玉娟通过赵长河的关系进了食堂,就总跟徐慎套近乎——徐慎加班,她就多留一份饭;徐慎去食堂打饭,她就让人往他碗里多舀半勺肉。陈洛河早跟他说过:“若无采蜜意,切勿攀花枝。到吴玉娟是赵长河的外甥女,真闹起来,麻烦,还需要徐慎妥善去处理。” 徐慎就见吴玉娟从里面跑了出来,一看见徐慎,她眼睛立马亮了,脚步也快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徐慎!你可来了!我都等好几天了!” 陈洛河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了个“赶紧解决”的眼神,然后自己往食堂里挪了挪,准备溜。 “你咋这几天没来食堂呀?”吴玉娟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我前几天就看报纸了,头版头条!咱们乡的工艺厂拿了比赛第一名!我还看到你的名字和采访呢,徐慎你真厉害!” 她说着,还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来指给徐慎看。 徐慎干笑了两声,想把话题岔开:“就是大家一起努力,不算我一个人的功劳。你忙你的吧,我去打饭了。” “别呀!”吴玉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还不小,“我知道你忙肯定没好好吃饭。我特意让后厨给你留了菜,有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炒鸡蛋,你和我去办公室去吃!” 徐慎的脸彻底红了,想挣开吴玉娟的手,又怕太用力弄疼她。正尴尬着,陈洛河突然从食堂门口探出头:“哎,徐慎,我差点忘了——办公室的报表还没核对完,我得回去弄,你跟我一起呗?” 徐慎刚想点头,吴玉娟就抢话:“报表啥时候不能弄?吃饭要紧!你自己去弄,徐慎跟我去办公室先吃饭!” 陈洛河看了徐慎一眼,冲他挤了挤眼,然后对着吴玉娟笑:“不行啊,那报表是县财政局要的,今天必须弄完——徐慎懂这个,得他帮我看看。”说着,他还冲徐慎使了个“你赶紧说”的眼色,见吴玉娟不撒手徐慎也走不脱,陈洛河说“得,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徐慎这边,吴玉娟拉着他的胳膊:“别管工作了。走,我带你去办公室,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能好好工作呢。” 徐慎和吴玉娟来到后厨办公室,吴玉娟刚要转身往门外走:“我去后厨把菜端来,你坐会儿。” 徐慎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语气尽量温和:“吴玉娟,你先别忙了,我有话跟你说。” 吴玉娟脸上的笑顿了顿,看他表情严肃,也松开了手,小声问:“咋了?出啥事了?” 徐慎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吴玉娟,我问你个事儿——我咋总感觉,你对我跟对别人不太一样?” 这话一问出口,吴玉娟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半天没说话,只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徐慎,你……你还看不出我的心意吗?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徐慎的心“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这话,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更沉了:“吴玉娟,你的心意,我知道,也很珍惜——真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已经有对象了。” 吴玉娟的脸瞬间白了,刚才的红潮全褪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有对象了?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处了挺久了。”徐慎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们俩都定亲了。所以……你的感情,我没法回应。对不起。” 徐慎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希望咱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别因为这事,影响了彼此的关系——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找到比我好的人。” 吴玉娟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没动。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发颤:“是……是上次跟你去供销社的那个姑娘吗?穿蓝布褂子,扎着马尾的那个?” 徐慎愣了——他没想到吴玉娟还记得春妮。上次他陪春妮去供销社买东西,刚好碰到吴玉娟在卖东西,当时吴玉娟还问了句“这是你妹妹?”,当时还没和春妮确定关系,他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现在被问起,他没法撒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是把吴玉娟最后的力气都抽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她看着徐慎,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却没哭,只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走吧。今天……今天就当我刚才那些话没说过。” 徐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堵:“吴玉娟,我……” “你不用可怜我。”吴玉娟打断他,声音拔高了点,眼圈终于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你走吧。” 徐慎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轻轻说了句“那我走了,你别多想”,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走出办公室,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压抑的抽噎声。徐慎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不是滋味,可也知道不能回头,只能咬咬牙,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吴玉娟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刚才特意给徐慎留的红烧肉还在饭盒里。可现在,那肉就像个笑话,堵得她心口发疼。 “我天天给你留饭,你加班我给你热饭……”她哽咽着,手里攥着刚才那张报纸,报纸上徐慎的笑脸,现在看在眼里,只剩刺眼,“徐慎,我一片真心对你,你咋就这么伤害我……” 她正哭着,突然听见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吴玉娟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正是吴思远。 吴思远怎么会在这? 原来刚才吴思远也在食堂吃饭,刚打了饭坐下,就看见吴玉娟拉着徐慎往后厨走,那亲热的样子,让他心里一动。他跟徐慎不对付,早就想抓点徐慎的把柄——要是能找到徐慎跟食堂的工作人员搞暧昧,举报他作风不良,说不定能把徐慎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拉下来。 于是他偷偷放下碗筷,跟在后面,见两人进了食堂的小办公室,就躲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刚开始听见吴玉娟表白,他还在心里冷笑“徐慎这小子艳福不浅”,可越往后听,脸色越沉——直到听见徐慎拒绝,说有对象了,他才撇了撇嘴,刚想走,却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哭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了。 吴玉娟看见他,眼神瞬间就冷了,刚才的委屈全变成了怒气,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又急又怒:“你是谁?你凭啥进来?偷听我说话?” 吴思远没慌,反而往屋里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点假惺惺的同情:“姑娘,别生气。我是乡政办的吴思远,刚才路过,听见你哭,就进来看看——你为了徐慎这么个货色,不值得。” “徐慎那人,看着老实,其实精着呢!”他见吴玉娟没立刻赶他走,又添了句,“上次我在乡里看见他,跟好几个姑娘有说有笑的,当时就觉得他不地道——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他耗着,纯属浪费时间。” 他这话是故意挑拨——他知道吴玉娟是赵长河的外甥女,要是能把吴玉娟惹恼了,让她跟赵长河告状,说不定能借赵长河的手收拾徐慎。 可吴玉娟根本不吃这一套。她本来就一肚子火,吴思远这话一出口,她更烦了,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拔高了不少:“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在这挑拨离间!” 吴思远脸上的笑僵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冲。 吴玉娟见他没动,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威胁:“我舅舅是谁,你应该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半句,我就当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让我舅舅找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吴思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是想巴结赵长河,可也怕赵长河——赵长河那人,护短得很,要是真惹了他外甥女,别说巴结了,不被穿小鞋就不错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姑娘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来劝劝你,没别的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见吴玉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赶紧加快脚步,灰溜溜地溜出了吴玉娟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吴玉娟关上办公室的门,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又哭了起来。这次的哭声,比刚才更委屈,也更狠——徐慎拒绝她的画面,吴思远挑拨的样子,混在一起,像团火似的在她心里烧。 “徐慎……”她咬着牙,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而此刻,刚走出乡政府大门的徐慎,还不知道办公室里的后面发生的这场风波。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由举报引发的风波,还有吴玉娟那没说透的委屈,恐怕都没这么容易过去。白湖乡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101章 去市里 周末的白湖乡没了工作日的嘈杂,乡政府后院的宿舍里,晨光刚爬过窗台,就落在徐慎叠得整齐的衣服上,他麻利地把衣服都放进帆布包,里面装着他要去县党校进修的生活用品。 “等会儿雅楠和夏雪凝来了,咱们带她俩去哪逛逛?。”陈洛河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这次和徐慎一起去党校进修,正好有个照应,他东西整理的差不多了,过来帮徐慎收拾。 徐慎想了想说:“去青山村吧,带她俩去茶园采茶体验一下。对了,表姐她们咋突然想来乡里?” “不知道,雅楠打电话给我就说要来玩,让我好好招待一下夏雪凝。”陈洛河帮徐慎准备了党校进修需要看的书籍。 徐慎一听见夏雪凝的名字,上次工艺厂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多亏了夏雪凝的帮忙,才把那道坎迈过去。这次的确要好好谢谢她。 “那是得好好招待一下夏雪凝。”徐慎说着。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徐慎说:“估计是夏雪凝和雅楠姐过来了!” 他俩来到乡政府大院门口,就看见一辆豪车,主驾上坐着陈雅楠,正朝他们挥手。后座的夏雪凝也探出头,见了陈洛河,嘴角弯了弯:“洛河哥,早啊。” “夏总,姐,快下车进来坐一会!”徐慎赶紧上前拉开车门,手还特意在门沿上挡了一下,怕二人碰头。陈雅楠从车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臭小子,跟表姐还这么客气。” 陈洛河冲陈雅楠点了点头,又对夏雪凝道打了招呼,倒也没特别热情。 徐慎提了今天的安排,“对了,姐,夏总,今天别在乡里待着,我带你们去青山村,咱们上午去采茶,下午再回乡里,咋样?” “好啊!”陈雅楠先应了,戳了戳夏雪凝的胳膊,“你不就想去体验农家生活嘛,现成的向导。” 夏雪凝也点了点头:“真能去采茶?我还没试过呢。” 徐慎点了点头说,“咱们叫上春妮一起,待会就出发。” “春妮!”来到茶叶街春妮开的店铺,徐慎喊了一声。 春妮正在柜台算账猛地抬头:“徐慎哥,你咋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他身后的陈雅楠和夏雪凝,赶紧又道:“雅楠姐,雪凝姐,你们也来了!” “来看看你,”陈雅楠走过去。 徐慎接着说,“想带表姐和雪凝姐去茶园采茶,你跟我们一起呗,正好你回村看看你爸妈。” 春妮想都没想就点头:“行!我锁了门就走。”。 五人坐上陈雅楠的车,车子开出乡街,上了通往青山村的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味道。 车子刚拐进青山村的村口,就看见个扛着锄头的王长根,远远看见徐慎,就喊:“徐村长!这是回村了?” 徐慎赶紧推开车门下来:“长根叔,您去下地啊?” “可不是嘛,麦地该除草了。”王长根放下锄头,凑过来看了看车里的人,“这是你城里来的朋友?” “是我表哥表姐,还有个朋友,来咱村看茶园。”徐慎笑着说。 王长根又朝车里的陈雅楠和夏雪凝点头,“城里来的姑娘真俊,快进村,别在这儿晒着。” 徐慎车子开到二叔家的院门口停下,二婶正坐在那儿择菜,看见徐慎他们,手里的菜篮子一放,就迎了出来:“哎哟,慎娃回来了!这是……” “二婶,这是我表哥陈洛河,表姐陈雅楠,还有我朋友夏雪凝。”徐慎赶紧介绍,又对陈洛河他们说,“这是我二叔二婶,我爹娘走得早,我就是在二叔家长大的。” 二婶拉着陈雅楠的手,眼睛都看直了:“这姑娘长得真俊!皮肤白,眼睛亮,跟画儿里似的。还有这姑娘,”又拉过夏雪凝,“也俊!慎子,这都是你朋友啊?有没有对象啊?婶子给你们介绍呗?” 陈雅楠被问得脸一红,赶紧打哈哈:“婶子,我都多大了,不用介绍。”夏雪凝更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偷偷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陈洛河——陈洛河正帮着搬车上的东西,没注意这边。 徐慎赶紧解围:“二婶,别逗她们了,人家城里姑娘,哪用咱介绍。快进屋,外面晒。” 二婶笑着拍了拍陈雅楠的手:“好好好,快进屋坐,我去给你们烧水泡茶。”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婶子杀只鸡,给你们补补!” 几人在屋里坐了会儿,徐慎开口:“二叔二婶,我带洛河哥和雅楠姐去祭拜一下我爹娘。” 二叔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祭拜要爹娘,就往青山茶园走。走了一会来到青山茶园。 “这茶园真大!”夏雪凝忍不住感叹。 “是啊,”徐慎笑着说,“我带你去试试采茶?”说着就想拿着茶篓带夏雪凝去体验一下采茶。 刚走两步,就被陈雅楠拽住了胳膊。陈雅楠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徐慎愣了愣:“咋了表姐?” 陈雅楠瞪了他一眼:“你傻啊?没看见雪凝看洛河的眼神?雪凝对你洛河哥有意思,你倒好,事事都抢着来,不给人家独处的机会?” 徐慎懵了,顺着陈雅楠的眼神往那边看,陈洛河正站在茶园里,跟一个茶农聊天,夏雪凝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听,嘴角带着笑。他还真没看出来夏雪凝对陈洛河有意思,只当是普通朋友。 “啊?雪凝对洛河哥有意思?”徐慎挠了挠头,有点尴尬,“我……我没看出来啊。” “你当然没看出来,”陈雅楠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疙瘩,啥都看不出来。我跟你说,以后别对谁都这么热情,碰到不喜欢你的人还好,碰到对你有好感的姑娘,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思呢。赶紧的,去那边歇着,让洛河哥去陪雪凝采茶。” 徐慎赶紧点头:“哦,好,好。” 陈洛河转过头,看见徐慎站在茶棚不动,就喊:“老弟,过来啊,带雪凝采茶。” 陈雅楠赶紧朝他摆手:“洛河哥,你陪雪凝去吧,徐慎说他累了,让他歇会儿。” 陈洛河愣了愣,看了眼徐慎,又看了眼夏雪凝,见夏雪凝脸上有点期待,就点了点头:“行,那雪凝,我带你去试试。”说着就拿起田埂上的茶篓,递给夏雪凝一个,“你跟我来,我教你。” 夏雪凝接过茶篓,背在肩上,跟着陈洛河走进茶园。其实夏雪凝没告诉其他人,她从小就学过采茶,不过聪明的女人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装笨。 徐慎坐在茶棚里看着陈洛河和夏雪凝两人在茶园里采茶,陈洛河正帮夏雪凝整理茶篓的带子,夏雪凝低着头,笑得特别甜。心里有点发虚——他是真没看出来夏雪凝对陈洛河的心思,刚才还差点抢了陈洛河的活儿,还好表姐提醒得及时。 正想着,陈雅楠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这儿愣着了,该忙啥忙啥去。我找春妮说点事。” 徐慎赶紧站起来:“行,那我去茶舍看看。” 春妮看着徐慎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舍。陈雅楠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个茶篓,递过去:“走,陪姐采茶去,跟你说点事。” 春妮接过茶篓,背在肩上,跟着陈雅楠走进茶园。两人一边采茶,一边说话。 “春妮,上次我和雪凝跟你说的事,你想咋样了?”陈雅楠开门见山,上次她就跟夏雪凝一起找过春妮,说想投资她的“青山春神茶”,让她去市里开个门店,把品牌做起来。春妮当时说要考虑考虑,这都快一个多月了,也没给个准信。 春妮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低:“雅楠姐,我……我还是想留在白湖乡。” “为啥?”陈雅楠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那春神茶,在乡里卖得再好,也就是个小铺子,撑死了能赚几个钱?去市里不一样,能接触到更多的客户,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地去。” 春妮抬起头往茶舍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想留在徐慎哥身边。去市里太远了,我怕……我怕见不到他。” 陈雅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叹了口气——这傻丫头,眼里心里全是徐慎。她拍了拍春妮的手,声音软了些:“傻丫头,你以为留在乡里就能一直陪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上次工艺厂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能帮上徐慎啥?不是姐说你,你这点能力,在乡里帮不上他多大忙。” 春妮的头垂得更低了,陈雅楠说的是实话,上次工艺厂有困难,她除了着急,啥也做不了。 “可我……”春妮想说她能守着徐慎,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可你啥?”陈雅楠打断她,“你以为徐慎会一直困在白湖乡?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就当了乡干部,还去党校进修,以后肯定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县里,市里,都有可能。你留在乡里,守着个小铺子,等他走了,你能跟得上他吗?” 春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咬着嘴唇,没说话。 “姐不是逼你,”陈雅楠的声音放得更柔,“姐是为你好,也是为徐慎好。你去市里,把春神茶做大做强,手里有了钱,有了资源,以后徐慎不管到哪儿,遇到啥困难,你都能帮上他——他缺资金,你能拿出来;他缺人脉,你能帮他搭线。到时候,你不是他的累赘,是他的帮手,这样你们俩才能走得长远。”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陈雅楠看着她,“你现在跟他黏在一起,看着挺好,可等他走得远了,你跟不上了,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听姐的,去市里,好好干,等你强大了,再回来找他,那时候你才有底气。” 春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着股坚定:“雅楠姐,我……我愿意去市里。” 陈雅楠松了口气,笑了:“这才对嘛。”陈雅楠是真的看好春妮,想着春妮能和徐慎能最后在一起。 “我想跟徐慎哥说一声。”春妮说着,就想往茶舍走。 “去吧,”陈雅楠点头,“跟他好好说,他会支持你的。” 春妮背着茶篓,快步往茶舍走。徐慎看见春妮过来,赶紧站起来:“春妮,咋了?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会儿。” 春妮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茶篓的带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小声说:“徐慎哥,我……我想跟雅楠姐去市里。” 徐慎有点惊讶:“去市里?这么突然?你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春妮点头,眼睛看着他,“雅楠姐说,要投资我做茶叶品牌,去市里开个门店。” 徐慎皱了皱眉:“去市里可不比乡里,你一个人,要学的东西很多哦,会很辛苦,很累的。” 春妮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慎哥,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累。我就是……就是怕去了市里,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徐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傻丫头,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呗。” 春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猛地扑进徐慎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徐慎哥……”春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会好好干的,我会变得很厉害,以后我就能帮你了。” 徐慎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嗯,别太辛苦。到了市里,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要是受了欺负,就给我打电话,我去帮你。” 春妮点了点头,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笑了:“嗯,我知道了。” 不远处的茶园里,陈雅楠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默默祝福着——她是真心看好春妮,这丫头踏实、肯干,对徐慎又真心。徐慎以后的路还长,陈家能帮他,但能陪他一辈子的,还是春妮。她只希望春妮能快点成长,跟上徐慎的脚步,别让这段感情输给了距离和现实。 中午在二叔家吃了饭,吃完饭,几人就回乡里——春妮说要今天就跟陈雅楠和夏雪凝去市里,她怕自己拖得久了,又舍不得走了。徐慎也没拦着,只说帮她收拾东西。 回到春妮的茶叶铺,几人就忙了起来。春妮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徐慎——他正低着头帮春妮整理货物,额头上渗着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格外好看。她心里舍不得,可一想到陈雅楠说的话,又咬了咬牙——她要变强大,要能帮到徐慎,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他。 徐慎把整理好的东西搬到车上,转过身,对春妮说:“到了市里,记得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儿,别自己扛着,跟你雅楠姐说,跟我说都行。” “嗯,我知道了徐慎哥。”春妮点头,眼睛又红了。 夏雪凝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照顾她的。到了市里,我先带她熟悉熟悉环境,门店的事,我和雅楠姐会帮她盯着。” 春妮看着几人,心里暖暖的——她本来还怕去了市里孤单,现在看来,有这么多人帮她,她不用怕。 几人把东西都搬上车,春妮最后看了眼自己的茶叶铺“青山春神茶”的木牌,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最开始打拼过的地方。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走吧。” 徐慎送她到车边,帮春妮拉开车门:“上去吧,路上小心。” 春妮上车前,又抱了抱徐慎,小声说:“徐慎哥,我走了。” “嗯,去吧。”徐慎拍了拍她的背。 车子发动了,春妮从车窗探出头,朝徐慎挥手:“徐慎哥,记得想我!” “知道了!”徐慎挥着手,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乡街的拐角,才慢慢放下了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102章 去党校 白湖乡政府后院宿舍,徐慎拎着帆布行李袋站在陈洛河宿舍门口等着他一起。等陈洛河收拾好两人一起来到前院。前院西头,王国安正背着手跟宋知礼说话。 王国安比他们三人稍微大几岁,这会儿他正跟宋知礼唠嗑:“到了党校就算是同窗了,以后工作中宋主任还请多多关照一下。” 宋知礼点点头,他是党政办的副主任,和陈洛河几乎差不多时间进党政办,话很少,做事都细。见徐慎和陈洛河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四人刚凑到一起,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赵长河和马德贵一前一后进来了。赵书记走在前面,马乡长跟在后面,手里捏着烟,却没点,显然是顾及着赵长河的脸色。 这俩人在乡上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在一起开会基本都是争吵结尾,后来俩人心照不宣,除了开班子会,平时很少凑一块。这会儿却特意一起来送他们,倒让徐慎几人有点意外。 “站齐了。”赵长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乡党委书记的威严,四人赶紧站成一排。“这次县党校的培训班,就咱们白湖乡分到四个名额,不容易,也说明上面对咱们白湖乡的重视。”赵长河的目光扫过四人。 “到了那边,给我记住三点。”赵长河竖起手指,一字一句:“第一,听指挥。党校有党校的规矩,封闭式管理,别想着偷偷外出,让人抓着把柄,丢的是白湖乡的脸;第二,好好学。党校的老师都是老教员,讲党史党章最透彻,你们把耳朵竖起来,笔记记扎实,别到时候考试不及格;第三,抱团。”他说到这,看了眼王国安:“国安,你年纪大,这次你当领队,多照看他们三个,有事先跟党校沟通,别让他们自己瞎处理。” 王国安赶紧往前站了半步,双手接过赵长河递来的介绍信:“您放心,赵书记,马乡长,我们肯定不给白湖乡丢脸。” 马德贵这才插了话,他把烟揣回兜里,语气比赵长河缓和些:“去了之后也跟其他乡的同志多聊聊,咱白湖乡要学的地方多着呢。还有,”他往四人手里塞了几张饭票,“党校食堂可能糙点,别亏着肚子,实在不行,周末我让人给你们送点东西。” 七点整,赵长河安排自己的司机送四人去县党校,司机老张探出头喊:“几位同志,上车了,早走早到,别赶上报到高峰。”四人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陈洛河的行李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硬东西,徐慎碰到陈洛河行李箱直接的硬邦邦。后排挤三个人,副驾坐一个,车子就启动出发了。 车开起来时,徐慎问副驾的王国安:“王秘书,你去过党校吗?我听人说,那儿的校训跟中央党校一样,叫‘实事求是’。” 王国安回过头点了点说:“我前年陪马乡长去党校开过会,校训是实事求是四个字,马乡长说这四个字总结起来就是别瞎吹,别瞎干,眼见为实,办事走心。这次去学习,咱们多上点心,跟其他乡的同志多交流,这次咱们代表就是咱白湖乡。” 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党校在县城东郊,离主街道还挺远,的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上面刻着“为党育才,为国铸魂”。哨兵站在门口,见是乡政府的车,敬了个礼,挥手让进。 四人下了车后。徐慎抬头看,前面一栋老楼的墙上,“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力沉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43年中央党校校训”。四人停在字前,没人说话。王国安伸手摸了摸墙皮,轻声说:“这字,刻了快几十年了,还是这么有劲儿。” 徐慎盯着“实事求是”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悄悄在心里念:忠诚、干净、有担当。这是他当青山村村长时,跟他自己说的——对党的事忠诚,手底子干净,该担的责任别推。现在站在党校的院子里,看着校训,突然明白:这就是“实事求是”。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是间不大的办公室,坐着三个中年大姐。最左边的大姐抬头笑:“介绍信给我。”王国安递上介绍信,大姐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划:“是白湖乡的同志呀,先给你们分配宿舍,王国安、宋知礼,302宿舍;徐慎、陈洛河,304宿舍——都是四人间,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谢谢同志。”徐慎接过宿舍钥匙,写着“304-1”。陈洛河凑过来看:“我是304-2,咱俩床挨着。” 往宿舍楼走时,徐慎兴奋得直搓手:“洛河哥,你说咱室友怎么样?别是个闷葫芦,那一个月可难熬了。” “别瞎想,党校这么安排,肯定是考虑着‘熟人生人掺着来’。”陈洛河刚说完,就到了304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洪亮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门口站着个中等个的男人,黑皮肤,笑起来眼角堆着褶。“我叫周建军,龙岩乡的,管农业的。”他伸手过来握,力气大得惊人,“这是姜汤,咱乡党政办的,跟你俩一样,也是来进修的。” 屋里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收拾行李,闻言转过身笑:“你们好,我叫姜汤,之前在县党委培训时,见过陈洛河同志——当时你还帮我搬过资料。” 陈洛河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你是龙岩乡的,当时我们俩负责管理会场杂事,对吧?” “对,就是我。”姜汤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衣架递过来,“快进来,行李放这边靠门的两个床位是你们的,先收拾东西下午还有课。” 徐慎床在靠门的下铺,陈洛河住他上铺。他刚把行李袋放到床上,就见周建军弯腰从床底拖出个行李箱,“咔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罐吃的,一罐花生米,一罐咸鱼。 “周大哥,你这是……”徐慎愣了,党校进修带吃的,还是头回见。 周建军把两罐吃的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笑道:“你们俩来之前没打听?党校食堂讲究‘艰苦朴素’,那真是把‘朴素’发挥到顶了,我前年在这培训过半个月,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午饭萝卜炖白菜,白菜炖萝卜,换着来;晚饭更简单,豆腐汤,连点油星都没有。”他指了指罐头,“而且进来就封闭式管理,没特殊情况不准外出——这两罐,就是咱接下来一个月的‘救命粮’,除了萝卜白菜,就靠它沾点荤了。” 陈洛河赶紧上前,把罐头往周建军箱子里塞:“周大哥,快收起来!咱现在肚子里还有点油水,等吃上一周萝卜白菜,嘴淡得发苦了,再拿出来开荤——现在吃了,后面可就没盼头了。” 周建军被他逗笑了,把罐头塞回箱子,锁好:“行,听你的!你这小伙子,倒会过日子。” 徐慎从帆布包里摸出包茶叶,给周建军和姜汤各泡了杯:“我们白湖乡的青山茶,解乏,你们尝尝。” 姜汤在旁边收拾完行李,也凑过来:“周大哥说得对,党校食堂是真清淡——上次我来听课,看见有个同志吃了三天就受不了,托人从外面带馒头夹酱肉,结果被管理员抓着了,还在班会上作了检查。”他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制度,“第五条,不准私自外出,不准带外食,咱们东西可得藏好,被管理员发现了都得做检查。” 徐慎看了眼屋里的四个人,周建军热情,姜汤斯文,他和陈洛河熟,这么凑一起,倒真像一家人。“周大哥,姜同志,以后一个月,咱互相照应着。” “好说,好说!”周建军拍了拍徐慎的肩膀,“我文化底子浅,上课要是听不懂‘政策术语’,还得靠你们三给我掰扯掰扯——上次听书记说‘供给侧改革’,我琢磨了半天,还以为是‘给庄稼施肥的法子’,闹了笑话。” 四人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了管理员的声音:“304的同志,收拾好了没?十点开班会,在一楼会议室,别迟到了!” “来了!”周建军应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学员证,“走,先去班会,认识认识其他同志——听说这次培训班,全县十二个乡都有人来,正好跟其他乡的同志多交流交流。” 班会开了一个小时,班主任是个姓刘的女老师,五十多岁,说话干脆:“这次培训为期一个月,重点是‘强理论、提能力’——每天早上六点出操,上午要么上课,要么分组讨论,下午两节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上晚自习,不许迟到早退。”她手里拿着考勤表,“考勤占考核分的30%,作业占40%,结业考试占30%——谁要是考核不及格,回原单位写检查,你们自己掂量。” 散了班会,离午饭还有点时间。徐慎和陈洛河回宿舍,“洛河哥,你看这个。”徐慎凑过来,把手里的课程表递给他,“下午第一节课是党史党章,李老师讲——周大哥说,李老师是党校的老教员,讲得特别细,连‘一大在哪开的’‘长征走了多少里’,都能说出典故来。” 徐慎想起高考落榜那天,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哭,当时他觉得天塌了。后来机缘巧合在青山村当了村干部,又被提拔到白湖乡当了乡干部。现在能坐在党校的课堂里听课,这是他没想到的“第二次机会”,得抓牢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徐慎算见识了周建军说的“清淡”——大铁桶里装着玉米粥,稀得能晃出波纹;菜盆里是清水煮萝卜,切得大块,连盐味都淡;馒头是杂粮的,噎得慌。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姜汤咬了口馒头,皱着眉:“这馒头比我们乡食堂的还糙,咽着费劲。” 周建军掰了块馒头泡在粥里:“别急,等过几天,咱把咸鱼花生米拿出来,就着馒头吃,香!”他看徐慎吃得挺香,有点意外:“徐慎,你不觉得淡?” “还行,我以前在村里也常吃杂粮饭。”徐慎喝了口粥,以前觉得杂粮饭糙,现在倒觉得踏实。“而且食堂这么安排,也是让咱忆苦思甜——以前革命时期,战士们吃草根树皮都过来了,咱吃点杂粮萝卜,算啥?” 陈洛河点点头:“对,我爷爷是老红军,总说‘苦日子过惯了,才知道好日子惜着过’,党校这么搞,也是让咱别忘了本。” 姜汤听着,也不皱眉头了,大口咬起馒头:“行,那我也好好吃,就当锻炼了。”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四人准时到了教室。教室是老教室,木桌椅,黑板是水泥的,前面挂着块小黑板,写着“党史党章第一课: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徐慎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陈洛河坐他旁边,刚坐下,就有人拍他的肩膀。 “同志,这有人吗?”身后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徐慎回头,是个高个男人,脸膛通红,看着像个种地的。“我叫韩谋军,水湾乡的,没人我就坐这了。” “没人,坐吧。”徐慎往旁边挪了挪,给韩谋军让位置。 韩谋军坐下就掏笔记本上面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同志,你叫啥?我看你坐这么靠前,肯定是爱学习的——我文化浅,上课要是听不懂,你多教教我。” “我叫徐慎,白湖乡的。”徐慎笑了,“互相学习,我也有不懂的,也得问你。” “那感情好!”韩谋军刚说完,上课铃就响了。 李老师提着教案走进来,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走得慢悠悠的。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没急着上课,先扫了眼教室:“在座的都是基层干部,有的管农业,有的管民政,有的管党建——不管管啥,都得先知道‘咱党是咋来的’。不知道来路,就走不好去路,这话没错吧?” 教室里没人说话,但都点了点头。徐慎坐直了身子,拿出笔,准备记笔记。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回到校园,这个他热爱的地方。 第103章 三舅 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看了眼说:“大家在等几分钟,我有一个忘年交的朋友正好来看我,他对党史研究颇为深刻,我相信由他来和各位同学讲述党史肯定能让大家印象深刻!” 话音刚落,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皮鞋走路的声音,直到教室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进去了大家眼帘,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徐慎陈洛河那边停留了一会,嘴里露出了玩味的笑意。徐慎也没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陈洛河也露出了这样的微笑。 中年男人然后开始了自我介绍:“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姓陈,目前在一所大学当老师兼职省作协会长,大家可以叫我陈老师。” 台下三十多个学生,是各乡政府选拔进来的干部,坐得端正,看着台上的中年男人,显然被台上的中年男人的身份吓了一跳。 陈老师开始讲党史:“咱们先从1921年说起,那年夏天,13个年轻人在上海开了个会,后来因为巡捕查得紧,转到嘉兴南湖的船上,就这么着,中国共产党成立了。”他伸手在黑板上写“1921.7.23”,字写得大,一笔一划:“别小看这13个人,当时他们平均年龄才28岁,跟你们有的同志差不多大——他们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干革命,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当然这13个人的名字大家也都听过,这里面也有我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毛泽东同志。历史选择了毛泽东,而毛泽东,也创造了历史!” 陈老师接着指着教室里挂着的李大钊同志的画像说道:“李大钊同志不仅仅是课本里“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也是“冬天穿单褂子,却总把棉袍给穷学生的先生”;在北大讲课时,李大钊同志兜里总揣着糖,见着听课的工人孩子哭,就会摸出块水果糖哄;被捕前三天,还在胡同里帮拉洋车的工人修过断了的车辕。李大钊同志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而是跟咱街坊似的先生。” 有人忍不住插话:“陈老师,这些您从哪儿看来的?课本上也没写啊。” 去年去河北乐亭,跟李大钊老家的堂侄聊天听的。”陈老师接着说,“党史可不是堆年份数字,是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迹你听着听着,就知道自个儿根在哪儿了。” 陈老师讲得很细,从一大讲到遵义会议,从红军长征讲到抗日战争,每讲一个事件,都要结合“基层工作”——讲长征时,他说“红军过草地,炊事员每天起床先看锅,锅在,队伍就没散;你们在基层,每天起床先想‘老百姓今天有啥事儿’,把老百姓的事儿放在心上,咱们的队伍就散不了”。 陈老师讲到了“政策落实”。“现在上级下政策,总说‘要闭环管理’——什么叫闭环?就是政策从部署到执行,再到反馈,得形成一个圈,不能断。部署了没人执行,执行了没人反馈,那政策就是张废纸。” 陈老师刚说完,徐慎就感觉胳膊被人戳了戳。是韩谋军,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徐慎,你听明白啥叫‘闭环管理’了吗?是不是咱们收粮的时候,要把袋子口扎紧了,别漏了?上次我收粮,就因为没扎紧,漏了半袋,被乡长骂了一顿。” 徐慎愣了一下,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他赶紧捂住嘴,可嘴角还是往上翘——韩谋军这话糙,却透着基层干部的做事智慧,收粮扎袋子,可不就是“把事管到底”? 可这一笑没憋住,声音还是飘了出去。陈老师正讲到兴头上,闻声停下,抬眼往这边看,看是徐慎,言语温和了一点:“那位同志,笑啥呢?站起来说说,有什么好的理解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吗?” 徐慎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对不起,陈老师,我不该笑。” 韩谋军也慌了,赶紧站起来帮腔:“陈老师,不怪他,是我问他问题,闹了笑话——您别批评他。”韩谋军把自己关于闭关理解的理论又说了一遍,这下惹得全班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不过陈老师倒是认真听了韩谋军的见解,思考了一下说:“这位同学提的见解很特殊,就拿下乡收粮为例子,第一步,你得把各村的种粮户名单统计出来(部署);第二步,挨家挨户核实收粮食(执行);第三步,统计完了报给县上,县上审核完,你再通知老百姓领钱(反馈);最后,还得问问老百姓‘钱拿到没’‘有没有问题’(回头看)——这一整套下来,就是‘闭环’,没断茬,没漏项。如果中间有一环断了就会造成粮食漏了” 韩谋军听着陈老师讲的案例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说到:“哦!陈老师我懂了!就跟管水渠似的——从水库放水(部署),到渠里淌水(执行),到田里浇地(反馈),最后还得看看‘水够不够’(回头看),一圈下来,没毛病,就是‘闭环’!” 陈老师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意思—,你这么想,也没错了。每个人对于理论都有自己的理解,只要你能应用到实践,服务于人民就是好的理解。” 谋军笑了说:“陈老师,还是你会说!我就懂这个,一跟种地、管水沾边,我就能明白。”徐慎也在旁边佩服陈老师的智慧,能深入浅出讲明白道理。 陈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如何在基层工作中践行‘实事求是’》,写简短一点都没事,就写你们自己的事儿,管农业的写种地的事,管民政的写帮老百姓办事的事,写真实的,下课交上来,我打完分会交给你们李老师,算你们平时成绩的哦。” 下课铃铛响了,陈老师指着陈洛河和徐慎说“这两位同学,帮我收一下作业。” 徐慎和陈洛河帮忙收齐了陈老师布置的作业送到讲台,陈老师开口说道“两位同学还麻烦帮我送到李老师办公室。” 徐慎和陈洛河端着作业本跟着陈老师离开了教室,来到没人的地方,只听到陈洛河开口说“三叔,好久不见,你就别逗我们了。” 三叔?”徐慎心里嘀咕,才反应过来陈洛河的辈分——陈洛河的父亲是自己的大舅,那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三舅。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打招呼,叫“陈老师”还是跟着陈洛河叫“三舅”,就听见陈老师先开了口。 “徐慎是吧?”陈向西没回头,声音比上课的时候温和些,“你也和小河一样走上了仕途?” 徐慎愣了一下,赶紧应:“是,现在我和洛河哥都在白湖乡工作。” “你妈是陈清秋,对吧?” 这话一出来,徐慎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滑下去。他猛地抬头,看见陈向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镜片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浅淡的光。“您……您认识我妈?” “认识,当然认识”陈向西笑了笑,眼角皱起几道细纹,不像上课那么严肃了,“我是你三舅,我叫陈向西。你小时候满月酒,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用手比了个小小的圈,“后来你妈离开了陈家就再也没回来过了。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你,像,真像呀!你和小妹长得真的太像了!”陈向西的眼睛有点湿润,这么多年小妹没和他这个哥哥联系,他也多半预料到小妹多半是遭遇到什么不测了,到今天他在这里看到了小妹的孩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妹。 “三……三舅?”徐慎试探着叫了一声,有点别扭,又有点陌生的亲近。 陈向西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眉眼跟你妈年轻时真正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他说完,转向旁边的陈洛河,语气又沉了沉,“你来白湖乡就是为了找徐慎吧?” 陈洛河点了点头,陈向西又转身对徐慎说:“舅舅也不好用长辈的口吻和你说话,但是我希望你有时间还是去南京一趟看看你外公,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大好。” 陈洛河赶忙上前问到:“爷爷身体怎么了,上次过寿不还很硬朗吗?” 陈向西摇了摇头:“老毛病了,都是以前打战留下来的病根,身体也越来越差了。上个月我去南京开会,特意绕去你爷爷那待了半天,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阳台藤椅上,手里攥着小妹年轻时的照片——还是她刚上学那张,你爷爷还是很想小妹的。你爷爷那脾气,好赖话从来不会好好说,也从来不会先低头认个错,所以这么多年和小妹也就这样僵着。” “我知道你跟你外公不亲——小妹带你回去的次数少,你外公又不会跟小孩亲近。”陈向西转过头,看着徐慎,眼神里的光很软,“但你不知道,小妹和你外公之间的心结还要你去解开。” “二十年前,你外公和你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大吵了一架,你妈也憋着气,俩硬脾气碰在一起,谁都不肯低头,这么多年你外公也不服软,不让我们提小妹的名字和事情。”陈向西的声音沉了沉,“但你以为你外公真不惦记小妹?去年冬天他感冒,烧到快四十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的全是小妹的小名——‘小秋,小秋’。我们几个在旁边守着,听得心里发酸。” 徐慎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他听过陈洛河说起过妈妈和外公的事情,就是个中缘由除了妈妈和外公没人知道,现在妈妈去世了,也没有和他说起这段往事,现在知道当年事情的只有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外公了。 “你外公就是一辈子好面子,拉不下脸。”陈向西转过身,双手搭在徐慎的肩膀上,眼神很认真,“毕竟当年是你外公把话说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是小辈,你去南京,他不会给你脸色看,你就能解开你外公和你母亲之间的心结,答应三舅,一定要去一趟南京好嘛。” “我去南京?”徐慎抬头,对上陈向西的眼睛。 “对,你得去一趟。”陈向西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恳劝。徐慎听了陈向西的话陷入了思考,陈向西也没逼他,把陈洛河叫到一边。 “前几天大哥给我打电话了,”陈向西转身对陈洛河说,“絮絮叨叨半个钟头,末了又绕回你身上——问你白湖乡的事忙不忙,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南京。” “我知道你不回南京,不是为了工作。”陈向西突然看陈洛河的眼睛,他的眼神亮得很,像能看透人心,“你是放心不下徐慎吧,怕他刚到乡政府,摸不着门道;怕他性子直,在机关里吃亏。可是徐慎他毕竟是我陈家的男儿,流着是我陈家的血,你爷爷当面尸山血海都闯出来了,你和大哥也是没靠陈家自己打拼,陈家男儿何时需要别人跟着看着。” 陈洛河的喉结动了动。确实,他最惦记的就是徐慎,他想回报小姑姑的恩情没报成功,就想把所有的恩情都报给徐慎,可听完三叔的话他又有点犹豫了。“不是放不下徐慎,是……白湖乡的事还没干完。”陈洛河低声说,声音有点涩。 “你啊,就是太重感情,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陈向西笑了,伸手拍了拍陈洛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白湖乡离了谁都转——你走了,自然有新的干部接茬,哪能真把你绑在这儿?倒是你爸,你如果能会南京帮他,他也不至于这么辛苦这么累,每天和那些老狐狸斗死斗活的。” “你爸跟我唠叨,不是催你回来,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扛着。”陈向西的声音沉了沉,“咱们陈家这辈,雅楠从商了,其他都还没成长,就靠你了,现在或许还多一个徐慎。你爸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你倒好,三年没回南京过个完整的年,每次都是大年初二就往回赶,你爸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多难受?” 三叔,我……”陈洛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别跟我说‘再等等’。”陈向西打断他,眼神很认真,他顿了顿,看着陈洛河,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不如从前,你不能总让他等。现在徐慎找着了,你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陈洛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头。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发酸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行,三叔。我听你的——等徐慎这边彻底稳了,我就打报告,调回南京。” “顶多半年。”陈向西追问了一句,像怕他反悔。 “顶多半年。”陈洛河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带着承诺的意思。 徐慎这时找了过来,陈向西挥手和两人告别,只是徐慎还不知道陈洛河最多半年后就要离开的消息。 第104章 毕业晚会 党校的课桌上摊着《邓小平文选》,页边被徐慎画了圈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墨迹还没干,这是他来党校进修的第二十一天,这段时间的党校学习让徐慎收获颇多,慢慢也理解了实事求是的根本。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下午两点小组讨论‘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边界’,大家回去先准备准备。”李老师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拖动的“吱呀”声。徐慎刚站起身,陈洛河就凑了过来,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中午食堂你瞅着点,要是还是萝卜炖白菜我就彻底崩溃了,我再吃这玩意儿,我眼睛都快绿了。” 这话没夸张。从进党校那天起,食堂的菜谱就像被钉死了:早饭馒头咸菜玉米粥,午饭萝卜炖白菜、白菜炖萝卜轮着来,晚饭偶尔加碗豆腐汤,油星子那是一点都没有。头几天还行,连续吃了三周,哥四个就扛不住了。晚上躺床吐槽:“我现在看见食堂那大师傅,就想问问他是不是跟萝卜白菜有亲戚——顿顿离不开!”周建华带来的两个罐头第一周还没结束,就被四人分着吃光了。 这时候周建华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急切道:“徐慎,洛河,走,走快点,党校传统,最后一周每天都有一个不限量的荤菜,赶紧走,去晚了就要排队了。” 然后三人就小跑着往食堂方向奔去,路上碰见了姜汤也在小跑。姜汤老远就喊:“徐慎!洛河!老周!你们闻着没?好像有肉味儿!” 徐慎愣了愣,抽了抽鼻子,还真有。是浓油赤酱的肉香,混着姜和酱油的味道,从食堂门口飘过来,勾得四人脚步又快了几分。陈洛河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徐慎就往前跑:“别是红烧肉吧?” 跑到食堂门口,那股香味更浓了。打饭窗口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搓着手笑:“真是红烧肉!” 徐慎他们挤到前排,就看见食堂的王师傅正站在窗口里,手里抡着个大铁勺,勺底还沾着红亮的肉汁。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外头喊:“大家都别急!排队!排队!今天红烧肉管够!每人不限量,吃多少打多少!都慢点慢点,别挤着!” 队伍瞬间就排直了。前头的学员把饭盒递进去,王师傅一勺下去,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就扣在了饭盒里,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颤巍巍的,看得后头的人直咽口水。轮到陈洛河时,他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声音都发颤:“王师傅!多来点肥的!越肥越好!” 王师傅乐了,舀了一大勺带皮的肥肉,还额外添了两勺汤汁:“小伙子,慢点吃,别噎着了!” 徐慎紧随其后,饭盒里也被堆起小山似的红烧肉。徐慎赶紧坐在陈洛河旁边也大块朵颐的吃起来。 “老弟,你别光顾着吃肉啊!”陈洛河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快拌米饭,绝了!” 周建华和姜汤也端着饭盒过来了,周建华吃得最快,饭盒里的肉已经下去一半,嘴上沾着油,还不忘说:“咱之前发的誓没白发,这顿要是不吃够,真对不起革命前辈!你想啊,前辈们当年啃树皮吃草根,咱现在能吃上不限量的红烧肉,这不就是他们盼的盛世嘛!”嘴巴嘟囔着这盛世如你所愿,然后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巴。 姜汤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徐慎看着哥仨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周的萝卜白菜没白吃——要是天天有肉,哪能尝出这会儿的香? 没一会儿,四个饭盒就又见了底。徐慎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撑得直打嗝;陈洛河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叹口气:“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红烧肉……”周建华更直接,站都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才能直腰:“不行了,撑得走不动道了……” 四人互相搀扶着往宿舍走,来到宿舍就看见管理员张大爷过来,看见他们四个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们这撑的,好些学员都跟你们似的,扶着墙走。” 徐慎赶紧让开道:“张大爷,您进来坐。” 张大爷摆摆手:“不坐了,跟你们说个事——按照党校的规矩,每届进修班毕业前都要办毕业晚会,后天晚上在食堂大厅办,以宿舍为单位出节目。你们四个琢磨琢磨,明天下午之前把节目名报给我。” “啥?出节目?”周建华一下子就急了,嗓门都高了,“张大爷,您没开玩笑吧?我是个大老粗——我只会喊劳动号子!” 张大爷乐了:“别着急,每年都这样,大家伙儿都是瞎凑活,图个热闹。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哪怕说段快板呢?你们慢慢琢磨,我再去别的宿舍说。”说完就走了。 张大爷一走,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周建华先挠了挠头:“咋办?真出节目啊?我五音不全,唱歌能把人吓跑;跳舞更别想,我那腿弯都弯不利索。” 姜汤坐在床沿上,小声说:“俺……俺也不会。小时候在村里唱过秧歌,可现在早忘了。” 徐慎看向陈洛河:“洛河哥,你脑子活,有没有啥主意?” 陈洛河摸了摸下巴,一脸为难:“我也没辙啊。我上大学那时候倒是演过小品,可现在就咱四个,连个剧本都没有……。” 四人又陷入沉默,没人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忽然站起来:“不行,我撑得难受,出去走走消消食。你们仨先琢磨着,等我回来咱再定。”说完拉开门走了。 留下徐慎、周建华和姜汤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周建华往床上一坐,叹口气:“这洛河,关键时候跑了!徐慎,你说咱到底演啥?总不能跟张大爷说咱啥都不会吧?” 徐慎也没辙,只能说:“再想想。唱歌不行,跳舞不行,小品没剧本……要不,咱说段相声?就俩人说,剩下俩当观众?这样只需要牺牲两人,幸福一个宿舍。” “拉倒吧!”周建华摆手,“我连相声啥样都不知道,跟谁演?” 姜汤忽然抬头:“俺……俺会说几句绕口令,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个,行不?” 周建华刚想笑,又赶紧憋回去:“也行……可就一句绕口令,也太糊弄了吧?党校晚会,好歹得像回事。”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又说到快板,从快板说到讲故事,没一个靠谱的。徐慎看了看表,陈洛河出去都快十五分钟了,他这表哥该不会是躲出去偷懒了吧?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洛河吹着口哨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笑,一看就心情不错。徐慎三人立刻围上去:“洛河哥!你去哪了?想出节目没?” 陈洛河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节目?我不用想了。” “啥意思?”周建华瞪着眼,“你别告诉我你想出啥好主意了,不跟咱说?” 陈洛河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不是,我刚去办公楼,找晚会筹备组的王老师了,申请当主持人。王老师说正好缺个男主持,就把我定了。所以啊,我不用准备节目,专心准备主持串台词就行。” “啥?!”徐慎和周建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周建华一把抓住陈洛河的胳膊,使劲晃了晃:“陈洛河!你小子太不够意思啊!咱四个是一个宿舍的,你倒好,自己跑去当主持人,把咱仨扔下不管了——你这是背叛同志!背叛战友!” 姜汤也难得地皱起眉,看着陈洛河:“洛河,你咋不跟俺们商量商量?” 陈洛河被晃得直求饶,笑着说:“别晃了别晃了,我这肚子还撑着呢!我也是出去才想起来。再说了,当主持人不也为咱宿舍争光嘛?你们别跟我置气,有那功夫,赶紧想想你们仨演啥——明天下午就报节目了啊!” 周建华还想骂,被徐慎拽了一把。徐慎盯着陈洛河,忽然笑了:“行啊,洛河哥,算你机灵。不过,你想当主持人就当,也不能白当,咱宿舍的节目,你得帮着出主意。” 陈洛河刚想点头,周建华立刻接话:“不光出主意!你还得帮着写稿子!这是对你‘背叛组织’的惩罚!” 姜汤也跟着点头:“对,洛河,你得帮俺们。” 陈洛河一看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苦着脸举手投降:“行吧行吧,算我欠你们的。你们想演啥?我帮你们写。” 徐慎琢磨了一会儿,说:“唱歌跳舞咱都不行,小品相声没基础,不如就朗诵吧,写篇稿子,咱仨分着念,土是土了点,但好歹不会出岔子。而且朗诵不用排练太多遍,记着词就行。” 周建华想了想,觉得也行:“行!就朗诵!洛河,你赶紧写稿子——得符合咱党校的调性,还得跟咱进修班的经历沾边,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洛河没办法,只能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趴在桌上写。徐慎三人凑在旁边看——陈洛河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很利,没一会儿,纸上就落满了字。他边写边念:“‘七月的风,吹过党校的窗户,吹散了课桌上的粉笔灰,却吹不散我们心中激荡的雷鸣……’” 徐慎越听越觉得对味——“机声隆隆的工厂车间,麦浪翻滚的田野”。等陈洛河写完最后一句“走向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徐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洛河哥,你行啊,你这文采,没白在机关写材料。” 周建华也点头:“就这个!念着有劲儿!洛河,算你立功了——这次就饶了你‘背叛组织’的罪,算你也参与集体贡献了。” 陈洛河揉了揉手腕,哭笑不得:“合着我帮你们写稿子,还得谢谢你们饶了我?现在好了我还得写主持稿子。” 三人没理他,拿起稿子看了两遍,又给周建华和姜汤分了段落:“我念第一段和第四段,建华念第二段,姜汤念第三段,最后合诵的部分咱仨一起念。下午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练语气。” 当天下午,哥仨就躲在党校后院的槐树下练朗诵。周建华一开始念得跟念文件似的,硬邦邦的,徐慎教他:“建华哥,别那么使劲,带点感情。” 周建华试了试,果然好了不少。姜汤声音小,总怕念错,徐慎和周建华就陪着他一句一句练。陈洛河偶尔会过来瞅一眼,站在远处听一会儿,然后笑着走过来:“不错啊,比上午顺多了,后天晚会肯定没问题。” 转眼就到了毕业晚会这天。下午的时候,食堂大厅就热闹起来了——学员们搬来课桌当舞台,在墙上拉了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中共南陵县县委党校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还挂了不少彩色的纸花,都是女学员们动手剪的。陈洛河和女主持人刘玲一直在排练串词,刘玲是县妇联的干部这次也是过来党校进修。 徐慎他们宿舍三个早早换了衣服穿戴着整整齐齐。七点整,晚会准时开始。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灯光打在他们身上,陈洛河清了清嗓子:“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志们,大家晚上好!” 刘玲接着说:“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第54期进修班即将圆满结业。三周的学习时光,我们一起听课、讨论,一起在食堂吃着萝卜白菜,也一起盼着红烧肉……”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哄堂大笑,不少人拍着桌子喊:“对!红烧肉!” 陈洛河笑着摆手:“看来大家跟我一样,对红烧肉印象深刻。不过,今晚不谈萝卜白菜,不谈学习笔记,只谈欢乐,只谈情谊。下面,我宣布,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现在开始!” 第105章 各显神通 台下掌声雷动。第一个节目是来201寝室的四位学员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领唱是一个叫王海的男生。那四个人唱的那叫一个鬼哭狼嚎,深刻反应了什么叫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呀。虽然这四个人跑调的厉害,但也唱得格外认真,台下的人跟着一起打拍子,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有的会唱的也跟着唱了起来,反而大家一起唱还把调子拉回来了一点。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202寝室的三个女学员跳的《映山红》就是主持人刘玲的寝室,动作不算熟练,却很整齐,裙摆飘起来的时候,台下一片叫好。 周建华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说:“徐慎,你看到中间那个女生的吗?叫张勤勤,长得真漂亮呀,听说是县妇联的,我要是能追到手就好了。” 徐慎看了看中间那个姑娘,长得的确模样标致。鼓励周建华说“建华哥,你虽然黑了点,长得老了点,但只要真心喜欢人家你就去追嘛,指不定就成了呢。” 周建华一脸黑线不知道徐慎是损他还是鼓励他。看了看徐慎痛心道“我要是有你这张脸就好了,肯定受姑娘们喜欢。” 徐慎没理周建华,继续看着节目。姑娘们表演结束底下男生就开始起哄吹口哨。惹得姑娘们飞快退回后台。 接下来几个节目都是唱歌,几个寝室的男生唱着红歌,都是靠吼,气氛也是特别的热烈。 轮到302王国安他们寝室的时候,台下忽然静了——王国安平时总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出什么节目。只见王国安和宋知礼两人搬着一张课桌走上台,桌上铺了块红布,两人都穿着中山装,板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他们的两个室友则抱着一个纸箱子,蹲在桌子后面,只露出个脑袋。 台下有人小声笑:“这是要干啥?” 就在这时,王国安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一个本子卷成话筒,一脸严肃地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晚上好。” 宋知礼立刻接话,同样板着脸:“今天是1991年7月18日,农历六月初七。欢迎大家收看本期《九一新闻联播》。”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这是模仿新闻联播!徐慎也忍不住笑了,拍着大腿说:“这王秘书,平时看着正经,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王国安没管台下的笑,接着念:“本期节目的主要内容有:党校进修班‘解放思想大讨论’取得阶段性成果;学员食堂红烧肉供应量创历史新高;一场别开生面的乒乓球友谊赛在302寝室与201寝室之间激烈展开。” 宋知礼板着脸说:“下面请看记者带来详细报道。” 话音刚落,桌子后面的纸箱子里就传出一个声音——是王国安的室友,捏着嗓子模仿记者:“本月以来,‘解放思想大讨论’在我班深入开展。记者在讨论现场看到,学员们踊跃发言,气氛热烈。特别是关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关系’的辩论,双方同志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展现了扎实的理论功底和饱满的学习热情。” 紧接着,另一个室友的声音响起来,故意提高了嗓门:“我认为,市场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社会主义也能搞市场经济!” “好!”台下立刻有人喊,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徐慎也跟着鼓掌这话正是他们小组讨论时,陈洛河说过的,当时还被李老师夸“有见地”。 宋知礼接着念:“本台生活频道消息。近日,食堂听取群众意见,显着增加了‘红烧肉’的供应量。此举受到学员们的一致好评,大家纷纷表示,‘吃饱了不想家,干劲更足啦!’食堂大师傅王师傅在接受本台采访时表示:‘只要同志们学习好,肉管够!近期食堂还会推出其他肉类,敬请期待!’” 纸箱子里立刻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模仿王师傅的口音:“没错!管够!多吃点,有力气学习!” 台下笑得更欢了,有人拍着桌子喊:“王师傅!明天再炖点红烧肉!” 王国安等笑声小了点,继续念:“下面播报本台体育消息。在昨日举行的乒乓友谊赛中,302寝室的‘快攻手’王国安同志,与201寝室的‘削球大师’王海同志,上演了一场精彩对决。比赛中,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终,王国安同志以3比2的微弱优势取胜。赛后,双方握手致意,充分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体育精神。” 纸箱子里的两个室友立刻比划起来,一个模仿打球的动作,嘴里还喊着“接招!”“好球!”,逗得台下前仰后合。徐慎旁边的姜汤笑得直揉肚子:“这王国安,太能整了!还‘快攻手,削球大师’,下次我要去和他们寝室打几拍子看看他们有多少斤两,我可是咱们县乒乓球比赛前三名呢!” 最后,宋知礼合上“稿件”,和王国安一起鞠躬:“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完了。” 两人顿了顿,异口同声地说:“祝大家晚安。” 台下的掌声差点掀翻食堂的屋顶。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陈洛河还憋着笑:“各位,刚才这《九一新闻联播》,是不是比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精彩?我看王国安同志以后去当主持人得了——比我专业!” 台下又是一阵笑。刘玲笑着说:“好了,别逗王国安同志了。下面咱们来和大家玩个互动游戏,叫《时代金曲猜猜猜》——我和洛河放歌,谁先猜出歌名,并且接对下一句,就能获得奖品。奖品是啥呢?保密,保证大家喜欢!” 陈洛河赶紧把放在旁边的录音机搬过来,按下播放键——前奏一响,激昂的旋律瞬间就传遍了食堂:“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亚洲雄风》!”几乎是同时,台下一名学员站起来,大声喊。 陈洛河笑着指他:“这位同志,接下一句!” 那学员梗着脖子,吼道:“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 “对了!”陈洛河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个红苹果,递给他,“奖品——红苹果!祝您好运!” 那学员接过苹果,高兴地咬了一大口,台下的人都笑着鼓掌。接着,陈洛河又放了第二首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手,站起来接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次的奖品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陈洛河还特意拿过一支红笔,在扉页上写了“党校文艺积极分子”,又盖了个筹备组的红章。那学员拿着笔记本,笑得合不拢嘴:“谢谢!这笔记本我得好好留着!” 最热闹的是第三首歌——《纤夫的爱》。前奏刚响,台下就有人喊:“《纤夫的爱》!尹相杰和于文华的!”陈洛河笑着说:“这位同志,别着急——这首歌得男女对唱,谁愿意来?” 话音刚落,一个女学员站起来,笑着说:“我来!谁跟我对唱?” 台下一个高个子男学员立刻站起来:“我来!” 两人一唱一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台下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有的还挥着手打拍子,整个食堂都成了歌的海洋。徐慎也跟着小声唱,看着身边的周建华和姜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三周前,他们还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因为党校进修聚在一起,吃着一样的萝卜白菜,聊着一样的学习心得,现在却像亲兄弟一样,一起盼着晚会,一起笑着闹着。 然后就是韩谋军他们寝室表演的一个小品——《下乡》。寝室的一个室友说道“这个老韩,我下乡约好三点谈修路的事,这都三点半了,人影都不见。时间观念有待加强啊!” “哎呦,张主任,对不住对不住!刚村里两户人家为宅基地闹矛盾,我去调解了一下,来晚了!”韩谋军风风火火从后面跑进来。 “老韩,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关于村里申请修路的报告,乡里很重视呀。但我看了预算,觉得这个成本,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嘛。我们可以用工程理论来分析一下……” “张主任,你那个‘工程’俺不太懂。俺就知道,咱这山里的石头硬,就近取材,结实!要是从外面运,运费比石头还贵哩!”韩谋军笑着憨憨说道。 “那我们再做个全面分析……就是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韩谋军打断道: “张主任,别分析啦!老百姓就盼着有条好路,能把山货运出去。理论再好,也得脚踩在地上才稳当啊!” 结尾张主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握住韩谋军的手:“老韩,你说得对。明天,我跟你一起下村,咱们脚踩在地上,把这条路踏踏实实地规划好!” 韩谋军他们这个寝室小品生动地表现了“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性,台下看完的学员也是拼命鼓掌。 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个寝室徐慎他们304寝室。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陈洛河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各位领导,各位同学,晚会进行到这里,就快结束了。最后一个节目,来自304寝室——徐慎、周建华、姜汤三位同志,为我们带来诗词朗诵《七月,我们出发了》。” 刘玲接着说:“这篇朗诵稿,也是304寝室的陈洛河同志写的,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经历,每一个人的心声。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徐慎深吸一口气,和周建华、姜汤一起走上台。他站在中间,周建华在左,姜汤在右,三人都挺直了腰板。 徐慎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七月的风,吹过党校的窗户,吹散了课桌上的粉笔灰,却吹不散我们心中激荡的雷鸣。”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有力量。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 接着是周建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从机声隆隆的工厂车间走来,我带来了工人阶级滚烫的体温。” 然后是姜汤。他攥紧了拳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带着乡音的朴实:“从麦浪翻滚的希望的田野走来,我带来了泥土深处芬芳的信念。” 徐慎接着念,声音高了些:“从基层工作中走来,我带来了面向未来的清澈目光。”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合诵:“今天,我们在这里立下誓言,像种子,撒向肥沃的大地,像星火,点亮每一个黎明。”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轻轻的,却很整齐。徐慎闭上眼睛,想起这快一个月的日子。早上六点半的出操,听课时记满的笔记,小组讨论时的争论,食堂里的萝卜白菜,还有那天不限量的红烧肉……所有的画面都涌上来,带着热乎的温度。 他睁开眼,声音更响了:“也许前路会有荆棘,” 周建华接上,语气坚定:“也许风雨还会来临。” 姜汤的声音里带着力量:“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再次对视,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喊出:“用理论武装的头脑!”“用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最后,他们高高举起右手,像是在宣誓,声音响彻整个食堂:“七月,我们毕业了!七月,我们出发了!走向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着眼眶,还有人喊着“好!说得好!” 徐慎、周建华和姜汤鞠躬,再鞠躬,台下的掌声还是停不下来。刘玲走上台,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三位同志……这不仅是他们的誓言,也是我们第54期所有学员的誓言。” 陈洛河定了定神,拿起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学,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一个月的时光很短,却足够我们记一辈子——记着党校的课,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笑着说:“即使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党校,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愿我们都能像刚才朗诵里说的那样——像种子,像星火,带着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着对人民的初心,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晚会结束,徐慎四人笑着,闹着,走在月光下。党校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他们即将开始的路,虽然各自不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片需要他们的土地,朝着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坚定地,往前走。 第106章 两篇论文 党校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时,结业的钟声就剩最后一响。进修楼的走廊里不再是往日早课的匆忙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议论——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这场决定党校进修结业评级的最终考核:一篇关于“当前形势思考”的论文,方向不限,论点要硬,还要过党校老师的初筛,最拔尖的几篇得往市里送。 徐慎坐在宿舍的木桌前,桌角堆着他这三周记的课堂笔记和最近的调研笔记,他回想着自己从青山村当村官到去白湖乡当乡干部的种种经历。他忽然就有了底:不抄现成的理论,就写自己看见的、想通的事儿。 徐慎正往稿纸上写“改革开放新思路”这几个字,陈洛河端着一堆厚厚的资料进门来,封面印着“内部参考资料”的字样——陈洛河总能弄到些市面上少见的材料,之前好几次小组讨论,陈洛河都把整理好的要点分享给他,正好陈洛河知道徐慎论文要往哪个方面去写,就先给徐慎弄了一些资料过来。 “刚整理了点东西,”陈洛河把文件夹往徐慎桌上一放,“有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解读,还有几个省的改革试点报告,你看看能不能用。” 徐慎的笔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陈洛河的目光,徐慎知道洛河哥肯定是想他把党校结课论文写好能拿一个优秀的评级。但徐慎还是摇了摇头:“谢了洛河哥,这次我想自己写。” 陈洛河挑了下眉:“怎么了?怕自己思路受影响?” “不是怕,是想自己独立试试。”徐慎伸手碰了碰桌角那本调研笔记,“之前在基层看的那些事儿和我自己的经历,总觉得要我自己捋明白思路。我要是拿了你的资料,顺着你的思路写,那不是我的思考,是你的。” 徐慎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没半点犹豫。陈洛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他太清楚徐慎的性子,认准的事就不会含糊。他这个弟弟虽然平时可能很好说话,但是他认准的事情肯定会坚持到底。这会儿他要自己啃这个硬骨头,劝也没用。 陈洛河把文件夹往胳膊肘里一夹,没再多说:“行,那咱各写各的。不讨论,不打听,最后看结果。” “成。”徐慎点头时,他也知道陈洛河要写的论文大致方向,最近陈洛河在整理“海湾战争态势图”“华约解散声明摘要”,陈洛河每次看新闻,总盯着国际军事版不放,上次小组讨论聊到苏联开始解体,陈洛河说“这不是结束,是新麻烦的开始”,徐慎知道陈洛河大致要通过国际军事形势来分析当前的形势。 宿舍又静了下来。徐慎重新拿起笔,台灯的光落在稿纸上,把“改革开放新思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急着写开篇,先翻开那本调研笔记,仔细看着自己最近找的资料,思考着自己论文的论点。 徐慎他想起党校课上李老师讲“思想解放”,当时总觉得这词儿大,可这会儿对着自己的调研笔记对照着想,忽然就懂了——解放思想不是喊口号。 接下来的三天,徐慎几乎没出宿舍。每天清晨就坐在桌前写,中午去食堂随便扒两口饭,晚上写到台灯发烫。陈洛河也是一样,两个默默写着自己的论文,周建华和姜汤两人有几次劝两人别这么拼,两人也只是笑笑然后就继续编写修改自己的论文。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徐慎把稿纸摞起来,数了数,整整二十页——他没再改,也没找任何人看,第二天一早就把论文交进了考核办公室的铁盒子里。 交论文那天徐慎和陈洛河一起。两人都手里捏着论文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提“写了啥”,这就像两个人彼此无声的竞赛。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脚步慢悠悠的,像往常课后散步似的,没一句提论文。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他们在食堂难得悠闲吃顿饭的时候,考核办公室的老师们已经把他们的论文从铁盒子里翻了出来,捧着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的门一关,烟味就慢慢飘了起来。李老师是党校的资深教授,专搞经济理论,手里捏着一摞论文,翻了没几篇就皱起了眉——大多是套话,要么抄政策文件,要么凑理论术语,没几句实在的。 “这届怎么回事?”他把手里的论文往桌上一放,指节敲了敲桌面,“全是‘正确的废话’,论点在哪?思考在哪?” 旁边的王老师也叹了口气:“前两天跟几个学员聊,都说怕写‘错’,不敢说真话。生怕论点偏了,影响结业。” “怕错就别来党校进修!”李老师有点上火,伸手又去翻那堆论文,指尖忽然顿住。一张稿纸的标题露了出来:《改革开放新思路》,作者徐慎。 他想起这个叫徐慎的学员,上次小组讨论,这小伙子不怎么说话,可轮到他发言时,说的全是基层的真事儿,不是背课本。李老师来了兴致,把这篇论文抽出来,展开了读。 刚读了开头第一句,他的眉就松了点:“‘思想解放要进入新境界,改革开放要开拓新思路,经济建设要开创新局面。’”——这三个‘新’,让李老师耳目一新口中说着“有意思,有意思”。 旁边的张老师凑过来听,是教国际政治的,本来正翻着另一摞论文,听见这话也停下了:“哦?能让你说‘有意思’,我听听。” 李老师没抬头,接着往下读,声音越来越响:“‘研究新情况,探索新思路,关键在于要进一步解放思想,而解放思想绝不是一劳永逸的。就以计划与市场的关系而言,有些同志总是习惯于把计划经济等同于社会主义,把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认为在市场调节背后必然隐藏着资本主义的幽灵。随着改革的进一步深化,越来越多的同志开始懂得: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手段和形式,而不是划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标志,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这种科学认识的获得,正是我们在社会主义商品经济问题上又一次更大的思想解放。” 读到“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手段”时,李老师和张老师猛地抬起头,把论文往桌上一拍:“好!说的真好呀。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这个徐慎能说出这么高深的见解,这个论点就很新颖!” 王老师赶紧凑过来,从李老师手里拿过论文,顺着往下看,看到徐慎针对附近工厂写的调研报告。他忍不住点头:“这是真去基层看过啊!不是瞎写!你看这句,‘怕错,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这不就是现在基层的真实情况?敢把这话写出来,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清!”李老师指着结尾声音都有点颤,“‘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就走不出好路’这话比多少套话都管用!你再看这句,‘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么回事’多实在!改革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哪有百分之百正确的事情?” 张老师接着读,然后举起文章给其他老师读着“你们看这段话,这段话才叫胆大‘我们要勇于在经济发展快的城市进行尝试,让部分地区先富起来带动周边地区共同发展,要勇于造就“社会主义香港”的尝试,一定要迈开步子,敢于冒风险,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如果我们仍然囿于“社会主义姓社还是姓资”的诘难,那就只能坐失良机,趑趄不前,难以办成大事’”这位研究国际政治和形势的老师被徐慎大胆的思路惊的目瞪口呆。 这下小会议室里的老师们都围了过来,传阅着徐慎的论文,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这篇文章太大胆了,你说我们要送到市里吗?”张老师率先问出这个问题。 其他老师说,先看一下文章的结尾“‘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看准了的,就大胆地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劲,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现在很多企业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纠结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判断姓“社”还是姓“资”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李老师拍板说:“送上去吧,这个文章不管是否大胆,需要让上面的人去定夺,这种新的思路和新的观点需要被上面的人看到!” 就在李老师拿着徐慎的论文,跟王老师继续讨论时,张老师忽然“哎”了一声,手里举着另一篇论文,声音比刚才的李老师还激动:“你们别光看经济的!来看看这篇!《世界军情分析》,作者陈洛河!” 张老师教了二十年国际政治,最看重的就是“战略眼光”——平时学员写军事类的论文,不是抄《参考消息》,就是凑“美苏对抗”的老调调,没几个能说出新东西。可这篇《世界军情分析》,刚翻两页,就把他的眼睛给勾住了。 “你们看开头!”张老师把论文递到中间,指着第一部分,“‘美苏两极对抗终结——华约解散,苏联削弱,世界大战风险骤降;但地区冲突呈现上升趋势,呈现“大战不打,小战频频”的态势。国际安全焦点从全球性大战转向高技术局部战争和地区动荡。’——这话对不对?你们想,海湾战争,美国用巡航导弹打伊拉克,三天就把对方的防空系统拆了,这跟以前的世界大战能一样吗?还有苏联解体,乌克兰宣布独立,这下美苏两极没了,可不就是‘小战频频’?波黑那边都开始打了,索马里也乱了——这学员把目前国际战争形势态势看的很透彻!” 李老师也凑过去看,虽然他专搞经济,但也关注国际形势——看到陈洛河写的海湾战争的篇幅“‘海湾战争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局部战争。它作为“冷战”趋于结束时爆发的第一场大规模地区性“热战”,其深远的意义在于展示了高技术局部战争作为现代战争基本样式的登场。’” “不止这个!”张老师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加粗的字,“‘在拥有质量优势的部队面前,单纯的数量对比已失去了意义,军事建设的核心在于质量建军和技术强军。信息优势和精确打击在现代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这启示我们,持续跟踪并创新军事技术,特别是颠覆性技术,是维护国家安全的关键。’——这话太关键了!以前咱们总说‘人多力量大’,可海湾战争里,伊拉克有五十万军队,美国才派了二十万,结果呢?伊拉克的坦克被打废了三千多辆,美国才损失十几辆——这就是质量建军、技术强军的意义!这个叫陈洛河的学员能看透这个,不简单!” 王老师翻到最后一部分,眼睛也亮了:“你们看结尾!他说‘不能将苏联剧变和美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视为90年代世界大局的唯一动向’——还预见了‘世界经济和政治的多极化’,说这会跟单极趋势相互制约!你们想,现在德国统一了,日本经济都快赶上美国了,这多极化不就是苗头?还有咱们中国,改革越搞越好,以后肯定也是一极而且这个陈洛河说的一超多强——这学员不光看到了现在,还能看未来!” 小会议室里的烟越抽越浓,可没人觉得呛——老师们围着这两篇论文,翻来覆去地看,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 “徐慎这篇,抓的是国内改革的‘根’——思想解放,敢闯敢试,全是真问题。” “陈洛河这篇,抓的是国际形势的‘变’——高技术信息化战争,多极化,看得远,看得深。” “一个懂经济,一个懂国际形势,这届怎么出了俩这么拔尖的?” “得赶紧报上去!这两篇都得送去市里,让上面的领导看看!” 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刚才的烦躁早没了踪影。那两篇论文,一篇写着“改革开放要敢闯”,一篇写着“世界态势在变”,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的思考,全是实打实的洞察。 第1章 落榜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炽烈一些。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一团团滚烫的火,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知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个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倒计时。 徐慎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他年轻而略显消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映不亮他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这里是青山坳,一个藏在连绵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闭塞,贫穷,却也有着泥土般质朴的气息。徐慎是这个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苗子。他自小聪慧,读书刻苦,成绩在镇上的中学里总是名列前茅。村里人都说,徐家这孩子,将来是要跳出农门,吃商品粮的。 只是,徐慎的身世,在这青山坳里,也算是个让人唏嘘的话题。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双双离世,留下他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是他的叔叔徐双贵和婶婶王桂兰,看他可怜,又膝下无子,便把他收养了过来,视如己出。 叔叔婶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指望,就是这个收养来的侄子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穷山沟,过上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为了供徐慎读书,叔叔婶婶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家里的鸡蛋,永远是煮给他补充营养;煤油灯总是让他用到最晚,直到他放下书本。 高考那几天,是青山坳里少有的“大事”。叔叔特意杀了家里养了很久的老母鸡,婶婶则一遍遍地叮嘱他别紧张。徐慎自己也觉得,凭着平时的成绩,考上个大学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大学生活的模样,那是他摆脱面朝黄土命运的唯一希望,也是他对叔叔婶婶养育之恩的最好报答。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像熬一锅粘稠的粥,缓慢而煎熬。村里已经有几个孩子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地区师范,每一次消息传来,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山坳里激起一圈圈羡慕的涟漪。 徐慎的心,也随着这些消息起起落落。他每天都要去村口的代销店门口晃悠几次,看看那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有没有来,有没有属于他的那封带着油墨香的信件。 今天,邮递员来了。 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徐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看到邮递员停在代销店门口,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几封信。村里几个等信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徐慎没有立刻上前,他有些紧张,手心甚至沁出了汗。他看到婶婶王桂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叔叔徐双贵则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烟杆的手,却紧了紧。 “徐慎!”邮递员突然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徐慎耳边炸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攀比。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信封不厚,甚至可以说很薄。他记得听老师说过,录取通知书一般都比较厚,里面会有很多材料。一个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省招生办公室。 徐慎没有立刻拆开,他拿着信封,转身往家走。脚步像是灌了铅,异常沉重。 “慎娃,考上了吧?是哪个大学?”身后传来邻居大婶热情的询问。 “是啊,快拆开看看!” 婶婶王桂兰也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慎娃,快拆开让娘看看……” 徐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婶婶灼热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叔叔放下旱烟杆站起来的动作。 回到家里那间狭小的堂屋,光线有些昏暗。徐慎背对着叔叔婶婶,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大红的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印着黑色铅字的……落榜通知。 “经审核,你未被任何高等院校录取……” 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徐慎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的蝉鸣、婶婶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都瞬间消失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明明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那些题目,他都有把握…… “慎娃?咋了?考上哪个大学了?”婶婶王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探过头来。 当她看到徐慎手里那张薄薄的、印着“落榜”字样的通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突然冻住的湖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门口徘徊的徐双贵也走了进来,他看到妻子的表情,又看到徐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他手里那张纸,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了什么。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拿过那张纸,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看完,徐双贵手里的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黝黑的脸上,皱纹瞬间加深了许多,像被刻刀狠狠地划过。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或者骂句“不争气”,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失望、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叫着,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徐慎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布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能感受到叔叔婶婶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失落和心疼,可这比责备更让他难受。 他辜负了他们。 辜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辜负了他们所有的期望。 他一直以为,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可现在,这条路,好像在他眼前,“啪”地一声,关上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 这个夏天,对于青山坳的徐慎来说,格外漫长,也格外冰冷。落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这个年轻的肩头,也压在了这个本就不易的家庭身上。未来的路,一下子变得模糊而迷茫,延伸向未知的黑暗里。 第2章 下地 落榜的阴霾像一层驱不散的薄雾,笼罩在青山坳徐家的土坯房上空。接连几日,徐慎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对着课本发呆,要么就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山梁出神。叔叔徐双贵和婶婶王桂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说重了怕伤他自尊,说轻了又觉得隔靴搔痒。 最终,是徐双贵打破了这沉闷的僵局。这天一早,他扛着锄头走到徐慎门口,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慎娃,别闷着了,跟叔下地去。庄稼不等人,地荒了,秋后就得喝西北风。”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高考这条路断了,他总得面对现实。他是徐家的男人,哪怕只是个半大的小子,也该替叔叔分担些担子了。 他找出那双早就准备好下地穿的、打了补丁的布鞋,换上一身更旧的衣裳,跟在徐双贵身后,走进了夏日清晨的田野。 太阳刚爬上山头,就已经展现出它的威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庄稼的混合气息,燥热而粘稠。徐双贵带着他来到一片玉米地旁,地里的玉米秆已经长得齐腰高,宽大的叶子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见没,这几垄草得锄了。”徐双贵指了指地垄,把手里的一把小锄头递给徐慎,“握着别太使劲,手腕子得活泛点,顺着草根部刨,别伤了玉米苗。” 徐慎接过锄头,只觉得那木柄粗糙得硌手。这东西,他只在小时候看叔叔用过,自己几乎没怎么碰过。他学着叔叔的样子,猫下腰,挥起锄头。 第一下,锄头没能砍进土里,反而磕在一块硬土块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倒是下去了,却深了,差点刨断了旁边玉米苗的根须。 徐双贵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默默地干着,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侄子,看到他不得法时,才简单纠正一两句。 没过多久,村里下地干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过这片地时,不少人都忍不住朝徐慎这边看。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甚至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咱们青山坳的‘大学生’吗?咋没去城里享福,跑地里刨食来了?”一个尖着嗓子的妇女,挑着水桶从地边走过,故意提高了音量。 旁边一个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接话道:“就是说嘛,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 “嘘……小声点……”有人试图劝阻,但那嘲讽的话语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徐慎的耳朵里。 徐慎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紧紧咬着下唇,握着锄头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想反驳,想辩解,但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知道,在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落榜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据”。 徐双贵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却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的威严,让那几个说闲话的人讪讪地闭上了嘴,加快脚步走开了。 “别听他们瞎咧咧,”徐双贵低声对徐慎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 徐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卖力地锄着草。汗水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的动作依旧生涩,效率远不如旁边的叔叔。没过多久,手掌心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悄悄停下,摊开手一看,只见右手的掌心和虎口处,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一点点血丝,沾在粗糙的锄把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的,是翻书的,是被叔叔婶婶心疼着“别累着”的,如今却要用来握这磨人的锄头,干这繁重的农活。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残酷,让他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涌上来的苦涩强咽了下去。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变得越发毒辣。地里的庄稼叶子都有些打蔫了。 “行了,差不多了,先回家吃饭吧。”徐双贵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下午凉快些再干。” 徐慎看了看自己才锄了不到一半的地,又看了看叔叔已经快锄完一垄的进度,摇摇头:“叔,你先回去吧,我把这垄锄完再走。” “这咋行?你这孩子……”徐双贵有些心疼,他看到了徐慎手上的血泡。 “真没事,叔,”徐慎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我慢是慢了点,但能干完。你先回去吃饭,别让婶等急了。” 徐双贵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那你别硬撑,累了就歇会儿,我吃完饭给你送点水来。” “嗯,知道了叔。” 徐双贵扛起锄头,慢慢往家走。田埂上只剩下徐慎一个人。 他咬着牙,继续挥动着锄头。每一次落下,掌心的伤口就被粗糙的木柄摩擦一次,疼得他几乎要握不住锄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心里的委屈、不甘、迷茫,都随着这锄头,一起砸进这黄土地里。 就在他累得气喘吁吁,眼前有些发黑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 “徐慎哥?” 徐慎猛地抬起头,只见田埂上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正是同村的春妮。春妮比他小一两岁,是个朴实能干的姑娘,平时在村里见到,也会腼腆地打个招呼。 春妮见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快步走了过来:“我看叔回家了,想着你可能还在地里,就……就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翠绿的香瓜,递到徐慎面前:“家里自己种的,可甜了,你解解渴,歇会儿吧。” 徐慎看着春妮递过来的香瓜,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时有些愣住了。在这满是嘲讽和异样眼光的村子里,这个姑娘的举动,像一股清泉,悄然流进了他干涸的心田。 “谢……谢谢。”他有些笨拙地接过香瓜,手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你手上……”春妮一眼就看到了他手心上的血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都磨成这样了,咋不歇着啊?你又不常干活。” 徐慎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没事,刚开始干,不习惯。” “啥没事啊,这得多疼啊!”春妮放下篮子,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拿过锄头,“你歇着吃瓜,这垄我帮你锄了。” “那怎么行!”徐慎连忙阻止,“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春妮性格爽利,已经猫下腰,熟练地挥起了锄头,她的动作比徐慎标准多了,锄头起落间,杂草被轻松地刨了出来,“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以前还帮我看过作业呢。” 春妮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了徐慎心中的褶皱。他看着春妮低头干活的身影,阳光洒在她黝黑的发辫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干活很麻利,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徐慎的进度。 徐慎坐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香瓜,却一时忘了吃。看着春妮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他心里五味杂陈。落榜的失落依旧沉重,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至少,在这贫瘠而现实的土地上,还有这样一份朴实的善意,支撑着他,让他觉得,这脚下的黄土地,或许并不完全是冰冷的。他咬了一口香瓜,清甜的汁水瞬间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这个夏天,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3章 爱意 日头偏西,毒辣的气焰稍稍收敛了些,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金红色的光晕,泼洒在青山坳的沟沟壑壑里。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在午后的空气里。 春妮利落地锄完最后一垄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转头看向坐在田埂上的徐慎,他手里还握着那个没吃完的香瓜,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慎哥,干完了,咱们回家吧。”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劳作后的微喘,却依旧清亮。 徐慎回过神,连忙站起来,看着春妮额头上的汗珠和被汗水浸湿的衣领,有些过意不去:“春妮,真是麻烦你了,让你帮我干这么多。”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春妮把锄头递给他,自己提起那个空了的竹篮,嘴角弯起一个腼腆的笑,“快走吧,再晚婶该担心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田埂上。小路两旁是齐腰的庄稼,蝉鸣依旧聒噪,但听在耳里,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徐慎扛着锄头,脚步有些沉重,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地里那些闲言碎语,以及手上磨破的血泡带来的刺痛。 春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徐慎哥,你别往心里去,村里那些人就是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完就忘了。” 徐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道理他懂,但真要做到毫不在意,又谈何容易。 “其实……”春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觉得,考不上大学也没啥大不了的。你看咱村,多少人没读过几天书,不也一样过日子吗?凭你的脑子,干啥不能干出个样来?” 徐慎惊讶地侧过头,看向春妮。她的眼睛很亮,在夕阳下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惋惜,只有纯粹的鼓励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别这么看我,”春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就是觉得,你人好,又聪明,不管是读书还是种地,都错不了。” 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这些天,叔叔婶婶虽然心疼他,但言语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村里人的目光更是像针一样扎人。只有春妮,说出的话像这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却熨帖得很。 “谢谢你,春妮。”他真诚地说。 “谢我干啥呀,”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我还得谢你呢。你还记得不?那年我上小学,有次下雨天,路滑,我摔了一跤,书包掉进泥坑里,是你帮我把书包捡起来,还背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把我送回家。” 徐慎愣了一下。那件事,他几乎都快忘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他也就十来岁,看到同村的小姑娘摔倒了,顺手帮了一把,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居然还记得?”他有些意外。 “我当然记得,”春妮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徐慎哥你是个好人……是特别好的人。”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徐慎,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她眼里的情意,也变得格外清晰。 徐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春妮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满满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直白而热烈的情感。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春妮话里的意思。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感动,有惊讶,还有一丝无措和慌乱。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是见面腼腆打个招呼的邻家姑娘,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我……”徐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落榜的失落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前途未卜,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资格去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春妮看到他窘迫的样子,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说:“徐慎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你可能……还没心思去想这些。”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后是啥样,想干啥,我……我都觉得你是最好的。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就……就当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慢慢想,不着急。”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猛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只留下一个微微有些颤抖的背影。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春妮的背影,手里的锄头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田埂上春妮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很快被她快步甩开。 春妮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那是一种不同于叔叔婶婶关怀的、带着青涩和炙热的情感,突如其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该怎么回应?他能给她什么?现在的他,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 徐慎慢慢地走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心里却多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春妮眼里的光,是她话语里的暖,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在了他因落榜而荒芜的心田里,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春雨。 回家的路依旧是那条熟悉的田埂,只是此刻走在上面,徐慎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身后是被汗水浸湿的土地,身前是暮色渐浓的村庄,而心里,却多了一个需要慢慢思索的、关于“爱意”的命题。 第4章 请客 夜,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青山坳的上空。燥热并未随着日落而消退,反而裹挟着泥土的潮气,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弥漫开来。徐慎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耳边是蚊虫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本就不平静的心上。 春妮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愈发清晰。“徐慎哥,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就慢慢想……”她那带着羞涩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不是不懂那眼神里的情意,只是这情意来得太突然,像一场夏日的雷阵雨,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翻了个身,草席被汗水濡湿,贴在背上黏腻难受。落榜的失落、对未来的迷茫、叔叔婶婶无声的期盼,还有春妮那份炽热的表白,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越理越乱。他甚至开始想,或许留在村里,像春妮说的那样,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并非不是一条路?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那是他曾经最不屑、也最不甘心的路。 “嗡——”一只胆大的蚊子在他耳边盘旋片刻,猛地俯冲下来,在他胳膊上叮了个包。徐慎烦躁地挥手拍去,却只拍到一手的热气。这该死的蚊子!他心里咒骂着,索性坐了起来,摸黑点上了桌子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自己胳膊上红肿的包,又想起白天在地里磨出的血泡,心里更是一阵烦躁。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吗?被蚊虫叮咬,被农活磨破手,还要忍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学课本,指尖划过熟悉的公式,曾经滚瓜烂熟的知识,如今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困意才裹挟着疲惫袭来。可没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窗外的鸡刚打鸣第一遍,徐慎就被胳膊上又痒又疼的蚊子包折磨得再也躺不住。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得去买盘蚊香。”他喃喃自语。昨晚那几只蚊子,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跟还在熟睡的叔叔婶婶打了声招呼,便揣着几毛钱,走出了家门。清晨的青山坳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清新,总算驱散了些许夜里的燥热。路上碰到几个早起下地的乡亲,大家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异样,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多说什么。 徐慎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村里的代销店走去。代销店是村里唯一的“商店”,就设在王大爷家的偏房里,平时卖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有蚊香之类的日用品。 可到了代销店门口,徐慎却愣住了。只见门板紧紧闭着,上面还挂了把大锁。“奇怪,王大爷今天咋没开门?”他疑惑地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应答。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问了旁边路过的大婶,才知道王大爷今早去镇上走亲戚了,代销店自然也就歇业一天。 “得,白跑一趟。”徐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没买到蚊香,晚上又得遭罪了。他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回家找些艾草来熏一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书记家门口。 村书记李建国的家,是青山坳为数不多的砖瓦房,院子里还栽着几棵果树,在村里显得格外气派。此刻,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徐慎本想绕开,毕竟他现在这“落榜生”的身份,实在没脸往书记家凑。可刚走两步,就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建国书记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泛着浓重的酒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打着酒嗝,显然是喝高了。 “哟……这不是……徐慎吗?”李建国一眼就看到了他,舌头有点打结,却还是热情地招呼道,“咋……咋站这儿呢?进来……进来喝两盅!” 徐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李书记,我就是路过。” “路过啥呀……”李建国踉跄着走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嗨,多大点事!没考上……就没考上呗!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拍着徐慎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徐慎胳膊上的蚊子包又疼了起来。 “听说……您家丽丽……考上大学了?”徐慎赶紧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恭贺,“恭喜李书记了,丽丽姐有出息,给咱村争光了。” 提到女儿,李建国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哎!是嘞是嘞!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前天就到了!”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通知书……红通通的,比结婚证还好看! “明天……明天中午!”李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徐慎脸上,“我家摆酒席!请乡亲们喝酒!你……你也来!必须来!咱村的娃……不管考上没考上……都是好样的!” 徐慎愣住了。请他去?他一个落榜的,去凑什么热闹?看着李建国热情而带着酒劲的脸,他想拒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院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爸,你咋跑外面来了?跟谁说话呢?”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走了出来,正是李建国的女儿,李丽丽。她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显然是在收拾酒席的残局。 李丽丽和徐慎是同班同学,也是实打实的学霸,在镇上中学时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考上大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看到徐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是徐慎哥啊。” “丽丽姐,恭喜你考上大学。”徐慎再次恭贺,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曾经,他们是老师眼中同样有希望的学生,如今却已是云泥之别。 “谢谢徐慎哥。”李丽丽笑了笑,目光落在徐慎有些不自然的脸上,又看到他时不时挠着胳膊,像是被蚊子咬了,“你这是……被蚊子咬了?” “嗯,家里没蚊香了,想去代销店买,结果王大爷没开门。”徐慎老实回答。 李丽丽“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盒崭新的蚊香和一盒火柴。“我家还有,你先拿去用吧。”她把蚊香递到徐慎手里,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徐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呀,”李丽丽笑得很自然,“都是一个村的。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谢我?”徐慎疑惑地抬起头。 李丽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以前在学校,你数学那么好,我有好几次解不开的难题,都是偷偷问你的,你每次都耐心给我讲……要不是你帮忙,我数学也不一定能考那么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慎的耳朵里。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李丽丽,他早就忘了这些小事,没想到她还记在心上。那些在教室里,她红着脸递过练习册,他低头讲解的片段,此刻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都是同学,应该的。”徐慎有些不自在地说。 “才不是应该的,”李丽丽抬起头,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这次……只是运气不好。我爸刚才说的对,以后机会多的是。”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不像春妮那样热烈,却像一股清泉,流淌得无声而细腻。 李建国在一旁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丽丽说得对!徐慎……你明天……一定得来!叔……敬你一杯!” 徐慎握着手里的蚊香,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温热,又看看李丽丽真诚的眼神,再想想书记热情的邀请,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除了春妮,还会有曾经的同学,以这样的方式,向他表达善意和欣赏。 “那……谢谢李书记,谢谢丽丽姐。”他低声说道,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蚊香我先拿着了,钱……我回头给你送过来。” “说啥钱不钱的,”李丽丽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吧,天也热了。” 徐慎点点头,跟父女俩道了别,转身往家走。手里的蚊香似乎有了些分量,不仅是实物的重量,更是那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同窗情谊的关怀。 走在清晨的小路上,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树叶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徐慎回头望了一眼李书记家那座气派的砖瓦房,又想起春妮那朴实真诚的眼神,心里那团因落榜和失眠而滋生的烦躁,似乎被这清晨的阳光和意外的善意,驱散了不少。 明天的酒席,他去还是不去?他握着蚊香的手紧了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复杂的方程式,需要他慢慢去解。而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李丽丽那双带着欣赏的眼睛,和春妮那双饱含情意的眼睛,此刻竟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第5章 喝酒 夏日的傍晚,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巷口的老槐树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偶尔吹过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徐慎站在自家堂屋门口,抻了抻身上那件半新旧的衬衫,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慎娃,过来。”二叔徐双贵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簇新的百元大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挺括的光泽。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或许都用不了这么多。 徐慎走过去,看着二叔粗糙的手掌里那张钱,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多了?李书记家就是请吃饭,又不是啥大事……” 徐双贵把钱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书记在村里是头面人物,咱去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像啥样子?这钱你揣好,到时候看情况,该随礼就随上,别让人看轻了咱。”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眼,“你这孩子,去了别怯场,该叫人叫人,嘴巴甜点。” 徐慎点点头,把钱小心地揣进衬衫内袋,指尖能感受到那纸币的冰凉触感。他知道二叔的用意,这次李建国请吃饭,说是感谢之前徐慎帮他女儿李丽丽补习功课,实则二叔也是想拉近些关系。徐慎刚高中毕业没多久,在家待业,二叔心里头,也盼着能通过这层关系,给徐慎寻个好出路。 揣着二叔的嘱咐和那沉甸甸的百元大钞,徐慎走出了家门。李书记家村头的盖了三间大瓦房,离得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待会儿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生怕出了差错。 远远就看到李书记家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灯火通明,笑语声隐约传来。徐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李书记的爱人,王阿姨,她满脸堆笑地把徐慎迎进去:“哎呀,是慎娃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书记看到他,也笑着招手:“小徐来了,快坐快坐,丽丽,快给你徐哥搬个凳子。” 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应声站了起来,正是李丽丽。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看到徐慎时,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小声喊了句:“徐慎。” 徐慎朝她点了点头,刚想找个空位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徐慎!这儿呢!” 原来是几个高中同学,不知道怎么也被请来了。徐慎走过去,几个男生立刻勾住他的肩膀,热络地打起招呼:“行啊你,徐大帅哥,多久没见了,越来越精神了!” “就是,这模样,往这儿一站,跟电影明星似的。” 徐慎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他长得确实俊,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皮肤在男生里也算白皙,加上身材挺拔,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显眼。 正说着,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生,是他们班以前的文艺委员张岚,此刻端着一杯饮料,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哟,徐慎,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以前在学校没发现,现在越看越帅了,这皮肤,比我这女的都好,让不让人活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就是,徐慎,你这长相,以后可得小心,别被哪个姑娘看上,抢回家当女婿。” “张岚,你这眼光不行,要我说,徐慎这模样,得配个校花级别的才行。” 徐慎被她们说得更加不自在,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丽丽,只见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些不高兴,正默默地抠着手里的玻璃杯沿。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没等他细想,就被李书记那边喊了过去:“小徐,别跟这帮孩子闹了,过来这边坐,陪叔喝两杯。” 大人那一桌坐的都是村里的干部和李书记的几个老友,徐慎有些发怵,但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李书记旁边的空位正好被腾了出来,他刚坐下,就有人递过来一杯白酒。 “来,小徐,第一次来叔家吃饭,叔敬你一杯,以后还要多关照丽丽啊。”李书记笑容满面,举起了酒杯。 徐慎连忙站起来,双手端杯,有些紧张地说:“李叔,您太客气了,关照丽丽是应该的。”他平时很少喝酒,这白酒的辛辣味一凑近,就让他有点发怵。 “哎,坐下说,别拘束。”李书记按住他,“男人嘛,哪能不喝酒,少喝点,练练胆。”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小徐,这杯得喝了,李书记的心意。” 盛情难却,徐慎一咬牙,把杯子里的白酒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他嗓子眼直冒火,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咳嗽,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好样的!”李书记哈哈大笑,又让人给他满上。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这个敬一杯,那个劝一盅,徐慎架不住众人的热情,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脑子就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舌头也变得有点不听使唤。只觉得屋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说话声越来越吵,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 “我……我去趟厕所。”徐慎觉得实在撑不住了,跟旁边的人含糊地说了一句,便晕乎乎地站起来,想找厕所。 李书记家的厕所在后院,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后院没开灯,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点清辉,勉强能看清路。他脑袋昏沉,脚步虚浮,只想赶紧找到厕所解决一下急胀的膀胱。 后院角落有个简易的厕所,是那种村里常见的土坯房,挂着一块旧布帘当门。徐慎急急忙忙走过去,也没顾得上敲门,伸手就想去掀布帘。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水流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又羞又怒的女声:“谁啊!没长眼睛啊!” 徐慎猛地一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李丽丽? 他吓得手一缩,布帘被他掀开了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里面果然是李丽丽!她正蹲在那里,听到动静,慌乱地提裤子,脸颊在月色下红得像要滴血,眼里满是震惊和羞愤。 “徐……徐慎!”李丽丽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抖,又气又急,“你……你流氓!你滚!你快滚啊!” 徐慎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瞬间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尿急跑过来,居然会撞见这种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喝了酒还要烫。 “对……对不起!丽丽,我……我没看到……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道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你还看!你快走啊!”李丽丽见他还站在那里,急得快要哭了,抓起旁边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想扔过来,又觉得不妥,只能羞愤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徐慎再也不敢停留,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连刚才尿急的感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脑子的尴尬和懊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路冲出李书记家的院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窘迫。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二叔给的百元大钞,只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简直是一场噩梦。被女同学调笑,被拉去喝酒,现在又撞见李丽丽上厕所,还被骂了流氓……他越想越觉得丢人,脚步也越来越快,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安全的小窝。 回到家时,徐双贵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到徐慎一脸通红,脚步踉跄地回来,还没等他开口问,徐慎就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二叔,我回来了。”然后就径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李丽丽那又羞又怒的骂声在耳边回响。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酒意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懊悔不迭。他不知道,这次尴尬的撞见,会给接下来的日子,带来怎样的波澜。 第6章 看电影 夏日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黄土墙根下,连趴在墙根打盹的老狗都懒得摇尾巴。徐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心思却有些飘忽。自从上次在李书记家闹出那档子尴尬事,他这几天都尽量躲着人走,尤其是想起李丽丽又羞又怒的眼神,后脖颈子就直冒凉气。 “慎哥!慎哥在家吗?” 清亮的女声像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院落,徐慎抬起头,看见春妮站在院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辫梢还沾着点草屑,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脯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慎合上书,站起身:“春妮,咋了,跑这么急?” 春妮抿了抿嘴唇,脸颊泛起两团红晕,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村头今晚放电影呢,说是《少林寺》!慎哥,你去不去看?”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和希望,“我、我一个人去有点怕,想叫你一起……” 《少林寺》?徐慎心里动了一下。这部电影最近火得不得了,城里早就放遍了,没想到今儿能轮到他们这偏远村子。他本来有点意兴阑珊,但看着春妮那双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姑娘是邻居家的女儿,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性子像夏日阳光一样直爽泼辣,对他也总是格外亲近。 “行吧,”徐慎点了点头,“几点开始?” “天擦黑就开始了,我待会儿来叫你!”春妮一听他答应,立刻喜上眉梢,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慎哥你也早点收拾!”说完,像只快活的小燕子一样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身回屋,从箱子底翻出那件唯一没打过补丁的浅蓝色衬衫,又找出一条半新的卡其布裤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见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便用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他其实不太习惯特意打扮,但想着春妮难得这么上心,总不好太邋遢。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一片绚烂的晚霞。徐慎坐在院子里等春妮,心里却莫名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慎哥!”春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你看我带了啥?” 徐慎走过去,只见篮子里铺着干净的白棉布,上面摆着几个洗得发亮的香瓜,还有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隐隐透出甜腻的香气。“这是……” “嘿嘿,”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我娘磨了半天,才把这几个香瓜拿出来。还有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几块花花绿绿的奶糖和一小把炒得金黄的瓜子,“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零食,平时都舍不得吃呢!” 徐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你这丫头,弄这么多干啥。” “跟你一起吃呗!”春妮理所当然地把篮子塞到他手里,“走啦走啦,再不去占位置就没好地方了!” 两人并肩往村头的晒谷场走去。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收工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春妮都大大方方地应着,还不忘把徐慎往前带带。徐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善意的玩笑,有些则带着点探究,他索性低下头,默默跟着春妮走。 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中间支起了巨大的白色银幕,周围摆满了各家搬来的长条凳、小马扎。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嘴里模仿着电影里的武打招式,大人们则聚在一起闲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爆米花的混合气味。 春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银幕旁边的空位:“慎哥,那边有位置!”她拉着徐慎就往前跑。 刚坐下没多久,徐慎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李丽丽正和几个姑娘坐在一起,手里也拿着一把瓜子。四目相对的瞬间,李丽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泛着粉色。她飞快地瞥了徐慎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紧张地捏着瓜子壳,咔嚓声都比平时响了些。 上次厕所的尴尬场景瞬间在徐慎脑海里回放,他也有些不自在,赶紧移开目光。 没想到李丽丽旁边的姑娘眼尖,看到了春妮,热情地招呼道:“春妮!这边来坐啊!” 春妮也看见了李丽丽,她愣了一下,随即拉着徐慎站起来:“哎!来了!”她倒是一点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端着篮子,拉着徐慎走到李丽丽旁边的空位坐下。 “丽丽,你也来啦。”春妮笑着打招呼,把篮子里的香瓜和零食往中间推了推,“来,吃点东西。” 李丽丽这才勉强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她偷偷瞄了徐慎一眼,见他正假装看银幕,心里又是羞又是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天晚上的事,她回去哭了半宿,又怕又气,但不知怎么的,看到徐慎现在好好地坐在身边,心里那点气又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尴尬。 电影还没开始,两个姑娘便闲聊起来。春妮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从村里的家长里短说到地里的庄稼长势,李丽丽则显得有些拘谨,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应和。 聊着聊着,春妮忽然话题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徐慎,又看看李丽丽,大大方方地说道:“说起来,还是慎哥厉害,高中毕业就跟个文化人似的,不像我们,整天就知道跟土地打交道。我跟你说啊丽丽,我可佩服慎哥了,人长得帅,又有学问,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这话一说出来,李丽丽拿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春妮一眼,又飞快地扫了徐慎一眼。徐慎坐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妮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道:“我跟我娘说了,以后谁要能嫁给慎哥,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那毫不掩饰的好感几乎要溢出来。 李丽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放下手里的瓜子,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春妮你真会说笑,慎哥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要找个城里有工作的姑娘,哪轮得到我们乡下丫头。”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哎,那可不一定!”春妮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我就觉得乡下姑娘好,实在、本分,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娇气。再说了,慎哥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吧慎哥?” 她突然把话头抛给徐慎,徐慎正埋头假装嗑瓜子,冷不丁被点到名,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他抬起头,只见春妮和李丽丽都看着他,一个眼神灼热期待,一个眼神带着点紧张和探究。 “我……我……”徐慎张了张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俩姑娘怎么突然就杠上了?他左右看看,见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含糊道:“快放电影了,快放电影了……” 好在这时,放映机的光束“唰”地打在了银幕上,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徐慎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银幕上。 可他哪里看得进去。身边的春妮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兴奋地跟他小声评论几句,而另一边的李丽丽则安静了许多,只是他能感觉到,偶尔会有一道目光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带着复杂的情绪,让他如坐针毡。 银幕上刀光剑影,英雄侠女打得热闹,可徐慎的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姑娘,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含羞带怯,偏偏都和他扯上了关系。这顿电影看得,比上次在李书记家喝酒还让他头疼。 夜风吹过晒谷场,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徐慎心头的烦乱。他不知道,这场电影只是个开始,随着两个姑娘越来越明显的好感,他的生活,即将掀起更大的波澜。而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两个姑娘中间,祈祷电影快点结束。 第7章 帮忙 第七章 帮忙 窗纸上的墨蓝尚未褪尽,徐慎就已睁着眼望了半晌房梁。昨夜檐角的风摇着老槐树影,在他被褥上晃成一团团模糊的纠结,正如他心里盘桓的那两桩事——春妮的大方示爱,和李丽丽那尴尬的嗔怪和昨晚的眼神,像两枚生锈的铁钉,嵌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细碎的声响,墙根的蟋蟀倒先噤了声,只余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从子时响到卯时。 直到东边天际裂开道金缝,他才勉强合了合眼,却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得差点滚下床。 “徐慎哥!醒了没?”李丽丽的声音像新汲的井水,带着脆生生的亮,“太阳都晒屁股啦!” 徐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挪到门边,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晨光哗地涌进来,裹着李丽丽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她仰着下巴,马尾辫扫过肩头的红格子衬衫,鼻尖沁着细汗:“你咋才开门呀,我在院门外都等老半天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穿着汗湿的背心,慌忙扯了扯衣角:“昨晚……没睡好。啥事这么急?” 李丽丽往门里探了探脑袋,见他眼底的青黑,咧嘴一笑:“好事!过两天镇里领导要来检查,我爸让在村口、大队部还有供销社那几处显眼地方写标语。”她掰着手指头数,指甲盖涂了透明的凤仙花汁,“可我一个人又得搬桌子又得调浆糊,再加上爬高写字,哪儿忙得过来?” 徐慎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喉结滚动时带出一夜未消的沙哑:“那你找王大爷家的二小子呗,他不是总帮着队里刷墙?” “嗨!”李丽丽跺脚,辫子上的红头绳跟着颤,“他那字跟鸡爪刨似的,我爸说了,得写得周正大气,往那儿一挂,得让领导看着咱们村有文化气!”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全村谁不知道你徐慎哥的字,在县高中时就拿过奖的?横是横竖是竖,跟刻出来似的!” 徐慎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去年帮供销社写黑板报时,确实有几个赶集的外乡人停下看了半晌,说这字有碑帖的底子。 “再说了,”李丽丽往后退半步,叉着腰扮起小大人模样,“我爸说了,算你帮村里的忙,工作三天,管三顿饭,每天还另给十块钱工钱!咋样,这待遇够意思吧?” 十块钱在村里可不是小数目,能买两斤猪肉或是半袋白面。徐慎心里盘算了下,这几天除了去地里薅点草,确实没正经活计,何况……能躲开家里那片让他憋闷的空气也好。他刚想开口,却见李丽丽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咋不说话?难不成嫌钱少?”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我答应。” 李丽丽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说定了!你赶紧洗漱吃饭,咱们去集上买红纸、毛笔、墨水,还有浆糊要用的面粉。”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对了,路不近呢,得借辆自行车,早去早回。” “这好办,”徐慎指了指隔壁院子,“我去跟王大哥借,他昨儿刚把车胎补了。” 等徐慎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推着半旧的“飞鸽”自行车来到李丽丽家时,日头已经爬过东边的屋脊。李家的土坯院墙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开得热闹,他把自行车靠在歪脖子枣树下,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丽丽,好了没?”他扬声喊了句,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李丽丽的声音:“就来!” 徐慎蹲在墙根拨弄着牵牛花瓣等着李丽丽出来。 “徐慎哥,久等啦!” 他闻声抬头,刚要说“没事”,却把话咽了回去。 李丽丽站在堂屋门口,身上竟换了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巧的蕾丝花边,裙摆刚好遮住膝盖,露出两条裹着白色尼龙袜的小腿,脚上是双崭新的塑料凉鞋,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平时干活总扎着粗布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一勒,此刻却把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烫了细微的卷,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鬓角还别了枚水红色的发卡。 晨光穿过枣树的缝隙,在她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料子光滑得像流动的月光,把她衬得比平时在田埂上见到的更白皙,也更……陌生。徐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瞟回去——她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是去年她生日时她娘给打的,以前总被袖口遮住,现在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啥呢?不认识啦?”李丽丽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妈说今天去集上,得穿得体面些。这裙子还是我姐前年在城里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抻了抻裙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挺……挺好看的。”徐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赶紧弯腰假装检查自行车的链条,“车借来了,试试车座矮不矮?” 李丽丽“噗嗤”笑出声,绕到自行车后座:“徐慎哥你咋跟我爹似的,还试车座。”她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去,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让他肩上的肌肉猛地绷紧。“走啦!”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杂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味,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野地里追着蝴蝶跑,累得气喘吁吁时,闻到的那种带着青草和花香的风。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车轮卷起细碎的石子。李丽丽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她爹昨儿开会时咋咋呼呼的样子,说供销社新到了一种奶糖,说隔壁张婶家的猪下了十二只崽。徐慎嗯嗯地应着,却总忍不住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她——风吹起她的发梢,偶尔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她说话时,裙摆会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轻轻扫过他的小腿,那触感像羽毛一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颤动。 这丫头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一样。可现在,这种感觉却更清晰,更强烈,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集市上早已人声鼎沸。卖油条的摊子飘来油烟香,卖布匹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猪圈旁的汉子正跟屠夫讨价还价。徐慎把自行车寄存在村口的修车铺,跟着李丽丽在人群里钻。她熟门熟路地拐到西头的文具摊,拿起一张红纸对着太阳照:“老板,这纸够厚实不?写标语可不能透光。”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放心姑娘,我这是正经的万年红,不掉色不晕染!” 徐慎接过纸摸了摸,质地确实不错。他又挑了几支狼毫毛笔,打开墨锭闻了闻,是松烟墨的香气。李丽丽在一旁算着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红纸五张,毛笔三支,墨锭两块,再要二斤面粉……一共是八块六毛五。”她从碎花布包里掏出个手帕,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和毛票。 “我来付吧。”徐慎伸手去掏口袋。 “哎别!”李丽丽啪地合上他的手,“说好了是村里给的工钱,哪能让你掏钱?”她把钱递给老板,又回头冲徐慎眨眨眼,“等会儿请你吃糖葫芦,算预支的奖励。” 果然,路过零食摊时,她拽着徐慎停下,指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要两串,都要山楂的,多裹糖!”摊主熟练地取下两串,红通通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玛瑙一样。 李丽丽把其中一串塞到徐慎手里:“快吃,刚出锅的,糖还脆着呢!”她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糖渣掉在月白色的裙摆上,她也不在意,用手指轻轻弹掉。 徐慎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混着酥脆的糖衣,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李丽丽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了点糖屑,忍不住想提醒她,却又觉得这样挺好。阳光照在她发间的水红色发卡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他心湖里的星星。 回去的路上,李丽丽把糖葫芦签子仔细地收在包里,说要带回家给小侄女玩。她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搭在徐慎的腰侧,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指一指路边的野花,或是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徐慎蹬着自行车,听着她的歌声被风吹散在身后,心里那团盘桓了一夜的乱麻,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些。他看着前方被车轮切开的土路,看着道旁摇曳的玉米秸秆,忽然觉得,这三天的“帮忙”,或许并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而李丽丽今天这身时髦的的确良裙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那圈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8章 巧遇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西天染成一片熔金,余晖顺着蜿蜒的土路,懒洋洋地洒在归村的人身上。徐慎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李丽丽,两人正从镇上回来,车链条在平整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混着两人的说笑声,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爸还说呢,下次让我请你一起去农机站帮忙看一下犁田机,他说你摆弄那些农机零件比村里人都利索。”李丽丽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跟徐慎说着村里农机站的事儿。她的马尾辫随着自行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徐慎的后背。 徐慎握着车把,嘴角也噙着笑:“你爸就是客气,我那点手艺都是瞎琢磨的。”徐慎穿着衣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还带着点薄汗,被晚风吹得有些凉。前些阵子他帮着村部维修了一下机器。 说着话,自行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就能看到村口的打谷场,还有三三两两从地里回来的乡亲。徐慎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准备跟相熟的人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田埂上走过来一个身影。 是春妮。 她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头上还包着块蓝布头巾,身上是件印着小碎花的旧褂子,裤脚卷着,露出沾了泥土的脚踝。手里拎着个装满杂草的竹筐,筐沿压得她肩膀微微倾斜。大概是走得累了,她正低着头,慢慢往村口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和笑声,春妮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春妮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先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徐慎身上,又缓缓移到后座的李丽丽身上,看着李丽丽侧着身子,正凑在徐慎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们并排的身影,显得那么和谐亲密。 春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发出。她那双原本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先是呆呆地定在原地,手里的竹筐不自觉地晃了晃,杂草掉出来几根。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叫她,就见春妮猛地转过身,竹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杂草撒了一地。她没有去捡,而是用手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然后是更大的哭声。 “春妮?”徐慎急忙刹车,脚撑在地上,心里顿时慌了。 李丽丽也吓了一跳,从后座下来,不解地看着春妮:“她这是……怎么了?” 春妮没有回答,只是哭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外的田垄跑去,身影很快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抽噎声,消散在晚风里。 “坏了,她肯定是误会了。”徐慎一拍大腿,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春妮那眼神,那反应,分明是把他和李丽丽当成了一对儿。他懊恼地皱紧了眉头,刚才和李丽丽说说笑笑,没注意到春妮的眼神,这下麻烦了。 “徐慎哥,这……”李丽丽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看春妮跑开的方向,又看看徐慎,“我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徐慎赶紧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你先骑车回村部,我待会儿就回去。”他把自行车往李丽丽手里一塞,“快去吧,别担心,我去找春妮。” 李丽丽虽然疑惑,但看徐慎神色焦急,也没多问,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玉米地的方向,才慢慢朝村里骑去。 李丽丽一走,徐慎立刻朝着春妮跑开的方向追去。玉米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跑着,大声喊着:“春妮!春妮你等等!你别跑!” “呜呜呜……”回应他的,只有从更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徐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急又疼。他知道春妮的心思,从他落榜回到村里,这个姑娘就总是默默地关心他,帮他干活,给他送自己种的瓜果菜,那眼神里的情意,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 他追了好一会儿,才在一片玉米地里找到了蜷缩在双腿间的春妮。她背对着他,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动,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妮。”徐慎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也放柔了,“你别哭了,听我跟你说。” 春妮像是没听见,哭得更凶了。 徐慎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后颈,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李丽丽……” 春妮的哭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徐慎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说道,“我和李丽丽就是同学,她让我去村部帮忙,今天是带她去镇里买点东西,我们俩……真的什么都没有。” 春妮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抽噎着,声音嘶哑:“那你们……刚才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我们就是闲聊,”徐慎解释道,“李丽丽性格开朗,跟谁都能说上话,你别多想。”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而且过完暑假她也要去读大学……春妮,我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高考落榜留在村里,一没家底,二没正经事业,连自己都顾不周全,拿什么去谈感情?我……我现在根本不敢想那些事。” 他看着春妮含泪的眼睛,语气真诚:“对李丽丽,还有对你,我都是把你们当成亲妹妹来看待。你们俩都是好姑娘,跟着我……只会受苦。我希望……我们以后就像以前一样,做个好朋友,行吗?” 春妮呆呆地听着,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渐渐小了。她看着徐慎,看着他眼里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心里那股因为误会而生的酸楚,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颤声问道:“徐慎哥……你……你真的……没跟李丽丽谈朋友?” “真的没有,”徐慎斩钉截铁地说,“我敢跟你打包票,就是同学关系,她让我帮忙干活,仅此而已。” 得到肯定的答案,春妮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眼泪也终于止住了。她看着徐慎,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那光里带着一丝羞怯,却更多的是坚定。 “我不在乎你什么都没有,”春妮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说得很清楚,“徐慎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压力,知道你想把日子过好。可是……我也想跟你一起过。” 她抬起头,迎着徐慎有些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你要是以后想出去闯荡,去城里也好,去外地也好,我就在家帮你照顾你二叔照顾孩子把家里给你守好,等你回来。你要是想留在村里,咱们就一起在村里种地,或者你想干啥,我都跟着你,跟你一起过日子。” 她说着,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怯变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往前凑了凑,在徐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的泪意,轻轻印在他的脸上,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徐慎的心脏。 他猛地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春妮,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亮晶晶、却又带着羞涩躲闪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在路上,他还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他必须把精力都放未来前途上,不能给任何姑娘承诺,不能耽误人家。他好不容易才理清的思绪,好不容易才坚定的想法,在春妮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和这番滚烫的话语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晚风吹过玉米地,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也吹乱了徐慎的心。他看着春妮,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勇敢,心里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缝隙,悄悄涌了进来,搅得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远处的村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霞。徐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春妮见他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脸颊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而徐慎,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这傍晚时分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还要复杂,还要混乱。 第9章 王秘书 暑气未消的清晨,徐慎正蹲在村部院子里擦自行车,链条上还沾着前几日刷标语时不小心蹭上的红漆。李丽丽抱着一摞油印纸从屋里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徐慎哥,最后一批标语浆糊调好了,就差村东头那片荒坡没刷了。” “行,等我把车擦完就去。”徐慎直起腰,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小臂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这三天他和李丽丽几乎是脚不沾地,骑着自行车驮着石灰桶和刷子,把“勤劳致富”“科技兴农”“计划生育”之类的标语刷满了村里的土墙、碾房和老槐树干。粉笔灰混着汗水在脸上糊出花痕,李丽丽的粉色衬衫也蹭上了不少斑驳的白印。 两人正说着话,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山村惯常的宁静。“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徐慎和李丽丽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青山村穷乡僻壤,除了偶尔来收山货的拖拉机,哪有四个轮子的车开进来。 “是小轿车!”李丽丽眼尖,踮着脚朝村口望,“黑色的,锃亮!”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稳稳停在了老槐树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村书记李建国,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蓝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点头哈腰地对着车里说着什么。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皮带的中年男人扶着车门走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那是谁啊?”徐慎眯起眼。 “好像是乡里的干部?”李丽丽也不确定,“看我爸那架势,来头不小。” 两人正琢磨着,李建国已经引着那男人往村部走,村长张安民和几个村干部快步跟在后面,脸上都堆着殷勤的笑。走近了些,徐慎才看清那男人的模样: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嘴唇上留着整齐的小胡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 “这是乡里王秘书,王秘书大驾光临,可是咱们青山村的荣幸啊!”李建国扯着嗓子介绍,王秘书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李建国,语气带着官腔:“李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我这次来,是替马乡长下来看看。乡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全县的招商引资会议、防汛部署会,哪头都离不开人。” 他一边说,一边由李建国陪着,慢条斯理地在村口踱步。李建国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不住地应和:“是是是,马乡长为了咱们乡里的发展,真是操碎了心。王秘书您下来视察,就是对咱们青山村最大的关心!” 张安民也赶紧凑上来:“王秘书您看,咱们村这两年变化也不小,你看那片新盖的瓦房,还有村部新修的院墙……” 王秘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表情不置可否,只慢悠悠地说:“变化是有的,路还是窄了点,环境也得再整治整治。我刚才进村的时候,还看见路边堆着柴火呢。” 李建国心里一紧,暗暗瞪了张安民一眼,嘴上却立刻接话:“是是是,王秘书批评得对!我们马上就组织人清理,保证下次您来的时候,村里焕然一新!” 王秘书“嗯”了一声,话题一转:“这次下来,除了看看青山村的情况,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乡里最近打算对附近几个村搞一次综合考察和评比。” “评比?”李建国耳朵一竖,心里“咯噔”一下。但凡涉及评比,多半少不了要准备、要打点,弄不好还得挨批评。 “主要是看看各村的经济发展、村容村貌、政策落实情况。”王秘书推了推眼镜,“马乡长的意思是,现在上面都在强调乡村振兴,咱们乡里也不能落后,得让各村之间互相学习,互相促进,争取搞出点成绩来,提升提升乡里的知名度。” 李建国听得额头直冒冷汗,脸上却堆着笑:“是是是,马乡长高瞻远瞩!我们青山村一定积极配合,保证不给乡里拖后腿!”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评比该怎么应付,哪些地方需要赶紧补漏,最重要的是——该怎么“接待”好上面来的人。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村口的菜地旁。王秘书停下脚步,看着地里长势正好的蔬菜,随口说了句:“你们村这菜长得不错啊,看着就新鲜。” 李建国眼睛一亮,立刻接茬:“嗨,都是些自家种的土玩意儿!王秘书您要是不嫌弃,待会儿带点回去尝尝?我们村的土鸡、土鸭,还有池塘里的土鳖,那才叫一个鲜呢!” 王秘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矜持:“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下来是工作的,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看您说的,这算什么群众一针一线啊,就是点自家产的东西,表表我们的心意!”李建国使了个眼色,张安民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往村里跑,“我去安排人抓鸡捞鱼!” 王秘书看着张安民跑远的背影,嘴上还在说着“太客气了”,脚下却没动,也没阻止。李建国见状,心里有了底,笑得更殷勤了:“王秘书,累了吧?先到村部歇会儿,喝口水,午饭就在我们这儿简单吃点,尝尝我们村的农家菜。” “也好,那就打扰了。”王秘书点点头,拎着公文包,在李建国的簇拥下往村部走。 徐慎和李丽丽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徐慎眉头微蹙。他知道村里这些套路,来了干部总得“表示表示”,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李丽丽也小声嘀咕:“抓那么多鸡鱼干嘛呀,王秘书一个人能吃多少?” 徐慎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建国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张安民就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还有一个装满了土鳖的塑料盆,后面跟着的人手里还提着两只肥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口的轿车旁,李建国亲自打开后备箱,指挥着把东西往里塞。 “王秘书,您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去弄点山货?”李建国满脸堆笑。 王秘书站在一旁,看着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推了推眼镜:“李书记,你这就太破费了,下不为例啊。”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 “一定一定,下不为例!”李建国连忙应承,心里却清楚,这种“下不为例”从来都是说说而已。 东西装好,一行人来到村部。村部是个两进的院子,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放着一圈椅子。李建国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茶水,又特意把妇女主任顾小琴叫了过来。 顾小琴三十出头,在村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平日里也爱打扮,不像其他妇女那样总是一身土布衣裳。今天她特意换了件花色鲜亮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胭脂,往王秘书旁边一坐,顿时让屋里的气氛都活络了些。 “王秘书,这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顾小琴,能干得很!”李建国介绍道。 顾小琴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也腻得发嗲:“王秘书好,您大老远来,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喉。”说着,就伸手去给王秘书倒茶,袖口有意无意地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王秘书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明显温和了许多:“顾主任客气了。” 中午吃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除了现杀的鸡鸭鳖,还有山里的野蘑菇、河里的小鱼,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农家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李建国和张安民一左一右坐在王秘书旁边,不停地敬酒夹菜。 “王秘书,尝尝这个,咱们村自己养的土鸡肉,香着呢!” “王秘书,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对我们青山村的关心!” 顾小琴则坐在王秘书对面,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说个笑话,逗得王秘书哈哈大笑。她还特别“懂事”地替王秘书挡酒,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不少。 几杯酒下肚,王秘书的话也多了起来,脸上泛起红光,舌头也有点打卷。李建国看准时机,端着酒杯凑过去:“王秘书,刚才您说的那个评比,具体都评些什么呀?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心里有个底。” 王秘书放下筷子,呷了口酒,眯着眼睛说:“嗨,评比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乡里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各村再加把劲,把经济搞上去。你想啊,现在哪个乡不想做出点成绩来?上面领导下来视察,一看我们这儿村容整洁,经济发展得也好,那不是给乡里脸上争光吗?”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瞒你们说,马乡长最近也有想法,想把咱们乡里的特色打出去,比如搞点生态旅游什么的,先提升提升知名度,以后才能拉来投资,搞大项目。” 李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生态旅游?青山村除了几座山几条沟,有什么可旅游的?但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是一个劲地附和:“是是是,马乡长想得长远!我们一定紧跟乡里的步伐,把工作做好!” 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来,不说工作了,喝酒喝酒!顾主任,你也喝一个!” 顾小琴娇笑着端起酒杯:“哎,王秘书您说了算,我陪您喝!” 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徐慎和李丽丽干完活被安排在旁边角落的小桌上吃饭,看着主桌上的热闹景象,徐慎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村里为了这次评比,恐怕又要大动干戈了,而那些送出去的鸡鸭土鳖,还有这顿丰盛的午饭,最终买单的,恐怕还是村里本就不宽裕的集体资金,甚至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窗外的阳光正盛,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可村部里的这场酒局,却像一团挥之不去的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徐慎放下筷子,看着主桌上李建国那谄媚的笑脸,看着王秘书微醺的醉态,又看了看巧笑倩兮的顾小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这场所谓的“综合考察和评比”,最终会给青山村带来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比往年更加漫长,也更加让人烦躁。 第10章 开会 第十章 开会 桑塔纳轿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时,李建国后颈的衬衫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云纹。他站在村部院子里,盯着车轮碾过的车辙印看了半晌,突然转过身,对着喝着有点多了的张安民吼了一嗓子:老张!吹哨子!通知所有村干部,一刻钟内必须到会议室!生产队长一个都不能少! 张安民被吼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杯差点翻倒。他慌忙应了声,从裤腰带上解下铜哨子,鼓起腮帮子吹出尖锐的响声。哨音穿透午后的寂静,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也让正在隔壁屋擦桌子的徐慎和李丽丽同时抬起了头。 又要开会?李丽丽放下抹布,朝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每次上面来人都这样,跟炸了锅似的。 徐慎没说话,他走到窗边,隔着糊着报纸的窗缝往里看。只见李建国已经坐在了会议桌主位上,手里转着那支掉漆的英雄钢笔,眉头拧成了疙瘩。村长张安民正挨着个儿给进来的干部递烟,副村长刘德胜叼着烟卷,拿火柴在鞋底划拉,会计李长喜抱着账本,边走边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妇女主任顾小琴最后一个进来,她特意换了件掐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油亮的发髻,还往鬓角别了朵新鲜的野蔷薇。 等七八个生产队长喘着粗气挤满了长条凳,李建国终于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都坐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没散去的焦虑,今天这个会大家一定要认真起来,不是唠家常!王秘书走的时候说啥了?综合评比!要是咱们村再拿倒数,别说年底分红,咱们头上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生产队长老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旁边的年轻队长小陈把腿缩了缩更加局促不安了。张安民赶紧接话:建国书记说得对!咱们青山村啥都好,就是这经济......唉,说起来惭愧,去年邻村人均收入三百八,咱们才二百二......,的确落后别人一大截,这经济评比我们村恐怕难了。 别光说惭愧!李建国打断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先检讨!这几年我光顾着调解邻里纠纷、抓计划生育,把发展经济的大事给耽误了!经济工作一直没务实下去,我这个书记不称职!他说着,真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从今天起,工作重心必须转移!都给我想想,咱们村到底能搞啥经济? 沉默像潮湿的苔藓,在会议室里慢慢蔓延。顾小琴用指甲划着桌沿,刘德胜把烟蒂摁在鞋底碾成碎末,李长喜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哗啦响。终于,张安民清了清嗓子:要不......咱们学红柳村养奶牛?他们村跟镇上奶厂签了合同,听说一头牛一年能赚不少。 拿啥喂?刘德胜立刻反驳,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去年咱们村试养了三头,光是买苜蓿草就花了八百块,最后卖牛犊才赚了五百!这生意亏到姥姥家了,不划算,不划算! 那就搞旅游!顾小琴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王秘书不是提了生态旅游吗?咱们把后山上那片野果林圈起来,再弄个天然氧吧的牌子,城里人不就好这一口肯定愿意来! 圈起来不要钱?生产队长老孙咧着嘴笑,再说了,人家城里人看惯了高楼大厦,谁稀罕咱这野果子? 要不办砖窑厂?有人小声提议,村东头那片黏土质量不错...... 不行!李建国猛地摆手,上次乡环保所来查过,说咱们村那地质条件不能烧砖,容易塌方!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说要养蛇,有人要种药材,还有人提议把村头的老井包装成收香火钱。会计李长喜听得直摇头,掏出钢笔在账本上飞快地算着:养蛇得盖蛇房,种药材得买种子,请技术员......哪样不要启动资金?村里账上现在就剩两三千块钱,还是民政发的救济款! 钱钱钱,就知道钱!李建国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茶,发现茶水早凉透了。让你们想办法!重点是以后怎么干!怎么把经济搞上去,应对这次上头的评比!他敲着桌子,试图把跑远的话题拉回来,都动动脑子,咱们村有没有啥别人没有的东西? 隔壁休息室里,徐慎和李丽丽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李丽丽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徐慎哥你听,我爸刚才拍桌子那声,跟我妈在家骂他的时候一个调门。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还别说,平时在家他被我妈管得跟孙子似的,连个碗都不敢多端,这会儿往那儿一坐,还真像个领导。她戳了戳徐慎的胳膊,我总算明白为啥说别拿村长不当干部了,这派头,啧啧。 徐慎没笑。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会议室里的争论像一团乱麻,却突然让他想起上个月去后山砍柴时看到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野茶树正开着小白花,村里人嫌它们碍事,每年都要砍去大半,只零星摘些嫩芽炒了当土茶喝。可他曾在镇上供销社见过,邻县茶厂收的野生茶青,价格是普通种植茶的三倍还多,。 如果......他喃喃自语,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如果能把这些野茶做成品牌,发动村民采摘,再联系茶厂搞加工......这个念头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血液。青山村别的没有,这漫山的野茶却是天然的宝藏。要是真能做成产业,不仅能解决村里的经济难题,做出了成绩......他猛地站住,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在这个讲究实干的年代,一个能带领村民致富的年轻人,难道没有机会走上更广阔的舞台吗? 徐慎哥,你发啥呆呢?李丽丽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他们争来争去,啥正经主意都没有。 徐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他转头看向李丽丽,眼神里有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丽丽,我好像......有个想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声开了。张安民探出头来,看见他俩就喊:小徐,丽丽,你们俩也过来!建国书记说了,年轻人脑子活,让你们也来出出主意! 李丽丽吐了吐舌头,拉着徐慎往会议室走。徐慎的手心沁出了薄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阳光穿过走廊,在他面前铺就了一条明暗交错的路。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不仅是走进一场冗长的村会,更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开始。如果这个想法能成真,或许青山村的穷帽子真能摘掉,而他徐慎,也可能不再只是个回乡务农的年轻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干部们还在争论不休,而他的目光,已经穿过眼前的混乱,望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 第11章 野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旱烟袋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刚进门的李丽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李建国正用钢笔敲着桌沿,试图让七嘴八舌的干部们安静下来,看见徐慎和李丽丽进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丽丽,你说说,你年轻人脑子活,觉得咱村能搞啥经济? 李丽丽往徐慎身后缩了缩,吐了吐舌头笑道:爸,您跟叔伯们在村里干了一辈子,连你们都找不着门道,我一个刚高中毕业的丫头片子,哪能想出啥好主意?她这话半真半假,眼睛却瞟着徐慎,示意他赶紧开口。 李建国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急病乱投医,找两个毛头小子来凑什么热闹。行了行了,你们俩......他话没说完,就被徐慎打断了。 徐慎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有个想法,要是能成,说不定真能把咱村经济搞活,也能解决咱们村的评比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李建国愣了愣:小徐?你有啥想法? 徐慎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在场的干部们:咱村后那片青峰山,漫山遍野都是野山茶,这事大家都知道吧? 生产队长老孙嗤笑一声:知道啥用?那玩意儿又苦又涩,除了家里揭不开锅的每年摘点煮茶喝,谁待见? 那是因为你们不会炒!徐慎提高了声音,我去年闲着没事,摘了些嫩芽试过,只要掌握好火候和手法,炒出来的茶清香回甘,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那些大路货强多了! 张安民摸着下巴,将信将疑:小徐,你可别吹牛。我也摘过,回家让老婆子炒了,那味道......啧啧,跟喝黄连水似的,根本咽不下去呀。 张叔,那是您家婶子没掌握好方法。徐慎语气肯定,野茶嫩叶采摘有讲究,得是芽头,炒制的时候要控制好锅温,杀青、揉捻、干燥,每个步骤都有门道。我从书上看到过制野山茶的步骤自己也炒过几次,保证炒出来的茶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标语:咱村别的没有,这野山茶可是老天爷赏饭吃!邻县茶厂收野生茶青,一斤能给到两块五,比种玉米划算多了!要是我们自己炒制加工,做成品牌,价格还能往上翻! 品牌?顾小琴眨着眼睛,啥叫品牌? 就是给咱们的茶起个名字,包装一下,让人一看到就知道是青山村的茶。徐慎解释道,不需要太多本钱,嫩芽是山上长的,柴火是地里捡的,主要就是费点人工。我算了算,一户人家每天摘个十斤八斤,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百八十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干部们面面相觑。这个想法听起来简单,可从来没人往这上面想过。刘德胜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城里人爱不爱喝咱这土茶? 那就先做一批试试!徐慎立刻接话,我打包票,只要茶质好,不愁没销路。我可以去县城供销社问问门路,先拿样品给他看看。 李建国盯着徐慎看了许久,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想起王秘书说的,又想到村里一穷二白的现状,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徐,叔信你一回!死马当活马医,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张安民:老张,这事你牵头,让各生产队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组织人上山摘茶芽,就摘野茶树的嫩芽,越多越好! 张安民还有些犹豫:建国,这万一赔了...... 赔啥赔?李建国瞪了他一眼,嫩芽长在山上也是白长,摘下来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喝还不行?小徐,你需要村里帮啥忙,尽管提! 徐慎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叔,我想以村里的名义来做这事。要是我个人去收茶青、炒茶,乡亲们不一定信我。但要是村里牵头,说是搞集体经济试点,大家积极性肯定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一间宽敞的屋子当炒茶坊。另外,得先预支几百块钱,买些包装纸、茶罐,再送样品去县城化验、办手续。 李建国看向会计李长喜:老李,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的钱? 李长喜推了推眼镜,飞快地拨拉算盘:扣除下个月的电费和五保户补助,还能挤出五百块。 五百就五百!李建国咬了咬牙,小徐,这五百块可是全村的希望,你可不能给叔搞砸了! 叔您放心!徐慎胸脯拍得震天响,要是茶卖不出去,这五百块我个人赔给村里! 散会后,李丽丽跟着徐慎走出村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徐慎哥,你真有把握?她有些担心,要是炒出来的茶还是苦...... 徐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青峰山的轮廓,那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像一幅水墨画。丽丽,他转过头,眼里闪着光,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成功,但我知道这是咱村唯一的机会。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干部们怀疑的眼神,想起村里老少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我二叔二婶常说,人活一口气。青山村不能就这么穷下去。就算失败了,我也得试试! 李丽丽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让人心动。她用力点点头:徐慎哥,我支持你!需要我干啥,你尽管说! 徐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帮我盯着点村里通知,让婶子们摘茶芽的时候仔细点,别混了老叶子。还有,帮我找找看村里哪间屋子合适当炒茶坊。 没问题!李丽丽拍着胸脯,像个领到任务的士兵。 晚风吹过,带来山野间清新的气息。徐慎望着青峰山,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茶芽在阳光下闪烁,闻到了炒茶锅里飘出的清香。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前方有无数未知的困难等着他。但此刻,他胸中充满了力量,仿佛只要肯努力,就能把这穷山僻壤的苦茶叶,炒出一片甜美的天地。 回到家,徐慎顾不上吃饭,就翻出家里的小铁锅和竹簸箕。那是他去年偷偷学炒茶用的家伙什。他把铁锅架在院子里的土灶上,又找出晒干的野茶芽,借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遍遍地练习着杀青的手法。 火苗舔着锅底,茶叶在铁锅中发出的声响,一股淡淡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徐慎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手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炒茶,更是在炒制青山村的未来,炒制他自己的命运。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青峰山的山头上。那里的野山茶,正在夜色中悄然舒展着嫩芽,等待着一场改变命运的采摘。而徐慎,也在这个夜晚,握紧了手中的锅铲,准备翻炒出属于他和青山村的第一页篇章。 第12章 春妮 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昨晚炒茶练到后半夜,手心里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但一想到今天要去春妮家,他立刻来了精神,匆匆洗漱完毕,就着咸菜啃了两个窝头。 小慎,今天不跟我下地了?二叔徐双贵扛着锄头走进来,看见他在收拾那口小铁锅。 二叔,我跟您说个事。徐慎放下锅,擦了擦手,村里让我牵头搞野山茶的事,这阵子得忙着学炒茶、找场地,可能没时间下地了。 徐双贵把锄头靠在墙上,眯着眼打量他:搞茶?就是你昨天在村部说的那事? 徐慎点点头,王秘书不是说要搞经济评比吗,村书记让我试试。 徐双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是个正事!你小子脑子活,就该出去闯闯。在地里刨食能有啥出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好好干,要是真做出点成绩,说不定能混个村干部当当,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徐慎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二叔的心思,在农村,当个村干部不仅是面子,更是实实在在的出路。送走二叔,他把铁锅和竹簸箕捆在自行车上,朝着春妮家的方向骑去。 春妮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梨树。徐慎把自行车靠在树上,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谁呀?里面传来春妮清脆的声音。 是我,徐慎。 门一声开了,春妮穿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徐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颊也泛起红晕:徐慎哥,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徐慎看着她脸上未散去的睡意,还有鬓角沾着的几根碎发,一时有些走神,但很快回过神来:我找叔有点事。 春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暗了暗。她撅起嘴,心里暗骂:这个徐慎,就知道有事才来找我,一点都不懂得哄女孩子开心。但嘴上还是转过身,朝着屋里喊:爹!徐慎哥找你! 春妮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玉米饼子,看见徐慎,连忙抹了抹嘴:小徐来了?快进屋坐。 不了叔,徐慎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我是为了村里搞野山茶的事来的。听说您以前是炒茶的好手,想请您帮忙一起炒茶,教教大家手艺。 春妮爸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小徐啊,不是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家地里活多,春妮她哥又出去打工了,就我一个壮劳力,实在没时间啊。 徐慎心里一沉,刚想再说点什么,春妮爸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呢,炒茶这事儿,春妮跟着我学了好多年了,从小就帮我揉茶叶、看火候,手艺一点不比我差!让她去帮你,保管没问题! 徐慎惊讶地看向春妮,只见她正站在廊下,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春妮爸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丫头从小就对炒茶感兴趣,别人玩泥巴的时候,她就蹲在灶台边看我炒茶。现在我炒茶,她在旁边指点,有时候我都得听她的呢! 徐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印象里的春妮,就是个朴实能干的农村姑娘,没想到还有这手绝活。他上下打量着春妮,只见她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怎么了徐慎哥?看不起我啊? 徐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太惊讶了。没想到春妮你还有这手艺。 春妮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不快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走到徐慎面前,歪着头说:徐慎哥,你看,绕了一圈,你还是来找我的吧? 徐慎被她说得脸上一热,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春妮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聊。春妮,你就跟着小徐去干吧,好好学,好好干,别给爹丢脸! 知道了爹!春妮脆生生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徐慎,徐慎哥,那咱们啥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徐慎来了精神,村里说先找个屋子当炒茶坊,我正愁没人懂技术呢。你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 没问题!春妮拍着胸脯,炒茶坊在哪?我现在就去看看! 看着春妮兴奋的样子,徐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春妮爸,没想到意外发现了春妮这个。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比想象中更有希望了。 那行,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村部看看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待会儿过来接你。徐慎说着,转身去推自行车。 哎,徐慎哥!春妮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 春妮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只想找我爹? 徐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一动,笑着说:一开始是想找叔,后来发现,还是找你更有用啊。 春妮的脸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知道贫嘴。 徐慎骑上自行车,回头看见春妮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朝阳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突然觉得,这个早晨格外明亮,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用力蹬了蹬自行车,朝着村部的方向骑去。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野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他知道,有了春妮的加入,青山村的这杯,或许真的能炒出个不一样的味道来。而他和春妮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随着这茶香,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13章 赶集 晨雾像未纺开的棉絮,还缠绕在青山村后坡的茶树林间时,徐慎已经蹲在春妮家灶房的土灶前,用竹枝拨弄着膛内的硬柴。火星子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又倏地熄灭,如同他心中那些反复燃起又压下的念头——这茬野山茶,是青山村揣在怀里的希望,得用最妥帖的火候,才能炒出个名堂来。 铁锅烧得发白时,春妮将竹匾里晾得半干的鲜叶倾入锅中。嗤——一声轻响,嫩叶遇热蜷缩,蒸腾起带着青草气的白雾。徐慎立刻递过一把枣木炒手:手腕要活,顺着锅沿转,别让叶子结团。他的手掌覆在春妮手背上,引导着那把沉重的炒手在滚烫的铁锅里划出圆弧,看,像这样,让每片叶子都能碰到锅气,又不能炒焦了。 春妮鼻尖沁出细汗,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濡湿。这已是他们第七次试验炒茶工艺。徐慎从县城农技站借来的几本旧书上,抄下了炒青绿茶的关键步骤,又结合山里野茶的特性反复调整。杀青的火候、揉捻的力度、干燥的时间,每个环节都像走钢丝,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此刻铁锅里的茶叶渐渐褪去鲜绿,染上墨玉般的光泽,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正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钻进灶房的每个缝隙。 差不多了,起锅!徐慎话音刚落,春妮手腕一翻,炒手将茶叶拨进竹匾。两人顾不上烫手,立刻双手翻飞地揉捻起来,茶叶在掌间挤压、卷搓,渐渐成条,溢出的茶汁在竹匾上留下深绿的痕迹。直到月上中天才算完工,竹匾里码放着十二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茶叶,每包约莫八斤重,透着一股山野间独有的清冽香气。 徐慎舀来山涧里新打的泉水,用粗陶壶烧开。当第一缕沸水注入白瓷盖碗时,蜷缩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如同沉睡的山蝶苏醒。茶汤渐渐酿成琥珀色,热气氤氲中,那股兰花香愈发馥郁,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草木清苦。春妮,尝尝。徐慎将盖碗推过去,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春妮捧着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眼睛蓦地睁大,手里的盖碗险些没端稳:这...这茶...她舔了舔嘴唇,像是要把那味道留住,比我爹在老茶树下炒了三十年的茶还好喝!你看这汤色,透亮得像山涧里的水;这香气,喝下去感觉整个肺管子都通了,后味还甜津津的,像含了颗山里的野蜂蜜!她父亲是村里老茶把式,往年炒的茶只能卖给山外收脚货的贩子,从未有人这般夸赞过。 徐慎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敲了敲桌沿:这茶能成。我得赶紧跟李书记说说,上午就去乡里集市看看行情,要是能打开销路...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李建国洪亮的嗓音:徐慎!春妮!都起来没? 村书记李建国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扎着两条油光水滑辫子的李丽丽。我听说你们茶炒出来了?李建国嗓门震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晃了晃,丽丽在县城见过世面,懂点买卖经,你俩一起去乡里集市探探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要去!春妮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片揉茶时不小心蹭上的茶叶,这些茶每一片都是我跟徐慎哥炒出来的,它们好不好卖,卖得怎么样,我得亲眼看着!她说话时眼睛亮闪闪的,像缀着两颗晨星。 李建国哈哈大笑:好!好个泼辣丫头!那就让国强开拖拉机送你们去,多带些茶样,让乡亲们尝尝鲜。 生产队长张国强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碾过村口的青石板路。车斗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竹篓,上面盖着蓝布,里面是精心包装好的青山野山茶。春妮抱着个粗瓷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李丽丽则把记账本和算盘用布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腿边。徐慎坐在车头副驾,望着路边飞退的竹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这是青山村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往外卖自家产的茶叶,成与不成,都系在这一趟赶集上。 乡里的集市设在乡政府前的十字街口,逢三逢八赶集,今天正好是初三。还没到街口,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牲口的嘶鸣声,混合着炸油条的香气、卤味摊的五香味,还有泥土被踩实的腥气,汇成一股热闹而浑浊的洪流。张国强好不容易在街角找了块空地停下拖拉机,徐慎和李丽丽刚把木桌支起来,铺好蓝布,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这...怎么开口啊...李丽丽绞着衣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若蚊蚋。徐慎也觉得嗓子眼发紧,他和李丽丽不曾在大庭广众下做过买卖? 就在这时,春妮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双手拢在嘴边,亮开嗓子就喊:哎——青山村的野山茶嘞!自家炒的青山茶!不买没关系,过来尝尝鲜嘞!喝一口提神,喝两口解乏,喝三口赛过活神仙嘞! 她的声音像块投入水面的石头,立刻在喧闹的集市上激起一圈涟漪。几个挎着竹篮的农妇、扛着锄头的老汉闻声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茶叶。这茶看着怪精神的,啥价啊?咋叫野山茶?是山上野地里长的?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 徐慎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各位叔婶大哥大姐,这是我们青山村的特产,叫青山茶。茶树长在海拔八百米的青山顶上,喝的是山泉水,吸的是云雾气,全是头茬嫩芽。他一边说,一边揭开一包茶叶,让大家看那墨绿油润的茶条,大家先尝尝味道,觉得好再买不迟。 春妮早已麻利地泡好了几碗茶,热气腾腾地递过去。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接过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就眯了起来:嗯...香!这香不冲人,是那种清清爽爽的香。他呷了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去,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放:嘿!这茶!喝下去不光嘴里甜,连嗓子眼都透着凉快点儿!赶了半天集,喝这么一碗,乏气都去了一半! 真的假的?我尝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抢过碗,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茶味正,后味还甜,比我家那口子平时喝的老粗茶强多了! 眼看试喝的人越来越多,徐慎清了清嗓子:各位,这茶炒制起来不容易,三斤鲜叶才能出一斤干茶,杀青、揉捻、干燥,全是手工活儿,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所以这价格...比大家平时喝的供销社茶叶贵一块钱,一斤3块。 啥?三块?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太贵了吧!供销社的花茶才两块一斤! 就是,喝着是不错,可这价钱...够买二斤肉了。 小伙子,便宜点呗,咱都是乡里乡亲的... 徐慎耐着性子解释:各位,这茶的好,喝过的都知道。工艺复杂,产量也少,真是物超所值。您看这叶底,泡开了都是完整的芽头,没有碎末...他扒拉着碗里的茶叶,试图让大家看清。 就在大家还在犹豫,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让让,让让。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人造革皮包,与周围的集市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中年人走到桌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一包茶叶,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拈了一撮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茶叶的外形,又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宝。接着,他又端起一碗剩下的茶汤,对着阳光看了看汤色,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眉头微蹙,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整个摊位前一时间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中年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春妮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徐慎也屏住了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中年人喝完茶,放下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小伙子,他看向徐慎,你这茶,我全部要了。 徐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对方,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带来的这些青山茶,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我全部要了。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本子写道:我叫陈建军,是县茶叶公司的采购科长。今天正好来乡里办事,没想到碰到这么好的茶。 他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徐慎,上面有县茶叶公司的地址和他的联系方式。这茶的形、色、香、味都属上乘,尤其是这个山野气韵,很难得。陈科长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们能保证品质和供货量,我们公司可以长期收购。每月两百斤,怎么样? 两百斤?!春妮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李丽丽手里的算盘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徐慎接过纸条,指尖微微颤抖,纸条上的字迹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看着陈科长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乡亲们惊讶而兴奋的脸庞,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洋洋的,一直冲到头顶。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有陈科长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徐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陈科长,您放心!品质绝对保证!我们青山村,一定能种出最好的茶! 阳光穿过集市的棚顶,洒在那包青山茶上,也洒在徐慎和春妮激动的脸庞上。远处传来拖拉机准备启动的轰鸣声,仿佛在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伴奏。徐慎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山村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14章 青山茶 第十四章 九队队长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打破了午后山坳的宁静,颠簸的车厢里,徐慎、李丽丽和春妮并排坐着,身上还沾着县城街道的些许尘土,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消化的怔忡和难以抑制的雀跃。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将三人的身体一次次抛起又落下,可谁也没觉得难受。徐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和山坡,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县茶叶科陈科长那番肯定的话语,还有那个每月两百斤的需求数字。 “两百斤……”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仿佛要再次确认这不是幻觉。早上出发时,他心里最多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想着能让县里的人尝一尝,知道青山村有这么好的野山茶就不错了,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敲定了长期供货的意向,还给了那么公道的收购价。 “慎哥,你说……这是真的?”春妮她到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像做了场美梦,县城的高楼、茶叶科干净的办公室、陈科长和蔼的笑容,还有那句“你们这茶品质很好!”,都让她觉得不那么真切。 李丽丽比她镇定些,但嘴角也一直扬着,眼里闪着光:“错不了,陈科长都写了条子,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下个月就会派人来取第一批货。这可是县茶叶科啊,多少地方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春妮也转头看向徐慎,语气里满是敬佩,“还是慎哥你有主意,当初坚持要把茶炒得精细些,不然哪能入得了县里领导的眼。” 徐慎笑了笑,心里那份踏实感越来越足。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拖拉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张国强熄了火,回头笑着问:“咋样?县里那边成了?看你们仨这精气神,准是好事!” “成了!”徐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强哥,回头请你喝茶!” “嘿,那感情好!”张国强乐呵呵地应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等徐慎他们走到大队部,村里不少人就看出了门道,纷纷围上来打听。徐慎简单说了句“县里茶叶科看上咱的茶了”,便带着李丽丽和春妮直奔大队部——这事得赶紧跟支书李建国、村长张安民他们汇报。 大队部里,李建国正和张安民、还有几个生产队长商量着夏收的事,见徐慎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脸上还带着不同寻常的喜色,李建国放下手里的旱烟袋,问道:“咋了这是?从乡里回来了?事办得咋样?” “支书,村长,成了!成大了!”徐慎一激动,嗓门都拔高了几分,把县茶叶科如何看中野山茶,如何当场品尝,又如何定下每月收购两百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陈科长的夸奖和给出的收购价都没落下。 李建国和张安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狂喜。张安民性子急,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县里茶叶科真要咱的茶?每月两百斤?” “千真万确!”李丽丽把陈科长写的条子递了过去,“这是陈科长给的凭证,还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说下个月就安排人来取货。” 李建国接过条子,仔细看了又看,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放下条子,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小子!徐慎,你这趟没白去!咱青山村的茶,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其他几个村委干部也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这几年村里日子过得紧巴,能有这么个稳定的销路,还是跟县里的部门挂上钩,这对青山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大家静一静。”徐慎压了压手,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支书,村长,各位叔伯,县茶叶科要两百斤,这是好事,但也是个压力。眼下正是野山茶长得最好的时候,气候也合适,我觉得得抓紧时间,发动乡亲们,先把这两百斤给备出来,而且必须保证质量,不能砸了招牌。” 李建国点点头:“你说得对,质量是根本。两百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得好好合计合计。” “不止这些。”徐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明亮,“陈科长说了,咱这茶品质好,就是没名气。我琢磨着,除了供应茶叶科的,咱得多采多炒,把多余的茶叶攒起来,创建咱村自己的品牌,就叫‘青山茶’!” “品牌?”张安民愣了一下,“啥叫品牌?” “就是咱青山村的招牌!”徐慎解释道,“以后人家一提到青山茶,就知道是咱这儿产的,是好东西!这些茶,咱可以自己去乡里、县城里找销路,卖给供销社,或者托人卖给那些单位、商店。以后村里来了客人,咱也不用拿那些糙茶待客,端上咱自己的青山茶,多有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各位想想,这后山的野茶,以前都是没人要的东西,茶树都被砍了好大一片。可要是能做成青山茶,有了销路,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进项!一斤茶哪怕能赚一块钱,一百斤就是一百块,一千斤就是一千块!这对咱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长远了看,这青山茶,说不定能让咱全村人都富起来!” 一番话说得屋里众人热血沸腾,眼神里都燃起了希望的光。李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好!徐慎,你这脑子活!就按你说的办!创品牌,卖好茶!” “那咋发动乡亲们呢?”张安民问道,“采野茶虽说不费劲,但也费功夫,得让大家有劲头才行。” “我想好了。”徐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咱村统一回收,就按每斤三毛钱的价格收!” “三毛钱?”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价不低了!比去镇上卖鲜草药还划算!” “对,就是要给个实在价,让乡亲们觉得划算,才愿意去采。”徐慎说道,“采得多,赚得多,这样大家才有干劲。” 李建国点头同意:“行,就三毛钱一斤!这事就由你牵头!”他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信任,“徐慎,这事你多操心,需要啥人手、啥物件,尽管开口,村里保证全力支持你!” “请支书、村长放心!”徐慎挺直了腰板,“我保证把这事办好!” “还有炒茶的事。”徐慎继续说道,“以前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小锅小灶地炒,量少不说,味道也参差不齐。要大规模做青山茶,炒茶的手艺得统一,得保证品质。我想和春妮一起,找村里最会炒茶的人学学,把技术教给他们,然后咱们集中起来炒,保证每一批青山茶的味道都地道!” 春妮立刻点头:“我跟慎哥一起,炒茶都是慎哥教的我,我也可以教其他人炒茶。” “好!”李建国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那就这么定了!安民,你去敲钟,召集各队队长,把这事宣布下去,让大家都动起来!” “哎!”张安民应声就往外走。 很快,村口的铜钟声响起,村民们纷纷涌向大队部。当李建国把县茶叶科收购茶叶、村里要搞青山茶品牌、按三毛钱一斤回收鲜叶的消息一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真的假的?三毛钱一斤收茶叶?” “县茶叶科都要了,那肯定是好东西!” “我家后山就有一片野山茶,明天我就去采!” “现在该叫青山茶了,算我一个!我也去!” 一时间,青山村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采茶的竹篓、布袋。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后山上就布满了采茶的村民,男女老少,说说笑笑,指尖在茶树嫩芽间翻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徐慎和春妮则找到了村里会炒茶的村民,徐慎和春妮教着村民野山茶的揉捻、杀青、翻炒、晾晒的独特手法,一招一式,教的格外认真。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看着一锅锅香气四溢、外形舒展的茶叶出锅,两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村里的晒谷场上,也晾晒满了杀青后的茶叶,绿油油的一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每天收工后,村民们都会聚集到大队部,看着过秤、算钱,手里攥着用汗水换来的毛票、角票,脸上的笑容比蜜还甜。 青山村热火朝天地炒制青山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乡里。这天下午,乡办公室的王秘书又坐着桑塔纳轿车来到了青山村。 李建国等人赶紧把王秘书迎进大队部。王秘书喝了一口刚泡好的青山茶,眼睛一亮:“好茶!真香!难怪马乡长听说了,特意让我来看看。”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李支书,马乡长听说你们村的青山茶被县茶叶科看中了,还搞起了自己的品牌,非常高兴!马乡长让我转告大家,这是好事!是为咱乡争光的事!” “青山村有这么好的资源,就该好好利用起来。”王秘书继续说道,“马乡长说了,对你们青山茶的做法非常肯定,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这青山茶的牌子打响,不光要让县里知道,还要让地区知道,成为咱乡的一块金字招牌!乡里也会尽力支持你们!这下半年的评比你们村可以着重说一下青山茶的故事。” 李建国连忙道谢:“谢谢马乡长关心!谢谢王秘书!我们一定努力!” 临走时,王秘书看着墙角堆放的几袋包装好的青山茶,说道:“这茶确实不错,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样,我带个十几斤回去,让马乡长也好好尝尝咱青山村的好茶,也让乡里其他同志都见识见识。” “应该的,应该的!”李建国连忙找了个干净的布袋,装了足足十五斤上好的青山茶,递给王秘书,“王秘书,这点茶您带上,让马乡长和乡里的领导们多提提意见。”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王秘书接过茶叶,笑着说,“我回去一定把你们的干劲和青山茶的好,都跟马乡长好好汇报汇报。祝你们青山茶越做越好!” 送走王秘书,青山村的村民们更是干劲十足。阳光洒在后山的茶丛上,也洒在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上,更洒在每个人对未来的憧憬里。徐慎站在晒谷场边,看着晾晒的茶叶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茶叶的清香,那是希望的味道。他知道,青山村的好日子,就像这青山茶一样,正在慢慢酝酿、发酵,终将散发出最醇厚的芬芳。他不知道的是,马上又有一个好事要发生在他的身上。 第15章 九队队长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山村大队部旁边的空地上,暖洋洋的。这里临时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几口大铁锅支在泥灶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徐慎和春妮正穿梭在忙碌的村民中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在意。 “王婶,火再小点儿,这锅茶叶快杀青了,火大了容易焦!”徐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铁锅上方试了试温度,又拿起长柄的竹匾,示范着如何快速翻炒,让茶叶受热均匀。 春妮则在另一边指导着几个妇女揉捻茶叶:“力道要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使劲儿,把茶叶的汁水揉出来,又不能把叶片揉碎了,这样炒出来的茶才够味儿。” 自从县里茶叶科定下了每月两百斤的订单,又加上村里决定打造“青山茶”品牌,这炒茶的活儿就成了村里的头等大事。徐慎和春妮反复琢磨、把炒茶的每一个步骤——杀青、揉捻、烘焙、晾晒手把手地教给大家。 参与炒茶的村民们劲头十足,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每天收工的时候,队里会按照炒茶的数量和质量,给大家记工分,除此之外,徐慎还跟大队部申请了额外的补贴,算下来,每个人每天能拿到不少工钱,比平时下地干活划算多了。 “徐队长,春妮妹子,你们这手艺真是没的说!”一个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翻动着锅里的茶叶,一边笑着说,“这炒出来的茶,闻着就比我家以前自己炒的香多了!”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妇女接话道,“而且这工钱给得实在,我这几天挣的,比我家那口子下地半个月还多呢!多亏了慎娃想出这么个好路子!” 徐慎笑着摆摆手:“大家别客气,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茶炒得好,卖得好,咱们才能都挣钱,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是?” 春妮也笑着说:“大家仔细着点,别出岔子,这可是要送县里和自己卖的,品质得保证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徐慎!徐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丽丽快步走了过来,额头上也有些薄汗,显然是走得急了。 “丽丽姐,啥事啊?”春妮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李丽丽走到徐慎跟前,喘了口气,说道:“我爸让你去趟大队部,说是有急事找你。” “你爸?”徐慎愣了一下,李建国是村支书,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呢?他看了看眼前忙碌的景象,对春妮说道:“春妮,这里就先交给你了,照着咱们教的步骤来,让大家别慌,仔细点炒。” “放心吧,慎哥。”春妮点点头,“你快去忙吧。” 徐慎擦了擦手上的灰,又叮嘱了周围几个负责的村民几句,这才跟着李丽丽往大队部走去。 “丽丽,知道你爸找我啥事吗?”路上,徐慎忍不住问道。 李丽丽摇摇头:“不清楚,我也是刚从地里回来,就被我爸叫住,让我赶紧来找你。看他那样子,好像是好事。” 徐慎心里更加纳闷了,但也没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就到了大队部。李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见徐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起身招呼道:“徐慎来了,快坐。” “叔,您找我?”徐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地问道。 李建国给徐慎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才坐下,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欣赏:“徐慎啊,这次你搞的这个青山茶,可是给咱村露脸了!” 徐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也多亏了叔您和大队部的支持。” “你就别谦虚了。”李建国摆摆手,语气郑重了些,“昨天王秘书把你那青山茶带回去之后,马乡长尝了,非常满意,一个劲儿地夸咱青山村有眼光,有干劲,还说这青山茶大有可为,是个好项目!” 徐慎心里一动,乡长都知道了,还给予了肯定,这对青山茶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鼓舞。 李建国看着徐慎,继续说道:“徐慎啊,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也有担当的年轻人。高考落榜回来,也没消沉,一门心思地想为村里做点事,这点,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看在眼里。” 提到高考落榜,徐慎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段时间,他确实消沉了很久,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高考落榜断了他继续求学之路。回到村里,看到乡亲们依旧过着清贫的日子,才慢慢振作起来,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咱青山村穷了这么多年,就是缺像你这样有闯劲、有脑子的年轻人。”李建国的语气越发诚恳,“村里一直都注重人才培养,现在青山茶这个项目搞得这么好,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村里工作,为咱青山村多做些贡献?” “来村里工作?”徐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叔,您……您的意思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村里工作,那就是当村干部啊!这对于他这个高考落榜生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旁边的李丽丽也惊喜地看着徐慎,替他感到高兴。 李建国看着徐慎激动的样子,点点头,肯定地说道:“对,就是来村里工作。你有文化,脑子活,又肯干实事,把你放到村里的岗位上,肯定能发挥大作用。怎么样,愿意吗?” 徐慎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高考落榜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落榜后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守着几亩薄田,过着平淡的日子。但现在,李建国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能为村里做事,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不正是他一直想做的吗? “愿意!叔,我愿意!”徐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紧紧握着拳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李建国,“谢谢叔您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村里的期望,一定好好干!” 看到徐慎如此激动又坚定的样子,李建国满意地笑了:“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你能答应,我很高兴。” 李丽丽也笑着说:“徐慎,恭喜你啊!我就说我爸找你是好事吧!” 徐慎看向李丽丽,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又看向李建国:“叔,那我具体……” “别急。”李建国摆摆手,“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个村支两委的会议,跟大家商量一下,正式讨论通过才行。你先回去等着,我这就召集大家过来开会,尽快给你个答复。” “哎,好,谢谢叔!”徐慎站起身,心里激动得不行,连声道谢。 “行了,回去吧,该干啥干啥去。”李建国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别太紧张,放宽心。” 徐慎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和李丽丽一起离开了大队部。走在路上,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洋洋的,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李丽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由衷地替他高兴:“徐慎,真为你高兴。这下好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带领大家干一番事业了。” “是啊,多亏了你爸。”徐慎感慨道,“我一定得好好干,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送走李丽丽,徐慎没有立刻回炒茶的地方,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山坡坐了下来。风吹过,带来阵阵茶香,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高考落榜的失落,曾让他一度迷茫,但现在,他找到了新的方向。在村里当干部,虽然不如考上大学那样风光,但能实实在在地为家乡做事,为乡亲们谋福利,这份价值,同样让他感到自豪和满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青山村未来的景象:漫山遍野的茶树,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青山茶的名声传遍到更远的地方…… 而此时,大队部的会议室里,村支两委的成员已经到齐了。除了李建国,还有村长张安民,以及其他几位村委和生产队的队长。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说明了今天开会的主题:“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个事。最近咱们村的青山茶搞得有声有色,县里肯定了,乡里也表扬了,这都是徐慎同志带头干出来的成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徐慎这年轻人,大家都看在眼里,有文化,有想法,能吃苦,有担当,是个好苗子。咱村现在正缺这样的人才,我琢磨着,是不是能把他吸纳到村里来工作,让他能更好地发挥作用,为咱村多做贡献。”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时,村长张安民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支书,徐慎这小伙子确实不错,青山茶也搞得好,这点咱都承认。但是,村里的编制就这么多,各个岗位都有人了,现在也没什么空缺的名额啊……” 张安民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哪是什么没名额,分明是张安民一直想把他本家的侄子安排进村里工作,早就把所谓的“名额”给预留下来了。只是大家平时都不愿得罪他,所以没人点破。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好几个人都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建国看了张安民一眼,心里很清楚他的心思,但也没直接点破,只是语气坚定地说道:“安民同志,名额是人定的,事在人为。咱选拔干部,不能只看编制,要看能力,看贡献,看能不能为群众办事!徐慎为咱村做的实事,大家有目共睹,青山茶解决了咱村多少人的收入问题?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再说了,”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咱村这些年发展缓慢,年底评比老是垫底,脸上无光啊!再不想办法引进人才,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咱这落后的帽子就摘不掉了!徐慎有能力带领大家把青山茶做好,说不定还能搞出更多的名堂,让咱村脱贫致富,这样的人才,咱不重用,还等啥?” 李建国的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原本犹豫的人都抬起了头。 妇女主任顾小琴率先开口说道:“支书说得对!徐慎这孩子确实不错,有他在,青山茶肯定能越做越好。咱村是该有点新鲜血液了,我支持把他调进村部工作。” “我也支持。”另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也说道,“张村长,名额的事好商量,实在不行,先让他兼任着,关键是能把事干好。” “对,能为村里办事才是最重要的!” “徐慎这小伙子靠得住,我看行!”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都表示支持李建国的提议。 张安民见大势已去,脸色有些难看,但也不好再硬顶着,只能不情不愿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行,那我也没意见。就是……给他安排个啥职位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村里的主要职位都有人了。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让他当个文书,有的说让他协助管理副业,众说纷纭。 李建国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徐慎是九队的人,一直也在九队带头干。九队的队长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太好,早就想退了。要不,就让徐慎先担任九队的生产队长,同时也算破格进入村部,参与村里的工作和决策,以后看他的表现,再做调整和安排。这样既解决了九队的问题,也能让他更好地发挥作用,大家觉得怎么样?” 九队的老队长也连忙点头:“我看行!我这身体确实跟不上了,徐慎来当九队的队长,我一百个放心!他准能把九队带好!” 其他几人也觉得这个安排比较妥当,既给了徐慎职位,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又不会一下子打破现有的格局,比较稳妥。 “我同意!” “这个安排好!” “就这么定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张安民见大家都同意了,也只能点头:“行,就按支书说的办吧。”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就去跟徐慎说一声,让他尽快熟悉九队的工作,把担子挑起来。希望他能不负众望,带领九队,带领咱青山村,好好干,争取年底的评比,咱也能往前冲一冲!” “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当徐慎得知自己被正式任命为九队生产队长,并且成为村部的一员时,他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征程。徐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带着九队的乡亲们,带着整个青山村的乡亲们,靠着这青山茶,闯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致富路,让青山村的明天,更加美好! 第16章 分股 日头一天天往头顶上爬,青山村的绿意也愈发浓得化不开。自打徐慎正式接过九队生产队长的担子,他身上那股子劲头就像是被春雨浇过的竹笋,噌噌地往上冒。旁人见了,都说九队这下是真要变样了,徐慎这小子,是个干实事的料。 这话不假。徐慎心里揣着事儿,肩上扛着责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在队里的田埂上转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琢磨着接下来的活计。等露水稍散,他便径直往村部旁边那间被改造成炒茶室的屋子走去。 春妮总是比他到得还早,已经把灶膛的火生得旺旺的,铁锅被烧得泛着青蓝色的光。见徐慎进来,她会腼腆地笑一笑,递上一块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徐慎哥,先垫垫。” 徐慎接过窝头,也不客套,就着灶台边的凉水啃上两口,便挽起袖子加入炒茶的行列。杀青、揉捻、烘干……一道道工序,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春妮的手巧,揉捻的茶叶条索紧实匀整;徐慎的火候掌握得好,炒出来的茶叶香气纯正,带着一股子青山特有的清冽。 炒茶室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这香气霸道得很,沾在衣服上,钻进头发里,走出去老远,旁人都能闻出来:“哟,这是刚从徐慎他们那炒茶房出来的吧?” 日子就在这翻炒的声响和弥漫的茶香中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墙角、桌案下,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的青山茶,像小山一样一点点堆积起来,从最初的零星几包,到后来的半间屋子,最后几乎要把不大的炒茶室塞得满满当当。 每一包茶叶上,春妮都细心地用红墨水笔写上了日期和大致的品级。看着这一座座“茶山”,徐慎黝黑的脸上总是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亮。春妮也常常停下手里的活,望着这些成果,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心里甜滋滋的。这些茶叶,是她和徐慎哥一起,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 “春妮,你看,”徐慎指着最高的那一堆,“等这批茶交上去,咱们九队,乃至整个青山村,日子就能松快不少了。” 春妮重重地点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徐慎的身影:“嗯,徐慎哥,我信你。” 约定好的一个月期限,转眼就到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起了床,特意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的蓝布褂子。春妮也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红绳扎着。李丽丽也早早地来了,她比平时更显精神,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仔细地把门口的石板擦了又擦。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翘首以盼。太阳慢慢升高,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蝉鸣声也渐渐响亮起来,村里的炊烟升起又散去,下地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看到他们,都会笑着问一句:“等县里的人呢?” 徐慎笑着应承:“是啊,快了。” 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这是青山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青山村,能不能成,就看今天了。 一直等到晌午,日头正毒的时候,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众人眼睛一亮,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缓缓地开了过来。这在青山村可是稀罕物,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车子停在老槐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料子看着就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显得格外精神。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徐慎三人身上,尤其是看到李丽丽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请问,哪位是青山村负责茶叶事宜的徐慎同志?”小伙子的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城里人的口音。 徐慎上前一步,伸出手:“我就是徐慎。同志,你是?” “我是县茶叶科的,叫我小李就行。”小李热情地握了握徐慎的手,力度适中,“陈科长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特意安排我过来取茶叶。”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陈科长写的条子,上面有预定的茶叶数量,盖了咱们科的公章。” 徐慎连忙接过,李丽丽和春妮也凑过来看。只见那张公文纸上,用毛笔字工整地写着“今派科员李明前往青山村提取青山茶贰佰斤,望接洽。”落款是县农业局茶叶科,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公章,清清楚楚。 “没问题,没问题!”徐慎连忙点头,把条子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小李同志,辛苦你跑一趟,快,茶叶都准备好了,在村部的炒茶室呢,我这就带你去。” “好,麻烦徐慎同志了。”小李客气地说道。 徐慎引着小李上了车,在前面带路,李丽丽和春妮则跟在后面,指挥着几个闻讯赶来帮忙的年轻村民。黑色的轿车在村里慢慢穿行,引得不少孩子跟在后面跑,大人们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到了炒茶室,小李看到屋里堆积如山的茶叶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徐慎同志,你们这茶叶准备得很充分啊,看着包装也挺规范。” “都是按陈科长之前说的,尽量弄好点。”徐慎笑着解释,指挥着村民们开始搬茶叶。“来,大家搭把手,小心点,别摔了。” 二十斤一包的茶叶,一共十包,不多不少正好两百斤。村民们干劲十足,呼哧呼哧地把茶叶搬到车上,小李在一旁仔细地清点着数量,核对无误后,在带来的本子上登记签字。 装完这两百斤茶叶,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徐慎擦了擦汗,转身又从里屋拎出两大包茶叶,这两包比刚才的要小一些,包装也更精致些,用的是更好的牛皮纸,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写着“青山特级春茶”。 “小李同志,”徐慎把茶叶递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这两包,是我们一点心意。这一包,麻烦你带回给陈科长,这点茶叶,算是我们的一点感谢。” 他又指了指另一包:“这一包,是给你的。大热天的,让你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拿着尝尝鲜。” 小李看了看那两包茶叶,又看了看徐慎真诚的眼神,略一犹豫,便接了过来:“徐慎同志,这……不太好吧?”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多少拒绝的意思。 “哎,小李同志,你这就见外了。”徐慎摆摆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自家产的一点心意,陈科长那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青山村的人了。” 小李笑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这茶叶钱还是要给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钱递给徐慎,“这是这十斤茶叶的钱,按咱们之前定的价格算的。” 徐慎本想推辞,但看小李态度坚决,也就收下了:“那……多谢小李同志了。” “应该的。”小李把茶叶放进副驾驶座,和徐慎、李丽丽、春妮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科长还等着汇报呢。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好,路上慢点开!”徐慎他们连忙应着。 黑色的轿车再次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慢慢驶离了村子。围观的村民们见事情顺利,也都纷纷散去,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好了,茶叶卖出去了!”“徐慎这小子,真有本事!” 李丽丽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转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徐慎,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行啊,徐慎,现在越来越有官味了嘛,懂得给领导‘上供’了?” 徐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丽丽姐,你这说的啥话。陈科长确实帮了咱们大忙,人家不图咱们啥,咱们总得知感恩不是?小李同志跑这么远,也辛苦,一点茶叶,是人之常情。” 春妮在一旁听了,立刻帮腔道:“我觉得徐慎哥做得对!人家帮了咱们,感谢一下是应该的。”她看着徐慎的眼神,满是信任和维护。 李丽丽见状,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你们俩说得都对。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徐慎这么做是对的,人情世故,在哪都少不了。 送走了小李,徐慎把那六百块钱仔细地数了一遍,又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这是那两百斤茶叶的货款,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李丽丽和春妮说:“丽丽姐,春妮,你们先在这儿收拾一下,我去找支书一趟。” “去吧,我们知道。”李丽丽点点头。 春妮也道:“徐慎哥,路上小心。” 徐慎揣着钱,径直往支书李建国家走去。此时正是晌午,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吠和蝉鸣。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该怎么用。 李建国正在家吃饭,看到徐慎进来,连忙放下碗筷:“回来了?事情顺利不?” “顺利,李书记。”徐慎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两百斤茶叶的货款,一共六百块。” 六百块钱,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李建国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钱,对徐慎说:“徐慎啊,这钱,村里不能收。这青山茶,是你先想出来的主意,也是你一力推动的,九队的人跟着你忙活,这钱,该是你们的。” 徐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诚恳地说道:“李书记,您这么说就不对了。这事儿能成,离不开村里的支持。当初我找您说这事,您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帮着协调场地,给队里开绿灯,没有村里的支持,我徐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干不成这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这钱,不能全算我个人的,也不能全算九队的。我琢磨着,咱们得立个规矩,以后这青山茶的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李建国来了兴趣:“哦?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搞个简单的‘分股’。”徐慎说道,“这第一股,是您李书记的。您是村里的领头人,掌舵的,没有您的支持和远见,就没有这青山茶的今天,这股,您该得。” 李建国皱了皱眉:“我可没做什么……” “您听我说完。”徐慎打断他,“这第二股,是我自己的。” “第三股,给春妮。”徐慎继续说道,“炒茶是技术活,春妮心灵手巧,炒出来的茶叶品质最好,以后这炒茶的担子,主要还得靠她,这股,是她应得的。” 李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神里带着思索。 “剩下的,”徐慎语气加重了些,“就作为集体股,放在村里的账上。一来,用来给帮忙采摘、炒茶的社员们发工钱;二来,以后收购村民们采摘的鲜叶,也需要本钱;三来,若是有了盈余,还能给队里添置点农具什么的,让大家都能尝到甜头。” 他看着李建国,眼神坦荡而坚定:“李书记,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个头不算特别高大,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清澈,透着一股精明和实在。他提出的这个方案,看似简单,却很周全。没有独吞功劳,也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尤其是把春妮和集体都算进去,既公道,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这小子,不仅有干劲,还有脑子,更难得的是,不贪。 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徐慎啊,你这想法,好!考虑得很周全,也很公道。就按你说的办!这分股的事,我支持你!” 得到了李建国的同意,徐慎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知道,这“分股”的定下来,青山村的茶叶事业,才算真正迈出了坚实的一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沓崭新的钞票上,也照亮了两个男人眼中对未来的憧憬。 第17章 裕丰茶楼 炒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清醇的茶香,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慎站在堆积如山的茶叶前,伸手捻起一撮墨绿色的叶片,指尖传来干燥而略带韧性的触感,鼻尖萦绕的茶香仿佛带着山间清晨的露水气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喜悦。 这是青山村的希望,是他和春妮,还有村里不少乡亲们连日辛劳的成果。一想到和县茶叶科敲定的那笔供货,徐慎嘴角的笑意便忍不住加深了几分,但随即又微微蹙起了眉头。县茶叶科收走的量虽不少,但眼前这剩下的茶叶,依旧像座小山似的,怎么才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价值,给乡亲们多换些实实在在的收入,这是眼下最需要琢磨的事。 “春妮,”徐慎转过身,看向正在角落里细心分拣碎茶的春妮。小姑娘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连日的忙碌透着健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却依旧麻利。 春妮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汗,笑着问:“徐慎哥,啥事?” “跟你说个事,”徐慎走到她身边,语气认真,“这次青山茶的收益,我打算分你一股。” “啥?”春妮手里的竹筛“哐当”一声磕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我也有份?”她结结巴巴地问,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徐慎哥,这可不行,我就是跟着你打打下手,哪能要你的股……” “咋不行?”徐慎打断她,眼神坚定,“这些日子你没日没夜地跟着忙活,炒茶的手艺也练得越来越地道,这是你应得的。而且,以后青山茶的炒制,主要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咱们这青山茶是夏茶,这波嫩叶收上来炒完,接下来就得清闲好长一阵子。光靠茶叶还不够,我还得琢磨琢磨别的路子,看看能不能再给村里找些经济创收的营生。” 春妮听着徐慎的话,心里又暖又热,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徐慎哥,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管是炒茶,还是做别的,我都跟着你干!”至于徐慎说的其他创收路子,她虽觉得遥远,却也满心信赖。 徐慎笑了笑:“只是眼下,我还没什么太好的头绪。”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茶叶堆上,“先不想那么远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茶叶处理掉。我想去乡供销社看看,能不能跟他们谈成合作,让他们帮忙代卖一部分。” “我跟你一起去!”春妮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茶末。 两人很快忙活起来,装了五十斤普通的青山茶,又仔细挑了几斤形态饱满、香气馥郁的特级青山茶,分别装进两个结实的竹篓里。村里的张国强正好要去乡里拉货,徐慎便跟他打了招呼,搭他的拖拉机一同前往。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一路尘土。徐慎和春妮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紧紧护着竹篓,风里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乡镇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乡里,张国强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徐慎对春妮说:“春妮,你还是像上次那样,在旁边找个地方摆个小摊,先试试零散的销路。我去供销社问问,谈完了就来找你。” “嗯!”春妮点点头,从竹篓里取出一小部分茶叶,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茶叶摊开。 徐慎则拎着一小包普通青山茶和一小包特级青山茶,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了乡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空气中混杂着肥皂、布匹和糖果的气味。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她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与周围朴素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姐,您好,”徐慎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你们这儿帮忙代卖茶叶吗?” 那大姐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地上,她不满地抬眼瞪了徐慎一下,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小毛孩,我们这是供销社,只卖东西,不收东西!” 徐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耐着性子说:“大姐,我们这是自己村炒的茶叶,味道很好的,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呢。” 听到“县里都有人买”,那大姐脸上的不耐烦稍稍褪去了些,她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徐慎几眼,嘴角撇了撇:“哦?那你这茶叶打算怎么卖?让供销社代卖,准备分给我们几成利啊?” 徐慎心里一喜,连忙说道:“我们这正常的青山茶,市场价是三块钱一斤,要是供销社愿意代卖,我们两块八一斤给您。还有这种特级的青山茶,市场价三块五,我们三块二给您。您看这样成吗?”他一边说,一边就想打开手里的茶叶包让对方看看品相。 谁知那大姐听完价格,突然“呵”地笑了一声,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小伙子,先不说你这茶叶卖这么贵,我们供销社能不能卖得出去,就说这分成,也着实少了点吧?我们供销社费时费力地给你卖这野山茶,图啥呀?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我们这不收。” 徐慎没想到会碰这么个硬钉子,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对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拎起还没打开的茶叶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他低着头,慢慢朝着春妮摆摊的地方走去,远远就看见春妮正踮着脚朝他这边张望,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还一个劲地朝他挥手。 “徐慎哥!你快来!你快来!”春妮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正要去找你呢,这位老板要买咱们的茶!”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刚才的沮丧瞬间被扫去了大半,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问道:“春妮,咋回事?” 春妮指着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激动地说:“徐慎哥,这是咱们乡里最大的茶楼,裕丰茶楼的老板!刚才店里有个员工路过,尝了尝咱们的青山茶,觉得好喝就推荐给了老板,老板就特意过来了,说要买我们的茶叶!” 徐慎这才仔细打量起身边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明亮而锐利,看起来精明干练,浑身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只见那中年人手里正捻着几片青山茶的叶片,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又仔细看了看茶叶的色泽和形态,不住地点头称赞:“这茶不错,色泽鲜润,香气高扬,冲泡开来精气神十足,好茶,真是好茶呀!” 他抬眼看向徐慎,笑容更显真诚:“小伙子,我是裕丰茶楼的老板,姓戴。我确实想买你们的茶,你们要是有兴趣,不妨到我茶楼里坐坐,咱们仔细详谈一下如何?” 徐慎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待。他连忙伸出手,紧紧握住戴老板的手:“戴老板,您好您好!我叫徐慎,这是春妮。能跟您合作,我们求之不得!” 春妮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徐慎刚才在供销社碰壁的沮丧,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徐慎看着眼前的戴老板,又看了看春妮兴奋的脸庞,只觉得这趟乡里没白来,或许,这就是青山茶真正走出去的机会。 第18章 合同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裕丰茶楼的木质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裕丰”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徐慎领着春妮,跟在戴老板身后,刚一跨过那道雕花门槛,两人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哪里像是寻常茶楼,分明是座雅致的古董陈列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还夹杂着一丝陈旧木料与墨香的混合气息。脚下是打磨得光亮的红木地板,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两侧的博古架顶天立地,一格格整齐排列着,里面并非寻常茶楼的茶具样品,而是各式各样的古玩——有釉色莹润的青瓷瓶,瓶身上绘着远山近水;有包浆浑厚的铜炉,样式古朴,仿佛曾在无数个寒夜里温暖过古人的手;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字画,有的笔触豪放,泼墨如山水倾泻,有的则细致入微,蝇头小楷工整秀丽,每一幅都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 春妮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什么。她偷偷拉了拉徐慎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又难掩兴奋:“徐慎哥,这地方……可真好看。” 徐慎也在细细打量。他虽出身山村,却也在书里见过些世面的描述,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何为“雅”。这裕丰茶楼的布置,处处透着主人的匠心与财力,绝非一般商户可比。 戴老板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抚了抚颔下的山羊须:“让二位见笑了。这裕丰茶楼开了有些年头,来的多是附近镇上有些头脸的人物,或是喜好风雅的先生们。品茗论道,总得有个配得上的环境不是?” 他说着,对旁边一个穿着青布短褂、手脚麻利的伙计吩咐道:“小柱子,先领着徐老弟和这位姑娘上二楼雅间歇脚,泡一壶今年的雨前龙井来,再备几碟咱们这儿的招牌点心。我去取点东西,随后就到。” “好嘞,戴老板!”那名叫小柱子的伙计应了一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对着徐慎和春妮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楼上请。” 顺着雕花木楼梯拾级而上,二楼的光线稍暗些,却更显幽静。走廊两侧同样挂着字画,尽头处便是一间雅间,门是推拉式的梨花木门,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小柱子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的房间,一张梨花木八仙桌,四把配套的椅子,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小的美人靠,窗外能瞥见后院的几竿翠竹。 “二位请坐。”小柱子引着他们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沏好了茶,翠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弥漫开来。随后他端上几碟点心,有精致的梅花酥,有入口即化的云片糕,还有裹着芝麻的小麻花,样样都做得小巧玲珑,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您二位慢用,有事随时喊我。”小柱子客气地说了一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春妮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她看看桌上的点心,又看看徐慎,眼神里带着询问。徐慎被她那副馋样逗笑了,拿起一块梅花酥递过去:“想吃就吃,戴老板既然请了,不用客气。” “嗯!”春妮用力点头,接过梅花酥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那酥饼入口香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口感酥脆,一嚼就化。她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徐慎哥,这……这点心好好吃!比咱们村里集上卖的桃酥还好吃!” 徐慎笑着摇摇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泛着淡淡的黄绿色,他浅啜一口,细细品味。茶香清幽,滋味醇和,确实是好茶,看得出戴老板在待客之道上颇为用心。但他心里却有杆秤,这龙井虽好,比起青山村那带着山野灵气的青山茶,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独特的韵味,更别提他手里还藏着的那批特级青山茶了,那滋味,才真正是人间绝品。 春妮自顾自地吃着点心,时不时拿起徐慎倒好的茶喝一口,小脸上满是满足。徐慎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盘算着戴老板找他们来的真正目的。买茶是肯定的,但看这阵仗,恐怕不止于此。 果然,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戴老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 “让徐老弟和这位姑娘久等了。”戴老板笑着坐下,将信封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看向徐慎,语气比刚才在楼下时多了几分郑重,“徐老弟,不介意老哥我这么称呼你吧?” “戴老板客气了,叫我徐慎就行。”徐慎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地回应。 戴老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请二位来,一是之前尝了徐老弟带来的青山茶,确实是好茶,想从你这儿多进些货;二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慎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二是我想跟徐老弟做笔更大的生意——我想收购你们的青山茶。” 春妮正拿着一块小麻花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徐慎。 徐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戴老板的意思是?” “顾名思义。”戴老板打开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几张纸推到徐慎面前,“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你们一笔足够丰厚的钱,买断这青山茶的炒制方法,包括所有的工艺细节。同时,从今往后,你们就不能再向任何人出售这种茶,这青山茶,就只能由我们裕丰茶楼独家售卖。你看怎么样?” 他语气笃定,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对徐慎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毕竟,对于一个山村出来的年轻人,一笔“足够丰厚的钱”,或许就能彻底改变生活。 春妮听得有些发懵,但也隐约觉得这条件不太对劲儿,她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担忧。 徐慎拿起那几张纸,并没有细看上面的条款,只是目光平静地抬起来,直视着戴老板的眼睛。戴老板的眼神精明而锐利,带着商人特有的算计。 徐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戴老板,实不相瞒,白湖乡这一带,像裕丰茶楼这样的字号,据我所知,并非独一家吧?” 戴老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明白徐慎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头道:“确实,做茶楼生意的不少,但裕丰的招牌,在这一带还是响当当的。” “那是自然。”徐慎微微一笑,“每家茶楼能立足,都有自己的特色,裕丰茶楼的环境、服务,还有戴老板的经营之道,都让人佩服。方才我也尝了戴老板这里的招牌龙井,确实是好茶。”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但要说起来,比起我们青山村的青山茶,恐怕还是差了一截。而且戴老板有所不知,我们手里的青山茶,还有更好的品级,便是特级青山茶,那滋味,更是一绝。” 戴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徐慎不是信口开河,那天他尝过的青山茶,确实有惊艳之处,否则也不会动了买断的心思。 徐慎继续说道:“这青山茶,是我们青山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是村里人的指望,往后更是要打造成青山村的招牌。所以,这茶的根,在我们那儿,这炒制的法子,是祖宗的智慧,不能卖,也万万卖不得。”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戴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有些不悦:“徐老弟这是……不愿意给老哥这个面子?” “戴老板言重了。”徐慎摇头,“我不是不给面子,是这事儿确实办不到。但戴老板有诚意合作,我心里是清楚的。既然戴老板看好青山茶,我也觉得裕丰茶楼是个好去处,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合作?” 戴老板抬眉:“哦?徐老弟有什么想法?” 徐慎身体微微前倾,说道:“我的想法是,在这白湖乡里,我们青山村的青山茶,只供给裕丰茶楼一家。也就是说,往后乡里人想喝到正宗的青山茶,只能到裕丰茶楼来。” 戴老板眼睛微微一眯,示意他继续说。 “作为回报,”徐慎看着他,清晰地报出了条件,“裕丰茶楼每年给我们青山村两千块钱的代理费。有了这笔钱,我们能更好地打理茶园,保证茶叶的品质和供应。而裕丰茶楼,能得到青山茶的独家供应权,多了一个别家没有的招牌。戴老板觉得,这个生意如何?”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戴老板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 买断自然是最好的,一劳永逸,还能杜绝后患。但徐慎的话也有道理,青山茶的根在青山村,就算买断了方法,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研究出别的好茶?而且两千块钱的代理费,听起来不少,但比起买断所需的费用,简直是九牛一毛。更重要的是,独家供应权,意味着裕丰茶楼能凭借这青山茶,吸引更多的客人,甚至压过其他同行一头,这带来的长远利益,恐怕远不止两千块。 他抬眼看向徐慎,这年轻人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原则,又懂得变通,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片刻后,戴老板放下茶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而且比之前更加真切:“徐老弟年纪轻轻,倒是有魄力,也有头脑。这个法子,我看行!”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徐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伸手与戴老板有力地握了一下:“合作愉快,戴老板!” 春妮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两人握手言和,脸上都带着笑,便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又拿起一块点心,吃得更香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竹隙洒进来,落在桌上的茶盏和那几张尚未签署的纸上,仿佛为这份刚刚达成的合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第19章 防汛 第十九章 防汛 坐着张国强的拖拉机往村里赶,春妮和徐慎坐在拖拉机后面的拖斗里,春妮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甜糯的香气混着山间清润的空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徐慎哥,这糕点可好吃了,戴老板真是大方。”春妮含着糕点,声音有点含糊,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不过话说回来,徐慎哥,你学坏了哦。” 徐慎正在看着和戴老板写的合同看有没有纰漏,闻言回头看了春妮一眼:“我怎么学坏了?” “你撒谎呀!”春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促狭,“你跟戴老板说,那青山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得按老规矩来。可我明明知道,那独特的炒茶法子,都是你没日没夜琢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无比佩服:“不过徐慎哥,我是真服你。五万块啊!戴老板说的时候,我腿都快软了,那得是多大一堆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摞在一起的样子。你居然说拒就拒了。” 徐慎闻言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春妮,我当时脑子也懵了一下。五万块,对咱们青山村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可你想啊,青山茶要是真能打响名气,长远做下去,一年、两年、十年……那价值,可不是这五万块能比的。咱们得把眼光放远点。” 春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糕点:“嗯,你说的对。徐慎哥你想的远。反正我听你的。”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青山村。徐慎没先回家,直接带着春妮去了村部。支书李建国和村长张安民正在屋里合计着夏收的事,见两人进来,连忙招呼坐下。 “小徐,春妮,你们从镇上回来了?事情办得咋样?”李建国递过两杯粗瓷茶。 徐慎把裕丰茶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讲了长期供货的协议,还有每年两千块的代理费。“……戴老板那边保证,只要咱们的茶叶品质稳定,这合作就能一直续下去。我想着,这比一次性卖断强,能给村里留个长期的进项。” 李建国和张安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欣喜。张安民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才多久?一个月不到吧?你就给青山茶找了这么个好出路!这两千块,顶得上咱们村以前大半年的集体收入了!” 李建国也连连点头,看着徐慎的眼神里满是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小徐啊,你这脑子是真灵光,不光能想,还能踏踏实实干成事儿。我看呐,你这本事,将来肯定不是咱们这小小的青山村能留得住的。” 徐慎连忙摆手:“李书记,张村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能为村里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村被连绵的阴雨笼罩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村子都裹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徐慎和春妮也没闲着,几乎天天泡在炒茶室里,趁着这功夫,把之前采的茶叶仔细炒制、分拣、包装好,等着天晴了给裕丰茶楼送第一批货。 春妮的手巧,学东西也快,现在炒茶的手艺已经有模有样,只是火候的拿捏上还稍逊徐慎一筹。徐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炒茶室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柴火的暖意,倒也冲淡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 好不容易,天终于放晴了。太阳懒洋洋地爬出来,把积攒了几天的光和热一股脑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庄稼经过雨水的滋润,也显得愈发青翠。徐慎和春妮瞅着这好天气,赶紧背上竹篓,打算去青山坳采些新茶。 青山坳里的茶树经过雨水冲刷,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人手脚麻利地采摘着嫩芽,不多时就采满了一背筐。找了块向阳的山坡坐下休息,春妮拿出水壶递给他:“徐慎哥,这天可真热,晒得人都快化了。” 徐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脚下的土地上。他伸出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怎么了,徐慎哥?”春妮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徐慎把手里的土松开,站起身,又走到不远处,扒开表面一层干燥的浮土,底下的泥土依旧带着黏湿的潮气。他直起身,望着远处天际线那几缕看似无害的白云,沉声道:“春妮,不对劲。这雨,怕是还没下完,而且……可能还要下大雨。” “啊?”春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还有那湛蓝的天空,“徐慎哥,你没看错吧?这天这么晴,太阳这么毒,怎么可能下雨?再说,都下了那么多天了,该停了呀。” “我没骗你。”徐慎的语气很肯定,指着脚下的土地,“你看这土,表面看着干了,底下还很湿,而且湿度不正常,带着一股闷劲儿。这不是久晴的样子。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种天气之后,很容易出现强对流天气,下大暴雨。” 春妮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看徐慎说得这么认真,脸色又那么凝重,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她知道徐慎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那怎么办?” “得赶紧回去告诉村里人!”徐慎一把背起装满茶叶的竹篓,“必须马上准备,一是抢收夏粮,能收多少收多少;二是赶紧组织人加固小西河的堤坝,那堤坝年久失修,真下大暴雨,怕是顶不住,到时候淹了庄稼事小,冲了村子就麻烦了!”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往村里赶。一进村子,就直奔村部。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原来是村里正在开生产队长会议,商量着夏收的保障工作。 徐慎也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纷纷扭头看来。 “李书记,张村长!”徐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我有急事要说!” 李建国见是徐慎,示意他先说:“小徐?怎么了这是?这么急火火的。” “李书记,根据我的观察,最近几天很可能还要下大暴雨!”徐慎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生产队长,“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提前抢收夏粮,能多收一点是一点;另一方面,赶紧组织人力物力,加固小西河的堤坝,做好防汛的准备!” 他的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即就炸开了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生产队长,姓李,在村里干了几十年,辈分也高,他皱着眉头,率先开口了:“小徐,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离谱了?”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老话都说‘久雨必晴’,前段时间连着下了那么多天,这刚晴了两天,太阳这么足,怎么可能马上又下大暴雨?再者说了,地里的麦子、玉米,都还没完全熟透呢,现在抢收,那得减产多少?收下来的粮食潮乎乎的,也不好储存,卖价也得受影响。这损失谁来担?” 另一位中年队长也附和道:“是啊,李伯说得对。现在抢收,确实不是时候。” 李建国沉吟着点了点头,看向徐慎:“小徐啊,老李他们说的也是实际情况。现在抢收,对粮食产量影响太大,村民们怕是也不乐意。而且这防汛……”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防汛工作不是小事,没有上面的指示和统一安排,咱们自己贸然搞大规模加固,一是人手不好组织,二是物资也跟不上,万一最后没下那么大雨,岂不是白费功夫?到时候村民们也会有意见的。” 徐慎急道:“李书记,不能等!这不是白费功夫的事!我是看这地里的土,还有这天气的变化,结合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气象知识判断的。书上说,连续阴雨之后突然放晴,气温快速升高,地表水汽大量蒸发,很容易形成强降雨,而且这种雨往往来得猛,下得大!” “书本上的知识?”刚才那位李姓老队长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徐啊,不是我说你,你年轻,读过书,有文化,这是好事。可这种地看天吃饭的事儿,书本上写的不一定都对。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地,活了大半辈子,啥天气没见过?这雨下不下得来,我们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小徐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几位老队长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显然都不认同徐慎的判断。 徐慎看着他们,心里又急又无奈。他知道这些老队长都是为了村子好,他们的经验也确实宝贵,但这次,他有强烈的预感,那场大雨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把书本上那些关于气象云图、气压变化的知识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可看着老人们那带着固有经验的眼神,看着李书记脸上的犹豫,他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沉甸甸的。 春妮站在徐慎身后,紧紧攥着衣角,她相信徐慎,但看着满屋子反对的声音,也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蝉鸣声声,似乎在嘲笑着这场关于“暴雨”的争论。可徐慎的心,却像被那块潮湿的泥土紧紧攥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说服大家,恐怕没那么容易。但他不能放弃,因为他知道,那潜藏的危险,可能正一步步向青山村逼近。 第20章 暴雨 毒辣的日头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地钉在天上,烤得地面蒸腾起一股股热浪,连空气都仿佛被扭曲了。徐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家。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此刻却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微微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额角和下颌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院子里的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喘气,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连吠叫的力气都欠奉。徐慎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往堂屋走,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在青石板地上踏出坑来。 “慎娃?这是咋了?”正在屋檐下编竹篮的二叔徐双贵最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徐双贵手里的篾条刚穿过去一半,见徐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了上去。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担忧。 紧随其后,二婶王桂兰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和好的面。“是啊,慎娃,脸拉得老长,跟谁怄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试图吹散徐慎周身的阴霾。 徐慎停下脚步,在门槛边的条凳上重重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叔,婶,我去村部找了支书,又去了九队几家叔伯家,跟他们说,我看这天气不对劲,怕是要下大暴雨,得赶紧抢收庄稼。”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低了:“可他们……他们都不信。支书说我是年轻人瞎咋呼,老一辈的叔伯们也说我毛还没长齐,懂个啥农时,还说这大晴天的,下暴雨是天方夜谭。我跟他们争了几句,可没人听我的……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明明心里头慌得厉害,却啥也做不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一头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困兽。 徐双贵听完,眉头先是紧紧皱起,手指在粗糙的下巴上摩挲了几下,随即重重一拍徐慎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慎娃子,你先别着急,也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碾盘一样扎实,“村里人不信,那是他们没见识过你的心思细。二叔信你!你打小就比旁人敏锐,看天看地都有一套。” 他站起身,往院门外望了望那依旧毒辣的太阳,语气斩钉截铁:“管不了别人,咱先把自家的事办妥当!桂兰,别和面了,拿家伙什,咱去地里抢收!” “哎!好嘞!”王桂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柴房跑,“我这就去拿镰刀、麻袋!” 徐双贵又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鼓励:“咱先做给村里人看。他们要是问起,二叔替你说。你二叔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能劝动一个是一个,劝不动,咱先把自家的粮食保住了,心里也踏实。” 徐慎猛地抬起头,看着二叔黝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搬开了一角,暖流涌了上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二叔,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干就干。三人很快就扛着镰刀、背着空麻袋出了门。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路烫得能烙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他们却顾不上这些,径直往自家的几亩麦地和玉米地走去。 一到地头,徐双贵和徐慎就抡起镰刀,“唰唰”地割了起来。金黄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在他们手下应声倒下。王桂兰则在一旁麻利地捆扎、装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们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路过村民的注意。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闲聊的老汉和妇女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了几句,就有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双贵!你这是咋了?老糊涂啦?” 喊话的是村东头的李老五,手里摇着个破蒲扇,语气里满是戏谑,“离正经夏收还有小半个月呢,这时候割庄稼,是不想要今年的收成了?这麦子还能再灌浆,玉米也还能再饱满些,你这是败家子行径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双贵,这大太阳的,你这是图啥?” 徐双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我家慎娃说了,这几天怕是要下大雨,而且是能淹了庄稼的那种。提前收了,保险!” “慎娃?徐慎?”李老五嗤笑一声,“他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你也信?这天,晴得连云彩都没有,下大雨?双贵,我看你是被日头晒晕了头!” 徐双贵脸上不见怒色,只是平静地说:“自家的娃,我不信还信谁?他心里有数。”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提高了音量,“我也不勉强大家伙儿,信得过我徐双贵,信得过我家慎娃的,就赶紧回家准备准备,抢收一点是一点。真等雨下来,悔就晚了!”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不以为然的笑声和连连摇头。 “双贵这是老了,信一个小娃娃的话。” “就是,这晴空万里的,下哪门子的大雨?徐家这是集体犯糊涂了吧?” “估摸着是今年想早点清闲,不管收成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飘过来,钻进徐慎的耳朵里。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声音全憋了回去,只是手里的镰刀挥得更快了,刀刃划过麦秆的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徐慎抬头一看,是春妮。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通红,眼睛更是红得像兔子,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显然是刚哭过。 “徐慎哥……”春妮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说你预感要下大雨,让他们赶紧收庄稼……可他们……他们不光不信,还说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中留,净帮着外人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却倔强地忍住了,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跟他们吵了几句,就跑出来了。徐慎哥,我来帮你们!他们不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你不是瞎说话的人!” 看着春妮那双写满信任和倔强的眼睛,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辛苦你了”,却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谢谢你,春妮。” 王桂兰在一旁看得心疼,拉了春妮一把:“好孩子,快歇歇,看这一头汗。” 春妮却摇摇头,从地上拿起一个空麻袋:“婶,我不累,赶紧干活吧。” 于是,四个人,两老两少,就在这毒辣的日头下,在村民们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埋头苦干起来。镰刀挥舞的声音、麦穗落地的声音、装袋时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田野上最执拗的乐章。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渐渐缩短,最后隐没在暮色里。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虫鸣,他们才终于把几亩地的麦子和玉米都抢收完毕。 恰好这时,张国强开着他那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路过,看到这情形,二话不说就停下帮忙。“双贵叔,徐慎,这是咋了?收这么急?” “国强,谢了!”徐双贵喘着气,“慎娃说要下大雨,先把粮食拉回去再说。” 张国强虽然也有些疑惑,但看他们累得够呛,也没多问,帮着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搬上拖拉机。“成,我帮你们拉回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载着满车的粮食和疲惫的人们,颠簸着回了村。 到了徐家院子,卸完粮食,徐慎看着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春妮,心里过意不去,真诚地挽留:“春妮,忙活一天了,肯定饿坏了。别走了,留下来吃了晚饭再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春妮确实饿坏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哎,好!春妮等着,婶这就去给你做!”王桂兰一看春妮答应了,高兴得不行,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她手脚麻利,很快,几大碗香气扑鼻的油泼面就端了上来。红亮的辣子,喷香的葱花,筋道的面条,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看得人食指大动。 “快吃快吃,趁热!”王桂兰端着一碗面递给春妮,“多吃点,看这孩子累的。” 春妮确实饿极了,也顾不上害羞,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吃得香甜。徐慎和徐双贵也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着,一时间,只有吃面的声音和满足的喟叹。 吃完晚饭,歇了口气,徐慎拿起墙角的手电筒:“春妮,我送你回去。” 春妮点了点头,跟二婶道了谢,跟着徐慎走出了院子。 夜里的乡村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和虫鸣。手电筒的光柱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晃动,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晚风习习,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散了些许疲惫。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快到春妮家附近时,春妮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光,看着徐慎的侧脸,小声地问:“徐慎哥,你上次跟我说,你现在一事无成,还不能谈感情上的事情……”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那……那啥样才不叫一事无成呀?”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徐慎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是啊,什么样才叫不一事无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赚了很多钱?是干出了一番大事业?还是……他看着春妮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他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春妮!春妮!你在哪儿?” 是春妮爸妈的声音。 两人赶紧迎上去,只见春妮的爸妈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他们,才算松了口气。 “你这死丫头!”春妮爸带着点怒气,又有点后怕,“在家骂了你几句,就跑出去了,这么晚了也不回家,想急死我们是不是?” “叔,婶。”徐慎连忙上前解释,“春妮今天一天都在帮我们家抢收庄稼,累坏了,刚在我家吃了晚饭,我正送她回来呢。” 春妮妈一看这情形,先是瞪了春妮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了笑意,目光在徐慎和春妮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哦?这么说,我这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今天是给老徐家当劳力去了?看来,这闺女是快要给老徐家养咯?” 这话一出,徐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一样,连耳根都热了。春妮更是羞得不行,脸颊红扑扑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嗔怪地叫了一声:“妈!” 春妮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春妮转向徐慎,声音细若蚊蚋:“徐慎哥,那我跟爸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徐慎讷讷地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自己的小屋,徐慎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春妮的影子,她红着眼眶说“我信你”的样子,她埋头干活时认真的样子,她被她妈调侃时害羞的样子……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猛地在头顶响起,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紧接着,狂风骤起,“呜呜”地呼啸着,像无数头野兽在嘶吼,疯狂地抽打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徐慎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看到外面的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像是要被连根拔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潮湿感。 他知道,来了。 暴雨,就要下下来了。 第21章 决堤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起初是零星的噼啪声,转眼间就变成了密集的鼓点,最后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仿佛天空破了个大洞,倾盆的水流毫无征兆地砸向大地。狂风裹挟着雨水,在院墙上撞出沉闷的轰鸣,院角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风雨里疯狂抽打着空气,像是在发出绝望的嘶吼。 徐慎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已经连成一片的雨帘,眉头紧锁,徐慎迅速回屋翻出那件军绿色的旧雨衣,橡胶雨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系带时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知道这场雨绝不是寻常的阵雨,小西河的河堤去年冬天才简单修补过,经不住这么折腾。 刚系好雨衣领口的扣子,院门外就传来了手电筒光柱晃动的光晕,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小徐,在家吗?” 徐慎拉开门,就见村长张安民佝偻着身子站在雨里,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歪斜地照在脚边的水洼里,泛着细碎的光。他那件深蓝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张叔,进来避避雨?”徐慎侧身让他。 “不了不了,”张安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来回扫着,像是在躲避什么,“李支书……李建国支书让我来叫你,说召集了大伙儿去村部开会,都到得差不多了。” 他说话时头始终低着,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可那股子不自在却像雨雾一样弥漫开来。徐慎心里明镜似的——上午自己提醒要下雨时,张安民也是笑着摇头的,此刻这副模样,多半是想起了上午的事,脸上挂不住。 “嗯,知道了。”徐慎没提上午的事,只是顺手拿起门边的铁锹靠在肩上,“那我们赶紧去吧,别让李支书他们等急了。” 张安民像是松了口气,闷声应了句“哎”,转身往院外走。两人并肩走在雨里,雨衣摩擦着发出窸窣的声响,脚下的泥路早已变成了烂泥潭,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鞋,再拔出来时带着厚重的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劈开一道昏黄的光带,照亮了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也照亮了路边歪歪斜斜的玉米秆,叶子被打得贴在茎秆上,蔫头耷脑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雨……真邪门。”张安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往年这个时候,最多下点雷阵雨,哪有这么下的……” “是来得急了点。”徐慎应着,目光却投向远处漆黑的田野。雨太大了,连空气都像是被泡透了,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湿冷的凉意。他能想象到小西河此刻的样子,那原本温顺的河水,现在怕是已经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到村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昏黄的灯泡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照见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李建国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烟卷在指间明明灭灭,烟灰被风吹得粘在雨衣上。几个生产队长蹲在台阶边,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就能溅起一片泥水。见徐慎和张安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小徐来了。”李建国掐灭烟卷,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徐慎腾出块地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上午……上午你说要下大雨,是我们大意了。总觉得老黄历准,没把你的话往心里去,现在这雨下成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还算挺直的腰杆像是被这场雨压弯了,一瞬间显出几分苍老来:“你是读书人,见识比我们广。你说说,这雨能下多久?我们现在该咋安排?再这么下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要遭殃。” 旁边的几个生产队长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是啊小徐,你给拿个主意。我刚才从河边过来,那水涨得邪乎,再这么涨下去,河堤怕是撑不住。” 徐慎的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的脸,李建国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张安民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雨衣的带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村里一年的收成。 “李支书,各位叔伯,”徐慎的声音很稳,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现在说啥都晚了,懊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组织村里的精壮劳力,现在就去小西河加固堤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小西河的河堤本来就不算结实,前段时间连着下了几天小雨,水位已经涨了不少。这场暴雨来得猛,水位肯定还在往上蹿。要是堤坝真冲垮了,下游那几百亩麦田、玉米地,今年就全完了。”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那几百亩地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指望它缴公粮、换口粮,要是真没了收成,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李建国猛地直起腰,眼里的疲惫被一股狠劲取代:“小徐说得对!张安民,你现在就挨家挨户去敲锣,让家里有劳力的都出来,带上麻袋、铁锹,到小西河集合!告诉大伙儿,今晚谁也别惜力,保住河堤就是保住咱们的饭碗!” “哎!”张安民应声就往外冲,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小徐,”李建国又转向徐慎,语气恳切,“你就带着几个队长先去河边看看情况,哪儿最险就先做个记号,等大部队到了好集中力气加固。我随后就到。” “好。”徐慎应下,转身跟几个队长往外走。铁锹在泥地里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几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被浓重的雨幕吞没。 往小西河去的路格外难走,脚下的泥地像是被化开的糖稀,每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雨水顺着雨衣的领口往里灌,冰凉的水流顺着脖颈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里面的衣服。徐慎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始终照着前方的河道,越靠近河边,风声就越响,隐约能听见河水奔腾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挣扎。 “来了来了!生产一队的王队长忽然喊了一声,指着前方。 徐慎抬眼望去,只见原本窄窄的河面此刻已经拓宽了近一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杂草,正疯狂地冲击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巨响。河堤上的泥土被泡得发胀,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浑浊的泥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渗,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情况不妙啊。”一个年长的队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土都泡透了,不结实了。” 徐慎沿着河堤往前走,脚步飞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段堤坝,时而停下用铁锹戳戳泥土,时而俯身查看水边的冲刷痕迹。“各位叔伯,”他回头喊道,“大家分开走,沿着河堤排查!看到有低洼的地方、或者有裂缝渗水的地方,就先用铁锹做个标记,咱们先把最危险的地方盯住!” “好!”几个人立刻散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分散开来,像是几颗微弱的星子,在与狂暴的风雨对抗。 徐慎走到一处拐角,这里的河堤比别处矮了一截,河水已经漫过了堤岸的下半部,黄色的浪花一次次拍上来,溅起半人高的水墙,堤上的草皮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他用铁锹往泥土里插,轻易就陷进去半尺多深,拔出来时还带着浑浊的泥水。 “这里得重点加固!”徐慎喊了一声,正想做个记号,就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小徐!我们来了!”是李建国的声音。 徐慎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河岸涌来,手里的铁锹、麻袋在灯光下闪着零星的光。张安民跑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都跟上!快点!李支书说了,保住河堤才有饭吃!” 李建国快步走到徐慎身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问:“怎么样?哪儿最要紧?” “这儿,还有前面那几处拐角。”徐慎指着刚才排查出的几个点,“水位涨得太快,泥土已经泡软了,得赶紧用麻袋填土压上去。” “好!”李建国转身面向村民,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听着!今年这收成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晚了!河堤要是破了,下游的庄稼就全完了,咱们全家老小冬天都得喝西北风!” 他举起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一跺:“男人们跟我上!用麻袋装满土,往渗水的地方堆!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负责运土!今晚谁也别偷懒,咱们跟老天爷争口气!” “争口气!”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响应。男人们脱下湿透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褂子,扛起铁锹就往旁边的田里跑——那里的土相对干燥些,能更快装满麻袋。女人们则两人一组,抬着空麻袋跟在后面,脚步在泥地里踉跄着,却没人叫苦。 一时间,河岸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铁锹挖土的撞击声、麻袋被拖拽的摩擦声。昏黄的手电筒光在人群中流动,照亮了一张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也照亮了他们眼里的韧劲。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泥里,立刻就有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人说话,只是互相递个眼神,又埋头接着干活。 徐慎也加入了扛麻袋的队伍,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上,勒得锁骨生疼,可他不敢停。每一趟往返,他都要仔细查看河堤的变化,那不断上涨的水位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丝毫不敢松懈。他看着村民们用身体对抗着汹涌的河水,看着他们把一袋袋泥土堆在堤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人类一直在改造自然,从刀耕火种到修堤筑坝,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天灾,哪怕力量微薄,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李支书!张村长!”一个急促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徐慎抬头,看见妇女主任顾小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她的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建国正指挥着几个人把麻袋堆成一道墙,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小顾,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从西边过来,”顾小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听……听那边说,上游的几个村子也没料到下这么大雨,他们那边的河堤……刚才决堤了!水正往下冲呢!” “什么?!”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安民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上游决堤了?那……那咱们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空炸了个惊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段还没来得及加固的河堤,在汹涌的河水冲击下,先是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整块堤岸就像被巨人掰断的饼干,猛地向内塌陷! 浑浊的河水瞬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向堤外的田野冲去。那水势太过迅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转眼间就漫过了低矮的田埂,将成片的玉米秆连根拔起,卷入洪流之中。 “堤塌了……”有人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风雨的咆哮和洪水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冻结的沉默。有人瘫坐在泥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麻袋;有人望着那道不断扩大的缺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建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一棵小树才没摔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滔天的洪水。浑浊的水流在他眼前翻滚、咆哮,像是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他想起了上午村民们不以为然的笑脸,想起了刚才大家热火朝天筑堤的身影,想起了李建国鬓角的白发,想起了张安民愧疚的低头……所有的画面都在洪水中碎成了泡影。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眼前肆虐。人类改造自然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这汹涌的洪水,究竟是自然的暴怒,还是对人类傲慢的惩罚?他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随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浸透了四肢百骸。 夜色更深了,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浑浊与黑暗里。 第22章 抗洪小组 浑浊的洪水还在疯狂地从溃口涌出,裹挟着泥沙、断木和被冲倒的庄稼,在田野里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向着更低洼的地方漫延。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冰冷的雨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重的寒意。 河堤上,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个呆立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黄汤,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绝望。有人蹲在泥地里,双手插进湿透的泥土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望着自家被淹的田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狂风卷着雨丝,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也吹散了刚才喊出的号子声,只剩下洪水奔腾的咆哮,在天地间回荡。 李建国站在堤边,手里的铁锹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沾满泥浆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那不断扩大的溃口,浑浊的河水在他眼前翻滚,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肆无忌惮地践踏着他们辛苦耕耘的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疲惫。 “都散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天太晚了,雨又大,留在这里也没用。大家先回去,照顾好家里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别出什么意外。” 村民们没有立刻动,还是望着那片洪水,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回去吧!”李建国提高了些音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我的,先回去!后续的事,我们村干部商量着办,明天再给大家个说法!” 张安民也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着喊道:“大伙儿都听支书的,先回家!家里的老人孩子还等着呢!注意安全!有啥情况,明天一早到村部来集合!” 妇女主任顾小琴也帮着劝说那些情绪激动的村民,扶着几个几乎要瘫倒的老人,慢慢往回走。人群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循的指令,开始三三两两地挪动脚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河堤上很快就只剩下村干部和几个生产队长。生产一队王队长捡起地上的铁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叫啥事儿啊……一年的指望,就这么没了……” 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堵得慌。小西河五十多年没决过堤了,那还是他们小时候的事,只从父辈嘴里听过只言片语,说当年水势如何凶猛,淹了多少田地,饿了多少人。谁也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遇上这样的事。 “回村部吧。”李建国挥了挥手,率先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风雨里显得有些佝偻,不像刚才指挥大家筑堤时那样挺拔了。 一行人默默地往村部走,没人说话,只有脚下踩在泥水里的“咕叽”声,和风雨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雨衣都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回到村部,李建国让张安民找了些干柴,在屋子中间的泥地上生起一堆火。火苗“噼啪”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烤着湿透的鞋子和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烟火气。 李建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蹭”地一下蹿起来,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都说说吧,”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该咋办。洪水已经这样了,光难受没用,得想办法。”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几个生产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道该说啥。小西河决堤,这在他们几十年的生涯里都是头一遭,一点经验都没有。再说,刚才那洪水的架势太吓人了,大家心里还没缓过劲来,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张安民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这水……一时半会儿怕是退不了。”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沉闷,“下游的田地肯定是全淹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水再往村里漫。村里地势虽说比田地高些,但要是雨一直下,保不齐也得进水。” “还有那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妇女主任顾小琴接口道,“尤其是几家老人,儿女不在身边,屋子又旧,要是进水了可咋整?” “粮食也是个问题,”另一个队长皱着眉说,“仓库虽然地势高,但万一水再涨……而且好多人家的存粮都放在地窖里,这一淹,怕是也糟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都是眼下能想到的麻烦事,但都不成系统,更像是一种焦虑的宣泄。李建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大家说的都对,但光是零散地想着这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徐慎身上。徐慎正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显得很平静。李建国心里一动,上午徐慎提醒大家要防大雨,没人当回事,结果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刚才决堤的时候,徐慎虽然也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这年轻人,脑子活,见识也比他们这些老骨头广。 “小徐,”李建国开口道,“你有啥想法?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都吐出来。他往火堆边凑了凑,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烤了烤。“李书记,各位叔伯,”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洪水确实可怕,刚才那场面,谁看了心里都发怵。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更不能泄气。老天爷给咱出了难题,咱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心稳住,然后有组织、有计划地应对。乱乱糟糟的,啥也干不成。所以,我建议,咱们首先成立一个防汛救灾小组,统一指挥,分工负责。” “防汛救灾小组?”张安民重复了一句,眼里露出些疑惑。 “对。”徐慎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可以分成几个组。第一个,抢险组。主要负责排查村里的安全隐患,特别是那些低洼地段的房屋,还有孤寡老人、小孩,得赶紧组织转移安置,不能让水进了屋再着急。要是村里哪个地方出现险情,也由他们负责抢险。” “第二个,物资调配组。现在洪水淹了田地,肯定有不少人家粮食、饮水会出问题。得赶紧清点村里的储备粮、储备水,统计各家各户的需求,统一调配。还得想办法联系上面,看看能不能争取些支援。” “第三个,清淤组。等雨小一点,水势稳一点,就得开始清理河道了。那些被冲下来的杂物、淤泥,都得清出去,不然等水退了,河道堵了,以后麻烦更大。还有以前为了堵水可能弄的一些临时坝体,该拆的也得拆,得优先把村里居住区域的积水排出去。” “第四个,加固组。这个可能得等水稍微退一些再说,但也得提前准备。溃口必须得堵上,不然洪水一直这么流,危害太大。先把堤坝加固好,然后才能谈排水、恢复田地的事。” 徐慎一口气说完,看着众人:“大概就是这几个方面,具体每个组需要多少人,谁来负责,还得李书记和村长来定。我就是个建议,供大家参考。”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琢磨徐慎的话。刚才还一团乱麻的思绪,好像被他这么一梳理,顿时清晰了不少。 李建国盯着跳动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徐说得太对了!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刚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果断:“成立抗洪小组!统一指挥,分工负责!我看小徐这脑子清楚,考虑得周全,这个抗洪小组的组长,就由小徐来担任!” “啊?让我当组长?”徐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李书记,这不合适,我年轻,经验不足,还是您来……” “就你合适!”李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论见识,论脑子,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活泛!刚才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句句在点子上,你来当这个组长,我放心!大家也放心!” 他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咋样?” 张安民第一个点头:“我觉得行!小徐说得在理,让他领头,我没啥意见!” “我也同意!”顾小琴也说道,“刚才小徐一说,我心里就亮堂多了,有他领着,肯定错不了。” 几个生产队长也纷纷表示赞同。刚才徐慎提出的方案,确实让他们看到了章法,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徐慎,你就别推辞了,这是眼下的大事,不是客气的时候!” 徐慎看着李建国信任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众人期盼的眼神,心里一热,刚才面对洪水时的那种无力感,被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行,李书记,各位叔伯,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担起这个担子。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指点。” “这就对了!”李建国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那咱们现在就把各组的人定一下。张安民,你经验丰富,就负责加固组吧,先琢磨着堵溃口、固堤坝的事,需要啥工具、材料,提前列个单子。” “顾小琴,你心细,跟妇女们也熟,就负责物资调配组,再挑几个细心的妇女跟着你,赶紧把村里的情况摸清楚。” “王队长,你是老资格,嗓门也大,就负责抢险组,带上几个年轻力壮的,连夜去村里看看,特别是那几户住得低的人家,今晚就得盯紧了!” “剩下的几位队长,就先跟着清淤组,等雨势稍缓,立刻开始清理河道周边的杂物,做好准备。” 李建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个人都领到了具体的任务,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都记清楚自己的活儿了?”李建国最后问了一句。 “记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李建国拍了拍手,“今晚大家先回去稍微歇口气,养养精神。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到村部集合,按照分工,立刻行动起来!洪水能冲垮堤坝,但冲不垮咱们小西河村的精气神!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村部里的这堆火,却像是一盏灯,照亮了接下来要走的路。徐慎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从明天就要开始了。 第23章 救人 凌晨四点多,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有远处山头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的临近。徐慎已经醒了,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和树叶,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村子都裹在潮湿的水汽里。 今天是他担任抗洪小组组长的第一天,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几分。他不敢耽搁,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摸起床,翻出那件旧的雨衣,仔细地穿好,雨帽也系得严严实实,又套上高筒胶鞋,检查了一遍雨具的密封性,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夜风寒凉,夹杂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些许的凉意。徐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雨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烂味——这是洪水过后常有的气息。他快步走向村部,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费力地拔出来。 村部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安静地立在那儿,墙角堆着些防汛用的沙袋和铁锹。徐慎笑了笑,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这才几点,大家多半还在梦里呢。他原本想着等人到齐了再商量今天的部署,可眼下空无一人,总不能干坐着。 “也好,先理理头绪。”徐慎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圆珠笔。雨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先排查村里的低洼地带,再加固河堤薄弱处,还要统计各家各户的受灾情况,特别是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一件件事项被他认真地写下来,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他正对着纸上的条目琢磨着优先级,村部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 “徐慎哥!” 是春妮。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混着眼泪一起滚落。看到徐慎的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地搂住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呜呜……徐慎哥……”春妮的哭声压抑而急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怎么办啊……我……我好怕……” 徐慎被她勒得一窒,胸口的肋骨都有些发疼。他连忙抬手拍着她的背,柔声问:“春妮,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春妮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去你家找你,二叔说你在村部……我就跑来了……徐慎哥,我听说……下游的汤沟村,昨晚也被淹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我有个姑奶奶在那儿,她没儿没女,一个人过……平时最疼我了……我让我爸我妈去看看,他们说水太大,过不去……我担心她……徐慎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说到最后,春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恳求。 徐慎看着她焦急无助的样子,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陪你去。不过……”他拍了拍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先把我放开,再勒下去,我可就没法陪你去了。” 春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有多紧,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对……对不起啊,徐慎哥……” “没事。”徐慎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树影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天快亮了,能看清路。村部后面有艘木船,我们把它推到水里,直接划过去。”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太好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是旱鸭子,不会划船。” “没事,我会。”徐慎笑了笑,“我跟二叔以前每年都去小西河里打鱼,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指路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部后面的农机房,合力将那艘小船推了出来。船身不算重,但在泥泞的地上推行依旧费力,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船推到河边,“哗啦”一声,船身滑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徐慎先跳上船,稳住船身,然后伸手拉春妮:“上来吧,小心点。” 春妮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跳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船舷,脸上有些紧张。徐慎拿起船桨,用力一划,船便顺着水流,朝着汤沟村的方向驶去。 雨还在下,打在水面上,泛起一朵朵盛开的水花。小木船破开雨幕,顺着水流飞快地前行,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春妮坐在船尾,看着徐慎握着船桨的背影,他穿着雨衣,背影挺拔而沉稳,每一次划桨都有力而精准。 “徐慎哥,你懂得真多啊。”春妮由衷地赞叹道,“会炒茶,炒得那么好,还会划船,划得这么稳。” 徐慎回头冲她笑了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神却很亮:“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呗。”他低下头,继续划着船,“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总想多干点活,替二叔二婶减轻点负担。这些都是跟着他们学的,多练几次就会了。” 春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徐慎说的是实话,他从小就懂事,不像村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那样贪玩,总是默默地帮家里干活。 水流很急,船行得飞快,没过多久,远处就出现了汤沟村的轮廓。村子里一片汪洋,不少房屋都只露出屋顶,像一座座孤岛。 “徐慎哥,就在前面。”春妮指着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有几处已经塌了下来,“那就是我姑奶奶家。” 徐慎放慢船速,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将船尽可能地靠近茅草房。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水已经很深了,他停下船,对春妮说:“我先下去探探路,你抓稳船。” 他跳进水里,水立刻没过了他的腰。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春妮说:“下来吧,我牵着你。” 春妮有些犹豫,但想到姑奶奶,还是咬了咬牙,扶着徐慎的手跳进水里。冰冷的洪水瞬间涌上来,没到了她的胸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抓紧了徐慎的手。 徐慎牵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水中行走,脚下的淤泥又滑又软,稍不注意就会摔跤。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春妮立刻朝着屋里喊:“姑奶奶!姑奶奶!你在家吗?我是春妮!我来接你了!” 她的声音在雨声和水流声中显得有些微弱,喊了好几声,屋里才传来一阵微弱而苍老的回应:“妮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徐慎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趴在一块架在床头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棉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看到春妮,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声音颤抖着:“妮呀……吓死姑奶奶了……这水……一下就淹到家门口了……我没地方去啊……” “姑奶奶!”春妮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这就带你走!” 徐慎走上前,轻声安慰道:“姑奶奶,您别怕,我们现在就带您出去,春妮家在高处,安全得很。” 老人点点头,哽咽着说:“好……好……多亏了你们……” 徐慎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腿似乎有些不便,他弯下腰,说:“姑奶奶,我背您吧。” 老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水太深了,还是我背你吧。”徐慎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背起来,又让春妮收拾了几件老人的换洗衣物和一个装着存折的小布包。 回到船上,徐慎让春妮扶着老人坐在中间,自己则撑着船往回划。回程是逆水,比来时费力多了,徐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一起滑落,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健。 船尾,老人紧紧拉着春妮的手,不停地对徐慎道谢:“小伙子,真是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徐慎回头笑了笑:“姑奶奶,您别客气。我和春妮是好朋友,她的姑奶奶,也就是我的姑奶奶,这都是应该的。” 老人看着徐慎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春妮,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春妮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推了推老人:“姑奶奶,您说啥呢……” 老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 好不容易将船划回村部,徐慎和春妮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到春妮家。春妮的父母看到老人平安回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照顾。 徐慎松了口气,正准备回村部继续工作,春妮却从屋里追了出来。 “徐慎哥!” 徐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春妮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脸颊依旧红扑扑的。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徐慎哥,你低头,我有话跟你说。” 徐慎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低下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春妮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带着少女的馨香和雨水的清凉。 “徐慎哥,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不等徐慎反应过来,就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进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徐慎愣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春妮第二次亲他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阵阵的声响。徐慎站在雨中,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间竟忘了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又有些莫名的甜。 远处传来村民们的说笑声,大概是抗洪小组的人到了。徐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身朝着村部的方向走去。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呢,可不能在这里发呆。 只是那脸颊上的余温,却像是生了根,久久没有散去。 第24章 安排 雨势在清晨时分渐弱,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继续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腐烂草木混合的腥气。徐慎从春妮家出来时,额角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还残留着脸颊被轻吻的温热触感,像一小簇火苗,在胸腔里忽明忽暗地跳着。春妮跑进家门时那羞红的侧脸,还有她转身前飞快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化作细碎的光影,在他脑海里晃悠。 村部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胶鞋上裹着厚厚的泥浆,雨衣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水。见到徐慎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几分期待,也有几分疲惫后的信任。 “徐慎哥,你可算来了!”一个年轻后生扬声喊道,“刚才还说等你安排呢。” 徐慎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走到屋中央,把笔记本摊在长条桌上,雨水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迹。“昨晚大家辛苦了,先说说各小组的情况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沉稳。 村民们陆续开口,汇报各自负责区域的险情:谁家的院墙塌了,哪段河堤需要加固,低洼处的积水有多深,还有几户独居老人需要重点照看。徐慎听得极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着,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他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比如“村东头那棵大树倒塌有没有压倒周边的房屋。”“孤寡老人王大爷有没有转移到村部”。 雨又小了些,天光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照进来,映着徐慎年轻却格外专注的脸。他身上那件雨衣还在往下滴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泥水浸泡得发白的小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星星。 待大家说完,徐慎合上笔记本,指节敲了敲桌面:“情况我清楚了。现在分几个组:一组跟我去堵住小西河被水冲溃的缺口加固河堤;二组负责继续排查全村的情况,尤其注意老人和孩子,做好统计确保每一个人安全;三组去搬运新到的沙袋,堆在村口和几个低洼路口;四组……”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具体的人和时间段,甚至连午饭怎么送、工具如何分配都考虑到了。众人听着,原本有些涣散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不少人默默点头,眼里多了些信服。 “大家都听明白了?”徐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支书李建国身上,“李叔,您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李建国一直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徐慎忙前忙后,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他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声音洪亮:“徐慎呀,你这安排得明明白白,比我这老头子想的都周全!行,大家就按徐慎说的办,都打起精神来,抗洪救灾不是小事,可不能掉链子!” 村民们应了声“好”,便三三两两地散去准备工具,院子里顿时响起收拾东西的响动和低声的交谈。 徐慎刚想拿起墙角的铁锹,李建国却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村部后面的小菜园,这里僻静,只有几畦被雨水浇得蔫哒哒的青菜。李建国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猛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徐慎啊,你今年多大了?” 徐慎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答道:“二十了,李叔。” “属狗的?”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巧了,跟我家丽丽一般大。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手心微微出汗。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泥块,没作声。 李建国却没打算放过他,又接着说:“你二叔二婶跟我念叨过,说你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个人问题一直没着落。你看啊,丽丽这孩子……” “李叔!”徐慎猛地抬头,脸上有些发烫,“您把我拉到这儿来,就为这事啊?”他还以为有什么紧急的工作安排,或者村里又出了什么险情。 李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胳膊:“工作重要,个人大事也不能耽误嘛。你看你,年轻力壮,又会办事,我家丽丽……” “叔,您别说了。”徐慎赶紧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窘迫,“我知道您是好意,可……可我跟丽丽姐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是个孤儿,从小靠二叔二婶养大,高中也没考上大学,就在村里晃悠。丽丽姐不一样,她是大学生,以后要留在城里的,见识广,眼界高,将来肯定找个城里人,有文化、工作好的……我哪配得上她啊。”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着几分自轻自贱的无奈。徐慎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处境,孤儿的身份像块烙印,刻在他心里,让他在面对李丽丽这样“有出息”的同学时,总会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建国听了,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徐慎说得有几分道理。李丽丽马上要去省城念大学,将来留在大城市是板上钉钉的事,徐慎一个农村小伙,确实隔着不小的距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行吧,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赶紧干活去吧,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哎,好嘞李叔。”徐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和李建国说话的当口,村部厨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李丽丽端着一个装满热粥的搪瓷盆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件粉色的雨衣,头发用皮筋简单束在脑后。她原本是给父亲送早饭来的,走到院子里就听见父亲叫住徐慎,便想等会儿再过去,没想到却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 “……我是个孤儿……” “……丽丽姐考上了大学,以后肯定留在城里工作的……我哪里配得上丽丽姐……” 徐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落和自卑。李丽丽端着盆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看着徐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父亲在菜园边默默抽烟的侧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认识徐慎很多年了,从穿着开裆裤在村里跑,到高中时坐在教室的前后排。她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他懂事能干,只是没想到,在他沉稳可靠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深的顾虑。 “配不上……吗?”李丽丽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徐慎走进人群的身影,手里的热粥散发出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院子里,徐慎已经拿起铁锹,正在招呼着一组的村民出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洪亮,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雨彻底停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抗洪的工作还在继续,而有些关于未来的思绪,却已在不经意间,悄悄埋下了种子。 第25章 表扬信 雨,终于歇了。 缠绵了近半个月的暴雨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隐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天空被洗得发白,厚重的云层缓慢地移动着,偶尔露出一小块被雨水浸润过的、清澈的蓝。远处的青山像是被重新晕染过的水墨画,翠绿的颜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只是山脚下那些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还清晰地昭示着这场灾难的惊心动魄。 青山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还有村民们清理淤泥和杂物的窸窣声。经历了连日的抗洪抢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坚韧。道路上的积水已经退去,露出了湿漉漉的泥土和石块,几台村民自发组织的拖拉机正突突地响着,清运着从房屋和田间清出来的垃圾。 村部办公室里,李建国正和徐慎还有几个村干部核对受灾统计表格,眉头紧锁。虽然这次洪水来得猛,但好在应对及时,全村没有人员伤亡,这是最大的幸事。可房屋、农田、道路的损失也不小,光是统计上来的数字,就足够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李书记,东头老王家的猪圈冲塌了一半,得赶紧想办法修修,不然猪崽子该受冻了。”村会计李长喜揉着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 “还有南坡的那片茶园,边上的排水沟被冲毁了,得赶紧疏通,不然积水排不出去,茶树根该烂了。”村妇女主任顾小琴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李建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乡党委的王秘书穿着一件沾了些泥点的雨衣,坐着黑色轿车停在了院坝里。 “王秘书?”李建国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这么大的雨刚停,你怎么跑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王秘书笑着走下了车,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李书记,恭喜啊!我这是给你们青山村送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李建国和跟出来的几个村干部都是一愣。 王秘书拍了拍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语气带着赞许:“马乡长特地让我来的。这次青山村的抗洪救灾工作,乡党委政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马乡长说了,青山村这次表现太出色了!” 说着,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彤彤的文件,双手递给李建国:“这是乡党委、乡政府联合下发的表扬信,专门给你们青山村的!” 李建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份表扬信。红色的封皮上,“表扬信”三个金字在雨后的微光下格外醒目。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信上的字迹是马乡长的亲笔,遒劲有力。内容里,详细列举了青山村在本次洪灾中的表现:预警及时、响应迅速、组织有力,尤其是在转移安置群众、加固堤坝、排除险情等工作中,措施得当,成效显着,实现了“零伤亡”的目标,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灾害损失。字里行间,满是肯定和赞许。 “马乡长说了,”王秘书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郑重,“青山村这次的抗洪救灾,是咱们白湖乡所有村子里做得最好的!特别是‘零伤亡’这一点,太难能可贵了,为咱们乡的抗洪工作树立了榜样!” 李建国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扬信,胸口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涌动,连日来的疲惫仿佛瞬间被冲散了大半。他身后的几个村干部也凑了过来,看着信上的内容,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神情。 “不光是这个,”王秘书的笑容更深了,“马乡长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表扬一下青山村这半年来的变化。他说,你们村不仅前期的青山茶产业搞得有声有色,成了咱们乡的特色名片,这次抗洪救灾又这么有执行力,是真正的全面发展!”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振奋的消息:“乡党委已经初步研究过了,准备推荐青山村参加年底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评选。另外,李书记你,也被推荐为‘全县十大优秀村委书记’候选人!” “啥?” “十大优秀村庄?” “李书记要评优秀书记?” 后面的几个村干部一下子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惊喜。要知道,以前的青山村,在白湖乡可是出了名的“垫底村”,别说评先进了,不被点名批评就谢天谢地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手里的表扬信仿佛有千斤重。他这辈子在村里当干部,从年轻时的村文书到后来的村主任,再到现在的村书记,干了快三十年,做梦都没想过青山村能有被县里评为“优秀村庄”的一天,更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优秀村委书记”的候选人。 王秘书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马乡长说了,这都是你们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当之无愧!他让我转告李书记,荣誉是对过去工作的肯定,但更要着眼于未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好灾后重建工作,尽快让青山村恢复元气,甚至要借着这次机会,把村子建设得更好。” “请马乡长放心!”李建国猛地回过神来,紧紧攥着手里的表扬信,语气坚定,“我们青山村一定不辜负乡党委政府的期望,保证把灾后重建工作做好,让乡亲们尽快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 “这就对了嘛。”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和李建国交代了一些灾后重建需要注意的事项和乡里能提供的支持,又拒绝了李建国留他吃饭的挽留,坐上轿车匆匆赶回了乡里。 送走王秘书,李建国拿着那份表扬信,站在院坝里,望着雨后初霁的村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他忍不住把表扬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熨帖着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太好了!李书记,咱们村终于扬眉吐气了!”村长张安民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是啊,以前谁看得起咱们青山村啊,现在连马乡长都亲自表扬咱们了!”其他村干部也纷纷感慨,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自豪。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表扬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咱们全村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是大家伙儿舍小家为大家,日夜守在堤坝上,才换来了今天的成绩!”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一个人——徐慎。 他不由得想起徐慎没来青山村部工作的时候。那时候的青山村,说是一穷二白都不为过。村集体经济空得叮当响,村民们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村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上面布置的工作,要么是拖拖拉拉完成不了,要么是敷衍了事,每次乡里开会,青山村总是被点名批评的那个,常年霸占“垫底”的位置。他这个村书记,在其他村的干部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是徐慎来了之后,一切才慢慢变了样。先是带着村民们搞青山茶种植,还打通销售渠道,让青山茶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村民们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徐慎带来了新的思路和干劲,让原本死气沉沉的青山村变得有了活力,村干部们也有了奔头,村民们的心气儿也顺了。 就拿这次抗洪来说,如果不是徐慎做了好了部署,组织大家加固堤坝,清理排水沟,准备好防汛物资,带了大家开展抗洪救灾工作,灾情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过去。那些天,徐慎几乎没合过眼,哪里有险情就出现在哪里,带着村民们日夜奋战,才保住了村庄,实现了零伤亡。 可以说,没有徐慎,就没有青山茶的成功,更没有这次抗洪救灾的出色表现,自然也就不会有这封沉甸甸的表扬信和那个“十大优秀村庄”的提名。 想到这里,李建国心里对徐慎充满了感激。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喜悦里的时候,马乡长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灾后重建的任务还很重。 “老张,你去通知一下,让在家的村干部,还有各生产小队的队长,半小时后到村部来开会,咱们商量一下灾后重建的事!”李建国收起表扬信,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干劲。 “好嘞!我这就去!”张安民干劲十足地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其他村干部也都精神一振,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去收拾会议室,有的去准备茶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激励后的兴奋和期待。 李建国把表扬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锁好,这封信,他要好好珍藏起来,这是青山村的荣誉,也是所有为青山村付出的人的见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忙碌的村民们,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带领大家把灾后重建工作做好,让青山村不仅能抗住灾难,更能在灾难之后焕发出新的生机,不辜负这份荣誉,不辜负马乡长的期望,更不辜负徐慎的付出和全村乡亲们的信任。 半小时后,村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中,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清了清嗓子,把马乡长的表扬和嘱托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乡亲们,荣誉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鞭策!现在,雨停了,硬仗还在后头!咱们得拿出抗洪救灾的劲头来,把家园重新建起来,而且要建得比以前更好!大家都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干?”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讨论声。窗外,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了青山村的土地上,带来了温暖和希望。一场新的战斗,已经打响。 第26章 破而后立 村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除了村两委的干部,还有各生产小队的队长。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却压不住屋里愈发浓重的氛围。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经历了抗洪救灾的日夜奋战,大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像是刻上去的一样。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劲儿——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未来的期盼。 “人都到齐了,”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有力,“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就一件事——灾后重建。洪水退了,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过得比以前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左手边的空位旁。那里,徐慎正襟危坐。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徐慎。 这个细节太扎眼了。 李建国左手边的位置,历来是村长张安民的。张安民今天也来了,此刻正坐在徐慎旁边的位置,脸上却没什么不自在,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时不时朝徐慎那边瞥一眼,眼神里满是认可。 过去这半年,徐慎给青山村带来的变化,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从死气沉沉的“垫底村”,到青山茶声名鹊起,再到这次抗洪救灾的干净利落、零伤亡,这个年轻人生生把一盘死棋下活了。现在,李书记把他请到了这个“核心位置”,意思再明显不过——接下来的硬仗,要听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了。 徐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试探。他微微挺直了背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徐慎,”李建国没有绕弯子,直接点了名,语气恳切,“你脑子活,点子多,这半年来你的能耐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先给大伙说说,这灾后重建,你觉得该从哪儿下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抽烟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手,生怕错过了徐慎的话。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李建国鬓角的白发,张安民眼角的皱纹,大多数人布满老茧的手,还有其他村干部脸上或焦虑或期盼的神情。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都盼着村子能好起来。 “李书记,各位叔伯、同志,”徐慎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不失沉稳,“既然李书记信得过我,那我就说几句不成熟的想法,抛砖引玉,大家多提意见。”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这次洪水,对咱们青山村来说,是场大灾难,但换个角度看,也是个机会。” “机会?”有人忍不住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徐慎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没错,是机会。咱们先算算家底——前阵子青山茶卖得好,村里账上现在有不少盈余。刚才王秘书也说了,乡里会给咱们拨一笔灾后重建款。这两笔钱加起来,就是咱们搞重建的底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先修房子。这次洪水冲塌了不少房屋,还有些虽然没塌,但墙体开裂、屋顶漏水,都得好好修。我的想法是,塌了的,咱们统一规划,重新盖;没塌的,彻底加固,保证安全。更重要的是,所有房屋的外立面,咱们统一修整,用统一的色调,统一的样式。将来外人一进青山村,看到的就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片,看着就舒心,也能提咱们村的精气神!”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了小声的议论。 “统一外立面?那得花不少钱吧?”有人嘀咕。 “花点钱值得!你看邻村岗上村,前年统一刷了外墙,看着就比咱们村气派多了!”立刻有人反驳。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看着徐慎,示意他继续。 徐慎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修路。” 这话像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 “咱们青山村的路,实在太糟了。”徐慎的语气带着感慨,“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不光咱们自己走得费劲,外面的收购商来收茶叶,都嫌路难走。这次洪水一过,好多路段更是坑坑洼洼,车都开不进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但咱们青山村有个宝贝——石头!后山有的是青石,硬度够,成色也好。我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开采,自己运输,把村里的主干道全都铺上石块。不用找外面的工程队,就靠咱们自己人,省钱又实在。铺出来的路,又平整又耐用,下雨也不怕泥泞!” “用石头铺路?”张安民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这个主意好!后山的石头多的是,以前也就是垒个猪圈、砌个地基,没想到还能用来铺路!省下的钱,还能多铺几条岔路!” 一队生产队长也点头附和:“是啊,石头路结实,还不用怕被洪水冲垮。就这么干!” 徐慎等议论声稍歇,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也变得更加激昂:“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拓宽咱们的生产渠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咱们村以前生产方式太单一了,就靠种几亩粮食,风调雨顺还好,遇上旱涝灾害,一年的辛苦全白费。这次洪水,田里的庄稼毁了不少,就是个教训。” “那你说,该咋拓宽?”有人急切地问。 “多种经营。”徐慎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可以挖鱼塘,养点鱼、虾、螃蟹;可以搞蔬菜大棚,反季节种植,往县城里送;可以在山坡上种果树,桃树、梨树、苹果树都行;还可以搞大规模养殖,鸡鸭猪牛羊,只要找对销路,都能赚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铿锵有力:“同志们,这次洪涝,冲毁了咱们的旧家园,但也冲掉了咱们过去的老思想、老路子!这叫什么?这叫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李建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对,破而后立!”徐慎加重了语气,“旧的格局被打破了,正好给了咱们重建新家园的机会!咱们不仅要把房子修好,把路铺好,更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改变青山村的面貌!让青山村不光是白湖乡的模范村,还要成为整个南岭县的标杆!让全县都看看,咱们青山村人,有能力把日子过成花!” 最后一句话,徐慎几乎是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徐慎,仿佛被他描绘的蓝图惊呆了。 刚才还在为修房子、铺路发愁的村干部们,此刻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徐慎说的景象——整整齐齐的房屋,干干净净的石头路,鱼塘里波光粼粼,大棚里绿油油的蔬菜,山坡上果实累累……那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穷酸破败的青山村?那分明是个富裕、整洁、有奔头的新农村!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猛地鼓起了掌。 “好!说得好!” “破而后立!我看行!” “徐慎这孩子,想得远!就按他说的办!” 掌声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经久不息。有人激动地站起来,互相击掌,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那些因为洪水带来的沮丧和焦虑,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心。 张安民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鼓掌一边说:“徐慎这规划,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以前总觉得守着几亩地就行,现在看来,还是得打开思路!” 李建国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徐慎的肩膀,眼眶有些湿润:“徐慎啊,有你,真是青山村的福气!”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村干部,声音洪亮:“刚才徐慎说的,我完全同意!这‘破而后立’四个字,就是咱们青山村接下来的方向!房屋修整、石头铺路、多种经营,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提议,由徐慎继续担任青山村灾后重建工作小组组长,全面负责这次重建的规划和落实。张村长,长喜你们几个协助他,大家伙儿都要听他调度,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我们都听徐慎的!” “就该让徐慎来牵头!” 响应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反对,反而都带着由衷的赞同。 徐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他郑重地朝大家鞠了一躬:“谢谢李书记,谢谢各位叔伯、同志。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咱们一起努力,把青山村建好!”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青山村的土地上,给湿漉漉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泥土的芬芳里,似乎已经夹杂了一丝新的希望的味道。 一场洪水,冲垮了旧的家园,却也冲开了新的道路。 青山村的“破而后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27章 遇故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村口的老槐树,张国强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车斗里垫着两层麻袋,徐慎和春妮并排坐着,晨风带着田埂上的青草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 “慎哥,你说这塑料薄膜真能行?搭起大棚来,菜真能长得快?”春妮手里捻着根狗尾巴草,轻轻晃悠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徐慎。 徐慎往车斗外挪了挪,避开被车轮碾起的尘土,点头道:“肯定行。书上说大棚能保温度、保湿度,就算天凉了也能种,收成比露天快一半还多。咱们村要想富,就得先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蔬菜见效快,赚了钱,往后推广别的工作大家才更有积极性。”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认真劲儿。春妮看着他侧脸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心里悄悄暖了暖,又故意撇撇嘴:“说得轻巧,到了乡里别被人坑了。你那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砍价肯定不行,还是得我跟着。” 徐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上次在春妮家门口,春妮冷不丁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软乎乎的触感还像烙在脸上似的,这会儿跟她挨这么近,鼻尖总飘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他心跳就有点乱。 “知道你厉害,”徐慎低声道,“有你在,肯定不能吃亏。” 春妮听了这话,嘴角偷偷往上翘,却故意板着脸:“那是自然。”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斗“哐当哐当”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春妮说村里二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徐慎讲搭大棚的具体步骤,偶尔谁被颠得晃了一下,另一个就伸手扶一把,指尖碰着指尖,又都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然后各自红了脸,假装看别处。 不知不觉,乡里的青砖瓦房就出现在眼前。拖拉机刚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春妮就利落地跳了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先去别家问问价。” 徐慎跟在她身后,心里还记着上次来卖青山茶的事。那会儿供销社那个售货员阿姨,眼皮子抬得老高,话里话外都透着市侩,他是真不想再打交道。 两人在乡里转了两圈,杂货铺里倒有几卷塑料薄膜,但都是窄窄的小卷,厚度也不够,老板还漫天要价,说现在这东西紧俏,少一分都不卖。春妮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对方油盐不进,她气鼓鼓地拉着徐慎就走:“什么玩意儿,当咱们村没见过钱?走,去供销社!” 徐慎其实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她往供销社走。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里头静悄悄的,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搪瓷缸子,柜台后空荡荡的没人。 “有人吗?买东西!”春妮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回声在不大的店里荡了荡。 “来了来了!”里屋传来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不像上次那个阿姨的声音,倒像是个年轻姑娘。 帘子一掀,果然走出来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穿着件改良地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雪白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跟村里姑娘比,确实时髦不少。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买什么呀?” 可当她抬起头,看清徐慎和春妮的模样时,眼睛“唰”地亮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徐慎?!是你啊!我呀,你不认识啦?我是吴玉娟!” 徐慎愣在原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这名字有点耳熟,可脸却记不太清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隐约有了点印象——好像是初中时转来的插班生,就待了一学期,总爱打扮,身上总带着股香香的味儿,上课的时候老拿个小镜子梳头发,当时班里男生背后还议论过几句。 “想起来了吗?”吴玉娟往前凑了两步,笑盈盈地说,“我初二那年转来你们村中学的,就坐在你前桌。那会儿我外婆生病,我妈来照顾她,我就跟着转过来了,后来外婆病好了,我又转回去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我跟你说,我那时候可喜欢你了。坐你前面不能回头看,就老拿小镜子偷偷看你写字,你握笔的样子可好看了。嘿嘿。” 这话刚说完,徐慎只觉得胳膊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春妮正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脸上笑眯眯的,眼睛里却像藏着两簇小火苗,正瞪着吴玉娟。 徐慎心里一慌,赶紧挣开春妮的手,干咳两声岔开话题:“哦……想起来了,老同学。我现在在村里帮忙,想买点塑料薄膜回去搭大棚,供销社里有吗?” 吴玉娟却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春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问:“这位姑娘是……你爱人?长得真俊。” “不是不是!”徐慎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我们一个村的,她陪我来买东西。” 春妮在旁边听着,脸也红了,不过是气的,她狠狠剜了徐慎一眼,好像在说“你慌什么”。 吴玉娟听到这话,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冲徐慎笑道:“要买塑料薄膜啊?有,多着呢,后面堆了好几大卷。你要多少?我给你算批发价,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 徐慎想起上次那个阿姨,有点不放心,问道:“上次来好像是个阿姨在这儿,今天没见着。你这么卖,不会吃亏吧?” “那是我妈,”吴玉娟笑着往柜台后走,“今天她有事,让我来替一天。这薄膜堆在后院占地方,你买走正好给我腾地儿。走,我带你去看。” 她说着就掀开后门的帘子,领着徐慎往后院走。春妮抿着嘴跟在后面,脚步重重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后院堆着不少杂物,墙角果然摞着几大卷塑料薄膜,蓝汪汪的,看着就厚实。吴玉娟拍了拍薄膜卷:“你看这质量,都是好货,盖大棚最合适。说吧,要多少?” “先来三卷吧,”徐慎盘算着,“不够了再过来买。” “三卷够吗?”吴玉娟挑眉,“搭大棚费得多,我看你不如多带两卷,省得再跑一趟。反正给你的价低,算下来比你再跑一趟划算。” 徐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行,那就来五卷。” 吴玉娟利落地开了票,算下来比市场价便宜了小几十块,徐慎心里挺高兴,这钱省下来,又能给村里多买些菜种。 他正指挥着赶车过来的张国强搬薄膜,吴玉娟忽然从柜台里拿出支笔和张纸,快步走到他跟前,把纸往他手里塞:“徐慎,这是我家地址,就在乡中学旁边那个红砖墙院子。你以后来乡里,一定找我玩啊,老同学。” 她说话时,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徐慎的手,徐慎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 “哎呀,徐慎哥,赶紧走吧!”春妮突然拽住徐慎的胳膊,使劲往外拉,“村里还等着薄膜搭棚呢,别耽误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徐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对吴玉娟摆手:“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啊老同学!” “记得来找我!”吴玉娟在后面喊。 坐上拖拉机往回走,春妮却挪到了车斗另一头,背对着徐慎,低着头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徐慎凑过去想问问她怎么了,刚靠近就听见她小声骂:“花心大萝卜……就知道招蜂引蝶……坏徐慎……大坏蛋……”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她是吃醋了,又好气又好笑,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只能挠着头,看着春妮气鼓鼓的后脑勺,一路都没敢再说话。拖拉机“突突”地响着,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老长。 第28章 大棚 日头刚爬到竹梢头,青山村的土路上就扬起一串细碎的尘土。春妮走在前头,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脚步一甩一甩,辫梢的红头绳像是憋着股劲儿,跟着她的身影一起透着股不服气。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鞋跟磕在地上发出“噔噔”的响,活像后头有谁在撵。 徐慎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装种子的布袋子,看着前头那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换成了几分无奈的哭笑不得。这丫头,气性倒是真大,从市集回来一路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问一句能噎回三句,这会儿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了。 他知道春妮为啥生气。早上在市集碰见老同学吴玉娟,对方热络地邀请他到家里玩,多说了几句话,就被春妮拉走了,春妮脸拉得还老长,像是谁欠了她二斤红糖。他当时还觉得好笑,这醋吃得也太没由头了,可看着她现在紧绷的侧脸,心里又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到了。”徐慎眼看着春妮要径直从村部门口走过去,赶紧喊了一声。 春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只炸毛的小猫:“到就到了,喊啥?”话里的火气还没消,尾音都带着颤。 徐慎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村部后头那块空地,我打算用来搭蔬菜大棚。你要不要……一起搭把手?” 春妮本来想梗着脖子说“不搭”,可瞥见他手里的种子,又想起刚才在市集上徐慎蹲在种子摊前认真挑拣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她使劲跺了下脚,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却带着点泄愤似的冲:“要!凭啥不搭?帮你这花心大萝卜种萝卜,正正好!” 说完,她自己先“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转身往村部后头走,只是那脚步里的火气,明显消了大半。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还真是口是心非。 搭大棚的事早就跟村里合计过,村里一听徐慎说能让地里多出进项,当即拍板把村部后墙根那片闲置的空地划了出来。那片地靠着山墙,能挡不少风,徐慎正是看中了这点,靠着墙搭棚,能省不少材料,也能让棚子更结实。 “都搭把手喽!徐队长说了,这棚子搭起来,往后咱青山村也能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还能换钱!”有村民站在空地上吆喝了一嗓子,没多久,就聚拢了不少村民。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手脚麻利的妇女,连几个在家闲不住的老汉都扛着锄头过来了。 “先去后山砍些竹子来,做棚架用。”徐慎指挥着,“大伙儿小心点,别伤着,挑那些粗细匀实的,够长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后山去,砍刀劈砍竹子的“咔嚓”声,竹子倒地的“哗啦”声,夹杂着村民们的说笑,在山谷里荡开老远。春妮也跟在队伍里,手里拿着把小镰刀,专挑那些丛生的细竹枝砍,干活倒是一点不含糊,只是偶尔抬眼瞥见徐慎,还是会迅速低下头,脸颊偷偷泛着红。 等扛着一捆捆竹子回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徐慎没让大伙儿歇着,趁着劲头足,当即就开工了。 “先把这片地清出来!”他指着长满杂草的空地,“草拔干净,石头捡走,然后把土翻匀了,得让地松快些。”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男人们抡着锄头翻地,“吭哧吭哧”的喘气声混着锄头撞击土地的闷响,此起彼伏。女人们则蹲在地上拔草,手快的一把就能薅起一大丛,还不忘唠几句家常。春妮也蹲在人群里,手指灵活地扯着草叶,只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徐慎那边凑。 徐慎没闲着,他拿着根竹竿在地上比划着,规划着大棚的尺寸。“这棚子不用太高,比咱成年人再高那么一头就行,太高了不保暖,也费材料。”他一边说,一边给帮忙打桩的村民指点位置,“桩子得打深点,不然刮风容易倒。” 阳光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可没人喊累,看着原本荒芜的空地一点点变得规整,心里都揣着点莫名的期待。 “慎娃子,”一个正在打桩的老汉拄着锤子歇气,皱着眉问,“这大棚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能多产菜?还能卖上价钱?”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咱这地方,啥菜不是按季长?冬天除了窖里的白菜萝卜,哪见过新鲜的?再说了,蔬菜能值几个钱?” 更有人看着堆在一旁的几大卷塑料薄膜,满脸心疼:“这薄膜听说老贵了,这么些卷,得花不少钱吧?别到时候菜没种出来多少,本都搭进去了,那可就亏大了。” 徐慎擦了把汗,笑着走到众人中间,声音清亮:“叔伯婶子们,这你们就放心。咱种大棚菜,图的就是个反季节。你们想想,现在城里的有钱人,冬天想吃根新鲜黄瓜、一颗红西红柿,得花多少钱?就算是夏天,咱这棚里种出来的菜长得快、品相好,也比外头的值钱。” 他指了指春妮刚才帮忙拎过来的种子袋:“我跟春妮在市集上挑的都是速生品种,像小青菜、黄瓜苗、还有些甜瓜种,一个月就能见着收成。到时候拉到县城去,保准有人抢着要。” “冬天也能种?”有个妇女惊讶地张大嘴,“那得多暖和才行?” “这就是大棚的好处了。”徐慎指着塑料薄膜,“这薄膜能透光,还能挡风,太阳一晒,棚里头就比外头暖和。冬天再稍微想点办法保温,种些耐寒的菜完全没问题。”他看着众人眼里的怀疑渐渐变成好奇,又加了把劲,“到时候咱青山村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黄瓜、西红柿,那日子,想想都美吧?城里人肯定愿意多花钱买这份稀罕。”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盘算着冬天能种啥,有人琢磨着能卖多少钱,刚才的疑虑渐渐被憧憬取代。 “徐慎这孩子,脑子就是活泛。” “可不是嘛,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议论声里,一个胖乎乎的妇女突然笑着开口,眼睛瞅着徐慎,语气带着打趣:“徐慎啊,你这么能干,年纪也不小了吧?成家了没?” 徐慎一愣,摇摇头:“还没呢,婶子。” “那正好!”胖妇女拍了下手,嗓门亮得很,“我家二丫,今年十八了,手脚勤快,人也老实,要不我跟你叔说说,把她许给你做媳妇?保准给你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可不是嘛,二丫是个好姑娘!” 徐慎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旁边的春妮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地摆手:“不行,不行!” 众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春妮被看得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二丫……二丫她小学都没毕业,字都认不全几个,咋……咋配得上徐慎哥?徐慎哥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她这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哟,春妮这是咋了?急啥呀?” “就是,二丫配不上,那谁配得上?” 一个嘴快的妇女挤眉弄眼地说:“我看啊,是春妮你自己看上你徐慎哥了,想把他霸占起来吧?” “哈哈哈……” 笑声震得春妮耳朵都红了,她又羞又气,想辩解又不知道说啥,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瞟向徐慎,却见他正低着头,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意,顿时更急了,跺了跺脚,扭头蹲回地上,假装拔草,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徐慎没搭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好了好了,别打趣了,赶紧干活,争取今天把棚子搭起来。” 众人这才笑着收了声,手里的活计却更快了。 打桩、架顶、捆扎竹架……一根根竹子被巧妙地连接起来,一个个拱形的棚顶渐渐成型,一排排地延伸开去,还真有了点规模。等把塑料薄膜铺开蒙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忍不住围过来看。 薄膜被风一吹,微微鼓荡着,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映得底下的土地都泛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徐慎指挥着大家把薄膜的边缘拉展,又特意嘱咐:“这边留个通风口,天热了好透气。那头开个侧门,进出方便。” 他让人用土把薄膜的底部压实,又找来些湿草,盖在靠近后墙的一半大棚顶上。“这草能挡挡强光,免得里头温度太高把菜苗烧坏了。”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几座大棚终于像样了。远远望去,一排排覆盖着塑料薄膜的棚子,在青山村的土黄色背景里格外显眼,一半透着亮,一半盖着青灰色的湿草,风一吹,薄膜轻轻晃动,倒真成了青山村一道从没见过的独特风景线。 春妮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大棚,刚才的羞恼早就烟消云散了。她偷偷看了眼正在跟村民交代后续事宜的徐慎,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这大棚,说不定真能像徐慎哥说的那样,给青山村带来不一样的日子呢。 而徐慎,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春妮心里一跳,慌忙低下头,却听见徐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春妮,明天一早,咱就开始撒种,到时候可得辛苦你了。”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了起来。风从棚顶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未来的希望。 第29章 离村 晨露还挂在大棚的塑料薄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徐慎蹲在棚边,撩开薄膜一角往里瞧,土垄上刚播下的种子还没动静,但湿润的泥土里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嫩芽破土的气息。春妮端着个木瓢,正沿着垄沟慢慢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土里的生机。 “差不多了,水别浇太多,不然种子该烂了。”徐慎直起身,看着春妮额前沾着的几缕碎发,忍不住提醒道。 春妮“嗯”了一声,放下木瓢,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点满足的笑意:“等这些菜长出来,肯定嫩得能掐出水。”她转头看向徐慎,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咱又能去市集上摆摊了,徐慎哥,你说这次能卖个好价钱不?” “肯定能。”徐慎笑着点头,心里也觉得踏实。这几天,他和春妮几乎天天泡在大棚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每一步都做得仔细。看着那几座大棚渐渐有了生机,像是看着一个播下的希望,正慢慢扎根。 忙完大棚的活计,两人又一头扎进了炒茶的屋子。青山茶的名声渐渐传开,上次炒的特级茶很快就销完了,订单还源源不断地来。徐慎掌勺,春妮在旁边打下手,筛茶、晾茶,动作越来越默契。 铁锅在灶火上烧得发红,徐慎抓一把摊晾好的鲜叶投进去,手腕翻动间,茶叶在锅里打着旋,很快就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春妮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簸箕,一边筛着碎末,一边听徐慎讲着城里的事。 “……城里现在时兴喝花茶,不过我觉得还是咱这青山茶最对味,喝着有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徐慎说着,鼻尖萦绕着茶叶的醇香,眼角的余光瞥见春妮听得入神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 和春妮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用费心琢磨话里的意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和惬意,是徐慎以前从未有过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静地流淌着,带着一股子安稳的甜。直到李丽丽的出现,才在这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天下午,徐慎刚从大棚回来,正坐在门槛上编着竹筐,就见李丽丽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块手帕,神情有些局促。 “徐慎,”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你有时间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徐慎放下手里的竹条,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时间,啥事?” “咱出去走走吧。”李丽丽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 徐慎心里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后的山上走。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正旺,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把空气都叫得燥热起来。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李丽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徐慎。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徐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去临海市。” “去临海?”徐慎愣了一下,“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去临海上学?” “嗯。”李丽丽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我姑妈在临海市住,我想提前过去,先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就住在姑妈家。上了大学,估计……估计就很少回村里了。” 徐慎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他想了想,问道:“可暑假不是还有十几天吗?这时候去,学校也还没开学吧?” “我知道,”李丽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想早点走。” 山间的风穿林而过,带着点凉意。徐慎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比在村里见到时清瘦了些,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愁绪。他挠了挠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些:“那……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到了城里,好好读书,肯定能有大出息。” 李丽丽没接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像是翻涌着好多话。两人就这么站着,周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她忽然又迈开步子,往更偏僻的山坳里走,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几乎没什么人来的地方,李丽丽再次停下,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徐慎,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你。从初中跟你同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徐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丽丽……喜欢他?这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察觉到。记忆里,李丽丽是班上成绩好、长得也好看的姑娘,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而他那时候只顾着埋头读书,两人只是同村的,所以有时候会一起上下学。 “那时候你学习那么好,人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那么出色,”李丽丽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带着点怀念的温柔,“后来……后来你高考落榜,没考上大学,我心里比你还难受。我总想着,要是你也能考上,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还能像以前那样……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窘迫和不安:“李丽丽,你别这样……我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配不上你。你不一样,你考上了大学,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别跟我说这些!”李丽丽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些话,你上次跟我爸说过,我上次给我爸送饭都听到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死心吗?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徐慎心上。他看着李丽丽哭得发红的眼睛,里面满是执拗和委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丽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泪流得更急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我知道,你最近跟春妮走得很近。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的,我心里就又羡慕又嫉妒……我总在想,要是那个人是我就好了,要是能跟你那样说说笑笑的是我就好了。” “前段时间,我故意让我爸给我安排一起干活,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可每次春妮都在……我那时候气不过,就故意躲着你,跟你怄气,可越是不见你,就越想你……徐慎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山间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微微发抖。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一丝绝望:“徐慎哥,我们以后可能真的很少能见面了……你……你能抱抱我吗?就一下,好不好?我不知道到了城里,能不能克制住不想你……” 话音未落,李丽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步,一头扎进了徐慎怀里。 徐慎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张开着,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鼻尖萦绕着李丽丽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怀里是少女温热的身体和微微的颤抖,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悲伤,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喜欢,可他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他对李丽丽,有同学的情谊,有对她考上大学的敬佩,却唯独没有那份能让他心安理得拥抱她的心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丽丽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从徐慎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慎哥,我走了。你……你等我读完大学,好不好?要是那时候你还没有结婚,我们……我们就试着交往看看,行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城里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她不等徐慎回答,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回头。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像是刚卸下了千斤重担,可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天后,李丽丽离开青山村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通往市里的大巴车。李丽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车旁,李建国和李丽丽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徐慎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 看到徐慎,李丽丽的眼睛亮了一下,挣脱开父母的手,说要和徐慎说几句话,说完朝他走了过来。“徐慎哥,你来了。” “嗯,来送送你。”徐慎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到了城里,我会给你写信的。”李丽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回信啊。还有,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行吗?” 徐慎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到了姑妈家,报个平安。路上小心。” “嗯!”李丽丽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大巴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李丽丽被父母扶上了车,她扒着车沿,朝徐慎挥着手,大声喊着:“徐慎哥,记得想我!记得回信!” 徐慎也挥着手,看着大巴车载着李丽丽,慢慢驶离了村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清凉,也带着一丝离别的怅然。徐慎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李丽丽的感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只是,青山村的风里,似乎从此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那封即将从远方寄来的信,像一个未知的约定,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第30章 水渠 青山村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凉,缠绕在错落的屋舍和连绵的青山之间。徐慎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蜿蜒的山路尽头,李丽丽离开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泥土路上被车轮碾出的两道浅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离别。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李丽丽临行前那句“徐慎,记得想我”,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头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情绪覆盖。送别总是带着几分怅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前路充满未知的时刻。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将那份淡淡的离愁强压下去。李丽丽走了,但青山村的日子还要继续,他肩上的担子,也丝毫不能卸下。 转身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后更显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些力气,拔出来时还会带上几块沉甸甸的泥巴。徐慎低头看了看鞋面的泥渍,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 目光掠过村部那片刚播下种子的蔬菜大棚,塑料薄膜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安静呼吸的白色海洋。那里承载着青山村未来希望,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日,便能长出绿油油的菜苗,为村里带来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这一步已经稳稳地踏出去了。 但这份安定转瞬即逝,另一个难解决的问题如同巨石般压在徐慎心头——修路。 大棚的事算是暂时落了定,但修路,才是横亘在青山村发展道路上最坚硬的一块拦路虎。没有路,大棚里的菜运不出去;没有路,外面的物资进不来;没有路,青山村就永远只能困在这片大山里,所谓的致富,所谓的改变,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徐慎不是没想过修路的难处。青山村最大的“财富”或许就是周围山上取之不尽的石头,这是修路最主要的建材来源。可光是这“财富”的开采和运输,就足以让他愁白了头。村里的壮劳力本就不多,大多还对出山修路这事抱着观望甚至怀疑的态度。真要靠人力一块块从山上凿下来,再肩挑手扛地运到需要修路的地方,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别说修通村上的主路了。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吃饭想,走路想,甚至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也全是石头、人力、运输路线这些念头。他画过草图,算过人力,甚至想过是不是能制作些简易的木轮车来省力,但琢磨来琢磨去,始终绕不开“效率太低”这个死结。 “唉……”一声不自觉的叹息从徐慎喉咙里滚出来,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转身往村里走。眼下能做的,还是先把大棚的日常照料好,至于修路,再难,也得一点点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头扎进了蔬菜大棚。查看土壤湿度,调整通风,观察种子的萌发情况,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看着土里冒出的点点嫩绿,他心里能踏实些许,但那份关于修路的焦虑,如同附骨之疽,总在闲暇时钻出来,让他眉心的郁结难以舒展。 他这种茶饭不思、愁眉不展的样子,自然没逃过村里人的眼睛。尤其是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二叔徐双贵。 徐双贵是村里的老人,也是少数几个打心底里支持徐慎干实事的人。他看着徐慎这些天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这天傍晚,徐慎刚从大棚里出来,满身的泥土和汗水,正准备回家,就被徐双贵拦了下来。 “小慎,”二叔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心里头装着事呢?”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笑,也没隐瞒:“二叔,是修路的事。石头倒是不缺,可怎么从山上运下来,再铺到路上,我实在想不出省力的法子。靠人搬,太慢了,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徐双贵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跟我来个地方。” “啊?”徐慎有些疑惑,“二叔,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徐双贵没多解释,转身就往村子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徐慎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二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不会害他。他跟着徐双贵穿过几条熟悉的村巷,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是往村尾那片老宅子的方向去的。 那里,有他家的老宅。 自从父母去世后,那座院子就一直空着,算算也有十几年了。徐慎小时候还偶尔跟着奶奶去过几次,但后来奶奶也走了,那地方就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记忆里,那座老宅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破败不堪,院墙倾颓,荒草没膝,透着一股萧瑟的荒凉。 二叔带他去那儿做什么? 徐双贵果然在那座熟悉的老宅门前停了下来。推开虚掩的、早已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周围的寂静,惊起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肆意生长,缠绕着倾倒的柴垛和破碎的瓦砾,只有正屋那扇褪色的木门,还勉强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却也布满了蛛网和裂痕。 “二叔,您带我到这儿来……到底啥事啊?”徐慎看着眼前这片荒芜,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里除了破败,什么都没有,和修路有什么关系? 徐双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着这座荒废的院子,眼神里带着深深的追忆,像是透过眼前的颓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慎,你爸妈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父母,这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也是最模糊的记忆。他记事起没多久,父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村里的人很少提起他们,奶奶也只是在偶尔的叹息中会念叨几句,说他们是好人,是能干的人。具体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记不清了……就知道他们走得早。” 徐双贵叹了口气,走到院子角落,拨开一人多高的蒿草,露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你妈当年,是从城里来的知青,读过书,有文化,长得也好。那时候啊,多少年轻小伙子瞅着她呢。可她偏偏就看上你爸了。” “你爸,也就是我大哥,那时候是咱们青山村最顶棒的后生,力气大,脑子活,为人实诚,还认死理。他是十几年前村里的村长,一心就想带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你妈来了之后,跟你爸一见如故,两个人都觉得,青山村不能就这么穷下去。” 徐慎静静地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关于父母的细节,那些模糊的影子似乎在二叔的讲述中,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一个是下乡的知青,一个是村里的青年才俊,他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想改变这个闭塞的山村。 “那时候,你爸跟你妈就琢磨着,青山上有的是好石头,质地坚硬,运出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有了钱,就能给村里修路,就能买机器,就能……”徐双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能让青山村变个样。” 徐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要卖石头,首先得把石头运下山。那时候没别的法子,你爸就领着村里人,先想着修一条路出来。但光有人力不行,石头太重,从山上运到山脚下就费老劲了。你爸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个主意——修一条水渠。” “水渠?”徐慎愣住了,这和运输石头有什么关系? “对,水渠。”徐双贵指了指院子外侧,“你看,从咱们这儿往青山那边走,地势是逐渐升高的。你爸就想,修一条深一点、宽一点的渠,用石块砌好两边,渠底也铺平。平时可以排山上的雨水,免得淹了田地。等要运石头的时候,旱季就把渠里的水排干,在渠底铺上圆木,把开采下来的大石块放在圆木上,顺着地势往下滑,或者几个人推着走,能省不少力气。雨季就把水渠灌满水,用木筏装着石头下山。” 徐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里面炸开。 水渠……运输石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爸和你妈,那时候带头干,村里不少人也跟着出了力。这条水渠,就从青山脚下一直修到这边,差不多快修到村口了。你爸说,等渠修通了,石头运下山就方便了,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的路好好修一遍,让汽车能开进来,让村里人能走出去……” 徐双贵说着,迈步走出院子,沿着院墙外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径往前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徐慎跟在二叔身后,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二叔刚才的话。父母当年竟然也想过修路,也想过利用山上的石头,甚至已经动手修了一条这样的渠……这太不可思议了,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传承。 小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人吞没,脚下不时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走了约莫百十米,徐双贵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更为杂乱的草丛:“就是这儿了。”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看到一片疯长的野草和灌木,与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蹲下身,拨开那些茂密的枝叶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只见地表之下,露出两道整齐的石墙。那些石块大小不一,但都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严丝合缝地堆砌在一起,虽然历经了十几年的风雨侵蚀,表面已经布满了青苔和污垢,边缘也有些风化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修建时的用心和规整。这两道石墙平行延伸,中间是被厚厚的泥土和落叶填满的渠底,只隐约能看出一点凹陷的轮廓。 “这……这就是我爸妈修的水渠?”徐慎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块。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父母和村民们一锤一凿的艰辛,能感受到他们挥洒在这片土地上的汗水和热血。 “嗯。”徐双贵点点头,眼神复杂,“当年你爸就带着人,从青山脚下开始挖,一凿子一凿子地劈石头,一筐土一筐土地往外运,整整干了一个夏天,才修了这么长一截。你妈也跟着,白天记工分、算材料,晚上还帮着给大伙儿烧水洗漱,一点没把自己当城里来的娇姑娘。” 徐慎站起身,顺着排水渠延伸的方向望去。被掩埋的渠身在杂草中若隐若现,一直向前,仿佛一条沉默的巨蟒,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青山脚下。他迈开脚步,沿着渠边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不时能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那都是当年修建时遗留下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与几十年前的父母对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震撼和酸涩。原来,他想做的事情,他的父母早已做过尝试;原来,他肩上的担子,早在几十年前,就曾压在父母的肩头。 一直走到水渠的尽头,也就是青山的山脚下。这里的渠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大半,周围散落着更多的碎石,显然是当年开采石头的起点。徐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蜿蜒曲折、被荒草掩埋的痕迹,眼眶有些发热。 “二叔,”他声音沙哑地问,“那后来呢?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为什么废弃了?” 徐双贵的脸色黯淡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后来……后来出事了。” “你爸妈带着第一批采好的石头,用渠里的圆木滑到山脚,再装上车,想运到镇上去试试销路。结果……就在快到镇上的那段盘山路上,出了车祸,你爸和你妈都没抢救过来……” 徐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直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意外去世,却没想到,他们是为了青山村,为了这条渠,为了那些石头…… “那时候村里迷信的人多,”徐双贵的声音更低了,“出了这事儿,就有人说,是你爸妈动了青山的石头,得罪了山神,才遭了报应。后面没过多久,村里又陆续出了几桩怪事——有人在采石场附近说看到了鬼怪,有家里的牲口无缘无故在采石场死了……人心就慌了,都说这青山的石头碰不得,是凶物。” “你爸你妈不在了,没人再牵头,也没人再敢提采石头、修渠的事了。慢慢的,这条渠就被荒草掩了,被泥土埋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徐慎沉默地站着,山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掩埋的排水渠,那是他父母用血汗筑成的希望,却因为一场意外和流言蜚语,就这样被遗忘在岁月里,沉睡了十几年。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渠边石块上的泥土和青苔,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那是时间的痕迹,也是父母的温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郑重的承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到徐双贵的耳中: “二叔,青山村的路,必须修。” “我爸妈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阳光洒在青山上,也洒在徐慎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身后,那条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排水渠,仿佛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新的生机,在荒草之下,悄然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徐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不仅是脚下的水泥路,更是父母曾经走过、并为之付出生命的那条,通往青山村未来的路。这条路上,有他的决心,更有父母未凉的热血和未竟的梦想。 第31章 赵五爷 青山村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大山尚未睡醒时呼出的气息。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打破了。村部那间略显陈旧的瓦房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徐慎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是村支书李建国,还有村长张安民和几个村干部。他手里拿着一张徐慎绘制的粗糙地草图,上面用笔勾勒着青山的轮廓,一条蜿蜒的水渠从村后的小西河一直延伸到青山脚下,又从那里岔开,通向村口。 “叔,各位大伯,”徐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琢磨了很久,咱村要想富,一定要修出一条路出来。这路怎么修?石头是现成的,青山上有的是。但问题是怎么运下来,怎么节省人力。” 他指着草图上的线条:“当年我爸妈在的时候,就想过从青山采石然后运到村里,留下来这条水渠。后来出了事,这事儿就搁下了。我想接着把这渠继续修起来。先把原来那老渠的底子清出来,疏通干净,再把小西河水引过来。有了水,咱们可以用简易的木筏或者通过渠底,借着水流的力把石头从山上运下来,这样能省不少力气,很快就能把路修起来。” 李建国吧嗒着旱烟袋,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认真琢磨。他五十出头,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亮。村长张安民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在草图上扫来扫去。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烟草燃烧的噼啪声。 李建国放下烟袋,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徐慎,你说的这水渠,我有印象。那时候我刚当村里的文书,你爸妈就领着我们挖渠采石干得热火朝天。可惜了……”他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显而易见。 “建国哥,”村长张安民开口了,他比李建国年轻几岁,性子更直爽些,“这事儿我看行。咱村穷,缺的就是条像样的路。要修路,就得有石头,青山就在那儿,不用白不用。至于说引水,小西河水常年不断,引过来也方便,按徐慎说的咱们村很快就有有一条自己的路。” 另一个村干部也点头:“是啊,徐慎这主意不错。当年你爸妈那事儿,村里人传得邪乎,说是什么惹了山神。咱都是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信那一套干啥?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什么?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我看行,把青山村的路修起来。” 李建国磕了磕烟灰,抬头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赞许:“徐慎啊,你这想法踏实,也有魄力。你爸妈当年没完成的事,你想接着干,是好事,是为咱青山村谋福利。我支持你。”他转向其他村干部,“你们呢?” “支持!”张安民第一个表态,“建国书记说得对,咱不能信那些老封建的说法。啥山神不山神的,那都是吓唬人的。要我说,当时肯定有人看花了眼,现在有徐慎在,年轻人脑子活,肯定能带领大家给青山茶修一条路出来。” 其他几个村干部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都是从那个强调“人定胜天”的年代过来的,受过正规的思想教育,对那些所谓“山神发怒”的传言向来嗤之以鼻,只当是老一辈人编出来的故事。在他们看来,徐慎的计划既实际又可行,能带动村里发展,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好!”李建国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小慎,你负责牵头,需要啥人手、啥工具,跟村里说,咱全力配合。明天就开工,先把老渠清出来!” 徐慎心里一阵热流涌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叔,谢谢各位大伯!我保证,一定把这青山村修路这事情干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山村就热闹起来了。徐慎挨家挨户叫了村里的精壮汉子,足有二十多人。大家扛着锄头、铁锹、扁担,还有清理淤泥用的竹筐,聚集在村后那条废弃多年的老渠入口处。 老渠早已被荒草和淤泥填满,只隐约能看出一条低洼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蛇,伏在地上。晨露沾在草叶上,闪着晶莹的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大伙儿加把劲!”徐慎拿起一把铁锹,率先跳进了齐膝高的草丛里,“先把两边的杂草清掉,再挖中间的淤泥。争取今天把渠头这一段清出来!” “好嘞!”众人应和着,纷纷散开,拿起工具干了起来。锄头挥舞,铁锹翻动,很快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泥土被一筐筐抬出来,扔在渠边,散发出湿润的腥气。大家有说有笑,想着以后村里能有条像样的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渠边清理出来的土堆旁。 来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步一挪地慢慢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又带着点锐利的眼睛。 是赵五爷。 村里没人不知道赵五爷。今年七十岁了,是村里有名的老鳏夫。年轻时还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喝酒的毛病,一喝就醉,醉了就骂人打人。听说他五十岁那年,家里亲戚凑钱给他娶了个媳妇,是个腿有点瘸的外乡人。可好日子没过几天,赵五爷的老毛病就犯了。邻居们常常在半夜听到他家里传来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嚎。再后来,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那个瘸腿女人不见了,赵五爷说是趁着夜色偷偷跑了,还带着村里人找了半天没找到。赵五爷后来也就一直一个人过,脾气变得越发古怪孤僻,平日里很少跟人来往,独来独往地住在村头的一间小土屋里。 他怎么来了? 众人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赵五爷身上。原本热闹的场面,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安静了不少,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了。 赵五爷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正在干活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渠里的徐慎身上。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你们这些小娃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慎从渠里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赵五爷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尊敬:“五爷,您怎么来了?这天热,您不在家歇着。” 赵五爷没理会他的问候,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歇着?我再歇着,你们就要把天捅破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小慎子,我问你,是谁带的头,要去动那青山的石头?” 徐慎心里一沉,知道赵五爷是为这事来的。他平静地回答:“五爷,是我。咱村要修路,得用石头。” “修路?”赵五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一种深深的恐惧,“用青山的石头修路?你忘了你爸妈是怎么没的了?那是青山神发怒了!当年他们就想动青山的石头,结果呢?双双没了性命!那是山神老爷的警告!你们现在还敢去招惹他?是嫌咱青山村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涟漪。干活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开始窃窃私语。 徐慎皱起眉头,耐心地解释:“五爷,我爸妈那是意外。是因为出了车祸,跟什么山神没关系。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会注意安全。再说,开渠采石,是为了咱全村人好,是为了完成我爸妈当年没完成的心愿,让青山村能有条像样的路,让大家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赵五爷猛地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你知道你爸妈没了之后,青山上发生了啥吗?你知道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我当年……我当年就在你爸妈手下干活,跟着他们一起采石头。他们没了之后,工地上停了工,但那地方邪乎得很!好多人在天黑的时候,看到过……看到过一个牛头人身的东西!” “牛头人身?”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对!”赵五爷肯定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浑身长着黑毛,跟个巨人似的,手里还拿着个大叉子,就在采石场那边晃悠,嘴里不停地喊着‘离开!离开!’”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些年纪稍大的村民,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显然是听过类似的传闻。 赵五爷继续说道:“不光是人看到,村里的牲口也遭殃。那段时间,谁家的牛啊羊啊,要是不小心跑到青山脚下那片地方,第二天准保死在那儿!死状都一样,身上没伤没疤,就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吓破了胆!那都是山神老爷发怒了!是对咱们采石头的惩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徐慎脸上:“小慎子,你年轻,不信这些。可这些都是真的!是我亲眼见过,也是村里老少爷们都知道的事!你非要去触那个霉头,是想把咱全村人都害死吗?”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说法。二叔徐诚跟他提过,爸妈出事后,青山采石场确实出过一些怪事,传得神乎其神,但二叔也说了,多半是人心惶惶之下的臆想和传言。可现在,赵五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赵五爷当年确实在场,这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看向周围的村民,那些刚才还干劲十足的汉子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犹豫和恐惧。他们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从小就听着山里各种鬼神传说长大,赵五爷说的这些,恰好勾起了他们深埋在心底的敬畏和害怕。 “小慎啊,”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五爷……五爷说的这些,我小时候也听我爹讲过……要不,咱还是再想想?这青山……怕是真不能动啊……” “是啊,徐慎,”另一个人也附和道,“修路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命去赌啊。万一……万一真有山神呢?” “要不就算了吧,徐慎。” “再从长计议吧……” 质疑和退缩的声音越来越多,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转眼间就变得死气沉沉。大家手里的工具都停了下来,看着徐慎,眼神里充满了动摇。 徐慎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清楚,现在再坚持开工已经不可能了。人心散了,强行硬来,不仅干不好活,还可能出别的乱子。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众人,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行,我知道大家的顾虑了。今天……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大家都回去。” 村民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工具,低着头,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赵五爷那根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五爷看了徐慎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慢慢悠悠地往村头走去,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诡异。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青山。山巅被一层薄雾笼罩,显得神秘而威严。他知道,赵五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刚刚燃起的热情,但他心里很清楚——青山村的路,必须修!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有多少流言蜚语,这条路,他都必须修通! 他默默地拿起靠在一边的铁锹,用力插进脚下的泥土里,仿佛在向这沉默的大山,也向自己,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第32章 命案 徐慎站在人群中央,眉头微蹙。刚才赵五爷一番关于山神降罪的言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村民心里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大家手里的工具垂在地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惑,看向那片待开采的青山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莫名的畏惧。 “大家先静一静。”徐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今天发生的事确实让人心里不安,赵五爷的话也让大家有了顾虑。这样,大家先把工具带回,各自先回家,等我和支书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再通知大家。” 他心里清楚,此刻赵五爷的话正占着上风,村民们的情绪如同紧绷的弦,强行要求大家继续挖水渠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抵触。不如先退一步,给双方都留些缓冲的空间。 村民们面面相觑,见徐慎态度诚恳,又想到眼下这诡异的气氛,终究是纷纷拿起工具,低着头往村子的方向挪动。 赵五爷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朝着人群的方向扬声说道:“这才对嘛!你们呐,就是不信邪。这青山石是山神爷的家底,你们硬要挖,可不是要招灾惹祸吗?以前那些事就是山神爷给的警告!” 他这话一出,刚走没几步的村民们脚步顿了顿,议论声又起,显然是被说动了几分。 这番动静很快引来了更多围观的村民,村支书李建国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赵五爷,脸色沉了沉。 赵五爷却主动凑了上去,一把拉住李建国的胳膊,语气恳切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建国崽,你可算来了。你当年也在采石队待过,采石场那凶险劲儿,你还不清楚?山神爷是咱们青山村的守护神,要是真把他老人家惹恼了,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啊!” 李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朝徐慎递过去一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安抚,还有一丝让他稍安勿躁的示意。然后,他才转过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扶着赵五爷的胳膊往村部的方向走:“五爷,您老说的是,您老消消气。采石的事儿,我们肯定会慎重考虑的。这天也不早了,您先跟我回村部歇会儿,喝口热茶。” 两人走远了些,徐慎还能隐约听到李建国在低声劝慰着什么,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李建国是个有分寸的人,先稳住赵五爷总是好的。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徐慎哥。” 徐慎回头,见是春妮。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个水壶,显然是准备来给干活的村民们送茶水的。只是来晚了一步,正好撞上了赵五爷闹事这一出,挖水渠的事自然也耽搁了。 春妮走到徐慎面前,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安慰道:“徐慎哥,你别太着急了。五爷他就是老糊涂了,听信那些老迷信说法。等支书再说说,让支书多跟大伙儿做做思想工作,过两天大家想通了,肯定还能继续挖水渠、采石修路的。” 徐慎看着春妮清澈又带着关切的眼睛,心里的烦躁稍稍散去了些。他没有接春妮的话,反而问道:“春妮,你信山神爷那说法吗?” 春妮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信。我从小就在山里跑,也没见过什么山神爷。再说了,修路是为了咱村好,真有山神爷,也该高兴才是。” 徐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也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这事透着蹊跷,赵五爷把山神说得有鼻子有眼,村民们也不是傻子,能被他说动,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青山环抱的废弃采石场,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源头可能就在那采石场里。春妮,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看看?” 春妮看着徐慎坚定的眼神,心里虽有几分怯意,但还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我跟你去。” 两人先回了趟家,把工具放下,取了手电筒。为了安全起见,徐慎又找了一把铁锹,紧紧攥在手里。 徐慎和春妮两人沿着刚挖了一小段的水渠边缘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那片废弃的采石场。 十几年未曾启用,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杂草在乱石缝中疯长,几棵歪脖子树顽强地扎根在石堆上,只有地面上那些被整齐凿开过的碎石块,还能证明这里曾经是一片繁忙的采石场。 徐慎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采石场的深处扫过。他和春妮小心翼翼地在采石场里走了一圈,脚下踢到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 “好像……没什么异常啊。”春妮小声说道,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徐慎也皱起了眉头。确实,除了荒凉,这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山神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散播开来的?如果只是赵五爷一个人胡言乱语,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不对劲。”徐慎沉声道,“肯定有哪里我们没注意到。再往里面走走看。” 采石场的深处更加昏暗,光线几乎被周围的山壁挡住了。春妮紧紧跟在徐慎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紧紧跟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慎哥,这里好黑……” 徐慎放慢了脚步,回头对她安抚道:“别怕,有我呢。”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周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又走了一会儿,春妮实在忍不住了,拉了拉徐慎的衣角:“徐慎哥,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黑漆漆的,啥都没有,万一真有……”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慎心里也有些打鼓,正想点头说好,异变突生。 春妮往后退了一小步,似乎是想离徐慎更近一些,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啊”的一声惊呼,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一堆碎石上。 “春妮!”徐慎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冲过去,蹲下身想拉她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春妮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往身后一撑,却猛地“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怎么了?”徐慎急忙问道,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柱打了过去。 春妮抬起手,借着光可以看到,她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一丝血迹正慢慢渗出来。“没事,就是被石头划了一下……”她话音未落,徐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刚才按到的地方。 那一瞬间,徐慎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春妮紧紧抱在了怀里。 春妮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挣扎了一下,羞怯又带着点慌乱地小声问:“徐慎哥……你、你想干嘛?” 徐慎的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边,急促地说:“春妮,别回头,千万别回头!我们先出去,出去我再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紧张,春妮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便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徐慎抱着春妮,几乎是踉跄着,一步一步地从采石场深处退了出来。直到远离了那片碎石堆,来到采石场入口处稍微开阔、光线也稍好一些的地方,他才缓缓松开手,将春妮放了下来。 他背对着采石场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和担忧的春妮,声音依旧有些发紧:“春妮,我刚才……在那堆碎石下面,好像看到了白骨。”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看露出来的那一点形状……有点像人的脚骨。” “啊!”春妮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被划伤的手也忘了疼,下意识地又钻回了徐慎的怀里,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徐慎轻轻拍着她的背,定了定神,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春妮,别怕。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回村子里报警。这里……可能发生过命案。”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山,采石场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吞噬了秘密的巨兽,而那堆不起眼的碎石下,隐藏的或许是足以颠覆整个青山村平静的惊天秘密。 第33章 警察 徐慎和春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回村部的。山间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吹在两人脸上,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头的惊悸。春妮的手心还隐隐作痛,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仿佛成了连接刚才那惊悚一幕的纽带,让她只要一低头看见,就忍不住打个寒噤。 村部里李建国正对着一份文件看着出神,看到两人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连忙站起身:“咋了这是?脸都白了,出啥事儿了?” 赵五爷已经被他安排村里的年轻人送回了家,本想着等徐慎回来再合计合计采石场和水渠的事,没成想两人这副模样。 徐慎扶着春妮在长凳上坐下,自己也定了定神,才哑着嗓子开口:“支书,出事了……我们在采石场,看到……看到白骨了。” “啥?”李建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啥白骨?” “人骨。”徐慎咬着牙,肯定地重复道,“就在采石场深处的碎石堆下面,春妮不小心摔了一跤,才发现的。看那样子,埋在那儿有些年头了。” 李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原地踱了两步,搓着手,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这咋可能呢?那采石场都废了十几年了,怎么会有……”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徐慎:“你看清楚了?没看错吧?” 春妮在一旁怯生生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徐慎哥用手电筒照了,说是……说是像人的脚骨。” 事已至此,显然不是玩笑。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报警!”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几步冲到墙角的老式电话机旁,手指有些颤抖地拨着号码。乡里的派出所电话他熟,可这辈子也没因为这种事打过。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吼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强调:“是白骨!看着像是命案!你们赶紧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村部里陷入一片死寂。徐慎心里翻江倒海。那具白骨,会是谁?和山神的传说有没有关系?赵五爷一口咬定采石会惹祸,难道他早就知道那里埋着东西? 没过多久,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青山村素来的宁静。山村的夜晚本就安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不少人家。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很快就有村民披着衣服跑出来,远远地朝着村部的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咋回事啊?警察咋来了?” “听着是警车的声音,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白天五爷还说山神降罪,该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派出所的杨所长带着五六个民警,开着一辆绿色的警用吉普和一辆三轮摩托,直接停在了村部门口。杨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 他下车后,直接走到李建国和徐慎面前:“李支书,徐慎是吧?刚才电话里说的,采石场发现白骨?” “是是是,杨所长。”李建国连忙迎上去,“就在后山那片废弃的采石场,我这就让徐慎带你们去。” “等等。”杨所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乡亲们,我们接到报案,废弃采石场可能发现了不明尸骨,现在要去现场勘查。无关人等就别跟着了,免得破坏现场。” 话虽如此,可这种事在闭塞的山村里实在罕见,哪里拦得住看热闹和好奇的人。还是有不少胆大的村民,远远地跟在警车后面,想一探究竟。 徐慎和春妮作为发现者,自然要跟着去指认地点。杨所长让一名年轻民警先给春妮的手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然后才带着队伍,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警车开不进去,众人只能徒步。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构成了一种诡异的氛围。春妮紧紧跟在徐慎身边,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徐慎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采石场入口,杨所长示意大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都打起精神来,注意脚下,别乱碰东西。” 徐慎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带着众人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碎石也越多,脚下时不时传来“咔嚓”的声响。很快,他停在了那堆让两人惊魂未定的碎石堆前:“杨所长,就是这儿。” 杨所长打开强光手电,光柱直射在那堆杂乱的碎石上。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片刻,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表面的几块小石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张,小王,”他回头对身后的两名民警说,“拿工具来,小心点清理,注意保护现场。其他人,在周围警戒,别让无关人靠近。” 两名民警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小铲子和刷子,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碎石。围观的村民被民警拦在了外面,只能远远地踮着脚张望,议论声也压低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徐慎和春妮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民警们一点点拨开碎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春妮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碎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块较大的石板被挪开,一声低低的惊呼从清理的民警口中传出:“所长,你看!” 杨所长立刻凑了过去,强光手电的光柱下,一副灰白色的骨骼轮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虽然大部分还被碎石覆盖,但那清晰的肢骨和颅骨形状,任谁都能看出,这确实是一具人的骸骨。 “小心点,把整副骨架都清理出来,尽量保持完整。”杨所长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又忙碌了近一个小时,整副白骨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骨骼散落的姿态并不自然,显然不是正常死亡后自然掩埋的。杨所长蹲在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站起身来,沉声道:“看样子,确实有些年头了。先小心点装起来,带回所里,联系县局的技术科,做详细检验。具体死亡时间、原因,得等检验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他安排好现场的收尾工作,又让人给徐慎、春妮以及几个恰好路过、能证明徐慎两人行踪的村民做了笔录。询问的过程很细致,从两人为什么去采石场,到发现白骨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徐慎尽量平复着心情,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自己抱着春妮出来的那一段,只说是扶着她出来的。春妮则因为害怕,大多时候是徐慎替她回答,偶尔补充几句,声音还带着颤抖。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到傍晚了。警车呼啸着离开青山村,带走了那具神秘的白骨,也带走了山村一夜的宁静。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心里却都埋下了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徐慎和春妮回到家时,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倒头就睡,却又被断断续续的噩梦缠绕。 接下来的两天,青山村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大家碰面时,话题总离不开采石场的白骨和警察的到来。赵五爷也没再出来闹事,不知是被警察的阵仗吓住了,还是有别的心思。徐慎和李建国则一边等着派出所的消息,一边安抚村民的情绪,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两天后的下午,杨所长再次带着几名民警来到了青山村。这次他们没有声张,直接找到了村部。李建国正在召集村干部开会,商量着水渠和采石场的事该怎么继续,看到杨所长一行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检验有结果了。 “杨所长,有眉目了?”李建国连忙中止会议,迎了上去。 徐慎也在场,看到警察严肃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杨所长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李支书,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个情况。你们青山村,十几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人口失踪的事?特别是……女性。” “人口失踪?”李建国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起来,“这我得好好想想……十几年前……村里倒是没听说谁家丢了人啊。咱村就这么大,谁家少了个人,那还不是天大的事,肯定瞒不住。” 他问旁边的几个老村干部:“你们有印象吗?” 几人都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杨所长又补充道:“根据尸检报告,死者是一名女性,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三年到十五年之间。而且,她的左腿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愈合得不好,生前应该是个瘸子。” “瘸腿的女人?”李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更没有了。咱村的女人我都认识,没哪个是瘸腿的啊。外嫁进来的也没有……” 他正说着,一旁的徐慎忽然开口了:“支书,我想起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徐慎看着杨所长,缓缓说道:“我上次听村里的老人闲聊,好像提起过,赵五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娶过一个……瘸腿的媳妇?” 这话一出,李建国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对对对!还真有这么回事!” 他连忙对杨所长说:“杨所长,徐慎说的没错。赵老五年老的时候,确实从外乡买回个媳妇,听说那女人左腿有点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那都是快二十年的事了吧?后来听说是跑了,具体啥时候不见的,我还真记不清了。当时村里穷,买媳妇的事也不算稀奇,她走了之后,赵老五自己也没咋声张,时间一长,大家就都忘了这茬了。” 李建国挠了挠头,疑惑地说:“可这跟采石场的白骨有啥关系?难不成……那白骨是她?她当年没跑,是死在采石场了?” 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所长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么说,这个赵五爷的媳妇,确实是瘸腿,而且失踪的时间,也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对得上。”他当机立断,“李支书,徐慎,麻烦你们带我们去赵五爷家一趟。” 事不宜迟,李建国和徐慎立刻领着杨所长一行人往赵五爷家走去。赵五爷家住在村子最边上,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远远地,就看到赵五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还慢悠悠地抽着旱烟。 看到一群穿着警服的人朝自己家走来,身后还跟着李建国和徐慎,赵五爷脸上的悠闲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烟杆也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毕竟是经过事的人,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众人走到近前,才故作镇定地抬起眼皮:“这是……咋了?这么多同志来我这破屋,有啥事?” 杨所长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老五,我们是乡派出所的。前几天在你们村废弃采石场发现一具女尸,经过检验,是一名瘸腿多年的女性,死亡时间在十几年前。我们听说,你当年娶过一个瘸腿的媳妇,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啥?瘸腿媳妇?”赵五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你们搞错了!我那媳妇,十几年前就被我打跑了!她嫌我穷,跟着外乡人跑了!肯定不是她!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杨所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尸检报告,死者头骨有明显的碎裂痕迹,是致命伤。我们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赵老五,你作为死者的家属,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谋杀?我配合?”赵五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我不去!我凭啥去?我媳妇早就跑了,那死人跟我没关系!我又没犯事,不去!说啥也不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后退,想要躲进屋里。 杨所长眼神一凛,向前一步,郑重地敬了个礼:“赵老五,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是法律规定,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名民警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赵五爷身边。 赵五爷还想挣扎,嘴里胡乱喊着:“你们不能抓我!我没杀人!她是自己跑的!” 但他一个老头子,哪里是年轻力壮的民警的对手。两名民警动作麻利地拉住他的胳膊,架着他就往外面走。 “支书!李建国!你得为我作证啊!我是冤枉的!”赵五爷冲着李建国大喊大叫。 李建国皱着眉,叹了口气:“老五,你先跟同志去所里把事情说清楚,真没你的事,人家也不会冤枉你。”他看了杨所长一眼,“杨所长,我也跟你们去一趟吧,路上也好照看一下。” 杨所长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这样押着还在不断挣扎叫骂的赵五爷,朝着村口走去。阳光照在赵五爷花白的头发上,却显得格外刺眼。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议论声再次炸开了锅。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赵五爷被带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具白骨果然和赵五爷有关,山神的传说,赵五爷的阻挠,这一切似乎都有了串联起来的线索。只是,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赵五爷的媳妇真的是被他所害吗?答案,恐怕只有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揭晓了。 第34章 往事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了青山村。炊烟早已散尽,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零星站着几个还在议论的村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老五被警察带走时的情景还在每个人心里翻腾,这个平日里看着木讷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怎么就和人命扯上了关系? 村头的几个妇女还在闲聊着,“你说赵老五这么个窝囊废怎么就被警察带走了,犯什么事情了。”“谁知道呢,八成和采石场发现的白骨有关,不是说了吗?是个女的,腿还是瘸的,八成就是赵老五花钱从外乡买回来的女人。”“也可能警察就是把赵老五带回去问话吧,指不定明天就放回来了。”大家扯了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天渐渐黑了,村委会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徐慎和几个村干部都还没走,旱烟的味道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直到天色彻底暗透,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村支书李建国回来了。 李建国一脸疲惫,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汗,他进门先灌了大半缸子凉水,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沉重。“都在呢。”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慎身上。 “书记,赵老五……他真犯事了?”有人忍不住先问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挤出来。“招了,全都招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唏嘘,“这事儿说起来,真是……造孽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听他讲述那段被赵老五刻意掩盖的“往事”。 原来,那天赵老五喝了不少闷酒,和媳妇为了点家务事吵了起来。酒劲上头,他一时失手打了媳妇,推搡之间,媳妇没站稳,后脑勺正磕在炕边的桌角上,当时就晕了过去。“他说他那会儿喝懵了,见媳妇不动弹,以为就是摔晕了,气头上也没管,自己倒头就睡了。”李建国叹了口气,“等第二天中午他酒醒了,才发现媳妇早就没气了,身子都凉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人说当初赵老五媳妇失踪后,赵老五那副痛不欲生、一口咬定媳妇是被人拐跑的样子,在村子里撒泼打滚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只觉得一阵恶寒,原来赵老五当时一切都是自己演出的。 “他怕啊,怕女人娘家来找他,怕杀人偿命,怕坐牢。”李建国继续说,“就趁着夜里,偷偷摸摸把人拖到了青山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埋了。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在村里哭天抢地,说媳妇被外乡人拐跑了,还报了案,演得那叫一个真。村里谁也没怀疑他。” 众人纷纷摇头,唏嘘不已。“那后来……采石场的事呢?”有人问起关键。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建国揉了揉眉心,“徐慎他爸妈不是想在青山那边采石,给村里修路嘛,组织村里人去采石头。赵老五知道那片山,他埋人的地方离采石场不远,天天看着村里人往那边去,心里越来越慌,怕哪天挖石头就把人挖出来了。”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 “眼看着采石场离埋尸体的地方越来越近,他又不能再去山上把尸体转移到别的地方,赵老五就想出了个损招。”李建国的语气带着愤怒,“他偷偷弄了些药,趁夜里把村里几家的牲口赶到采石场附近,全都给药死了。然后就在村里散布谣言,说是采石动了山神的地盘,山神发怒了,于是降罪下来了,报应在牲口身上,现在是牲口后面就是人了,那段时间弄得人心惶惶的。” “不光这样,”李建国补充道,“为了让大家更相信,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破旧的牛头面具,好几次趁着月黑风高,在青山那边装神弄鬼,故意弄出点动静,吓唬去采石场的人。有几个人确实看到了‘山神’的影子,吓得半死,这一下,谁还敢去啊?采石场就那么停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赵老五,心思竟如此歹毒缜密,居然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干出这么一系列的事情。 “虽然徐慎他爸妈当时还是坚持要采石修路,但是村民都被吓破胆了,总觉得惹怒了山神肯定会遭报应,就没人跟着你爸妈再去采石场了,后来徐慎爸妈出了意外,采石场就彻底停了废弃了。” “后来赵老五还是不放心,觉得山上埋人终究不安全,指不定哪天就被上山的人给发现了。”李建国叹了口气,“等风声过了,没人再去采石场的时候,他竟然又把尸体挖出来,挪到了采石场里面,就在那片废弃的深坑附近重新埋了。他以为那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了,谁知道……” 谁知道会被自己和春妮无意中发现。徐慎闭上眼,那具被挖出的骸骨仿佛就在眼前,而这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曲折又残酷的真相。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一个老村干部感叹道,“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在他自己手里了。” 徐慎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那个枉死的女人感到悲哀,也对赵老五的冷血和愚蠢感到愤怒。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凶手伏法,真相大白。 就在这时,李建国看向徐慎,神色严肃了几分:“徐慎,还有个事。派出所的杨所长让你和你二叔徐双贵明天去一趟乡派出所,说是有件事需要你们核实一下。” 徐慎一愣:“杨所长?核实什么?赵老五不是都认罪了吗?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去的?” 李建国摇了摇头:“杨所长没细说,就说让你们明天务必去一趟。估计是案件还有些细节需要了解吧。” 徐慎心里打了个问号,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些程序性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跟二叔一起去。” 从村委会出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徐慎踩着月光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他把李建国的话告诉了二叔徐双贵,徐双贵也是一脸疑惑。 “派出所找咱们核实啥?赵老五的案子跟咱们除了慎娃你发现尸体,也没啥别的牵扯啊,我也没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呀,为什么要我也去一趟派出所。”徐双贵摸了摸后脑勺,“不管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叔侄俩心里都揣着个小疙瘩,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和徐双贵就赶到村口,坐上了去乡里的拖拉机。一路颠簸,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乡里。来到乡里又边走边打听着找到了派出所,门口站岗的警察问明了来意,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办公室。 “你们先在这儿等会儿,杨所长马上就来。”警察说完就出去了。 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严肃执法”的标语。徐慎和徐双贵坐在椅子上,心里的不安莫名地加重了几分。徐双贵不停地搓着手,徐慎则望着窗外,心思不宁,总感觉不是为了赵老五的事情杨所长才找他们俩过来,可是是为了什么事情徐慎又想不明白。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乡派出所的杨所长。徐慎和他见过几次面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先是和两人握了握手。 “杨所长,您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呀……”徐双贵先开了口。 杨所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神情严肃地说:“叫你们二位来,确实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有点欲言又止地说道,“有两个名字,你们听听——徐双福和陈清秋,你们知道是谁吧?” 徐双福?陈清秋?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爸妈的名字!二叔徐双贵也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发紧:“杨所长,您说的这两位……是我大哥大嫂,是徐慎的亲生父母。他们……他们十几年前出意外车祸去世了。” 杨所长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赵老五,他还交代了一件事。” 徐慎和徐双贵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赵老五说,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继续采石头总有一天尸体会被发现。因为你爸妈,徐双福和陈清秋,一直很坚持要把采石场办起来,说要给村里修路,造福乡亲。赵老五怕他们迟早还会重新开始上山采石,扩大采石范围,到时候还是会发现他埋的尸体。”杨所长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徐慎的心上,“所以,他就起了歹心。” 徐慎的呼吸开始急促,他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裤腿,大拇指的指甲都扣进肉里了徐慎也没发觉。 “出事的前一天清晨,他知道你爸妈要进城去卖石头,特意提前去了你爸妈必经的那段山路,在路边的斜坡上推了一些落木下来,堆在了路中间。”杨所长的目光落在徐慎惨白的脸上,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你爸妈开车经过的时候,为了躲避那些突然出现的木头,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才跌下了山坡……后来被发现的时候,你爸妈已经去世了” “轰——” 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杨所长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爸妈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赵老五?是赵老五故意的? 怎么会这样? 他的父母,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了村里能有条好路,顶着压力要采石修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们是为了村里人啊!可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挡了赵老五掩盖罪行的路,就被人用这种阴毒的方式害死了? 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被他们一心想造福的村里人给害死的!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海啸一样瞬间将徐慎淹没,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到二叔徐双贵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嘴里吼着“我要杀了那个畜生”,就往外冲。 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劝阻声,他好像被人扶着,又好像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走着。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赵老五,那个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赵老五看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打着自己的嘴巴,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人……”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他的爸妈,那个在他儿时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爸妈,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儿子要争气”的爸爸,那个会和他说等妈妈回来给你带糖吃的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啊! 徐双贵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住,还在疯狂地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徐慎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是怎么离开派出所的,怎么坐上回去的拖拉机的,怎么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的,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天塌了。 那个支撑着他努力生活的念想,那个他以为只是一场不幸意外的过去,瞬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的世界劈得粉碎。 徐慎迷迷糊糊回到家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没有一丝温度。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气都漏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彻底的,崩溃。 第35章 招魂 从派出所回来后,徐慎感觉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剥离了。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可他眼里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连脚下的路都变得虚浮。从村头走到家,不过半袋烟的功夫,他却走得像耗尽了毕生力气,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指节都在发颤。二叔徐双贵一直跟着徐慎后面,几次想扶着快要跌倒的徐慎,可是看着徐慎这六神无主的状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路跟着。 “吱呀”一声,门轴的响动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徐慎径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扣上了木门,二叔徐双贵在门口说了句“慎娃”,然后又叹了口气离开了。 门内的黑暗像是有实体,缓缓将徐慎包裹。他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后脑勺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徐慎却浑然不觉。胃里空空荡荡,叫嚣着饥饿,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可徐慎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干躺在床上。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杨所长最后的话——赵老五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罪行,故意推落木头导致车辆失控冲下山坡导致徐双福和陈清秋二人死亡。那辆在山路上失控的车辆,从来都不是意外。 徐慎一直以为是命运无常,是老天爷不开眼,所以他拼命读书,想走出大山,想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想用自己的方式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天意,是人祸。是赵老五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掐灭了他的家,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也掐灭了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仰。 什么对社会有贡献?什么光明正大?什么为人民服务?连至亲都是被杀害的,他的父母是为了给村里采石修路,为村里谋求福利,结果却被村里人杀害了,他所信奉的一切,轰然崩塌。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又暗了,屋里始终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徐慎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糊着报纸的房顶,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像两口干涸的井,眼睛里的光亮也渐渐褪去,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赵老五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青山村的角角落落。村民们聚在晒谷场议论纷纷,有人骂赵老五丧尽天良,有人叹徐慎命苦,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惋惜——那孩子明明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希望啊。 第二天晌午,村支书李建国和村长张安民带着全体村干部来了。徐双贵红着眼圈,脚步沉重地推开徐慎的房门,“慎娃,李书记和张村长来看你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徐慎躺在床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李建国走在最前面,看着床上那双眼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小慎啊,叔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日子总得往前过。你爸妈要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期许:“青山村还等着你呢,你规划的那些大棚已经长出一茬蔬菜了绿油油的可好了,还有水渠我也组织村民开始重新清理了,村里老少爷们都盼着你领着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你得振作起来啊?” 徐慎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却没往李建国这边看,目光依旧黏在房顶上,像被钉死了一样。 “小慎,赵老五已经被抓了,法律会给你爸妈一个公道的,你要好好保重呀。” “你还年轻,可不能就这么垮了。” “有啥难处跟村里说,大伙儿帮你扛着。” 村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劝着,话语里的关切真挚又恳切,可这些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徐慎脸上激起。他就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王桂花看着心疼,眼圈早就红透了,别过脸偷偷抹着眼泪。 春妮是跟着大伙儿进来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徐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只剩死寂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徐慎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徐慎没反应。 春妮再也忍不住了,女孩子的矜持和害羞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脑后。她扑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徐慎的手背上。 “徐慎哥!我是春妮啊!”她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你看看我,你别吓我呀!你这是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啊……你应一声啊……” 泪水很快浸湿了徐慎胸前的衣襟,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渗进去。徐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珠似乎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焦点,更没有看春妮一眼,手还是无力地耷拉在床沿。 王桂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春妮揽进怀里,哭着说:“春妮丫头,别喊了……慎娃他心里苦啊……从小没了爹娘,啥委屈都自己扛着,从小又心思重敏感多心,有啥事都不和我和他二叔说,这次……这次是把他往死里逼啊……我真怕他扛不住了……” 两个女人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村干部们看着这场景,也都红了眼眶,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春妮哭了好一阵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亮了一下:“二婶,我姑奶奶!我姑奶奶可能有办法!” “我小时候发急病,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是姑奶奶把我救回来的!她肯定能救徐慎哥!”她说着,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外跑,“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把她叫来!” 她跑得太急,刚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咚”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老大一块红印。她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骨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就往村外跑。 徐慎的二婶看着她的背影,抹着眼泪叹气:“这傻丫头……” 汤沟村的村尾住着个独居的老太太,是春妮隔了好几辈的姑奶奶和春妮很亲,据说懂些土方子,村里谁家孩子有个疑难杂症,总爱找她看看。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快到半晌午的时候,村道上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春妮扶着个佝偻的老太太,一路小跑着往村里赶,老太太的小脚在土路上磕磕绊绊,被春妮拽得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 “姑奶奶,你再快点!再晚了徐慎哥就真不行了!”春妮一边跑一边催,额头上全是汗。 老太太喘得像个风箱,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春妮丫头,你这是要催命啊!我这把老骨头,一路被你连拖带拽的,散架的心都有了!还没救你那小情郎,我老婆子的命先得送你手上!”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又急又窘:“姑奶奶,这都啥时候了您还说笑!徐慎哥这次是真的不对劲,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跟丢了魂似的!” 老太太的脚步顿了顿,喘着气说:“放心,上次那小子冒着大雨把我从屋里面背了出来,这份情我记着。只要我老婆子还有口气,就不能看着他出事。” 说话间,两人终于到了徐慎家。春妮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太太被春妮扶到床边,眯着眼睛打量了徐慎半天,又伸出枯瘦的手指,扒开徐慎的眼皮看了看眼底,那眼珠呆滞地动了动,毫无神采,然后又捏开徐慎的嘴看了看。 “去,弄碗干净的凉水来。”老太太吩咐道。 二婶王桂花赶紧从厨房端来一碗水来。老太太又让人找来一张黄纸,从怀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竹筒,倒出点朱砂,沾着唾沫在黄纸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嘴里念念有词,随后将黄纸点燃,等烧到只剩灰烬时,一把将纸灰撒进了那碗凉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春妮,扶他起来喝点。” 春妮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徐慎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二婶王桂花端着碗,一点点往他嘴里喂。符水刚进嘴,徐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哇”地一声吐出几口带着苦味的水,溅在地上,颜色发暗。 春妮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徐慎放平。徐慎依旧躺着,眼神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咳嗽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是急火攻心,看着两眼无神,八成是把魂给吓丢了啊……” 她让人再换一碗水,又拿出四根筷子,蹲在徐慎床尾,将筷子并拢了立在碗里,一边用手蘸着水往筷子上洒,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请玉皇大帝显灵,二请太上老君指路,三请家宅六神归位……徐慎娃的魂儿,跟我回来咯……”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筷子在碗里摇摇晃晃倒下去又被她扶了起来重新洒水到筷子顶部,春妮和二婶王桂花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几根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么念了快半个小时,老太太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那四根筷子竟然真的稳稳地立在了碗中央,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筷子“哗啦”一声倒了下去。 老太太站起身,直了直僵硬的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用黄纸扎的小幡,又抓过半袋白米,递给春妮和王桂花:“春妮丫头往东南走,他二婶往西北走,扛着这幡,边走边喊‘徐慎,回家了’,走三步洒一把米。米洒完了,要是遇上树就折根枝子回来,遇上水就舀碗水回来,切记往前笔直的走别回头,米洒完看看附近有什么然后带着东西立马回来。”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接过招魂幡和米袋,按照老太太的吩咐,一个往村东头的山岗走,一个往村西的河边去。 春妮扛着黄纸幡,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徐慎哥,回家了!徐慎哥,跟我回家!”喊一声,洒一把米,声音里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田埂上远远传开。阳光晒得她头晕,可她不敢停,只觉得每多走一步,徐慎哥就多一分希望。 王桂花也提着米袋,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一声声“慎娃,回家了”喊得撕心裂肺,白米洒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望着远方,像是要穿透迷雾,把那丢失的魂魄给喊回来。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回来了。春妮手里攥着一根嫩绿的柳条,王桂花端着一碗浑浊的河水。 老太太看了看她们带回来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叹了口气:“这娃,命是真苦……丢了两魂两魄啊……” 她把柳条插在徐慎床头,把那碗河水放在床尾,对春妮说:“我先画几道符给他镇住剩下的魂魄,可丢了的那两魂两魄,得靠至亲至爱的人才能唤回来。可惜他爹娘又不在了……难啊……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的命数了”说完又叹了口气。 春妮一听就急了,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姑奶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徐慎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丫头别急,我老婆子回去再想想。上次他救过我,这次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拉回来。” 二叔徐双贵和二婶王桂花要留春妮姑奶奶吃饭,姑奶奶说着急回去想办法就不逗留了,春妮就扶着姑奶奶往村外走。二叔和二婶看着躺在床上的徐慎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徐慎苍白的脸上,他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春妮回来后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暗暗祈祷着,一定要让姑奶奶想出办法来,一定要让徐慎哥好起来。 第36章 梦境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徐慎躺在床上,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 混沌中,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最先听见的,是带着无限柔意的哼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朦胧中渐渐清晰,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坐在一只老旧的竹编摇篮旁,轻轻拍打着里面的婴孩。那婴孩正闭着眼睛哭闹,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清亮得很。“小乖乖,不哭不哭,你是妈妈最爱的小乖乖哟。”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温柔地淌过心间,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梦境传来,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来,让爸爸抱一下。”一个洪亮的男声插了进来,带着爽朗的笑意。徐慎看见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走过来,宽肩厚背,手掌大得能把婴孩整个托起来。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宝宝从摇篮里抱起,学着女人的样子笨拙地晃了晃,粗声粗气地哄着:“我们家小慎子,以后要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可不能这么爱哭鼻子哦。” 谁知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宝宝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哭声里满是委屈。 “徐双福,你看你那模样,别吓到孩子。”女人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伸手将宝宝接回来,重新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摇篮曲。那曲调简单质朴,却像有魔力一般,婴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男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却放轻了许多:“清秋,咱们老徐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贵?想当年我……” “去去去,刚要睡着呢,别念叨你那陈年旧事了。”女人笑着打断他,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稳的婴孩,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光影流转,像是被谁拨快了时间的弦。 女人的身影看起来憔悴了些,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可看着孩子的眼神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她正蹲在地上,伸开双臂,对着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站着的小不点柔声鼓励:“一步,一步,勇敢点宝贝,慢慢来,妈妈在这儿呢。” 那小不点正是学步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两条小腿像刚抽条的豆芽菜,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他先是试探着迈出一步,晃了晃,又赶紧站稳,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迈第二步。可这一步没能稳住,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女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一把将孩子稳稳抱在了怀里,额头却重重磕在了身前的木门上,她闷哼了一声,却只顾着检查怀里的孩子:“没事吧?没摔着吧?都怪妈妈没扶住你。” “我回来了!”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洪亮嗓音,男人扛着锄头走进来,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他眼睛一亮,扔下锄头就大步走过来:“哎哟,我们小慎慎会走路啦?真厉害!这就快成小男子汉喽!”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孩子,却被女人拍开了手:“先去洗个手换件衣服!你看你这一身汗馊味,别把孩子熏着了。” 男人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怀里的小不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也跟着咯咯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又是几年光阴。 屋子里飘着面香,女人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她手下发出簌簌的声响。男人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彩色的拨浪鼓,正逗着旁边玩小木棒的孩子:“叫爸爸,小慎,叫爸爸。” 孩子约莫一岁了,穿着开裆裤,只顾着把手里的木棒拿起来舞了几下,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今早醒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好像叫了声爸爸,你那会儿刚下地,没听见。”女人一边擀着面,一边回头笑着说,“还咿咿呀呀说了好些话,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 男人眼睛更亮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更响:“叫爸爸,叫爸爸。” 孩子依旧不理他,小手抓起小木棒上下挥舞,不小心木棒掉地上,又开始捡起来。 “行了,先吃饭吧。”女人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孩子该饿了,早晚都会叫的,急什么。” 男人悻悻地放下拨浪鼓,刚要起身去桌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奶气的低语:“爸……爸……”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男人耳边。他猛地回头,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桌边,汤汁溅出来也顾不上擦:“你说啥?再叫一声!” 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灶台边探出头的女人,小嘴一咧,清晰地喊了声:“爸爸!” “哎!”男人应得比打雷还响,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大步冲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高高举了起来,转着圈地笑,“我儿子会叫爸爸了!清秋,你听见没?他叫我爸爸了!” 女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的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温柔与欣慰,眼角却悄悄沁出了泪。 时光的河流继续往前淌,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院子里的桐树长得更高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女人比前些年丰腴了些,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光,正提着裙摆追在一个小男孩身后,气喘吁吁地喊:“慢点跑,慎娃你慢点跑!妈这身子跟不上你了,当心摔着!” 前面的小男孩约莫五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举着个报纸折的风车,跑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我要去田里找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做油泼面,爸爸最喜欢吃油泼面!”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大风车转得快,我就能跑得更快啦!” 田埂上的野草没过了脚踝,小男孩的布鞋很快就沾了泥,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远远地,他看见自家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弯腰劳作,立刻扯开嗓子大喊:“爸爸!回家吃饭喽!妈妈做了油泼面,香喷喷的!” 地里的男人直起腰,有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冲着儿子挥了挥手:“哎,这就回!你看爸爸抓到了啥好东西!” 说着,他从田埂边的木桩后面拎出来一只野兔,灰棕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被麦秆编成的绳子牢牢捆着四条腿,正不安分地蹬着腿。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他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指着野兔兴奋地嚷嚷:“是兔子!是活的兔子!爸爸你真厉害!比二叔还厉害!” 男人把野兔往田埂上一放,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咯咯直笑:“那是,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今晚就给你炖兔子肉吃,补补身子,长得跟小牛犊一样壮!” “好耶!吃兔子肉!” …… 画面突然开始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徐慎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清晨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父母正站在屋门口,母亲正往布包里塞着一个个热乎乎的玉米馍,父亲在收拾着东西。 “小慎,爸爸妈妈今天去乡里卖石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写完了就去二叔家玩,听见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锅里给你留了粥和咸菜还有玉米馍,中午记得热了吃,别光顾着玩忘了吃饭。” 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等爸妈回来,给你买把小木枪,就是你上次在集上看中的那种,带红缨的。” 小男孩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懂事地点点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说到:“知道了爸,妈,你们路上小心点。” “哎,放心吧。”父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走了。” 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听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又传来落锁的轻响。小男孩睡了一会就起床了,坐在炕边的小桌前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往西斜。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他去二叔家待了会儿,又跑回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等啊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月亮爬上树梢,院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那声他盼了一天的“小慎,我们回来了”。 那扇被关上的木门,再也没有被重新推开。 …… “爸!妈!” 徐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的天依旧黑着,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越涌越凶,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母亲温柔的笑,父亲爽朗的笑,摇篮曲的调子,油泼面的香气,还有那声带着奶气的“爸爸”,以及最后空荡荡的院门……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爸……妈……”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你们了……真的想你们了……” 他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挪到院门口,摸索着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醒了隔壁屋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着记忆里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站在了那两座紧挨着的坟前。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父母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板,像是在触摸父母温热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把头抵在墓碑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靠着墓碑慢慢滑坐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阖上了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父母陪伴的梦里。 …… “吱呀——” 徐慎家的院门被推开,二叔徐双贵和二婶王桂花带着春妮快步走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刚才那声开门声他们听得真切,知道是徐慎醒了,可屋里却没动静,他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了衣裳出来找。 “慎娃?慎娃你在哪儿?”王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里远远传开。 春妮也跟着小声喊:“徐慎哥,徐慎哥……” 徐双贵拿着个破旧的电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小路上晃动,照亮了路边的野草和石块。他们顺着往村外坟地方向的路找,走了没多远,王桂花突然指着前面,声音发颤:“在那儿……在那儿呢!” 电灯的光打过去,正好照在徐慎蜷缩的身影上。他靠着两座坟,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却舒展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桂花刚要走过去叫醒他,被徐双贵拉住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心疼:“让他睡吧。”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电灯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光刺到徐慎的眼:“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苦,让他睡个安稳觉吧,大哥大嫂在这儿,护着他呢。” 王桂花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春妮看着徐慎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王桂花的衣角。 徐双贵把电灯放在坟前的空地上,光线刚好能照到徐慎周围。他拉着王桂花和春妮往回走了几步,低声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先把春妮送回去睡觉吧,她爸妈虽然同意春妮过来估计心里也担心,天亮了你俩再过来吧。” 王桂花点点头,牵着春妮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村里走。 夜风吹过坟地,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电灯的照射下小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徐双贵蹲在不远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徐慎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然后才慢慢想起昨夜的梦,想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身上有些凉,露水打湿了半边身子,可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不像以往每次想起父母那样,被尖锐的疼痛填满。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徐双贵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了,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旱烟杆,地上落了一地的烟灰。 鼻子一酸,徐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父母的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微凉的土地,他轻声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挺好的,二叔二婶和春妮都对我好,你们别惦记。” 说完,他又走到徐双贵面前,也磕了个头。 徐双贵被惊醒了,慌忙扶住他:“傻孩子,你这是干啥?” “二叔,谢谢您。”徐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眼神清亮得很,“也替我谢谢二婶和春妮。” 这时,王桂花也挎着个布包走了过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醒了就好,饿不饿?二婶给你带了热乎的玉米糊糊和菜窝窝。” 徐慎摸了摸肚子,还真觉得饿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该有的青涩,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郁。 “饿了,二婶。”他接过王桂花递来的粗瓷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味钻进鼻腔,熨帖得他心里暖暖的。 “饿了就好,饿了就有劲儿了。”王桂花抹了把眼角,笑着说,“走,回家吃,锅里还给你留着窝窝呢。” 徐双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徐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墓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仿佛看见父母站在光晕里,冲着他笑,眼神里满是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着二叔二婶往家走。 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田野和村庄,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徐慎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带着露水的土地上,身后是沉睡的过往,身前是带着烟火气的人间,还有等待着他的新生。 第37章 遗物 徐慎和二叔徐双贵推开家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灶房里飘来的葱花香味正顺着穿堂风漫过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慎娃回来啦?二婶的声音从灶房里钻出来,带着围裙带子摩擦的窸窣声,我给你炖了鸡蛋羹,再下碗热汤面,你这几天遭了罪,得好好补补。 徐慎应了声,刚在长凳上坐下,就看见二叔转身走进房间,弯腰搬过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那箱子是红漆的,只是年深日久,漆皮已经斑驳成了暗褐色,边角包着的铜片磨得发亮,锁扣上还缠着圈红绳——那是二婶的嫁妆,徐慎记事起这箱子就摆在那儿,平时总锁得严实。 二叔顿了顿,掀开沉重的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那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面光溜溜的,带着种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盒子上挂着把黄铜小锁,锁身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锁孔周围还嵌着圈银边,精致得像是姑娘家的首饰盒。徐慎的呼吸忽然顿了顿,这盒子的纹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是你爸妈留下的。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你爸妈去世后是我和你二婶收拾的遗物,这个盒子就放在你爸妈房间,当时你还小,东西又贵重,我和你二婶想着,等你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再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徐慎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木头,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颤。盒子比看起来要沉,掌心被坠得往下一压,像是捧着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 这些年我和你二婶把它藏在嫁妆箱最底下。二叔蹲下来,从荷包里捏出烟丝往烟锅里填,原想等你啥时候定下亲事,哪怕是领了证,就把这盒子给你。可看你这几天......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苦,该有个念想。 徐慎摩挲着盒子上的锁,那冰凉的铜面被他的体温渐渐焐热。这锁...... 没找着钥匙。二婶端着一碗鸡蛋羹从灶房出来,白瓷碗上冒着热气,当年收拾你爸妈东西时,翻遍了衣柜、木箱、枕头套,连你爸那本《毛主席语录》的夹层都拆开看了,就是没见着钥匙的影子。 徐慎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把小锁上。锁芯的位置有个极小的梅花印记,像是用细针刻上去的。他忽然怔了怔,猛地抬手拽了拽领口,一根暗红色的红绳从衬衫里滑出来,末端系着的银钥匙在光线下闪了闪。 那钥匙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柄上錾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和锁身上的缠枝莲隐隐呼应。 这是......二叔和二婶都愣住了。 我妈给我的。徐慎的声音有点发哑,指尖捏着那枚钥匙轻轻晃了晃,红绳在空中荡出细小的弧度,她说这是保平安的,让我贴身戴着,不能摘。我从懂事戴到现在,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徐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小时候觉得这钥匙硌得慌,好几次想偷偷摘下来,可妈总说戴着好,戴着妈就放心了,后来妈不在了,这钥匙反倒成了习惯,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银钥匙插进铜锁孔时,尺寸刚刚好。徐慎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转,只听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有些褪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块大洋;旁边躺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缕血丝,像山涧里流动的红云,玉佩背面写着陈清秋,是妈妈的名字;最底下压着七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字,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慎娃一岁慎娃两岁......一直到慎娃七岁。 徐慎的手指悬在那些信封上,没敢碰。他能想象出妈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她总爱在煤油灯底下缝缝补补,写东西时会把信纸垫在字典上,一笔一划生怕写错;这些画面像是蒙着层白雾,模糊又真切,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爸妈留给自己最后的话了。那些他记不清的童年,或许都藏在这些信封里。可他现在不敢打开,像是怕一拆开,那些稀薄的念想就会像烟一样散了。 先吃鸡蛋羹吧,凉了就腥了。二婶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瓷勺碰到碗沿叮当作响。 徐慎把信封仔细放回盒子里,又把锁锁好,贴身揣进怀里。绒布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盒子的棱角硌着肋骨,像是爸妈在轻轻拍他的背。 一碗鸡蛋羹吃得很慢,蛋香混着麻油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他尝不出什么滋味。二婶又端来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青菜叶子绿油油地漂在汤里,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把眼眶里的湿意蒸干了。 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二婶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响,下午别去村部了,在家歇着。李支书早上还来问过,说让你多养几天。 徐慎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过去:我去报个到,说一声就回来。 徐慎刚走到村部门口,就见村支书李建国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徐慎过来赶紧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小徐来啦?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支书关心。 谢啥,都是自家人。李建国往他肩上拍了拍,我跟你说,你这几天就别来村部,你回家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再说。 徐慎原本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心里一动:那......我明天再来。 转身往村西头走时,脚步不由得快了些。春妮家的院门是竹编的,虚掩着,能看见院里晒着的茶叶,绿油油地铺了一地。徐慎推开门喊了声:春妮在家吗? 春妮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簸箕,正在簸茶叶里的碎末:是慎娃啊?来找春妮? 嗯,她在家吗? 一早去炒茶室了。春妮妈把簸箕往墙上靠了靠,这阵子采了一批青山茶,炒茶室忙得脚不沾地,她天不亮就去了,早饭都是我给送去的。 徐慎有点不好意思,自从青山茶稳定之后他就没怎么过问了,一切都交给春妮忙前忙后的。 你身子好利索了?春妮妈拉住他,眼神里带着关切,昨儿个春妮回来哭唧唧的,说你躺在床上跟丢了魂似的,喊也不应...... 好多了,让婶子担心了。徐慎笑了笑,我去炒茶室找她。 炒茶室在村部旁边,几间大瓦房里摆着七八口大铁锅,远远就能听见哗啦哗啦的翻茶声。徐慎走到门口时,正看见几个妇女围着铁锅忙碌,竹耙子翻动着翠绿的茶叶,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漫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春妮就站在最里面那口锅前,穿着件蓝色的工装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正指挥着两个年轻媳妇翻茶,慢点翻,这边火大,别炒焦了,声音清亮,带着股利落劲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把碎头发蹭到了耳后,鼻尖被热气熏得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 徐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想起小时候,春妮总爱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去河里摸鱼,她就坐在岸边看衣服;他去山上砍柴,她就挎着篮子采蘑菇。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现在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姑娘家,连炒茶时都带着股认真的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一个妇女用胳膊肘碰了碰春妮,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徐慎哥来了。 春妮猛地回头,看见徐慎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竹耙子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拨开人群就往门口跑,工装褂子上沾着的茶叶末蹭了一路。 徐慎哥!她跑到他面前,胸口还在起伏,喘着气上下打量他,你好啦? 徐慎点点头:好了。 你昨天......春妮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你昨天躺在床上,跟丢了魂一样,喊你也不应,我还以为......还以为......她说不下去了,抬手用袖子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傻妮子。徐慎拿出手帕递给她,我就是突然脑子空了,身上没劲儿,但你们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知道。他知道二叔把他背回家,知道二婶给他擦脸,知道春妮守在床边掉眼泪,知道李建国带人来看他......那些混乱的知觉像是隔着层水,模糊却真切。 春妮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上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真的都知道? 真的。徐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说,春妮,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春妮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她转身跟刚才那个提醒她的妇女交代,王嫂,这锅茶炒到八成干就行,记得多翻两遍。说完解下腰间的围裙往墙上一挂,快步跑到徐慎身边。 两人沿着田埂往青山脚下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山风吹过茶园,茶树叶子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茶香。春妮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偷偷看徐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扑扑的。 走到青山脚下那片开阔地时,徐慎停下了脚步。这里的草长得格外好,绿油油的像块毯子,远处的青山被云雾罩着。 春妮。徐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春妮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徐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那是枚用青草编的戒指,他去找春妮的路上编的。 赵春凤同志。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春妮愣住了,赵春凤是她的大名,除了户口本和学校档案,还没人这么叫过她。 徐慎忽然单膝跪了下去,把草戒指举到她面前,姿势有点笨拙,像是电影里学来的样子。你愿意和徐慎同志正式交往吗?不管以后遇到啥困难,都一起携手度过? 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飘。春妮看着他手里的草戒指,又看看他认真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被满满的欢喜填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愿意!她忽然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亮得惊人,我愿意!徐慎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话音未落,她就往前一扑,直接把徐慎扑倒在草地上。青草的香味带着淡淡的涩味。徐慎顺势把她抱住,鼻尖蹭着她发间的茶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这次,他没有犹豫,抬头吻了下去。 春妮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炒茶时沾染的清苦茶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前两次都是春妮主动亲他;这次徐慎慢慢吻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春妮浑身一颤,随即热烈地回应起来,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风吹过茶园,带来阵阵茶香,草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春妮才红着脸推开他,坐起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徐慎哥......你刚才......伸舌头了...... 徐慎摸着后脑勺傻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谁让你长得好看,我忍不住。 没正经。春妮嗔怪着捶了他一下,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舍不得松开,快起来吧,待会儿被上山的人看见了,要羞死了。 徐慎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春妮的手指细细的,微微有些凉,徐慎用掌心裹着她的手,慢慢暖热。 他们沿着山脚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青山在身后连绵起伏,茶树一行行排到天边,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阳光,山风吹过,带来满鼻的清香。偶尔对视一眼,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像是偷到了什么宝贝。 春妮的辫子扫过徐慎的胳膊,痒痒的;徐慎的手指时不时碰一下春妮的手背,暖暖的。他们走过开满野花的坡地,走过潺潺流淌的小溪,走过落满松针的小径,直到夕阳把山影拉得老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拉得很远。 快到村口时,春妮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徐慎。那是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玉质算不上好。这是我攒钱买的,她小声说,本来想等你......等你...... 等我啥?徐慎故意逗她。 等你......春妮的脸又红了,等你跟我提亲的时候,给你戴上的。 徐慎把平安扣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玉的微凉和春妮的体温。好看。他说。 春妮了一声,嘴角弯得像月牙。 徐慎把她送到家门口,春妮妈正在院里收茶叶,看见他们手牵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春妮,快让你徐慎哥进来喝口水。 不了婶子,我回家了。徐慎笑着摆摆手,明天再来看您。 春妮站在门口看着他,直到他走出老远,还在挥手。 徐慎一路往二叔家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脖子上的平安扣随着脚步轻轻晃,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还残留着春妮的茶香,软软的,甜甜的。 晚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徐慎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春妮害羞时的脸颊,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心里装着个人,连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连晚霞都觉得格外好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子,明天,该好好看看爸妈留下的信了。 第38章 七封信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浮动,将徐慎的影子拉得老长,徐慎脑海里去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爸爸妈妈的样子,记忆中的母亲梳着一头好看的头发,穿着好看的衣服,说话很温柔。记忆中的父亲肩膀宽阔,眉眼带着山里人的硬朗,声音很洪亮。 徐慎看着眼前的檀木盒子,铜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徐慎盘腿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沿,指尖抚过檀木盒的表面。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能摸到细密的纹路,像母亲手掌的温度——她的手总是比村里其他妇人更软些,带着点墨水和肥皂的清香,是常年握笔和洗衣留下的味道。 徐慎用钥匙打开了盒子,掀开盒盖的瞬间七封信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还有那枚母亲的玉佩,看的出来母亲很珍视这枚玉佩,信封是母亲用牛皮纸糊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着“徐慎一岁”到“徐慎七岁”,字迹娟秀的是母亲的笔锋,偶尔有几个遒劲的字穿插其中,是父亲趁母亲不注意添上去的。最上面那封信的右上角,别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村口老枫树上的,母亲总说那叶子像她老家南京的五角枫。 第一封:徐慎,一岁啦(1970年) “我的小慎: 今天你满一岁了,正趴在土炕上啃脚丫,口水把胸前的围嘴浸得透湿。这围嘴是我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蓝布上绣着朵小雏菊,是昨晚借着煤油灯的光绣的——你爹说我瞎讲究,村里娃哪用得着这么精细,可他今早却把这围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像城里娃娃穿的’。 你刚落地时才五斤八两,像只瘦弱的小猫,哭声细得像蚊子叫。产房里的土炕冰冷,我抱着你发抖,你爹把他的棉袄脱下来裹住我们娘俩,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被山风灌得直打喷嚏。他是青山村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那天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搓着手问接生婆‘要不要给娃喂点糖水’,被人家笑话‘徐村长连这个都不懂’。 你爹最近总往公社跑,说是给知青点争取过冬的煤,其实是去供销社给你换奶粉。粮站的奶粉金贵,要凭工业券,他把自己当村长的补贴攒了三个月,才换回来一小罐。你喝奶粉时,他就蹲在炕边看,眼睛瞪得像铜铃,说‘咱娃喝的是蜜水’,可我知道,他自己中午就啃了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 前几天我带你去知青点,王知青给你拍了张照片,说要寄回南京给你外公外婆看。你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像两粒白珍珠。你爹看到照片,非要我给他也拍一张,说要跟儿子‘排排站’。结果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开村民大会,把我们都逗笑了。 你现在会认人了,看见穿蓝布衫的就笑,大概是认得出我;听见你爹的脚步声,就会挥舞小手,他总说‘这娃跟我亲’。其实我知道,你是喜欢他兜里的玩具,你爹总是会给你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娘是从城里来的,没种过地,没喂过猪,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是你爹,是青山村的乡亲们,教会了我太多事。娘不盼你将来大富大贵,只盼你像这山里的树,扎得深,长得直。你爹说,等开春了,就带你去种棵梧桐树,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其实他是盼着你将来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娘说过的南京城,看看更大的世界。 灯油快没了,就写到这里吧。你爹在灶房给你熬米汤呢,香味飘到阁楼了,你鼻子动了动,大概是醒了。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抢着写:还有爹 徐双福)” 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芽,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棵梧桐树,如今已长得比房顶还高,每年春天都开满紫花,像母亲信里说的南京的样子。他把信纸凑近灯光,能看见上面淡淡的泪痕,是母亲写信时掉的吧?他指尖抚过那泪痕,像摸到了二十多年前母亲温热的眼泪。 第二封:亲爱的,两岁啦(1971年) 第二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蒲公英,绒毛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徐慎记得,母亲以前总带着他在田埂上吹蒲公英,说“这是会飞的小伞,能把愿望带到天上”。 “我的小慎: 你今天穿着新做的虎头鞋,在晒谷场上追着鸡鸭跑,摔了八跤,却咯咯笑得停不下来。你爹在旁边记工分,手里的笔都笑得掉在了地上,说‘咱娃是属泥鳅的,摔不疼’。可他晚上给你擦药膏时,手指头抖得厉害,药膏都抹到你耳朵上了。 你会说‘娘’了,虽然发音像‘酿’,可我每次听见,心都像被浸在蜜里。昨天我在知青点备课(我现在教村里的娃认字了),你颠颠地跑进来,举着朵小黄花,说‘酿,花’,那是你第一次说三个字,我抱着你转了三圈,把教案都碰散了。你爹闻讯赶来,非要你再说一遍,你却偏不说,把花插在他衣服口袋里,转身就跑,把他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阵子队里分了细粮,我给你蒸了白面馒头,你却非要跟你爹啃窝头,说‘爹吃啥,我吃啥’。你爹把馒头掰了一半塞你嘴里,自己啃着窝头说‘爹爱吃粗粮,养胃’,可我看见他偷偷把你掉在地上的馒头皮捡起来吃了。 你现在是村里的‘小翻译’。王奶奶的方言重,你居然能听懂,还奶声奶气地给我翻译‘王奶奶要借咱家的笸箩’;李大叔家的牛下崽了,你跑回来比划着‘大牛生了个小牛,像你爹一样壮’。你爹说你随我,脑子灵,其实我知道,你是爱听人说话,爱这热热闹闹的村子。 前几天我收到南京家里的信,说外婆病了,想我回去看看。我抱着信哭了半夜,你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天亮时他说‘我跟公社说了,给你请半个月假’,可我看着你熟睡的脸,怎么舍得走?你攥着我的手指头,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我要是走了,你该多害怕啊。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你,你似懂非懂地拍拍我的脸,把你最宝贝的玻璃球塞给我,说‘娘,不哭’。那玻璃球是你爹用两斤粮票跟货郎换的,你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我把玻璃球串成项链戴在你脖子上,说‘娘不走,娘陪着咱慎儿’。 你爹今天去山里打野兔了,说要给你熬汤补身体。他前阵子带队修水渠,腰扭了,还硬撑着进山。我拦不住他,只能往他背包里塞了两个窝头,叮嘱他早点回来。你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的背影喊‘爹,打大的’,他回头挥挥手,阳光照在他的脊梁上,像座山。 小慎,你的世界该是彩色的。娘把从南京带来的水彩笔给你找出来了,虽然只剩三支颜色,你却在地上画了满院子的太阳,红的黄的蓝的,说‘一个给娘,一个给爹,一个给青山村’。你爹用铁锹把那些画圈起来,说‘这是咱娃的作品,谁也不能踩’。 夜深了,你爹还没回来,我把你的虎头鞋摆在床头,鞋尖对着门口,这样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爹回来了,打到野兔了,给慎儿留着腿)” 信里夹着半片野兔的骨头,被打磨得光溜溜的,是父亲的手艺。他把骨头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野兔汤的香味,混着母亲的肥皂香和父亲的汗味,那是家的味道。 第三封:亲爱的徐慎,三岁喽(1972年) 第三封信的信纸是用《人民日报》的边角糊的,背面还能看见“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徐慎认得,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把旧报纸攒起来,糊成信封或笔记本,说“物尽其用”。 “我的小探险家: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我身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口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你爹在隔壁屋开党员会,讨论村里的事,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大概是觉得吵了。 你三岁了,会自己穿鞋了,虽然总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还得意地举着脚丫给我们看。昨天你看见王大爷挑水,非要帮忙,结果把水桶摔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身泥,却叉着腰说‘我长大了,能干活了’。你爹把你扛在肩上,说‘咱慎儿是男子汉了’,扛着你绕村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最近总爱往知青点跑,看我给村里的娃上课。我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你在旁边跟着念‘床前光光光’,把孩子们都逗笑了。下课后你拿着粉笔头,在黑板上画小鸭子,歪歪扭扭的,却非要我夸你。我把你的画用红笔圈起来,说‘比娘画的好’,你居然害羞了,把头埋在我衣襟里。 你爹最近总被你‘教育’。他抽烟时,你会抢过烟袋锅扔在地上,说‘娘说抽烟不好’;他跟人吵架时,你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说‘爹,回家吃红薯’。有次他去公社开会,你非要跟着,坐在他旁边,居然安安静静听了两个小时,散会时还跟书记说‘我爹说得对’,把书记逗得直笑,说‘徐村长,你家有个小参谋啊’。 前几天我整理行李,翻出我带下乡的《唐诗三百首》,你抢过去啃,把书角咬得都是牙印。我没怪你,只是抱着你教你念‘春眠不觉晓’,你跟着念‘春眠觉觉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你脸上,睫毛像小扇子,我突然觉得,当年离开南京虽然苦,却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你,比如这个家。 你爹说要给村里盖所新学校,让我当校长。他说‘咱青山村不能总这么穷,得让娃们多认字’。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趴在他膝盖上,说‘爹,我也要认字,给娘读诗’。 夜深了,你爹的会散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你掖了掖被角,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会表达,可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比这青山还重。 小探险家,人生不是比赛,不用急着长大。你慢慢走,慢慢看,娘教你念诗,爹教你种地,咱们一家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画了个大拇指,说‘咱娃最棒’)” 信里夹着张用红笔圈起来的小鸭子,是他以前黑板画过的,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所学校,如今还在,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他以前也在学校里读完了小学,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像母亲信里说的那样,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第四封:亲爱的徐慎,四岁了(1973年) 第四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为什么天是蓝的?”。徐慎笑了,四岁那年他确实像个“问题机”,追着母亲问东问西,把她带来的《十万个为什么》都翻烂了。 “我的小问号: 你今天问了我五十六个问题,从‘为什么星星会眨眼’到‘为什么爹能当村长’,最后一个问题是‘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我正在给你缝新衣服,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滴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蓝花。 你爹在旁边编竹筐,听见这话,把竹条一扔,把你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你娘会永远陪着你,爹也会’。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说‘那我也要永远陪着爹娘’。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你爹说‘哭啥,咱一家人,肯定能永远在一块儿’。 你最近迷上了我带来的那本《昆虫记》,总蹲在菜地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你说‘蚂蚁也在挣工分吗’,把你爹逗得直笑,说‘对,它们也在为家里干活’。你居然信了,每天早上都抓把小米撒在蚂蚁洞口,说‘给它们发口粮’。 村里的水渠快修好了,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半夜才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总不忘先去你床边看一眼。昨天他太累了,趴在你床边就睡着了,你居然学着我的样子,拿件小棉袄给他盖上,还踮着脚给他捶背。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我的慎儿真的长大了。 南京的外婆寄来一包水果糖,说是给你的。你偷偷藏了两颗,一颗塞给王奶奶,说‘奶奶牙不好,含着甜’;一颗塞给李大叔家的傻儿子,说‘哥哥吃了糖,就不傻了’。你爹说‘咱慎儿有仁心,将来能成大事’,他说得对,善良比什么都重要。 我教你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居然真的把掉在地上的饭粒都捡起来吃了,说‘不能浪费,这是爹他们种出来的’。你爹看着你,眼圈红了,他说青山村的娃,就该懂得珍惜。 灯油快没了,我得省着点用。你爹去水渠工地值班,我把你的小被子抱到我床上,今晚你跟我睡,这样你半夜醒了,娘就在身边。 小问号,世界很大,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别怕,娘教你认字,爹带你看世界,咱们一起学。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明天带你去看看爹挖出来水渠,让你看看爹的‘大工程’)” 信里夹着片透明的蝉蜕,是父亲在工地捡到的,洗得干干净净。徐慎想起那本《昆虫记》,后来带到了村里的小学,成了最受欢迎的书。他把蝉蜕对着灯光看,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母亲信里说的,藏着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世界。 第五封:亲爱的徐慎,五岁生日快乐(1974年) 第五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奔跑的小人,旁边写着“徐慎,加油!”。徐慎记得,五岁那年他特别爱跑,在田埂上跑,在山坡上跑,父亲总说他“像头小野马”,却总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去扶。 “我的小飞毛腿: 今天你五岁了,在打谷场的空地上跟小伙伴们比赛跑步,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你爹亲手做的木手枪。你举着枪在村里跑了一圈,见人就说‘我是解放军,保护大家’,把全村人都逗笑了。 你现在跑得真快,像风一样,可也摔得勤,膝盖上永远带着伤。昨天你追一只野兔,摔在石头上,膝盖磕出了血,却咬着牙不哭,说‘解放军不怕疼’。我给你上药时,你爹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他总说‘咱娃太要强,让人心疼’。 你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昨天因为我不让你去河边游泳,你居然跟我怄气,晚饭都没吃。我正着急呢,你爹却说‘让他自己想想,咱娃懂事,会想明白的’。果然,半夜你偷偷溜进厨房,把碗里的饭都吃了,还在我枕头边放了张画,画着个小人给我道歉,旁边写着‘娘,对不起’。 水渠今天正式通水了,全村人都去庆祝,你爹作为村长,要发言。他紧张得直搓手,你居然拉着他的手说‘爹,别怕,像平时开村民会一样就行’。他真的不紧张了,发言时声音洪亮,说‘这水渠,是为咱青山村的子孙后代修的’,我知道,他也是为了你。 你最近总问我城里的样子,说长大了要带爹娘去南京看看。我说‘南京有长江大桥,有夫子庙’,你就每天在地上画大桥,画得像模像样的。你爹说‘等咱慎儿考上大学,就去南京读书,带着爹娘去看看’,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你的目标。 你今天摔了跤,却第一时间问我‘娘,你心疼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心疼?可娘更希望你知道,人生就像跑步,总会摔跤,重要的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你爹说‘男子汉,就得经得住摔打’,他说得对。 夜深了,你爹在给你修木手枪,说刚才被你摔坏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你,有他,有青山村的风,有满院的月光。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说:儿子,爹明天教你游泳,在浅水区)” 信里夹着根红色的布条,是父亲从红布上剪下来的,系在木手枪上做红缨。徐慎想起那把木手枪,后来传给了李大叔家的儿子,那孩子虽然还是傻,却总举着枪说“保护慎儿哥”。他把布条缠在手指上,像握住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第六封:亲爱的徐慎,六岁啦(1975年) 第六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母亲从南京带来的标本,她说南京的秋天,满街都是这样的叶子,像金色的蝴蝶。 “我的小男子汉: 你今天背着新书包去村小学上学了,穿着我给你做的蓝布校服,戴着红领巾,站在教室门口给老师鞠躬的样子,比你爹升国旗时还精神。 你爹送你去学校,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你走进教室时,回头看了他们三次,像只舍不得离开巢的小鸟。他说‘咱慎儿长大了,要飞了’,眼圈红了,这个大男人,总在你面前掉眼泪。 你现在认得不少字了,能自己读小人书了。昨天你给王奶奶读《鸡毛信》,读得声情并茂,王奶奶抹着眼泪说‘比说书先生说得还好’。你爹坐在旁边听,骄傲得挺直了腰板,说‘这是我儿子,徐双福的儿子’。 村里要办扫盲班,让我当老师,我答应了。你说‘娘,我也去帮忙,我教小娃娃认字’。你真的去了,像个小老师一样,拿着小木棍在黑板上写字,有模有样的。你爹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虽然读书少,却总说读书是好事。 你最近总问我‘娘,你不想回南京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想?可娘更舍不得你和你爹,舍不得青山村的一草一木。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我的家,就是我的根了。 你爹说,等你再大些,就送你去县城读中学,他说‘咱青山村的娃,不能只看见巴掌大的天’。他已经开始攒钱了,把家里的鸡蛋都攒起来,说要换钱给你买文具。 灯油快耗尽了,最后一点光刚好能让我写完这句话:慎儿,无论你将来飞多高,飞多远,青山村永远是你的家,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写:儿子,爹相信你)” 信里夹着张小学的入学通知书,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徐慎”二字,是母亲写的。徐慎想起父亲送他去上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明白母亲信里说的“根”是什么意思。那根,就藏在这些信里,藏在父母的爱里,永远扎在青山村的泥土里。 第七封:亲爱的徐慎,七岁啦(1976年) 最后一封信的信封最厚,边角有些发黑,像是被水浸过。徐慎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开始发抖,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这是父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慎儿: 你七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照顾自己。记得每天早上喝一碗玉米糊糊,别挑食,你爹种的红薯很甜;天冷了要穿棉袄,就是你娘给你缝的那件蓝布棉袄,里面絮了新棉花;上学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这是爹娘最大的心愿。 看着你从个小不点长成能跑能跳的小男子汉,你是爹娘生命的延续,是我们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你不用成为完美的人,不用非得考第一名,不用给我们争光,你只要做个正直、善良、懂得珍惜的人,就够了。累了就回青山村看看,那棵梧桐树还在,这绵绵的青山还在,爹娘的爱也还在。 记得要好好吃饭,慢慢长大,爹娘会看着你读书,看着你懂事,看着你长成真正的男子汉。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永远爱你的爹 徐双福 信的末尾,有两个重叠的指印,是父母按的吧?徐慎把脸埋在信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像二十多年前母亲掉在信上的泪。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村里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父母去世的消息,他不懂什么是去世,只知道爸爸妈妈后面一直没有再回来,自己也搬去和二叔二婶一起生活,后来长大了徐慎也慢慢知道了爸爸妈妈永远离开了自己。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破了角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七封信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徐慎把信重新整理好,放回檀木盒,锁上铜锁。他对着盒子轻声说:“爹,娘,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吃饭了,我也好好读书了,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徐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青山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父母信里说的那样,永远是他的根,他的家。 第39章 开渠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还浸在一片鱼肚白里,徐慎已经起身了。他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襟,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镜中的青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清减,却已不见昨日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早上起来活动了一下,他感觉身子骨利索多了。想起村支书李建国说过挖渠的活儿没停,心里头就跟揣了团火似的,哪还躺得住。简单扒了两口早饭,他便快步往村部赶,布鞋踩在带着露水的田埂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村部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李建国爽朗的笑声。徐慎推开门,正见李建国和几个村干部围着桌子看图纸,听见动静,众人都抬了头。 “小徐来了?”李建国放下手里的铅笔,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眉头微蹙,“看你这脸色还是有点白,怎么不多歇两天?身子是革命地本钱,挖渠的事有安民他们盯着呢,误不了事情。” “李叔,我没事了。”徐慎挺直腰杆,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这渠是我爸妈当年牵头修的,如今眼看着要重新启用了,我哪能在家坐着。” 旁边的会计李长喜也跟着劝:“是啊小徐,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两天,别硬撑。” 徐慎笑了笑,目光清亮:“真没事,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进度。” 李建国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徐慎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多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草帽递给他:“行,我正打算过去瞅瞅,一起吧。安民那家伙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争取今天挖到青山脚下采石场呢。” 两人并肩往村西头走,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玉米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李建国边走边说:“你歇这几天,安民把人分成了两拨,老的负责清理渠里的杂草淤泥,年轻的往西边拓渠,进度比预想的快。” 徐慎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村里人肯这么卖力气,不光是看李建国和张安民的面子,更多的是冲着他爸妈当年的情分,也是盼着青山村能真正的好起来。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铁锹碰撞石头的脆响,还有村民们的吆喝声。绕过一片小树林,长长的水渠便出现在眼前。渠边插着几面褪色的红旗,随风猎猎作响,三十多个村民正分散在渠里渠外忙活,有的挥着铁锹铲泥,有的扛着草捆往路边挪,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落在渠底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徐慎组长来了!”张安民眼尖,最先瞧见他们,直起腰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渠里的村民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纷纷抬起头。有人抹了把汗,有人咧开嘴笑,眼神里都带着热乎劲儿,徐慎现在就是这些村民的主心骨一样。 “大家继续忙!”张安民嗓门洪亮,“加把劲,争取今儿个就挖到青山脚下!等水渠通了,咱青山村就能从采石场运石头,先把村里的路铺上石板,让娃娃们上学不用再踩泥坑!”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应和起来,手里的活计又加快了节奏。 徐慎快步走下渠岸,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湿气。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头又热又酸,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辛苦各位叔伯婶子了。青山村的明天,都是靠大家一双手刨出来的,我徐慎记在心里。” 说着,他从旁边拿起一把闲置的铁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柄就往渠底的淤泥里插。铁锹没入半尺深,他用力一撬,将一锹黑泥甩到渠岸边上。 “小徐,你身子刚好……”张安民想拦。 “安民叔,我没事。”徐慎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道,“多一个人多份力,早点挖通早点省心。” 李建国站在渠岸边上,看着徐慎弯腰干活的背影,又看了看热火朝天的人群,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后生,是真把心扎根在青山村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毒辣辣地晒着,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渠里的泥土被晒得发白,扬起的尘土沾在汗湿的皮肤上,每个人都像从泥里滚过一样。 “歇息喽!喝口水!”一声清脆的吆喝从路边传来,是春妮挑着担子来了。两个竹筐里各放着一个大瓦罐,还搭着几条粗布毛巾。 村民们纷纷直起腰,捶着酸胀的后背往路边的老槐树下走。春妮麻利地掀开瓦罐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薄荷味飘了出来。 “这是徐慎哥弄的青山茶,加了点薄荷,解解暑气。”春妮拿起粗瓷碗,给大家一一倒茶。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清凉,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众人捧着碗,惬意地眯起眼,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春妮给大家倒完茶,悄悄走到还在渠里收拾工具的徐慎身边,从筐底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徐慎哥,你过来。” 徐慎跟着她走到树后,春妮红着脸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水煮蛋,还带着余温。“你身子刚好,吃点东西补补。” 徐慎看着她被晒得通红的脸颊,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声音放得极柔:“傻丫头,这么热的天跑一趟,你也累坏了。你自己留着吃,我这边好着呢。” 这声“傻丫头”说得自然又亲昵,春妮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应了句:“我不饿。” 她长这么大,徐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更没碰过她的头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可心里头却甜丝丝的,像喝了蜜一样。 徐慎见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递到她嘴边:“那你先吃一口。” 春妮愣了一下,咬着鸡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藏不住笑意,这几天春妮也和做梦一样,徐慎哥要和她交往,她这几天心里像盛开了花。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徐慎便率先下了渠:“大伙儿,接着干吧,争取天黑前挖到以前的采石场!” 众人应声而起,重新投入劳作。铁锹撞击石头的声音、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充满了生气。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随着最后一锹土被铲走,水渠终于挖到了青山脚下的老采石场边缘。采石场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多年前留下的凿痕还清晰可见。 “通了!通了!”有人高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众人纷纷扔下工具,围到渠口,看着这条蜿蜒而来的水渠,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不仅仅是一条渠,更是他们对好日子的盼头。 徐慎站在渠口,望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把小西河的排水口打开,先让河水把水渠冲冲干净!” 早有准备的村民跑到不远处的小西河岸边,扳动了早已修好的木制闸门。只听“吱呀”一声,河水顺着预设的水道缓缓流进水渠,像一条青色的带子,慢慢向前延伸,冲刷着渠底的泥土和碎石。 水流不快,却稳稳地覆盖了整个渠底。徐慎等水快流到采石场这边时,让人把渠尾的闸口暂时封上:“今儿个先冲到这儿,明儿个水放半满,再把圆木铺进去。” 夕阳落山时,水渠里的水已经平静下来,清澈见底。徐慎站在渠边,看着倒映在水里的晚霞,心里头沉甸甸的。这条渠,是爸妈当年带着村里人开了个头的工程,后来因为意外搁置了,如今总算在他手里续上了。 第二天天不亮,徐慎就揣着两个窝头往水渠赶。刚到渠边,就见渠里的水已经涨到成年人大腿深,水面平稳,清澈见底。 “水够了!”徐慎喊了一声,“把西河的口子堵上,开始铺圆木!” 村民们早已把准备好的圆木搬到渠边。这些圆木都是从后山选的笔直松木,去皮晾干后。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圆木抬进水里,按照事先划好的标记,一根挨着一根铺在渠底,刚好铺满整个水渠的宽度。 圆木之间的缝隙用细木楔子塞紧,再用铁丝将相邻的圆木捆扎牢固。等最后一根圆木铺好,整个水渠就变了模样——既能储水,又能让载着石头的木筏顺着水流滑动,解决了从采石场运石头的大难题。 徐慎蹲在渠边,伸手摸了摸浸在水里的圆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望着这条承载着两代人希望的水渠,眼眶有些发热。爸,妈,你们没完成的事,儿子接着干,一定让青山村变个样,变得越来越好。 “小徐,这渠弄得扎实!”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啊,得搞个开渠仪式,热热闹闹的,给大家伙儿鼓鼓劲,也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咱青山村要干大事了!” 徐慎觉得有理:“听李叔的。” 消息一传开,村里人都挺高兴。妇女们自发地去割了青草,在渠边扎了几个彩门,还有人跑到镇上买了鞭炮,盼着热闹一番。 仪式定在当天下午。渠边的空地上挤满了人,连邻村都有人过来看热闹。李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父老乡亲们!”李建国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得很远,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今天,咱青山村的水渠正式开通了!这条渠,是老徐家两口子当年带着大家开的头,如今徐慎这后生接了过来,带着大家伙儿完成了!这不仅仅是一条水渠,这是咱青山村的希望,也是老徐家两代人的传承,等青山村的路修好了,青山村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水渠通了,采石场的石头就能运出来了!”李建国接着道,“下一步,咱就用这石头铺路,先把村里的路修平,再往山外修,让咱青山村的茶叶、山货能运出去,让外面的好日子能走进来!这不是空想,是咱一锹一镐干出来的实在事!” 掌声更响了,不少人眼里闪着光。 “下面,让这次修渠的领头人,徐慎,给大家说两句!”李建国说着,朝徐慎招了招手。 徐慎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子。他先是对着台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里满是真诚:“谢谢大家。这条渠,是我爸妈的心愿,今天能通,全靠各位叔伯婶子出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爸妈没完成的事,我会带着大家继续做下去。采石修路,让青山村的日子越来越好。在这里我保证,不管是修路还是以后干别的活,大家出了力,就有工钱拿,钱从村子里出,一分不少!”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虽然之前徐慎和村里沟通过,但亲耳听到他当众保证,大伙儿还是激动不已。有工钱拿,就不是白出力,这日子就有奔头!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便是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经久不息。 徐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笑脸,心里头踏实极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放炮!”李建国高声喊道。 “噼里啪啦——”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被点燃,红色的纸屑像漫天飞雪一样落下,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也映着青山村充满希望的明天。 鞭炮声中,徐慎走下台,春妮端着一碗水迎上来,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灿烂。徐慎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然后拉起春妮的手,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望去。那里,将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青山村的路开始的地方。 第40章 王家兄弟 水渠里的清水哗啦啦淌过青石垒砌的渠壁时,徐慎站在渠边,看着村民们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浑浊的泥土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平整的夯土层,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沿着蜿蜒的渠道一路延伸,像一条闪光的银带,缠绕着青山村干涸已久的土地。 “小慎啊,这渠通了,往后咱们村的石头就能从山上运下来啦!”李建国蹲在渠埂上,吧嗒着旱烟袋,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笑意,“采石修路的第一步咱们算是走通了。” 徐慎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应道:“叔,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不过水渠只是第一步,要想让咱青山村真正富起来,还得把路修通。路通了,外面的东西能进来,咱村的东西也能运出去,日子才能有奔头。” 徐慎说完后又想到什么事情,眉头又皱了起来:“路是得修,修路得用石头,山上有的是石头,可没人懂怎么采啊。那玩意儿可不是刨地,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徐慎的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采石的事,青山村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最多也就是自家盖房时凿几块石头垫地基,哪见过大规模采石的阵仗?山里的石头看着结实,内里却可能藏着暗缝,一锤子下去崩飞的碎石能把人伤着,要是误打了松动的岩层,说不定还会引发塌方。 “叔,咱村就没有懂采石的人吗?哪怕是以前干过类似活计的也行。”徐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有是有,就是……恐怕请不动啊。” “哦?还有这样的人?”徐慎来了精神,“是谁啊?您跟我说说。” “村尾老王家的,王百顺。”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村子尽头的方向,“那老爷子可是个能人,祖上三代都是采石刻碑的手艺人,当年十里八乡谁家要立碑,都得请他去。他刻的碑文,笔力遒劲,石头打磨得跟镜面似的,下雨都渗不进半点水。” 徐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好奇地追问:“那他怎么不干活了?” 李建国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惋惜:“还不是因为那阵子‘破四旧’?老王家藏了不少祖传的石碑模具和刻刀,被当成封建残余揪出来批斗。老王头也是个倔脾气,死死抱着那些石碑不肯放,说那是他的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心血。后来……后来腿被打断了,那些宝贝石碑也被砸得稀巴烂。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石头,大门都很少出。”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能想象出当年那种惨烈的场景。 “你爹当年也想请他出山,那时候采石场也缺这么一个人,后来没办法你爹花大价钱在外面找了一个师傅,说实话那师傅手艺就那么一回事和老王头比差远了。”李建国继续说道,“可老王头说啥也不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石头,更不会帮村里干任何事。唉,也是伤透了心啊。” 徐慎攥了攥拳头,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希望:“叔,不管怎么样,我得去试试。采石修路是造福全村的事,有他指导,咱们能少走多少弯路,还能避免危险。只要他肯点头,哪怕只是指点几句,也能事半功倍。” 李建国看着徐慎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你想去就去试试吧,老王头虽然倔,但也是明事理的人。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徐慎谢过李建国,转身往村里的大棚走去。他记得王百顺家日子过得不宽裕,特意摘了些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和一把嫩绿的豆角,用竹篮装着,沉甸甸的,透着股清冽的菜香。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二里地的路程,徐慎却走得格外慢。路两旁的田地里,刚浇过渠水的庄稼舒展着叶片,呈现出勃勃生机,可他的心思全在即将见到的王百顺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一个被伤透了心的老人,只能凭着一股真诚和决心往前走。 王百顺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边缘,紧挨着一片竹林,院墙是用黄泥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茅草。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两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徐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探出头来。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色,眼神却很憨厚。 “你找谁啊?”男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警惕。 徐慎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探着问道:“是小龙哥?还是小虎哥?我是徐慎啊。” 男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徐慎?还真是你!我是小虎。”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上完小学我就跟我哥辍学了,我爹说我们俩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就让我们回家帮衬着干活。快进来吧,好些年没见了。” 王小虎把门拉开,领着徐慎往里走。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几只老母鸡在鸡笼旁咯咯地叫着。 “小虎,谁来了?”院子中间,一个和王小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垒鸡窝,手里拿着几块黄泥砖,闻声抬起头来。 “哥,是徐慎来了。”王小虎喊道。 王小龙放下手里的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徐慎?你怎么会来我家?” 徐慎把竹篮递过去:“小龙哥,小虎哥,一点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你们尝尝鲜。” 王小虎接过篮子,笑着说:“还带啥东西,太见外了。” 徐慎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小龙哥,小虎哥,我今天来,是想请伯父出山,帮村里一个忙。”他把带领村民采石修路的事说了一遍,“我对采石一窍不通,听说伯父是这方面的行家,想请他老人家出山指导指导,哪怕只是告诉我们怎么辨认石头的纹路,怎么下锤子,都行。” 王小龙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没等徐慎说完就摆了摆手:“徐慎,你别白费心思了。我爹是不可能去的。”他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这些年他对村里的人一直耿耿于怀,小时候他都不让我们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说人心隔肚皮。要不是家里的田地、老宅、祖坟都在这儿,他早就带着我们走了。” 王小虎也在一旁点头:“是啊,徐慎,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我爹的脾气你不知道,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慎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气馁:“我知道伯父心里有疙瘩,但修路是为了全村人好,也包括你们家。路通了,你们家的粮食、山货也能卖个好价钱。我就想跟伯父说几句话,成不成,我都不怪他。” 王小龙还想拒绝,王小虎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哥,让他见见爹吧,好歹也是老同学,别让他太难堪。” 王小龙瞪了弟弟一眼,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松了口:“行吧,你想见就见,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爹要是骂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徐慎连忙道谢,跟着兄弟俩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简陋,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着花盘。一个老人正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嘴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 徐慎注意到,老人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竹椅的一侧垫着厚厚的棉垫。 王小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老人耳边低声说:“爹,村里有人来,想找您说点事。” 王百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徐慎,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右腿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村里的人?”他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苍老,“尿尿都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找我干嘛?” 徐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王伯父,我是徐慎,徐双福的儿子。”他没提父亲当年请他出山的事,怕勾起老人的不快,“村里想采石头把路修通,这是造福全村的好事,能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只是我们都不懂采石的门道,想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造福青山村?”王百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当年他们批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造福我?砸我石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积点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我王百顺这辈子,跟石头打交道大半辈子,最后却被石头一样的心肠伤透了。你走吧,我不会帮你们的,也不想掺和村里的任何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徐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愧疚又无奈。他知道老人的伤痛有多深,那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岁月掩盖了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伯父,我知道您心里苦,村里当年确实对不住您。可您有没有想过小龙哥和小虎哥?他们都快三十了,还没成家,不就是因为咱们村太偏,路太难走,外面的姑娘不愿意嫁过来吗?” 王百顺的身体猛地一震,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紧紧盯着徐慎。 “您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困在这穷山沟里吧?”徐慎的语气诚恳而急切,“路修通了,外面的人愿意来了,姑娘们也愿意嫁过来了,他们才能成家立业,您才能抱上孙子。您难道不想看着他们过得好吗?” 王小龙和王小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却没人说话。 王百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徐慎,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生仔,你是徐双福的儿子?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那时候我无牵无挂,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你倒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 徐慎心里一喜,连忙说道:“伯父,只要您肯帮忙,修路的事一定能成。到时候……” “我没说要帮你。”王百顺打断他,语气又硬了起来,“不过,你要是能帮我解决小龙和小虎的婚事,我就考虑考虑。” “爹!”王小龙和王小虎同时叫了起来,脸都红了,“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闭嘴!”王百顺瞪了他们一眼,“当年要不是我光顾着琢磨石头,耽误了娶媳妇,你们能比同龄的孩子小半截吗?能到现在还打光棍吗?我这辈子就吃了这个亏,不能让你们再走我的老路!”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和自责。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伯父,您放心,这事我帮定了!只要您肯点头,我一定想办法帮小龙哥和小虎哥找到合适的姑娘。” 王百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徐慎知道不能再逼得太紧,起身告辞:“伯父,您先考虑考虑,我这就去想办法。” 离开王家,徐慎的心情既沉重又充满希望。他知道王百顺的条件不容易满足,但为了采石修路,为了青山村的未来,他必须全力以赴。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春妮,春妮脑子活,人脉广,说不定有办法。 找到春妮的时候,她正在自家的果园里摘桃子,看到徐慎,笑着喊道:“徐慎,你咋来了?快尝尝我家的桃子,可甜了。” 徐慎接过春妮递来的桃子,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却没什么滋味。他把刚才在王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春妮。 春妮听完,也皱起了眉头:“王大爷的脾气是倔,不过他也是为了儿子好。这事儿确实难办,小龙哥和小虎哥人老实,又能干,但家里条件一般……” 徐慎叹了口气:“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办。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春妮低头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我姑奶奶!” “姑奶奶?”徐慎愣住了。 “就是我姑奶奶,住在隔壁汤沟村,上次下大雨你和我去救了她,上次你生病我姑奶奶还来看你了,她做了一辈子媒婆,十里八乡的姑娘小伙,就没有她不认识的。经她手成的亲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春妮越说越兴奋,“她最疼我了,只要我去求她,她肯定会帮忙的。” 徐慎也来了精神:“真的?那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别急啊,”春妮笑着拍了他一下,“现在都快天黑了,明天一早去吧。我先跟她通个气,让她有个准备。” 徐慎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他看着春妮灿烂的笑脸,由衷地说:“春妮,你真是我的百宝囊,什么难题到你这儿都有办法。” 春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就你会说。” 第二天一早,徐慎和春妮拎着两斤红糖和一包糕点,直奔汤沟村。 春妮的姑奶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到春妮,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你这丫头,没事就不知道来看我,是不是把姑奶奶忘了?”老太太假装生气地说。 “哪能啊,姑奶奶,我这不是来了吗?”春妮撒着娇,把红糖和糕点递过去,“这是徐慎给您买的。” 老太太打量了徐慎一眼,笑着说:“小子,你是不是把我们家春妮拐走了,我看你俩就感觉有事。” 徐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现在是和春妮在交往,春妮也满脸羞涩。 春妮趁机把王小龙和王小虎的事说了一遍,求姑奶奶帮忙说门亲事。 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王家那两个小子我知道,人是实在,就是家里条件差点,才耽误了婚事。”她沉吟了一会儿,“正好,前几天有户人家托我给姑娘说亲,那姑娘我见过,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就是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还有一个是我远房侄女,也是个好姑娘,就是眼光有点高。我去说说看,应该没问题。” 徐慎和春妮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谢啥,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老太太笑着说,“明天我就带她们去王家看看,成不成,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缘分。” 第二天一早,徐慎和春妮早早地来到王家,帮着打扫院子,收拾屋子。王小龙和王小虎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一个在劈柴,一个在喂鸡,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久,老太太就带着两个姑娘来了。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温婉文静;另一个穿着牛仔裤,t恤,显得活泼开朗。 王百顺特意换上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拉着老太太的手嘘寒问暖。 王小龙和王小虎看到两个姑娘,脸“腾”地一下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倒是那两个姑娘,虽然也有些害羞,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和王百顺打了招呼。 老太太拉着王百顺在一旁说话,故意给年轻人留出空间。徐慎和春妮也识趣地躲到了一边。 起初大家都很拘谨,没什么话说。后来还是那个活泼的姑娘先开了口,问王小虎劈这么多柴干什么,王小虎结结巴巴地说冬天烧炕用,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才渐渐活跃起来。 王小龙虽然话少,但一直在默默地干活,看到姑娘们渴了,赶紧去倒水;看到院子里有杂草,悄悄拔干净。那文静的姑娘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王百顺留她们吃饭,老太太笑着说:“饭就不吃了,孩子们看着投缘就行。以后让他们多处处,慢慢就熟悉了。” 临走时,王百顺热情地说:“姑娘们有空常来玩啊,家里的果子熟了,过来尝尝鲜。” 两个姑娘笑着答应了,临走前还偷偷看了王小龙和王小虎一眼。 送走老太太和两个姑娘,王百顺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徐慎知道时机成熟了,再次提起采石的事:“伯父,您看……” 王百顺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办事倒是挺利索。”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我老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上山采石就不去了。” 徐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王百顺话锋一转:“不过,小龙和小虎从小就跟着我摆弄石头,我的手艺他们俩都学会了,辨认石头纹路,下锤子的力道,怎么避免危险,他们比我还清楚。”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就让他们俩去帮你吧,他们的手艺,不输我当年。” 王小龙和王小虎又惊又喜,看着父亲,眼睛里闪着光。 徐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王百顺能让儿子们去,就意味着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意味着青山村的采石修路大业,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徐慎仿佛已经看到,一条条平整的石板路通向远方,一辆辆满载山货的卡车驶出青山村,村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知道,青山村的好日子,不远了。 第41章 卖菜 晨露还挂在青山的草木上时,徐慎已经站在山脚下的采石场边了。青石被凿子劈开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王家兄弟指挥众人的吆喝,倒像是一曲热闹的晨歌。他望着一块块规整的石板被绳索捆好,顺着修好的水渠滑下去,在渠水里溅起一串白花花的浪头,最终稳稳停在青山村的路口,等着村民们一块块铺进泥路里。 “徐慎,这进度比预想的快多了!”王小龙抹着额头的汗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粗绳,“照这样,不出一个月,村里的主干道就能全铺上石板,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脚泥了。” 徐慎笑着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村里的老人孩子都来搭把手,有的搬石块,有的填缝隙,连平时最调皮的半大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石块把石板缝里的土敲实。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来,照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竟让这满是尘土的采石场也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辛苦你们了,”徐慎拍了拍王小龙的肩膀,“注意着点安全,别贪快。” 回到村里李建国急匆匆地从村里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些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大棚那边过来的。“徐慎!徐慎!”他老远就扬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大棚里的菜成了!你快去瞧瞧,那叫一个水灵!” 徐慎心里一动,跟着李建国往村东头的大棚赶。塑料薄膜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刚掀开帘子,一股混着泥土和蔬果清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一垄垄的黄瓜架上挂着绿翡翠似的果实,顶花还新鲜地翘着;西红柿涨红了脸,把枝头压得弯弯的;辣椒紫的紫、红的红,像一串串小灯笼挂在叶间;连最普通的青菜都绿得发亮,叶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你看这品相!”李建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一根顶大的西红柿,“前阵子怕天冷长不好,现在看来总算没白费功夫。”他直起身,指着满园的菜说,“村里人家家都来摘过,可架不住结得太多,再不吃就该老了。我寻思着,拉到乡里去卖,准能换些钱回来,给大棚再添点新架子。” 徐慎看着这满眼的生机,心里也热乎起来。“是该去试试,”他说,“这反季节的菜,乡里指定稀罕。” “我看还是你跟春妮去最合适,”李建国眯着眼笑,“上回你们俩去卖青山茶,就卖得挺好。” 徐慎的心思轻轻跳了一下。他和春妮确定关系才没几天,总想着能有机会单独待在一起。去乡里卖菜,既能给村里办事,又能陪春妮走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成,”他爽快地应下来,“我这就去找春妮说一声。” 李建国又叮嘱道:“我让国强把拖拉机开出来,明儿一早叫上几个人摘菜,多带些品种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棚里就热闹起来。村民们挎着竹篮,小心地摘着成熟的蔬果,黄瓜要选直溜的,西红柿得挑红透的,辣椒得摘带光泽的。张国强的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里铺了层干净的稻草,摘好的菜一筐筐往上码,很快就堆成了个小山,绿油油、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徐慎往车斗角落里放了一筐青山茶,是春妮前几天刚炒好的青山茶。“戴老板那边该添新茶了,正好顺路带过去。”他跟春妮说这话时,春妮正在给竹筐系绳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光,轻轻“嗯”了一声。 等装完车,天已经亮透了。张国强踩着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往村外开。路两旁的稻田往后退着,晨风吹起春妮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抿了抿,手指尖沾着点泥土,看着却格外鲜活。 “卖完菜,我带你在乡里转转会?”徐慎凑过去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买点东西,也算是……玩一趟。” 春妮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车斗颠簸着,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徐慎的胳膊,每次碰到,她都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一缩,却又悄悄挪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细声细气地说:“嗯,听你的。” 这模样跟平时在田里干活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春妮判若两人,徐慎看着心里发痒,想逗逗她,又怕她真不好意思,只好忍着笑,转头看路边的风景。 到了乡里的集市,徐慎让张国强把拖拉机停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春妮手脚麻利地从车上搬下几个竹筐,把黄瓜、西红柿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挑了根顶长的黄瓜挂在筐沿上做样子。“你在这儿看着摊,我去附近的饭店问问。”徐慎说,“能批发出些去,比零卖省事。” 春妮点点头,拿起杆秤攥在手里,挺直腰板站在摊前,倒有了几分小老板的样子。徐慎先去了街口那家“迎客来”饭店,后厨的师傅掀开筐子一看,眼睛都亮了:“这黄瓜真新鲜!还有这西红柿,看着就沙瓤!”一听说是反季节种出来的,更是稀罕,当场就定下了半筐黄瓜和一筐西红柿。 徐慎心里有了底,又连着跑了三家饭店,家家都愿意要,有的还留了话,让以后有新鲜菜就直接送过来。等他回到摊位前,春妮也卖得不错,几个大娘围着挑青菜,嘴里念叨着“这菜看着就嫩”,手里已经塞满了竹篮。 “卖得挺好?”徐慎笑着问。 春妮扬了扬手里的钱票,眼里带着得意:“都说是好东西呢。”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渗着细汗,看着比筐里的西红柿还要红润。 没多大功夫,车上的菜就卖得差不多了。徐慎让张国强看着剩下的空筐,自己拎着那包青山茶,带着春妮往裕丰茶楼走。戴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他把两人领到二楼的包间,泡上茶,又让伙计上了几碟点心:“好久没见你们俩,这青山茶的味道,我可是惦记好些日子了。” 徐慎看着桌上的点心,有桂花糕、杏仁酥,还有春妮上次说喜欢的绿豆糕,便笑着说:“戴老板太客气了。”他给春妮递了块绿豆糕,“尝尝,还是热的呢。” 春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戴老板看在眼里,打趣道:“两位小友真是羡煞旁人,让我都有种回到年青的冲动。” 聊了几句茶叶的事,徐慎起身要走,戴老板非要让打包些糕点带上。“给家里人尝尝,”他塞过来个纸包,“春妮姑娘爱吃,多带点。”春妮红着脸道谢,手里的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甜香。 出了茶楼,徐慎跟张国强说:“国强哥,我们还得买点东西,怕是要耽搁一阵子。你先回村吧,我们待会儿坐班车回去。” 张国强爽快地应了:“成,那你们路上当心。”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街上就剩下徐慎和春妮两个人。 徐慎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春妮的手背。春妮像被针扎似的缩了一下,却没躲开。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点薄茧,却很柔软。“这会儿不在村里了,”他笑着说,“没熟人看着,我能牵会儿你的手不?” 春妮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嘴里嗔道:“徐慎你讨厌……谁不让你牵了。”话是这么说,她却反手回握住他,还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肘都碰到了一起。 两人手牵着手在街上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路过一个炒栗子摊,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徐慎停下脚步:“你不是爱吃这个?” 不等春妮说话,他已经买了一纸袋,剥开一个递到她嘴边:“尝尝,热乎的。”春妮张嘴咬进去,栗子又甜又面,热气从喉咙暖到心里。 “听说乡电影院今儿放香港电影呢,”旁边有人边走边说,“是周润发演的《阿郎的故事》,听说可火了!” 徐慎眼睛一亮,转头问春妮:“去看电影不?赶回时髦。” 春妮没看过香港电影,好奇地点点头。两人往电影院走,路过售票窗口,买了两张最近场次的票。进放映厅时,灯刚灭,银幕上正开始出字幕,音乐带着点淡淡的忧伤,缓缓流淌开来。 电影里,周润发演的阿郎穿着赛车服,眼神里带着股野气。他年轻时是个出色的赛车手,却放荡不羁,甚至动手打了怀孕的妻子波波。波波临盆那天,他还在赛场上玩命,结果撞死了警察,进了监狱。等他出来,波波早就被丈母娘带去了美国,连刚出生的儿子都被谎称夭折了。 春妮看得眼睛都不眨,手里的栗子忘了吃,直到看见阿郎从孤儿院领回儿子波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笨拙地给孩子梳头发,煮面条,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十年过去,波仔长成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波波却突然从美国回来,一眼就认出了跟阿郎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 “他怎么还去赛车啊……”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亮晶晶的泪珠子。阿郎为了留住波波和儿子,竟要重新参加赛车比赛,明明身体早就不行了。 最后那场赛车,看得人心都揪紧了。阿郎的车在赛道上翻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整个银幕。波仔在看台上哭喊着“爸爸”,波波捂着脸痛哭,而阿郎趴在燃烧的车里,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灯亮起来的时候,春妮的眼泪还在掉,手里的纸巾都湿透了。徐慎递给她一瓶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是电影呢。” 春妮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阿郎他……他算赎罪了吗?他想当一个好父亲,可最后还是死了,波仔再也没有爸爸了……” 徐慎望着银幕上渐渐暗下去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早就赎罪了。” 春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 “救赎不在那悲壮的牺牲里,救赎在卑微的日常里”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他十年如一日的日子里。每天给波仔做饭,送他上学,教他做人,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也没让孩子受委屈。那十年里,他已经是个好父亲了。” 春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停了。阳光从放映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徐慎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总能把道理说得这么透彻,让人心里亮堂。 “徐慎哥,”她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哽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你能……吻我一下吗?”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他低下头,春妮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怯意,却又异常认真。他慢慢靠近,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像碰一片柔软的花瓣。春妮的嘴唇颤了颤,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春妮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没有躲开,反而抬头看着他,眼里像是落了星星。徐慎忍不住笑了,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还哭吗?” 春妮摇摇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都怪你,让我在电影院里丢死人了。” “谁敢笑你?”徐慎握住她的手,“他们要是看见这么好看的姑娘,疼还来不及呢。” 两人在电影院门口又待了会儿,春妮的情绪渐渐平复了。徐慎想起家里人,说:“得给叔婶买点东西回去,还有你弟弟,也该给他捎点糖果。” 春妮跟着他往供销社走,路过布店时,徐慎停下脚步:“给你扯块布吧?天快凉了,做件新褂子。”他记得春妮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春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布呢。” 徐慎却不听她的,拉着她进了布店,挑了块淡绿色的灯芯绒:“这个颜色衬你,显白。”他让掌柜的量了尺寸,直接付了钱,把布卷起来塞给她,“听话,回去让婶子给你做,肯定好看。” 从供销社出来时,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春妮抱着那卷绿布,心里甜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看看日头,去车站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回村的车。 等上了车,春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影,忽然轻轻说:“徐慎哥,今天……我很开心。” 徐慎转过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是。” 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载着满车的归人,也载着两个年轻人悄悄发芽的心事。青山村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时,春妮把脸贴在车窗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炒栗子,嘴角带着笑,心里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糖。 第42章 讲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雾,给青山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村部那片蔬菜大棚像卧着的白色长龙,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混着泥土与果蔬的清香,在风里漫散开去。 徐慎蹲在大棚边,指尖轻轻拂过架上垂着的西红柿。饱满的果实红得像玛瑙,蒂部还带着新鲜的绒毛,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汁水在果皮里涌动的弹性。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西红柿鲜灵得多。 “慎小子,这棚里的菜是真邪乎。”李建国叼着旱烟袋凑过来,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包浆,“上礼拜刚摘了一茬黄瓜,直溜溜的顶花带刺,运到县城菜市场,没半个钟头就被抢光了,价钱比寻常菜高出两成还多。” 徐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里闪着光:“李叔,这才刚开始。您看这西红柿,再有三天就能大批采收,还有那边的小油菜,二十天就能周转一茬。咱们这大棚能控温保湿,比露天种植早上市一个月,错峰卖菜,价钱肯定错不了。” 他指着远处闲置的一片荒地,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却地势平坦,离挖通的水渠也近:“我琢磨着,把那片地整出来,再扩几个棚。咱们搞成规模,既能统一管理,将来等路修好了联系批发商来村里收菜也方便。” 李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烟锅在鞋底磕了磕:“那片地是村里的老荒坡,以前种啥啥不成,用来搭棚确实合适。就是……村里人真的都信蔬菜大棚?” “咋不信?”徐慎笑了,“春妮上次跟我拉菜去县城,满车菜卖得精光,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大棚投入不大,竹子是山上砍的,塑料膜从乡供销社批发的,算下来一个棚也就几十来块成本,农闲时搭起来,男女老少都能照看,当成副业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李叔,咱青山村要想富,不能光靠几亩薄田。这大棚就是个门路,得让大家伙儿都学会这手艺。我想今晚在村部大院搞个讲座,把搭棚的技术、种菜的门道都跟大伙儿说说,愿意干的,咱们一起干。” 李建国眼睛亮了,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叫村干部们准备,把村部的大喇叭打开,先吆喝吆喝。” “好,喇叭也宣传。”徐慎说,“我也挨家挨户去说,当面讲清楚,大伙儿有啥疑问也能当场问。” 说干就干。徐慎先回屋翻出纸笔,把大棚搭建的要点、适合种植的蔬菜品种、不同季节的种植安排都一一写下来,字迹工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写完揣进兜里,他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先往村西头的荒地走去。 路过春妮家时,院墙上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春妮妈在院里晒着豆角干,见他扛着锄头,直起腰喊:“小慎,这是要去哪儿?” “婶,去村头整荒地,想再搭个棚。”徐慎停下脚步,“今晚七点,村部大院搞蔬菜大棚的讲座,您和叔还有春妮都来听听呗,我给大伙儿讲讲咋搭棚、咋种菜。” 春妮妈拍着手上的灰尘笑:“好啊好啊,刚刚春妮还念叨呢,说你那棚里的菜长得特别好。晚上一定去,一定去。” 院里传来春妮的声音:“徐慎哥,我跟你一起去整荒地!”话音未落,穿着蓝色布褂子的春妮就跑了出来,辫子甩得老高,手里还攥着把镰刀。 徐慎看着她额角的碎汗,心里暖烘烘的:“不用,你在家歇着,我叫上几个人就行。” “我不歇,我也要学搭棚。”春妮把镰刀往腰上一别,不由分说跟在他身后,“将来我家也要搭,我得先学会了。” 两人并肩走着,田埂上的野草被踩出沙沙的响。徐慎跟遇见的每一户村民都打招呼,嗓门洪亮地通知讲座的事:“王大爷,晚上去村部啊,讲蔬菜大棚的门道!”“张嫂子,你家男人要是有空也来听听,这大棚菜能挣钱!” 村民们起初还有些犹豫,可都亲眼看到徐慎和春妮拉着满车鲜菜回来时的风光,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期待。有人问:“小慎,搭那棚子真能挣着钱?” 徐慎拍着胸脯保证:“挣不着钱我徐慎给您补!但前提是得按我说的技术来,科学种菜才能有好收成。” 一路走下来,竟有七八户村民主动要跟着去整荒地。等来到荒坡时,已经凑了十几个人。徐慎指挥着大伙儿先割蒿草,再用锄头翻地,把碎石块捡出来。男人们挥着锄头埋头苦干,女人们则蹲在地上拾掇杂草,春妮拿着镰刀割得最起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徐慎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更有底了。他把上次剩下的塑料薄膜和竹竿扛过来,现场给大伙儿演示怎么搭棚架:“这竹竿得埋进土里半尺深,不然经不住大风。架子要搭成拱形,这样雨雪天不容易塌……” 有人拿着尺子跟着量,有人蹲在地上画草图,连平时最懒的二柱子都看得聚精会神。等太阳西斜时,一座崭新的蔬菜大棚已经初具雏形,白色的薄膜在暮色里轻轻鼓荡,像个充满希望的大帐篷。 “晚上都去听讲座啊,还有更多门道呢!”徐慎拍着手上的泥,冲大伙儿喊。 “一定去!”众人应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傍晚的村部大院像赶大集一样热闹。天还没黑透,院里的灯泡就被拉亮了,昏黄的光线下,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连墙根下都蹲了一圈。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拽回来:“别闹,听徐队长讲课!” 徐慎站在村部的台上,往下扫了一眼。村支书李建国带着几个村干部坐在前排,手里都拿着纸笔,准备记录。村长张安民没来,他媳妇却坐在人群中间,眼神里满是好奇。春妮和她爸妈坐在左边,春妮爸手里的旱烟袋没点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二叔二婶也来了,二婶还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都来了啊。”徐慎清了清嗓子,心里有点发紧,手心微微出汗,但看到台下期待的眼神,又定了定神,“今天叫大伙儿来,是想说说这蔬菜大棚的事。咱村那几座试点棚,大伙儿也看见了,菜长得快,品相好,卖价也高。这不是啥难事,只要掌握了技术,谁家都能搞。” 他从兜里掏出写好的纸,一项项讲起来:“先说选址,得选地势高、光照足的地方,离水源近最好,方便浇水。像咱村西头那片地就合适,我今天已经带着大伙儿整出来一块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我家后坡那块地好像就挺合适。” “搭棚子也有讲究。”徐慎拿起一根竹竿比划着,“竹竿要选结实的,间距不能太宽,不然撑不起薄膜。薄膜得拉紧,边缘要用土压实,防止漏风。还有通风口,这很重要,天热了要打开通风,不然菜容易烂……” 他讲得细致,从大棚的朝向到薄膜的选择,从温度控制到湿度调节,连下雨时怎么排水、冬天怎么保温都讲到了。村民们听得入了迷,连哭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生怕错过了什么。 “徐队长,种啥菜合适啊?”有人忍不住举手提问。 “问得好。”徐慎笑了,“刚开始可以种些容易活的,比如黄瓜、西红柿、小油菜。反季节的菜更挣钱,冬天种菠菜、韭菜,夏天种青椒、茄子,错峰上市,价钱能翻番。” 他走到人群中间,指着春妮妈:“婶子,您家要是搭棚,我建议先种西红柿,这玩意儿省事儿,挂果期还长。”又看向一个年轻媳妇,“嫂子,你家孩子小,没时间天天守着,种小油菜最合适,二十天就能收一茬。” 大伙儿听得更起劲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 “徐慎,这棚菜要上多少肥啊?” “用不用打农药?” “收了菜往哪儿卖啊?” 徐慎耐心地一一解答:“肥要用腐熟的农家肥,少用化肥,不然影响口感。防虫可以用草木灰,环保还省钱。至于销路,我已经跟乡里的几个饭店联系好了,到时候咱们统一送货……”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还有个想法,几家可以合伙搭棚,材料能省不少,管理起来也方便。收了菜凑在一起,品种多了,买家也更喜欢。比如你家种黄瓜,我家种西红柿,他家种辣椒,凑一车去卖,多好!”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立刻跟旁边的邻居商量:“咱两家搭个棚咋样?”“我看行,到时候轮流照看。” 李建国站起身,往台上走了两步:“大伙儿都听见了吧?徐慎这孩子是真心为咱青山村好。谁想搞大棚,村里全力支持,缺材料的找我登记,我去乡里协调;缺技术的,徐慎手把手教。咱青山村能不能富起来,这就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激动地喊:“我报名!”“我也搞一个!” 春妮坐在下面,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徐慎,眼里像落了星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额角还带着汗,可说起种棚菜的门道时,眼神亮得惊人,那股子认真劲儿,让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讲座散了,村民们还围着徐慎问这问那,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才渐渐散去。李建国拍着徐慎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明天我就组织人丈量土地,争取这礼拜就把新棚区规划出来。” 徐慎笑着应下,转身看见春妮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还攥着块手帕。 “徐慎哥,我跟我爸妈说,我处对象了。”春妮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绞着帕子。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忙凑过去:“叔叔阿姨啥反应?”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告诉你。” “好春妮,你就跟我说说吧。”徐慎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又有点不好意思,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抽回手却没走远,小声说:“我妈说我大了,也该找婆家了,没反对。我爸反应可大了,瞪着眼睛说‘女大不中留’,还问我跟谁处对象,靠不靠谱。” 她故意停了停,看着徐慎紧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说跟你处对象,你猜我爸咋说?” “叔咋说?”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我爸说……”春妮憋着笑,“他说徐慎那小子是个好后生,踏实肯干,要是嫁给你,将来肯定不受亏。” “真的?”徐慎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叔真这么说?” “骗你干啥。”春妮白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我爸还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呢。” 徐慎乐得直挠头,傻笑着说:“那咱是不是能正大光明牵手了?” “谁跟你牵手了。”春妮嘴上嗔怪着,却悄悄把手指伸了过去,被徐慎一把攥住。两人的手都有点凉,握在一起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月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徐慎跟春妮讲着白天搭棚的趣事,说二柱子差点把竹竿插反了,春妮听着笑个不停,辫子在身后轻轻晃。 “等大棚规模搞起来,咱们村路也修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拖拉机开进去,省得运菜费劲。”徐慎望着远处的大棚,眼里满是憧憬,“再建几个蓄水池,搞滴灌,就不用天天挑水了。” “嗯。”春妮点点头,靠得他更近了些,“到时候我家也搭两个棚,种满西红柿,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走到春妮家门口,徐慎松开手,挠了挠头:“那我回去了。” “嗯。”春妮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明天我跟你去整荒地。” “好。”徐慎应着,看着她走进院门,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才转身往家走。 夜风吹过,田里的大棚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青山村的新希望。徐慎走在月光下,脚步轻快,心里像揣了蜜,甜滋滋的。他知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43章 竞选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里的水汽都烤干,青山村的村部院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打了蔫,蝉鸣声嘶力竭,反倒衬得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村支书李建国捏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人现在在我们乡派出所,情况就是这样个情况,你们告诉家属或者单位赶紧过来个人,办一下保释手续。”电话那头是乡派出所民警公事公办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两下,哑着嗓子应了句:“知道了,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挂电话的动作重了些,“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背对着屋里的几个人,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半晌没说话。后脖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黏得人心里发慌。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村干部:会计李长喜,正低头扒拉着算盘,似乎想把账本上的数字算得更清楚些;妇女主顾小琴,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计划生育宣传册,眼神里带着点不安;还有徐慎,他正准备和李建国汇报下现在修路的进度和村里蔬菜大棚的近况。 昨天徐慎在村里办蔬菜大棚的技术讲座,按理说村长张安民是必须到场的。村里上下都挺重视,村支书李建国带着几乎所有的村干部都来了。可直到讲座结束,连村长张安民的影子都没见着。结束后李建国问起,张安民媳妇王秀莲红着脸解释,说他外甥在乡里娶媳妇,非拉着张安民去喝喜酒,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当时李建国就皱了皱眉。张安民那外甥他知道,怎么突然就娶媳妇了?但想着是家里的喜事,或许是临时定的日子,也就没多问。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喜酒”,竟成了这档子丑事的由头。 “咋的啦,张安民出啥事了?”顾小琴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出啥事了,派出所打电话来?”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往椅子上一坐,“砰”地一声,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张安民!这个混账东西!”他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出事了!” 顾小琴手里的宣传册“哗啦”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小声问:“出啥大事了?昨天不是说去喝喜酒了吗?” “喝喜酒?我看他是喝昏了头!”李建国指着门外,气得手都在抖,“刚才乡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张安民昨晚在乡里旅社被抓了!嫖娼!被警察堵在被窝里了!” 最后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李长喜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算珠滚了一地;王桂兰脸“唰”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徐慎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啥?嫖娼?张村长他……他咋能干出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啥!”李建国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跳了跳,“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旅社里有人敲门问要不要‘特殊服务’,他倒好,精虫上脑,直接把人拉进房里,还给人钱!结果呢?正好赶上派出所半夜扫黄,人赃并获,抓了个现行!”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咋就管不住自己裤裆里那点事!作风问题!这是要人命的作风问题!”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顾小琴最先反应过来,眼圈有点红:“那……那现在咋办啊?派出所让去保人呢。这事……这事要让他媳妇秀莲知道了,还不得天塌下来?秀莲那人多好强,家里孩子还小,这要是闹开了……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李长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叹了口气:“是啊,建国书记,秀莲嫂子要是知道了,怕是扛不住。张安民这事做得是混账,但家丑不可外扬,先别让她知道了吧?不然一个家都得散了。” 徐慎也点头:“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先弄出来,总不能让他一直关在派出所里。传出去,咱们青山村的脸也不好看。” 李建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大家说得对,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张安民是混账,但他毕竟是青山村的村长,这事要是传开,不光是他个人的名声,整个青山村都会被戳脊梁骨。 “长喜,”李建国看向会计,“村账上现在能支出现金不?先拿点钱,去把人保出来。” 李长喜想了想,道:“有是有,就是不多。前阵子刚给村里修了水渠,采石付了工钱,还买了蔬菜种子化肥,剩下的都是预留的秋播款。要多少?” “先拿五百吧。”李建国沉吟道,“派出所那边办保释,估计得花点钱。就说是暂借,让张安民出来后自己补上。” “行。”李长喜起身去里屋拿钱,临走前又看了李建国一眼,欲言又止。 李建国知道他想说啥。村账上的钱每一分都得花在明处,这么一笔“借款”,回头还得补手续,麻烦得很。但事急从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德胜呢?副村长刘德胜去哪了?”李建国问。 “刚才说去西头看看那几户的玉米长势,应该快回来了。”顾小琴答道。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德胜掀着门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点汗,手里还拿着个草帽:“刚听院里有动静,这是咋了?”他看到屋里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 李建国把事情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刘德胜的脸瞬间也沉了下来,骂了句:“这个张安民,真是糊涂透顶!”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李建国站起身,“德胜,辛苦你一趟,拿着这钱,去乡派出所把张安民接回来。记住,路上别跟他多废话,让他赶紧回来。” 刘德胜接过李长喜递过来的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赶紧塞进怀里,李建国又叮嘱道:“这事一定要低调,千万别声张,尤其是不能让乡领导知道!眼瞅着还有三个月,乡里就要评比‘年度先进村’了,咱们青山村今年好不容易在青山茶,蔬菜大棚种植上有点起色,要是因为这事黄了,咱们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我知道轻重。”刘德胜把钱揣进兜里,紧了紧眉头,“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路上小心。”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刘德胜赶到乡里的时候,日头正当中。派出所的院子里晒得能煎鸡蛋,他抹了把汗,进去办手续。登记、签字、交钱,流程不算复杂,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张安民被警察从里面带出来的时候,样子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酒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刘德胜,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手腕上的红印子还清晰可见,那是手铐勒出来的。 “跟我走。”刘德胜没看他,声音冷得像冰。 张安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低着头跟在刘德胜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大门,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正眯着眼看着他们。 那人正是乡长秘书王国安。他刚替马乡长给乡卫生院送完一份材料,路过派出所,想着进去跟杨所长打个招呼,讨杯茶喝,歇歇脚,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看着张安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刘德胜,心里犯了嘀咕。这不是青山村的村长张安民吗?怎么会从派出所里出来?还那副模样? 王国安是个机灵人,没声张,等两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进了派出所。 “杨所长,忙着呢?”王国安笑着跟正在喝水的派出所所长杨雄兵打招呼。 杨雄兵抬头见是他,放下水杯:“哟,是王秘书啊,稀客稀客。来,坐,喝茶。” “刚从这门口过,看见两个人出来,其中一个好像是青山村的村长?”王国安故作随意地问,给自己倒了杯茶。 杨雄兵“嗤”了一声,脸上带着点嘲讽:“你说张安民啊?可不是他嘛。昨晚我们扫黄,在旅社把他逮着了,正跟个女的在被窝里腻歪呢,嫖娼!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王国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还有这事?我之前下乡见过他几次,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人不可貌相嘛。”杨雄兵撇撇嘴,“当了个村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喝了点酒就敢在外面胡来。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 “也是。”王国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杨所长公事公办就好,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又闲聊了几句,王国安就离开了派出所。他没直接回乡政府,而是在路边停了停,心里盘算着。青山村最近可是马乡长嘴里的“香饽饽”,又是搞蔬菜大棚种植,又是搞青山茶,听说马乡长还打算推荐青山村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这节骨眼上,村长嫖娼被抓,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事必须得跟马乡长汇报。马乡长让他盯着下面各村的动静,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别人捅上去,不如自己主动说。 回到乡政府,王国安径直去了马乡长的办公室。马乡长正坐在藤椅上看文件,见他进来,抬头问:“材料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马乡长。”王国安走到办公桌前,“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说。”马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刚才路过乡派出所,看见青山村的村长张安民被人从里面接出来了。”王国安压低声音,“问了杨所长,说是昨晚嫖娼被抓了现行,正跟个女的在旅社里……” “啪!”马乡长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胡闹!简直是胆大包天!” 王国安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抹布去擦桌子:“乡长,您别生气,小心烫着。” “我能不生气吗?”马乡长指着门外,气得手都在抖,“青山村刚有点起色,我正打算把他们村报上去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这可是咱们白湖乡的脸面!结果呢?他们的村长干出这种龌龊事!嫖娼?他张安民是活腻歪了!”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村长必须给我下了!这种道德败坏的东西,不配当村干部!” 说完,他想端起茶杯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刚才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个底。他烦躁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废物!全是废物!” 王国安赶紧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乡长,您先消消气。张安民是该撤,但这事……是不是不宜闹得太大?” 马乡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您想啊,”王国安斟酌着词句,“青山村这两年本来一直是咱们乡的垫底贫困村,今年突然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又是搞大棚,又是搞青山村,最近听说还在修路,动静不小。咱们白湖乡现在正跟邻乡抢那个果蔬加工的投资项目,要是这时候把青山村的丑事捅出去,不光是他们村名声臭了,咱们乡的形象也得受影响。投资商要是知道咱们乡的村干部是这德行,怕是得打退堂鼓。” 马乡长的脸色稍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你说得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王国安弯着腰,语气恭敬,“张安民必须撤,这没商量。但可以换个方式,就说他工作不力,不适合再担任村长职务,让村里自行免去。至于嫖娼这事,就压下来,对外谁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乡长您就不好奇吗?青山村以前年年垫底,怎么突然就跟开了窍似的,一门心思往上冲?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门道?” 马乡长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王国安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青山村的变化确实太快了,快得让他都有些意外。之前只当是李建国和张安民开窍了,现在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你说得对。”马乡长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小王,你下趟乡,去青山村。第一,把张安民的村长职务给我免了,让他赶紧滚蛋,别再丢人现眼。第二,让村支书李建国写份深刻检讨,张安民出了这种事,他这个村支书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第三,让李建国组织村里重新竞选村长,所有村干部都得写份简历报告交上来,乡里要亲自审查,好好筛选筛选,不能再出这种败坏风气的东西!”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王国安点头应下,心里松了口气,他和马乡长都明白,竞选村长其实就是找出青山村变化的源头。 再说张安民,跟着刘德胜一路灰溜溜地回到村里,没敢回家,直接被带到了村部。李建国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指着椅子:“坐下!” 张安民低着头,没敢坐,就那么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像个待审的犯人。 “抬起头来!”李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 张安民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羞愧和懊悔:“建国书记,我……我错了……” “错了?”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张安民一哆嗦,“一句错了就完了?张安民,你告诉我,你当时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浆糊还是屎?!” “我……我喝多了,脑子糊涂了……”张安民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女的……长得白净,我一时没把持住……我真的知道错了,建国书记,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原谅你?我怎么原谅你?”李建国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干的这事有多丢人?你是青山村的村长!你的脸不是你自己的,是全村人的!现在好了,被派出所抓了现行,你让村里人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还有三个月,乡里就要评比了,咱们村这大半年辛辛苦苦搞大棚,搞青山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就盼着能拿个奖,给村里争取点资源,让大家伙儿的日子好过点。结果呢?就因为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裆,这事要是黄了,你张安民就是青山村的罪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安民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对不起村里,对不起大家……建国书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干活,把损失补回来……” “补?怎么补?”李建国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可骂也骂了,火也发了,事已经出了,再追究也没用。他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这段时间,村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在家待着。” “那……那这事……”张安民小心翼翼地问,“不会让秀莲知道吧?” 李建国瞪了他一眼:“暂时先瞒着。但你自己好自为之,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谁也保不住你!” 张安民点点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步三挪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张安民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乡里那边,真的能瞒住吗?他不敢想。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一场关于青山村村长职位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王国安带着马乡长的指示,正坐着车,朝着青山村的方向赶来。重新竞选村长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这个刚刚有了点希望的小村庄,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第44章 选拔 午后的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青山村的每一寸土地,路边的玉米叶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汉正摇着蒲扇扯闲篇,忽然有人眼尖,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喊了一声:快看,那是不是乡政府的车?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正沿着坑洼的土路缓缓驶来,车身上还沾着不少黄泥点子。这在青山村可是稀罕物,除了过年时乡领导下来慰问,平日里难得能见到这样的小轿车。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村里,村支书李建国刚在自家菜园里忙活,听到村民气喘吁吁地来报信,当下就拍了拍手上的泥,赶紧吩咐道:快,叫上安民他们,到村口迎一迎! 他心里犯着嘀咕,这时候乡干部下来,会是什么事?前阵子刚因为采石场的事跟乡里申请了资金,难不成是资金拨下来了?一边琢磨着,李建国已经快步往村口赶,路上又碰见了村长张安民、副村长刘德胜等人,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疑惑。 小轿车在村口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车门。王秘书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村里这热烘烘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秘书,欢迎欢迎!李建国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跑一趟?快到村部歇歇脚。 王秘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指导谈不上,马乡长吩咐我下来办点事。先到村部吧,把村干部都叫齐,有个事情要宣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看李建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起伏的山梁上。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架势,怕是没什么好事。他不敢怠慢,连忙扭头对张安民说:安民,你赶紧去广播室喊一声,让所有村干部半小时内到村部集合,就说乡领导有重要指示。 张安民应了声,转身就往村里的广播室跑。李建国则陪着王秘书往村部走,一路上没话找话地汇报着村里的情况:王秘书,您看我们村这阵子变化不小吧?村头那片蔬菜大棚,都是新搭的,种出来的黄瓜、西红柿嫩得能掐出水,待会让顾主任摘点新鲜的,您带回去给乡领导尝尝鲜。还有啊,刚刚新炒的特级青山茶,香气足,口感也好,我让村里存了五斤,就等您来给您也捎着...... 王秘书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个字,脚步没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李建国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王秘书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村部就在村子中央,是几间翻新过的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枝叶茂盛,倒也能遮挡些烈日。王秘书被让进会议室,李建国亲自给他泡了杯茶,茶叶是刚开封的特级青山茶,热水一冲,一股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王秘书,您尝尝,这可是我们青山村最好的茶了。李建国笑着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 王秘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等人来齐了再说吧。他淡淡地说,然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李建国见状,也不敢再搭话,只能在一旁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偷偷打量着王秘书,见他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村干部们陆续到了,互相低声打听着情况,谁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会议是为了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人差不多到齐了。除了村支书李建国、村长张安民,还有副村长刘德胜,会计李长喜,妇女主任顾小琴,治安队长李铁柱,宣传队长李彩霞,以及八个生产队长。最后进来的是徐慎他是九队队长,他刚从采石场赶回来,满头大汗,蓝色的工装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还拿着顶草帽,一进门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王秘书睁开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见该来的都来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人差不多到齐了,那我就宣布个事。经乡政府研究决定,青山村村长张安民任职期间工作平平,辜负了乡政府的信任,现决定撤销其一切职务,另行选拔其他村干部担任村长。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秘书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李建国:这是乡政府的正式文件,你看看。 李建国赶紧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文件上盖着乡政府的鲜红印章,内容和王秘书说的一字不差。他心里暗暗吃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安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昨天那事?可昨天他嫖娼被抓,今天一早就被保释出来了,这事办得挺隐秘的,乡里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还直接下了撤职文件,这速度也太快了。 张安民更是如遭雷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地说:王秘书,我不服!我当青山村村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半年来,村里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蔬菜大棚建起来了,采石场也复工了,路也开始修了,为什么突然要撤我的职? 李建国也放下文件,帮腔道:是啊,王秘书,最近青山村确实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离不开安民的努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秘书眯着眼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哦?是这样吗?各位非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张安民做了什么事情,你们心里就没点数吗?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村干部们都低下头,没人敢再说话。毕竟张安民被撤职,对其他人来说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副村长刘德胜,他在副村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好几年,一直盼着能再进一步,张安民这一倒,他的机会可就来了。 只有张安民还像头困兽,不甘心地大喊:我张安民到底做什么了?我任职这些年,从没拿过村民一分钱好处,一直勤勤恳恳为村里办事,我不服!我要去乡里找书记反映! 王秘书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张村长,本来想给你留点脸面,既然你非要把事情摆在台面上说,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已经在乡派出所核实过了,情况属实。撤销你的职务,是乡里开会讨论后一致决定的结果,你找谁都没用。 生活作风问题......张安民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嫖娼那事败露了。 王秘书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说道:要不是情况特殊,就你这事儿,足够蹲几天大牢了。现在乡里只是撤了你的职,你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吧。建国书记,乡里让你写份检讨,尽快送到乡里去。 李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张安民,只是闷闷地应了声:好,我知道了。 张安民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了会议室,那背影看着格外落魄。 等张安民走后,王秘书才转向其他人,语气缓和了些: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乡里对青山村目前的发展还是很看好的,所以要选拔一个有能力的村长候选人。我带了些表格,大家如实填写一下自己的任职时间和任职期间做的事情,待会儿让建国书记核实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带回去给马乡长看看,新的村长任命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白纸,分给在座的每一位村干部。 徐慎也领到了一张,上面列着姓名、年龄、学历、任职时间、任职情况等项目。他拿着笔,开始认真填写。 姓名:徐慎;年龄:21岁;学历:高中;任职时间:1989年7月到1989年9月。 任职经历这一栏,徐慎想了想,写道: 1. 推广青山茶炒制与销售,组织村民学习炒茶技术,帮助村民增加收入; 2. 担任抗洪救灾工作组长,带领村民加固河堤,转移受灾群众,减少了村民的财产损失; 3. 牵头搭建蔬菜大棚,引进反季的蔬菜品种,带领村民学习种植技术,增加村民收入; 4. 负责采石场复工及修路工作,解决了村里的就业问题,改善了交通条件。 最后,徐慎还写了一些对青山村未来的规划: 1. 扩大青山茶种植规模,建立茶叶加工厂,打造青山村自己的茶叶品牌; 2. 继续扩大蔬菜大棚面积,引进更多优良品种,联系外地客商,拓宽销售渠道; 3. 完善村里的基础设施建设统一规划,修通通往各个生产小队的道路; 4. 利用村里的自然资源,发展乡村旅游业。 徐慎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见其他人都陆续交了表格,也跟着把表格递了上去。 王秘书把所有人的表格收齐后,交给李建国:建国书记,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夸大其词,都是如实填写的吗?乡里对这次选拔很重视,你可得把好关。 李建国接过表格,一张一张仔细看了起来。他对村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他心里都有数。看了一圈下来,他对王秘书说:没问题,都是照实填写的,没人敢糊弄。 王秘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表格都放进公文包,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得赶紧把材料交给马乡长。 李建国连忙挽留:王秘书,这都快到饭点了,就在村里吃顿便饭再走吧? 不了,还有事要向乡长汇报,下次吧。王秘书谢绝了他的好意。 李建国也不强留,赶紧叫人把准备好的茶叶、鸡鸭和大棚里摘的新鲜蔬菜搬到王秘书的车上,一边搬一边说:王秘书,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您带回去尝尝。回去了也请您在马乡长面前多说说我们青山村的好话,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乡里的期望。 王秘书不置可否,上了车。小轿车缓缓驶出青山村,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村部院子里的众人才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没想到张村长就这么被撤了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做了那种事,没被抓起来就不错了。 那接下来谁当村长啊?我看刘副村长挺合适的,资历老,对村里情况也熟悉。 刘德胜听着这些话,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的笑容,嘴里却谦虚地说:这还得看乡里的决定,我们都服从组织安排。在他看来,论资历、论职位,这个村长之位都非他莫属,其他人根本没什么竞争力。 徐慎没心思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还惦记着采石场的事,跟李建国打了声招呼,就又急匆匆地往采石场赶去。 再说王秘书,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着往乡里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刚才收上来的表格,一张张翻看。前面几张,无非是些老掉牙的任职经历,不是说自己种了多少地,就是说自己调解了多少邻里纠纷,没什么新意。王秘书看了几眼就觉得乏味,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直到翻到徐慎的表格,他才停下了手。看着上面清晰的任职时间和具体的任职经历,王秘书的眼睛亮了起来。推广青山茶、抗洪救灾、搭建蔬菜大棚、采石修路,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而且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最后那段对青山村未来的规划,更是看得他频频点头,这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正是马乡长要找的人。 王秘书把徐慎的表格放在最上面,又把其他表格整理好,重新放进公文包,心里暗暗想道:这下总算没白跑一趟,马乡长交代的事,算是有了着落。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青山村离得越来越远,但王秘书知道,这个小小的山村,或许很快就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出现,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就是这场变化的见证者和推动者之一。 第45章 新村长 桑塔纳轿车驶离青山村地界时,夕阳正沿着远处的山脊线缓缓下沉,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颠簸的乡道上。王国安靠在后排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公文包想着回去要怎么给乡长回复,包里装着刚从青山村收来的村干部登记表,更装着足以搅动这个偏远山村格局的秘密。司机老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王秘书,这趟下乡够折腾的,张安民那老小子,临走时脸都灰了,和过街老鼠一样。” 王国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张安民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一个在村长位置上坐了快十年的人,突然被乡政府一纸通知撤职查办了,脸色能好看才怪。但这不是他此行的重点,真正让他心头火热的,是登记表里那个叫徐慎的年轻人。 车子驶进乡政府大院时,办公楼里还有半数窗户亮着灯。王国安拎着公文包快步上楼,楼梯间里遇到宣传办的小李,对方笑着打招呼:“王秘书,这时候才回啊?马乡长还在办公室呢。” “有事汇报。”王国安点点头,脚步没停。推开乡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马德贵正对着一叠报表皱眉,看见他进来,抬手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青山村那边搞定了?” “嗯。”王国安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掏出一叠表格递过去,“张安民的撤职通知已经当面宣读了,村部的人都在,该走的程序没落下。这是他们村现任干部的登记表,我挨个儿核对过,基本情况都在上面。” 马德贵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先没看表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村里反应怎么样?有没有人闹情绪?” “能平静才怪。”王国安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先给马德贵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张安民都摔杯子了情绪激动,被李建国按住了。副村长刘德胜倒是挺积极,跑前跑后地张罗,看那样子,是觉得自己能顶上去。” “刘德胜?”马德贵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他要是有那本事,青山村能穷成以前这样?除了跟着张安民混日子,他还会干什么?” 王国安深吸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乡长说得是。不过这次去,我倒是有个意外发现——青山村这半年能有这么大变化,不是李建国、张安民突然转性,全靠一个年轻人撑着。” “哦?”马德贵抬了抬眼皮,“哪个年轻人?” 王国安从表格最上面拿起徐慎写的登记表,字迹工整,刚劲有力:“就是这个,徐慎。您瞅瞅他的登记表。” 马德贵接过表格,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的手指在“入职时间”那一栏停住了:“今年七月才进村部?入职这才三个月?” “是啊,听说高考落榜后被李建国吸纳进的村部。”王国安往前凑了凑,“可您再看后面——青山茶项目是他牵头搞的,上次带回乡里的茶叶,大家都说好喝;还有村头那片蔬菜大棚,也是他带着村民搭的,现在每天往县城送菜,光这两项,就让村里的集体账户多了几万块进账。” 马德贵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重新拿起表格仔细看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有点意思。二十一岁,高中文化,能折腾出这些名堂,确实不简单。就是……年纪太轻了点。” “年纪轻才好塑造成型啊。”王国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乡长,您还记得陈洛河吗?前年咱们乡招的那个大学生,当时您让他在乡政办帮忙,结果被赵书记瞅准机会挖去了党委办,现在人家是白湖乡的党组成员,上次开联席会,硬生生把咱们乡的水利项目预算压下去了三成——这口气,您能咽下去?” 提到陈洛河,马德贵的脸色沉了沉。那确实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当初陈洛河在乡政办实习时,他就看出这小伙子是块料子,正琢磨着调到身边重点培养,没成想被赵长河捷足先登,如今反倒成了制衡自己的力量。他捏着徐慎的登记表,指节微微泛白:“你是说,这徐慎能比得上陈洛河?” “不好说,但至少在搞经济上,徐慎现在就已经显出锋芒了。”王国安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路就两条:要么趁他还没起来,找个由头按住他,省得将来成为第二个陈洛河;要么就现在下手,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好好培养成自己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马德贵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王国安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烟雾缭绕中,马德贵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那里能看到白湖乡党委办的方向,办公楼的灯光比他们这边亮堂不少。 “按住他?”马德贵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咱们乡这几年经济指标掉得有多厉害,你比我清楚。去年的财政收入一塌糊涂。赵长河那边靠着陈洛河搞起了农产品加工园,咱们再不想办法,明年的全乡大会上,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眼神陡然坚定起来:“陈洛河能被赵长河当成宝,咱们凭什么放着自家的金子不捡?年纪轻怕什么?我当年当副乡长的时候,也才二十五。” 王国安眼睛一亮:“乡长的意思是?” “让他干。”马德贵手指在徐慎的登记表上重重一点,“就从青山村村长做起。张安民不是下来了吗?正好空出位置。给他个平台,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要是真能把青山村盘活,将来调到乡政府来,也不是不行。” “可是……”王国安犹豫了一下,“人事任命这块,一直是党委办在管,村长人选按规矩得赵书记点头……” “规矩是人定的。”马德贵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笺纸,“我和赵长河都有提名权,这点事还用不着看他脸色。再说了,上次他侄子违规占宅基地的事,我替他压下去了,这个人情,他得还。” 说着,他拿起钢笔,在信笺纸上写下“关于任命徐慎同志为青山村村长的通知”,笔锋遒劲有力。写完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乡政府的公章,在落款处重重一盖,鲜红的印记瞬间拓在纸上,像一颗沉甸甸的砝码。 “明天你再跑一趟青山村。”马德贵把任命通知折好,装进信封递给王国安,“把这事落实了。记住,见到徐慎的时候,把话跟他说明白——是我马德贵力排众议选的他,让他知道该记着谁的情分。” 王国安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离开办公室时,楼道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王国安握着信封的手心微微发热,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转折点,更是马乡长与赵书记之间无声较量的新棋局,而他,是落子的那只手。 第二天清晨,桑塔纳轿车再次驶进青山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村民。张安民被停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大家都在猜测谁会来当这个新村长。看到轿车停在村部门口,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李建国和刘德胜早就等在门口,看到王国安下车,两人脸上都堆起热情的笑。刘德胜抢在前面递烟:“王秘书,辛苦辛苦,这么早又麻烦您跑一趟。” “乡政府的决定,得尽快落实。”王国安和他们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建国书记,麻烦把村委的人都叫到办公室,有重要通知要宣布。” 李建国赶紧点头:“已经让人去叫了,估计这就到齐了。” 村部办公室里,长条木桌旁很快坐满了人。除了村委的干部,还有几个村民代表,大家脸上都带着好奇和紧张。刘德胜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昨晚他特意去了趟乡亲戚家,对方透话说,这次的村长人选,乡政府更倾向于“有经验的老同志”,整个青山村,还有谁比他这个当了五年副村长的更有经验? 王国安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他注意到刘德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甚至有两个和他交好的村干部已经开始偷偷朝他使眼色。 “昨天咱们已经宣布了张安民同志停职审查的决定。”王国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过来,是要宣布乡政府的新任命——经过乡党委班子研究决定,任命新的青山村村长,负责村里的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任命书。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纸上,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弱了几分。 “经乡政府研究决定,任命徐慎同志为青山村村长,即刻起履行职责。”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几个刚才给他使眼色的村干部也愣住了,互相交换着错愕的眼神。村民代表里有人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徐慎?那个刚到村部没多久没多久、整天在茶园、大棚里和采石场忙活的年轻娃? 徐慎自己也懵了。他今天是被李建国临时叫过来的,还以为是讨论张安民停职后的工作交接,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直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才进村部三个月,连村委的会议都没参加过几次,怎么突然就成村长了? “王秘书,您……您没念错吧?”刘德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徐慎他……他才进村部多久啊?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王国安抬眼看了他一眼,把任命书推到桌子中间:“刘副村长可以自己看,这是乡政府正式下文,盖着公章的。任命干部,看的是能力和实绩,不是资历深浅。” 刘德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去拿任命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鲜红的公章刺眼夺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股酸意从心底直冲脑门——他在村里熬了十几年,从民兵连长到副村长,好不容易等到张安民下台,眼看就要扶正,怎么就被一个毛头小子截了胡? “这……这不合规矩啊。”坐在角落有个村干部嗫嚅着开口,“村里的干部任命,不是得先经过村党员大会推荐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王国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青山村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等不起那些弯弯绕绕。徐慎同志在茶叶种植和大棚蔬菜上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乡政府认为,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几分看好的意味。毕竟徐慎搞出来的茶园和大棚,实实在在让村里多了进项,比起张安民那几年的混日子,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国安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起身走到徐慎面前。年轻人还愣在原地,脸上带着茫然无措,和他平时干练判若两人。王国安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徐慎同志,恭喜了。” 徐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来握手,手心全是汗:“王秘书,这……这太突然了,我……” “不突然。”王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特意压低了声音,“马乡长早就注意到你了。昨天看了你的材料,当即就拍了板——他说,青山村要想真的富起来,就得靠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不少人觉得你资历浅,是马乡长力排众议,亲自签的任命书,还说要给你做担保呢。” 徐慎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马乡长?” “可不是嘛。”王国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马乡长说了,你在青山村做出的成绩,比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强多了。好好干,别辜负他的期望。将来有机会,调到乡政府来,咱们说不定还能成同事。”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徐慎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王国安意味深长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份从天而降的任命,从来不是偶然。 王国安又和李建国寒暄了几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司机离开了。桑塔纳轿车驶离村部时,徐慎站在门口望着车影远去,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办公室里,村干部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刘德胜强挤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徐村长,以后可得多带带我们啊。” “刘副村长说笑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徐慎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伸手和他握了握。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刚才的慌乱和无措,正被一种陌生的镇定取代。 他开始一一回应众人的道贺,语气得体,态度谦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官腔。李建国看着他从容应对的样子,暗暗点头——这小子,果然是块料子,临危不乱,有股子稳劲儿。 人群散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和李建国。李建国泡了杯茶递给他:“小徐,别紧张。马乡长这么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也是青山村的机会。” 徐慎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李书记,我知道。只是……我怕干不好。”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干部的。”李建国笑了,“张安民刚上台时,还不是被人背后骂了半年?关键是得心里装着村民,想干事,能干事。你在茶园和大棚上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接着这么干,错不了。” 徐慎低头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翻涌不停。王国安的话,李建国的话,还有刚才众人复杂的眼神,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知道,从接过那份任命书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那个只想带着乡亲们种好茶、种好菜的徐慎,正在朝着另一条更复杂、也更具挑战的道路走去。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亮了村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新叶,也照亮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徐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往后的路,不会比改造荒茶轻松,但他攥紧了拳头——既然机会砸到了头上,那就得接住,而且要接稳了。 青山村的天,要变了。而他徐慎,就是那个要亲手掀开新篇章的人。 第46章 插曲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村部院外的草叶上,徐慎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树影斑驳地落在他新洗的蓝衬衫上。这是他当选青山村村长后的第一个村委会,裤兜里揣着的纸被他摸得边角都发卷了——上面是熬了三个通宵列出来的工作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对这个村子沉甸甸的心思。 “慎小子,来挺早啊。”村支书李建国的烟袋锅在石阶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被晨风吹灭了。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看你这眼下的黑圈,昨儿又没睡好?” 徐慎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纸又攥紧了些:“叔,总觉得还有啥没盘算到位。这第一回领着大伙开村委会,心里没底。” “没底才对。”李建国重新点燃了旱烟,“要是胸脯拍得震天响,那才是唬人的。咱青山村的事,得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 说话间,村委会的人陆续到了。负责账目会计李长喜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算盘和几本磨破了皮的账簿;长得尤为漂亮的妇女主任顾小琴,穿着时髦的衣服还喷了点东西闻着香香的;还有几个生产队长,大家都笑着和徐慎打招呼,副村长刘德胜最后一个到也和徐慎打了招呼。 徐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的长条木桌是前几年请木匠打的,桌腿有些歪斜,得垫着瓦片才能放平。墙上的毛主席像被岁月熏得泛黄,像框边角缠着几圈透明胶带。他走到主位坐下时,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在发颤,只好借着倒水的动作稳了稳心神。 “各位叔伯婶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今天把大伙叫来,是想说说咱村接下来的工作。以前咱办事,总像是瞎子摸象,摸到哪算哪。从今天起,得把活儿细分清楚,谁该干啥,啥时候干完,都得有个数。” 会计李长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慎小子,你这话在理,咱们村的事没人盯着就是拖拖拉拉,以前乡里也有人说着这个问题。” “所以第一步,就得把采石修路的事抓起来。”徐慎把清单铺开,指节在“修路”两个字上敲了敲,“咱村这路,是块心病。下雨时黏得能拔鞋,晴天时呛得人睁不开眼。前阵子我去乡里送青山茶,人家都说,咱村的山货再好,这路不通,别人都懒得下乡,下趟乡价钱也被压下去三成。” 他抬眼扫过众人:“采石场那边,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已经带着人干了大半个月,石头采得又快又好。我跟他俩合计过,白天采石,傍晚就用水渠往主干道运——水渠水位刚好能托住石块,运输省力气不说,还不耽误夜里歇着。至于人手,按户排班,工钱现结。” 副村长刘德胜皱起眉说:“慎小子,秋播种眼看就到了,这时候抽人修路,怕有人不乐意啊。” “这事我想过。”徐慎早有准备,“修路的多是年轻后生,家里的秋播就让妇女老人搭把手。李会计,你回头统计一下,谁家缺种子缺农具,报上来统一去县里买,我认识乡供销社的人,能便宜些。修路和秋播,得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能瘸。” 李建国顿了顿地说:“我看行。路修通了,明年开春卖粮都能多挣些。年轻人多出点力,往后日子好过了,他们最先得实惠。” 定下了修路和秋播的章程,徐慎又说起青山茶和蔬菜大棚的事。“青山茶是咱的村招牌,不能砸。春妮炒茶的手艺,得让想学村民多学学。乡里茶楼是愿意长期收咱的茶,前提是得保证成色。”他看向负责教的春妮,“春妮,您多盯着点,让采茶尖的媳妇们别贪多,只采那最嫩的两叶一心。” 春妮笑着应了声:“放心吧,徐慎哥,青山茶的事你就交给我,保证不砸了招牌,哦不对,徐村长。” “还有蔬菜大棚。”徐慎的目光亮了些,“村部目前搭的那个棚子,头茬菜就卖了五十多块钱,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我琢磨着,可以再扩建几个大棚,种些黄瓜,西红柿,菠菜、油菜,冬天拉到县城,准能卖上好价钱。” 他一项项安排下去,从村小学的窗户修缮,到后山的树林防虫,连谁家的猪圈该挪地方都算计到了。晨光从窗户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清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等最后一项说完,徐慎才发现后背的褂子已经湿透了。他端起搪瓷缸猛灌了几口凉水,喉咙里又干又涩,却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李建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慎小子,你这劲头,像你爹年轻时。当年他领着大伙修水渠,也是这么不眠不休地熬。” 徐慎的心猛地一揪。他爹走得早,印象里总是穿着件打补丁的黄胶鞋,在田埂上一趟趟地跑。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也染上了他的样子。 散会时,村干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声里带着久违的热乎气。李建国拍着徐慎的肩膀:“晚上来家里喝两盅,我让你婶子炒个鸡蛋。”徐慎笑着应了,送他们出门时,才发现手心的汗把清单洇得不成样子。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忽然觉得肩膀沉得厉害。这村长的位置,坐上来容易,想坐稳了,得把心掏出来焐热了放在这片土地才行。 没歇多久,徐慎就往采石场赶。刚走到山口,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混着汉子们的吆喝,像支粗犷的曲子。王小龙正光着膀子抡大锤,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砸在青石上的力道,震得山壁都嗡嗡响。王小虎则领着几个人在水渠边码石头,那些青灰色的石块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码起来像道齐整的墙。 “徐哥,你咋来了?”王小龙甩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刚运走的那批石头,把村头那截烂泥路铺好了,你去瞧瞧?” 徐慎蹲下身,拿起块刚采的青石掂量着。石头沉甸甸的,棱角被凿得整整齐齐,表面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成色,能管得住十年八载。”他赞了句,“中午让食堂多炖点土豆多放点猪肉,给大伙补补。” “哎!”王小虎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就朝管饭的喊,“中午多加土豆多加点猪肉——徐村长发话了!” 汉子们的哄笑声里,徐慎沿着水渠边走边看。渠底的水哗哗地流,载着一块块青石往村里去,像群听话的羊。他估摸着数量,又想着之前测量的主干道的长度,心里盘算着:按现在的进度,再采半个月,就能把三里长的路铺完。到时候垫上碎石打底,再用大青石铺面,别说走人,就是开拖拉机都稳当。 正想得入神,忽听见个清脆的声音:“徐慎哥,吃饭啦!” 抬头一看,春妮正站在不远处的老橡树下,竹篮挎在胳膊上,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她手里还拿着顶草帽,见徐慎望过来,就笑着挥了挥。 徐慎快步走过去,接过篮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你咋来了?二婶没说我不回去吃饭?” “说了呀。”春妮眨着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可我怕徐村长忙得忘了吃饭,特意来犒劳犒劳你。”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跳来跳去。 徐慎打开篮子,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两个白面馍馍冒着热气,一碗炒青菜绿油油的,还有个粗瓷碗里盛着鸡蛋羹,上面撒着点葱花。“你娘又给你做好吃的了?”他拿起个馍馍,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 “是我自己做的。”春妮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娘说,徐村长为村里忙前忙后,得吃点热乎的。对了,你当村长那天我去道贺,你光顾着招呼人,都没跟我说上两句话。” 徐慎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像刚晒过的棉花。“那天实在太忙了。”他叹了口气,“其实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干不好,让大伙失望。” “才不会呢。”春妮挨着他坐下,声音软软的,“我爹昨天去乡上赶集,回来跟我说,隔壁李家村的人都在打听,说青山村咋突然就富起来了。我娘还数了数钱匣子,说今年目前赚的钱,比去年多了一半还多呢。” 徐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烦躁像被清水冲过似的,一下子就淡了。 “你最近在忙啥?”徐慎啃着馍馍问,“听李婶说,你帮着村里人搭大棚了?” 春妮立刻来了精神,蹭地站起来,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报告徐村长,我帮我家和三奶奶家搭了个一亩地的大棚,用的是你说的那种竹架子,又结实又省钱。我还播了菠菜种,昨天看已经冒出小绿芽了。” 她又从篮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还有这个,村里前几天采的茶尖,不多,我就自己试着炒了炒。你闻闻,香不香?” 一股清冽的茶香飘过来,带着点炭火的焦香。徐慎捏起一撮凑到鼻尖,笑着点头:“比我炒的还香。我们家春妮真是越来越能干了,都成咱村的功臣了。” 春妮被夸得脸通红,低下头抠着衣角:“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肯定累坏了。” 中午的采石场静悄悄的,汉子们都回家吃饭了。风穿过山口,带着松针的清香,水渠里的水潺潺地流,把阳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箔。徐慎把自己带的干粮——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袋咸菜——往旁边推了推,让春妮也坐下:“快吃点,不然凉了。” 春妮起初不肯,被徐慎硬塞了个馍馍,只好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很秀气,嘴角沾了点葱花,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徐慎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了饭,徐慎正收拾碗筷,春妮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小小的,却带着股热乎乎的劲儿,把徐慎的后背焐得暖暖的。“徐慎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褂子里,“我觉得现在真好。” “嗯,真好。”徐慎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春妮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像擂鼓似的。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股皂角的清香。 徐慎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春妮的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软软的,像熟透的桃子。春妮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轻轻颤着,像有话要说。 徐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慢慢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春妮的嘴唇很软,带着点饭菜的香气,像颗甜甜的果子。她吓得闭上了眼睛,睫毛却在轻轻抖,像只受惊的蝴蝶。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小调往采石场这边来,春妮才猛地推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有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竹篮被碰得“哐当”响,“我得赶紧回去了!” 徐慎帮她把篮子提起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忍不住又捏了捏:“晚上我去找你。” 春妮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跑了。刚到山口,就撞见几个往回赶的汉子。王小龙眼尖,笑着喊:“春妮妹子来给徐慎哥送好吃的啦?看这脸红的,是不是被徐哥欺负了?” 春妮的脸更红了,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山口。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徐慎靠在橡树上,笑得合不拢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毒,晒得石头都发烫。徐慎指挥着大伙把石块往水渠里搬,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他不敢歇着,一趟趟地跑前跑后,检查石块的成色,叮嘱大伙小心脚下的青苔。王小龙看他累得直喘,硬把他按在树荫下歇着:“徐慎,你歇会儿吧,有我们呢。” 徐慎摆摆手:“没事,多个人多双眼睛。这路没修好,我心里不踏实。” 直到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金红,徐慎才让大伙收工。汉子们扛着工具往回走,笑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归鸟。徐慎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后面,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却踏实得很——今天又多采了五十块石头,离通路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路过村部时,宣传室的李彩霞忽然从屋里探出头:“徐……徐村长,等一下。” 徐慎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信,从市里寄来的。” “我的信?”徐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邮票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邮票上印着市里大学的校门,寄件人那栏,写着“李丽丽”三个字。 李彩霞的脸有点红,手指绞着衣角:“下午送信的才送来,我看是你的名字,就先收起来了。” “多谢了。”徐慎把信揣进怀里,指尖能感觉到信封的厚度。他跟李彩霞说了声再见,脚步却有些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铺了一半的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的。 回到二叔家,二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还有个炒鸡蛋,是特意给徐慎留的。“快吃吧,看你累的。”二婶给他盛了碗糊糊,“采石场的活要是太累,别硬撑着,可以休息一天。” 徐慎“嗯”了一声,扒拉着饭,却没什么胃口。那封信像块烙铁,揣在怀里烫得他心慌。二婶看出他不对劲,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没事二婶,就是有点累。”徐慎勉强笑了笑,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说吃饱了。 回到自己屋,徐慎把房门关上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是李丽丽的笔迹没错。他摩挲着信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拆开了封口。 信纸是带着淡蓝格子的,散发着淡淡的墨水香。李丽丽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做人一样认真。 “徐慎哥,见字如面。”开头第一句,就让徐慎的鼻子有点酸。 信里说,她到大学已经半个月了,宿舍的同学都很友好,就是食堂的饭菜不如家里的香。她报了新闻专业,老师说这个专业能让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还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徐慎哥,你知道吗?我们老师以前是战地记者呢,他讲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她还说,前几天接到她爹的电话,听说徐慎当选了村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徐慎哥,你总是能把事情做得很好,就像小时候领着我们爬树掏鸟窝,你总能找到最大的那个。” 最后,她写道:“我们老师说,记者要深入基层,才能写出好报道。等我学好了,就回青山村,写篇报道说说我们徐村长的事迹,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山村有个好村长。” 信纸的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盼复”两个字。 徐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仿佛能看到李丽丽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带着全村人的期望走进了大学校园,心里却还惦记着他,惦记着青山村。 可一想到春妮红着脸的样子,徐慎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忘不了李丽丽离开那天,在车站边,她红着眼圈问他:“徐慎哥,等我毕业了回来,你会不会……”话没说完,车就开了,留下李丽丽的眼泪,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对春妮的心思。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装着的,是那个会给他送热乎饭、会红着脸帮他打理村务的春妮。 “我该告诉李丽丽。”徐慎喃喃自语,指尖捏着信纸,都快捏出水来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李丽丽抱着不该有的期望,不如早点说清楚。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春妮的负责。 他找出纸和笔,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先写了恭喜她适应了大学生活,又夸她选新闻专业很合适,写着写着,就到了该说清楚的地方。 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他该怎么说呢?说他和春妮在一起了?说他其实一直把她当妹妹?无论怎么说,都像在往她心上扎刀子。徐慎想起李丽丽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麻花辫,跟在他身后喊“徐慎哥”,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跟着跑。 他咬咬牙,写下“丽丽,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可后面的字,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怎么也写不出来。停顿了半天,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下的纸篓。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徐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像春妮送给他的那碗鸡蛋羹。他想起春妮帮着村民搭大棚时,手上磨出的水泡;想起她炒茶时,被火星烫到的指尖;想起她在树荫下,红着脸说“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 这些画面,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徐慎重新拿出一张纸,深吸一口气。这次,他没有犹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写了青山村这段时间的变化,写了村里目前做的事,写了他和春妮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没有粉饰,也没有辩解,只是老老实实地叙述着,像在跟李丽丽汇报村里的工作。 “……春妮是个好姑娘,更懂我心里的想法。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踏实。丽丽,我知道这话会让你难过,可我不能骗你。你是读过书的人,见过大世面,值得更好的人,也值得更广阔的世界。别为我停留,往前走吧,前面有更好的风景等着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徐慎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封上口时,指关节都在发颤。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照亮了远处的青山,也照亮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徐慎拿起信封,走到门口。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村里正在修的路,一旦铺好了青石,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泥巴路了。 可他不后悔。无论是对春妮,还是对李丽丽,他都选择了最真诚的方式。这就够了。 远处的采石场,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水渠里哗哗的水流声,像支温柔的曲子。徐慎握紧了手里的信,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明天一早,就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修路,继续种庄稼,继续陪着春妮,把青山村,一点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第47章 新气象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山村就已经醒了。徐慎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脚下那条蜿蜒伸展的青石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条路,耗费了全村人一个多月的心血,终于在昨天彻底完工了。 青石是从青山上开采的,质地坚硬,色泽青灰,采下来的石头王家兄弟又带着大家一块块凿平再通过水渠运到村里。起初铺路的时候大家还有些生疏,铺出来的路面高低不平,徐慎便和几个有经验的石匠一点点琢磨,从丈量间距到调整坡度,最后用糯米灰浆勾缝,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那段时间,村里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们挥着凿子开采石料,女人们提着篮子送水送饭,就连半大的孩子都学着搬运小石块,采石场上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干劲。 如今再看,整条路宽阔平整,青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路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路两旁还特意留出了半米宽的土埂,徐慎说等过些日子种上花草,到了开花时节,这条路定会美得像幅画。 “徐村长,您又来看路啦?”路过的王大娘笑着打招呼,她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摞着几件待洗的衣裳,“这路修得可真好,走在上面脚底板都舒坦。” 徐慎笑着点头:“是啊,多亏了大家伙儿齐心合力。” 他看着王大娘踩着石板路往池塘方向去,脚步轻快,不像以前走泥巴路时那样深一脚浅一脚也不像晴天走一步扬起一大片灰尘。这让他想起修路时的初衷——不光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让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更方便些。 修路剩下的石块还有不少,徐慎没让浪费。他领着村民们又修了几条窄些的石板路,一条通向村东头的老槐树林,那里是村民们夏天乘凉的好去处;一条绕到村后的池塘边,把原本泥泞的塘岸也用石块砌了起来;还有一条则通向了村西的晒谷场,方便秋收时运送粮食。 最让村里妇女们高兴的,是池塘边的变化。徐慎让人重新砌了三个洗衣台,每个台子都有半米多宽,用平整的大青石铺就,旁边还特意凿了几个凹槽用来放肥皂和刷子。原来的几块洗衣石也换成了新的,光滑平整。 这会儿池塘边已经热闹起来,七八个妇女围在洗衣台边,木盆里的衣裳泡得鼓鼓囊囊,棒槌落在青石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笑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以前这塘边全是烂泥,遇着下雨天根本没法靠近,衣裳只能攒着天晴了再洗。”张二婶捶着一件蓝布褂子,脸上笑开了花,“你看现在多好,这石板路干干净净,洗衣台又宽敞,咱们妯娌几个凑在一起,边洗衣服边说说话,多舒坦。”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嫂子接话道,“以前就两个破石头,洗件衣裳还得排队,有时候等不及了就得蹲在泥地上洗,衣裳洗完了,裤腿也沾满了泥。现在三个台子,随便用,徐村长可真是为咱们办了件大好事。” “还有这路,”王大娘指着脚下的石板路,“我家那口子昨天挑水,说走这路稳当得很,再也不用担心滑倒了。”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新路带来的好处,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徐慎站在不远处听着,心里暖洋洋的。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上午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去,青山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吃过早饭的张大爷拄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在青石路上。他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灵便,以前走村里的土路,路不平整总要人搀扶着,生怕摔倒。现在踩着平整的石板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这路啊,修得真不赖。”张大爷眯着眼睛,看着路边嬉闹的孩子,忍不住感慨。他从小在青山村长大,走了一辈子泥巴路,没想到老了还能踩着这么好的路遛弯。路边的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路两旁的房屋虽然还是老样子,但看着也比以前顺眼多了。 几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对面走来,水桶里的水满满当当,却没洒出多少。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铁柱,他身强力壮,挑着两大桶水依然步履稳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到徐慎,他停下脚步憨厚地笑了笑:“徐村长,这路走着就是得劲,省老鼻子力气了。” “小心点,别洒了。”徐慎笑着叮嘱。 “哎,放心吧!”李铁柱应着,挑着水桶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青石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他们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跑得飞快,笑声像银铃一样。以前他们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玩,外面的泥巴路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摔得满身泥。现在有了这条宽敞平整的路,他们终于可以尽情奔跑了。 徐慎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从妇女们的笑语到老人的悠闲,从汉子们的稳健到孩子们的欢闹,整个青山村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动工的时候,还有人担心这路修不好,担心白费力气,可现在,所有人都尝到了甜头。 这条路,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青山村团结一心的见证,是他们迈向好日子的第一步。想到这里,徐慎不由得会心一笑,眼角的疲惫也消散了许多。 “徐慎,忙着呢?”村支书李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慎转过身,看到李建国手里拿着个烟袋,脸上带着笑意:“刚看大家都挺高兴的,心里也敞亮。” “那是,这路修得值!”李建国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我琢磨着,这新路修成了,是不是该搞个落成仪式?也算给咱们青山村扬眉吐气,让外村人看看,咱们青山村也有自己的好路了。” 徐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行啊,搞个仪式,热闹热闹,也让大家都高兴高兴。顺便还能宣传一下,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青山村的变化。”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国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安排,找几个人搭个台子,再买些炮竹,后天就办!” 说干就干,李建国当天就召集了村干部,把仪式的事情安排下去。村民们听说要给新路办落成仪式,都很积极,有的主动去砍竹子搭台子,有的去镇上买炮竹和红布,还有的妇女们商量着要做些好吃的,热闹得像是要过年。 后天一早,仪式就在村口的空地上举行了。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铺着红布,旁边堆着几挂长长的炮竹,村民们都穿着干净的衣裳,早早地就聚了过来,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随着李建国一声令下,炮竹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仪式开始后,李建国先上了台。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些激动:“老少爷们,娘们孩子们,今天是咱们青山村的大日子!咱们自己修的路,落成了!”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条路由徐慎牵头,咱们全村人一起动手,干了一个多月,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但现在看看,值!”李建国指着身后的青石路,“这路不光好走,更是咱们青山村的脸面!以后啊,咱们就踩着这条路,好好干,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又是一阵掌声,不少村民的眼睛都红了。这条路,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 接下来是徐慎上台。他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老人的皱纹,有妇女的笑容,有汉子们黝黑的脸庞,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各位乡亲,这条路能修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它是一条路,更是一座桥,连接着咱们青山村的过去和未来。以前,咱们青山村穷,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愿意来,咱们的东西也运不出去。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有了这条路,我相信,咱们青山村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咱们的青山茶,咱们的蔬菜,一定能卖得更远,卖得更好!” 徐慎的话朴实无华,却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里。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了,不少人激动地喊着:“好!说得好!” 仪式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村民们还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新路带来的变化,憧憬着未来的日子。看着这一切,徐慎和李建国相视一笑,眼里都充满了期待。 晚上,李建国特意让媳妇杀了只鸡,炒了几个菜,邀请徐慎和其他村干部到家里吃饭。一上桌,李建国就拿出了自家酿的米酒,非要拉着徐慎喝几杯。 “徐慎,今天高兴,必须得喝点!”李建国给徐慎倒了满满一碗酒,“这路能修成,你功不可没,我代表全村人敬你一杯!” 徐慎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也确实高兴,便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几杯下肚,徐慎就觉得头晕乎乎的,脸颊发烫,脑袋也开始发沉。 “不能再喝了,我酒量不行……”徐慎摆着手,想推开李建国递过来的酒碗,可舌头已经有些打卷。 “就再喝最后一杯!”李建国不依不饶,硬是又给徐慎倒了一碗。 结果这“最后一杯”之后,徐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等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架着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晃悠悠的,耳边还传来李建国和刘德胜的笑声。 “慢点慢点,别摔着徐村长。” “这徐村长看着高高大大的,酒量倒是真不行……” 徐慎想开口说句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徐慎是被头疼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过一样,昏昏沉沉的,喉咙也干得发疼。他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却只记得喝了几杯酒,后面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唉……”徐慎不由得苦笑,看来以后是真不能喝酒了,这酒一喝,自己就完全没了意识,太失态了。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才缓解了些。简单洗漱了一下,他便匆匆往村委会赶。 等他到的时候,李建国和其他村干部早就到了,正围坐在桌子旁,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气氛很热烈。 “徐慎来啦?”看到徐慎,李建国笑着打招呼,“昨晚没喝多吧?” 徐慎脸上有些发烫,尴尬地笑了笑:“喝多了,让大家见笑了。” “哈哈,没事没事,高兴嘛!”李建国摆了摆手,“快坐,我们正等着你来开会呢,商量商量咱们村下一步的计划。” 徐慎在桌子旁坐下,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路已经修好了,这是咱们村的第一步。接下来,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条路,让大家伙儿的日子富起来。” “我觉得,首先得把咱们的青山茶和蔬菜卖出去。”村会计李长喜率先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以前路不好,外面的商贩不愿意来,咱们的茶叶和蔬菜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就要自己辛苦拉到乡里去卖,现在路修好了,交通方便了,咱们可以去乡里联系些商贩,让他们来村里收。” “我同意长喜叔的说法。”年轻点的生产队长李双生接话道,“不光是乡里,还可以去县城看看。我听说县城里的人就喜欢咱们这种山里的绿色蔬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咱们的青山茶,那可是好东西,现在路修好了正好打响它的名气。”另一个村干部补充道,“我觉得可以再包装一下,弄个好看的盒子,说不定能卖得更贵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对青山村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徐慎静静地听着,头疼渐渐缓解了些。他看着大家热烈讨论的样子,心里也很欣慰。这条路,不仅改变了村子的面貌,更点燃了村民们的干劲和希望。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李建国看向徐慎:“徐慎,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村里现有的资源,像青山茶和蔬菜,确实要利用新修的路打通销售渠道,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光靠这些还不够,咱们还得开展更多的副业。我想了几个方向,第一,搞大规模的鸡鸭养殖。咱们村后山有的是地方,可以圈块地养鸡鸭,鸡蛋鸭蛋既能自己吃,也能卖钱,鸡肉鸭肉也能外销。第二,挖鱼塘养鱼。村西头那片洼地,地势低,水源也方便,正好可以改造成鱼塘,养鱼既能增加收入,也能丰富咱们的餐桌。” “这两个项目,村里都会有一定的扶持,比如提供种苗、技术指导什么的,只要村民有想法、有干劲,咱们就全力支持他们搞起来。” 徐慎的话让大家眼前一亮,不少人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除此之外,”徐慎接着说,“我还想统一规划一下咱们村的外立面。把村里的外墙统一刷一遍,用白色的粉刷,再在墙上画些宣传画,比如农作物的种植、村里的好人好事,宣传标语。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看起来会更整齐、更精神,也能展示咱们青山村的新面貌、新气象。” “这个主意好!”李建国拍着桌子叫好,“以前村里的房子东倒西歪,墙皮都掉光了,看着就丧气。统一刷一遍,肯定好看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赞同,觉得这确实是个提升村子形象的好办法。 “最后,”徐慎看着大家,眼神坚定,“咱们再把村部和学校修整一下。学校那边,我想弄一个阅读室,买一些关于科学种植、养殖的农业书籍,还有一些适合孩子们看的课外书,让大家空闲的时候可以去借阅,多学点知识。村部大院呢,就改造成一个文化广场,弄几张石桌石凳,大家农闲的时候可以在这儿下下棋、喝喝茶、乘乘凉,搞个文艺活动什么的也方便。” 徐慎的话像一幅画卷,在大家眼前徐徐展开:整齐的房屋,宽敞的广场,孩子们在阅读室里认真看书,村民们在广场上悠闲地聊天……那是一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青山村。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里,有赞同,有期待,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徐同志,你这规划太好了!”李建国激动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咱们一步一步来,一定能把青山村建设得越来越好!” “对!一定能!”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青石路已经铺就,新的规划已经出炉,青山村,正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新气象,大步前进。 第48章 困局 傍晚的霞光给青山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村部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长条木桌周围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干部——村支书李建国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会计李长喜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账本上反复摩挲;几个村委委员也都低着头,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摩挲得发亮。 徐慎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伙儿都有什么想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认真,“目前路修得差不多了,蔬菜大棚也立起来了,青山茶的名气也打出去了,那么咱们村这房子,是不是该拾掇拾掇了?”徐慎忘记这是第几次开会讨论修整房屋的事情了。 他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徐村长说得在理,”妇女主任顾小琴先开了口,“前阵子有收购茶叶的贩子来,都说咱村茶叶好,就是闲聊时候说咱们村房子看着太破。” “可不是嘛,”另一个生产队长接话,“村头老槐树底下那几户,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下雨的时候还往下掉泥,看着确实寒碜。” 李建国磕了磕烟锅,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我年轻时就想过这事儿,那时候没钱,想也是白想。现在不一样了,徐慎你带咱挣了点钱,路也通了,是该想想脸面的事儿了。”他顿了顿,看向徐慎,“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统一规划,”徐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简易村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比划着,“咱村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还有些是后来加盖的砖房,样式杂,颜色也乱。我想了想,外墙统一刷成白色,再把门前的土路垫垫平,种上点花草。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看着整齐,精气神也能提上来。” 他说得细致,众人听得也认真,眼里渐渐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顾小琴忍不住点头:“那样一弄,咱村不就跟电视里的模范村一样了?” “是这个理,”徐慎点头,“不光是好看,整齐的村容村貌,以后不管是乡里评比搞活动,还是吸引更多人来咱们村,都是加分项。可这事儿,就一个大问题得花钱。” 话题一落到钱上,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凉了下去。李长喜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徐村长,我还是说说账上的钱吧。不是我泼冷水,这阵子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徐慎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免不了一阵紧张:“长喜叔,你给大伙儿报报账,让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长喜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咱村账上的钱,主要来源是之前青山茶的收益。这钱先是投了一部分在采石修路上,买工具算工钱,哪样都得花钱;后来建蔬菜大棚,买塑料膜、买种子花了一部分钱;前阵子给村里的小学修屋顶,换窗户;还有平时的零星支出,买了些办公用品……” 他一笔一笔地算着,手指在账本上点得笃笃响,每一笔支出都清晰明了,却也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算下来,现在账上还剩多少?”徐慎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长喜翻到最后一页,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不到一千块。” “啥?”一个生产队长低呼一声,“就剩这么点了?” “这还是多亏了徐村长当初把青山茶的收益先放村里账户上,”李长喜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感激,“不然上个月秋种买种子化肥,村里都得赊账。现在这点钱,也就够应付点突发的小开销,想动房屋外立面,那是杯水车薪。”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更显得屋里的压抑。徐慎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他知道村里花钱的地方多,却没想到会紧张到这个地步。统一规划外立面,就算村民自己出一部分力,材料费、雇几个技术工人的钱,少说也得一两万,这对现在的青山村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就不能让村民自己掏钱?”有人小声提议。 “不行,”李建国立刻否决,“咱村刚缓过点劲儿,不少人家还欠着债呢,让他们自己掏钱弄外墙,肯定有意见,别到时候好事变成坏事。” 徐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上次王秘书下乡的时候,不是说乡里会给咱村一些支持吗?当时他还夸咱村发展得快,说要帮咱争取点政策扶持。” 王秘书上次来青山村考察,对村里的变化赞不绝口,临走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众人一听,脸上也露出了希望。 “那要不,徐村长你跑一趟乡里?”顾小琴说,“你跟他们熟,说话也有分量。” 徐慎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乡里找王秘书,问问能不能申请点专项资金,哪怕先批一部分也行。”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担忧,却还是鼓励道:“去吧,好好说说。不过……乡里的情况,你也多留个心眼。” 徐慎明白他的意思,基层办事,哪有那么容易。但事在人为,总得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起了床。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在口袋里揣了包李建国塞给他的烟——红塔山,在村里算是好烟了。李建国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乡里,嘴甜点儿,眼尖点儿,该打点的别省着。” 徐慎本来觉得没必要,但李建国说得恳切,他也就揣上了。村口,张国强已经开着他的拖拉机在等了。 “徐村长,上来吧!”张国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阵子路好走了,一个半钟头就能到乡里。” 徐慎跳上拖拉机斗,里面铺着块麻袋片,坐上去倒也不硌。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新修的青石路往村外走。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徐慎看着这景象,心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这是他和村民们一起奋斗出来的成果,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越来越好。 拖拉机进了乡里徐慎跟张国强说了句“我办完事儿就来找你”然后找人问乡政府大院怎么走,这也是他第一次去乡政府。到了乡政府徐慎院子里停着几辆小轿车,看着比青山村热闹多了,徐慎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门口坐着个四十多岁的门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见徐慎过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请问王秘书的办公室在哪个屋?我找他有点事。”徐慎客客气气地问道。 门卫这才斜睨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普通,脚上的解放鞋还沾着点泥,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有预约吗?” “预约?”徐慎愣了一下,“没有,我是青山村的,有点急事找他。” “没预约不能进。”门卫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乡政府不是谁想来就来,谁想见就能见的地方,你说找谁就找谁?那不乱套了?” 说完,他端起缸子,“呲溜”吸了一大口茶水,然后“噗”地一声,一口茶沫子吐在地上,动作自然又粗鲁。 徐慎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同志,我真是有急事,关于我们村房屋改造的事,上次王秘书说过……” “说过也不行!”门卫打断他,干脆转过头去,对着墙,不再理他。 徐慎站在原地,心里有点窝火。不知道为什么会受过这种待遇,但转念一想,书上也说过宰相门房三品官,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志,抽烟。” 门卫瞥了一眼烟,又看了看徐慎,没接。 徐慎也不尴尬,把整包烟塞到他手里,陪着笑说:“同志,麻烦您通融通融,就给王秘书办公室打个电话,说青山村村长徐慎找他,真有急事。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门卫掂了掂手里的烟,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他把烟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说:“平时这种事我可不理会,今天看你也是真有急事,就帮你一把。”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王秘书,您好您好!哎,是我,门卫老李啊。有个人找您,说是青山村的村长,叫徐慎,您看……哦,哦,好的好的!哎,麻烦您了王秘书,您忙着,不打扰您工作了哈!” 挂了电话,他对徐慎的态度也变了,指了指办公楼:“进去吧,左手边第二间,王秘书在办公室等你呢。” 徐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门卫又“呲溜”喝茶的声音,他心里五味杂陈。不过是一包烟,几句好话,前后态度竟然天差地别,这就是乡里的“规矩”吗? 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油墨味混合的气息,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能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电话铃声。徐慎按照门卫指的方向,找到了挂着“乡政府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慎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靠墙的柜子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王秘书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夹着烟,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快到午饭时间了,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听到动静,王秘书抬起头,看到是徐慎,立刻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连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哎呀,是徐村长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招呼徐慎坐下,又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徐村长,怎么有空来乡里了?是不是青山村又有什么好消息要报啊?” 王秘书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让人感觉很亲切。上次他去青山村,对村里的变化赞不绝口,还给徐慎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徐慎对他印象不错。 “王秘书,打扰您工作了。”徐慎接过水杯,客气地说,“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我们村的事。” 他把青山村想统一规划房屋外立面,提升村容村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目前的初步设想,以及能带来的好处。 王秘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啊!徐村长,你们有这个意识,说明青山村是真的在往好里发展。提升村容村貌,不仅是看着舒服,更是改善村民生活环境,增强凝聚力的好事,乡里肯定是支持你们的!” 听到“支持”两个字,徐慎心里一喜,连忙把村里遇到的困境说了出来:“王秘书,您也知道,我们村前阵子修路、建大棚,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账上没钱了,连秋种都勉强应付。这房屋改造,需要不少钱,所以想问问乡里能不能给我们批点专项资金。” 他说着,把村里这段时间的成果也汇报了一下。包括采石修路,蔬菜大棚的事情他想让王秘书知道,青山村不是在瞎花钱,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事。 王秘书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立刻接话,反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徐村长,你看,这都快十一点半了,你一路赶来,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走,咱去食堂边吃边聊。饿着肚子可解决不了问题。” 徐慎还想再说点什么,王秘书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别客气,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但管饱。” 徐慎不好再推辞,只好跟着他往外走。乡政府食堂就在办公楼后面,是个两层小楼,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闹哄哄的。王秘书让徐慎拿了个餐盘,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打饭窗口,跟里面的师傅打了个招呼。 “给我来个鸡腿,一份肉丸,土豆烧肉多来点,再炒个青菜,来碗排骨汤。”王秘书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徐慎,“给这位同志来份一样的。” 师傅手脚麻利地打好饭,徐慎接过餐盘一看,心里暗暗咋舌。这哪是“简单”的饭菜?鸡腿油光锃亮,肉丸个头不小,土豆烧肉里肉比土豆还多,青菜绿油油的,排骨汤里还飘着几块排骨,比村里过年吃的都丰盛。 王秘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推到徐慎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慎确实饿了,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又坐了一路拖拉机,闻到饭菜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拿起筷子,却没怎么敢动,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王秘书吃得倒是挺香,一边吃一边跟徐慎闲聊,问村里的青山茶卖得怎么样,大棚里种的什么菜,村民反应如何。徐慎一一回答,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资金的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饭吃了差不多了,王秘书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正了正神色,看着徐慎说:“徐村长,不瞒你说,你刚才说的事,我很理解,也很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乡里目前的财政状况,确实很紧张。你还不知道,县里每年都会给各乡镇下财政指标,比如经济增长、税收、招商引资什么的,今年的指标,咱们乡里还差一大半没完成呢。上面催得紧,下面又有一堆事要花钱,光是应付日常开支就够头疼的了,实在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村拨款。”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王秘书,哪怕少给点也行啊,哪怕拨一部分款呢,能帮我们解决点材料费也好,剩下的我们发动村民自己出点力,再想其他办法……”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显得很诚恳:“徐村长,我跟你交个底,叫你一声徐老弟,你别介意。马乡长对你是很看重的,上次开会还专门表扬了青山村,说你们是咱乡的后起之秀,这次乡里的年度评比,对你们村也很看重。所以,你也得多理解理解乡里的难处。” 他话锋一转:“资金的事,真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马乡长没看错人,你徐慎有能力,有魄力,肯定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困难。这样,我下午跟马乡长提一嘴,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匀一点,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给村里打电话。” 话说到这份上,徐慎知道再求也没用了。他点了点头,心里堵得慌,连剩下的饭菜都咽不下去了。 “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王秘书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你慢慢吃,吃完直接走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食堂,留下徐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只觉得味同嚼蜡。他匆匆扒了几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食堂。 阳光刺眼,徐慎站在乡政府大院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怎么回去跟村民说?大家刚看到点希望,对房屋改造充满了期待,他却空手而归。他仿佛能看到村民们失望的眼神,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 张国强的拖拉机已经在乡政府门口等着,见徐慎出来,忙问:“徐村长,事儿办得咋样了?” 徐慎勉强笑了笑:“没啥,回去再说吧。” 他跳上拖拉机,张国强发动机器,“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驱不散徐慎心里的阴霾。一路颠簸着往回走,路两旁的玉米还是那么绿,青山还是那么青,但在徐慎眼里,都失去了早上的光彩。 回到青山村,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徐慎让张国强先回去,自己则慢慢往村部走。刚到村部门口,就看到李建国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像是特意在等他。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看徐慎的脸色,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磕了磕烟锅,声音低沉地问:“资金没申请下来,是不是?” 徐慎走到他身边坐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王秘书说乡里财政也紧张,没钱。” 李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早料到了。以前我也因为各种事往乡里跑,想申请点资金,十回有九回都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坡,像是在回忆往事:“咱白湖乡,其实在整个南陵县都是排倒数的,每年县里的财政指标,咱乡都是垫底,跟以前的青山村一个样。上面的钱,先紧着那些条件好的乡镇,轮不到咱。”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建国继续说,“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去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事儿,不怪你。” 听着李建国的话,徐慎心里稍微舒服了点。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基层办事,难就难在这儿。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可是,村里的人都盼着呢,我怎么跟他们开口?” “实话实说呗。”李建国说得很坦然,“咱青山村的人,都是实在人,知道日子不容易。你把难处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会理解的。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说不定大伙儿能想出别的辙呢?” 徐慎看着李建国布满皱纹却透着豁达的脸,心里的沉重感渐渐减轻了些。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再难,也得跟村民们交代清楚。这是他的责任,也是青山村往前走必须面对的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叔,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敲锣,召集村民开个会,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又重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青山村的未来,虽然布满荆棘,却也藏着希望。徐慎这孩子,是个能扛事的,青山村的困局,总有解开的一天。 夕阳西下,村部前的空地上,渐渐聚起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看到徐慎站在高台上,表情严肃,都知道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孩子们在人群外围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犬吠。 徐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憨厚朴实的中年人,有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丝不安。 “乡亲们,”徐慎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今天我去乡里了,是为了咱村房屋改造的事……” 他开始讲述,从最初的设想,到村里的资金困境,再到去乡里的遭遇,一五一十,没有隐瞒。他把困难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也把自己的无奈和愧疚说了出来。 “……所以,乡里暂时没法给咱们拨款。这事儿,可能要缓一缓,或者,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村民们的反应。空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失望的抱怨,还是理解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村里的老支书,已经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徐村长,你别自责。咱村能有今天,都是你带出来的。路通了,有钱挣了,比啥都强。房子破点,咱不怕,慢慢修,总能修好的。”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涟漪。 “是啊,徐村长,咱不急!” “钱不够,咱自己凑!一家拿点,总能凑出点来!” “就是,咱有力气,自己动手,能省不少钱!”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理解和支持。徐慎看着眼前的村民们,他们脸上没有失望,只有淳朴的坚韧和对未来的信心。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心里的堵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他知道,青山村的困局,还没有解开,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仿佛预示着,困难总会过去,希望就在前方。 第49章 评选(上)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地压在青山村村部的屋顶上。徐慎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一片昏黄,照亮了摊开的账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村子愈发安静,也衬得他心头的愁绪愈发浓重。 房屋外立面整改的方案早就定了下来,白灰、涂料的价格也跑了好几家供销社比对过价格,甚至连施工队的人工费用都砍到了最低。可算来算去,除去村里账户上剩下的那点微薄的积累,还差着老大一截子。 “总不能再去一趟乡里要拨款吧?”徐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账本上那串刺眼的赤字上敲了敲,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发愣。 青山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和少数砖瓦房,年头久了,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裸露的黄土。他当初提出要统一整改外立面,一来是想提升青山村的精神面貌,二来也是为了配合后续可能开展的乡村旅游业——这是他藏在心里的长远打算。可真到了要掏钱整改的时候,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刷层白灰,对底子薄的青山村来说,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实在不行,就先从主干道两边的房子开始?”他琢磨着折中方案,可转念一想又摇了头。村民们的眼睛都亮着呢,要是厚此薄彼,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任,说不定就这么散了。 这一夜,徐慎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一张张钞票在飞,追得他满头大汗,却一张都没拿到,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户上爬着一层淡淡的晨光。 他洗了把脸,揣上昨天没看完的文件,踩着露水往村部走。刚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听见一阵“沙沙”的响动,夹杂着水桶碰撞的声音。徐慎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好几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有人影在忙碌。 王长庚正站在一个搭着的简易木架上,手里拿着长柄的刷子,蘸着桶里的白灰,正往墙上一下下涂抹。他那口子则在底下递工具,时不时抬头叮嘱两句“小心点,别摔着”。不远处,李家婶子和几个妇女也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墙根处不平的地方,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新刷的墙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与旁边未刷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看着竟有几分焕然一新的意思。 徐慎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木架下站定,仰头喊了一声:“长庚叔,这才刚亮天,就忙活上了?” 王长庚回过头,黝黑的脸上沾了几点白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徐村长来啦?这不是这两天农闲嘛,天又晴得好,清晨太阳没出来干活也不热,不干活可惜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墙面,“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把咱村的房子外墙都整整,弄得统一些好看?我寻思着先动手试试。” 徐慎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要统一整改,但你们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堆着的几袋白灰和几个水桶,“是自己掏钱买的材料?” 王长庚从木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徐村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帮咱村炒茶,修水渠、采石修路,搞蔬菜大棚,哪样不是为了咱村民能过好日子?就说这外墙整改,看着是村里的面子,归根到底,不还是咱住着舒坦、看着敞亮?” 他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这阵子跟着你搞蔬菜大棚卖山货,家家户户都挣了些现钱,手里也有闲钱了。前几天散会之后,我跟前后院的几户凑一块儿说了说,大家都觉得,不能啥事儿都指望村里、指望你。这点白灰钱,几十块而已,咱掏得起。” 旁边的李家婶子也凑过来说:“就是,徐村长。咱庄稼人虽说没读过多少书,但知恩图报还是懂的。你为了村里的事跑前跑后,晒黑了也瘦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刷个墙而已,男人家搭个架子就能上,妇女们也能打下手,工钱都省了,咋能再让你为难?”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和泥的汉子接话道,“以后村子变好看了,来的人多了,咱的山货、果子也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账谁都算得过来。”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听着他们一句句实在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资金困难的话,此刻全堵在心里,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流遍四肢百骸。 这些村民,平日里或许会为了几分地的边界争两句,或许会因为谁家占了点小便宜念叨两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心却像山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和信任——你为我们着想,我们就愿意跟你一起干。 “谢谢,谢谢大家。”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朝着在场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徐慎……谢谢大家的支持。” “徐村长你这是干啥?”王长庚赶紧扶住他,“该谢的是我们才对。快别耽误你去村部了,我们这儿你放心,保证刷得平平整整的。” 徐慎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转身往村部走。脚下的路是新修的青山路,徐慎他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村民们用淳朴的善意给搬走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劲儿。 刚进村委会院子,就看到李建国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看来,你都知道了?”李建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点欣慰。 徐慎挠了挠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刚在村口看到了,长庚叔他们都开始动手了。叔,这……” “大家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信了吧?这就是咱青山村的村民,心齐着呢。以前是没个领头的,大家有劲没处使,现在有你在前面带路,他们就敢跟着往前冲。” 他望着村里的方向,眼神悠远:“你刚当村长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年轻,镇不住场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是你,徐慎,把青山村这盘散沙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相信你,相信你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才愿意掏这份钱,出这份力。这就是群众的信任,也是最实打实的力量。” 徐慎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不好意思地说:“叔,您过奖了,我也没做啥……” “没做啥?”李建国笑了,“水渠通了,蔬菜大棚建起来了,路修好了山货卖出去了,村民的腰包鼓了,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别不信,你现在在村里的威望,比我这支书都高。”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反驳。他心里清楚,李建国说的是实话,但这份信任和威望,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桩桩、一件件实事换来的。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要让青山村越来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青山村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家家户户都行动了起来。男人们搭架子、刷墙面,女人们清理墙角的杂草、修补破损的屋角,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小桶帮忙打水。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语,白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竟也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徐慎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没闲着。他们根据各家的情况,列出了一份清单,对于家里只有老人、或者确实经济困难的几户,村里统一出资买材料,还组织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门帮忙。徐慎自己则带着人,把村里的小学和村委会的旧房子也好好整修了一番。 以前的村小学,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课桌椅也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徐慎让人换上了新玻璃,刷了墙壁,又从乡里争取到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课桌椅,稍微修一修,竟也能用了。想着孩子们在焕然一新的教室里读书,朗朗的声音飘出窗外,徐慎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村里的变化不止于此。有一天,村民赵二柱找到徐慎,搓着手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徐村长,我想在小西河那边的泥滩上养鸭子,你看行不?我以前在外面跟着人学过,知道咋养。” 小西河岸边确实有一片闲置的泥滩,荒着也是荒着。徐慎当天就跟着赵二柱去实地看了看,觉得地势、水源都合适,当即拍板:“行!你想干,村里就支持你。需要圈围栏、建鸭舍,跟我说,我组织人帮你弄。买鸭苗的钱要是不够,村里先给你垫上。” 赵二柱没想到这么顺利,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徐村长,谢谢徐村长!” 说干就干。徐慎带着村里的壮劳力,用了三天时间,就在泥滩边上圈起了一道结实的围栏,又盖起了几间宽敞的鸭舍。赵二柱则揣着钱,去邻县的孵化场买回了两百只毛茸茸的小鸭苗。看着小鸭子们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赵二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徐村长是他的贵人。 紧接着,又有人提出想承包村里的鱼塘。那口鱼塘早就荒废了,里面堆满了杂物,水也快干了。徐慎同样举双手赞成,不仅带着人清理了鱼塘里的淤泥和杂物,重新疏通了进水口和排水口,还帮着联系买鱼苗。考虑到承包户前期投入大,他还在村委会上提议,免除了第一年的承包费,等第二年见了效益再说。 “只要是能让村民增收致富的点子,只要可行,咱就大力支持。”徐慎在会上说,“钱不够,村里想办法凑;没技术,咱去请人教;缺人手,大家搭把手。总之,不能让想干事的人寒了心。”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村民们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有人开始琢磨着种点稀有的蔬菜,有人计划着搞个小型的养鸡场……各种各样的想法冒了出来,徐慎只要有空,就会和大家一起商量,查资料、看案例,把书上看到的那些成功经验,结合青山村的实际情况,一点点变成可以落地的方案。 他知道,青山村底子薄,要想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靠一两个项目,得让更多的人动起来,让更多的产业活起来,就像春雨过后的田野,到处都冒出勃勃生机,这样才能真正改变村子的面貌,让村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日子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就过了两个月。徐慎几乎都不着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春妮偶尔会假装抱怨两句:“以前没当村长的时候,还能陪我多说说话,现在倒好,想见你一面都难。” 话虽这么说,春妮却总是给徐慎最大的支持,每次徐慎忙着不吃饭的时候都是春妮做好饭菜给徐慎送过来监督着徐慎吃下去,青山茶的炒制销售也是春妮全权负责一点都不麻烦徐慎。徐慎知道她是心疼自己,每次听她抱怨,都只是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句“辛苦了”,心里却暗下决心,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好好陪陪春妮。 这天傍晚,徐慎刚从鱼塘回来,李建国就找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乡里的评选要开始了。”李建国把通知递给徐慎,“每年年底都评,今年不一样,评上的村,还有机会代表乡里去参加县里的‘全县十大优秀村庄’评选。” 徐慎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评选小组由乡党委副书记丁友升、副乡长胡浩带队,会到各个村子实地考察,从基础设施、产业发展、村容村貌、群众满意度等多个方面进行评分,最后综合打分,选出表现最突出的几个村子。 “这是好事啊。”徐慎眼睛一亮,“咱青山村这几个月变化这么大,说不定真能评上。” “可不是嘛。”李建国脸上也带着期待,“我让刘德胜把这阵子村里做的事都整理了一下,到时候给评选小组好好说说。你也准备准备,到时候你来解说把咱村的亮点都展示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和村干部们一起,把村里的主干道又彻底清理了一遍,路边的杂草拔了,乱堆的杂物挪了,还在村口的空地上摆上了几盆从村民家里凑来的花草。虽然简单,但看着确实清爽了不少。 评选小组要来的那天早上,徐慎起得格外早。他特意找出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穿上,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去相亲,这么紧张干啥?” 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村头,李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通往乡里的那条路,时不时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徐慎心里还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搓了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的尽头。他不是在乎那个名次,而是觉得,这是对青山村这阵子努力的一次肯定,也是对村民们付出的一种回报。如果能评上,不仅能给村子争个荣誉,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更多的政策支持,对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别紧张,该来的总会来。”李建国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实话,以前我一点都不紧张。不怕你笑话,以前青山村来评选,基本都是垫底的,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就走个流程走个过场,应付应付就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里整齐的房屋和远处忙碌的身影,语气里带着感慨:“但今年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了。我敢说,咱青山村现在的变化,在整个白湖乡都是数得着的。我有预感,今年肯定能有个好结果,说不定还能拿个第一回来。” 徐慎听着李建国的话,心里踏实了些。他点了点头,望着村里的方向,那里的房屋外墙已经刷完了,一片洁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是披上了一层新衣裳。鱼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鱼群游过的影子;小西河的鸭舍里,传来鸭子“嘎嘎”的叫声;村头大棚里的蔬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这点点滴滴的变化,都是大家用汗水换来的。 “希望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期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两人同时望去,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来,卷起一路尘土。 “来了!”李建国往前迎了两步。 徐慎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了腰板。 轿车在村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建国熟悉的副乡长胡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干部服,显得很干练,下车后并没有先往前走,而是转身朝着车后座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位是乡党委副书记丁友升同志。”李建国连忙给徐慎介绍,然后又转向丁友升,“丁书记,这位是咱青山村的村长,徐慎。” “丁书记好,胡乡长好。”徐慎赶紧伸出手,和两人分别握了握。丁友升的手很软,握起来没什么力气;胡浩的手则很有力,握得很实在。 “徐村长年轻有为啊。”丁友升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徐慎,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光在洁白的墙面上停留了片刻。 胡浩也点了点头:“早就听说青山村这阵子变化大,今天特地来看看。” 说话间,后面那辆车又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王秘书,他看到徐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也穿着中山装,身材挺拔,相貌俊朗,眼神锐利,看过来的时候,正好和徐慎的目光对上,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位是乡党委的陈洛河同志。”王秘书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徐慎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伸手和陈洛河握了握,对方的手很凉,握得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另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这位是乡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吴思源同志。”王秘书继续介绍。 “吴主任好。”徐慎也和他打了招呼。吴思源笑了笑,点了点头,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王秘书介绍的时候,徐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建国之前跟他闲聊时说过,乡里最近人事变动挺大,这两个年轻人能跟着丁友升和胡浩一起来参加评选,恐怕不简单。后来他才知道,陈洛河和吴思源,一个背景深厚,一个能力出众,在之后的几年里,成了他在乡政府打交道最多的两个人,既是可以合作的伙伴,也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评选小组的五个人都到齐了。丁友升站在最前面,胡浩在他身侧,王秘书、陈洛河、吴思源依次站在后面,目光都落在青山村的景象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最真诚的笑容:“欢迎各位领导来青山村考察指导,里面请,我给大家介绍介绍村里的情况。” 他知道,接下来的考察,将决定青山村能不能在这次评选中脱颖而出。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但看着身后那些充满生机的房屋、田地和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他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无论结果如何,青山村已经在变好的路上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丁友升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往村里走去。胡浩和其他人跟在后面,徐慎和李建国则陪在两侧,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村里的变化。阳光正好,照在洁白的墙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在预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 第50章 评选(下) 徐慎和李建国看着从轿车上下来的两行人。李建国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丁书记他们问,你放开说就行。咱村这一年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不用藏着掖着。记住,多说干了啥,少说计划啥,领导们就爱看实在的。” 徐慎点点头,轻轻地吐了几口气。他知道今天这场考察意味着什么——不仅关系到青山村能不能评上“全县十大优秀村庄”,更关系到村里这一年的努力能不能被认可,关系到后续能给青山村争取到多少政策倾斜。他又轻吐了几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坦然的笑:“建国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建国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丁书记,胡乡长,各位领导,一路辛苦啦!”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徐慎,特意加重了语气,“给各位介绍下,这位是我们青山村新任村长徐慎。这一年村里的大小事,都是他领着大伙干的,今天就让小徐给各位领导汇报汇报成果。” 徐慎往前站了半步,对着众人微微欠身:“丁书记,胡乡长,各位领导好,我是青山村村长徐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沉稳劲儿。 丁友升打量了他两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有为啊!早就听说青山村新上任了一位能干的新村长,今天总算见着本人了。行,既然是小徐主导的,那我们就听小徐的介绍,边走边看。” 徐慎又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扬起明朗的笑容:“谢谢丁书记信任。各位领导,那我就献丑了,咱们先在村里四处走走,亲眼看看青山村这一年的变化。”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头往村里走。刚迈出两步,他便停在脚下的路上,伸脚轻轻踩了踩青石板:“各位领导请看,脚下这条路叫青山路,是我们村今年刚修好的。从村头一直到村尾的主干道,全铺上了这种青石板,就连村民们常去的池塘、水井、打谷场也都铺了这种石板。”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石板边缘:“这些石头都是从后山采石场拉来的,我们自己动手凿的石头铺的路,以前一到雨天,村里全是泥坑,大家出门都得小心翼翼,现在您看,随便走干净又稳当。” 丁友升跟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间的缝隙,填得均匀扎实,又抬起脚在石板上重重跺了两下,石板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咚”声。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这路修得好啊!前年我来你们村的时候,记得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骑个自行车都能颠得骨头散架。” 他转头看向同行的几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咱们这一路从别的村考察过来,说实话,就你们村把路修得这么像样。这可不是小事,直接关系到村民的日常生活,能下决心干成这事,不容易。” 王国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嘴里还念叨着:“青山村,主干道及重点区域铺设青石板路,群众出行条件显着改善……”陈洛河和吴思源也在本子上记着,时不时抬头再看看路面,眼神里满是认可。 徐慎笑着接话:“这都是乡领导指导得好村民们才有干劲。”他提了乡政府的领导,这话听得李建国在一旁暗暗点头。 往前走了百十米,路两旁的田埂渐渐清晰起来。徐慎抬手往前指了指:“各位领导,前面就是我们村最大的蔬菜大棚,也是今年重点搞的项目,咱们去棚里看看?” 胡浩眼睛一亮,率先迈开步子:“好啊,我正想看看你们的大棚搞得怎么样。”胡浩在白湖乡是管农业的,跟土地和庄稼打交道,对这些新鲜作物最上心。 远远望去,几排白色的大棚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整齐的风帆。走到棚门口,徐慎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湿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棚里的地面没完全硬化,而是间隔铺着小的石块,刚好能让人落脚,又不影响土壤透气。 “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各位领导多担待。”徐慎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我们这大棚一共建了八座,总面积有十五亩。现在种着的有黄瓜、茄子、西红柿、青椒,还有些生菜、油麦菜这些叶菜。” 徐慎指着一排排齐腰高的黄瓜架,上面挂满了翠绿的黄瓜,底部还带着新鲜的嫩黄花。 胡浩已经蹲在了黄瓜架旁,伸手轻轻捏了捏一根垂下来的黄瓜,指尖能感觉到果皮上细密的绒毛。他转头看向徐慎,眼里带着惊讶:“这黄瓜不错啊!按说这个时节,露地的黄瓜早就拉秧了,你们这棚里还能长得这么好?” 说着,他像是被黄瓜的鲜嫩勾住了魂,下意识地摘了一根,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胡浩咂咂嘴,正想说“味道真不错”,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脸上一热,赶紧把剩下的半根黄瓜举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嗨,我这人就这样,看到好的蔬菜瓜果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各位别介意哈。” 他这憨直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棚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徐慎笑着打圆场:“胡乡长这是心系农业,扎根土地,跟古代的神农尝百草一样,得亲自尝尝才知道好坏。” 胡浩被这话夸得心里舒坦,哈哈笑了两声:“还是小徐会说话。不过说真的,你们这黄瓜确实种得好,碧绿清脆,水分足。这蔬菜大棚真值得在全乡推广试点,不光能解决村民的日常蔬菜供给,多出来的还能拉到乡上、县里去卖,给村民创收,这真是一举两得。” 他说着,目光又被旁边的茄子吸引了。紫莹莹的长茄子挂在枝头,油光锃亮,看着就喜人。他忍不住又伸手摘了一根,拿在手里掂量着:“这茄子品相也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红彤彤的西红柿,他又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等一行人从大棚里出来时,胡浩的手里已经多了三样“战利品”——半根咬过的黄瓜,一根完整的长茄子,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西红柿。他把这些东西往蓝色工装的口袋里塞时,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离开蔬菜大棚,徐慎带着众人往村小学的方向走。路上看着统一粉刷过的村民房屋,崭新的青石板路在错落有致的房屋间蜿蜒,家家户户的院门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 丁友升看着这整齐的景象,忍不住感叹:“徐村长啊,你这是要给我们大惊喜啊。这青山村真是日新月异的变化,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比,简直像换了个地方。不光是环境变了,这股子蓬勃向上的精气神,看着就让人高兴。” 徐慎笑着应道:“这都是托乡领导的福,政策好,我们村才能跟着往前跑。”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路边正在晒谷子的村民,村民们看到考察组,都笑着点头打招呼,没人因为生面孔而躲闪,这份从容自在,比任何夸赞都有说服力。 快到小学时,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走近了才听清,是朗朗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学校的外墙是徐慎带人新粉刷过的,白色的墙面上用红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劲儿。 评选小组的人都放轻了脚步,走到教室窗户边往里看。教室里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孩子们坐得笔直,跟着讲台上的老师大声朗读,小脸上满是认真。虽然校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的瓦片甚至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迹,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黑板擦得锃亮,墙角的图书角里堆满了书,显然是花了心思维护的。 陈洛河推了推眼镜,低声对丁友升说:“能把学校保持成这样,不容易。农村小学最怕的就是破破烂烂没人管,看来青山村是真把教育当回事了。” 丁友升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和王国安几人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藏不住。吴思源在本子上写着“重视教育,校舍整洁,学风良好”,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读书声中显得格外轻柔。 离开学校,往村部走的路上要经过村西头的鱼塘和河滩。徐慎指着波光粼粼的鱼塘介绍:“这鱼塘是今年清淤改造的,目前承包给村民,村里统一投放的鱼苗……” 徐慎又指向河滩那边,一群白鸭子正在浅水里游弋,远远看去像一团团浮动的白云:“河滩那边搞了生态养殖,目前养了两千多只鸭子,不喂饲料,就让它们在河滩上找食吃,下的鸭蛋特别受欢迎,县城里的都有人来预定。” 胡浩听得频频点头:“这思路对!光靠种地不行,就是要搞多元化发展,这才是乡村的出路。”他转头对丁友升说,“丁书记你看,青山村这是把能利用的资源都盘活了,有想法,有行动,这样的村子才能真正往前走。” 丁友升深有同感:“确实,小富靠勤,大富靠智,乡村发展也得动脑子。”他看向徐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小徐年纪轻轻,能想到这些致富的路子不简单。”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村部旁边的炒茶室。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莫名一暖。春妮正带着两个妇女在炒茶锅里翻搅新采的茶叶,嫩绿的茶叶在高温下渐渐蜷缩,释放出更醇厚的香气。 春妮抬头看到徐慎,眼睛亮了亮,偷偷给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放心吧,都准备好了”。但看到后面跟着的乡领导,她又立刻低下头,专注地翻炒着茶叶,动作娴熟利落。 丁友升被茶香勾得停下脚步,走到旁边放着的竹匾前,拿起一把炒好正在晾凉的青山茶凑到鼻尖闻了闻。醇厚的清香带着点回甘,一下子就把他的记忆勾了起来。他转头问旁边的王国安:“小王呀,这茶闻着怎么这么像上次你带给我们尝的那茶?原来这茶是出自这儿啊。” 王国安赶紧点头:“丁书记您记性真好,就是这儿的茶。上次我来下乡,尝了尝觉得不错,就带了点回去给您尝尝。” “好茶啊。”丁友升又闻了闻,一脸回味,“上次喝完我还念叨了好久,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儿买的。” 王国安笑着说:“丁书记您早说呀,我不知道您爱喝这茶,早知道我下乡就多买些给您送过去。” 丁友升摆了摆手,看向徐慎:“小徐,你们这茶怎么卖?我这次得自己买一些回去,让办公室那些老家伙也尝尝。” 徐慎报了个成本价:“丁书记,我们这特级茶是这个价,都是刚炒好的新茶,保证地道。” 春妮一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找了个干净的纸包,麻利地称了十斤特级青山茶。李建国在一旁吩咐村里的年轻人:“把这茶叶先送到领导车上,小心点拿。” 徐慎和李建国心里都有数,现在是评选的关键时候,千万不能搞小动作。领导说买,那就按价卖,真要想送,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要是假意推辞说“送您”,反倒显得刻意,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离开炒茶室,就到了青山村村部。翻新后的村部外墙刷着干净的白漆,门口挂着“青山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红底黑字,醒目又庄重。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办公桌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村规民约和各项工作制度,一目了然。 村部外面还整修出一个小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里放着几张石桌和石椅,石桌上还摆着一副象棋,显然是常有人用的。 李建国指着小广场介绍:“丁书记,胡乡长,您看这儿,现在成了村里老人的活动中心。天儿好的时候,他们就来这儿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报纸,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 陈洛河走到石桌旁,拿起象棋子看了看,棋子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用了有些时候了。他笑着说:“这才是真正为村民办实事,精神文化生活也得跟上嘛。” 评选小组在村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又和李建国、徐慎聊了几句村里的日常管理,不知不觉就快到半晌午了。阳光已经升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李建国看了看时间,热情地挽留:“丁书记,胡乡长,都到饭点了,就在村里吃顿便饭吧,炒几个自家种的菜,尝尝我们青山村的土味。” 丁友升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不了不了,建国书记,心意领了。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还得赶往下个村呢,等评选结束了,说不定还能来蹭顿饭。” 众人哈哈笑着往外走,徐慎和李建国一直送到村口。看着两辆轿车驶离青山村,消失在路的尽头,两人才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徐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薄汗。他抬头望向村里的方向,大棚的白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子们的读书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茶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知道,青山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评选的结果,将是这个故事里重要的一笔。 第51章 采访 徐慎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直到两辆的小轿车彻底消失在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身旁的李建国掏出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总算送走了,这几天我这心呐,就没踏实过。” 徐慎笑着说:“李叔,咱们做足了准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天意归天意,咱这日子还得往前奔。”李建国把烟袋叼在嘴里,火柴“擦”地一声亮起来,“明儿把东边那片地再翻一遍,月底就得下种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徐慎还是每天忙忙碌碌的,忙着看村里蔬菜大棚,看有没有新的致富路子。村民们见了面,也不再聊谁家的今年收成怎么样,都在念叨评选结果啥时候下来,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一周后的清晨,徐慎正在大棚里给黄瓜架绑绳子,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这声音在青山村可不常见,他直起身擦了擦汗,就见李铁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村长!村部!乡里的车来了!”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他和匆匆赶来的李建国往村部跑,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院坝里。王秘书正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他们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徐村长,李书记,恭喜恭喜啊!” 李建国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问:“王秘书,这是……”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秘书把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里满是喜气,“全乡评比结果出来了,青山村,第一名!” “啥?”李建国眼睛瞪得溜圆,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再说一遍?” “第一名!”王秘书加重语气,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乡政府研究决定,让青山村代表咱们乡,去参加全县十大村庄评选。这是奖状,还有两千块奖金。” 徐慎接过红本本时,手指都在发颤。封面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青山村”三个字下面,“全乡综合评比第一名”的字样格外醒目。旁边围过来的村干部们“呼啦”一下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看,有人忍不住摸了摸纸面,像是怕这荣耀会飞了似的。 “以前咱村可是年年垫底啊……”会计李长喜抹了把眼睛,“这下总算扬眉吐气了!” 李建国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边,他喉头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徐慎的胳膊。 王秘书看着这热闹场面,笑着说:“不光是评奖,县报社听说了青山村的变化,想来做个专题报道。后天就到,你们这两天准备准备。” 徐慎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懵。徐慎挠了挠头:“王秘书,我们哪见过这阵仗啊?该咋准备?” “不用太复杂。”王秘书摆了摆手,“记者问啥你们就说啥,多讲讲村里的变化,说说大家伙儿是咋干的。乡政府都打好招呼了,你们配合着就行。”他看了看表,“我还得去下一个村,就不多待了。” 李建国连忙喊人:“快把准备好的茶叶拿来!还有后院那几只土鸡,装两只带上!” 王秘书连忙推辞,可架不住村干部们热情,拎着鸡抱着茶叶包,七手八脚就往车上塞。推让间,李建国又让人把刚摘的黄瓜、豆角装了满满一篮子,笑着说:“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不值钱,带着尝尝鲜。” 小轿车扬尘而去时,徐慎还捏着那个红本本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纸上,把那些金字照得越发耀眼。李建国凑过来说:“这报纸采访可不是小事,咱得琢磨琢磨。” “我想着,找些旧报纸看看。”徐慎沉吟道,“看看人家村里接受采访时都咋说的,咱也学着点,别到时候说漏嘴。” 李建国一拍大腿:“让大家伙儿都找找,把家里攒的旧报纸全翻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村部办公室的桌上堆起了小山似的报纸。村干部们围坐在一起,一张一张地翻,专挑那些讲乡村建设的报道看。有人把记者常问的问题抄在本子上:“村里以前啥样?”“搞建设时遇到啥困难?”“下一步有啥打算?”徐慎和李建国对着这些问题反复琢磨,从蔬菜大棚想到采石修路如何运输如何协调村民……。 徐慎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心里过着采访的台词。不过转念一想,青山村的变化都是他带领着大家干出来的,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根本不用背台词,只要把真心话讲出来就行。 第三天上午,一辆印着“县报社”字样的蓝色大巴车停在了青山村村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举止干练。他身后跟着个扛着相机的小伙子,相机包上还挂着个长焦镜头,沉甸甸的。 徐慎和李建国赶紧迎上去,刚要握手,见大巴车上又下来四个年轻男女。领头的姑娘穿着格子短衫和牛仔裤,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微卷,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站在土路上,浑身都透着股城里姑娘的鲜活气。 李建国盯着那姑娘看了两眼,忽然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都发颤了:“丽丽?你咋回来了?” 李丽丽被父亲拉着胳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她嗔怪地挣开了胳膊:“爸,你咋咋咋呼呼的。” 徐慎站在原地,感觉喉咙有点发干。眼前的李丽丽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布鞋的姑娘判若两人。她耳朵上戴着小巧的耳环,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水味,和村里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丽丽,你认识他们?”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李丽丽点点头,指了指李建国:“这是我爸。”她的目光扫过徐慎时顿了顿,没说话,又转向其他人,“这是我从小生活的村子,真没想到要来这儿采访,路上坐车来我还纳闷呢,怎么路越来越熟悉了。”转身又介绍起来身边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县报社的杜恒大记者,他写的文章很有名气的,还上过好几次市报纸。” “大记者不敢担。”男人笑了笑,“我是县报社的杜恒,负责这次报道。”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几位是报社的实习生,跟着来学习的。” 李丽丽这才拉过身边的男生:“爸,这是我大学同学肖晨,他爸爸是报社的领导,我们几个平时就在县报社实习。这是陆轩,王雪凝。”她介绍完相互打过招呼后,李丽丽终于看向徐慎,伸出手:“恭喜你呀,徐村长。” 她的指尖微凉,徐慎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不知道这声恭喜是祝贺青山村里拿了第一,还是祝贺自己当上了村长,还是祝贺自己和春妮交往了。上次给她回信,徐慎说得很明白,怕是伤了她的心。 “徐村长年轻有为啊。”肖晨突然挤上前来,热情地握住徐慎的手,力道还不小,“以前常听丽丽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能力出众呀。”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把李丽丽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肖晨对李丽丽有意思。 徐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肖同学过奖了,这些都是村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杜叔,咱们赶紧开始吧?”肖晨转向杜恒,看了看表,“我们明天还有课,争取今天把采访做完。” 杜恒点点头,走到徐慎和李建国面前:“王秘书把你们村情况都跟我说了,来的路上我也构思了一下,咱们分几个板块来。先去蔬菜大棚,你们派个代表和我讲解一下我会跟着问几个问题。”他回头对扛相机的小伙子说:“赵工,多拍点细节,多拍点照片。” 赵工扛起相机,镜头“咔嚓”一声对准了远处的大棚,阳光在镜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行人往村头大棚走,李建国走在最前面,指着连片的大棚给杜恒介绍:“您看这片,以前都是荒地,后来徐村长带领大家搞蔬菜大棚实验…”他越说越顺,那些曾经觉得艰难的日子,此刻讲出来竟带着股自豪感。杜恒不时停下来记笔记,问得很细:“蔬菜大棚的投入成本是多少?村民们能分到多少利润?” 李建国回答的很详细也很全面,徐慎跟在后面,看着李建国被阳光晒得黝黑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开始这位老支书还对搞大棚犹豫不决,怕担风险。现在他说起蔬菜大棚的事情,眼睛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采访到新修的青山路,徐慎接过了话头。他蹲在路边,指着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草:“这路以前是土路,下雨就没法走……”徐慎和杜恒讲述了修路的艰辛和新路给村民带来的便利。 赵工扛着相机跑前跑后,一会儿拍青石路蜿蜒穿过村庄的镜头,一会儿拍路边新栽的树苗,连石板路上孩子们画的粉笔画都没放过。肖晨和陆轩、王雪凝拿着小本子记录,偶尔插句话问细节,李丽丽却没怎么动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坡出神,那里有她小时候放过牛的草地。 春妮提着一篮子刚摘的瓜果走过来,见了李丽丽,眼睛一亮:“丽丽姐,你回来啦!” 李丽丽转过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春妮,好久不见。” “快尝尝黄瓜,刚从大棚里摘的。”春妮把篮子递过去,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我跟你说,村里现在可好了,新修了路,房屋也整修了,还有图书室可以读书呢……”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话,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两女低头说着悄悄话,不时把目光投向徐慎那边。徐慎看过去时,正见李丽丽指着春妮的辫子笑,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肖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快步走到李丽丽身边:“丽丽,杜叔问你对村里的变化有啥感受,你跟村民接触多,肯定有话说。” 李丽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离开才几个月,回来觉得像换了个地方。路好走了,房子也新了,比以前亮堂多了,感觉村子变化的我都快不认识了。”她说着,目光掠过徐慎,轻轻落在远处的蔬菜大棚上。 中午饭摆在村部的大院子里,长条桌上摆满了菜:炖土鸡、炒土鸡蛋、凉拌黄瓜、刚从地里拔的萝卜……都是村民们自家产的。杜恒拿起筷子尝了口炖鸡,连连点头:“这味道,城里饭店可做不出来。” 李建国笑着给大家倒酒:“都是土法子做的,您别嫌弃。” 春妮和李丽丽坐在一起,春妮给她夹了块鸡肉:“丽丽姐,尝尝我妈做的,她最会炖鸡了。”李丽丽刚要张嘴,肖晨就递过来一张纸巾:“慢点吃,小心烫。” 饭桌上气氛热络,杜恒问起村里的规划,徐慎说打算再建几个大棚,还想把后山的茶园好好打理一下,打出青山村的牌子。李建国补充说,等路彻底修通了,就争取通个班车,方便村民出去,也方便外面的人进来。 “想法很好,很实在。”杜恒在本子上记着,“乡村发展就得一步一个脚印,你们这路子走对了。” 下午的采访去了村小学。新盖的教室宽敞明亮,孩子们正在上音乐课,歌声飘出窗户,引得大家都停下了脚步。杜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趴在课桌上写字,轻声对徐慎说:“教育是根本,你们把学校修得这么好,是给村子攒后劲呢。” 采访村部时,杜恒指着墙上的奖状问:“这是历年的评比结果?” 李建国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以前都是‘后进村’,这张第一名的奖状,还是头一回得。” “这张最有分量。”杜恒拿起相机,“赵工,给这面墙拍张照,新旧对比,故事性就出来了。” 赵工调好焦距,“咔嚓”一声,把那些泛黄的“后进村”奖状和崭新的“第一名”奖状拍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采访终于结束了。大巴车停在村口,徐慎和李建国还有春妮和几个村干部来送行,给大巴车上塞了大棚里种的蔬菜。李建国拉着李丽丽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徐慎离得远,只看见李丽丽听完后,脸一下子红了,跺了跺脚,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时,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徐慎的视线。 那眼神很复杂,有嗔怪,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徐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李丽丽却已经转过身,快步上了大巴车。 肖晨上车前,特意跟徐慎握了握手:“徐村长,青山村很有潜力,以后肯定能发展得更好。”他的笑容很客气,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大巴车缓缓开动,李丽丽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徐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尽头。 春妮走了过来掐了徐慎一把:“别看了,人都走了。” “春妮,你跟丽丽低头说啥了?”徐慎忍不住问 春妮嘿嘿一笑:“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不告诉你,丽丽姐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哦”。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把青山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知道,这次采访只是个开始,青山村的路还很长,但他心里踏实,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身后有全村人的脚步,一步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第52章 见面 县报社的大巴车终于驶离了青山村。徐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后的李建国也跟着松了劲,往槐树干上一靠,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粗声粗气地说:可算走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徐慎回过头,看着李建国鬓角又添了些白发,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心里也暖烘烘的。可不是嘛,从乡评选开始,咱们村就没闲着,一波波的来人。他走到李建国身边,并肩望着村里错落的屋舍,不过李叔你看咱青山村的变化咱也值了。 李建国重重点头:是呀。想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村里啥样?路坑坑洼洼,下雨就没法走,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他往村里瞥了眼,新建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茶园还有人在里面忙活,现在不一样了,路也修了,学校也翻新了,前两天还有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托人问,村里能不能找点活干。 徐慎笑了笑,往村部的方向走:这才刚开始呢。走,回去喝口茶,歇歇脚。两人进了村部院子,徐慎给李建国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着杯子坐下,疲惫像是潮水般慢慢涌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 说起来,县报社这波采访,能起大作用不?李建国吹了口茶杯上的热气。 杜记者看着是个实在人,写东西应该不会太虚。徐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光斑,不管怎么说,能让县里更多人知道咱青山村,总是好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期待,等忙完县十大优秀村庄的评选,估计就能稍微喘口气了。到时候,咱们再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把村里的农家乐搞起来,可以弄块地弄点旅游业,让城里人自己种菜自己采茶炒茶,还能留下来吃顿饭。 李建国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看行。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咱青山村肯定能越来越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大棚的收成说到青山茶以后的销路,从村里的老人说到上学的孩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把办公室染成暖黄色,倦意渐渐被对未来的憧憬取代。 徐慎都在看青山村的宣传报道有没有登报,每天都在县发行的报纸上找有没有青山村的报道,这一等就是两周。 这两周里,青山村照旧忙碌着。蔬菜大棚迎来了新一轮丰收,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趁着天气好,徐慎也去炒茶室给春妮搭把手炒青山茶,村子里飘着醇厚的茶香;修路队也没闲着时不时还去采石场采一些石头,准备把自己家门口的土路也都连到主干道上。徐慎每天在村里转,看看这儿,问问那儿,脚底板都磨出了新茧,心里却十分踏实。 这天下午,徐慎正在炒茶室里跟春妮炒着新采摘上来的青山茶,就见李建国举着张报纸,风风火火地从跑过来,老远就喊:徐慎!徐慎!见报了!见报了! 徐慎心里一动,快步迎了上去。旁边春妮和炒茶室的村民也好奇地围过来,笑着问:啥见报了?是咱村不? 李建国跑得气喘吁吁,把报纸往徐慎手里一塞,指着上面的版块:你看你看,县报社的报纸!杜恒大记者写的,咱青山村! 徐慎的手指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头版旁边的版块格外醒目,标题是青山村-走出乡村致富的新道路,下面印着杜恒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文章里写了青山村的实验蔬菜大棚,说村民们跟着徐慎学新技术,种出的反季节蔬菜卖出了好价钱;写了修路的事,说以前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不仅方便了村民生活,还能让青山村和外界的联系更便捷;写了青山茶的手艺,说青山茶凭着独特的口感,在县里的市场上渐渐有了名气;还写了多元化养殖,散养的鸡鸭、村里的鱼塘,都成了村民创收的门路;最后提到了整修学校,说孩子们终于有了宽敞明亮的教室,村里的读书声也比以前响亮多了。 字里行间,满是对青山村大胆尝试、带领村民致富的肯定。徐慎读着读着,眼眶有些发热,那些辛苦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暖流,淌过心底。 写得真好!春妮凑过来看,忍不住赞叹,这报纸一登,全县都知道咱青山村了! 可不是嘛,李书记,徐村长,你看这写的,把咱村的好都写出来了! 李建国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徐慎的肩膀:我就说杜记者靠谱!你看这标题,多响亮!咱青山村,这回真出名了! 徐慎把报纸又读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地名和事迹,心里又暖又胀。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村民们脸上淳朴的笑容,轻声说:这是全体青山村村民的功劳,这是庶民的胜利。 与此同时,白湖乡政府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王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乡长办公室,手里拿着刚到的南岭县报,小心翼翼地放在马乡长桌上:乡长,您看,青山村的报道出来了。 马乡长抬起头拿起报纸。王秘书在一旁站着,轻声说:这次青山村代表咱们白湖乡,的确打了个漂亮仗。这报道一出来,咱乡的名气也能跟着提升不少。 马乡长快速浏览着文章,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党政那边的赵长河,有什么动静没? 王秘书心里一凛,知道乡长关心的不是报道本身,而是背后的政治风向。他压低声音:暂时没什么动静,我特意跟杜恒打过招呼,让他多采访几个村干部,没突出徐慎个人功劳。估计赵书记那边,就觉得是青山村上下一心搞出来的成绩。 “丁友升上次去青山村评选,回去没和赵长河汇报点什么?”马乡下问王秘书。 王秘书顿了顿道,丁友升上次去就盯着青山茶了,临走带了点茶叶,没见他特别留意到哪个人。 马乡长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赵长河这老小子,最近对咱们这边打压得越来越频繁了,看来是想往上爬一爬啊。 王秘书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乡里的党政之争,他看得明白,却不好多说什么。 马乡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个陈洛河,现在就是赵长河的左膀右臂。你没看出来?党组那边都快被他盘活了,这小子不简单,以后怕是个麻烦。他看向王秘书,他的背景,调查清楚了吗? 陈洛河是南京人,大学毕业后就选调到咱乡的,档案里就这些。王秘书面露难色,家庭背景那边,不太好查。 马乡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手指依旧在桌上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王秘书小声说:乡长,咱乡政办公室不是新来个吴思源吗?他能不能......跟陈洛河抗衡一下? 马乡长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草包一个。要不是有个市宣传部的舅舅,他能走上仕途?话虽如此,他语气却缓和了些,不过,放在咱这儿也不是没用毕竟上头有人。以后真到了用得着他的地方,让他使点劲,说不定还能起点作用。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王秘书说:小王,你辛苦一趟,去青山村跑一趟。 王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乡长您吩咐。 一来,告诉徐慎,让他开始准备县优秀村庄考察的事,别到时候掉链子。马乡长接地说,二来,给我带个话,让他明天来乡里找我,我要单独跟他聊聊。 王秘书愣了一下:那我直接把他带到乡政府来不就行了? 不行。马乡长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最近盯着咱乡政府办公室的眼睛不少,你贸然带人来,万一被赵长河那边注意到,别跟上次陈洛河似的,被赵长河提前截胡了,到时候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秘书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佩服马乡长考虑周全。他点点头:乡长您考虑得是,我明白了。 去吧。马乡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青山村的报道上,若有所思。 第二天上午,王秘书就坐着乡里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到了青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坐着聊天,李建国和徐慎听说王秘书来了,赶紧从村部迎了出来。王秘书,啥风把你吹来了?李建国笑着握手。 这不是来给你们道喜的嘛!王秘书拍了拍李建国的手,又转向徐慎,脸上的笑容更盛,李书记,徐村长,你们青山村可是现在的大红人啊!县报一登,我在乡里都听见不少人念叨呢,说咱白湖乡出了个好村子! 徐慎笑了笑:都是托乡里的福,还有杜记者写得好。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王秘书摆了摆手,没有实打实的成绩,再好的笔也写不出来。走,咱屋里说。 三人进了村部办公室,徐慎给王秘书倒了杯茶。王秘书喝了一口,才转入正题: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月底县里就要派人来考察全县十大优秀村庄了,到时候会来咱青山村看看实际情况,你们可得提前准备准备,把村里的亮点都展示出来,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王秘书,我们一定好好准备!李建国立刻表态,这几天我就跟徐慎合计,把该整理的材料整理好,该打扫的地方打扫干净,保证给考察的同志留个好印象。 徐慎也点头:我们会抓紧时间准备的,不会给乡里丢人。 这就好。王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徐慎,第二件事,是私事,我跟徐村长单独说几句。 李建国识趣地站起来:那你们聊,我去看看蔬菜大棚那边的情况。说着就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村部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和王秘书。王秘书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容带着点神秘:徐村长,马乡长想见你。 徐慎愣了一下:马乡长?见我?他来青山村这么久,一直是跟王秘书打交道,还从没跟马乡长直接接触过,更别说单独见面了。 王秘书点点头,马乡长让你明天上午自己去乡政府一趟,他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啊?徐慎心里打了个问号,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跟马乡长能有什么好聊的。是因为报纸的事?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考察? 王秘书笑了笑,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具体聊什么,马乡长没说。不过你放心,肯定不是坏事,这个我能向你保证。他压低声音,马乡长特意交代,让你早点过去,别错过了时间。 徐慎心里的疑惑更深了。马乡长突然要见自己这个村长,还搞得这么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看着王秘书脸上讳莫如深的笑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行,我知道了。徐慎压下心里的念头,点了点头,明天我一定准时过去。 这就对了。王秘书站起身,那我就不多待了,乡里还有事。考察的事你们多上心,有啥需要乡里协调的,随时来找我。 送走了王秘书,徐慎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县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马乡长要见他......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王秘书刚才的样子,想起马乡长在乡里的地位,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政治斗争传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自己就是个想好好干实事的村干部,只想让青山村的村民过上好日子,怎么突然就跟这些扯上关系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村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可徐慎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明天去乡政府见马乡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夜色慢慢降临,青山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徐慎坐在灯下,把县里考察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停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明天的见面,会是新的开始,还是未知的挑战?他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53章 面谈 徐慎坐在往乡里的大巴车里,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乡政府青砖门楼。这是第二次来白湖乡政府,上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申请房屋整改基金,来得急走得也急,连大院都没来得及细看。今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两个玉米饼子出门了,此刻饼子在怀里焐得温热,倒像是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大巴在乡政府门口的路边停稳,徐慎跳下来时差点被碎石崴了脚。传达室的门卫正在烧水准备泡今天的第一泡茶,见他来了,忙推开窗户探出半截身子:是青山村的吧,上次也是你来的吧? 早呀。徐慎笑着点头,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门卫。 门卫也从窗缝里递出根大生产香烟,烟纸泛黄,我姓张,大家都叫我老张,王秘书昨天交代过了,说你今儿要来。抽烟不? 您抽,我不会。徐慎把手上的香烟递给门卫老张然后忙摆手拒绝老张的香烟,我找王秘书,王秘书来了吗。 老张头眯眼瞅了瞅他,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摇了几下:王秘书啊,青山村的人到了......哎好。挂了电话冲徐慎摆摆手,老地方,自己去吧,王秘书在办公室等着呢。 徐慎道了谢,顺着甬道往里走。此时正是上班时候,三三两两的干部模样的人从门口进来,男人们大多穿着熨帖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走路时发出规律的磕碰声。女同志们则鲜活得很,有的穿着时尚的裙子,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有的套着碎花洋衫,拎着小巧的人造革手提包,说话时带着清脆的笑声。 徐慎下意识地把有些脏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迎面走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正讨论着昨晚去看的电影,看见徐慎时愣了愣,随即又转过头去,仿佛他只是院墙边的一棵野草。 在这里上班,大概每天都要花时间穿着打扮一下吧。徐慎心里嘀咕着,脚下却没停。他记得王秘书的办公室在主楼一层东头第二间,上次来的时候慌里慌张,差点闯进隔壁的办公室,被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笑着指了路。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见王秘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徐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拉着徐慎往走廊外走,马乡长临时开了个小会,这会不在办公室,我先带你在院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徐慎跟着他往外走。麻烦您了王秘书。 客气啥。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胳膊,上次你来得匆忙,这大院虽不大,部门可不少,我给你说道说道。 两人并肩走在院中,王秘书指着门口的平房:你刚刚进门那边是传达室,传达室旁边是武装部。 东边一排红砖墙平房前,王秘书继续介绍道:财政所、计生办、民政办都在这儿。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民政办门口晒着几床军绿色棉被,被角绣着褪色的红十字,那是给五保户准备的过冬棉被,王秘书解释道,每年入秋天气好都要翻出来晒几遍。 西边的平房前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那边是农业站、林业站和司法所。王秘书指着西边的房子给徐慎说道,徐慎又朝西边看了一圈。。 两人走到中间的主楼前,这是栋三层小楼,墙面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一层除了我们乡政办,还有计生办、妇联办、党政办。王秘书指着门口挂着的牌子,二楼是领导们的办公室,书记和乡长都在那头。他往楼梯口努了努嘴,三楼主要是档案室和广播室。 绕到主楼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了一些黑色的轿车,然后就是一个冒着烟的房子,两边还有一排小房子。这是食堂,那边是宿舍和杂物间。王秘书笑着说。 徐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他想起青山村的村委会,就两间房子,村里的干部都挤在一个屋办公,另一间就是会议室也充当临时食堂。相比之下,乡政府这院子就像个五脏俱全的小世界,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章法,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 咋样,比村里规整多吧?王秘书看出了他的心思。 确实,徐慎由衷地说,村里要是能有这一半规整,好多事都能办得更顺。 王秘书笑了:等你以后常来就知道了,其实都一样,都是为老百姓办事。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八点半,走,马乡长该散会了,我带你上去。 上二楼的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作响。路过几个办公室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或是压低了的交谈声。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王秘书都笑着打招呼:王秘书早啊。 早,早。王秘书一一回应,脚步没停,那是副书记办公室;旁边是副乡长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前,王秘书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乡长,徐慎过来了。 里面传来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王秘书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扑面而来。徐慎跟着走进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后的人,又慌忙低下头。马乡长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苍老些,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灰色中山装的领口系着风纪扣,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国安,你先回去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马乡长头也没抬地说。 好嘞。王秘书应了一声,给徐慎使了个眼色,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徐慎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贴在裤子上,感觉后背的汗正慢慢渗出来。 马乡长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才站起身。他比徐慎想象中要高大,背有点驼,大概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缘故。徐慎是吧,坐。马乡长指了指会客桌旁的藤椅。 徐慎刚要坐下,又听见马乡长说:我给你倒杯水。他连忙站起来:乡长,我自己来。 坐着吧。马乡长已经拿起暖水瓶,透明的玻璃杯里瞬间注满了淡黄色的茶水,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尝尝,这是前几天县里送来的茶。 徐慎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更慌了。谢谢乡长。 青山村的事,国安跟我念叨过好几回了。马乡长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蔬菜大棚种植搞得有声有色,修路,搞茶叶搞养殖,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你刚到村里几个月,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徐慎连忙摆手:乡长您过奖了,都是村民们肯使劲,村支书李建国还有其他村干部也帮了不少忙,我没做啥...... 在我面前就不用谦虚了。马乡长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袖口上,青山村以前啥样,我心里有数。青山村的村干部能力我也知道,能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干实事还干出效果的,少见。 马乡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底轻轻晃荡: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徐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乡政府打算调你过来工作,马乡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块石头砸进徐慎的心湖,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徐慎差点把茶杯打翻,他愣愣地看着马乡长,怀疑自己听错了。到乡政府工作?这个念头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他记得自己刚当选村长那天,李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啊,咱庄稼人就认一个理,脚下的泥越多,心里的底就越实。这才三个多月,怎么就要往乡政府跑了? 乡长,我......徐慎的舌头像打了结,我在村里才干了没多久,有些工作刚刚才有成效,后续还有其他工作还没来得及开展...... 这些我都知道。马乡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沟壑,我没让你立马就来。现在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你把村里的事理顺,把手头的工作交给李建国,他跟着你看着这么长时间,后面的工作交给他处理就行。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乡地图前,手指在青山村的位置点了点:青山村是白湖乡的一部分,你把这里搞活了,是本事。但你想过没有,要是能把青山村的法子推广到全乡,让全乡的村子都富起来,那才是更大的本事。 徐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也想过要把青山村的一些致富方法普及出去。 乡政府的农业站缺个办公室副主任,副乡长办公室也缺个乡长助理,马乡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去了,不光能管着青山村的事情,还能把青山村成功的案例普及给更多的村子。这比守着一个村子,是不是更有奔头? 徐慎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多大的造化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乡政府钻;另一个却说,要慎重,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你要一脚踏进乡政府的政治漩涡? 乡长,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他怕自己干不了,怕乡政府的会议和报告比青山村地里的杂草还缠人,更怕离开了青山村的泥土,自己就像断了根的庄稼。 马乡长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徐慎啊徐慎,真是人如其名。其徐如林,谨慎小心,小心谨慎是好事呀,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他走到徐慎面前,声音沉了沉,有时候机会摆在面前,你错过了,再想抓住机会发现机会早就溜走不会再出现了。换了别人,我这话刚出口,怕是早就点着头应下了。 徐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知道马乡长这话里有几分敲打,可他实在没法像别人那样拍着胸脯应承。 这不是跟你商量,马乡长的语气忽然硬了些,是组织上的决定。年后正月十六,你直接来报到。具体干啥,来了再说。他指了指门口,回去吧,把村里的事抓紧收尾,别让人背后说闲话,说你刚要挪窝就撂挑子。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马乡长是铁了心要调他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晃出了水,溅在裤腿上,湿了一片。我......我一定把村里的事办好。 马乡长点点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钢笔,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先回吧。 徐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差点撞到门框。他听见身后传来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心里堵得厉害,好像刚才那杯热茶烫着了喉咙。 刚走出办公室,就见王秘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谈完了? 徐慎苦笑了一声,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王秘书,乡长说年后让我来报到,我好像......惹他不高兴了。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嗨,马乡长就这脾气,看着严肃,心里亮堂着呢。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马乡长还是很看重你的,对你的工作也很认可 徐慎愣住了。 他看重的就是你这股实在劲儿,王秘书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别多想,回去该干啥干啥。只要把事办得漂亮,比啥都强。 徐慎点点头,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他跟着王秘书下了楼,路过农业站办公室时,看见里面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张图纸争论,桌上摊着各种种子样本,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泛着饱满的光泽。 回吧,路上小心。王秘书在门口停下脚步。 谢谢您,王秘书。徐慎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外走。 老张头在传达室坐着喝茶,见他出来,抬头问:这就走? 嗯,回村。徐慎的声音有点哑。 慢走啊,老张头挥挥手。 徐慎走出乡政府大门,在路口等着回村的大巴车。 他想起刚当村长那天,全村人在晒谷场开会,李建国把公章塞到他手里,说:小徐,咱青山村穷了大半辈子,就看你的了。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心里却像揣着团火。 现在,这团火好像被泼了瓢冷水,凉飕飕的。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发愁,只觉得脚下的路比来时难走多了。 坐上大巴车往村里赶,到了村口他看见李建国在路口像是在等他,徐慎刚下车“你回来了。李建国嘬了一口旱烟。“你去乡里是乡长找你吧,是不是乡长让你去乡里?” 徐慎有点惊讶李建国怎么知道的,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昨天王秘书来村里来,神神秘秘单独找你谈话我就有预感你要走了,村子里留不住你,你早晚要去更广阔的地方。”李建国说话的声音有点落寞。 嗨,李叔也不是说走就走,乡里让年后才去报到哩,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干完呢。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声音比刚才亮堂了些。 两人往村里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条扎在泥土里的根。徐慎知道,不管将来要走多远,这青山村的泥土,怕是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第54章 约定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懒洋洋地罩在青山村的屋顶和树梢上。徐慎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黛青色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冷空气。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昨天马乡长把他叫到乡里,语重心长地和他谈了半个多小时。意思很明确:年后,把他调到乡政府办公室工作。这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期待是自然的。从青山村这个小天地,到乡里那个更广阔的平台,意味着能接触到更系统的政策,能调配更多的资源,甚至能为更多青山村这样的村子争取到更多机会。这对于一心想干出点实事的徐慎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机遇。 可紧迫感也如影随形,离过年就剩三个多月,徐慎还有一些想法和思路还没来得及开展,要是这时候离开青山村,后续青山村还能不能稳步发展? 徐慎捏了捏拳头。不行,得趁着年前这一个多月,把这些事的架子搭起来,至少事情得起个头。李建国是个实在人,也有号召力,徐慎相信只要把方向定好,把人手安排妥当,他相信老支书能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干下去。村里的事,总有托付的人。 可还有一件事,像根细细的线,缠得他心里发紧,连带着呼吸都觉得不那么顺畅。 怎么跟春妮说? 想到春妮,徐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自从他和春妮表白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两人的情意像是山间的清泉,悄无声息地流淌,却早已浸润了彼此的心。这才刚刚确定彼此地心意,正是想朝夕相处、多看对方几眼的时候,却要面临分别。 乡里离青山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来一回得走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真去了乡里上班,哪还有现在这样随时随地想见面就能见面?怕是只能趁着月假才能回村一趟。一想到往后聚少离多,徐慎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这事不能瞒,更何况面对的是春妮。与其让她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不如自己亲口说。而且正因为相聚的日子不多了,才更该珍惜眼下的时光。 徐慎打定主意,加快脚步朝着春妮家的方向走去。 春妮家在村子东头,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槐树。徐慎走到院门口,习惯性地往里头探了探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倒是春妮妈正蹲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个大簸箕,手里拿着根细竹竿,一下下轻轻敲打着簸箕里的绿豆,把混在里头的豆皮和尘土簸出去。 “婶,忙着呢?”徐慎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木门,扬声打了个招呼。 春妮妈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里的竹竿也停了下来:“是小慎啊,快进来坐。来找春妮?”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这丫头,一大早就端着盆子去池塘洗衣服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婶,不了不了,”徐慎摆了摆手,心里想着早点见到春妮,“我这就去池塘那边找她,正好帮她拎拎东西。” “哎,这孩子,急啥呀。”春妮妈看着他转身就走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见个面跟火烧屁股似的。” 徐慎没听见春妮妈的嘀咕,他脚步轻快,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从村里到池塘有段小路,路上也铺了修路的青石板。池塘不大,却是村里女人们聚集的好去处。这会儿时辰尚早,池塘边静悄悄的。徐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最东头跳台上的身影。 春妮穿着件浅蓝色的粗布上衣,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正低着头,双手在木盆里用力地搓着衣服,动作麻利又娴熟。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格外动人。 徐慎心里一暖,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他放轻脚步,沿着池塘边的田埂,绕了个小弯,想悄悄走到她身后,吓她一跳。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眼看就要走到春妮身后了,心里正憋着笑,准备喊出声。 “噗嗤——” 春妮却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还故意做了个鬼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吐出来一点。 “啊!”徐慎还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砰砰直跳。 “嘻嘻,吓到你了吧?”春妮看到他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早就看见你了,从你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我就瞧见了。”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这丫头,眼神倒挺尖。” “那是,”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洗完的蓝布褂子,“说吧,一大早跑来找我,有啥事?” “也没啥大事,”徐慎走到她身边,看着木盆里堆着的衣服,“看你洗这么多,过来搭把手,帮你拿衣服。” “哦?真的?”春妮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那正好,这几件快洗完了,你帮我递到旁边的盆里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把手里刚拧干水的衣服递过去。 徐慎伸手准备接,可等看清楚春妮手里拿的是什么,顿时愣住了。那是一件粉白色的贴身小褂,布料柔软,样式小巧。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 春妮也瞬间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逗他,忘了手里拿的是这个。她的脸“唰”地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子都红得厉害。她慌忙把那件小褂往竹篮底下塞了塞,用几件洗好的外衣盖在上面,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看我这记性……”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杵衣声。 徐慎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指着木盆里另一件粗布裤子说:“这件……这件我来拿吧。” “嗯。”春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把裤子递给他。 徐慎接过裤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春妮洗完一件,就递一件给徐慎,徐慎再接过来放进篮子里。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池塘里的水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小鱼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春妮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木盆里的衣服就见了底。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递给徐慎,然后拿起木盆,准备倒掉里面的脏水。 “我来吧。”徐慎接过竹篮,又伸手去接木盆。 “不用,不沉。”春妮笑了笑,自己拎着木盆,走到池塘边,把水倒掉,然后将木盆倒扣在篮子旁边。 徐慎拎起沉甸甸的竹篮,春妮则拿起空木盆,两人并肩往回走。 刚走到池塘边的小路上,就见王大婶和赵二婶端着满满的洗衣盆,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哟,这不是春妮和徐村长吗?”王大婶眼尖,先看到了他们,嗓门也亮,“这刚洗完衣服就一块儿回去啊?瞧着真像那新婚的小夫妻,形影不离的。” 赵二婶也跟着打趣:“就是就是,徐村长啊,你俩这好事啥时候定下来?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吃喜糖呢!” 徐慎脸上带着笑,客气地打招呼:“王婶,赵婶,你们也来洗衣服啊。” 春妮被说得脸又红了,她轻轻掐了徐慎胳膊一下,对着两位大婶嗔怪道:“王婶,赵婶,你们就知道取笑我……”说着,她拉着徐慎的胳膊,就往前小跑起来,像是要逃离这“包围圈”。 “哎,这丫头,跑啥呀!”王大婶在后面笑着喊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徐慎被春妮拉着,手里还拎着竹篮,脚步有些踉跄,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婶和赵二婶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 一路小跑着回到春妮家院门口,两人才停下脚步,喘着气。 “你看你,跑这么快干嘛。”徐慎放下竹篮,帮春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还不是怪你,”春妮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谁让你刚才不帮我说话。” “那两位婶婶说的,不也是说实话嘛。”徐慎故意逗她。 “呸,就你嘴贫。”春妮红着脸,转身推开院门,“快进来吧。” 徐慎拎着竹篮跟进去,春妮妈还在院子里忙活,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洗好了?” “嗯,妈。”春妮应了一声,接过徐慎手里的竹篮,“我去晒衣服。” 院子里拉着两根粗麻绳,是专门用来晒衣服的。春妮拿出竹篮里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徐慎想过去帮忙,刚走两步,就被春妮拦住了。 “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春妮的脸又有些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竹篮底部,那里还压着刚才那件贴身小褂,“很快就好,你先去屋里喝点水。” 徐慎看她神色,也明白了过来,便停下脚步:“那行,你慢点。” 他刚走到屋门口,春妮妈就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小慎,来,喝点水。” “谢谢婶。”徐慎接过水杯温度正好,暖烘烘地传到手里。 春妮妈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看着春妮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慎,忽然开口问道:“小慎啊,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家春妮,是不是正在处对象呢?” 这话问得直接,徐慎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扭捏。他放下水杯,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婶,我是在和春妮处对象呐。就是是前段时间村里事多,一直没顾上好好陪春妮,也没正式跟您和叔说。” 院子里正在晒衣服的春妮,听到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屋里的动静。 春妮妈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她拍了拍徐慎的胳膊:“我就瞧着你们俩不对劲。处对象是好事,婶不反对。小慎啊,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本事,春妮跟你,我放心。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欺负我们家春妮,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这当妈的第一个不饶你。” “婶,您放心,”徐慎语气诚恳,“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她。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好好对春妮。” “妈!”春妮在院子里听不下去了,红着脸喊了一声,“您跟徐慎哥说这些干啥,别把他吓跑了。” 春妮妈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妈是为你好。小慎这孩子靠得住,妈心里有数。” 徐慎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春妮很快就把衣服晒好了,她把竹篮和木盆收起来,快步走到屋门口,拉着徐慎的胳膊就往外走:“妈,我和徐慎哥出去走走,待会儿回来。” 不等春妮妈说话,她就拉着徐慎出了院门。春妮妈追出门口说:“行,你中午带徐慎在家里吃饭哈。我让你爸去割几斤肉。” 走到院墙外的老槐树下,春妮才松开徐慎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徐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没事,我明白。早晚都得跟叔叔阿姨说清楚,现在说开了也好。再说了,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看婶就挺喜欢我的。” “呸,臭不要脸!”春妮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伸手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谁是你丈母娘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徐慎假装吃痛,皱着眉头,却凑到她跟前,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难道你不打算嫁给我?我可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得紧,这辈子都得把你抓住。” 说着,他故意张开双臂,像只大灰狼似的,朝着春妮扑了过去。 “呀!”春妮笑着往旁边躲开,脚步轻快地往前跑。 徐慎在后面追,两人在乡间的小路上追逐打闹起来。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春妮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回荡在寂静的田野上。 跑了没多远,徐慎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春妮。 “抓住你了!”徐慎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春妮被他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脸滚烫滚烫的,轻轻扭了扭身子,伸手捶了一下徐慎的胸口:“快放开我,待会儿被村里人看见了,你这村长的光辉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 “我才不管什么形象呢,”徐慎耍赖似的,不仅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媳妇,说什么也不能放开。除非……” “除非什么?”春妮的声音细若蚊蚋。 “除非你亲我一口。”徐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春妮偷偷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田埂上有个村民在赶着牛犁地,离得远,根本看不清这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飞快地抬起头,在徐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徐慎的心瞬间像被蜜灌满了,甜得他眉开眼笑。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春妮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脸,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乖。” 春妮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躲开。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轻声问道:“说真的,你一大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他看着春妮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但他知道,该说的还是要说。他叹了口气:“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春妮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也收敛起玩笑的心思,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马乡长让我去了一趟乡政府找我谈话。”徐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让我年后去乡政府上班。” 春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真的?这是好事啊!徐慎哥,你本来就该去更广阔的地方,才能施展你的本事。青山村太小了,我知道你有好多想法都施展不开。” 看着春妮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徐慎心里既暖又酸。他知道春妮说的是实话,可…… “可是,”徐慎的声音低沉了些,“去了乡里,我就得离开青山村了。乡政府的工作肯定忙,回村的机会怕是很少,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他看着春妮,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愧疚。他有他的抱负,想做更多的事,可这抱负的实现,却要以和心爱的人分离为代价。 春妮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慎,眼神坚定而温柔。她上前一步,从正面轻轻抱住了徐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徐慎哥,我明白。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你的支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青山村是好,可确实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想法。你去乡里,是去做大事的,我为你高兴。至于见面……没关系啊,我可以去乡里看你。等农闲的时候,我就坐车去乡里去看你也很方便。” 徐慎没想到春妮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难过,会不舍,甚至会抱怨,可她没有。她不仅理解他,还支持他,甚至想好了以后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一股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徐慎把春妮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春妮,你真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郑重。 “春妮,”他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约定,年前我去你家提亲,把亲事定下来,好不好?” 春妮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徐慎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心里有些紧张,又补充道:“这样,就算我在乡里待得不习惯,想回来,也不至于……不至于连媳妇都跑了。”他故意说得轻松,可眼神里的认真却骗不了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怕这分离会冲淡彼此的感情,怕距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想给她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个定心丸。 春妮看着徐慎真挚的眼神,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颊瞬间又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心里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徐慎的心瞬间落了地,他忍不住低头,吻上了春妮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匆匆一触,而是带着满满的珍惜和承诺。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远处传来牛叫声和村民的吆喝声,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都在为这对年轻人,为这个冬日里的约定,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前路或许有离别,有距离,但此刻,他们的心紧紧贴在一起,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个关于提亲的约定,像一颗种子,在这个清晨,悄然埋下,只等着在合适的时机,开出最绚烂的花。 第55章 布局 徐慎把春妮送到家门口正准备去一趟村部。“进来喝口水再走吧?你有事不在我家吃饭我待会和我妈说一声就行。”春妮站在门槛里说道。 徐慎往院里瞅了眼,看见春妮妈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不了,再不走你妈准留我吃午饭,我还得去村部一趟。”他笑着对春妮说,“刚刚跟你说的那几样菜苗,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嗯。你等我一下”春妮点了点头,突然转身跑进屋里,很快又抱着个蓝布包袱出来。“那个……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她把包袱往徐慎怀里一塞,“要是不合适,我再给你改改。” 蓝布包袱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徐慎解开绳子,里面是双黑布鞋,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还纳着层浅浅的云纹。他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坐下,脱掉脚上早就穿旧的布鞋,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合脚,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像是踩着团棉花。 “真合适。”徐慎忍不住笑了,抬头看见春妮正抿着嘴笑,脸颊红扑扑的。“你这手艺,比镇上鞋铺的师傅还好。” “就你会说。”春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从屋里拿出个木尺子,“站好了,我给你量量。”她走到徐慎面前,尺子刚碰到他肩膀脸红了一下,“天快冷了,我给你织件毛衣。” 徐慎乖乖站直了身子,看着春妮踮着脚量他的身长,尺子在他胸前、胳膊上比划着,春妮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 “好了。”春妮把尺子收起来,低头在纸上记着数字,“过些日子织好给你试一下。” 徐慎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自从他当上村长,春妮就总在暗处默默帮他——他没时间吃饭,春妮就把饭做好给他送过来监督他吃下去;现在天还没冷,她又想着给他做鞋、织毛衣。 “春妮,你真好。”徐慎轻声说。 春妮的笔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抬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你……你快去村部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徐慎把布鞋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里,又穿上自己的旧布鞋,“那我走了……” 村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徐慎推开办公室木门时,只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时不时叹口气,把空气都叹得沉甸甸的。 他刚迈进办公室,就觉出不对劲来。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翘着二郎腿看报纸了,顾小琴这时候肯定在织毛衣,李建国则在办公桌前咳嗽个不停。可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 李建国还是老样子,趴在靠窗的办公桌上,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粘过的老花镜,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涂涂画画,。他面前的搪瓷缸子空着,里面结了层浅浅的茶垢,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李建国烟不离手,茶不离口,缸子永远是满的。 “长喜叔,这是咋了?”徐慎往角落里走,看见会计李长喜正扒拉着算盘,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每拨一下珠子就叹口气,那叹气声比算盘声还响。“村里账上出问题了?” 李长喜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像藏着团雾,又低头盯着算盘上的珠子,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没问题,今年的账好得很,是村里这些年最盈余的一年。” “那你叹啥气?”徐慎笑了,“盈余了该高兴才对。” “高兴?”李长喜又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磕在木框上,“今年是好,可明年呢?明年的账还能这么清楚?”他抬眼深深看了徐慎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徐慎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妇女主任顾小琴拎着个亮闪闪的铁皮开水壶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蜜。“徐村长回来啦?”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跟往常说话声音判若两人,“快喝点热水暖暖,这天儿说转冷就转冷了。” 没等徐慎反应过来,顾小琴已经拿起他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哗啦”一声倒满了水,水汽腾起来,把她脸上的雪花膏香味也带了过来。“徐村长年轻有为,往后啊,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她把搪瓷缸往徐慎手里塞,指尖不经意似的擦过他的手背,“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熟人,多关照关照我。” “关照?”徐慎握着滚烫的搪瓷缸,心里直犯嘀咕。顾小琴在村里当了好多年妇女主任,平时说话像打机关枪,见了谁都直呼其名,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他瞥了眼顾小琴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抹了头油,看起来亮得晃眼——这在以前,只有过年时她才会这么打扮。 “徐村长,我跟你汇报下村里的事!” 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把徐慎吓了一跳。副村长刘德胜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慎面前,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刚喝了两盅。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泡上杯浓茶,跷着二郎腿在报纸上找笑话看了,今天却像打了鸡血,眼睛亮得吓人。 刘德胜和徐慎汇报着这几天村里的情况,他说得唾沫横飞,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连页边空白处都画满了小记号。徐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纳闷更重了——刘德胜当副村长这三年,除了开大会,从没这么积极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德胜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徐慎拿起桌上的笔,刚要往纸上写,就被刘德胜按住了手。 “徐村长不用记,这些事我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刘德胜拍着胸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要是忙,就放心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徐慎看看眉飞色舞的刘德胜,又瞅瞅低头叹气的李长喜,再想想顾小琴那过分热络的态度,最后把目光落在始终没抬头的李建国身上。办公室里的气氛太诡异了,像烧不开的水,明明冒着热气,却总差那么点意思。 “你们今天到底咋了?”徐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这话一出,算盘声停了,刘德胜的笑声也顿住了,顾小琴手里的开水壶也被她放下了。 一直趴在桌上的李建国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往徐慎那边看了一眼,又扫过屋里的其他人,才慢悠悠地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我跟他们说了,你年后要去乡政府工作的事。” 徐慎愣了一下。难怪顾小琴要他“多关照”,难怪刘德胜这么积极,难怪李长喜一个劲地叹气——他们都知道了。徐慎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建国叔,这事儿还没定呢。”徐慎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就算真去了,也得等年后,这段时间我还在村里,该干啥还得干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想着,趁这阵子不忙,把青山村往后的规划跟大伙说道说道。”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顾小琴也缩回了手,只有李建国点了点头:“坐下来慢慢说吧,正好把明年的事也合计合计。” 徐慎拉过一把木凳坐在会议桌旁,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大伙先说说,咱们青山村现在收益最大的项目是啥?”徐慎开门见山问道。 李长喜翻了翻账本说道:“那肯定是蔬菜大棚。这一年下来,光卖黄瓜、西红柿、青椒这些蔬菜,就占了村里账目收入的四成,比往年种玉米强多了。”他说着,翻开账本给众人看。 “长喜叔说得对,大棚确实是个好项目。”徐慎点了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但咱们得往远了看。蔬菜大棚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咱们村是最先搞起来的,所以能赚着钱,可你想想,等明后年,隔壁村都学着咱们搞大棚,到时候菜多了,价钱就得往下压。”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咱们村就这么点平地,大棚能扩到哪去?隔壁村靠着河灌溉更方便能种的地比咱们多一半,离县城也近,真到了那时候,咱们根本竞争不过他们。” 刘德胜皱起眉头:“那你的意思是,大棚不搞了?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搞起来的……” “不是不搞,是不能只靠大棚。”徐慎打断他的话,“大棚得继续搞,这是稳当钱,但不能当成唯一的指望。”他又在纸上画了个圈,“还有养殖,咱们村就靠着小西河那点水,养点鱼、养点鸭子还行,真要扩大规模,跟那些靠着大湖的村子比,照样没优势。” 顾小琴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依徐村长的意思,咱们该搞点啥?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守着几亩薄田过穷日子吧?” “当然不能。”徐慎的目光亮了起来,他往青山望了一眼,“咱们村最大的本钱,不是这几亩地,也不是那条小河,是后面那座青山,是青山上的那些茶树。” “青山?茶树?”刘德胜皱着眉头,“那山上除了石头就是野草能顶啥用?” “能顶大用。”徐慎的语气笃定,“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咱们得围绕青山和青山茶茶做文章。第一步,先把山上的茶树规划成一片片的茶园。然后,从山脚修条能走路的小道通到茶园。” 他在纸上画了条蜿蜒的线,从村子一直连到青山:“光有茶园还不够,得让城里人愿意来。咱们在茶园边上搭几个茶棚,再盖两间茶舍,让来的人能自己摘茶叶,自己炒茶。城里人大都住在楼房里,看惯了水泥马路,就稀罕这种能亲手干活的新鲜事。” 李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让城里人来炒茶?他们能愿意来?就算来了,能给村里带来啥好处?” “好处可就多了。”徐慎笑了笑,“他们来了,总得吃饭吧?咱们可以搞几家农家乐,就让村民把自家的院子收拾出来,做些咱们村的土菜——贴饼子、炖土鸡、炸河鱼,肯定比城里饭馆的新鲜。吃完饭,想住就住下,不想住就带点茶叶、土产回去。” 他又在纸上画了个小池塘:“村东头那片鱼塘,别光想着养鱼卖钱,搞个垂钓区,让城里人来钓鱼,钓上来的鱼按斤称,比直接卖给鱼贩赚得多。再把村西头那片荒地划出来,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租给城里人,让他们自己种点蔬菜、粮食。” “租地给城里人?”李长喜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他们跑到咱们这来租地?这能行吗?” “咋不行?”徐慎捡起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现在城里人大都讲究健康,就想自己种点没打农药的菜。他们有空就来打理打理,没空就出钱让咱们村的人帮忙管着,种出来的东西全归他们。你想想,他们一来,就得买种子、买肥料,还得在村里吃饭,这不就把钱带到咱们村来了?” 徐慎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咱们要做的,不是光想着自己种啥、养啥,是要让城里人愿意来、愿意花钱。他们来的次数多了,觉得咱们村好,就会带更多人来。到那时候,不光是茶叶、蔬菜能卖钱,连村里的野花、野果都能变成钱。”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每个人的心跳。刘德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顾小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李长喜翻着账本,手指在“蔬菜大棚收入”那一行上反复摩挲;李建国则盯着徐慎画的那张草图,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德胜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徐……徐村长,你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太玄乎了?让城里人来村里种地、炒茶、钓鱼,这……这能成吗?”在他看来,村里人种地都是为了糊口,哪见过把种地当成玩的? “成不成,得试过才知道。”徐慎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老守着以前的老办法?现在有机会,就得敢想、敢试。咱们有青山,有绿水,有好茶,这些都是别的村子抢不走的。只要把环境搞好了,还怕没人来?” 他看向李建国:“建国叔,你在村里待了一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光靠种庄稼、咱们村永远只能跟着别人后面跑。要想真的富起来,就得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李建国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你说的这些,得花不少钱吧?修路、盖茶舍、搞农家乐,哪一样不要钱?村里现在是有点盈余,但要干这些,怕是远远不够。” “钱的事,我早就想过了。”徐慎胸有成竹,“咱们可以先从茶园和小路开始,钱不够就先少搞点,发动村民出点力。至于农家乐,不用村里掏钱,让村民自己投钱收拾院子,赚了钱归他们自己。租地的事更简单,把地划好,定个租金,愿意租的就让他们先交押金,用这笔钱买点种子、农具,基本就够周转了。” 李长喜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突然抬头说:“要是真能搞起来,租地的租金、茶舍的收入、农家乐的管理费,再加上茶叶和土产的钱,说不定真能比大棚赚得多。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些项目不像大棚那样怕别人模仿,毕竟青山就咱们这一座,青山茶也只有咱们这有。” “长喜叔说到点子上了。”徐慎点头,“这就是咱们的特色,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顾小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徐村长,那搞农家乐的话,是不是得有人管着?比如统一收拾收拾卫生,定个菜价啥的?我觉得这事我能帮忙。”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要是真能让城里人来村里,她这妇女主任说不定能多管点事,到时候…… 刘德胜也来了精神:“那盖茶棚的事,我可以牵头,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他心里想的是,要是徐慎真走了,这些项目就是他主持搞起来的,到时候村长的位子自然稳稳当当。 徐慎看着他们,心里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只要能把事干成,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徐慎转过身,目光坚定,“从明天开始,先组织人去山上看看,把茶园的地界划出来;小琴姐,你先挨家问问,看看有多少户愿意搞农家乐。” 他顿了顿:“我知道大伙心里可能还有顾虑,但我徐慎在这儿表个态,只要我还在青山村一天,就一定会把这事干到底。就算以后我真去了乡里,也会盯着这事,绝不能让它半途而废。” 李建国看着徐慎,突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魄力。既然你都想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折腾。”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徐慎画的那张草图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就从这茶园开始,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活了过来,算盘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打得轻快;刘德胜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嘴里还哼起了小调;顾小琴拎着开水壶,又开始给每个人续水,只是这次,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徐慎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知道,从今天起,青山村就要开始不一样了。这条通往未来的路或许会很曲折,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总有一天,青山会绿起来,日子会富起来。 徐慎把那张画着规划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春妮给他做的布鞋。走出村部时,月光正好从云里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向青山的方向。 第56章 茶园 天还没亮透,青山村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住了。天气有点转凉了,徐慎披了件厚褂子准备出门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音,是李建国这个老烟枪的声音。徐慎赶忙打开门朝外面张望。 小慎子,这边! 转角的墙根下,李建国正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见徐慎走过来,他磕了磕烟灰,往旁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两根红薯:刚煨的红薯,还热乎,垫垫。 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裹在报纸里面,热气顺着裂缝往外冒。徐慎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他含糊着说:建国叔,这天儿转冷了,您咋不多睡会儿? 心里揣着事,躺不住。李建国也拿起一块红薯,皮都没剥就咬了一大口,你昨天说了搞茶园搞茶棚搞农家乐吸引外地游客的想法,我昨儿后半夜睡不着就开始琢磨,这要是真能弄出个名堂,咱村娃子们以后就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城里扛活了。 两人踩着露水往后山走,露水蹭到裤腿上,凉飕飕的湿意顺着裤腿往里钻。李建国边走边念叨:记得三十年前,我爹带我来这后山砍柴,就见着这一片杂树棵子,那会儿谁知道是茶树?只当是些不能烧火的废料,砍都懒得砍。 徐慎了一声,眼睛望着前方。雾渐渐薄了些,远处的青山慢慢显出来,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想他小时候,第一次爬上后山,被这片漫山遍野的绿惊住了——老茶树的枝干虬曲着,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叶片却油亮得很,沾着山露,看着就精神。 您看这土性多好,这绝对是前人种的,你看这地势,背风向阳,排水也好,不是野生能长出来的规矩。就是荒得太久,没人管理,才成了现在这乱七八糟的模样。。到了野山茶的地方徐慎蹲下身,扒开茶树下面的落叶用手指捻了点黑土,松松软软的。 说话间,雾像是被谁猛地掀开了,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茶树铺展开来,从脚边一直漫到山梁那头。有些地方的茶树挤得密不透风,枝桠缠在一块儿,底下的老叶黄得发脆;有些地方却稀稀拉拉,三五棵树守着半坡荒草,根须被野藤缠得结结实实。 李建国走到一丛密得转不开身的茶树下,伸手扒开枝叶,里头的嫩芽瘦得像豆芽,叶片蜷曲着,明显是缺了光照。是该拾掇拾掇了。他叹口气,今年采摘时,二柱他娘就崴了脚,树太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徐慎绕着茶树走了半圈,他指着一片稀疏的坡地说:您看这儿,间距能跑开几个人了,多浪费土地。咱把密的地方挖些苗挪过来,一行行排整齐,中间留出路,既好摘,又好管,往后游客来了,顺着路走也方便游览观光。 咋挪?这茶树娇贵不?李建国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茶树的根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别挪死了,白费劲。 得带土球挪。徐慎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就跟咱栽菜苗似的,连土挖起一尺见方的疙瘩,根须不伤着,挪过去浇足水,保准活。株距留三尺,行距留五尺,正好容得下一个人挑着担子走,采摘、施肥、浇水都方便。他又画了几道线,顺着这山坡的走向排,像梯田那样,又齐整又好看,来年春天采茶时,站在山底下一看,准能让人眼前一亮。 李建国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地说道:这不就跟咱种玉米一个理嘛!太密了长不好,太稀了白占地,就得讲究个字。他站起身,往山梁上望,这一片少说也有五十亩,真弄好了,可比种玉米金贵多了。 可不是嘛。徐慎也望着山梁,今年那些青山茶,随便弄点就被抢光了,都说咱这茶,带着股子精气神。等茶园弄整齐了,再搭几个茶棚茶舍,游客采了茶,当场炒、当场泡,价钱能翻几番。 雾彻底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爬出来。李建国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忽然叹了口气:年后的事,真定了? 徐慎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把刚才画的线条蹭平了:还没下文呢。马乡长上次叫我去乡里,说乡里农业办缺人要么就是给副乡长当助理,也没说清楚具体去哪。他转头看李建国,见老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补了句,叔,您别瞎琢磨,真要调走,总得有文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茶园弄好,修条小路,这些事办妥了,即使我走了,您还能带着大家接着干。 李建国蹲在地上,又把旱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掏出火柴来半天没点着。咱村这些年啥光景,我比你清楚。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前村部开大会,喊破嗓子能来二十个人就不错了,来了也是蹲在墙根晒太阳,问啥啥不应。就今年,你带着搞大棚搞茶叶搞养殖,哪回不是一喊就到?上回挖水渠,七十岁的老栓爷都扛着锄头去了,为啥?因为大伙都信你,知道跟着你干能挣钱。 他点着烟,猛吸了一口,烟圈在眼前散开:我不是怕你走,是怕你走了,这股子劲散了。你留下的这些事,我和德胜他们能守住就不赖了,想往前再走一步,难啊,徐慎呐,你真的到了乡政府也要帮衬一下村里呀。 徐慎也蹲下来笑了笑,大伙尝到甜头了,就知道日子该往啥方向奔。再说了,我就算去了乡里,还能忘了青山村?我是咱青山村的人,我的根在青山村,无论我以后到了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咱青山村的。 李建国看着徐慎年轻的脸,他忽然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咱回村叫人,早饭前就开工,争取这几天就茶园的事情干成。 村部的大喇叭响了两声,接着传出徐慎的声音:各位乡亲,都到村部来一趟,有要事商量! 等徐慎和李建国来到村部院子时,院里已经挤满了人。老头们蹲在墙根抽旱烟,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下,几个半大的小子爬上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有人扯着嗓子喊:村长,啥事这么急?是不是又有好买卖了? 徐慎站上台阶,往底下扫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大伙都知道后山那片野山茶吧?今儿叫大伙来,就是想把那片茶树拾掇拾掇——密的地方挖些苗挪到稀的地方,一行行排整齐,中间留出能走人的路,方便采摘,也方便往后游客来体验。 他刚说完,底下就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问:村长,那茶树挪了能活不?别白费劲了,去年我家挪了棵桃树,折腾半天还是死了。 这茶树比桃树皮实。徐慎笑着说,咱带土球挪,根须不伤着,挪完了浇足水,保准活。您想啊,密的地方疏开了,阳光能照进来,通风也好,茶叶长得厚实,摘的时候脚底下也利索,这不比现在东一棵西一棵强? 有妇女在下面细声细气地问:那游客来了,能多给些钱不? 不光多给钱。徐慎提高了声音,咱把茶园弄整齐了,铺点石板路,路边再搭几个草棚子,游客采了茶,能在棚子里歇脚,咱当场给他们炒茶,装成小礼盒,价钱能比现在高一半!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扳着手指头算,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眼里都透着亮。就有人在下面喊到:村长,你说咋干就咋干,咱信你! 对,信村长的! 我家有铁锹,这就回去拿! 李建国站在徐慎旁边,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眶有点发热。他在村里待了四十多年,从记事儿起,青山村就没这么热闹过。以前开大会,喊破嗓子也凑不齐人,来了的也净是唉声叹气的,说这穷山沟没指望。可现在,大伙眼里有光,说话有劲儿,连声音都比往常亮堂。 他低声对徐慎说:民心齐,泰山移啊。 徐慎点点头,转身对大伙说:青壮劳力回家拿铁锹、锄头,妇女们找些竹筐、麻袋,装挖下来的茶苗用。记住了,挖苗的时候轻着点,连土带根挖成一尺见方的疙瘩,千万别把根须弄断了! 知道喽! 人群像潮水似的退了出去,很快又涌了回来。男人们扛着工具大步流星往后山走,女人们挎着竹筐说说笑笑跟在后面,连几个半大的小子都扛着小镢头跑前跑后。 徐慎提前到了后山,从包里掏出卷尺和白灰粉,在地上量着尺寸画线。先从最密的那片坡地开始,每隔三尺画个圈,又用绳子拉出行距,白灰线在绿色的茶树林里画出整齐的格子。 村长,你这是给茶树划地界呢?有村民见地上的白线忍不住打趣道。 差不多。徐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给茶树排好队,让它们好好长,来年多结茶叶,给大伙多挣钱。 徐慎笑着抡起铁锹,我先给大家打个样!他选了棵长得最密的茶树,铁锹顺着树根周围轻轻往下插,一声没入土里,再往外一撬,带着黑土的根须就露了出来。大伙看着点,别用镐头刨,容易伤着根! 妇女们也没闲着用小镰刀割茶树周围的野藤。你看这菟丝子,都缠到茶树上了,得把它们薅干净! 徐慎来回走着指点:坑挖深点,二尺半就行,底下垫些腐叶土,保水!栽的时候注意,根须别蜷着,得舒展开! 太阳爬到头顶时,山风带着点暖意吹过来,茶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人说话。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采茶歌,带着点山里人的粗粝,却格外清亮: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几个年轻媳妇跟着唱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江心鲤鱼跳出水,要听姐妹采茶歌。 徐慎正帮着扶茶苗,听见歌声也停了手。他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唱起来,声音不算好听,却透着股子劲儿: 百花开放好春光,采茶姑娘满山岗。 过去采茶为别人,如今采茶为自己。 汉子们听见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吼:今年茶山好收成,家家户户喜洋洋!他们嗓门大,像敲锣似的,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来。 大伙跟着一起唱,歌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手里的活却没停,挖苗的挖苗,栽树的栽树,连动作都跟着歌声的节奏。 晌午头,日头正毒的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春妮带着几个年轻姑娘挎着竹篮上来了。叔伯婶子们,歇会儿,喝口茶!春妮脆生生地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今早刚摘的嫩芽,用山泉水泡的,解乏!春妮给徐慎递过一碗,徐慎哥,你也歇一下。 春妮望着眼前整齐的茶苗,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这排得齐齐整整的,等开春发了芽,肯定长得更旺。喝着青山茶,整理茶树,这也是桩美事呢。 几个姑娘也跟着说:等茶园弄好了,我们来教游客采茶!到时候咱也穿花衣裳,编个彩头绳,多好看! 大伙听着笑,喝着茶,歇了口气,又拿起工具接着干。阳光把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跟着人一起忙活。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山坡上渐渐显出了模样。原本乱糟糟的茶树被排得整整齐齐,一行行顺着山势蜿蜒,像绿色的绸带。中间留出的土路又平又宽,能并排走两个人。稀疏的地方补栽了新苗,小土堆圆圆的,像给茶树盖了新被子。 徐慎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心里头热乎乎的。从早上到现在,大伙没歇过几口气。 太阳快要落山时,最后一棵茶苗栽好了。大伙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夕阳把茶园染成了金红色,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和茶叶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有村民说道:等明年,我让我城里的表姐来看看,让她知道咱青山村有多能耐! 回家喽!有人喊了一声。 大伙扛着工具往山下走,脚步轻快,谁都没说话,却听得见彼此心里的乐呵。山路上,不知是谁又哼起了采茶歌,哼着哼着,就有人接上来,歌声在夜色里飘着。 徐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茶园。月光已经爬上来了,给茶苗镀了层银边,整整齐齐的一行行,像写在山坡上的诗。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青山村的新开始。 第57章 茶会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青山村后的那片茶园。徐慎站在茶园边缘的小道上,望着眼前这片规整得井井有条的茶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是独属于青山村的味道。 这半个月,整个青山村几乎都扑在了这片茶园上。徐慎带着村民把高低不齐的茶树重新修剪、归拢,把长得太密的茶树移栽到空隙处,原本有些杂乱的茶树被整理得层层叠叠,像铺展开的绿色梯田。茶园旁边那片荒了许久的空地,如今也变了模样——清理出来的杂树被锯成合适的长度,去皮后露出温润的木色,几根粗壮的树干被架成棚顶的主梁,再铺上细密的竹篾,盖上厚厚的茅草,一座带着飞檐的茶棚就立了起来。 茶棚旁边,还搭了两间小巧的茶舍。墙壁用黄泥糊得平整光滑,屋顶铺着茅草。最显眼的是茶棚正中那根横梁上,挂着一块松木匾额,“青山茶园”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山野的灵气,这是村里王家兄弟王小龙和王小虎的手艺。 徐慎抬头看着匾额,木头被打磨得光滑细腻,字里行间还能闻到淡淡的松节油香气。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村书记李建国。 “建国叔,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徐慎笑着招呼道。 李建国走到他身边看到眼前这片茶园时,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走到茶棚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最后进了茶舍,摸了摸里面新打的木桌木凳,像是在做梦一样。 “小慎……这……这还是咱青山村?”李建国转过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徐慎捡起地上的帆布包递给他,点了点头:“建国叔,这就是咱青山村的茶园。以后啊,这就是咱村发展的根基。” 李建半晌没缓过神来,又在茶舍里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啊……这茶棚,这茶舍,比乡里那些茶馆都像样。”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茶园,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这小子,还真有股子能耐。” “是大家一起使劲的结果。”徐慎笑着说,“不过现在有个更急迫的问题——茶园是建好了,茶也快能采新的了,可怎么让外面的人知道?特别是城里那些人,不知道咱这有这好地方,咱这茶园建得再好也没用啊。” 李建国这才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他看着徐慎,知道这小子脑子里主意多,便没好气地说:“你少给我来这套,一准是心里早就有谱了。有什么屁快放,别跟你叔这儿卖关子。”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建国叔,我琢磨着,咱们得三管齐下,把青山村的名气给打出去。” “三管齐下?”李建国来了兴趣,往木凳上一坐,“快说说,哪三管?” 徐慎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说:“第一点,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他隔一段时间就托人来买咱村的青山茶,说咱这茶味道正,还托人说过好几次想来村里看看。我想,咱们干脆办个青山茶会,请陈科长和县茶叶科的同事们来坐坐,让他们亲眼看看咱这茶园,尝尝刚采的新茶。陈科长在县里是管这个的,他要是能说句好话,比咱们自己吆喝管用。” 李建国点点头,陈科长对青山茶是真喜欢。请他来看看,确实是个好主意。 “那第二呢?”李建国忙问道。 “第二,”徐慎停顿了一下,“借着这个茶会,咱们也请请咱白湖乡的领导,还有附近各村的村干部。一来是让乡里领导看看咱村的新变化,争取点支持;二来,邻村的干部们来了,回去帮咱传传名声,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青山茶园。” 李建国摸着下巴,觉得这主意也靠谱。乡村之间互相走动,信息传得快,让其他村的人看到青山村的起色。 “那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慎的眼神亮了起来,“建国叔,丽丽姐上大学上次不是说在县报社实习吗?她学的就是新闻,要是能让她在报纸上给咱这青山茶会和茶园写篇报道,配上几张照片,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报纸一发行,全县的人都能看到,到时候还愁没人来?” 李建国刚想点头称赞,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瞪,指着徐慎说:“好你个小子,绕了半天,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你是想让我给丽丽打个电话,说这事吧?” 徐慎一脸无辜地笑:“建国叔,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没丽丽姐的电话号码嘛。再说了,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得您来打这个电话才合适啊。于公,您是村书记,代表村里请她回来看看;于私,您是她爸,她能不听您的?” 李建国被他说得没脾气:“就你理由多。行吧,这事我来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丽丽刚上大学实习愿不愿意写,写完能不能见报纸都不能保证。” “那是自然,”徐慎赶紧点头,“就是请丽丽姐回家看看,顺便提一句,成不成的,都不怪她。” 两人说定了,便一起往村里走。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部电话,是那种老式的转盘电话,放在一个掉漆的木柜上,旁边还贴着张纸,写着“长途五毛,短途两毛”。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看到李建国和徐慎进来,连忙招呼:“建国书记,徐村长,要买啥?” “不买啥,打个电话。”李建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了多年的小本子。他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号码,手指在转盘上慢慢拨着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女声传了过来,带着点熟悉的乡音:“喂,谁啊?” “云霞啊,我是建国。”李建国对着听筒说,“丽丽在家吗?” “哦,是建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了些,“丽丽不在家,跟同学出去玩了。啥事啊?” “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有点急事,你让她这个周末有空回趟家,我跟她当面说。”李建国没细说,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哎,好,麻烦你了啊云霞。”李建国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小卖部老板,老板找了八毛回来,他也没细看,揣进了兜里。两人走出小卖部,徐慎忍不住问:“建国叔,咱村部为啥不装个电话啊?每次打电话都得来小卖部,多不方便。”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点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说:“这里面有门道呢。你以为村里不想装?以前也提过,上面走了一遍流程没批下。” “为啥啊?”徐慎好奇道。 “你想啊,有些政策文件,上面来人送,总得在村里吃顿饭吧?吃完饭,村里再给带点土特产,这关系不就处下来了?要是装了电话,啥事都在电话里说了,上面人还咋下来?”李建国叹了口气,“还有些事,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就得让人下乡来传达。就说王秘书吧,每次有重要事,都亲自跑一趟,来了咱不得好好招待?临走再给带点茶叶、山货,他回去分给领导一份,自己留一份,大家都高兴。要是电话里能说,他还能有这机会?所以啊,电话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徐慎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以前总觉得村里办事效率低,一些简单的事还要等人下乡来办,现在才明白,这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心里却暗自琢磨,以后要是有机会,这些旧规矩该改改了。 两人一路走回村部,徐慎估摸着时间:“建国叔,陈科长那边,我记得这几天应该会派人来拿下个季度的茶叶。到时候我跟来的人说一声,正式邀请陈科长来参加月末的茶会,让他务必赏光。” “乡政府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跑一趟。”徐慎接着说,“找马乡长好好说说,看他能不能安排几位领导过来。咱这茶园刚建好,能得到乡里的支持,以后办事也能顺利点。” 李建国点头同意:“行,马乡长好好跟他说,应该没问题。” “还有附近几个村的村干部,”徐慎想了想,“您和德胜叔都跟他们熟,到时候辛苦您二位跑一趟,挨个去说说,就说青山村办茶会,请他们来热闹热闹,顺便交流交流经验。他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这事简单,我和老刘去说就行。”李建国拍了拍胸脯,“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周六的日头正烈,从县城开来的大巴车喘着粗气停在青山村村口,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李丽丽拎着帆布包跳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 “爸,你怎么在这儿?”她抬头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李建国,手里还攥着顶草帽,正踮脚往车上望。 李建国快步迎上来,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脸上堆着笑:“刚到?路上热坏了吧?” “可不是嘛,”李丽丽跺了跺酸胀的脚,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爸,你到底有啥急事?非让我这周末回来不可。我跟同学早就约好了这周去水库露营,帐篷都借好了,结果被你一个电话叫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人赔了多少不是?” 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点路上的尘土,白皙的脸颊被晒得通红,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抱怨。李建国知道女儿的脾气,也不恼,只是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别急着上火,真是急事,关乎咱青山村往后的日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看完你就明白了。” “啥地方这么神神秘秘的?”李丽丽嘟囔着,还是跟着父亲往村里走。村口的石板路边有几个坐在大树下纳凉的老人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丽丽回来啦?” “三奶奶,六爷爷,”李丽丽扯了扯嘴角,心里却还惦记着没能成行的露营。她在县报社实习平时比较忙,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休息,本想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被父亲一个“急事”给搅黄了。 父女俩没往家走,反而拐上了后山的小路。这条路李丽丽再熟悉不过,小时候跟着小伙伴上山采野枣,不知跑过多少回。 “爸,咱往山上走干啥?”李丽丽越走越纳闷,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新铺的石板路,走起来稳当不少。 “快到了,”李建国回头看她一眼,眼里藏着点得意,“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话音刚落,李丽丽走到了茶园边上,下一秒就愣在原地,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眼前哪还是记忆里那片乱糟糟的荒坡?成片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修剪的整整齐齐,一层叠着一层,一直漫到远处的山脚下。更让她惊艳的是茶园边上的景致——一座带着飞檐的茶棚立在坡顶,茅草铺的棚顶。茶棚旁边搭着两间小巧的茶舍,黄泥糊的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屋顶的茅草厚得能挡住正午的日头。最显眼的是茶棚横梁上那块匾额写着“青山茶园”。 “这……这是哪儿啊?”李丽丽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上个月才跟着报社的杜恒记者来青山村采访过,当时这片坡地还是荒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傻丫头,这就是咱村的后山啊。”李建国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咋样?是不是不敢认了?” “这也太美了吧,”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茶田,声音都有些发颤,“爸,这是谁弄的?上次我来的时候,这儿还啥都没有呢。咱青山村啥时候有这么漂亮的茶园了?” “还能有谁?徐慎那小子领着大家伙儿干的。”李建国跟着走进来,语气里满是赞叹,“这半个月,全村人都扑在这儿了。” 李丽丽听得眼睛发亮,她掏出随身带的小相机,“咔嚓咔嚓”对着茶园拍起来。镜头里,阳光透过茶棚的缝隙洒在茶丛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金;远处的青山云雾缭绕,和近处的茶园连在一起,像幅活生生的水墨画。 “徐慎呢?我得好好采访采访他。”她举着相机转了一圈,突然反应过来,“爸,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才把我叫回来的吧?” “算你聪明。”李建国拉着她在木凳上坐下,语气正经起来,“丽丽,这茶园是建起来了,可光咱村里人知道没用啊。你徐慎哥说,得让外面的人也知道咱青山村有这么好的茶园,知道咱这的茶叶是啥成色。他琢磨着,想请你帮个忙。” 李丽丽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他想让我写报道?” “是啊,”李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盼,“你在县报社实习,懂这个。要是能在报纸上给咱这茶园写篇报道,再配上你拍的这些照片,那全县城的人不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来买茶的、来观光的,还能少了?咱青山村的日子,不就有盼头了?” “爸,我帮这个忙。”她转过身,眼里闪着光,“不过我得先采访采访徐慎,还有这些干活的村民,把情况摸清楚了才能写。而且我只是个实习生,稿子能不能发出来,还得看主编的意思。” “没问题没问题!”李建国乐得直搓手,“徐慎就在那边安排活呢,我这就叫他过来。你想采访谁,爸都给你找来。” 李丽丽笑着拿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远处正在给茶树浇水的徐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正拿着个瓢往茶根上泼水,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村长,倒像个地道的茶农。 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没能去露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片生机勃勃的茶园,这些为了家乡埋头苦干的乡亲,不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吗?她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把这带着希望的一幕,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第58章 似故人 时间来到几天前徐慎去乡政府邀请乡领导参加青山村的茶会,徐慎来到王秘书的办公室门前,门是虚掩着,徐慎敲了两下,里头传来王秘书的声音“进”。 王秘书正在处理一堆文件,见是徐慎,眉梢挑了挑:“是徐村长呀,稀客,这次是什么事情来乡里。” “王秘书,耽误您几分钟,有件事想跟马乡长汇报下。”徐慎把青山村要举办茶会的事情简单和王秘书说了一下,希望能得到乡领导的支持和建议。 王秘书听完徐慎的话说:“马乡长刚开完会,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呢。正好他也念叨过你们村青山茶,你跟我来。” 马德贵的办公室里烟味不轻,他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见王秘书领着徐慎进来,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小徐来了?坐。” “马乡长,打扰您工作了。”徐慎坐下,把青山村要办茶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村里茶园的修建说到想借茶会请乡领导去看看,末了又补充道,“都是村里人自己的心意,想让领导们尝尝咱青山村的新茶,也听听领导们的指点。” 马德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眼底闪过点笑意。刚准备提拔徐慎到乡里来工作,没想到他这阵子也不闲着,还搞出茶园这件事动静不小,倒是有股子干实事的劲头。他捻了捻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摁:“这是好事嘛,村里有想法,肯琢磨着搞发展,乡政府肯定支持。到时候我这边派几个人过去,热闹热闹。” 徐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乡政府。他没注意到,自己刚走出大门,走廊尽头一个抱着文件夹的身影就拐进了另一侧的楼梯,脚步匆匆,直奔党委书记办公室而去。 赵长河的办公室总是透着股沉静的威严,朝南的窗户开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带着点院子里槐树的清香。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对面年轻人手里的文件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就是这样,徐慎刚从马乡长办公室出来,看那样子,事情是谈成了。”来人站在办公桌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汇报完就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赵长河缓缓抬眼,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对面的陈洛河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有点漫不经心。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洛河呀,这个马德贵最近和青山村走得很近,你说,他会不会借着青山村那股子劲,搞出什么动静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前阵子好不容易才把乡政办那股子气焰压下去,可别又出什么岔子。” 陈洛河刚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闻言便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赵长河。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很清亮,透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赵书记您要是不放心,派人去看看就是了。”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反正青山村发的邀请帖子上写得明白,邀请的是咱们白湖乡乡政府,又不是单请乡政办,咱们派人过去,名正言顺。” 赵长河“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烟卷,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这个青山村最近风头太盛,又是评选县优秀村庄又是弄茶园的,动静不小。得去瞧瞧,是不是马德贵那边在背后使劲,给他们撑了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洛河身上,带着点探询:“洛河,你说派谁去比较合适?” 陈洛河垂下眼,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琢磨。片刻后,他抬眼道:“一般这种村里的活动,领导们大多是不会亲自去的,按规矩,派个部门副主任去应付下就行。不过这茶会沾着个‘茶’字,得找个稍微沾点边的部门。” 他话锋微顿,语气里带了点分析的意味:“农业和林业那几块都是马乡长分管的,要是从那边派人,怕是……不太方便。” 赵长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总能一点就透。 陈洛河继续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丁书记不是素来爱喝茶吗?家里收藏的好茶不少,对茶道也懂些。要不让丁书记去一趟?一来合他的喜好,二来,他去了也能说上几句内行话。” 赵长河听完,却没立刻点头,反而陷入了沉思。他指尖的烟卷转了半圈,才缓缓摇头:“丁友升?怕是不太合适。”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过几年就该退了,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啥正经事都不想掺和,就盼着安安稳稳等到退休。让他去,估计也就是去喝杯茶,啥动静也观察不出来,白搭。” 陈洛河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长河,等着他的下文。 赵长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洛河,我记得你也爱喝茶吧?上次你给我带的那罐龙井茶,味道就不错。” 陈洛河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山村出的就是那青山茶,”赵长河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前段时间我喝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清冽回甘,很有特点。既然丁书记不合适,要不,你亲自去一趟?” 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些,眼神里带着点期许:“你去了,既能品品他们的新茶,也能顺便看看那边的情况,到底是真热闹,还是有别的什么门道。你心思细,看得肯定比旁人清楚。” 陈洛河拿起桌上整理好的文件,递到赵长河面前,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行,赵书记。到时候我去一趟青山村看看情况。” 赵长河接过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响,还有赵长河翻看着文件时,纸张发出的细微声音。 陈洛河站在桌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心里却在琢磨着赵长河的话。青山村……他倒是知道这个地方。这次的茶会,听起来像是场寻常的乡村活动,可被赵书记这么一提,倒像是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意味。 他轻轻吸了口气。或许,去看看也好。不管是为了赵书记的托付,还是为了那传说中不错的青山茶,这趟青山村之行,怕是都免不了了。 回到举办茶会的当天,徐慎站在村头的老槐树树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袖口被他仔细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这是他能找出来最体面的衣裳了。 “小慎,县茶叶科陈科长的车该到了吧?”李建国攥着烟袋锅子,烟灰簌簌落在布鞋上。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光琢磨着茶会流程就记了满满三页纸,临了又觉得太啰嗦,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重新改。 徐慎往土路尽头望了望:“该快了,王秘书说马乡长那边临时有会,让农业办的杨主任他们先过来。咱再把人员名单再核对一遍,别漏了人。” 徐慎刚和李建国说完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三辆绿色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拐进村口,车斗里坐着邻村的几个村干部,老远就挥着手喊:“小徐,建国,咱来赶热闹咯!” 李建国赶紧迎上去,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德胜,先领着去茶棚歇着,泡壶新茶润润喉。”他拍着邻村老支书的肩膀,嗓门洪亮,“这茶味道保准你们喝了还想带两斤走。” 送走第一拨客人,就见两辆黑色小轿车顺着山路开过来,车头的红旗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赶紧直起身,拽了拽李建国的胳膊:“县领导来了!” 车门打开,先走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正是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他刚踏上村口的青石板路,就深吸了口气,笑着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地方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带着股子清甜味,难怪能出青山茶这样的好茶。” “陈科长快里边请!”徐慎快步迎上去,手心有点发潮,“我们特意留了今年头茬的特级茶,就等您来品鉴呢。” 陈科长搓了搓手:“上次尝过你们的茶样,就一直惦记着,这次总算能亲眼看看这茶园的光景。” 正说着,又有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农业办的杨万利挺着微胖的肚子先走下来,身后跟着拎着公文包的王秘书,最后下来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袖口一丝不苟地系着,正是党政办的陈洛河。 “杨主任,王秘书,陈主任,一路辛苦!”徐慎和李建国赶紧迎上去。 陈洛河的目光掠过徐慎的脸时,停顿了半秒。上次评选先进村时,他远远看着就觉得这青山村村长有点眼熟,隔着老远看,眉眼间像是藏着什么熟悉的影子,今天离得近了,那感觉越发清晰——尤其是徐慎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竟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合了。 “徐村长费心了。”陈洛河收回目光,语气平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徐慎的脸上。 “快到茶园里看看吧,都布置妥当了。”徐慎热情地在前头引路,脚下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路边还插着几面小红旗,是昨天带着村里孩子们扎的。 众人顺着蜿蜒的小路往茶园走,越往上走,茶香越浓。茶园中央搭着几顶青竹茶棚,棚下摆着木桌,桌角放着粗瓷茶壶;旁边的茶舍看上去古色古味,茶棚门口挂着“青山茶舍”的木匾额,茶舍烟囱里正飘着淡淡的青烟。 “这环境真是没得说。”陈科长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掏出相机,对着茶园拍了几张,“等回去了,我让科里的小年轻都来学学,好茶不光要种得好,还得有这样的好景致衬着。” 徐慎站到茶棚和茶舍中间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看着陆续聚过来的人群:“欢迎各位领导、乡亲们来参加咱青山村的茶会!今天的活动分三部分:采茶、炒茶、品茶。”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小竹篓,“等会儿给大家发竹篓,想体验采茶的,随便摘,摘下来的茶叶咱当场炒好,都能打包带走。”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盯着竹篓直看。 “最重要的是,”徐慎提高了音量,眼里闪着光,“咱特地留了今年的特级青山茶,就搁茶舍里,保证各位尝了就忘不掉!希望大伙今天都能玩得高兴!” 话音刚落,刘德胜就领着几个村民开始分发竹篓。陈科长第一个拿起竹篓,笑着说:“我在办公室待久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杨万利也跟着拿起一个,嘴里念叨着:“得摘点嫩芽,炒出来才香。” 徐慎转身进了茶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锡罐。罐子里装着他和春妮前几天连夜炒制的特级茶,嫩芽蜷曲如雀舌,透着墨绿的光泽。他用茶匙舀出一小撮,放进盖碗里,沸水冲下去,茶香“腾”地一下冒出来,清冽中带着点蜜香。 “陈科长,尝尝这个。”徐慎把沏好的茶端过去,盖碗盖子掀开的瞬间,连旁边的王秘书都凑了过来。 陈科长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转了转,眉头渐渐舒展开:“好茶!入口微涩,咽下去却有回甘,这股子鲜爽劲,比给我们县茶叶科的茶可好了不少。”他放下盖碗,看向徐慎,“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这工艺怕是下了不少功夫。” “就是琢磨着控制火候,”徐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春妮手巧,我们俩反复试了几十回,才炒出这罐来,要是多的话就给县茶叶科以后都供这种。” 正说着,李丽丽举着个相机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徐村长,陈科长,各位领导,咱合张影吧?留个纪念。” “这个主意好!”杨万利立刻响应,拉着陈科长站到中间。徐慎和李建国赶紧往边上站,陈洛河被王秘书推了一把,正好站在徐慎旁边。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陈洛河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徐慎的侧脸上——阳光穿过茶树叶子,在徐慎的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捏他脸蛋的小姑姑,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合影完,徐慎正要去茶舍帮忙炒茶,胳膊却被轻轻拽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陈洛河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个空竹篓。 “徐村长,能陪我到茶园走走吗?”陈洛河的声音很轻,“我对采茶有点兴趣,想请教几个问题。” “当然能!”徐慎立刻应下来,领着他往茶园深处走。茶树刚经过修剪,高度正好到腰间,新抽的嫩芽顶着露珠,看着格外喜人。“咱这青山茶喜阴,你看这坡上的树,特意留着没砍,就是为了给茶树挡挡强光。”他指着茶树根部的杂草,“这草也不能除太干净,还能当肥料。” 陈洛河点点头,目光却没在茶树上停留太久。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徐慎,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徐村长有没有去过南京?”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去过。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咱白湖乡。陈主任咋突然问这个?” 陈洛河的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扬起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南京是个好地方,以后有机会,徐村长可以去看看。”他蹲下身,假装观察茶树,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篓的带子——怎么会这么像?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都像。可他为什么说没去过南京呢。 茶会一直闹到日头偏西才散场。徐慎指挥着村民把准备好的茶叶往车上搬——给陈科长和茶叶科的是五斤特级茶,给乡政府的是五斤一级茶,都是用牛皮纸包好,再系上红绳,看着朴素又实在。 “陈科长,以后多来指导指导!”徐慎把茶叶放进后备箱,脸上全是汗。 陈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我就让科里出个报告,把你们的青山茶推荐到县里的展销会上。好好干,这茶有前途。” 送走县里的车,徐慎又转头跟杨万利他们道别。陈洛河站在车边,看着徐慎忙碌的身影,直到车子开动,那道身影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他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回到乡政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陈洛河没去赵长河的办公室,径直回了自己的宿舍。宿舍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书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旧通讯录,顿了顿,拨通了电话。 “喂,宋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妈在家吗?让她接个电话,我有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换成一个温和的女声:“洛河?这么晚了有啥事?” “妈,”陈洛河深吸了口气,“你还记得小姑姑吗?就是小时候总给我带糖吃的那个小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母亲带着哽咽的声音:“咋突然问起她了?都快三十多年了……” “我今天在青山村,遇到个村长,”陈洛河的指尖微微发抖,“他长得……长得太像小姑姑了。尤其是眼睛和嘴角,我刚才差点认错人。我问他去过南京没,他说没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像?”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能有多像?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你小姑姑当年下乡去了,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啊。” “不是看错,”陈洛河很肯定,“我盯着看了好久,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像。妈,你能不能找几张小姑姑的照片寄给我?我想……我想找机会问问他。” “照片……”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找看,你小姑姑走的时候,留下过几张在南京拍的照片。我明天就给你寄过去。洛河,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都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妈。”陈洛河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第一次见到徐慎,是在乡里评选上。当时徐慎正站在台上汇报青山村的情况,陈洛河远远看过去,心脏突然猛地一跳——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梳着麻花辫、总爱笑着叫他“小洛河”的小姑姑。 这次去青山村,他特意站在徐慎旁边合影,就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越看越觉得像,尤其是徐慎低头沏茶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和相册里小姑姑低头看书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陈洛河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往赵长河的办公室走去。 “洛河来了?快坐!”赵长河正对着台灯看文件,见他进来,赶紧把手里的红笔放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今天去青山村,感觉怎么样?那茶会办得像不像样子?” 陈洛河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办得挺不错的。茶园管理得很规范,炒茶的工艺也有改进,县茶叶科的陈科长很看好他们的茶。” “就这些?”赵长河挑了挑眉,“没发现别的?比如马德贵那边有没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陈洛河摇了摇头:“没发现。去的都是些村干部和县里的人,农业办杨主任也在场,没看见乡政办的人。那村长徐慎看着是个实在人,一门心思扑在茶园上,不像有什么城府的样子。” 在他没确认徐慎身份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徐慎,更不想给这个和小姑姑长得极像的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长河“哦”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没动静就好。这青山村要是真能把茶叶做起来,也是件好事。你觉得他们那茶,真有陈科长说的那么好?” “确实不错,”陈洛河如实回答,“有股子独特的味道,要是能打出名气,说不定能成咱乡的招牌。”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陈洛河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想起母亲说要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方向,正是青山村的方向。 第59章 提亲 自打青山村举办茶会之后,这青山村就没再安静过。每日天刚蒙蒙亮,就有外乡的游客开车过来,沿着新修的石板路往山上茶园走,时不时传来村民教外地游客唱青山村的采茶歌声。 村头的公告栏前还贴着县报社的那张报纸,李丽丽写的《青山村——茶香溢》占了整整一个版面,配着的上次茶会拍的茶园照片,青山村茶园的名气更高涨了。路过的村民总会停下脚,指着报纸念叨几句,言语里满是自豪。 徐慎站在茶园的中央,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如今茶园的名气打出去了,游客来了,村民的腰包渐渐鼓了,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徐村长,这是今天的游客登记表,你看一下。”副村长刘德胜跑着上来,递过一个本子。 徐慎接过翻了翻,眉头舒展不少:“不错,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游客。安排好村民带着采茶,别让游客乱踩坏茶树。” “哎,放心吧,都安排妥当了。”刘德胜笑着应答着。 等刘德胜走后,徐慎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茶园的事开了个好头,过几天县里的十大优秀村庄评比只要正常发挥,应该也能拿下不错的名次。眼下,似乎终于有空闲,去琢磨琢磨自己的事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茶舍的方向。这个时候,春妮应该正在那里炒茶。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时,徐慎才踏着余晖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二叔徐双贵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筐,二婶王桂花系着围裙从屋里探出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给炒了你最爱吃的菜。” “二叔,二婶。”徐慎笑着应了声,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先去井边打了盆水洗了手。 饭桌上,王桂花一个劲地给徐慎夹肉:“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累的,脸都瘦了一圈。茶园的事总算顺当了,你也该歇歇了。” 徐双贵喝了口酒,点点头:“是该歇歇。你这每天忙着都不着家的,别把身体累垮了。” “嗯,我心里有数。”徐慎扒了口饭,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筷子,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二叔,二婶,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徐双贵和王桂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神色里的认真。王桂花放下汤勺:“啥事啊,这么严肃?” 徐慎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和春妮……交往有一段时间了,我想,过几天去她家提亲。”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灶房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这是好事啊!你可算想通了。春妮那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心肠又好,跟你再般配不过了!” 徐双贵也放下了酒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是个好姑娘,踏实,你要是能娶回来,大哥大嫂在天之灵也会放心的。” 得到长辈的认可,徐慎心里松快了不少,但眼眶却有些发热。他站起身,对着徐双贵和王桂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叔,二婶!”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爸妈走得早,是你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这么多年,你们为我操碎了心,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成亲爹亲妈了!以前我想叫你们爸妈,你们总说我年纪小,让我长大再想。现在我长大了,我……” 他话没说完,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你这孩子,快起来!”徐双贵和王桂花都急了,赶紧伸手去扶他。王桂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心疼地摸着他的额头:“傻孩子,磕这么重干啥?疼不疼啊?” 徐双贵也红了眼眶,拍着他的肩膀:“起来说话,地上凉。” 徐慎被扶起来,眼眶红红的,却笑了:“爸,妈。” 这声“爸妈”,他在心里喊了十几年,今天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王桂花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却又笑着抹眼泪:“哎,好孩子,好孩子!我和你爸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了。你能有今天,我们也高兴啊!” 徐双贵也重重应了一声:“哎!”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酒,像是要把心里的激动都压下去。 一家人重新坐下,气氛却比刚才温馨了百倍。徐慎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我年后就要调到乡政府工作了,想着趁这阵子不忙,先去春妮家把亲事定下来。” “应该的,应该的。”徐双贵连连点头,“提亲是大事,得办得风光些。日子选了吗?” 徐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想着先跟你们商量好,再定日子。还有媒人……也没找呢。” “这有啥难的。”徐双贵起身,从里屋翻出一本泛黄的老黄历,坐在灯下翻了起来。那黄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红笔圈着不少日子。“我看看啊……下个月初三,宜嫁娶,但日子太近了,怕是来不及准备。初八……初八这天好,黄道吉日,宜订盟、纳采,又是双数,吉利!” 王桂花凑过去看:“初八确实好。” “那就定在初八?”徐慎问。 “就初八!”徐双贵拍板,“你得先跟春妮通个气,让她跟她爸妈说一声,咱们好上门。至于媒人……”他想了想,“按规矩,得找个双方都信得过的。春妮那边有什么合适的亲戚吗?比如叔伯、舅舅之类的,要是有愿意做媒的,最好不过。” 徐慎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来:“春妮的姑奶奶,就是邻村那个,她老人家不是一直做媒吗?人很和气,又懂这些规矩,我觉得挺合适的。” “是她啊,我知道。”王桂花点点头,“那老太太是个热心肠,做媒几十年了,促成了不少好姻缘。找她准没错。” “那我明天就去找春妮说一声,顺便跟她提提姑奶奶做媒的事。”徐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饭也吃得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徐慎就往茶园赶,春妮这几天都忙在茶舍里面炒茶,徐慎来到茶舍旁,里面飘出阵阵浓郁的茶香。徐慎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春妮端着一个竹匾从屋里出来,匾里摊着刚炒好的茶叶,墨绿中带着一点金黄,香气扑鼻。 “春妮。”徐慎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帮忙。 春妮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道:“你来啦。” “嗯,看你忙不忙。”徐慎接过竹匾,帮着她把茶叶摊开在院子里的竹架上。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茶叶的沙沙声。徐慎看了看春妮,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尖上还沾着点细密的汗珠。 “那个……”徐慎清了清嗓子,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二叔二婶商量好了,想在下个月初八,去你家提亲。你看……能不能先跟你爸妈通个气,问问他们的意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春妮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嗯……好,我今晚回家就跟我爸妈说。” 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徐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又说:“我还想着,找你姑奶奶做咱们的媒人,她老人家懂规矩,又是自家人,办事也方便。等会儿忙完了,咱们一起去趟她家,跟她说一声?”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徐慎心里高兴,帮着春妮把剩下的茶叶都摊好,从茶舍里包了一小包刚炒好的新茶,又去村里的蔬菜大棚里摘了些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和一把翠绿的豆角准备给姑奶奶带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就结伴往邻村去。路上,徐慎提着东西走在外侧,春妮走在里侧,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轻松又甜蜜。秋阳正好,路边的野菊开得灿烂,一路洒下淡淡的花香。 姑奶奶家在邻村离得不算太远,徐慎和春妮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姑奶奶正蹲在院子里的菜畦旁,手里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菜松土。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头很好,动作也利索。 “姑奶奶!”春妮先喊了一声。 姑奶奶抬起头,看到是他们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哟,是春妮啊,还有慎小子!你们可有些日子没来看我老婆子了。” 徐慎赶紧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姑奶奶,这不是前段时间忙嘛,实在抽不开身。这不一有空,就赶紧带着春妮来给您送新茶了。还有些刚摘的蔬菜,新鲜着呢。” 姑奶奶接过东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算你还有点良心。进来坐,我去给你们烧水。” “不用不用,姑奶奶,我们不渴。”徐慎连忙说,“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老人家帮忙。”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姑奶奶拉着春妮的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看出了什么,嘴角带着促狭的笑。 徐慎也不绕弯子了,郑重地说:“姑奶奶,我和春妮处了些日子,感情一直很好。我想在下个月初八,去春妮家提亲,想请您老人家做我们的媒人,帮我们说合说合。” 姑奶奶一听,拍着大腿就笑了:“我当啥事呢!这事啊,我老婆子准了!”她看着徐慎,眼里满是满意,“慎小子人踏实,有担当,春妮跟你,我放心。春妮这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呀,你们俩啊,是天生的一对!” 春妮在一旁听得脸又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 “那可太谢谢您了,姑奶奶。”徐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啥,都是自家人。”姑奶奶摆摆手,又问,“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是吧?行,我记着了。你们先回去准备着,我明天就去春妮家一趟,先探探她爸妈的口气,把这事敲定下。” “哎,好,麻烦您了。” “跟我还客气啥。”姑奶奶又叮嘱道,“提亲的礼可得备周全了,不能让人挑了理。回头让你二叔好好合计合计,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知道了,姑奶奶。”徐慎记下姑奶奶说的话。 从姑奶奶家出来,徐慎心里轻快得像是能飞起来。他看了看身边的春妮,她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下放心了吧?”徐慎问。 春妮点点头,轻声说:“嗯。” 回到家,徐慎把姑奶奶答应做媒的事跟徐双贵和王桂花说了。王桂花高兴地说:“太好了,有春妮姑奶奶出面,这事就成了大半。” 徐双贵琢磨着:“提亲礼可得好好准备。咱们这地方的规矩,烟酒茶糖是少不了的,都得备双份,取个成双成对的意思。另外,还得给春妮扯几尺好布料,让她做几件新衣裳。” “嗯,我明天就去乡镇上买。”徐慎应道。 第二天一早,徐慎就坐车去了乡镇上。他先到供销社,精心挑了两条最好的红牡丹香烟,又买了两瓶好酒。茶自然是青山茶园的特级青山茶,买了两张红纸红纸准备回去包成了两包。糖选的是水果糖和奶糖,各称了两斤,装在两个漂亮的糖盒里。 买完这些,他又去布店,选了一块湖蓝色的和一块粉红色的灯芯绒布料,都是时下最时髦的料子。付钱的时候,布店的售货员笑着打趣:“这是要办喜事啊?” 徐慎也不掩饰,笑着点头:“嗯,准备去提亲。” “恭喜恭喜啊!”售货员笑着对徐慎说。 从乡镇上回来,徐慎又给徐双贵带了一条烟和一瓶酒给王桂花我扯了一块布。徐双贵接过,满意地说:“这些礼看着就体面,春妮家肯定满意。” 转眼到了第二天晌午,徐慎正在屋里整理县里评比需要的材料,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姑奶奶爽朗的笑声。 “慎小子在家吗?” 徐慎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姑奶奶,您来了!快进屋坐。” 王桂花也闻声出来,笑着拉姑奶奶进屋:“快进来,刚做好饭,就在这儿吃午饭吧。” 姑奶奶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你春妮那头报信。”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慎,“我今天一早就去了春妮家,跟她爸妈把事情一说,老两口可高兴了,一口就答应了!这是春妮的生辰八字,你把你的也写给我,我给你们算算姻缘,合个八字。” 徐慎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料到还有这环节,但还是赶紧找来纸笔,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 姑奶奶接过徐慎写的纸条,把两张纸条并拢在一起,眯着眼睛,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徐双贵和王桂花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姑奶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合上了!合上了!真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啊!” 她把两张纸条举起来,对徐慎和徐双贵夫妻说:“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啊!” 王桂花一听,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啊!” 徐双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着徐慎的肩膀:“好孩子,以后可得好好对春妮哦!” 徐慎看着姑奶奶手里的两张纸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茶园的方向传来阵阵茶香,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春妮的人生,将紧紧地连在一起,就像这青山和茶园,再也分不开了。 第60章 第十 白湖乡乡政府的院子里,党委书记赵长河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马德贵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杨主任的车刚过青石桥,估计二十分钟到。” 他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目光越过乡政府的院墙,落在通往县城的那条柏油路上。这场“县十大优秀村庄”评比,白湖乡把宝全押在了青山村。不是说别的村子不行,只是青山村这两年的变化实在扎眼——蔬菜大棚成了规模,后山茶园搞起了观光。县报纸都登过两次。可评比这事儿,从来不是只看账本和账本上的数字,赵长河在乡里待了五年,这点门道比谁都清楚。 “赵书记,马乡长在楼下等着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洛河探进头来汇报了一声。 赵长河“嗯”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两鬓有点斑白,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个标准的微笑,这才转身下楼。 楼下,乡长马德贵已经站在台阶下了,他比赵长河年轻五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此刻正踮着脚朝路口望。见赵长河下来,他赶紧迎上去:“赵书记,车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乡政府的院子,车头的红旗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刚停稳王秘书就小跑着迎上去,拉开车门。 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这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杨明远,考察小组的组长。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背着黑色的帆布包,一个手里拎着文件夹,都穿着白衬衫,显得有些拘谨。 “杨主任,可把您盼来了!”赵长河抢在马德贵前面伸出手,掌心温热,握得有力却不过分,“一路辛苦,这秋老虎毒得很,车里没少受罪吧?” 杨明远笑着回握,指尖微凉:“赵书记客气了,都是工作。”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这是县委办的小李、小王,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跟着我出来历练历练。” 小李和小王赶紧上前问好,声音里带着青涩。马德贵已经张罗着把三人往楼里请:“先到办公室喝口茶,我让食堂烧了绿豆汤,解解暑。” 杨明远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们抓紧时间,看完青山村,下午还要去河湾乡。” “哎,这哪行?”赵长河拉着他的胳膊往旁边的接待室引,语气热络,“到了咱白湖乡,哪能不歇歇脚?再说,这都快十一点了,正好赶上饭点,我已经让迎宾楼备了便饭,简单吃点,不耽误事。” 杨明远似乎想说什么,马德贵已经笑着打岔:“杨主任,您可别驳我们面子。这考察的事儿急不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再说迎宾楼的厨子是从省城请回来的,拿手的就是咱本地的土菜,您尝尝鲜。” 小李在旁边小声对小王嘀咕:“杨主任早上就说,中午简单吃点,别耽误考察。”小王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多嘴。 杨明远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长河和马德贵恳切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简单点,千万别铺张。” “放心!都是家常菜!”赵长河拍着胸脯保证,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得意。 迎宾楼在乡政府隔壁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雅致,门口挂着红灯笼,窗台上摆着盆栽的辣椒和番茄,透着股乡土气的精致。 包厢里早就开好了空调,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赵长河让服务员拿来菜单,双手递到杨明远面前:“杨主任,您看看,想吃啥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杨明远把菜单推回去:“客随主便,赵书记看着点就行,我们不挑。” 赵长河也不推辞,翻开菜单就报菜名:“来个红烧土猪肉;清炖老母鸡;再弄个凉拌马齿苋,炸个河虾……再来个老鳖,对了,还有咱乡的特色豆腐圆子,必须来一份。”他一边点,一边跟杨明远解释,“这些都是村里自己养的保证原生态。” 点完菜,他又问:“杨主任,喝点酒?” 杨明远立刻摆手:“下午还要考察,不能喝酒。” “就喝一点点,”赵长河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咱白湖乡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低,甜丝丝的,跟饮料似的,不上头。您尝尝,就当解解乏。” 马德贵在旁边帮腔:“是啊杨主任,这酒是用青山村的山泉水酿的,别的地方喝不到。就一小杯,不耽误事。” 杨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小李和小王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他最终松了口:“那……就一小杯。” 赵长河眼睛一亮,赶紧让服务员拿酒。酒瓶是粗陶的,上面贴着张红纸,写着“白湖春”三个字。他给杨明远倒了小半杯,又给小李和小王各倒了一点,自己和马德贵则满上了。 菜很快上齐了,赵长河热情地给杨明远夹菜:“尝尝这个,土猪肉,香得很。” 杨明远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肉质紧实,带着柴火的香味。他点了点头:“味道确实好。” “那是,”马德贵笑着说,“咱白湖乡别的没有,就是食材实在。”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杨明远的脸颊泛起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聊起这次考察的辛苦:“五六十个村子,就我们三个人,每天跑四五个,脚都快磨出茧子了。” “辛苦辛苦,”赵长河赶紧敬酒,“都是为了县里的发展,杨主任辛苦了。” “可不是嘛,”杨明远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有些村子,硬件是不错,但软件跟不上,村干部思想保守,想推点新项目比登天还难。” 赵长河顺着他的话头说:“所以说,一个村子能不能发展,关键看领头人。咱青山村的村干部都是实在人,脑子活,能干事。” 马德贵也跟着说:“是啊杨主任,青山村这年的变化,您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绝对配得上‘优秀’这两个字。这次评比,还请您多关照关照。” 杨明远笑了笑,没直接答应,只是说:“我们考察有我们的标准,公平公正,这点请赵书记和马乡长放心。” 这时,马德贵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王秘书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了进来。 “杨主任,”马德贵指着袋子说,“一点小东西,自家产的茶叶和干货,您带回去尝尝鲜,不值钱。” 杨明远皱眉:“马乡长,这就没必要了吧?” “哎,杨主任您别客气,”赵长河赶紧说,“这不是给您个人的,是给考察小组的,算是咱白湖乡的一点心意。” 王秘书已经机灵地把袋子拎到了门口,准备待会儿放到车上。杨明远看了看赵长河和马德贵诚恳的表情,又看了看袋子,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是说:“马乡长,下不为例啊。” “一定一定!”马德贵笑着应道。 吃完饭,赵长河让王秘书和陈洛河跟着考察小组去青山村:“你们俩机灵点,好好配合杨主任的工作,有啥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特意给陈洛河使了个眼色,陈洛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马德贵把王秘书拉到一边,低声嘱咐:“到了青山村,盯着点徐慎,让他机灵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还有,看杨主任的脸色行事,别出岔子。” 王秘书连连点头:“乡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白湖乡,朝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 青山村的村口,徐慎和李建国已经等了快五个小时了。昨天就接到王秘书的通知,说考察小组上午会到,两人赶紧召集了几个村干部,把村口的路扫了一遍,又在路边摆了两排盆栽的野花。 可左等右等,太阳都爬到头顶了,还没见人影。李建国蹲在老槐树下抽烟:“我说徐慎,这考察小组咋还不来?不会是忘了吧?” 徐慎也有些焦躁,但还是强作镇定:“再等等,乡政府那边肯定有安排。”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急,为了这次评比,他们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多月,把村里的账本理了一遍,把该修的路补了,该刷的墙刷了,连茶园里的杂草都薅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徐慎和李建国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堆起笑容。 两辆车停在了村口,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杨明远和小李、小王,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王秘书和陈洛河。 王秘书先下车,朝徐慎和李建国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什么。然后他走到杨明远面前,笑着介绍:“杨主任,这是青山村的村支书李建国,还有村长徐慎。”又转向徐慎和李建国,“这位是县委办公室的杨主任,这次考察由杨主任带队,大家欢迎!” 徐慎和李建国赶紧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有些单薄。徐慎走上前,伸出手:“杨主任好,我是徐慎,欢迎您来青山村考察。” 杨明远伸出手,徐慎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都下午了,考察的领导怎么还带着酒气?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减,又跟小李和小王握了手,两人的手上也带着点酒气,只是没杨明远那么明显。 李建国也上前打招呼:“杨主任,一路辛苦,到村里歇歇脚?” 杨明远摆摆手:“不了,我们时间紧,按照规定,每个村考察半个小时,你俩挑重点介绍一下就行。” “好嘞,”徐慎赶紧说,“村头就是我们的蔬菜大棚,杨主任要不要先去看看?” 杨明远点点头:“行,就从那开始吧。” 徐慎领着一行人往村头走,路边的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小李和小王拿着本子和笔,一边走一边记,偶尔还拿出相机拍几张照片。 蔬菜大棚就在村口不远处,一排排白色的塑料大棚整齐排列,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徐慎掀开一个大棚的帘子:“杨主任,您看,这里面种的蔬菜瓜果,都是无公害的,一年能给村里带来不少收入。” 大棚里黄瓜藤上挂着翠绿的黄瓜,西红柿红得发亮。杨明远走进大棚,用手摸了摸黄瓜的叶子:“管理得不错。” 小李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小王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 从大棚出来,徐慎又领着一行人往村里走。村里的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干干净净,路边还种着桂花树。“这路是今年修的,”徐慎介绍道,“以前都是土路,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好了,走起来方便多了。” 杨明远点点头:“基础设施搞得不错。” 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上走,就到了后山的茶园。茶园里,十几个村民正在采茶,腰间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嫩绿的茶叶。春妮穿着花衬衫,正坐在茶舍里炒茶,看到徐慎一行人,赶紧站起来打招呼:“徐村长,李书记。” “春妮,给杨主任泡杯咱最好的青山茶。”徐慎喊道。 “哎!”春妮答应着,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新炒的茶叶,用开水冲泡,一股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杨明远坐在茶棚里的竹椅上,接过春妮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这是咱青山村的特产,”徐慎说,“用后山的泉水泡着的。” 杨明远看着眼前的茶园,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翠绿的茶树,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忍不住感叹:“这地方真不错,有灵气。我上次在县报上看到过报道,说这里搞了茶园观光,是吧?” “是啊,”徐慎说,“周末的时候,不少城里人来这里采茶、品茶,体验农家生活,给村里带来了不少收入。” 小李在一旁记录着,小王则跑到茶园里拍照片,连说“这里的风景真好”。 从茶园下来,徐慎又领着一行人路过小河滩。河滩上,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几个村民正在河边清洗刚摘的蔬菜。“这河里的水干净,”徐慎介绍道,“我们搞了生态养殖,养了些鸭子和鱼,都是纯天然的,很受城里人的欢迎。” 杨明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河水发呆。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村小学。学校是去年翻新的,看着干净整洁。教室里,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传了出来。“以前的学校是土坯房,下雨天还漏雨,”徐慎说,“今年把学校翻新了一遍,孩子们终于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了。” 杨明远站在教学楼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教育是大事,把学校建好了,孩子们才能有出息。”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行人回到了村口。王秘书笑着邀请:“杨主任,到乡里再坐会儿?” 杨明远摇摇头:“不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他看了看徐慎,“青山村确实不错,很有特色。” 徐慎赶紧让春妮拿来几包茶叶:“杨主任,这是咱村自己炒的茶叶,您带回去尝尝。” 杨明远这次没推辞,接过茶叶:“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茶确实不错。” 送走了考察小组,王秘书拍着徐慎的肩膀说:“徐村长,我刚才看小李和小王打分,各项分数都挺高的,这次评比应该没什么问题。” 徐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说:“借王秘书吉言。” 王秘书和陈洛河一起上了车,往乡政府的方向开去。 考察小组的车上,小李和小王正在整理打分表。小李拿着计算器算着:“杨主任,青山村的得分是92分,目前是最高分。” 小王也说:“是啊杨主任,青山村各方面都挺优秀的,蔬菜大棚有规模,茶园有特色,基础设施也搞得不错,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确实配得上‘优秀’这两个字。” 杨明远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目前十个名额,还剩几个?” 小李翻着记录本:“除了您之前交代的几个县领导的本家村,还有几个经济强村,还剩下三个名额。” 杨明远点点头:“青山村先放在备选里。这个村今年上了好几次县报,不选的话,怕上面说我们不公平。选肯定是要选的,就是排名的问题。”他顿了顿,又问,“后面还有几个村子没考察?” 小王翻看了一下考察表:“还有八个,其中一个是县长的老家。” 杨明远“嗯”了一声:“知道了。青山村先放着,等后面几个村考察完了再说。” 小李和小王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他们都知道,这评比的名次,有时候并不完全看分数。 一周后,王秘书又来到了青山村,一见到徐慎就大喊:“徐村长,好消息!青山村评上县十大优秀村庄了!” 徐慎正在村部里整理青山村接下来的事情,听到王秘书的话停下笔说:“真的?” “真的!”王秘书拿出一份文件,“你看,名单都下来了,青山村是第十名。” 徐慎接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地在名单上找着“青山村”三个字,找到了,在最后一个,第十名。他心里有点失落,明明考察的时候打分那么高,怎么只排了第十?但很快又释然了,能评上就不错了,多少村子想评还评不上呢。 “太好了!”李建国也凑过来看,笑着说,“第十名也是十大优秀村庄,是荣誉!晚上我安排,咱村的干部聚聚,庆祝庆祝!” 徐慎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知道,这份名单在公布之前,在县委办公室的灯光下,经过了多少次权衡和修改。他更不知道,青山村能拿到这个第十名,一半是因为村里确实做得好,另一半,则是因为杨明远觉得,给这个上过报纸的村子一个“第十名”,既不会显得不公平,又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夕阳西下,青山村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徐慎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充满了喜悦。他觉得,只要好好干,明年一定能拿到更好的名次。他不知道,有些游戏规则,从来都不写在明面上。 第61章 过三关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正围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啧啧称赞,牌匾上“全县十大优秀村庄”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青山村几代人都没享过的荣誉,牌匾送过来的那天,全村人像是过年般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茶园里更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几位经验丰富的村民正在给茶树修剪枝叶,还有村民带着外地游客在茶园里采茶,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树香气。徐慎站在茶园高处,望着眼前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夕阳西下,把茶园染成一片金红色,徐慎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晚风习习,带着山间的凉意,也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是春妮姑奶奶上次跟他说的提亲流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条。 初八,就是要去春妮家提亲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慎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和春妮的感情,就像茶园里的茶苗,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如今已经到了该结果的时候。春妮那丫头,性子直爽,干活麻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每次看到她,徐慎心里就觉得踏实。 为了提亲这事儿,徐慎前几天特意去了趟乡里的供销社挑了最好的礼品:两条包装精美的红塔山香烟,两瓶本地酒厂酿的纯粮食白酒,一块大红的绸缎,还有两斤红糖、两斤槽子糕,满满当当装了两大提篮。回到家,他把这些礼品一件件摆在桌上,又拿出春妮姑奶奶给的纸条,仔细核对,生怕漏了什么环节。 “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吧。”徐慎对着桌上的礼品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第二天上午,徐慎正在村里的茶舍帮忙炒茶。自从青山茶园建好之后,村部旁边的炒茶室就搬到茶舍来了。新采的茶叶下锅时,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里,让人神清气爽。 徐慎拿着茶铲在铁锅里轻轻翻炒,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就在这时,茶舍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春妮?”徐慎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咋来了?不是说提亲前男女双方最好别见面,得避避嫌吗?” 春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跑得通红。她没理会徐慎的打趣,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别炒茶了,跟我出来,有要紧事跟你说。” 徐慎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只好放下茶铲,跟着她走出茶舍,来到旁边的茶园里。 “咋了这是?看你急的。”徐慎笑着问,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春妮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笑?跟你说正事呢!我这是好心过来给你提个醒,别到时候栽了跟头,还说我没告诉你。” “啥事儿这么严重?”徐慎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 春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那两个哥哥,你知道吧?一直在外头跑运输的,昨天听我爸妈说有人要向我提亲,连夜就赶回来了。”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春妮的两个哥哥,赵春龙和赵春湖,他是知道的。两人常年在外闯荡,性子豪爽,却也是出了名的宠妹狂魔。以前有外村人来给春妮说媒,都被他们怼回去了。 “你哥回来……有啥说法?”徐慎小心翼翼地问。 “说法?”春妮皱了皱眉,“我哥说,想娶我,没那么容易,得给你过三关!” “过三关?”徐慎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锁了起来。这三个字,在青山村可是如雷贯耳。他小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是青山村最古老也最严苛的提亲仪式,据说以前是为了考验男方的诚意和能力,能闯过三关的,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汉。只是这仪式太过繁琐严苛,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没想到春妮的哥哥会拿出来对付他。 这第一关是对歌关,到时候春妮那些小姐妹会拦在门口,跟男方对歌,问男方一些问题,要是回答得不满意,她们就不让男方进门。徐慎有点头疼,青山村对歌讲究朗朗上口合仄押韵这不是他擅长的。 这第二关是对酒关春妮两个哥哥,还有一些堂兄表亲,会在院子里摆上酒桌,跟男方来的人拼酒。春妮两个哥哥的酒量徐慎是知道的,没个一斤两斤的量,根本撑不下来。要是不喝到他们满意,这关也就别想过。徐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酒量自己清楚,最多也就半斤的量,让他跟春妮那两个能喝的哥哥拼酒,简直是自寻死路。 第三关是对茶关到时候徐慎得给春妮爸妈、爷爷奶奶还有姑奶奶这些长辈敬茶,他们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以后怎么过日子,怎么对春妮好之类的。要是回答得让他们满意,他们才会喝你的茶,这门亲事才算有谱。 徐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对歌关考验的是反应和口才,对酒关考验的是酒量和魄力,对茶关考验的则是心智和诚意。哪一关过不了,这提亲的事就算黄了。 “你看,多亏我偷偷跑出来告诉你吧。”春妮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跟我的小姐妹们打过招呼了,对歌关她们不会太为难你的。” 徐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对酒关呢?你也知道我的酒量……” “对酒关你可得多找几个人帮忙。”春妮认真地说,“我那两个哥哥,都是能喝一斤多白酒的主儿,你一个人肯定扛不住。得多找几个酒量好的陪着,最好能把他们喝高兴了,这关才算好过。” “那对茶关呢?”徐慎问。 “对茶关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春妮笑了笑,“不过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爷爷奶奶也不是难缠的人,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回答,应该没问题。” 徐慎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看着春妮,忽然觉得有些感动:“谢谢你特意跑过来告诉我这些。” “谢啥,咱们谁跟谁啊。”春妮脸颊微红,摆了摆手,“我得赶紧回去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又该说我了。提亲前得在闺房里待着,不能跟男方偷偷见面,这规矩我还是懂的。” 说着,春妮转身就要走,又回头叮嘱道:“你好好准备,初八我在屋里等你。”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尽头,心里五味杂陈。过三关的考验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走出茶园,漫无目的地往村里走着,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三关该怎么过。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村部。 村部的大门敞开着,李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抽烟看报纸。看到徐慎眉头紧锁地走进来,他放下报纸,笑着问:“咋了这是?一脸愁云惨淡的,茶园里出啥事儿了?” 徐慎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建国叔,不是茶园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李建国来了兴趣,“是不是跟春妮那丫头有关?” 徐慎点点头,把初八要去春妮家提亲,还要过三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建国听完,不仅没担心,反而笑了起来:“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过三关嘛。这事儿说好解决也好解决,过三关的确关关难过,但关关难过关关过呀。” 徐慎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建国叔,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支支招吧。” 李建国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对歌关,你去找妇女主任顾小琴帮忙啊。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快嘴,当年她自己提亲,就是靠一张嘴把对方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别看她现在在村部里斯斯文文的,调节矛盾的时候细声细语的,真要是跟人对上嘴,村里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徐慎愣住了。他和顾小琴在一个办公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文静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您没跟我开玩笑吧?小琴姐能行吗?”徐慎有些怀疑。 “我啥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小琴那嘴,厉害着呢。当年村里有户人家婆媳吵架,吵得全村都知道,谁劝都没用,最后还是顾小琴去了,三言两语就把两人说得服服帖帖的。找她帮你过对歌关,准没错。” 徐慎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打鼓。 “至于对酒关,”李建国接着说,“你真不知道你们老徐家有位酒神?” “酒神?”徐慎一脸茫然,“谁啊?我咋不知道。” 李建国嘿嘿一笑:“你二叔徐双贵啊。当年你爸徐双福和你二叔徐双贵,那可是咱们青山村的两大酒神。两个人能喝遍全村无敌手,谁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咋回事,到了你这儿,酒量咋就这么差了。” 徐慎想起上次和李建国一起吃饭,自己喝了不到半斤就醉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被李建国送回家的,不由得有些尴尬。但他更惊讶的是二叔的酒量:“我二叔……很能喝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喝酒。” “那是后来戒了。”李建国说,“你二叔没娶你二婶的时候,那酒量才叫吓人。早上起来先喝一斤酒漱漱口,中午最少两斤,晚上不喝一斤睡不着觉。后来娶了你二婶,你二婶怕他喝坏了身子,硬逼着他戒了。再后来收养了你,就彻底把酒给戒了。” 徐慎恍然大悟。他从小就没怎么看二叔喝酒,还以为二叔不怎么爱喝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这么说,我二叔能帮我过对酒关?”徐慎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还用说。”李建国肯定地说,“你二叔当年的酒量,比春妮那两个哥哥厉害多了。只要他肯出山,保管把他们喝趴下。” 徐慎心里顿时亮堂起来,像是拨开了云雾见了青天。他站起身,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建国叔,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啥,都是自家人。”李建国笑着说,“快去准备吧,离初八没几天了。” 徐慎谢过李建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刚才还沉重的心情,现在已经轻松了不少。对歌关有顾小琴帮忙,对酒关有二叔坐镇,剩下的对茶关,只要自己诚心诚意,应该也没问题。 回到家时,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徐慎走进院子,只见二叔徐双贵正和二婶在院子里晾被单。二叔双手抓住被单的两端,用力拧着,水珠顺着被单往下滴,溅起一圈圈水花。二婶则站在竹竿旁,接过二叔拧干的被单,小心翼翼地晾在竹竿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馨。 “小慎回来啦,今天咋这么早?”二婶看到他,笑着问。 “妈,爸。”徐慎走过去,帮着二叔把被单递给二婶,“我有事儿想跟你们说。” “啥事啊?”二叔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水。 徐慎把春妮说的过三关的事,还有李建国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看着二叔,眼神里带着期盼:“爸,建国叔说您当年很能喝,想请您帮我过一下对酒关。” 二叔听完,陷入了沉思,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要说喝酒,我可比不上你爸。你爸当年那才叫厉害,千杯不醉,喝酒跟喝水似的。后来遇上你妈陈清秋,你妈说闻不惯酒味,你爸就真的把酒给戒了,一滴都没再沾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是比你爸差点,但也还算能喝。后来娶了你妈桂花,你妈天天念叨,怕我喝坏了身子,我就慢慢少喝了。再后来收养了你,发现你闻见酒味就皱眉头,我就彻底把酒给戒了。” 徐慎听得心里酸酸的,没想到二叔戒酒还有这样的原因。 二叔看了看二婶,试探着问:“桂花,孩子的事,你看……能让我喝一次不?” 二婶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并没有真的生气:“你呀,就知道喝酒。不过孩子的终身大事要紧,就破例让你喝一次。但是说好了,就这一次,喝完了就得戒了,不许再犯瘾。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身子骨不比从前,喝酒悠着点,别逞能。” “哎,好嘞!”二叔立刻喜笑颜开,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二婶敬了个军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徐慎的肩膀,信心满满地说:“小慎,放心吧,这对酒关交给我,保证把赵春龙赵春湖两兄弟喝趴下!” “爸,别喝太多,咱是去提亲的点到为止就行。”徐慎笑着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放心,我有分寸。”二叔说。 二婶这时也插话说:“对了,那对歌关,你最好去找找顾小琴。咱们村的女人,就没人能让她嘴上吃过亏。她那张嘴,能说会道的,当年能当上妇女主任,全靠那张嘴。有她帮你,对歌关肯定没问题。” “我也听建国叔说了,这就去找她。”徐慎点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告别了二叔二婶,徐慎径直往顾小琴家走去。顾小琴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得热闹,老远就能闻到阵阵花香。 顾小琴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村花,不仅人长得漂亮,还特别爱打扮,身上总是香香的。她的老公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所以村里有些游手好闲的闲汉,总爱有事没事在她家附近溜达。 徐慎还没走到顾小琴家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骂声:“李二狗,你给我滚远点!别有事没事在老娘门口晃悠,看见你就倒胃口!再不走,我就拿扫帚打你了!” 徐慎愣了一下,这声音,真的是顾小琴吗?在村部里,她总是一副温柔文静的样子,说话细声细语,调节矛盾的时候也总是耐心十足,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 他正愣着,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顾小琴探出头来,看到是徐慎,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哎呀,是徐村长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门口那几个闲汉,看到是徐慎,也都识趣地散开了。 徐慎走进院子,顾小琴已经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香风。 “徐村长,找我有事啊?”顾小琴把水杯递给她,笑着问,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徐慎接过水杯,有些不自在地说:“小琴姐,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啥事啊,你尽管说。”顾小琴招呼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没问题。” 徐慎定了定神,把初八要去春妮家提亲,需要过三关,想请她帮忙过对歌关的事说了出来。 顾小琴听完,捂着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事儿啊。是谁告诉你找我的?我这嘴,还有这本事?” “是建国叔说的,我二婶也推荐了你。”徐慎诚恳地说,“小琴姐,我知道这事儿有点麻烦,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就帮帮我吧。” 顾小琴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行,这忙我帮了。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慎。 徐慎心里一紧:“不过啥?” 顾小琴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徐慎的手,声音娇俏地说:“不过,徐村长,以后你要是在乡里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你小琴姐啊。” 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暖意,徐慎顿时感觉脸上一阵发烫,连忙把手抽了回来,有些结巴地说:“一……一定,肯定不会忘的。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初八麻烦你了,小琴姐。” 说完,他像是逃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顾小琴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小处男,还挺害羞。” 徐慎一路快步走出顾小琴家,直到离得远了,才放慢脚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却轻松了不少。对歌关有顾小琴帮忙,对酒关有二叔坐镇,剩下的对茶关,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诚心诚意,一定能过关。 过三关又如何?为了春妮,为了自己的幸福,再难的关,他也闯得过去。 第62章 闯三关 十二月初八宜嫁娶,今天是徐慎要去春妮家提亲的日子。这日子他在心里盘桓了不下百遍,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鸡叫头遍时徐慎便起了身,灶房里二婶王桂花早已燃着了火,铁锅上腾起的白汽混着肉香漫过院子。徐慎摸出压在箱底的新中山装,穿好衣裳徐慎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镜里人眉眼带笑,却掩不住眼角的紧张,他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指尖都有些发颤。 徐慎把提亲的准备的礼物拎到了大堂,这时听到“咚、咚、咚”,院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徐慎心里一跳,忙拍了拍衣襟迎出去,门闩刚拉开,就见顾小琴穿了件喜庆的衣服正站在台阶下。 “哟,这还是咱们青山村的徐村长吗?”顾小琴眼一瞟就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故意拖长了调子,“这新衣裳一穿,脊梁都挺直了半截,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保管天天堵你家门口去倒追你去。” 徐慎被她打趣得耳根发烫,忙侧身让她进来:“小琴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妈在灶房煮了大肉面,你快进去暖暖身子。”他知道顾小琴是个爽快人,前几天特意托她来帮衬着,有她在,待会儿应对起春妮的姐妹们也能从容些。 顾小琴却不肯挪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急什么,我这不是来给你壮胆的吗?放心,有你小琴姐在,保管让那帮丫头片子说不出难听话。”正说着,院外又传来粗声粗气的招呼,徐慎探头一看,只见王家兄弟站在巷口,王小龙、王小虎两人都身高魁梧,站在那儿像两座铁塔。 “徐慎兄弟,我们来晚了?”王小龙嗓门洪亮,几步跨进院子。 徐慎忙迎上去:“小龙哥、小虎哥,辛苦你们跑一趟。”王小龙王小虎两兄弟是他叫来帮忙的,不过王家兄弟感激徐慎在采石场帮忙寻了活计,又托春妮姑奶奶给他俩说了门亲事,兄弟俩总惦记着要报答,这次听闻徐慎提亲,头一个就应下来要帮忙拎东西。 王小虎挠挠头:“说啥辛不辛苦的,你当村长这段时间,哪件事不是为咱村着想?这点事算啥。” 徐慎带着两人往灶房去,刚到门口就闻见浓郁的肉香。王桂花正站在灶台前捞面条,竹笊篱一甩,白花花的面条落进粗瓷碗里,上面铺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浇上红亮亮的酱汁,看得人直咽口水。 “快坐快坐,”王桂花擦了擦手笑,“面刚出锅,热乎着呢。今天管够,不够再添。” 顾小琴已端着碗坐在灶门口,吸溜着面条含糊道:“桂花姐这手艺,怕是县城饭馆都比不上。”她瞥了眼王家兄弟,“你们俩可得多吃点,待会儿有的是力气使。” 一行人热热闹闹吃过面,徐慎看看日头,时辰差不多了。王家兄弟扛起彩礼在前头走,顾小琴挎着个红布包紧随其后,徐双贵和王桂花跟着,徐慎则攥着衣角走在中间,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从徐慎家到春妮家不过半里路,寻常走起来一炷香的功夫,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徐慎盯着前头王家兄弟宽厚的背影,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说的话。 “看,那不是春妮家吗?”顾小琴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徐慎抬头,果然见不远处的院门口站着一群姑娘。她们定是早就等在那儿了,远远见了他们,便有姑娘捂嘴偷笑,还有人偷偷往这边指。 走到近前,还没等徐慎开口,领头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就亮开了嗓子,山歌声脆生生地飘过来: “大门拦着路不开,阿哥今天为何来? 带着糖糕哄人笑,是否真心娶春妮?” 歌声落了,姑娘们一阵哄笑,个个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徐慎脸一红,正琢磨着该怎么接,身后的顾小琴已往前一步,清亮的嗓音压过了笑声: “大门不开心门开,徐慎为了春妮来! 不带虚言不带假,带着一颗真心来!” 她这一唱,姑娘们笑得更欢了。另一个穿绿棉袄的姑娘往前凑了凑,拍着手唱: “青山花开满山岗,春妮是咱心头糖。 阿哥若想把她娶,先把情话细细讲。” 顾小琴推了徐慎一把,朝他使了个眼色。徐慎深吸一口气,攥着的手松开又握紧,红着脸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 “春妮好比山中花,我要做那护花郎。 朝陪日出勤浇水,暮伴月落挡风霜。” 话音刚落,就有姑娘捂着嘴“哎哟”一声:“徐村长这情话,比山里的泉水还甜呢!” 又有人接着唱: “门前河水清悠悠,嫁女不是买丫头。 金银珠宝咱不盼,只问真心有几筹。” 这次不等顾小琴开口,徐慎已挺直了腰板,声音里添了几分坚定: “河水长流情长流,真心从来胜千金。 春妮喜来我先笑,春妮蹙眉我先愁。” 院门口的姑娘们对视一眼,眼里的戏谑渐渐化作笑意。领头的姑娘抬手推开虚掩的大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得轻快: “我们姐妹听得明,大门吱呀为哥开。 好好待咱春妮妹,来年新婚送喜来!” 徐慎忙拱手作揖:“多谢姐妹们成全。”他知道这关过得顺当,定是春妮提前打了招呼,不然以这些姑娘的性子,怕是还要多盘桓几句。顾小琴却不肯走,拉着那穿绿棉袄的姑娘又对了两句,逗得众人笑个不停。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徐慎心里又是一紧。院子里摆着两张大木桌,桌沿对齐了屋檐下的石阶,上面满满当当排着粗瓷碗,碗沿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一看便知是刚摆上的。桌子后头站着四个汉子,个个身量结实,正是春妮的两个亲哥赵春龙、赵春湖,还有两个堂兄赵春来、赵春旺。 赵春龙往前一步,双手抱胸打量着徐慎,眉头微微蹙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娶我家小妹。”他比徐慎高出半个头,常年在外面跑生活,肩宽背厚,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徐慎忙走上前,拱手作揖:“大哥好,二哥好,两位堂兄好,我是徐慎。”他不敢怠慢,从桌边拿起一个斟满酒的碗,双手端着,“这碗酒,先敬大哥。”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醇厚混着淡淡的辛辣滑过喉咙,烧得胸口暖暖的。赵春龙见他喝得爽快,脸上的紧绷缓和了些,也拿起一碗酒:“好小子,够爽快。”仰头也喝了个干净。 接着徐慎又分别敬了赵春湖、赵春来、赵春旺,三人也都回敬了他。四碗酒下肚,徐慎只觉得脸上发热,眼神却更亮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桌上的碗一眼望不到头,怕不是有几十只。 赵春龙抹了把嘴,指了指桌子:“你待会儿还有正事,我不为难你。你们这边派谁来过这酒关?” 话音刚落,徐双贵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往桌边一站,拍了拍腰间的布带:“我这把老骨头,好些年没痛痛快快喝一场了。说吧,什么规矩?” 赵春龙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闪过些惊讶:“徐叔,您确定?规矩是从桌这头喝到那头,要么把我们喝服,要么喝到头就算过。”他顿了顿又道,“您这年纪,要是喝不动了可别硬撑。” 徐双贵笑了笑,露出豁了颗牙的牙床:“少废话,倒酒便是。” 赵春湖忙从灶房抱来一坛酒,泥封一启,浓烈的酒香瞬间漫了开来——这是青山村自家酿的烈酒,用山泉水和红高粱酿的,酒精度数比寻常米酒高得多,寻常人喝三碗便要晕。赵春龙拿起酒勺,往碗里一舀,酒液琥珀色,倒在碗里“哗哗”响,转眼就满了。 徐双贵端起第一碗,仰头便见喉结滚动,不过三两口就见了底,他咂咂嘴:“嗯,是好粮酿的酒。” 赵春龙也端起一碗跟上,酒液下肚时眉头微蹙——这酒烈得烧嗓子,他平日里喝个七八碗便要歇着。 一碗接一碗,酒勺碰撞碗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徐慎站在旁心里捏着把汗,只见二叔面不改色,喝完一碗便往前挪一步,赵春龙起初还跟得紧,到第十碗时,端碗的手已有些发颤,脚步也晃了晃。 “大哥,我替你喝!”赵春湖见状忙上前,刚端起碗,就被徐双贵按住了手腕:“别急,让你哥再陪我喝两碗。” 赵春龙咬着牙又喝了三碗,终于撑不住,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摆着手:“换、换人……” 赵春湖皱着眉接过酒碗:“徐叔,我来陪您。”他心里犯嘀咕,这老头喝了十五六碗,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莫不是喝的水?可那酒坛明明见了底,刚又开了一坛新的。 徐双贵却不管他怎么想,只自顾自端碗喝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一擦,又端起下一碗。赵春湖硬着头皮跟上,一碗、两碗、三碗……喝到第二十碗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像翻江倒海,扶着桌子直喘气:“过、过关……我们服了!” 徐双贵这才停了手,端着刚斟满的一碗酒叹了口气:“还是老了,喝这点就觉得撑肚。” 院子里一片寂静,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见。王家兄弟张大了嘴,这哪是撑肚,这分明是海量!赵春湖扶着桌子直摇头,他算是明白了,今日这酒关,是遇上高人了。 徐慎忙上前扶住二叔:“爸您歇会儿。”徐双贵摆摆手,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接过王桂花递来的茶水,慢悠悠喝着,仿佛刚才只是喝了几碗茶水。 过了酒关,剩下的便是茶关。这关旁人替不得,只能靠他自己。徐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朝着正屋走去。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伸手掀开,暖烘烘的气息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正屋的八仙桌旁坐着几位长辈,正中的太师椅上,春妮奶奶正眯着眼打量他。老人家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挽着,手里拄着根雕花拐杖,拐杖头是磨得发亮的琥珀。 徐慎从旁边的茶盘里端起一杯茶,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茶香。他走到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奶奶,徐慎给您敬茶。” 奶奶没接茶,只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小子,春妮打小没受过委屈。她嫁去你家,你能让她天天笑吗?” 徐慎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很坚定:“奶奶放心,春妮要是受了委屈,先怪我没护好她。便是拌嘴,我也先闭紧嘴,等她气消了再逗她笑。我保证,一定让她天天开心,天天笑。” 奶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嘴角终于松了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朝旁边的春妮妈使了个眼色。 徐慎又端了杯茶走到春妮妈面前:“伯母,您喝茶。” 春妮妈穿着件青布棉袄,鬓边插着朵绒花,她接过茶盏却没喝,看着徐慎问道:“家里的事琐碎,春妮嫁过去,难免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要是你娘挑她不是,你咋办?” “我娘疼春妮还来不及,”徐慎答得飞快,又怕说得太急显得不诚,放缓了语气补充道,“真要有磕碰,我在中间拦着。家里的重活累活本就该我干,她要是忙不过来,我挽起袖子就上,绝不让她受半分气。” 门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徐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红裙一闪,想来是春妮躲在那里听着。门口的春妮听到徐慎这么说眼眶早就红了,要不是小姐妹拦着早就冲出去找徐慎了。 最后是春妮爹。赵大叔常年在田里劳作,手上布满老茧,此刻正端着烟袋看着他。徐慎端起第三杯茶递过去:“伯父,您喝茶。” 赵大叔放下烟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看着他问:“日子都是柴米油盐熬出来的。你有啥能让春妮跟着你不受穷、不受冻?” 这话问得实在,却也最戳人心。徐慎直起腰杆,声音朗朗:“伯父,青山茶每个月的收益,够我和春妮过日子了。我当村干部,每月还有工资和补贴。我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我保证,绝不让春妮跟着我吃苦。” 赵大叔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忽然,他举起茶盏一饮而尽,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行,有你这话,我家春妮就交给你了。往后她要是受了委屈,今日这些话,可有满院子的人作证。” 春妮妈笑着朝里屋喊:“春妮,还躲着干啥?出来见见你徐慎哥。”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春妮红着眼圈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颊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笑。她也不顾满屋的长辈,径直扑进徐慎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哎哟,这丫头!”奶奶笑着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眼里却满是笑意。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顾小琴捂着嘴直乐,赵春龙赵春湖兄弟也咧着嘴笑,徐双贵喝着茶,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徐慎抱着春妮,只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揣了团火,暖得他想笑想喊。他轻轻拍着春妮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来了。” 春妮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若蚊吟:“我知道。”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王家兄弟已把彩礼搬进了里屋,王桂花正和春妮妈商量着午饭的菜色,赵大叔和徐双贵凑在一起抽烟,说着今年的收成。 徐慎看着怀里的春妮,又看了看满屋子的笑脸,十二月初八宜嫁娶,马到成功。今天自己来向春妮提亲了。 第63章 陈洛河 陈洛河自从上次看到徐慎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小姑姑留在他记忆里那抹总是带着笑意的侧脸,搅得他心里不得安生,他打电话回家问妈妈要了小姑姑以前的照片但是照片迟迟也没有寄过来。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把钥匙——那把能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也就是小姑姑的照片。 陈洛河又打电话回去问了母亲照片的事情。母亲周敏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还有那句“我没找到去问你奶奶那有没有被你爷爷发现了,你爷爷大发雷霆”。陈洛河喉结动了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陈家那座老宅,像是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面装着规矩、体面,还有被刻意封存的往事。小姑姑就是那往事里最鲜活的一笔,却被爷爷亲手摁进了黑暗里,连一张照片都成了禁忌。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往乡党委书记办公室走去。赵长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洛河敲了敲门,赵长河抬头见是他,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洛河啊,进来坐。” “赵书记,想跟您请几天假,回趟家。”陈洛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赵长河没多问,只是关切地问:“家里有事?需要多久?” “大概四五天,我爷爷过生日,回去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赵长河点点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时又补了句,“乡里的车闲着呢,让小李送你一程?到临海市区也方便。” “不用麻烦赵书记了,我自己有安排。”陈洛河接过假条,起身道谢,“那我先回去收拾下,待会就动身。” 赵长河笑着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家里有啥难处,回来跟我说。” 陈洛河应了声,转身离开。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村口的汽车站。去临海的班车要等一个小时,他买了瓶水,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有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有人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摘的黄瓜和番茄,吆喝着“新鲜的蔬菜,便宜卖咯”。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琐碎、平实,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南京陈家的精致、疏离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可他偏偏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被“小姑姑”这个名字牵着走。 班车摇摇晃晃地驶离白湖乡,陈洛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从田埂变成公路,从低矮的农房变成两三层的小楼。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忆着上次和徐慎在茶园见面的场景。那一刻,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小姑姑。一样的神态,一样的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连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像得让人心里发紧。 小姑姑叫陈清秋,比他大十五岁。在他的记忆里,小姑姑是家里最不一样的存在。爷爷都严厉要求家里的男孩子,只有小姑姑,背着画板跑遍了大江南北,说要去寻找“真正的生活”。她会偷偷给他塞零食,会在他被爷爷罚站时,从窗户递给他一个苹果,会趴在他耳边说:“洛河,外面的世界很大,别被这院子困住了。” 后来,小姑姑突然就消失了。没人敢在爷爷面前提她的名字,像是她从未存在过。 班车驶入临海市区时,已是中午。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陈洛河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临海大酒店的名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陈洛河走到前台,对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说:“你好,我找你们老板。”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我们老板没有预约的话,是不接待的。” “你就说,陈洛河找她。”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内线电话:“张秘书,前台有位陈洛河先生,说要见陈总……好的,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态度立刻热情起来,“陈先生,这边请,我们陈总马上下来。” 服务员把他领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奉上一壶热茶。陈洛河刚端起茶杯,就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陈雅楠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她几步跑过来,在陈洛河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像树袋熊一样盘在他腰上,声音里满是雀跃:“洛河哥!你可算来了!你跑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这么久都不找我玩!” 陈洛河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忙拍着她的背:“陈雅楠,赶紧下来,你想勒死我啊?再说了,你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 “我才多大啊,比你小五岁呢。”陈雅楠笑嘻嘻地跳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高兴嘛。你不知道,自从你跑到白湖乡,家里多冷清。”她上下打量着他,撇撇嘴,“啧啧,果然是去当农民了,皮肤都黑了。” “劳动人民光荣。”陈洛河揉了揉被她勒得发疼的脖子,“你这酒店老板当得挺清闲,说下来就下来。” “再忙,我哥来了也得亲自接待啊。”陈雅楠挽住他的胳膊,往电梯走去,“走,上楼说。” 旁边的前台服务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这还是那个高冷内敛,做事雷厉风行,气场全开的陈总吗?刚才那副撒娇耍赖的样子,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陈雅楠的办公室在顶楼,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临海市的风景。她给陈洛河倒了杯威士忌:“说吧,突然来找我,是不是又缺钱了?” “你哥像那种人吗?”陈洛河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周爷爷生日,我回去一趟,没车,想蹭你的车。” “就这事啊?”陈雅楠挑眉,“行啊,不过得你开车,我懒得动。”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让大妈找小姑姑照片的事,怎么样了?我妈跟我提了一嘴,说爷爷知道了,发了好大的火。” 陈洛河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还没找到。妈说可能在三叔或者四叔家,让我回去再找找。” 陈雅楠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也低落下来:“哥,你还是别找了。爷爷他……他不喜欢我们提小姑姑。”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小时候小姑姑最疼你,也最疼我。她走的那天爷爷说,她丢尽了陈家的脸,不准我们再想她。” “她没丢脸。”陈洛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她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陈雅楠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这样,爷爷会更生气的。大伯已经因为你跑到白湖乡的事,跟爷爷吵了好几次了,你要是再提小姑姑……” “我有分寸。”陈洛河打断她,“照片我必须找到。”他总觉得,小姑姑的消失和徐慎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那种直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记忆里的小姑姑身上,另一头,似乎就系在白湖乡那个徐慎身上。 陈雅楠知道他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行吧,不说这个了。你给爷爷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我可告诉你,我准备的礼物绝对拿得出手。” 陈洛河笑了笑:“我的礼物是个秘密。不过我猜,你肯定送的是古玩或者字画。” “陈诸葛,陈神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陈雅楠瞪大眼睛,“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朋友那淘来的一幅郑板桥的竹子图,你怎么一猜就中?” “你每年都送这些。”陈洛河啜了口威士忌,酒液带着淡淡的烟熏味滑入喉咙,“可你忘了,爷爷最不喜欢这些。他书房里摆着的那些,都是你送的,落了一层灰,他一次都没正经看过。” 陈雅楠垮下脸,走到他身边坐下,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语气里带着撒娇:“那怎么办嘛?我又不知道爷爷喜欢什么。哥,你帮帮我呗,你最懂爷爷心思了。” 她这副样子,和小时候缠着他要糖吃时一模一样。陈洛河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别摇了,再摇胳膊都被你摇断了。先吃饭,我饿死了,吃饱了再告诉你。” “这还不简单。”陈雅楠立刻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电梯跑,“我带你去七楼,咱们酒店的私人餐厅,一般人可进不去。” 七楼的餐厅果然气派,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陈雅楠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进了一个包厢,叫来服务员。 “两份牛排,一份七成熟,一份全熟。”陈雅楠报着菜名,“再来一瓶82年的拉菲,两份鹅肝,焗蜗牛……哦对了,再给我哥来一大碗大米饭,配个青椒炒肉。” 服务员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在米其林水准的西餐厅里点大米饭配青椒炒肉。但他还是恭敬地应了声“好的陈总”,退了出去。 “你还是老样子。”陈雅楠看着陈洛河,笑得眉眼弯弯,“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去吃西餐,服务员问要几分熟,我们都跟着爸妈说七分、九分,就你,非说要全熟的。服务员说全熟的牛排做不了最多九分熟,全熟牛排太老,不好吃,你还跟人家较真,说‘九分熟之后再煎两分钟,不就是全熟了吗?人类好不容易进化到会用火,干嘛还要吃带血的肉’。” 陈洛河想起小时候的事,也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不懂事,就觉得生肉吃着膈应。” “可不是嘛,害得我们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服务员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陈雅楠托着下巴,“不过说真的,哥,你在白湖乡待着,真的习惯吗?” “习惯。”陈洛河点头,“那里的菜挺好的,家常菜,有烟火气。” “我才不信。”陈雅楠撇撇嘴,“你就是跟家里赌气。大伯都跟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他马上给你在省政府安排个位置,不比在乡下风吹日晒强?” “雅楠,每个人想要的不一样。”陈洛河看着她,“二叔那么有钱,你完全可以在家当你的大小姐,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开这个酒店?” 陈雅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不一样。我开酒店,是想证明我自己,不是靠家里。” “我也是。”陈洛河说,“我在白湖乡,不是赌气,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菜很快上来了。陈洛河确实饿坏了,一大碗米饭配着青椒炒肉,吃得狼吞虎咽。陈雅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哥,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白湖乡受了什么虐待呢。” “乡?事多,吃饭都是囫囵吞枣。”陈洛河含糊不清地说,“不像你,顿顿山珍海味。” “这有什么好的,天天应酬,胃都快喝坏了。”陈雅楠切着牛排,“对了,你还没说呢,爷爷到底喜欢什么礼物啊?” 陈洛河咽下嘴里的饭,擦了擦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待过,最喜欢的是当年他用过的那把军壶,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你要是能找一把一模一样的,他肯定高兴。” “真的?”陈雅楠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让人去找!” “别急,”陈洛河按住她掏手机的手,“那军壶是抗战时期的老物件,市面上不好找。我已经托人在古玩市场留意了,应该能在生日前找到。找到之后,就说是你找到的。” 陈雅楠看着他,突然笑了:“哥,你对我真好。” “谁让你是我妹妹。”陈洛河拿起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快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吃过饭,陈雅楠让司机备了车。陈洛河开着车往城郊的方向开去。 “这是往哪开啊?”陈雅楠问。 “快到了。”陈洛河指了指前方,“你看,那不是到了吗?” 车灯穿过树林,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朦胧的光晕。车子驶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寺庙,掩映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上面写着“清福寺”三个字。 “来这儿干嘛?”陈雅楠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你要拜佛啊?” “不是我,是你。”陈洛河锁好车,“爷爷生日,你去求个平安符,比送字画靠谱多了。” 清福寺不大,但很清幽。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洛河和陈雅楠放轻脚步,走进大殿。 佛像庄严,嘴角带着悲悯的笑。陈雅楠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陈洛河站在一旁,看着她虔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等陈雅楠拜完,去找方丈求平安符时,陈洛河走到大殿角落的签筒旁。签筒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是想求小姑姑平安?还是想求能尽快找到她的照片?又或者,是想求自己在白湖乡的日子,能少一点迷茫,多一点方向? 他闭上眼睛,双手握住签筒,轻轻摇晃起来。竹签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沙漏里的沙子在流淌。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一根竹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竹签上刻着“中签”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中待时,动静皆宜。” 他拿着竹签,走到旁边的解签处。解签的是一位老和尚,须发皆白,眼睛却很亮。 “施主,求什么?”老和尚的声音很温和。 “求指引。”陈洛河说。 老和尚接过竹签,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洛河,缓缓道:“此签为中签,寓意守中待时,动静皆宜。施主目前的处境,如同处在十字路口,进则可能碰壁,退则可能错失良机。唯有守住本心,等待时机,该动则动,该静则静,方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陈洛河皱起眉:“守中待时?可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 “必须要做的事,未必是必须现在做的事。”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可知,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因为它懂得顺势而为,也懂得等待时机。过于急切,反而会适得其反。” 陈洛河沉默了。老和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起圈圈涟漪。他想起自己在白湖乡的日子,想起对徐慎的怀疑,想起对小姑姑的执着,是不是太急切了? “那……动静皆宜呢?”他问。 “动,是行动,是进取;静,是思考,是沉淀。”老和尚说,“施主既要有所作为,也要懂得停下来反思。如同耕种,既要播种施肥,也要静待花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方能平衡。” 陈洛河拿着签,走出大殿。陈雅楠已经求到了平安符,正站在大殿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袋。 “哥,你求到什么签了?”她跑过来,好奇地问。 “中签。”陈洛河说。 “中签啊,那不好不坏。”陈雅楠撇撇嘴,“早知道我帮你求了,我手气一向好。” 陈洛河笑了笑,没说话。老和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心里那股烦躁,似乎淡了些。 也许,他真的该等等。等回家找到照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去探寻那些被尘封的往事。 “走吧,回去了。”陈洛河拍了拍陈雅楠的肩膀。 “好。”陈雅楠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车子驶离清福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陈洛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还很长,谜团还很多,但他心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平静,就像老和尚说的,守中待时,动静皆宜。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揭晓的总会揭晓。他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等待时机……一切,都慢慢来。 第64章 家宴 南京城的冬天总带着点温吞的湿意,梧桐叶被午后的阳光染成半透明的金,落在军区大院斑驳的红砖墙上,像铺了层碎金。陈洛河握着方向盘,将陈雅楠那辆线条流畅的白色轿车稳稳停在雕花铁门外时,门岗的哨兵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地方的规矩,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还是这股味儿。”副驾驶座上的陈雅楠偏头望着窗外,鼻尖轻轻动了动,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衬得那双杏眼更亮了,“哥,你说奶奶会不会又揪着我问对象的事?” 陈洛河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眼底漾开点笑意:“你觉得呢?” 他话音刚落,老管家宋福禄已经颠颠跑出来开门,看清车里的人,嗓门立刻提得老高:“哎呦!是大少爷和二小姐回来啦!”这声喊穿透了午后的宁静。 “大少爷和二小姐回来了——”宋福禄的声音带着点唱戏般的抑扬顿挫,朝着主宅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随即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褶子笑,“可算盼着你们了!老太太一早就站在门口望了三回,我猜这个时辰你们准是要到了。” 陈洛河刚拉开门下车,就见主宅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最先出来的是个穿藏青色盘扣衫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挽着,正是陈家的老太太。她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妇人,左边那位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气质温婉,是陈洛河的母亲周敏君;右边那位一身真丝旗袍,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是陈雅楠的母亲柳潇湘。 “奶奶!”陈雅楠像只快活的小鹿,几步就蹦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挽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眼睛笑成了月牙,伸手拉住刚走过来的陈洛河,又摸摸陈雅楠的头发:“洛河,雅楠,快让奶奶看看……啧啧,洛河这肩膀宽了不少,雅楠这丫头,越发出挑了。”她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都长这么大了,有对象了没有啊?” “奶奶!”陈雅楠把脸往老太太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雅楠不嫁,就想陪着奶奶。”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紫檀木小盒,打开来,里面是串油润的菩提子佛珠,每颗珠子上都雕着不同的佛祖菩萨像,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您看,这是我和洛河哥去清福寺求的,主持方丈说这串珠子开过光,能保您平安顺遂。”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拂过每颗珠子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珍视:“好好好,我们雅楠有心了。”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转头看向陈洛河,语气里带着嗔怪,“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多给你妹妹参谋参谋,女孩子家的心思细,选这珠子准是花了不少功夫。” 陈洛河刚要说话,周敏君已经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触到他脖颈时顿了顿:“黑了,也瘦了。”她眉头微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你看这手腕,都细了一圈。” “妈,这是结实了。”陈洛河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胳膊,肌肉线条在衣服下若隐若现,“以前总被人当成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现在这样多好,看着就靠谱。” “靠谱能当饭吃?”柳潇湘在一旁插了句嘴,伸手点了点陈雅楠的额头,“死丫头,就知道哄你奶奶,把你妈忘到脑后了?出门这么久,电话都没几个,还知道有家啊?” 陈雅楠立刻松开老太太的胳膊,转而挽住柳潇湘的手腕,身子晃了晃:“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从包里掏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您看,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的护肤品,据说抹了能年轻十岁,我给大伯母、三婶、四婶都带了一套,保证你们用了比隔壁李阿姨还显年轻。” 柳潇湘接过盒子,嘴上哼了一声:“就你嘴甜。”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转头看向周敏君,“敏君你看,这丫头越大越滑头,跟她爸一个德性。” 周敏君笑着摇头,刚要说话,陈洛河忽然问:“爷爷和我爸呢?” “在书房呢。”周敏君往主宅东侧指了指,“你爷爷非拉着你爸、你二叔、三叔打麻将,说三缺一凑不齐,硬把你爸从文件堆里拽出来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三婶和四婶在西厢房陪几个姑奶奶说话,你四叔在部队,原说今天有任务回不来,不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不定能赶回来吃晚饭。” “我去看看爷爷。”陈洛河说着就要往书房走。 “我也去!”陈雅楠立刻跟上,却被柳潇湘一把拉住。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柳潇湘捏了捏她的脸颊,“多久没回来,陪妈说说话,你三婶带了新茶,咱们去尝尝。” 陈雅楠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临走前还冲陈洛河挤了挤眼睛。 书房在主宅东侧,是栋独立的小阁楼,门口挂着块“静思”的匾额,是老爷子亲手写的。离着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洗牌的哗啦声,夹杂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给钱给钱!清一色自摸,你们仨今天手气都背!” 陈洛河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爷爷陈晓春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举着张牌,笑得满脸红光。他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穿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唯独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块老旧的军表,表盘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中年男人。靠门的那位穿着件深色夹克,眉眼间和陈洛河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父亲陈向东,此刻正皱着眉掏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的是二叔陈向南,穿件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串核桃,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爸,您这手气也太旺了,再这么下去,我这月零花钱都得给您了。” 最里面的是三叔陈向西,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爸这是牌技好,跟手气没关系。” “还是向西会说话。”爷爷陈晓春得意地哼了声,余光瞥见门口的陈洛河,眼睛一亮,“哟,小河回来啦!正好,你爸单位有事,让他去回个电话,你来替他打两圈。” 陈向东如蒙大赦,起身时拍了拍陈洛河的肩膀,低声说:“小心点,你爷爷今天手气正盛。”他转身往门外走,刚到门口就掏出手机,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省委”“紧急会议”之类的词。 陈洛河在父亲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牌,陈向南就开口了:“洛河,听说你去了白湖乡?那地方我去过一回,山路十八弯,条件差得很,你图什么?”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不解,“你要是想清静,让你三叔在大学给你找个教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要是想闯闯,来二叔公司,我给你个副总当当,总比在乡下熬着强。” 陈洛河洗牌的动作没停,笑了笑:“二叔,我对经商没兴趣,也不想待在学校里。” “那从政也犯不着去那么偏的地方啊。”陈向西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你让你爸在省里给你找个部门,从科员做起,熬两年就能提,不比在乡下强?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三叔去跟你爸说。” “三叔,路得自己走才踏实。”陈洛河摸起一张牌,看了眼,轻轻扣在桌上,“基层虽然苦点,但能看见真东西。” “嘿,这小子,跟你爸一个犟脾气。”陈老爷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他放下手里的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从基层做起没什么不好。想当年我当小兵的时候,在战壕里啃冻土豆,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那时候跟着元帅打战……” 陈向南和陈向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老爷子又要开始忆当年了。这话匣子一打开,没两小时收不住。 还好陈洛河及时开口:“胡了。”他把手里的牌推倒,清一色带幺九,“二叔,三叔,爷爷,给钱。” 陈老爷子的话头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陈洛河的牌,眼睛一瞪:“好小子,藏着掖着啊!”他笑着掏出钱包,“行,算你厉害。” 几人又打了两圈,陈向东才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陈向南见他进来,笑着说:“大哥,你这儿子可真给你长脸,已经给你搬回好几城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陈向东哼了一声,走到陈洛河身后看了看牌:“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能耐了,知道往没人管的地方跑了。”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没什么责备。 陈洛河刚要说话,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老爷,开饭了。” “走走走,吃饭。”陈老爷子一推牌就站了起来,中气十足地说,“今天人齐,得多喝两杯。” 在主宅正厅,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已经摆好了碗筷,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正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看见陈老爷子进来,笑着招手:“老头子,快来,就等你了。” 陈洛河跟着父亲往里走,挨个给长辈问好。三婶是大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拉着他问了半天白湖乡的情况;四婶是医生,反复叮嘱他要注意身体。 陈雅楠已经坐在餐桌末端,见陈洛河过来,赶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小伙,一个是三叔家的儿子陈瑾年,一个是四叔家的儿子陈朝阳,两人见到陈洛河,都笑着喊“洛河哥”。 “你们俩快毕业了吧?”陈洛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钢笔,笔身是磨砂的,刻着精致的花纹,“给你们的,毕业礼物。” 陈瑾年接过钢笔,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谢洛河哥。毕业的事……大概是爸妈安排吧,我爸想让我去他单位,我还没想好。” 陈朝阳也点头:“我妈说让我去医院实习,可我不想当医生,太没劲了。” 陈洛河刚要说话,就听老爷子在主位上咳嗽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开饭吧。” 话音刚落,佣人就端着菜从厨房鱼贯而出,红烧狮子头、清蒸鳜鱼、松鼠桂鱼……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南京家常菜的味道。陈雅楠拿起筷子刚要夹菜,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这是……”老太太愣了一下。 陈洛河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一看,笑着说:“是四叔回来了。” 院子里,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刚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身姿笔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股军人的硬朗,正是四叔陈向北。他手里还提着个军用背包,刚走到门口,就被迎出来的宋福禄拦住了。 “四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宋福禄接过他手里的背包,“老太太念叨您好几天了。” 陈向北笑了笑,大步往里走,刚进正厅就立正站好,朝着陈老爷子和老太太敬了个军礼:“爸,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眼眶有点红,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点,不过看着更精神了。” 陈老爷子平时很少起身,这次却破天荒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陈向北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小子!听说你们团这次军区比武拿了第一?把老杨他们军区打得落花流水?” 陈向北嘴角扬起一抹笑:“侥幸而已。不过把杨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下次见到您,要跟您比划比划。” “他?”陈晓春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意,“他年轻时候就不是我的对手,老了更不行。”他拍了拍陈向北的胳膊,“坐吧,就等你开饭了。” 陈向北刚坐下,老爷子就大手一挥:“吃饭!” 一时间,餐厅里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说笑声,格外热闹。老太太不停地给陈洛河和陈雅楠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陈向南和陈向西聊着生意上的事,时不时问陈向东几句省里的新闻;陈向北则在跟老爷子说部队的趣事,说到兴起时,老爷子还会拍着桌子笑。 陈雅楠一边吃,一边跟柳潇湘说在外面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陈瑾年和陈朝阳凑在一起听着;三婶和四婶则在小声说着家里的琐事,偶尔往孩子们碗里夹块肉。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大家才渐渐放下筷子。 “都把礼物拿出来吧。”老太太笑着说,“知道你们一个个回来都带了东西。” 陈向南先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木盒:“爸,这是我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玉石象棋,您平时没事可以跟老战友杀两盘。” 陈老爷子打开一看,棋子是通透的翡翠,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上次那个象牙的好。” 陈向西拿出个紫砂茶壶:“爸,这是顾景舟的弟子做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陈向东则递过去一个笔记本:“爸,这是您上次说想看的党史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轮到陈雅楠,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从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平安符:“爷爷,这是我和洛河哥在清福寺求的,保您健健康康,平安长寿。” 最后轮到陈洛河,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卷红纸,慢慢展开,是一幅用毛笔写的百寿图,每个“寿”字都不一样,笔力遒劲,透着股沉稳的气度。“爷爷,这是我写的百寿图,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老爷子看着那幅字,眼睛亮了亮,伸手摸了摸纸面,语气里带着赞许:“好字,比你爸写得强。”他把百寿图递给宋福禄,“挂到我书房去,天天能看着。” 送完礼物,天色已经暗了。大家陆续起身告辞,陈向南和陈向西各自开车走了,三婶和四婶也带着孩子离开了。陈洛河和父母坐同一辆车,周敏君坐在副驾驶,陈向东开车,陈洛河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军区大院,汇入南京城的车流。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陈向东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爷爷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陈洛河忽然开口,“尤其是四叔回来的时候。” “你四叔从小就讨你爷爷喜欢。”陈向东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他三岁就敢爬院里的老槐树,五岁就能背你爷爷的军功章编号,跟你爷爷一个性子,犟得很。” 周敏君在旁边笑了:“何止,你爷爷当年把他送进部队,别人都说舍不得,他倒好,说‘是我陈家的种,就该去部队历练’。” 陈洛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爸,我听奶奶说,爷爷最疼的是小姑?” 陈向东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你小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就被你爷爷宠着。我们四个犯错,哪个没被你爷爷用皮带抽过?就你小姑,闯了祸撒个娇,你爷爷就什么脾气都没了。”他叹了口气,“后来我们学精了,犯了错就让你小姑去背锅,百试百灵。” “那小姑后来……”陈洛河犹豫着问。 “后来你小姑下乡当知青”陈向东的声音低沉了些,“回来的时候像变了个人,黑了瘦了,却整天笑眯眯的,说在乡下认识了个很好的人,要回去跟他过日子。” “爷爷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周敏君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惋惜,“你爷爷就那么一个女儿,怎么舍得让她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你小姑性子倔,跟你爷爷吵了一架,偷偷跑回去了,好几年没音讯。”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大着肚子回来了。”陈向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为什么,又跟你爷爷大吵了一架,你爷爷说了些重话。结果第二天,你小姑就又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他顿了顿,“你爷爷后来不许家里人提你小姑,可我好几次看见他半夜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你小姑小时候的照片发呆。” 车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陈向东忽然问:“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你妈说你前阵子问起你小姑的照片,怎么了?” 陈洛河心里一动:“爸,我在白湖乡的遇到一个叫徐慎的年轻人,我觉得他……跟小姑有点像,我想找机会确认一下。” 陈向东把车停在路边,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陈洛河,“这是你小姑十八岁时候的照片,你看看。”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衬衫,站在老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又明亮。陈洛河看着照片,又想起徐慎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的眼睛,心脏忽然跳得厉害——太像了,不仅是眼睛,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如果真是你小姑的孩子……”陈向东的声音有些复杂,“多照顾点,毕竟是陈家的血脉。” 陈洛河握紧手里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车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在他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觉得,白湖乡那个地方或许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第65章 新年 腊月二十三春妮邀请徐慎去家里吃午饭,徐慎走进了春妮家的院子。灶间飘来的肉香混着蒸馒头的甜气。 “徐慎哥,你来啦!”春妮系着蓝布围裙从灶间探出头,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快进屋坐,我妈炖的排骨刚烂乎。”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方桌,赵春龙正往桌上端碗,粗瓷碗沿沾着几点油星,赵春湖拎着个锡酒壶,见了徐慎就直乐:“早等着你来呢,这酒是我托人从镇上打来的高粱烧,后劲足着呢。” 徐慎刚坐下,春妮妈就端着一大盆炖排骨进来,油汪汪的汤里浮着几块玉米,热气裹着肉香扑了满脸:“小慎待会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忙的,人都瘦了。” 春妮挨着徐慎坐下,往他碗里夹了块带筋的排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春龙举起酒碗,粗声大气地说:“徐慎,你这马上要成为妹夫了?这杯必须干了!” 徐慎本想少喝点,可架不住赵家兄弟热情,赵春龙一碗刚下肚,赵春湖又端起碗:“徐慎,你和大哥喝了也要和我这个二哥喝一碗……”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往下烧,徐慎觉得脸颊渐渐发烫。春妮在旁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说:“少喝点,这酒烈。”可赵春龙哪里肯依,按着徐慎的肩膀不让放碗:“春妮你别护着,男人喝酒哪有浅尝辄止的?” 几碗酒下肚,徐慎只觉得天旋地转,桌上的菜影影绰绰成了一团,春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想撑着桌子站起来,胳膊却软得像棉花,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屋里已经暗了。窗纸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灶间传来隐约的刷碗声。徐慎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盖着条厚棉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不是他的床。 他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外套、棉裤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单衣。陌生的床幔、墙上贴着的红牡丹年画、床头柜上那只绣着鸳鸯的针线笸箩……徐慎的脸“腾”地红了,这分明是春妮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凑近棉被,那股干净的香味更清晰了,像是春妮身上常有的味道。正有些发怔,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春妮拎着个暖水瓶走进来,看见徐慎在闻着她的杯子。 “你醒啦?”春妮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把水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手指绞着围裙带子,“都怪我那两个哥哥,非要灌你酒,我爸妈回来都骂他们了,说他们没分寸。” 徐慎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酒量不行。你哥哥们也是好客,我明白的。” “好客也不能往醉酒灌啊。”春妮走到椅子边拿起他的外套,“我看你睡得沉,怕你醒了着凉,就……就把你外衣脱了。你喝醉了沉死啦,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挪到床上。”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听不见。 徐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忙接过外套:“麻烦你了,春妮。” “快穿好吧,”春妮转过身往门口走,“我爸妈去东头二奶奶家串门了,两个哥哥喝多了还在里屋睡呢。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把脸。” 徐慎麻利地穿好衣服,刚走到堂屋,春妮就端着脸盆进来了,热水冒着白汽,里面还泡着块新拧干的毛巾。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酒意散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两人正站着没说话,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春妮爸妈推门进来,见了徐慎都笑着打招呼。“醒了?头还晕不晕?”春妮妈接过铜盆,“都怪那两个浑小子,回头我再好好说说他们。” “叔婶别责怪他们,是我自己没控制住。”徐慎连忙说。 春妮拉了拉妈的胳膊:“妈,我跟慎哥出去走走。” 春妮爸挥挥手:“去吧去吧,趁着天还没黑透,透透气也好。” 院门外的风带着点凉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徐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春妮脖子上,绕了两圈才系好,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垂,烫得像个小暖炉。 “不用,我不冷。”春妮往脖子里缩了缩,围巾上带着徐慎身上的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戴着吧,风大。”徐慎帮她把围巾边角掖好,两人并肩往村西头走。田埂上的麦苗绿油油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见叶片上凝结的白霜。 “慎哥,你看咱村的蔬菜大棚,”春妮指着远处一片亮闪闪的塑料棚,“这阵子收益可好了,昨天镇上供销社的人又来了,说咱的黄瓜、西红柿在城里都被抢着买,价格比夏天高了五成呢。” 徐慎点点头,脚下踢着块小石子:“建棚的时候就想着,冬天蔬菜少,肯定能卖上价。不过这法子好学,我听说邻村的也开始搭棚了,往后竞争多了,收益怕是要降下来。” “那咋办?”春妮停下脚步,有些着急地看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少了吧?” “得想新法子。”徐慎望着远处的大棚,“比如错开种植时间,或者种点稀罕品种,像辣椒、茄子这些,别人种得少,咱就能占先机。”他说着转头看向春妮,见她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回头我琢磨琢磨。” 春妮重重地点头,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揣在棉袄袖子里,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一点温热。“今年天好奇怪,”春妮望着灰蒙蒙的天,“往年这时候雪都下过好几场了,今年到现在连个雪粒儿都没见着。” “冬雪晚,春寒长。”徐慎想起老人们常说的谚语,“估计明年春天会更冷点,到时候得提醒大伙,大棚夜里多盖层草帘,别让菜苗冻着了。” “慎哥你懂的真多。”春妮仰起脸看他,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对了,明天我要去乡里赶集,你陪我一起去不?顺便买点年货。” “好啊。”徐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正好也得买点东西,就跟你一起去。”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田埂尽头传来各家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混着晚饭的香气在村里弥漫。徐慎把春妮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二婶王桂花正坐在炕边包饺子,面板上排着密密麻麻的白胖饺子,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元宝。“回来啦?”王桂花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快过来帮忙,多包点,猪肉白菜、猪肉大葱、猪肉芹菜的都有,待会儿捡两百个给春妮家送过去,让他们晚上下着吃。” 徐慎洗了手坐下,拿起面皮学着二婶的样子包起来。他包的饺子总有点歪歪扭扭,不像二婶包的那样周正。 “春妮妈刚才来借酱油,跟我念叨了两句,说那两个小子把你灌醉了。”王桂花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也是,不会少喝点?春妮那丫头着急坏了,偷偷跟她妈说给你盖了厚被子,怕你着凉。” 徐慎的脸又热了,低头专心包饺子,没再说话。 包完饺子,他装了满满两大盘,用竹篮提着往春妮家去。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面条香,春妮妈正站在灶台前擀面条,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大面片。 “叔婶,给你们送饺子来了。”徐慎把竹篮放在桌上。 “你这孩子,还特地跑一趟。”春妮妈擦了擦手,“正好我擀了面条,你待会儿带点回去,让你二婶晚上煮着吃,配饺子正好。” 春妮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包:“慎哥,刚才忘了让你把这个带回去,你正好来了,试试合不合身。”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针脚细密,还有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我看你冬天总穿那件旧棉袄,就想着给你织件毛衣,棉鞋也是新做的,你试试。” 徐慎拿起毛衣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毛线柔软暖和,贴着皮肤特别舒服。春妮在旁边看着,忽然皱起眉头:“好像领子有点紧,是不是勒得慌?我给你拆了改改,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不勒,挺好的。”徐慎连忙说。 春妮却不依,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拽了拽:“还是有点小,得改松点才舒服。”她说着又蹲下去,按了按他脚上的棉鞋,“鞋正好,不松不紧,走路也暖和。” 徐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春妮妈把切好的面条装进一个大碗里,上面还盖了块干净的布。 他提着面条,穿着新棉鞋往家走,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徐慎就揣着钱出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春妮已经在等他,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辫子上还系了两个红绒球,风一吹就跟着晃。 “等很久了?”徐慎加快脚步走过去。 “刚到。”春妮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热乎的馒头,“给,我妈早上蒸的,垫垫肚子。” 两人正吃着,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绿色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村里去赶集的乡亲,见了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车开得慢,一路摇摇晃晃,窗外的田埂、树木都往后退,春妮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了镇上,集市早已热闹起来。腊月的集比往常大了好几倍,从街头到街尾,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春联的摊子前挂满了红色的对联,“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墨迹淋漓;卖糖果的摊子上,芝麻糖、酥糖、水果糖堆成了小山,甜香能飘出老远;还有卖年画的,《鲤鱼跃龙门》《胖娃娃抱鱼》,色彩鲜亮,看着就喜庆。 “先买春联和福字吧。”春妮拉着徐慎往一个摊子前走,拿起一张“福”字比划着,“这个好,字写得精神。” 徐慎在一旁看得春妮砍价,等付了钱走远了,才打趣道:“没想到你砍价这么厉害。” “那当然,”春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说了,买东西就得货比三家,不能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你看,这不就省了两毛?够买块糖吃了。”她说着真的往旁边的糖果摊走去,买了两块水果糖,剥开一块塞到徐慎嘴里,“甜不甜?” 橘子味的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徐慎点了点头:“甜。” 两人接着往前逛,春妮买了些瓜子、花生,又挑了几样给小侄子的玩具。走到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摸了摸一块粉色的灯芯绒:“这块布做棉袄肯定好看。” “喜欢就买。”徐慎说着就要掏钱。 “不用,我就是看看。”春妮拉着他往前走,“咱还得给叔叔阿姨和我爸妈买件新衣服呢。” “先给你买。”徐慎却停在一家时装店门口,“进去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一件。” “我不用,我衣服够穿。”春妮往后缩。 “过年总得穿件新的。”徐慎硬把她拉了进去。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呢子大衣,有短袄,还有城里姑娘时兴的牛仔裤。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地迎上来:“看看吧,都是新款,特别适合你们年轻人。” 徐慎指着一件宝蓝色的短袄:“试试这件。”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配这条裤子。” 春妮红着脸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徐慎站在外面等,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 门“咔哒”一声开了,春妮走了出来。宝蓝色的短袄衬得她皮肤雪白,牛仔裤包裹着纤细的腿,显得格外挺翘。她平时总穿宽松的棉袄棉裤,这会儿换了新样式,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模样,既灵动又带着点城里姑娘的洋气。 徐慎看得有些发呆,店员在一旁笑着说:“小伙子眼光真好,这衣服跟你对象太配了。” 春妮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不敢看徐慎。徐慎定了定神,又从货架上拿了双米白色的加绒小皮鞋:“试试这个。” 春妮穿上鞋子,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连自己都有点惊讶。镜中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腼腆,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三件都要了。”徐慎对店员说。 “别,太贵了。”春妮连忙摆手。 “过年呢,就得穿新的。”徐慎没听她的,又拉着她给双方父母挑衣服。给春妮爸妈挑了件灰色的棉袄和深蓝色的棉裤,给二婶挑了件枣红色的罩衣,给二叔挑了顶新棉帽。 出了时装店,两人手里拎满了东西。路过一个卖烟花的摊子,春妮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烟花筒,眼睛里闪着光。“过年放这个肯定好看。” 徐慎挑了几个大的烟花,又买了一把小烟花棒:“除夕晚上放。”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徐慎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他穿好衣服出门,见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红通通的一片,把村子都染得喜庆起来。 二婶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蒸馒头、炸丸子,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慎娃,快过来帮忙贴春联。”二叔拿着糊桶喊他。 徐慎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框上,又把“福”字倒着贴在院门上。“福到了,福到了。”二叔在下面乐呵呵地说。 早饭吃的是饺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咬一口满嘴流油。二婶往他碗里夹了个硬币饺子:“吃着这个,来年准发财。” 正吃着,村支书李建国来了:“吃着呢?” “李叔,您坐。”徐慎连忙起身。 “不坐了,跟你说个事。”李建国说,“今天祭祖,往年都是我主持,今年我想让给你。你今年做村长带着大家做了那么多事,让你主持,先祖也高兴。” “这……不合适吧?”徐慎有些犹豫。 “有啥不合适的?”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跟大伙说好了,他们都赞成。再说了,你年后就要去乡里工作了,往后想主持也没机会了。就这么定了,上午十点,村祠堂集合。” 徐慎只好答应了。 上午十点,村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祠堂里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香烛、纸钱,还有猪头、鸡鸭、水果,都是各家凑来的祭品。徐慎换上件提亲穿的中山装,站在桌子前面,心里有点紧张。 李建国在一旁鼓励他:“别紧张,就按我教你的说。” 徐慎深吸一口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祭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维岁暮冬祭,谨具香烛果蔬,告于先祖灵前。 昔先祖胼手胝足,拓此家园,累世护佑,方使子孙赖土地而安,依时序而丰。今岁冬雪迟滞,田畴待润,子孙怀惴惴之心,念先祖曾历风霜,深谙稼穑之艰。 祈先祖垂鉴:愿来岁春雨知时,不违农桑;夏阳有度,不伤禾苗;秋霜应节,助谷归仓;冬雪滋田,护麦安藏。更祈家宅清宁,族脉绵延,不负先祖所托。 谨以微礼,敬献祭上。伏惟尚飨!” 念完祭文,他用烛火点燃纸钱,黄色的纸灰在风里打着旋,慢慢飘向天空。他跪在蒲团上,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先祖牌位又磕了三个头。村民们也跟着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场面庄严而肃穆。 祭祖仪式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准备年夜饭。徐慎帮着收拾好东西,回到家时,二婶已经把年夜饭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炸丸子,还有一碗饺子,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快吃吧,吃完了好去春妮家。”二婶笑着说。 徐慎扒拉了几口饭,心里惦记着和春妮的约定,匆匆吃完饭就往春妮家跑。春妮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提着个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个胖娃娃,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等久了吧?”徐慎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刚出来。”春妮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给,我妈炸的丸子,路上吃。” 两人提着灯笼,往村西头的河边走去。除夕夜的河边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村里传来阵阵鞭炮声,偶尔还有烟花在夜空绽放,五颜六色的,把河水都染得斑斓。 徐慎从包里拿出白天买的烟花,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放好。他点燃引线,“嘶”的一声,火星往上窜,接着“嘭”的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春妮仰着头,看得入了迷,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容格外灿烂。 放完大烟花,徐慎又拿出小烟花棒,点燃了递给春妮一根。火星在她手里跳跃,像一串小星星。“闭上眼睛,许个新年愿望吧。”徐慎说。 春妮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徐慎也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愿:愿来年风调雨顺,愿春妮平安喜乐,愿他们能一直这样在一起。 等他睁开眼,春妮正看着他笑:“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徐慎笑着说。 “我也不告诉你。”春妮举起手里的烟花棒,和他的碰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像撒了一把金粉。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一共十二下,浑厚而悠长,宣告着新年的到来。更多的烟花在夜空绽放,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徐慎看着春妮被烟花映红的脸颊,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 这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这晚来的大雪终于下起来了,徐慎拉着春妮在雪里走着,雪也慢慢落满两人的肩头。 第66章 调令 正月的风夹着雪花还带着点寒意,掠过青山村的一切。但这点冷意却丝毫没冲淡他心里的暖意——春妮正踮着脚,把一条新织的围巾往他脖子上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根,像带着团小火苗,烫得他心里发痒。 “过了十五,这年就算彻底过完了。”春妮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舍不得,“到时候你真要去乡里上班?” 徐慎伸手攥住她还没收回的手,掌心的温度把她冻得发红的指尖焐热了些。“嗯,听马乡长的意思,年后就得报到,但是现在文件还没下来还说不定呢,指不定就不走了。”他望着春妮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藏不住的担忧,“所以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从大年初一到初十,徐慎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春妮身边。他知道,这平静的陪伴可能再过几天就要被打破了。从村长到乡干部,身份的转变意味着更多的忙碌,意味着他和春妮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青山村到白湖乡有二三十里路,以后想天天见面几乎是奢望。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正月里的日子,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把村里的琐事暂时交给刘德胜,一门心思地陪着春妮,仿佛要把往后几个月的相处时光,都浓缩在这几天里。 正月初十白湖乡政府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到了墙角。几间办公室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青烟,年后乡政府除了路远的干部基本都已经复工了。乡长马德贵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正靠在藤椅上,指间夹着根烟,眉头微微皱着。 “国安,你说那个徐慎,是安排到农业办,还是放乡政办给胡浩当助理?”马德贵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上。 坐在对面的秘书王国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仔细琢磨着这两个职位的利弊。他跟了马德贵这么多年,最知道这位乡长的心思——既想重用徐慎,让他能帮着解决乡里的经济指标难题,又不想太早把他推到书记赵长河的眼皮子底下。 “乡长,这两个去处各有各的说道。”王秘书斟酌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放农业办吧,好处是离党政办远,赵书记那边暂时不会太留意。徐慎在村里对农业这块熟,去了能快速上手,正好能帮着抓抓农业经济,这对咱们乡的Gdp可是实打实的贡献,也能解决上面发下来的指标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弊端也明显,农业办离咱们乡政办远,平时想随时找他商量事不方便,时间长了,万一他跟农业办主任走得近了,怕是容易脱离咱们的视线。” 马德贵“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要是让他当胡乡长的助理,在乡政办办公,好处是离咱们近,一举一动都能看在眼里,方便拉拢。”王秘书继续分析,“但问题是,胡乡长那人你也知道,做事一板一眼,徐慎要是跟他搭班子,怕是放不开手脚。乡政办琐事又多,迎来送往的,徐慎那股子闯劲说不定就磨没了,想让他解决经济问题,怕是难。” 马德贵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别光分析利弊,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王秘书心里早有盘算,闻言道:“乡长,依我看,咱们既然想让徐慎解决实际问题,就得把他放到能施展拳脚的地方。农业办虽然偏,但正好没人掣肘,他熟悉农业,去了就能干实事。至于说怕他脱离掌控,这简单——咱们多表示表示多拉拢拉拢,他肯定知道该跟谁走。” 马德贵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行,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我来起草调令,调青山村村长徐慎到乡农业办,职务嘛……先给个副主任,给他点压力,也给他点盼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马德贵写得很认真,把任职时间、负责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落下自己的签名,才把纸往王国安面前一推:“把这个夹在要给赵长河签字的材料中间,让他签了。” 王秘书拿起调令看了一眼,心里明白马德贵的用意。按规矩,副主任级别虽然不算高,但也得乡长和党委书记共同签字才能生效。马德贵这是想趁着赵长河刚复工,事情多,让他在一堆材料里不经意间签了字,省得节外生枝。 王秘书把调令仔细折好,夹进一叠厚厚的文件里,那是年前就该审批的报表和申请,堆在一起足有半尺高。 他抱着材料走到隔壁赵长河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扬声道:“赵书记,我是乡政办的小王,有些材料马乡长签过字了,需要您这边审批签字。” 屋里传来赵长河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王国安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赵长河正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国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放桌上吧。” “哎。”王秘书把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尽量不挡住赵长河面前的文件,“赵书记,这些都是急着要办的,您处理完我再来取。” 赵长河摆了摆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看着,嘴里随口说道:“马乡长看过的,能有什么问题。”他说话间,已经拿起笔,快速地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王国安站在旁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眼睛盯着赵长河的笔尖,看着他一份接一份地签字,呼吸都放轻了。那叠材料里,调令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祈祷着赵长河别细看,别突然问起徐慎是谁。 赵长河签得很快,显然没把这些例行公事的文件放在心上。他翻到夹着调令的那一页时,只是扫了一眼标题,看到“职务调整通知”几个字,也没细看内容,手腕一动,就在末尾签上了名字,然后随手放到了一边。 等赵长河把送过来的一堆文件都签完,王国安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脸上挤出笑容:“那赵书记您忙,我先回去了。” “嗯。”赵长河头也没抬,继续签着下一份文件。 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赵长河才停下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刚才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青山村徐慎? 他拿起那份刚签过字的调令,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徐慎,他有点印象,青山村,最近在白湖乡也是名声大噪。马德贵突然把他调到乡里来,还安排在农业办当副主任,这是想干什么? 赵长河眯起眼睛,手指夹着烟,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他和马德贵面和心不和,在乡里的工作上明里暗里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马德贵突然提拔一个村干部,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赵长河低声念叨着,“回头让洛河留意下这个徐慎,看看马德贵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另一边,王国安拿着签好字的文件回到马德贵办公室,脸上难掩兴奋:“乡长,成了!赵书记签字了!” 马德贵抬眼看他:“他没问什么?” “没有。”王国安笑着说,“估计是没细看,就说您签过的没问题,直接就签了。” 马德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样最好,让他晚点注意到徐慎,咱们也能多些时间布局。”他顿了顿,看向王国安,“国安,明天辛苦你跑一趟青山村,把调令给徐慎送去,顺便把话带到。” “没问题,乡长。”王国安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王国安就坐着车前往青山村。 村部的院子里积着雪,几间平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王国安推开虚掩的村部大门,只见书记李建国正和会计李长喜围着个炭盆烤火,手里捧着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李书记,在值班呢?”王国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打招呼。 李建国抬头一看是他,赶紧站起来:“王秘书!快进来烤烤火。” “不了,我有要紧事。”王国安摆了摆手,“麻烦李书记把村里的干部都叫一下,我要宣布个通知。” 李建国看出他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赶紧和李长喜分头去叫人。好在过年期间,村干部们都没走远,没多大功夫,村部的小屋里就挤满了人。副村长刘德胜、妇女主任顾小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乡里突然来人要宣布什么事。 王国安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调令,展开来。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里的纸上。 徐慎站在人群中间,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都安静一下,我现在宣读乡政府的通知。”王国安的声音清晰地在小屋里响起,“根据工作需要,经白湖乡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免去徐慎同志青山村村长职务;任命徐慎同志为白湖乡农业办公室副主任,负责协助主任开展农业技术推广、农村产业发展规划等工作,任职时间自1990年1月16日起。”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继续念道:“在青山村村长职务空缺期间,由青山村副村长刘德胜同志代行村长职责,主持青山村日常工作,代行职责时间自1990年1月15日起,直至新的村长选举产生。请徐慎同志尽快办理工作交接,按时到乡农业办公室报到履职。特此通知。白湖乡人民政府,1990年1月10日。” 念完通知,王国安把调令折好,走到徐慎面前,笑着伸出手:“徐主任,恭喜恭喜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这边尽快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按时到乡里报到。” 徐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握住王国安的手:“谢谢王秘书,我知道了。” “马乡长特地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他特别期待你的到来。”王国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亲近。 “替我谢谢马乡长。”徐慎点点头,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王国安又和李建国、刘德胜等人打了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急匆匆地告辞:“我还得赶回乡里复命,就不多留了。” 送走王国安,屋里的人炸开了锅。 “徐村长这是升了啊!去乡里当副主任了!” “恭喜徐主任!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青山村啊!” “德胜,这下你可得挑起重担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带着羡慕和恭喜。刘德胜站在一旁,他搓着手,嘿嘿笑着:“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徐慎手里捏着那份调令,纸张薄薄的,却感觉沉甸甸的。他看着上面“农业办公室副主任”几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兴奋是肯定的。从一个村的村长,到乡里的干部,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意味着他可以做更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青山村,更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可担忧也随之而来。农业办副主任,听起来是个官,可他心里清楚,这位置不好坐。乡里的关系比村里复杂得多,马乡长和赵书记面和心不和,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人。而且,他对乡里的工作流程不熟,农业办具体要做些什么,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李建国看出他情绪复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能去乡里是好事,是你的本事。村里的事你放心,我会帮着德胜盯着,你安安心心去报到。” 徐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工作交接、去乡里报到,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做。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个他曾经奋斗的地方,心里暗暗说:青山村,我走了。但我不会忘了这里,更不会忘了这里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慎握紧了手里的调令,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新的路就在眼前,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67章 分别 刚过完新年的热闹,空气里残留着些鞭炮的硫磺味,灶台上蒸馍的热气还没散尽,正月十五的灯笼就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挂了起来。 徐慎坐在炕沿上,看着二婶王桂花在屋里转来转去,把一件件东西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塞。先是把两双纳得厚实的布鞋塞进去,又翻出个铁皮饭盒,里面放着做好的菜,说是怕他到了乡里吃不惯食堂的饭。 “妈,真不用带这么多,”徐慎伸手想去拦,“乡里有供销社,缺啥买啥方便得很。” 王桂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眼里满是不舍:“你当是在家里呢?乡里供销社的东西也不是临时就能买的到的”。 徐慎看着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个圆滚滚的冬瓜,忍不住笑了:“我是去乡里上班,不是去闯关东,哪用得着带这么些家当?” “上班咋了?上班就不用吃饭了?”王桂花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下来,“你这孩子,明儿一早就走,到乡里还得收拾一下。再说了,这都是家里现成的,花那冤枉钱干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你在乡里站稳脚,我和你爸再去看你。” 徐慎心里一暖,不再推辞。他起身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木盒子往书包里放。盒子里是爸妈徐双福和陈清秋的遗物。他把盒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又铺上几件换洗衣裳,像是要把这份念想妥帖地藏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有点急,像是怕里面人听不见。 徐慎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股子寒气,门口立着的正是春妮。她穿着上次买的短袄,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点白霜,见了徐慎,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咋穿这么少就跑来了?”徐慎赶紧把她往屋里拉,伸手捂住她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他不由得皱起眉,“冻成这样,小心别感冒了。”他的手心带着体温,焐得春妮睫毛颤了颤,往后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你明天就走了,”春妮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来看看你。”她顿了顿,抬头往屋里望了望,“你家里有人?” “在房间给我收拾东西呢。”徐慎摸了摸她的头发,才发现她的辫子上还沾着点雪沫子,想必是从家里一路小跑过来的。 春妮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去我家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徐慎愣了一下,心想有啥东西不能直接带来,非得跑一趟她家?但看春妮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两人并肩往春妮家走,春妮往徐慎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又像触电似的分开。 “你哥他们都走了?”徐慎打破沉默。 “嗯,今早起的程,去城里工地干活了。”春妮应着,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爸妈去走亲戚了,说是远房的姨奶奶家,路离得远,估计下午才能回来。” 说话间就到了春妮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春妮推开门,引着徐慎穿过堂屋,掀开里屋的门帘,来到春妮的闺房。 刚进屋,春妮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徐慎的脖子。她的动作又急又猛,带着股子不顾一切的劲儿,徐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棉袄里的身子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钻进徐慎的鼻腔,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徐慎哥,”春妮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亲我。” 徐慎的喉咙有点发紧。他低头看着春妮毛茸茸的发顶,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耳朵。他慢慢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春妮的嘴唇有点凉,却很软。 这一次,春妮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她仰起脸,笨拙地踮起脚尖,小舌头试探着伸出来,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他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在屋里纠缠。春妮的手先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后来慢慢松开,颤抖着去解自己棉袄的盘扣。布扣“啪嗒”一声解开,她抓起徐慎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和柔软,还有急促的心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徐慎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缩回来,却被春妮按住了。 “徐慎哥,摸我一下。”春妮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声音烫得惊人,带着点哀求。 徐慎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蒸笼,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隔着毛衣胡乱地揉捏着,春妮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身子也软得快要站不住,全靠他搂着才没倒下。 就在这时,春妮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灯火,像是有泪光在闪。“徐慎哥,”她咬着嘴唇,声音抖得厉害,“你要了我吧。我想做你的女人,我想把我都给你。” 徐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停留在春妮的胸口,那里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烫得他心头发慌。春妮的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徐慎忽然清醒过来。他知道春妮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在青山村,姑娘家的身子金贵得很,若是没成亲就做了出格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春妮肯这样,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托给他,这份信任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把手从春妮胸口挪开,转而紧紧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哑得厉害:“傻妮子,你这是干啥。” 春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徐慎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我怕,”她哽咽着,“我怕你去了乡里,见了别的女人,就不记得我了。我把身子给你,你就不能不认账了,你就得娶我……” “胡说啥呢。”徐慎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指腹蹭过她滚烫的脸颊,“咱俩可是已经定亲了的?”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满是疼惜,“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是春妮,这事儿不能急。” 春妮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桃花:“为啥?” “因为我想把最好的留到咱们新婚之夜。”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到时候,我会风风光光地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媳妇。咱们要在红烛底下,安安稳稳地做这件事。现在这样……不行。” 他看着春妮迷茫的眼睛,又补充道:“现在做了,就成了偷偷摸摸的了,委屈了你。我舍不得。” 春妮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她猛地把头埋进徐慎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羞死了……我刚才咋说得出那种话……”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像是又羞又气,眼泪却不再掉了。 徐慎笑了,拍着她的背安抚:“不羞,我知道你是怕我走了忘了你。”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放心吧,忘不了的。就算到了天边,我心里也记着你。” 春妮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真的?” “真的。”徐慎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在乡里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她刚想说话,徐慎忽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不像刚才那么热烈,带着点温柔的安抚,轻轻地辗转,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分开。 “等我回来。”徐慎额头抵着春妮的额头,气息交融在一起。 春妮点了点头,脸颊上还带着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两人就这么坐在炕边,互相抱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像是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春妮猛地从徐慎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扣棉袄的盘扣,指尖都在发抖,半天也扣不上一个。 徐慎赶紧帮她,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吓了一跳,像触电似的分开。徐慎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春妮则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炕上的被子,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门帘被掀开,春妮的爸妈走了进来。春妮妈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见了屋里的徐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哎呀,是小慎啊,啥时候来的?” 春妮爸站在后面,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徐慎也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叔,婶,我来看看春妮。” 春妮妈眼睛转了转,忽然拍了下大腿:“你看我这记性!刚才走得急,忘了买酱油了!他爹,你陪我去村头小卖部买一瓶去,中午炒菜等着用呢。” 春妮爸一脸茫然:“咱家不是还有半瓶酱油吗?我早上还看见……” 话没说完,就被春妮妈狠狠瞪了一眼,她拧了一把春妮爸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去不去?不去中午就没饭吃!” 春妮爸“哎哟”一声,赶紧改口:“去去去,这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往外走,经过徐慎身边时,春妮妈还笑着说:“徐慎啊,你跟春妮坐着唠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徐慎和春妮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春妮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走到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个布包递给徐慎:“给你的。” 徐慎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双鞋。一双是棉鞋,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纳得又密又匀;另一双是单鞋,厚底,看着就结实。 “你上次不是给我做了一双棉鞋了吗?”徐慎拿起棉鞋,心里暖烘烘的,“咋又做了两双?”他记得春妮前阵子总说眼睛酸,想必是晚上在熬夜赶工做的鞋子。 他抓起春妮的手,摊开来看。果然,她的指尖上有好几个小小的红口子,是被鞋锥子扎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徐慎心里一紧,用指腹轻轻蹭过那些伤口:“还疼不疼?” 春妮把手往回抽了抽,笑着摇头:“早不疼了。你去乡里上班,来回走路多,费鞋。这双棉鞋厚实,现在穿正好。那双单鞋等开春天暖和穿,底厚,走路不硌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着,多做两双,你每天看到鞋子就能想起我。” 徐慎鼻子一酸,把春妮搂进怀里。她身上的皂角香混着少女的清香。他贪婪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傻丫头,”他喃喃道,“我咋会不想你。” 两人抱着又坐了会儿,徐慎看了看窗外说:“我该回去了,二婶该着急了。” 春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帮他把布包系好,又塞进他手里。徐慎走到门口,春妮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外面冷,回去吧。”徐慎停下脚步,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站在门内没动。徐慎转身往外走,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春妮的爸妈在墙角那儿跺着脚取暖,见他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叔,婶,我回去了。”徐慎红着脸打招呼。 春妮妈赶紧说:“路上慢着点。到了乡里好好干,有空常回村里看看……看看春妮。” 徐慎应着,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春妮还站在门口,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直到他拐过墙角,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的天还没亮。徐慎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悄悄爬起来,生怕吵醒炕上的二叔二婶。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帆布包已经被二婶塞得满满当当,他拎了拎,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整个家的牵挂。他把春妮给的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轻轻拉开了院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而就在院门外,昏黄的月光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春妮。 她还是穿着那件蓝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正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又被风吹散。见徐慎出来,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徐慎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冻得像块冰疙瘩。“傻妮子!不是让你别来送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天这么冷,你等多久了?” 春妮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鼻尖冻得通红:“没多久,刚到。我猜你肯定坐第一班车,就想来送送你。”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给你带的煮鸡蛋,还热乎着呢,路上吃。” 徐慎接过布包,果然是温的,想必是揣在怀里焐着的。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焐热。 “我给你拿包。”春妮说着,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帆布包。 徐慎没松手,他放下包,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个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那是块玉佩,上面刻着清秋两个字,是妈妈的名字。 他拿起玉佩,轻轻绕过春妮的脖子,把绳结系好。玉佩贴着她的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份温润。“这是我妈留下的,”徐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要是我妈还在,她肯定也希望把这个给你。” 春妮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她用手捂住,像是握住了什么珍宝,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一路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道上回响。偶尔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头上“青山村——白湖乡”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司机正蹲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火光一亮一灭。 “到了。”徐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春妮。 春妮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上车吧。” 徐慎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又抱了抱春妮,力道很紧:“快回去吧,天太冷了,别冻感冒了。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 “嗯。”春妮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 徐慎松开她,转身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赶紧用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和凝结的水珠。玻璃上很快露出一片清晰的地方,他能看见春妮还站在路边。 司机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大巴车缓缓开动,春妮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挥了挥。 徐慎也挥着手,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春妮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青山村的轮廓渐渐模糊,直到车子拐过一道山梁,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才缓缓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化作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带着山里的寒气,也带着离别的味道。徐慎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驶向一个新的地方了。但他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青山村的这个地方永远有个姑娘在等他,那是他最牵挂的念想。他摸了摸怀里温热的布包,里面的鸡蛋还带着春妮的体温。 第68章 报到 正月的风像揣了把刀子,割在脸上是生疼的。徐慎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白湖乡政府门口时,天边刚扯开一道灰蒙蒙的口子,来的太早了,乡政府的大铁门还上着锁。徐慎绕到传达室旁边,墙根下有个背风的角落,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他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使劲搓了搓,指关节冻得发僵,连弯一下都费劲。徐慎抬头看了看传达室的窗户,一点光亮都没有,心里估摸着还得等阵子。约莫二十多分钟,传达室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徐慎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老汉拎着串钥匙从里面探出头来。 “谁在那儿?”老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徐慎赶紧上前一步:“叔,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天边透过来的微光看清了徐慎的脸,忽然“哦”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是青山村的吧?去年来过乡政府几次。” 徐慎没想到他能认出来,愣了一下才点头:“是。” “这天寒地冻的,站这儿干啥?快进来暖和暖和。”老汉侧身让开门口,往里扬了扬下巴,“我是这儿的门卫,姓张,你叫我老张就行。” 传达室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老张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拿起炉钩子捅了捅炉子。 “坐,快坐。”老张指了指炉边的小马扎,转身去角落里拎过一个铁皮水壶,往炉上的铁架一放,“我这就烧点热水,你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徐慎挨着炉子坐下,一股暖流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僵的膝盖终于有了点知觉。他把手伸到炉子边,掌心能感觉到微弱的热气,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老张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新煤球,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回头看见徐慎脚边的帆布包,咧嘴笑了:“这大包小包的,你是从村里来办事的?” 徐慎刚暖和过来些,赶紧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张:“叔,我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报到的,新调到农业办的。” 老张接过烟给自己点了,他吸了一口:“哦?农业办新调来的副主任就是你?前阵子听党政办王主任念叨过,说要来个年轻的副主任,原来是你这小伙子。” 他起身从桌角的茶叶罐里捏了几片茶叶,给徐慎倒了热水。老张把搪瓷缸往徐慎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徐慎双手捧着搪瓷缸暖了暖身子。“谢谢您,张叔。我叫徐慎,乡里通知今天来报到。” 老张点了点头,“报到,你这也来得太早了,离上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呢,党政办的门都没开。” 徐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最早一班车来的,怕耽误了事情,迟到不好。张叔,我这头一回来乡里办事,啥流程都不懂,您给我说道说道?” 老张把烟摁灭慢悠悠地说:“你这属于跨单位调动,手续得办全了。待会党政办开门,你先去找党政办的王主任,他那儿有组织办给的调令,你得签字。签完字领张办公用品申领单,再上二楼去组织部,找人盖个章,证明你人到岗了就行。” 徐慎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认真记着。 “盖完章,你去财政所,”老张继续说道,“把工资关系转过来,顺便领这个月的饭票。对了,饭票得揣好了,丢了就要自己花钱补。” 徐慎笔尖一顿,在“财政所”下面画了个小圈:“嗯,记下了。那之后呢?” “之后拿着办公用品申领单去行政办,领办公用品,再跟他们说你要申请一间宿舍。”老张顿了顿,又补充道,“都弄完了,你就去农业办找杨主任,他会带你认人,给你安排办公桌。农业办在西边的平房,离主楼有点远,你别找错了。” 徐慎把这些一一记下,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他合上本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刚才还七上八下的,这会儿像有了张地图,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张叔,可真谢谢您,要不我这两眼一抹黑,指不定要多跑多少冤枉路。” “谢啥,都是为公家办事。”老张摆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不过我得跟你透个底,农业办那摊子可不轻松。咱白湖乡就指望地里的收成吃饭哪样事情都得盯着,这些事情够你忙的。” 徐慎点了点头:“我在村里也跟土地打交道,知道不容易。” “那不一样,村里就那么点地,乡里可是管着十几个村。”老张叹了口气,“还好你们农业办的杨主任是个实在人,杨万利,你听说过吧?以前是县农科所的技术员,懂行,性子直,说话嗓门大,但心眼不坏,就是对手下人要求严,你刚去,多听少说准没错。” 徐慎把杨万利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哦对了,”老张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农业办有个孙福康,你得留意着点。他在农业办干了十年,从干事做到了主办,本来这次副主任的位置,不少人都以为是他的。你这一来……”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看了徐慎一眼。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种“本以为”的事最容易结疙瘩,尤其是在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 “张叔,谢谢您提醒。”徐慎认真地说。 老张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咋样,还得你自己慢慢品。农业办虽说地方偏,办公室小点,但好好干,肯定能出实绩。咱都是农民出身的,不怕吃苦,就怕没实事干。”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步入乡政府大门。老张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哟,党政办的人来了,这就快开门了。你把行李先放我这儿,办完手续弄好宿舍再回来拿。” 徐慎赶紧站起身:“那麻烦张叔了。” “不麻烦,快去吧。”老张挥了挥手。 徐慎又谢了一遍,才快步走出传达室。 党政办在主楼一层最东边,门已经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拿着扫帚扫地,见徐慎进来,直起腰问:“同志,你找哪位?” “我找王主任,我是来报到的,农业办的徐慎。” “哦,王主任在里屋呢,你进去吧。”年轻人指了指里间的门。 徐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王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文件,见徐慎进来,抬头笑了笑:“是小徐吧?调令我给你准备好了,来,在这儿签字。” 徐慎签了字,王主任又给了他办公用品申领单,嘱咐道:“组织部在二楼楼梯口第二个门,今天有人值班,你上去就行。” 从党政办出来,徐慎径直上了二楼。组织部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个女声:“请进。”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核对了调令,麻利地盖了章,又在他的报到单上签了字。 领办公用品的时候,行政办的人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你的宿舍在3排4号,钥匙给你。” 一圈手续办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办公楼顶上。徐慎拿着钥匙和办公用品,又回传达室取了行李,老张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听见动静醒过来:“都办完了?” “嗯,麻烦张叔了。”徐慎把剩下的那包烟塞给老张,“您留着抽。” 老张也没推辞,揣进兜里:“快去吧,农业办该上班了。” 农业办的平房在西边,离主楼得有百十米远。徐慎走到门口,看见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农业办公室”。 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梳着齐耳短发,正低头用抹布擦桌子,见徐慎进来,站起身笑了笑:“你是徐副主任吧?我是农业办的刘春梅,负责文件收发和办公室后勤。杨主任在里间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刘春梅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温温柔柔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领着徐慎穿过外间的办公室。 里间的门是关着的,刘春梅敲了敲:“杨主任,徐副主任来了。” “进。”里面传来个洪亮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头发有点花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带着股审视的劲儿,见徐慎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小徐是吧?我是杨万利。” “杨主任好。”徐慎把手里的调令递过去。 杨万利接过调令,看了两眼,放在桌上:“青山村的茶园搞得不错,上了报纸,我都亲自去看过了,确实有东西。” 徐慎笑了笑:“都是村里老少爷们一起干的。” “到了乡里,摊子更大了,不能只盯着一块地。”杨万利放下搪瓷缸,身体往前倾了倾,“咱农业办,说到底就干三件事:一是抓生产,春播秋收,病虫害防治,不能出岔子;二是搞推广,新技术、新品种,得让老百姓愿意用、会用;三是跑协调,化肥种子、农机补贴,这些都得跟上面争取,跟下面落实。”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机关枪似的。徐慎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白湖乡穷,没什么工业,老百姓就靠地里刨食,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杨万利叹了口气,“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多下去跑跑。纸上谈兵没用,得脚底板沾泥才行。” “我明白,杨主任。”徐慎说。 杨万利又跟他聊了聊农业办的具体工作,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多钟头。 “行了,我带你认识认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杨万利站起身,往门口走,“都是老伙计了,大家都很好相处。” 回到外间办公室,已经又有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后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见杨万利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徐慎猜他就是孙福康。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有点乱,正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徐慎,徐副主任,以前是青山村的村长,农业搞得很出色。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杨万利指了指徐慎,又指着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是孙福康,老资格了,负责农业技术推广,你们平时可以多交流交流。” 孙福康站起身,脸上堆着笑,伸手跟徐慎握了握:“徐主任年轻有为,以后多指教。”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子,握得却有点轻,一触即分。 “孙哥客气了,我得多向您学习。”徐慎说。 “这是李强,”杨万利又指着那个年轻人,“分管农机站,下乡多,脑子也活。” 李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徐主任好,以后下乡我跟您搭伴,路我都熟。” “还有刘春梅,刚才你们见过了,”杨万利指了指正在整理文件的大姐,“办公室的后勤、档案,都是她管,细心得很。” 刘春梅抬起头笑了笑:“徐主任有啥需要尽管说。” 徐慎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心里大概有了数。杨万利指了指靠里的一张空办公桌:“小徐,你就坐这儿,桌子我让刘春梅给你擦过了。你今天刚来,上午就别忙工作了,先去把宿舍收拾一下,下午再来熟悉情况。” “好的,杨主任。”徐慎点了点头。 从农业办出来,徐慎拎着帆布包往后面的宿舍走。3排4号在最东边,门是木头的,徐慎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摆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掉漆的衣柜。徐慎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算先打扫一下。他从行政办借来扫帚和抹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人拎着个网兜和行李从外面进来,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 那年轻人看见徐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徐村长?哦不,徐主任!” 徐慎也认出他来了,是党政办的陈洛河。“陈主任,您好。” “我就住你隔壁!”陈洛河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昨天听王主任说新调来的副主任住这儿,没想到是你呀,真是太巧了!” 陈洛河说话乐呵呵的很热情。他从网兜拿起一个苹果塞给徐慎:“刚从家里带的,你尝尝。以后在这儿有啥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徐慎接过苹果,心里暖烘烘的。刚才还觉得有点陌生的地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熟稔,似乎一下子亲切了不少。忽然觉得,这在白湖乡新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把苹果揣进兜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徐慎一边扫,一边想着事情心里暗暗琢磨:不管多难,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毕竟,这白湖乡的土地,跟青山村的一样,都得靠人好好伺候着,才能长出希望来。 第69章 下马威 乡政府的清晨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徐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外面冷风吹过,徐慎冻的缩了缩脖子。 徐慎多年的读书习惯刻在骨子里,哪怕落榜后在青山村种地,天不亮起床的规矩也没改。不是在灯下读书,就是围着村里跑两圈。如今到了乡政府,这早起的劲儿也歇不下来。徐慎对着窗户抻了个懒腰,听见隔壁宿舍传来酣睡的呼噜声,是民政办的老周,昨晚跟人搓麻将到后半夜,回来的时候还把徐慎吵醒了,徐慎又看了看隔壁的陈洛河的房间静悄悄的。 “还是活动活动筋骨吧,好久没锻炼身体了。”徐慎低声自语。 乡政府后面的有个操场,徐慎沿着跑道慢慢跑起来,跑过第三圈时,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跑到操场东侧的空地上歇脚,这里挨着围墙,种着几棵老榆树,树荫底下有能歇脚的桌椅。刚靠近树干,就看见雾霭里晃着个人影。那人动作慢悠悠的,抬手,推掌,转身,一气呵成像是只水中游动的鱼儿,带动着周围的雾气也跟着他的动作散开。 徐慎放轻脚步凑过去,直到看清那人胸前划圆的手势,才认出是陈洛河。陈洛河此刻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跳脱气全敛了去,只剩下沉静。吸气时胸腔鼓起,呼气时肩膀下沉。等到“收势”的动作落定,陈洛河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徐慎的目光,倒没显出惊讶,反而先笑了:“徐主任早呀,这是跑了几圈?” “刚跑三圈,歇口气。”徐慎指了指他的手,“你这是太极吧?看着比我在村里好多老人打的还地道。” 陈洛河抬手做了个太极起手式:“瞎练的,我爷爷以前没事就爱打太极然后拉着我练,说能养浩然之气。我就跟着学了几式,也就摆摆样子。”他说着又换了个招式,双臂在身前交替划圆,像搅着盆清水,“你看这云手,看着是胳膊在动,其实根在脚底下。劲儿从脚步起,顺着腿往上缠,再到腰上发力,最后才从肩膀送出去,要是光用胳膊使劲,那就是花架子,那就看着好看其实没什么力道。” 徐慎跟着比划了两下,胳膊刚抬到胸前就觉得别扭:“这看着慢,原来这么费劲儿。” “做事不也这样?”陈洛河的手没停,话锋却转得自然,“那些表面活儿,其实根在底下。如果只看表面活,不看到根源的就像这太极云手一样,看着热闹其实白费功夫”陈洛河抬眼瞥了瞥乡政府办公楼。 此刻徐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刚到农业办,正觉得千头万绪记不清未来,被陈洛河点破,倒像是被人轻轻推了把,混沌里透出点亮来。 “你看这招‘野马分鬃’。”陈洛河迈开步子,前腿弓后腿蹬,一手像托着片叶子往前送,另一手在后头稳稳地坠着,“看着是往外推人,其实重心全在后腿。对方要是来硬的,你如果直愣愣顶上去,那就是两败俱伤。不如顺着他的劲儿往后引,等他力道使光了,你再轻轻一拨,他自己就站不稳了。”陈洛河这话像是往他心里投了颗石子。徐慎觉得这个陈洛河不简单,感觉好像在帮助自己适应乡政府的工作。 徐慎忽然觉得陈洛河这慢悠悠的太极里,藏着比《资治通鉴》还实在的道理。 陈洛河又做起了“白鹤亮翅”,身体微微前倾,一手高抬,一手下按,姿态轻盈却稳如磐石:“这招讲究‘中正平舒’,身子不能歪,重心得在两腿中间。这招最忌讳重心偏移,太往上就会导致重心不稳,太往下又容易身体不够舒展。偏了哪头都不行。身子正了,别人才挑不出错,遇到事才能站得住。 “还有这‘气沉丹田’。”陈洛河双手往下按,指尖快贴到小腹时停住,慢慢吐了口气,“不是憋着气,是要把气往下压。气沉得越深,站的也就越稳。” “陈主任,你这太极,练的是身手,悟的是门道啊。”徐慎由衷地说。 陈洛河哈哈笑起来,刚才那股沉静劲儿散了,又变回那个乐呵呵的样子:“徐主任别取笑我,我也是听我爷爷打太极的时候和我念叨的。他说太极讲究‘圆融’,太刚易折,太柔易弱,得像这太极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转得起来才行。 “确实有意思。”徐慎也笑了,“陈主任要是不嫌弃,我从明天起能不能来跟着学学?” “求之不得。”陈洛河把搭在树杈上的外套取下来,“除了雨天,我天天清晨在这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就会这点皮毛,别指望我能教出啥门道。” 操场那头传来脚步声,乡镇府退休的干部老远就喊:“小陈又练太极呢?” ”早呀,高叔叔。”陈洛河笑着应道,转头对徐慎挤了挤眼,“徐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陈洛河的身影钻进晨雾里。 徐慎在原地站了会儿,学着刚才陈洛河的样子在胸口划了个圆,胳膊肘总觉得发僵,就是没有陈洛河打的流畅。 徐慎来到农业办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静悄悄的,徐慎问杨主任去哪里。刘春梅回答说“杨主任去县里参加农业会谈了,要一周才能回来。”“知道了,谢谢你春梅姐。”徐慎心里却有点发沉,他还攒着一肚子问题想问杨万利呢。 刘春梅抬头笑了笑:“徐主任你也别着急,我把近几年白湖乡的农业统计报表都找出来了,放在你桌上呢,你先看看熟悉一下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架构。” 徐慎的办公桌靠着墙,桌上已经堆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他刚拿起最上层的档案,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孙福康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上印的“劳动最光荣”都褪色了。 “徐副主任来得挺早啊。”孙福康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我这早上一进门就犯愁,有桩事卡了快俩月,杨主任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正想找个人合计合计。” 徐慎心里一凛。孙福康来到农业办有十年了,论资历就是二把手,昨天杨万利介绍时,他笑得一脸热络,可徐慎总觉得那笑容像蒙着层纱。此刻见他这架势,就知道没好事。 “孙哥有话直说,都是为了工作。”徐慎把报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孙福康从抽屉里抽出张皱巴巴的报表:“你看这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去年夏天那场暴雨淹了不少地,其他村的补贴年前就发下去了,就这固源村一直卡着。财务室刚才来电话,说这礼拜再定不下来就封账,今年想发补贴就要单独再申请走流程了。” 徐慎拿起报表,指尖刚碰到纸就觉得是个烫手的事情。表格上“固源村”三个字是用红笔写的,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农户姓名,最扎眼的是“受灾面积”那一栏——同一户的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填着“3亩”,一次改成了“5亩”,改动的地方用红墨水圈了个圈,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这是……”徐慎故意放慢了语速。 “嗨,还不是村里报上来的数据有问题。”孙福康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有好多人第一次报的是三亩,过了半个月又说算错了,改成五亩。我去问村支书马长真,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就说是农户自己报的数。财务那边咬死了规矩,说数据对不上不能批,我跑了三趟都没用。”他往徐慎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徐副主任年轻,脑子活,又是从村里出来的,懂这些弯弯绕,你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徐慎心里冷笑,这孙福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杨万利前脚刚走,后脚就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固源村是马乡长的老家,这补贴发少了,农户说不定会找马乡长念叨;发多了,财务那边通不过,回头查下来,经办人少不了担责任。他一个新来的副主任,办得好是应该的,办砸了,正好落个“毛头小子镇不住事”的话柄,往后在乡政府就难抬头了。 “孙哥,这补贴按说年前就该清了,咋拖到现在?”徐慎没接话,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他记得青山村的补贴都是灾后半年内结清,逾期不候是老规矩。 孙福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来:“年前事多,杨主任说先放放,等开春不忙了再说。谁知道一拖就到现在,财务那边催得紧。”这话半真半假,杨万利确实忙,可把固源村的账单独拎出来拖这么久,明摆着是不想沾这麻烦。 徐慎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着,两次申报的差额高达100多亩,别看一个人把三亩改成五亩。按每亩补贴十五块算,这就是三十块。他忽然想起陈洛河说的“白鹤亮翅”——身子得正,重心得稳。要是顺着孙福康的意思稀里糊涂批了,那往后就别想在这儿站直了。 “孙哥,这事确实棘手。”徐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几分认真,“数据对不上,财务不批是按规矩办事,咱不能坏了规矩。可补贴发不下去,受灾的农户该着急了,这时候正是买开春的种子和化肥的节骨眼。”他把报表往中间推了推,“我刚来,情况不熟,得去固源村摸摸底。这两天我跑一趟,看看实际情况到底咋回事,再跟财务那边通融通融,争取这周给你个准信。” 孙福康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说:“那敢情好!徐副主任亲自去,肯定能办明白。村支书马长真那人……有点轴,你多担待。我给你开个介绍信?” “不用,我先去看看。”徐慎按住报表,“等摸清楚情况,该走啥手续再麻烦孙哥。”他不想把话说死,万一查出猫腻,也好有个缓冲的余地。 孙福康笑着应了,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说:“固源村路不好走,徐副主任注意着点。”那语气听着热络,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徐慎心上。 等孙福康走了,刘春梅才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看了徐慎一眼,低声说:“固源村的账……去年秋上就有人反映不对劲。” “我知道了。”徐慎点点头,从档案袋里翻出固源村的土地台账,“刘姐,去年暴雨后,农业办是不是去看过灾情?” “是孙哥去的,回来就说‘问题不大’。”刘春梅往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他回来那天,马长真来过办公室,拎着个蓝布包,不知道装的啥。” 徐慎的手指在台账上顿住。固源村的耕地大多在河湾边上,沙土多,本来就不耐涝,去年那场暴雨连下了好几天,怎么可能“问题不大”?他把报表和台账折在一块儿,塞进帆布包。 “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徐慎临着包就准备走。 “现在就去?”刘春梅有些惊讶,“这都快十点了,来回得天黑了。” “早去早回。”徐慎笑了笑,推开门时,走廊里遇见民政办的老周,打着哈欠往厕所走,看见他就问:“徐主任这是去哪儿?” “固源村补贴问题,下村看看。”徐慎扬了扬手里的帆布包。 “固源村?”老周的哈欠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点异样,“那村的路不好走,小心沟坎,徐主任你去行政处申请一下办公用车让司机开车送你过去吧。” 徐慎心里又亮了一下。看来这固源村的事,不少人心里都有数。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陈洛河打太极时那样,把重心牢牢锁在脚底下。 徐慎去行政办申请用车,司机老李头眯着眼看他:“徐主任这是去固源村?” “嗯,看看受灾的事。” 老李头低声说了一声:“马乡长的老家,不好弄啊。去年马长真盖新房,据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说,“路上要慢点开,过了河湾那段路,石头多。” 徐慎谢过老李的提醒,坐在轿车后排心想。孙福康想给个下马威,他偏要接得住。就像陈洛河说的,太极讲究圆滑,可圆滑不是软,是藏着劲呢。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报表。 路边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往北边倒,那是固源村的方向。 第70章 固源村 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格外刺耳,车窗外的树木飞快向后掠去,徐慎坐在车后座,他的指尖划过文件夹里的种植台账,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固源村近三年的土地种植情况。 “徐主任,前面就快到固源村地界了,路要开始不好走了。”司机老李踩了脚刹车,车速缓缓降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徐慎,“这路是出了名的难走,去年乡里想拨款修,后来不知怎么就搁下了。”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徐慎手里的文件夹差点脱手。他扶住前排座椅靠背,才稳住身形,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颠簸的节奏晃动。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平整的田埂变成了坑洼的土路,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 “李师傅,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停一下吧。”徐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聚集的几个身影上。那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五六个大爷,正凑在一起抽着旱烟,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出噼啪声。 老李把车停在树荫里,徐慎解开安全带:“我先往前走几步,到村口再跟你碰头。” “成,”老李点点头,“这路不好开,我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徐慎整了整衣角,顺着土路朝老槐树下走去。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大爷们的谈话声随风飘过来,多半是些家长里短。 “大爷们,忙着呢?”徐慎脸上堆起随和的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挨个给大爷们递过去,“抽根烟,打听个事儿。” 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打量他:“小伙子面生得很,不是咱村的吧?” “不是,我是青山村的,”徐慎半蹲下来,帮旁边一个大爷点上烟,“来固源村走个远房亲戚,姓赵,听说住得离河不远。您几位知道村里有姓赵的人家吗?” 这话一出,几个大爷都愣住了,相互看了看。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先开了口:“姓赵的?没印象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叼着烟杆的老人接话,“咱固源村住了大半辈子,姓马的最多,接着是姓牛的,像你说的姓赵的,还真没听过。” “难道是我记错村子了?”徐慎故作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又把烟盒往大爷们面前递了递,“不过我记得那亲戚说离河近,这不瞅着固源村离河最近嘛。说起来,离河近收成肯定好,浇水方便啊。” 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叹了口气:“方便是方便,可离水近也容易招灾。”他往河的方向瞥了眼,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道土黄色的河堤,“就说今年夏秋吧,暴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河堤没扛住,水漫进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转眼就给淹得只剩个顶。这下半年就基本啥收成都没有了。” “是啊,”旁边的老人跟着点头,手里的烟杆在地上戳了戳,“上面说给受灾补贴,这都快过完年了,钱影子都没见着。家里的种子化肥早用完了,再不发下来,今年春播都成问题。” 徐慎眉头微蹙,顺着话头往下说:“这么严重?我们青山村今年也遭了灾,不过补贴下来得快,没俩月就到账了。按理说这救灾款不该拖这么久啊。” “谁说不是呢!”一个戴草帽的大爷猛地提高了音量,“本来我们都把受灾的地一尺一尺量好了报上去,结果没过几天,乡里来个姓孙的,跟村支书、村长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回头就让我们每户多报一亩两亩,连荒坡上的田埂都算进去了。现在倒好,补贴卡在那儿了,改也改不了,发也发不下来!” “姓孙的?”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孙福康的名字瞬间冒了出来。难不成这事跟他有关? “可不是嘛,”戴草帽的大爷啐了口唾沫,“那姓孙的拍着胸脯说没事,结果呢?坑得咱全村人等着钱买种子!” 徐慎压下心里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笑:“这么说我还真是找错地方了,那我去隔壁村再问问。麻烦几位大爷了。” 他起身往村口走,身后还能听到大爷们的抱怨声。刚走到村口的石桥,就看到老李的车慢悠悠开过来。徐慎拉开车门坐上去,老李瞥了他一眼:“问着啥了?” “有点眉目,”徐慎望着窗外掠过的土坯墙,“先去村部。” 汽车在坑洼的村道上又颠簸了十来分钟,远远看到一片崭新的砖房,墙面粉刷得雪白,门口还立着两根水泥柱子,跟周围破败的民居格格不入。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固源村村民委员会”。 “这村部倒是挺气派。”老李停下车,咂了咂嘴。 徐慎推开车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洗牌的哗啦声,还夹杂着几句吆喝。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脑袋探出来:“你找谁?” “我是乡农业办的,找村支书马长真。”徐慎亮出工作证。 那人愣了下,赶紧把门拉开。屋里烟雾缭绕,方桌上散落着扑克牌,四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坐着,手里还捏着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哪位是马书记?”徐慎扫了一圈。 一个年长点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我就是马长真,您是?”他的头发梳得油亮。 “我叫徐慎,乡农业办的,过来核实一下固源村受灾补贴的事。”徐慎目光落在牌桌上。 马长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哎呀,徐主任,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快坐快坐。”他转头对其他几人说,“都收起来,别玩了。” “不了,”徐慎摆摆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对对对,”马长真一拍脑门,连忙引着徐慎往里走,“您看我这,这不快午休了嘛,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几个伙计玩两把。您抽烟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递到徐慎面前。 “谢谢,不会。”徐慎避开他的手,“我是农业办副主任,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救灾补贴的事。” 马长真把他领到里屋的会议室,墙上贴着“固源村三年发展规划”的标语。他给徐慎倒了杯热水:“徐主任,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地,一场大水全冲没了,现在就等着这补贴款买种子化肥呢。” “把其他村干部都叫进来吧,我需要核实些情况。”徐慎没接他的话,直接说道。 马长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刚才打牌的几个人都进来了。 “这位是村长牛道友,”马长真指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介绍,“那是会计马小兵,还有两个支委。” 徐慎点点头,把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拿出几份表格:“这次来,是因为固源村上报的受灾面积有问题。这是你们近三年的耕种面积台账和这次报的受灾面积,这里面差了160多亩。这么大的误差,乡里没法审批拨款。” 牛道友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徐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上报的面积都是带着村干部一尺一尺量出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徐慎抬眼看他:“既然牛村长这么肯定,那我们就再核实一遍。马书记,麻烦派两个熟悉情况的村干部,跟我去田里重新测量记录。” 马长真连忙打圆场:“徐主任,这都快到饭点了,要不先吃饭?我们固源村酿的米酒,在白湖乡可是独一份的,您尝尝?” “吃饭不急,”徐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救灾补贴的事关系到全村百姓的生计,早一天核实清楚,就能早一天把钱发到他们手上这才是头等大事。” 马长真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喊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是一队和二队的生产队长,老马和老牛,村里的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两个老汉拿着卷尺跟在徐慎身后,往村外的田地走去。刚走出村部,就听到牛道友压低声音问马长真:“咋办?当初就不该听那姓孙的瞎忽悠,现在真来人查了!” “慌什么!”马长真瞪了他一眼,“固源村这么多地,他能一块块都量过来?再说了,这可是马乡长的老家,我们都是沾亲带故的,他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徐慎并不知道身后的嘀咕,他正跟着两个生产队长往河堤的方向走。 “徐主任,这边是一队的地,”老马拿着卷尺的一端,递给徐慎,“从这棵歪脖子柳树到那边的电线杆,都是受了灾的。” 徐慎接过卷尺,弯腰把另一端递给老牛,两个人拉着尺子往前走,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长度和宽度。“这块地是谁家的?种的什么?” “是马老五家的,种的玉米。”老马答道。 “好,玉米,受灾面积三分七厘。”徐慎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指着旁边一块地,“那块呢?” “那是牛家洼的,地势高,没淹着。”老牛咂了咂嘴,“当时报的时候,村里让连这块也算上……” “如实记。”徐慎打断他的话,“没受灾的就标清楚,不要算进去。” 两个生产队长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测量。太阳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手里的笔记本也沾了不少泥点。他们从村西头的河滩地量到村东头的坡地,每块地都问清楚所属农户和种植作物,遇到有争议的地方,还特意找到地块的主人核实。 等到最后一块地测量完毕,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零星的狗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徐慎整理着手里的记录,算出的总面积比上报的少了整整173亩,其中有60多亩根本没受灾,还有110多亩是虚报了面积。 回到村部时,马长真和牛道友还在等着,桌上摆着几个菜,旁边放着瓶米酒。见徐慎进来,马长真赶紧站起来:“徐主任,可算回来了,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徐慎摆摆手,把测量记录放在桌上:“马书记,牛村长,你们先看看这个。” 马长真拿起记录,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这……这肯定是下面的人测量的时候看错了,才有这么大误差。” “误差?”徐慎的声音冷了下来,“牛村长刚才说,是带着村干部一块测量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差?而且这60多亩根本没受灾的地,又是怎么回事?” 马长真和牛道友都闭了嘴,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慎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数据如果报上去,审计通不过是小事。‘虚报救灾款’可是违纪行为,轻则通报批评,取消村里所有评优资格,重则会影响你们个人的晋升,甚至可能追究责任。” “徐主任,这事不怪我们啊!”牛道友急了,猛地站起来,“我们本来是如实上报的,上次乡里来个姓孙的干事,说多报点没事,还说马乡长回老家的时候让我们多提提他多美言几句。对了,他叫孙福康!” “老牛!”马长真连忙拉了他一把,却已经晚了。 徐慎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不动声色地说:“马乡长也一直很关心老家的救灾情况,特意嘱咐要尽快把补贴发下去。可你们这么一弄,补贴卡在乡里,全村人都等着钱用。真要是因为这事出了问题,马乡长脸上挂不住,你们觉得他会怪谁?” 马长真的额头渗出冷汗,搓着手说:“徐主任,您看这事……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您可得帮帮我们。固源村的老百姓是无辜的啊。” 徐慎看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我会把这次重新测量的数据报给乡财务,尽快审批。你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把真实的受灾面积统计好,通知到每家每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补贴发放前,我会让人把核实后的受灾面积和补贴金额在村里公示三天,村民有异议可以随时到农业办核对。公示没问题的话,补贴直接打到农户的社保卡上,不经过村里转账。这样一来,你们不用担虚报的风险,还能落个公开公正的名声,老百姓也能早点拿到钱。” 马长真和牛道友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全听徐主任的!全听您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徐慎收拾好记录,起身往外走。 “徐主任,吃了饭再走吧!”马长真挽留道。 “不了,还有材料要整理,早点弄完才能早点拨款。”徐慎摆摆手,和老李汇合。 刚上车,马长真就拎着两个大袋子跑过来,往后备箱塞:“徐主任,这是我们村自己种的花生和红薯,还有两瓶米酒,您带回去尝尝。给马乡长也带一份,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徐慎想拒绝,老李却在旁边说:“拿着吧,这是老乡的心意。” 车开出固源村,徐慎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后备箱里的土特产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他在青山村的时候,王秘书他们下乡李建国也是这样,车后备箱也总是塞满这些东西。 “李师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徐慎问道。 老李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这些土鸡土鸭、花生红薯看着不值钱,但你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般来说,下乡带回来的东西,自己留一份,司机一份,部门领导一份,书记乡长各一份,剩下的就送到食堂,给大家改善伙食。我这份就不用了,家里啥都有。” “那怎么行,您跑了一天也辛苦了。”徐慎说,“待会儿留一份在您车上,剩下的我带回去,明天分给大家。” 汽车在夜色中颠簸着往乡政府赶。徐慎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孙福康的事。他这么做,到底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马乡长的暗示?如果真是前者,必须严肃处理;如果是后者……徐慎皱起眉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车到乡政府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徐慎拎着东西下车,老李说:“徐主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你也早点回去。”徐慎点点头,看着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固源村的问题解决了,但孙福康的问题该怎么处理,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徐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楼走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等着他去整理那些数据和材料。 第71章 指标 固源村的受灾补贴问题完美解决了,徐慎又回归到忙碌且充实的工作中来。清晨去和陈洛河学习打太极,然后一起跑几圈,白天在农业办看白湖乡历年的农业档案和农业改革。有不懂的问题就和杨万利讨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周。 这天徐慎刚跑完步,回宿舍擦了个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往农业办走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王秘书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徐主任,早啊。”王秘书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热络得有些不寻常。 “王秘书早。”徐慎侧身让他进来,“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徐主任了?”王秘书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档案,“怎么样,来农业办这几天,还适应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徐慎给他倒了杯热水:“多谢王秘书关心,目前挺好的,每天看看档案,学了不少东西,挺充实的。” “充实就好,充实就好。”王秘书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对了,马乡长让你不忙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话要跟你交代。”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固源村的事?他面上不动声色:“好,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下午就过去。” “那我就不打扰你忙了。”王秘书站起身,临走前又拍了拍徐慎的肩膀。 王秘书走后,徐慎看着桌上的档案,却没了心思继续看下去。他反复琢磨着王秘书的话,马乡长找他会是什么事?固源村的事虽然处理妥当了,但毕竟牵扯到孙福康,还提到了马乡长,难道是固源村的事情马乡长也有参与? 整个上午,徐慎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把上周固源村的测量数据整理好,又写了份补贴发放的报告,反复核对了几遍,确保没有纰漏。直到午休结束,他才拿着报告,往乡长办公室走去。 敲响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马德贵的声音:“进。” 徐慎推开门,马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小徐啊,快找地方坐。等我批完这份文件,你先自己倒点水喝。” 徐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心里的忐忑渐渐平复了些。他打量着马德贵,发现这位乡长虽然平时看着随和,但批阅文件时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过了约莫十分钟,马德贵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朝徐慎笑了笑:“让你久等了。怎么样,到农业办这几天,工作还适应吗?” 徐慎连忙站起来:“报告乡长,挺适应的。杨主任带了我几天,教了我不少东西,每天看看档案,对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情况也有了些了解。” “适应就好。”马德贵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发放,我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也知道,那是我的老家,我不好出面处理,容易落人口实。你去处理好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徐慎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追责。他笑了笑:“我也就是核实了下面积,如实发放补贴,没做什么特别的。” “你就别谦虚了。”马德贵摆摆手,“那补贴卡了那么久,不是没人管,是大家都顾忌着我的面子,不敢放手去查。你能顶住压力把事办了,说明你有魄力,也有原则。” 马德贵自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开来。“小徐啊,其实我对你的期望很高。你在青山村当村长才不到半年,我就把你调到乡里来,就是觉得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徐慎心里一暖,连忙说:“谢谢马乡长的提拔,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德贵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件棘手的事想问你有没有思路。你也知道,咱们白湖乡经济基础薄弱,主要靠农业为主,没什么像样的工厂。每年县里都会给乡里定个经济指标,包括农业、工业、财政好几个方面。”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徐慎:“这是去年的指标完成情况,其他的还好说,就是工业和财政指标,差了一大截。上面催得紧,要求春耕前必须完成,不然今年的政策扶持、项目拨款,想都别想了。” 徐慎接过文件,上面的数据触目惊心。工业产值指标还差50万,财政收入更是差了100万。他倒吸一口凉气,白湖乡以农业为主,没什么像样的工厂企业,这部分缺口,可不是小数目。 “乡长,这缺口确实有点大。”徐慎皱着眉头说。 马德贵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咱们乡就靠几亩薄田,地里刨食能有几个钱?想搞工业项目,招商引资难啊,就算引进来,建厂、投产,没个一年半载见不到效益,根本赶不上春耕这个节点。” 他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期盼:“小徐,你脑子活,在青山村搞大棚蔬菜就搞得有声有色。你看看,这事有没有什么好思路?要是能解决,对你来说也是个大功劳。” 徐慎沉默着,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离春耕结束不到四个月,想靠正经的工业项目填补缺口,确实不现实。可要是完不成指标,白湖乡今年的发展就会受很大影响,农业办的很多计划也会泡汤。 马德贵看他眉头紧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为难,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唉,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这话看似是在宽心,实则带着点激将的意思。 徐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乡长,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时间有点赶。” “哦?什么办法?”马德贵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你说说看,只要能成,需要什么支持,乡里都给你提供。这事办好了,我记你头功一件,直接调你到乡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可比你在农业办有前途多了。” 徐慎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这几天看档案,研究了下咱们白湖乡的农业构成。咱们乡的蔬菜种植面积不小,产量很稳定。我想,能不能把这些农产品加工一下再卖?” “加工?”马德贵有些疑惑,“咱们乡没食品加工厂啊,建个厂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用建正规的加工厂,”徐慎解释道,“咱们可以搞简易加工,比如把白菜、豆角、辣椒、红薯这些,集中烘干,做成干货。干货易储存,保质期长,价格也比新鲜蔬菜高。正好我听说县里有农副产品食品公司,专门收这些干货,销售渠道不成问题。” 马德贵还是没太明白:“就算能加工成干货,那也是农产品销售,算农业产值,怎么能填补工业指标的缺口?” “这就是关键所在。”徐慎语气肯定地说,“咱们可以让村里建烘干房,把烘干过程算作食品加工,纳入工业产值统计。这样一来,农业产出就变成了工业产值,不就能填补工业指标的缺口了吗?咱们把地里长的变成厂里产的。” 马德贵愣住了,他在乡里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他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建烘干房要花多少时间和成本?要是投入太大,村里未必愿意干。” “我算过了,”徐慎早就做好了功课,“正规的多功能烘干房造价高,建造时间长,咱们不需要。就用农村现成的土灶,买点铁丝网当烘干网,再弄个简易的架子,花不了多少钱。一个烘干房的成本撑死了一百块,两天时间,建一百个都没问题。” “一百块?”马德贵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便宜?能好用吗?” “肯定能好用,”徐慎肯定地说,“我在青山村的时候,见过有村民自己用土法烘干辣椒,效果不错。咱们统一标准,集中管理,质量肯定有保障。” 马德贵点点头,又问:“建成烘干房之后呢?怎么保证能卖出钱来,还能达到指标要求?” “这就需要乡长您出面帮忙了。”徐慎说,“首先,乡里得开设绿色通道,认可村以下的烘干房作为小型工业产品加工点,把它们的产值纳入工业统计。其次,得联系好收购方,确保烘干的产品能及时卖出去,变成现金。”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一边算一边说:“咱们按一个烘干房一天能烘干两百斤蔬菜算,一百个烘干房一天就是两万斤,一个月就是六十万斤,也就是三百吨,扣除掉不合格的产品和工期就算还剩下两百吨。按照现在的市场价,烘干后的干货差不多一块五一公斤,一个月的产值就是三十万。如果按工业产值计算,通常会有个加工增加值系数,按1.3算的话,就是三十九万。” 徐慎看着马德贵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样算下来,不到两个月,就能完成五十万的工业指标缺口。而且销售这些干货产生的利润,还能增加财政收入,填补那一百万的财政缺口也不是问题。” 马德贵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拿起计算器自己算了一遍,结果跟徐慎说的差不多。这个方案投入小、见效快,简直是为解决眼前的指标难题量身定做的。 “这……这能行吗?”马德贵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么多年的难题,似乎被徐慎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 “肯定行。”徐慎语气坚定,“关键在于两点,一是村里愿意建烘干房,二是销售渠道畅通。只要这两点能保证,绝对没问题。” “村里愿意干吗?”马德贵担心地问,“建烘干房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也得花时间精力,万一卖不出去,村民们该有意见了。” “只要能赚到钱,他们肯定愿意干。”徐慎笑着说,“咱们可以实行现收现结,乡里派专人在收购点开票,村民拿着票可以随时去乡财政所结算,嫌麻烦的,咱们半个月去村里集中结算一次,直接给现金。这样一来,村民们看得见实实在在的收益,积极性肯定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销售渠道,县农副产品公司那边,还得麻烦乡长您出面联系一下,确保他们能按合理价格收购。” “这不是问题!”马德贵拍着胸脯说,“县农副产品公司的厂长是我大学室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待会儿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这事敲定。” 解决了最关键的销售渠道问题,徐慎松了口气:“那剩下的就好办了。青山村的大棚蔬菜面积最大,品种也多,不缺原料,我想先在青山村搞试点,看看效果。如果可行,再在其他村子推广。” “好,就按你说的办。”马德贵当即拍板,“青山村你熟,办事方便。我这就给你写个文件,授权你负责烘干房建设和产品收购的事。我再跟统计站、财政所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开绿色通道,确保烘干房的产值能顺利纳入工业指标。” 马德贵说着,拿起笔在信笺纸上飞快地写着,写完后仔细看了一遍,又盖上了乡长办公室的公章,递给徐慎:“拿着这个,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相关部门,他们要是不配合,你让他们来找我。” 徐慎接过文件,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他心里一阵激动,这个方案要是能成功,不仅能解决白湖乡的指标难题,还能实实在在地增加村民收入,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谢谢乡长信任,我一定尽快把这事办妥。”徐慎郑重地说。 “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马德贵笑着摆摆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徐慎拿着文件走出乡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一座座简易的烘干房在各村拔地而起,看到了村民们拿到现金时的笑脸,看到了白湖乡的农业发展有了新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农业办走去。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会更加忙碌,但这种为了实实在在的事忙碌的感觉,让他充满了干劲。 第72章 回村 徐慎揣着马乡长亲笔签批的文件农业办走去,徐慎敲了两下杨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听见杨万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进!” “杨主任,您看,这是马乡长批的文件,”徐慎把文件递过,“接下来一两周我得下村蹲点,办公室的事还得劳您多照应。” 杨万利接过文件看了看:“这事儿马乡长昨天就跟我说了,是今年乡里的重点工作,要紧得很!你放心去忙活,办公室这边没啥问题。”他说着,把文件折好递回给徐慎,又补充道,“要是村里缺啥工具、少啥材料,直接跟我说,能协调的我都给你协调。” 徐慎连声道谢,转身往马乡长的办公室去。马乡长:“正好,我正准备让国安去叫你呢。下乡的事跟杨主任对接好了?” “对接好了。”徐慎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点急切,“马乡长,我想今天先回趟青山村,正好先把烘干房的事情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马乡长一听,当即点头:“好!早点准备也好。这样,我让车队调辆车送你,来回也方便。” 徐慎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坐班车就行,也就一个半钟头的路。” “那哪儿行?”马乡长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是为公家办事,回村筹备烘干房是给乡里解决问题,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这个乡长不懂体恤下属了。”说着,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张,给我调辆车,送徐副主任回青山村,对,现在就安排。” 挂了电话,马乡长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辛苦你跑一趟了,干好了回来给你庆功。”徐慎本来还琢磨着,买铁丝、纱网这些东西坐班车确实不方便,马乡长这么一说,他也没再推辞,只是又道了好几声谢。 没等五分钟,楼下就传来“嘀嘀”两声汽车喇叭。马乡长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笑着说:“来了,你下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汇报。 徐慎下楼时,老李正倚在车旁抽烟,上次两人一起去固源村,也算熟络了。徐慎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这是他昨天刚买的,这会儿抽出一根递过去:“李叔,又麻烦您跑一趟。” 老李乐呵呵地接过来:“跟我客气啥?马乡长都吩咐了,你这是为乡里干实事,我就是跑个腿。去哪儿?直接回青山村?” “先绕路去趟供销社呗,”徐慎拉开车门坐进去,“得买些粗铁丝、耐烧的纱网,还有些工具。” “行,供销社离这儿近,拐个弯就到。”老李踩下油门,汽车缓缓驶出政府大院往供销社开去。 路上老李和徐慎闲聊:“还是徐主任你有想法,以前村里的萝卜、豆角熟了,要么烂在地里喂猪,要么被贩子压价收走,一斤才几分钱,现在弄烘干房,干货能卖好几毛钱一斤,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说话间,供销社就到了。徐慎让老李在门口等着,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同志,要点啥?”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柜台后传来。徐慎抬头一看,当即愣了——柜台后面站着的,竟是上次遇到的初中同学吴玉娟。 吴玉娟也认出了他,眼睛“唰”地亮了,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马尾,脸上带着点少女的稚气:“徐慎?你咋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你,上次我不是给你我家地址吗?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玩呢。”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春妮来买塑料薄膜,她非要给徐慎地址,后来和春妮好上被春妮看见就给撕了,他当时苦笑不得却没敢多说。这会儿被吴玉娟问起,他只能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这不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时间,没顾上找你。今天怎么是你在看店?阿姨呢?” “我妈今天家里有事,让我来替一天班,”吴玉娟说着,指了指货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活儿也不难,就是卖卖东西,收收钱,记记账,我早就会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徐慎身上瞟,嘴角还带着笑。 “你现在还在青山村吗?”吴玉娟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拽了拽徐慎的袖子——她的指尖有点凉,徐慎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手。 “不在村里了,”徐慎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目前在乡里找了个事做。” “难怪呢!”吴玉娟眼睛更亮了,声音也提高了点,“我刚才就看见你从轿车上下来,那车看着就气派,跟我舅舅单位的车好像!”说着,她拉着徐慎走到门口,往车上瞅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抬着:“这就是我舅舅单位的车嘛!徐慎,你现在是在乡政府上班呀?在哪个部门?要不要我跟我舅舅说说,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徐慎心里一惊——他没料到,这个平时看着挺文静的老同学,竟然还有这么硬的关系。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舅舅是?” “我舅舅是乡党委书记赵长河呀!”吴玉娟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还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徐慎的反应,“怎么样?你要是想提拔,我跟我舅舅说一声,他肯定给你留意。咱们是老同学,我还能不帮你?” 徐慎心里犯了嘀咕——赵书记是乡里的一把手,要是能搭上这层关系,以后在乡里工作肯定能顺不少,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刚到乡里没多久,要是靠关系提拔,不仅别人会说闲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踏实。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想一步一个脚印,自己干出点成绩来,这样心里也踏实,不然总觉得欠别人的。” 吴玉娟见他拒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吧。对了,你今天来买啥?我给你拿。” 徐慎把要买的材料清单递给吴玉娟。 吴玉娟赶紧转身去拿东西,她的动作很麻利,结账的时候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徐慎一眼,笑着说:“咱们是老同学,我给你打个折,零头也免了,就当我请你吃了根冰棍。” 徐慎忙摆手:“不用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哪能让你吃亏?” “哎呀,跟我客气啥?”吴玉娟把钱往徐慎手里塞“对了,我再给你拿几个螺丝,烘干房那边说不定能用上,万一哪个零件松了,正好能拧上。”说着,她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小袋螺丝,塞进工具里,还特意叮嘱:“这螺丝是镀锌的,防锈,你留着用。” 徐慎实在不好意思,只能道了声谢。他拎着布袋,跟吴玉娟告别:“那我先走了,等忙完这阵,我再找你玩。” “好!”吴玉娟笑着点头,一直看着徐慎上了车,才转身回了供销社。她刚回到柜台后,就忍不住双手托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像朵绽开的花,自言自语道:“原来徐慎在乡政府上班呀,长得帅,又踏实,还不贪走后门……回去我就跟我妈说,让舅舅也把我弄到乡政府去,哪怕是当个扫地保洁也行,这样就能天天见到他了,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说着说着,她的脸颊突然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赶紧拿起算盘,假装算账,可指尖却一直抖,算珠拨了好几次都没拨对,最后干脆把算盘一推,趴在柜台上,盯着门口徐慎离开的方向,偷偷笑了起来。 汽车再次启动,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驶上通往青山村的石板路,果然比上次去固源村的路好走多了,车一点都不颠簸。老李握着方向盘,忍不住感叹:“徐主任,这路修得是真不错,比上次咱们去固源村的路强太多了,固源村那路,颠得我腰都快散掉了。这青山村,是您老家吧?” “嗯,老家,”徐慎笑着点头,“前段时间还在村里当村长呢。李叔,您直接把车开到村部就行,待会儿东西也好卸,村部院子大。” “行,村部我认识。”老李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些。 这会儿正是早上十点多,村部里挺热闹,几个村民正围着李建国和刘德胜,手里拿着锄头,不知道在说啥。听到汽车喇叭声,众人都停下了话头,抬头往门口看——乡里的轿车很少来村里,除非是有重要的事,大家都以为是上面来了领导,纷纷往门口凑。 老李把车停在村部院子里,徐慎推开车门跳下来。李建国和刘德胜一看是徐慎,都愣住了,眼睛睁得老大,刘德胜手里的烟卷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徐……徐慎?你咋回来了?还坐的乡政府的车?” “回来看看,顺便办点事。”徐慎笑着点头,又对刘德胜说,“德胜叔,帮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都是建烘干房用的,铁丝和纱网,还有工具。” 刘德胜赶紧招呼旁边的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堆在村部的屋檐下。徐慎想留老李在村里吃饭,从口袋里掏出烟,又递了一根给老李:“李叔,中午在村里吃吧。” 老李却摆了摆手,把烟夹在耳朵上:“不了不了,乡里还有事呢。徐主任,您啥时候回乡里?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接您,省得坐班车挤。” “不用麻烦李叔了,”徐慎笑着说,“我到时候自己坐车回去就行,您忙您的,别耽误了工作。” 老李发动汽车离开了。李建国走上前,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脸上带着点打趣的笑:“可以啊,这才去乡里多久,就能让乡政府派车接送了?看来你在乡里混得不错嘛。” 徐慎笑着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李叔,您别打趣我了,就是马乡长照顾我,让我回来筹备烘干房的事。我这次回来,是给咱们青山村带了件好事来的。” “好事?啥好事?”李建国眼睛一亮,凑了过来,旁边的村民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徐慎,大家都知道徐慎实诚,不会说空话。 徐慎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点,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乡里打算在咱们村建烘干房,搞试点!以后咱们村的萝卜、豆角、辣椒熟了,不用再担心卖不出去或者烂在地里了,咱们可以烘干,做成干货卖,干货能卖好几毛钱一斤!”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烘干房?能把蔬菜弄干了卖?” “小徐,这事儿靠谱不?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要是真能行,那可太好了!现在大棚里面蔬菜多了卖不掉有些都要烂在地里了。” 李建国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抓住徐慎的胳膊,手都在抖:“小徐,你说的是真的?乡里真要在咱们村建烘干房?有文件不?” “千真万确,”徐慎从口袋里掏出马乡长批的文件,递给李建国,“这是马乡长签的字,盖了乡里的章,让我回来先做准备。” 李建国接过文件,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拍着大腿说:“好哇!好哇!你这孩子,到了乡里还没忘记咱青山村,有好事还想着咱们,不忘本!这烘干房要是建起来,咱们村的日子就更好了,再也不用看菜贩子的脸色了!” 旁边的村民也都欢呼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的说要把家里的旧灶台拆了搬过来,有的说要去山上砍点木头当架子,还有的说要帮着编烘干网,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徐慎笑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马乡长和乡里领导重视咱们村。咱们得抓紧时间准备,争取早点把烘干房建起来,早点拿到收益。”他指了指村部旁边的一栋废弃平房——那是以前村里炒茶叶用的,“李叔,您看那间炒茶室,里面有现成的土灶,咱们稍微修修,多弄几个烘干网,就能用了,省得再重新垒灶台了,省时间也省钱。” 李建国点了点头:“行!就用那间!我现在就去叫人,把里面的杂物清了,再把土灶修修,再找几个人编烘干网,有铁丝和纱网,很快就能弄好!”说着,他转身对刘德胜说:“德胜,你去叫人,都带上工具来,咱们今天就动手,争取天黑前把烘干网编好,土灶修好!” 徐慎看着大家热火朝天的劲头,转身问李建国春妮在哪,只见李建国露出复杂的神色。 第73章 打算 徐慎看到李建国神情,忙追问道“春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建国面露愧疚说“春妮没事,你二婶摔伤了,前几天你二婶去茶园帮忙没留意摔伤了,伤到了腰和脚,多亏春妮每天去照顾,做饭按摩。不然你二叔二婶在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你二婶又怕你担心,让我们都不要告诉你。” 徐慎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愧疚涌上心头。自从到乡里工作后,每天都忙着熟悉工作,给村里打了两次电话都是二叔接的。二叔每次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问二婶咋没来接电话,每次都说在家忙着呢,从来没提起二婶受伤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点发哑:“李叔,那您先带着大家弄烘干房,我回家看看。” “去吧去吧,”李建国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欣慰,“你二婶肯定想你了,看到你回来,她肯定高兴。有啥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村里有人手。” 徐慎没再耽误,拔腿就往家里跑,跑得飞快,心里满是急切和愧疚。到了家门口。院子的门没关,他推开门进去,就看见院子里放着一把藤椅,二婶王桂花正躺在在上面晒太阳,身上盖着条薄毯子,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脸上还有些伤口。 春妮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二婶的胳膊,帮她活动脚踝,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二婶。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是徐慎,眼睛都亮了。王桂花挣扎着想起身,春妮赶紧按住她:“婶,您别乱动,小心腰,徐慎回来了,您别急。” 徐慎快步走过去,蹲在二婶面前,握住她的脚腕——二婶的脚腕还有点肿,皮肤发青,他轻轻碰了一下,二婶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徐慎的心里更疼了,声音里带着责怪,又带着点委屈:“妈,您受伤了咋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早就回来了,哪能让您一个人在家受苦。” 王桂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徐慎的脸,她的手有点凉“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碍事。这几天多亏春妮天天来照顾我,帮我揉腰揉腿,给我做饭,好多了,你看,我都能下地走路了。” 说着,还想往前挪一步,徐慎赶紧按住她:“您别乱动,好好养着吧,我给您揉揉。”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徐慎,脸上带着笑意,眼眶却有点红,她悄悄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屋里端了杯热水,递到徐慎手里:“你一路回来肯定渴了,先喝点水。” 王桂花看了看两人,笑着说:“你们俩聊,我在这儿晒会儿太阳,有点困了,想眯一会儿。” 徐慎和春妮扶着王桂花,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着得更舒服些,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做完这些,春妮才跟着徐慎走出院子。“谢谢你,春妮,”徐慎看着春妮,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不在家,多亏你照顾我妈,让你受累了。” 春妮的脸颊红了,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小声说:“谢啥呀,咱们都定亲了,你妈不就是我妈吗?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不累。” 她的声音很轻。徐慎心里一暖,伸手拉住她的手。春妮的手很软,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到她额头上的碎发。他轻声问:“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春妮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吟:“嗯……想……每天都想……你不在的时候我把我们发生的没每一件事都回忆了好几遍,……”她说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哭。 徐慎紧紧抱着她,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点发哑:“对不起,春妮,让你受委屈了。” 春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却带着笑:“我不委屈,只要你好好的。” 徐慎松开春妮时,指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看着春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去的泪光,心里那股愧疚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他不能再让春妮留在村里,他要带着春妮走出去,把春妮留在自己身边。 “春妮,”徐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眼神也变得格外认真,“你愿意跟我到乡里去发展吗?” 春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我到乡里能干啥呀?我书读的不多,也不知道咋跟外人打交道,去了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她说着,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想抽回自己的手,她不是不想跟徐慎在一起,是她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徐慎现在是乡里的干部,天天跟乡长、书记说话,而她只是个农村丫头啥也不会。她怕到了乡里,别人会说“徐慎的对象咋这么土”,怕给徐慎丢人。 徐慎没让她把手抽走,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弯腰,跟春妮平视,让她能清楚看到自己眼里的认真:“我这段时间在乡里,天天都在琢磨咱们的未来,也在琢磨青山茶的出路。你看,咱们村的青山茶一直窝在村子里,受众太小了,我想让你把青山茶带出去,带出青山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在乡里记工作笔记的本子,扉页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关于青山茶的想法:“我算了算,正好前期青山茶的收益可以当本钱,我准备让你在乡里开个茶叶公司,专门卖青山茶。” “我?开公司?”春妮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她看着徐慎手里的本子,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还有不少她不认识的词,比如“品牌包装”“渠道拓展”,她更慌了,使劲摇头,“我不行,徐慎哥,我咋能开公司?万一把钱亏了,咱们前期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了,不是委屈,是怕怕自己辜负徐慎的期待,怕毁了青山茶的名声,更怕因为自己没本事,让徐慎的打算落了空。 徐慎看着她慌慌的样,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春妮的头,语气放得极柔:“怕啥?有我呢。前期公司规模小,不用雇人,你负责炒茶、包装,我有时间就帮你。你忘了?咱们还有固定的客户呢?裕丰茶楼的戴老板等到合同到期咱们就自己卖青山茶了,还有县茶叶科的陈科长也是咱们的固定客户。前期咱们的茶根本不愁卖。” 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给春妮看,上面画着个简单的包装设计——是用村里常见的竹篮,外面裹一层牛皮纸,纸上印着“青山茶”三个大字,旁边还画了片小小的茶叶:“我还跟马乡长提过这事,他说要是咱们开公司,乡里能帮咱们找门面,还能帮着联系机关单位的采购——你想想,乡政府的食堂、招待所,天天都要喝茶,要是能把这些客户拿下,咱们的茶根本不愁卖。” 春妮顺着徐慎的手指看过去,那简单的包装画得算不上好看,却让她心里莫名的踏实——青山茶她是熟悉的,竹篮也是她熟悉的,牛皮纸也是她见过的,好像开公司这件事,也没那么遥远了。 徐慎笑了笑,“就是前期你要辛苦点,要自己搬茶叶、自己打包,可等生意好了,咱们就雇两个人,你当老板,只需要盯着炒茶的质量就行,到时候咱们再开个像样的茶庄,让村外面的人都知道咱们青山村的茶。” 春妮看着徐慎的眼睛,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散了。她想起这几天照顾二婶的时候,二婶跟她说的话:“春妮,你别总把自己看轻了,你这丫头全村没人比得过。徐慎是个靠谱的孩子,他想带你往前走,你就别往后退,两个人一起,日子才能过好。”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徐慎,眼眶里亮晶晶的:“我不怕辛苦,徐慎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怕累也不怕辛苦。” 徐慎伸手把春妮拉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是因为激动,因为期待,因为有了明确的未来而跳得格外有力。他低头,在春妮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春妮没躲开,反而伸手搂住了徐慎的腰,踮起脚尖,主动回应着他的吻。分开的这一个多月,思念像茶园里的草一样疯长,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都是徐慎的样子。现在人在怀里,吻在唇上,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归宿。 徐慎松开春妮时,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赶紧把头埋在徐慎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徐慎哥,你这次回村,除了看婶,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徐慎笑着点头,帮她顺了顺有点乱的头发:“乡里让我回来建烘干房,把新鲜蔬菜切成片,烘干了做成干货,然后卖出去。咱们村的大棚多,蔬菜够多,烘干房建起来,不仅能解决卖菜难的问题,还能让大家多赚点。” “真的?”春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徐慎,语气里满是惊喜,“那可太好了!前几天我妈还跟我说‘这菜要是再卖不出去,就得喂猪了’,要是能烘干了卖,咱们就能多赚不少钱,村里的人肯定都高兴!” 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些,拉着徐慎往村部的方向走“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这次回村,在村里待一周。”徐慎跟春妮说“今天下午先把烘干房的场地清出来,明天开始搭架子、编烘干网,还得跟村民们说清楚烘干的标准,等这些都顺了,我再回乡里汇报。” 春妮点了点头,眼睛看着远处的村部——那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李建国正指挥着村民们搬木头,二叔徐双贵也在其中,他扛着根粗木头,脚步却很稳,看到徐慎和春妮,还笑着挥了挥手。 两人走到村部门口时,李建国正好看到他们,手里还拿着卷铁丝,笑着走过来:“小徐,春妮,你们来得正好!你看编的烘干网的样品,你过来看看合不合用,要是行,咱们就按这个样式多编几个。” 徐慎拉着春妮走过去,只见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个刚编好的烘干网——用粗铁丝做框架,上面铺着耐烧的尼龙纱网,网眼大小正好,既能让热气透进来,又不会让蔬菜片掉下去。王小龙王小虎正拿着钳子,在调整框架的接口,见徐慎过来,赶紧说:“徐慎,你看看这网子结实不?我琢磨着,编宽点,一次能烘三四十斤蔬菜,省得来回折腾了。” 徐慎伸手按了按纱网,很结实,铁丝拧的接口也很紧,他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样式编,多编十个,不够再买点铁丝。对了,李叔,炒茶室里的土灶还能用吗?要是漏烟,得赶紧修。” “早让国强去看了!”李建国指着旁边的旧炒茶室,“国强说那灶就是烟囱堵了,下午就能修好,晚上咱们就能试烘点蔬菜,看看效果。”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烘干网,突然拉了拉徐慎的袖子:“徐慎哥,我家明天早上就能摘豆角,摘个五十斤过来试烘吧?要是效果好,我再跟村里的婶子们说,让她们也把熟了的蔬菜都摘过来。” “好啊!”徐慎笑着点头,“正好用你家的豆角当样品,要是烘出来的干货颜色亮、口感好,大家也更有信心。” 李建国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夸道:“春妮这丫头,跟小徐一样,心里都装着村里的事。有你们俩在,咱们青山村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春妮的脸颊又红了,低下头,悄悄攥紧了徐慎的手。徐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能看到她眼底的期待,他知道不管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只要他俩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村部的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村民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编烘干网,有的在清理炒茶室,有的在搬柴火,说说笑笑的,声音里满是干劲。徐慎牵着春妮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他想看到的青山村,有奔头,有希望,有他爱的人,有他想守护的日子。 第74章 暗流 青山村气氛热火朝天。徐慎看着搭建好的烘干灶,比划着烘干网的摆放位置。旁边几个村民正在搭建其他的灶台,砖头和砖头之间的碰撞,把村里的热闹劲儿拉得满满当当。 “徐慎,这烘干房的烟囱要往东边挪挪不?” 王小龙扛着梯子走过来,“东边风小,烟不容易飘回院子里,省得熏着晒蔬菜的婶子们。” 徐慎抬头看了看笑着说:“小龙哥听的,烟囱往东边挪挪,再砌高些,免得下雨天漏水。” 不远处,春妮正帮着婶子们分拣刚送来的豆角。看到徐慎往这边看,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分拣 —— 昨天徐慎跟她说,明天要试烘第一批豆角,得把最嫩的挑出来,才能看出烘干后的品相。 徐慎心里暖了暖,刚想走过去帮春妮搭把手。春妮看他走过来,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忙一天了,徐慎哥,先喝点水。” 徐慎接过水杯牛饮了一口,春妮接着说:“我跟我妈说了,明天把家里的豆角都摘了,送过来烘干,要是卖得好,再让我妈多种点。”徐慎点了点头建烘干房这件事,不仅是为了完成乡里的指标,更是为了让村里的人都能有盼头。 可徐慎不知道,他在村里忙着搭烘干房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一场关于 “烘干房” 的讨论正暗流涌动。 赵长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桌上放着一份马德贵提交的《关于将村级小型加工点纳入工业产值统计的请示》,纸页边缘都被他敲得发卷。他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陈洛河:“洛河,你说马德贵突然要把村以下的小型工厂算进工业产值,这事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陈洛河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道:“听党政办的同志说,马乡长是为了补去年的经济指标。去年咱们乡的工业产值差了县里给的目标近三成,要是这季度再完不成,今年的各种政策待遇全部调整。” “冲指标?” 赵长河挑了挑眉,手指从文件上移开,“去年的窟窿那么大,他马德贵凭什么觉得四个月就能补上?他手底下那几个人,搞点勾心斗角的事还行,真要论搞经济,怕是连账本都算不明白。” 陈洛河的指尖悄悄攥了攥,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 这几天没看到徐慎早晨过来打太极,又听说徐慎回了青山村,而马德贵这周突然把青山村的大棚蔬菜列为 “重点扶持项目”,还特批了一笔钱买烘干设备,明眼人都能猜出,这烘干房的主意十有八九是徐慎出的。可这事牵扯到徐慎他就没打算把徐慎说出来。 “具体的细节马乡长那边没透露太多,” 陈洛河语气淡淡的,“只知道是要在村里建简易烘干房,把村民种的蔬菜烘干了卖,再把烘干房的产出算成工业产值。党政办最近收到不少马乡长批的文件,都是给烘干房开绿灯的,从设备采购到场地审批,一路都优先办。” 赵长河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次的节奏快了些,带着点不耐烦:“他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去年让他搞特色产业,他推三阻四,现在不知道从哪弄来个烘干房的主意,倒积极得很。”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洛河,你说咱们要不要给马德贵添点堵?让他这事别这么顺顺利利的 —— 比如在审批流程上拖两天?” 陈洛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长河是想借这事打压马德贵,可烘干房要是黄了,不仅乡里的经济指标完不成,徐慎怕也是会受到牵连。他想了想,语气放得缓了些:“赵书记,这事怕是动不得。烘干房是响应县里‘乡村产业升级’的政策,要是咱们从中作梗,被县里知道了,不仅会批评咱们不配合工作,这经济指标完不成以后县里的政策扶持和资金倾斜,咱们乡怕是也捞不到好处。” 他抬头看了看赵长河的脸色,继续说:“再说,马乡长要是真把这事做成了,收益的是咱们全乡的老百姓,到时候咱们党政办也能借着‘协助推进产业项目’的由头,在县里露个脸。至于马乡长,他想出风头就让他出,等以后有别的事,咱们再找机会压一压他也不迟。” 赵长河听完,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陈洛河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洛河,还是你想得周全。行,这事就按你说的办,烘干房的文件党政办也开绿灯,让马德贵去折腾,咱们坐享其成就行。前段时间把他压得太狠,也该让他喘口气,省得别人说咱们欺负他。”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秘书小周的声音:“赵书记,您本家的亲戚来找您,说是有急事。” 赵长河皱了皱眉,本家的亲戚?他在乡里没什么走得近的本家,除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对陈洛河说:“洛河,你先去忙吧,烘干房的事你跟党政办的同志交代清楚,别出岔子。” 陈洛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涂着红嘴唇的女人挎着个黑色小包,扭着腰往赵长河的办公室走,女人的头发烫成了卷,脸上的粉厚得能看到粉粒,路过陈洛河身边时,还飘过来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陈洛河认得她,是乡供销社的赵秀芝也是赵长河的妹妹,来过乡政府几次。 赵秀芝没注意到陈洛河,直接推开赵长河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包往旁边一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你这办公室装修得不错呀,比供销社的主任办公室还气派。” 赵长河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关上门,没好气地说:“你不在供销社上班,跑到乡政府来干嘛?” “哎呀,哥,妹妹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赵秀芝拿起桌上的茶杯,刚想喝,又嫌杯子不够精致,把杯子放了回去,“再说,我今天特地穿了新衣服,烫了头发,不就是想给哥你长脸嘛,省得别人说你本家亲戚没见识。” 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冷了些:“有事说事,别跟我绕圈子,我这边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是供销社的工资不够你花?还是你家那口子又跟你闹矛盾了?” 赵秀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不是我的事,是娟娟的事。这丫头最近在家待不住,说想找个正经工作,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我琢磨着,乡政府不是有不少岗位嘛,你给娟娟安排一个呗。”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乡政府的岗位不是我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赵长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办公室、后勤处都不缺人,总不能把别人的岗位撤了给娟娟吧?” “我也没说要让娟娟当干部呀,” 赵秀芝赶紧说,“后勤负责人、食堂负责人都行,哪怕是管管卫生、记记考勤的闲职也行,只要是在乡政府上班,能吃上公家饭,娟娟就满足了。” 赵长河皱着眉,心里盘算着 —— 食堂最近确实缺个管卫生的,那岗位清闲,不用坐班,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不容易暴露关系。可他又怕赵秀芝得寸进尺,以后再提别的要求。 “安排不了,” 赵长河故意板起脸,“食堂,后勤处的都有人管着,干了十几年了,没出过岔子,我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换了吧?再说,娟娟刚毕业,没经验,干不了这事。” 赵秀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双手叉腰,声音也提高了些:“赵长河,你这话就不对了!娟娟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女儿,当年你把她抱到我家,让我当亲闺女养,这么多年,我没让她受一点委屈,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现在她想找个工作,你推三阻四的,你对得起娟娟吗?” 赵长河心里一紧,赶紧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转身瞪着赵秀芝:“你小声点!想让全乡政府的人都知道这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点狠劲,“这些年我没亏待你们吧?你老公的国营长组长职位是我找厂长求来的,你进供销社也是我托的关系,现在你们还不知足?要是让我老婆知道这事,她能把天掀了,到时候你和你老公的工作都保不住,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吴玉娟是他的私生女,当年他怕老婆知道,把刚出生的吴玉娟送到了赵秀芝家,让赵秀芝夫妻帮忙抚养。这些年,他没少给赵秀芝家好处,赵秀芝的老公被他安排到国营厂当组长,赵秀芝也进了供销社,端上了铁饭碗,本以为这样就能堵住他们的嘴,没想到赵秀芝又来提要求了。 赵秀芝不怕他的威胁,她知道赵长河最在乎自己的名声,只要拿 “曝光关系” 这事拿捏他,他肯定会妥协。她往门口走了两步,作势要开门:“行,你不安排是吧?那我现在就去找嫂子,跟她说清楚娟娟的身份,让她评评理,看看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管!” “站住!” 赵长河赶紧拉住她,脸色铁青,“我没说不给安排!你让娟娟下周一去乡食堂报到,我跟后勤处的老王打个招呼,让她当食堂卫生监督员,不用干重活,就检查检查餐具的卫生、厨房的清洁,一个月给她开二十块钱的工资。”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警告:“但你记住,这事到此为止。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别来乡政府找我,更别在外面提娟娟的身份,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你和你老公就回村种地去,从哪来的回哪去!” 赵秀芝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她拍了拍赵长河的胳膊,语气又软了下来:“哥,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嘛!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的,只要娟娟能在乡政府上班,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吃上公家饭,以后肯定不烦你了。” 赵长河没再理她,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赵秀芝拿起自己的包,扭着腰走出了办公室,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情好得很。 赵秀芝刚走出乡政府大门,就看到吴玉娟站在门口等她。吴玉娟看到赵秀芝过来,赶紧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妈,事情怎么样了?舅舅同意让我去乡政府上班了吗?” “搞定了!” 赵秀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吴玉娟的手往供销社走,“你舅舅让你下周一去乡食堂上班,当卫生监督员,不用干重活,一个月还能拿二十块钱工资,比在供销社强多了还能管人呢。” 吴玉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早就不想待在家里了,要是能在乡政府上班,能经常见到徐慎 。 上次徐慎来供销社买东西,她就觉得徐慎又帅又有本事,要是能跟徐慎多接触,说不定能让徐慎对自己另眼相看。 “妈,您真是太厉害了!” 吴玉娟挽着赵秀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下周一定好好上班,不给您和舅舅丢脸。” 赵秀芝看她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叮嘱道:“你可别高兴太早,你舅舅说了,让你没事别老去找他,乡政府人多眼杂,要是被别人看出你们的关系,对你舅舅影响不好,咱们的工作也保不住。” “我知道了妈,” 吴玉娟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 —— 只要能进乡政府就是找到机会跟徐慎接触接触,至于舅舅的嘱咐,先应付过去再说。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往供销社走,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拐角处,陈洛河正站在那里。他刚才去党政办交代烘干房文件的事,回来时正好看到赵秀芝扭着腰,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陈洛河的眉头皱了皱,心里嘀咕着 —— 赵长河竟然给吴玉娟安排一个没有的职务,这事要是被马德贵知道,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不过他没打算声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谁跟谁有关系,跟他没多大关系。 而此时的青山村,徐慎还在忙着指挥村民搭建烘干房的烟囱。王小龙已经把烟囱砌到了两米高,正往上面抹泥,徐慎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时不时提醒王小龙 “小龙哥,泥抹匀点,别留缝隙”。 徐慎看着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 —— 他相信只要把烘干房建起来,把蔬菜卖出去,村里的日子就会更好点,却不知道,乡里已经暗流涌动,一场关于权力、利益的博弈,正在悄然展开。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烘干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和村民们一起拍了拍手,笑着说:“明天就能装烘干网了,咱们就试烘豆角,大家再加把劲!” 村民们齐声应着,声音里满是干劲。春妮站在旁边,看着徐慎的背影,心里满是憧憬 —— 她想着,等烘干房开起来,等茶叶公司办起来,她就能跟徐慎一起在乡里生活,一起把日子过好。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徐慎、针对烘干房的风波,正在不远处的乡政府里,慢慢酝酿着。 第75章 汇报 青山村烘干房的烟囱里,一缕带着豆角清香的白烟慢悠悠飘向天空,徐慎的手攥紧了竹筐里的干豆角——那是第一批烘干成品,颜色还带着新鲜的翠绿,捏在手里干爽却不发脆,凑近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豆香,跟太阳晒出来的、干巴的干豆角完全不一样。 “成了!真成了!”徐慎的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激动,他把竹筐举起来,朝着围在烘干房门口的村民喊。烘干房没打开门时,大家还都攥着心,生怕这几天的功夫白费,这会儿看到竹筐里的干豆角,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李建国第一个挤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干豆角,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玩意儿好!有嚼头,还不塞牙,比晒的强十倍!去年晒的豆角硬得能硌牙,炖肉都得煮半天,这个看着就软和。” 春妮也挤了过来,她手里还端着没分拣完的青椒,看到干豆角,脸上的笑容一下就绽开了:“徐慎哥,你看这颜色,比晒干的好多了,时间还短,要是运到城里去卖,肯定能卖上价!晒干的豆角都是黄不拉几的,咱们这个比强多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凑过来,你一根我一根地拿着看,嘴里不停夸赞:“可不是嘛,徐慎这脑子真灵光,想出这么个法子,以后咱们的菜再也不怕烂在地里了。”“我家后院种了半亩茄子,要是也能烘成干茄子就好了。”“还有辣椒!烘成干辣椒,比晒的香!” 徐慎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盯着施工,晚上对照着书琢磨烘干温度和时间,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跑到烘干房去看看柴火是不是灭了,现在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大家先别着急,”徐慎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这只是第一批试烘的豆角,接下来咱们按之前说的,把青椒、茄子、辣椒都试试,每种菜的烘干时间都不一样,建国叔,你负责记下来,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标准来。” 李建国赶紧点头“这事交给我,我肯定严格把关”。 徐慎对张国强说“国强哥,你开拖拉机送我去趟乡政府吧,我得把样品拿给马乡长看看,顺便汇报下烘干房的进度。” 徐慎把竹筐里的干豆角用干净的油纸包了一份放进帆布包;临走前对春妮说:“春妮,告诉婶子们,明天咱们就开始批量烘,每家都能把自家的菜拿来烘,烘干了咱们统一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春妮用力点头:“徐慎哥你放心,我肯定办好!”她看着徐慎的背影,心里又甜又暖——她知道徐慎这么拼,不仅是为了完成乡领导的任务,更是为了村里的人,这样的男人,让她打心底喜欢和爱的男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开到了乡政府门口。他走到乡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马德贵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爽朗。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只见马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看到徐慎进来,马德贵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赶紧放下文件,站起身:“小徐,你可来了!烘干房的事怎么样了?成了没?” “成了!马乡长,您看!”徐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帆布包,把用油纸包着的干豆角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第一批烘干的豆角,您看看,颜色、口感都比晒干的好太多了。” 马德贵赶紧拿起一根干豆角,放在手里仔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太好了!这品相,比我上次在县里食品厂看到的还好!小徐,你真是好样的,没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他一边说,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徐慎面前:“你来得正好,我这几天也没闲着,把该办的文件都给你办好了。你看,这份是《关于将村级小型加工点纳入工业产值统计的批复》,县里已经批了,咱们青山村的烘干房,现在就算是‘村级小型加工厂’了,产出能算进工业产值;这份是《白湖乡农产品加工补贴申请表》,只要咱们的干菜卖出去,就能拿到乡里的补贴;还有这份,是《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登记证》,有了这个,咱们的干菜就能合法销售,不用怕被市场监管的人查。” 徐慎拿起文件,一份一份仔细看。文件上都盖着乡里和县里的红章,字迹工整,条款清晰。他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这些文件办下来不容易,马德贵肯定费了不少劲,说不定还找了县里的关系。 “马乡长,太谢谢您了!有了这些文件,咱们的烘干房就算是名正言顺了!”徐慎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马德贵摆了摆手,笑着说:“谢我干啥,这是咱们共同的事。你在村里累死累活搭烘干房,我在乡里跑文件,都是为了完成经济指标,也是为了让村民们多赚点钱。” 马德贵顿了顿,又说:“对了,销售渠道的事我也给你搞定了。我给我那个县食品厂厂长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他听了咱们能烘干菜,说没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收回去他们再二次加工,包装成礼盒,卖到城里的商场去。他还说明天会派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咱们怎么把控质量,顺便看看成品,要是没问题,下周就能开始收购。” “真的?”徐慎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销售渠道——要是干菜烘出来卖不出去,那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现在马德贵把销售渠道搞定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马德贵笑着说,“我那老同学跟我关系铁得很,当年我们一起在县里读高中,睡上下铺,他肯定不会坑我。再说,咱们的干菜品相这么好,他巴不得多收点,省得他去外地采购了。” 徐慎心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他觉得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烘干房的事终于能顺利推进了。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春妮聊起的在乡里办茶叶厂的事。 “马乡长,还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有一个家里人,想在乡里办个茶叶厂,专门加工青山茶。” 马德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严肃了些:“办茶叶厂是好事,现在县里正好在扶持乡村特色产业,办茶叶厂能拿到县里的补贴,设备采购、贷款都能享受优惠政策,我肯定支持。” 徐慎心里一喜,刚想说话,马德贵又接着说:“但是小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是公家的人,是乡政府的干部,这个身份很重要。茶叶厂的事,你可以帮着出主意,可以帮着跑流程,但是你不能入股,不能在厂里挂任何职务,更不能用你手里的权力给茶叶厂批任何特殊政策、特殊文件。”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你要记住,你是站在岸上的人,不能下水。公家的身份就是红线,一分钱不能投,一条腿不能迈,一旦踩了红线,不仅你的前途没了,我也保不住你。你明白吗?” 徐慎心里一凛,他知道马德贵这是在提醒他,怕他因为私人关系犯错误。他赶紧点头:“马乡长,您放心,我明白。政策红线我肯定不碰,流程都会按正常程序来,绝对不会搞特殊化。” 马德贵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又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有能力,有干劲,我不想你因为这点事栽跟头。茶叶厂的事,我会让乡政办的同志帮着办手续,该给的政策都会给,不用你出面。” “谢谢您马乡长。”徐慎心里很感动,马德贵这件事上真的很照顾他。 “行了,你也别谢我了。”马德贵摆了摆手,“这几天你在村里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县食品厂的技术人员过来,你再跑一趟,跟他对接好,把质量标准定下来,别出岔子。”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徐慎拿起帆布包,跟马德贵道别后,走出了乡长办公室。 刚走出办公楼,就听到食堂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饭声——原来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徐慎摸了摸肚子,才觉得饿了,早上在村里只喝了碗稀粥,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饥肠辘辘了。他想了想,不如先去食堂吃午饭,然后回宿舍睡一觉,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正好下午没什么事,能好好休息一下。 徐慎走进食堂,里面已经有不少干部在吃饭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很热闹。 徐慎打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徐主任,你这儿有空位,一起坐呗?” 他回头一看,是陈洛河。陈洛河端着餐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朝着他走过来。 徐慎笑着点了点头:“陈主任,快过来坐吧。” 陈洛河在他对面坐下,放下餐盘,然后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徐主任最近可是大忙人呀,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听说是在青山村忙烘干房的事?”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烘干房的事只有马德贵和村里的人知道,没想到陈洛河也知道了,看来党政办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呀,马乡长交给的任务,得抓紧完成,这几天一直在村里盯着施工,没来得及回来。” “烘干房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陈洛河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这个主意很好,既解决了村民卖菜难的问题,又能帮乡里完成经济指标,一举两得。” 徐慎心里更惊讶了——陈洛河怎么知道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想了个临时办法,能帮乡里完成指标就行,也不算什么好主意。” 陈洛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深了些:“临时办法也是好办法,总比没办法强。不过徐主任,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主任您说,我听着。”徐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洛河——他知道陈洛河是个有心思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说话就很有分量,他的想法肯定有道理。 陈洛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政策是会变的?今年县里为了鼓励乡村产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把村级烘干房纳入工业产值,可明年呢?后年呢?要是上面查得严了,说村级烘干房不符合工业标准,不让纳入工业产值了,那这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之前只想着赶紧把烘干房建起来,完成今年的经济指标,根本没考虑过政策变化的问题。陈洛河说得对,烘干房毕竟是“临时办法”,靠政策漏洞来完成指标,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政策变了,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陈主任,您说得对,我之前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徐慎的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您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后怕。要是明年政策变了,咱们乡的经济指标又完不成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所以呀,徐主任,要干就得抓紧。”陈洛河又夹了一口菜,语气依旧平淡,“趁现在政策还允许,赶紧多建几间烘干房,多烘点干菜,把指标完成,甚至超额完成,给县里留个好印象。至于明年的事,明年再想办法,但眼前的机会不能错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有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豁然开朗——陈洛河不仅提醒了他政策风险,还给他指了条明路。他现在确实应该抓紧时间,趁政策还没变化,赶紧扩大烘干房的规模,补上去年的指标顺便还能把今年的经济指标冲一冲,这样就算明年政策变了,乡里也有缓冲的时间,能慢慢想其他办法。 “谢谢您陈主任,您这几句话真是点醒了我。”徐慎真诚地说,“要是没有您提醒,我可能还在盲目乐观,没考虑到这么长远的问题。” “我就是多嘴说一句,你别放在心上。”陈洛河笑了笑,拿起筷子,“我吃好了,就先走了,你慢吃。”说完,他站起身,端着餐盘,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徐慎看着陈洛河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他越来越觉得陈洛河不简单了。陈洛河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他,帮助他,刚来乡政府大院也是陈洛河给了他一些提示;这次他没考虑到政策风险,陈洛河又及时提醒了他。 可陈洛河是赵长河的人,赵长河和马德贵不对付,按说陈洛河应该不希望马德贵完成指标,更不希望他这个替马德贵做事的人出风头才对,可陈洛河为什么总是帮他呢?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徐慎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陈洛河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虽然站在赵长河那边,但并没有因为派系斗争而不顾全乡的利益,反而能客观地看待问题,甚至提醒对手,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搞派系斗争、不顾大局的人强多了。 徐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可他却没什么胃口了——陈洛河的话让他想了很多,不仅仅是政策风险,还有白湖乡长远的发展问题。 烘干房终究是临时办法,靠政策漏洞来维持经济指标,不是长久之计。白湖乡要想真正发展起来,必须要有自己的工业产业,有能长期稳定发展的产业,这样才能不被政策制约,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可白湖乡适合发展什么工业产业呢?白湖乡是农业乡,没有矿产资源,也没有交通优势,唯一的优势就是农产品——茶叶、蔬菜、水果……可这些都是初级农产品,附加值低,就算加工成干菜,也只是简单加工,赚不了太多钱。 要是能发展深加工产业呢?比如把蔬菜加工成罐头、把茶叶包装成品牌礼盒、把水果加工成果酱……可这些产业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技术,白湖乡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县里的食品厂虽然能收购他们的干菜,但大部分利润都被县里的食品厂赚走了,乡里能拿到的利润很少。 徐慎一边吃饭,一边思考,可越想越觉得迷茫——他知道白湖乡需要发展自己的工业产业,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不知道什么样的产业适合白湖乡。 吃完饭,然后朝着宿舍走去。徐慎打开宿舍的门,他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躺在床上,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连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他还在想着陈洛河的话,想着白湖乡的工业产业,想着明年的政策变化,可脑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中,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此刻的徐慎,已经累得顾不上这些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因为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和县食品厂的技术人员对接,确定干菜的质量标准,然后,开始批量烘干干菜,朝着完成经济指标的目标,一步步迈进。 第76章 指导 后半夜的乡政府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子被风卷着打旋的声音。徐慎睁开眼时,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那抹极浅的鱼肚白,黎明快要来了。 徐慎撑着胳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全都散了去——从中午睡到后半夜,连晚饭都忘了吃,这一觉睡得是真沉。徐慎低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自嘲道:“差点真睡死过去,还好没误了正事。” 整理思绪时,白湖乡工业发展的难题又重新浮了上来。之前想过搞粮食加工,可白湖乡工业基础底子薄,没设备没资金,想弄个像样的工业项目还真是头疼的事情。 “还是去找陈洛河请教一下吧。”徐慎心里打定主意。陈洛河有时候几句话就点透了他的困惑,说不定能有新思路。 徐慎敲了敲陈洛河宿舍的门,没人回应,想着多半已经去操场锻炼去了。徐慎走到操场时,就看见陈洛河已经到了,正慢悠悠地在活动手腕脚腕。 “陈主任,早。”徐慎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陈洛河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主任来了?看你这精神头,昨晚睡得不错。” 徐慎挠了挠头,也跟着活动起来,“今天还得跟您学学太极,上次教的那几个动作,我这段时间不练又找不到感觉了。” 陈洛河笑了笑,也不推辞,走到操场中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是抱着一个无形的圆球。 徐慎跟着陈洛河的动作学,一开始还跟不上节奏,练了半套下来,也渐渐找到了感觉,连心里的闷堵都好像被解开了些。 两套太极打下来,徐慎收步站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怎么样?是不是比闷在屋里舒服多了?”陈洛河笑着问道。 徐慎点头道:“确实舒服,太极真是个好东西,既能强身健体,还能静心养气。” 陈洛河缓缓说道,“书上说,司马懿就是靠着五禽戏强身健体,活到最后,不仅熬死了诸葛亮,还夺了曹魏的政权,最后司马家统一了三国。这身子骨啊,就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好身体撑着。” 徐慎点了点头,这段历史他在书上看过,只是没往深处想。他静静听陈洛河继续说。 “我小时候看《三国》,最佩服诸葛亮,觉得他真是聪明绝顶,草船借箭、火烧赤壁,尤其是空城计那一段,他在城楼上悠然弹琴,就把司马懿的十万大军吓得不敢进城,当时觉得司马懿也太胆小了。”陈洛河笑了笑,眼里带着回忆的神色,“后来我爷爷跟我说,其实司马懿更聪明。他说司马懿心里清楚,‘狡兔死,走狗烹’,他的权利和地位,都是因为诸葛亮存在才有的——曹魏需要他来对抗诸葛亮,要是诸葛亮死了,他也就没了用处,离大权旁落也就不远了。所以他不是怕诸葛亮,是怕诸葛亮死。” 徐慎听得入了神,这层道理他以前还真没琢磨过。 “不过我爷爷说完,回去的路上我父亲又跟我说,其实还是诸葛亮更聪明。”陈洛河接着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诸葛亮在城头上弹琴,不是在吓唬司马懿,是在‘提醒’他——我现在没兵了,你要想拿下我,现在就能进城。可你想好了,拿下我之后,你怎么办?曹魏没了我这个威胁,还会留着你吗?司马懿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所以才撤兵。”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层博弈。”徐慎恍然大悟,心里忽然亮堂了些。 陈洛河看了徐慎一眼,知道他听进去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工作,就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一步,得想着后面的两三步。你在青山村搞烘干房,是个好开头,但如果只盯着细处,就看不到后面广阔的路。得多想想,怎么把这个事儿做大,让更多人受益。” 徐慎重重地点头,陈洛河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许多困惑。他正想再请教几句,想起马乡长昨天跟他约好的时间,要带他见县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 “陈主任,我得去马乡长办公室了。”徐慎连忙说道,“今天谢谢您,跟您聊这几句,比我闷在屋里想半天都有用。” “去吧,有事随时来找我。”陈洛河挥了挥手,看着徐慎快步离开的背影,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还没开口问徐慎关于他小姑的事。 徐慎一路快步走到马乡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马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办公室里除了马乡长,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头发有些秃顶,只在额头前面留着几缕头发,肚子隆起,把身上那件衬衫撑得有些紧绷。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小徐来了?快坐。”马乡长抬起头,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然后对中年男人介绍道,“老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徐慎,烘干房的负责人,脑子活,肯干事。” 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伸手道:“你就是徐主任啊?久仰久仰,我叫刘志斌,县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这次是来看看你们的烘干房,顺便看看成品。” 徐慎连忙伸手握住刘志斌的手:“刘指导您好,您太客气了,我们这烘干房刚搞起来,很多地方都不懂,还得靠您多指点。” “别叫我刘指导,叫我老刘就行。”刘志斌笑着摆手,又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马乡长跟我说你们的烘干房搞得不错,还出了几批成品,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品质,要是行,咱们就能谈收购的事。” 马乡长坐在办公桌后说道:“小徐,老刘是县食品公司的老技术了,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烘干品好,什么品相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你们俩去青山村,好好跟老刘学学,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好的马乡长。”徐慎点头应道。 刘志斌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就走吧?早点去看完,还能赶在午饭前回来。” 马乡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我来安排司机送你们过去。” 徐慎和刘志斌走出办公室,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大院门口。徐慎和刘志斌坐在后座,汽车发动起来,往青山村的方向开去。 刘志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徐慎:“徐主任,你们这烘干房,主要烘干哪些蔬菜啊?” “目前主要是豆角、茄子、萝卜这些,都是村里大棚种的产量比较大。”徐慎接过烟放在耳朵上,“刘指导,我正好想请教您,叶菜类和根茎类的烘干,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讲究啊?我之前试了烘干白菜,总觉得容易发黄,不知道是温度没控制好,还是时间太长了。” 刘志斌笑了笑:“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叶菜类水分多,细胞壁薄,温度太高容易焦,太低又烘不干,一般控制在50到55度之间,时间大概四个小时;根茎类比如萝卜、土豆,水分少,质地硬,温度可以稍微高一点,60到65度,时间也得长点,六个小时左右。你说的白菜发黄,大概率是温度太高了,下次可以试试把温度降点,再看看效果。” 徐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刘志斌说的话记下来:“那烘干后的储存呢?我怕受潮了会坏。” “储存简单,用密封袋装好,再放进纸箱里,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就行。”刘志斌接着说,“不过最好还是尽快卖,新鲜度高,卖相也好,放久了味道会差一点。” 徐慎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果然是老技术,几句话就把他之前琢磨了好久的问题给解决了。 汽车停在了青山村的村部。徐慎先下车帮刘志斌打开车门:“刘指导,到了,前面就是烘干房,咱们先去看看成品?” “好,先看成品。”刘志斌点点头,跟着徐慎往烘干房走。 烘干房外面就看见一群村民围在那里,有说有笑的。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正围着几个竹筐,竹筐里装着烘干好的蔬菜,豆角,白菜干,茄干,萝卜干。 “徐慎回来了!”有人看见了徐慎,连忙喊道。 村民们纷纷转过身,脸上都露出热情的笑容,围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白菜干,走到徐慎面前,笑着说:“你看这刚烘出来的白菜干,烘得多好,比我以前晒的强多了,又干又香!” “是啊,这烘干房真是个好东西!”又有人说,“以前晒菜干,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一遇雨天就烂了,现在不管啥天气,都能烘,还快,这才两天,就出好几批了!” 徐慎笑着点头说:“大家先停停,这位是县食品公司的刘师傅,今天来看看咱们的成品,要是品质好,过两天就有人来收了,到时候大家就能拿到钱了!” 村民们一听有钱拿,都激动起来,纷纷看向刘志斌,眼里满是期待。 刘志斌也被村民们的热情感染了,笑着走到竹筐前,蹲下身,拿起一根烘干的豆角,用手捏了捏——手感紧实,没有软塌塌的感觉,再凑近闻了闻,只有豆角的清香,没有焦味。他又拿起一片白菜干,放进嘴里尝了尝——口感有嚼劲,还保留着白菜的原味,没有苦涩味。 “不错,不错。”刘志斌接连尝了几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转过身看着徐慎,惊讶地问道,“徐主任,你以前是不是在烘干厂待过啊?这烘干品的品质,比不少专业厂家的都好!” 徐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刘指导,您可别抬举我了,我哪去过烘干厂啊?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的,书上说的不清楚的,就跟大家伙一起实验,都是试了十几次,才摸出点门道的。” “靠看书和实验就能搞成这样?不容易啊。”刘志斌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走,咱们去烘干房里看看,看看你们的设备怎么样。” 徐慎点点头,带着刘志斌往烘干房走去。 推开烘干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蔬菜的清香。烘干房里有十个灶台,灶台上架着铁架,铁架上放着烘干网,铺着种类不同的蔬菜。 刘志斌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卷尺,弯腰测量起灶台和烘干网的距离。他先量了左边的灶台,又量了中间的,最后量了右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徐主任,你过来看看。”刘志斌招了招手,指着右边的灶台,“你看,这个灶台和烘干网的距离,比左边的近了五公分,怎么不一样啊?” 徐慎走过去,看了看卷尺上的刻度,笑着解释道:“刘指导,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农村土灶,没厂里的烘干房精准,我们试了几种蔬菜,发现不同的蔬菜需要的温度不一样。需要的温度低一点的,烘干网就架得高一点,离灶台远一点;需要的温度高一点,烘干网就架得低一点,离灶台近一点。” 刘志斌听了,恍然大悟,他放下卷尺,走到铁架前,看着编好的烘干网——网眼大小均匀,铁丝也很结实。他又看了看灶台里面,灶膛挖得很规整,通风口也留得合适。 “徐主任,说实话,你们根本不需要我来指导。”刘志斌转过身,对徐慎说,语气里满是认可,“目前你们搞得就很好,从成品的品质就能看出来,温度、时间都把控得很到位。” 徐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指导,您太客气了,我们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您还是多给我们提提建议。” “建议嘛,倒是有一点。”刘志斌想了想,指着烘干网说,“你看,这铁架上现在只有一层烘干网,其实可以再加两层,这样一次能烘更多的东西,效率更高。不过要注意,上层的温度比下层低,所以上层适合烘叶菜类,而且上层的成品要多注意看看。” 徐慎连忙记在笔记本上:“好的刘指导,我们马上就改,加两层烘干网,再试试上层的温度和时间。” “还有一个建议。”刘志斌接着说,“你们现在只烘蔬菜,其实可以试试烘鸡鸭鱼这些肉类。肉类烘干后,保质期长,而且收益比蔬菜高多了。” 徐慎眼睛一亮,他之前还真没想着烘干肉类。青山村也有养殖场,要是能烘干卖钱,又是一笔收入。“刘师傅,您这个建议太好了!我们马上就实验。” 刘志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密封袋:“徐主任,你把你们烘干的品种,每种都装一点,我带回去给厂长看看。要是厂长满意,过两天就有人开车过来收,到时候咱们再签收购协议,保证不让村民们吃亏。” 徐慎连忙去拿烘干好的蔬菜,每种都装了满满一袋。刘志斌接过密封袋,仔细地放进公文包里,又对村民们说:“大家放心,你们的烘干品品质很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钱一分都不会少给大家。” 村民们一听,都欢呼起来。激动地拉着刘志斌的手,说:“刘师傅,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以后一定好好烘,不偷懒!” “不用谢我,是你们徐主任和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刘志斌笑着说。 眼看快到中午了,徐慎想留刘志斌在村里吃午饭,刘志斌却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去给厂长汇报,等下次来收烘干品的时候,再跟大家一起吃。” 徐慎也不勉强,送刘志斌到村口,看着汽车渐渐远去,才转过身,对围在身边的村民们说:“大家都听到了吧?过两天就有人来收烘干品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多烘点,争取卖个好价钱!” “好!”村民们齐声应道,眼里满是干劲。 徐慎找来了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之前记的内容,“刚才刘指导提了两个建议,咱们得赶紧落实。” 李建国点了点头:“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既然咱们烘干品质没问题,咱们就抓紧再建几个烘干房,多弄几个灶台。”徐慎说道,“现在这个烘干房不够用,村里的蔬菜还有很多,得尽快烘出来。找空闲的房子搭灶按定好的标准来,材料我回去跟马乡长申请,争取明天就运过来。” “现有的烘干网,每一个灶都再加两层。”徐慎接着说,“刘指导说了,上层适合烘叶菜类,建国叔,这个就麻烦您盯着记录一下了。” 李建国点头应道:“这个没问题,我明天就找几个人,先加两层网,试试烘白菜,看看效果。”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徐慎顿了顿,“刘指导建议咱们烘肉类,说收益比蔬菜高。建国叔,您明天跟村民们说一声,愿意把家里的鸡鸭拿出来烘的,咱们统一收购,烘干后卖了钱,除了成本,剩下的都分给村民们,不让大家吃亏。” 徐慎笑了笑:“我下午就回乡政府,跟马乡长说说,扩大规模,发动其他村也搞试点。多一个村,就多一份产量,咱们白湖乡的烘干产业就能慢慢做起来。”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青山村的土地上,徐慎知道,白湖乡的工业发展,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但只要他坚持下去,肯定会有越来越好的未来。 第77章 玉佩 白湖乡乡政府内,徐慎脚步轻快地往马乡长办公室去。 马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见徐慎进来,随手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笑着招手:“徐小,来得正好,我还想问问烘干房的事呢,县食品公司那边怎么说?” “成了!”徐慎把声音里带着雀跃,“刘指导说品质特别满意,后天就派人来统一收购。” 马乡长看向徐慎点了点头:“不错,没白费你这阵子跑前跑后。你之前提的扩大烘干房规模,还有选试点村庄的事,我跟乡党委班子都碰过了,都同意这件事。” 徐慎心里一热,连忙追问:“那试点村选哪几个?我好提前去跟村里的干部对接。” “就先定青山村旁边的两个村,”马乡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两个村跟青山村水近,村干部积极性也高,你去协调起来也方便。规模方面,先在青山村再建两个烘干房,等试点村跑顺了,再逐步推开。” “好嘞!”徐慎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烘干房从建成到,再到县食品公司的认可收购,也算走上了正轨,这一路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后续只需要按照标准执行,需要他操心的就少多了。 转眼就到了周末,天刚蒙蒙亮,春妮就起了床。她做了徐慎爱吃的饭菜,今天她和徐慎约好一起去白湖乡找找茶叶厂的选址,春妮把菜装进保温桶里,又拿了个布袋,装了两套新的床单被罩,坐着大巴车往乡政府去。 此时的乡政府门口,徐慎正和陈洛河一起晨练回来,两人沿着院墙旁边的小路慢跑,偶尔聊两句乡里的事。 徐慎抹了把汗:“对了,陈主任,你知道咱们乡哪儿有合适开茶厂的地方吗?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 陈洛河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徐慎哥!” 两人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春妮正提着保温桶往这边走,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徐慎连忙迎上去:“春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春妮把保温桶递给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给做了点饭菜,顺便帮你把宿舍收拾收拾,这几天天晴,正好把床单被罩换了洗了。” 这时陈洛河也走了过来,徐慎连忙介绍:“春妮,这是陈洛河陈主任,在咱们乡挂职,平时挺照顾我的。陈主任,这是我对象,赵春凤,我们都叫她春妮。” 陈洛河笑着冲春妮点点头:“春妮姑娘你好,常听徐慎提起你,说你不仅能干,还做得一手好饭。” 春妮被他说得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陈主任您过奖了,我就会做些家常便饭。” 徐慎拍了拍春妮的肩膀,对陈洛河说:“陈主任,不嫌弃,一起吃点?” 陈洛河本来想拒绝,他知道周末食堂没什么吃的,可也不想打扰徐慎和春妮一起的时光,可春妮已经热情地开口了:“陈主任,您就一起吃吧,我做了不少,放着也是凉了。” 陈洛河看着保温桶里飘出来的香味,又看了看两人真诚的眼神,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三门走向乡政府宿舍楼。春妮刚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伸手把桌子上的文件归置好,又把地上的鞋子摆到门口,徐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没顾上收拾。” 春妮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打开,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她把菜一一摆到桌子上,三人就开动起来。 陈洛河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春妮姑娘,你这手艺可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徐慎也跟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我早就说过,春妮做的饭是最好吃的。” 春妮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你们慢慢吃,我去给你们收拾一下房间。” 说着,她就拿起床上的床单被罩往下拆,徐慎连忙说:“我自己来就行,你歇会儿。” “你吃你的,”春妮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床单,都快成灰色的了,再不洗,都要长霉了。” 徐慎笑着闭上嘴,继续吃饭。春妮手脚麻利地把床单被罩叠好,又把徐慎换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都收进布袋里,嘴里还念叨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衣服换下来不知道洗,被子也不知道叠,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宿舍当成垃圾堆?” 徐慎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最近不是忙嘛,等忙完这阵子,我肯定收拾。” 春妮没再理他,收拾完徐慎的房间,又端着布袋往隔壁陈洛河的宿舍去。陈洛河刚想放下筷子跟过去,徐慎拉住他:“让她去,春妮热心,你拦不住的。” 陈洛河只好坐下,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没过两分钟,就听见春妮在隔壁喊:“陈主任,你这被子怎么这么薄啊?” 陈洛河连忙起身过去,就看见春妮正拿着他的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被子也就两斤棉絮,冬天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还没开春呢,等到倒春寒的时候更冷,你盖这个被子肯定不行。” 陈洛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家里就带来秋天的被子,想着凑活凑活就行,没想到这么冷。” “凑活可不行,冻坏了身体怎么办?”春妮说着,就把自己带来的新床单被罩拿出来,开始给陈洛河换,“我下次来给你带一床新絮的厚被子,里面塞的都是新棉花,盖着暖和。徐慎房间正好还有一床新被子,先给你换上,你今晚就能盖。” 陈洛河刚想拒绝,春妮已经把旧床单拆了下来,拿起新床单往床上铺,动作麻利得很。他看着春妮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阵子在乡里,他虽然跟干部们处得不错,可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像家人一样贴心。 “春妮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陈洛河轻声说。 春妮回头笑了笑:“谢什么,徐慎哥说你平时很照顾他,我帮你做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换好床单被罩,春妮把旧的收进布袋里,说:“这些我拿去一起洗了。” 陈洛河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没事,我顺便一起洗了,也不费事儿。”春妮说着,就提着布袋往外面走。 等春妮洗完衣服晒好回到徐慎的宿舍,两人已经把饭吃完了。徐慎正收拾碗筷,陈洛河则拿着扫帚扫地。春妮走过去,想把碗筷接过来洗,徐慎却按住她的手:“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你早上起这么早,也累了。” 说着,他就端着碗筷往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去。陈洛河看着徐慎和春妮的互动,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这两个人,一个踏实肯干,一个温柔善良,真是般配。 等徐慎洗完碗筷回来,陈洛河放下扫帚,对他们说:“徐主任,春妮姑娘,我上午没什么事,不如我带你们去茶叶一条街看看?我比徐主任早来几个月,对那儿还算熟悉,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门面。” 徐慎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陈主任!” 春妮却有些犹豫:“陈主任,茶叶一条街那么多卖茶叶的,我要是在那儿开茶厂,竞争会不会太大了?我怕争不过人家” 陈洛河笑着摇摇头:“春妮姑娘,你这思路可不对。卖东西就得扎堆,形成规模效应,虽然竞争激烈,可收益也是成倍的。你想想,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想买茶叶,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茶叶一条街,如果你把茶叶厂开在偏僻的地方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能也有人来光顾你的生意,但是形不成太大客源,这茶叶一条街的规模效应和价格优势就能吸引大量的客户。而且那儿不仅卖茶叶,还有卖茶具、茶叶包装的,还有专门做茶叶加工的小作坊,上下游都齐全,以后你进货、包装、加工都方便,能省不少时间和成本,以后春妮姑娘你的茶厂想要开大这个地方对你未来的发展了可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哦。”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青山茶我尝过,入口清香,回甘还特别明显,比我在县城买的茶都好很多。在咱们白湖乡,甚至咱们全县,都没几样茶能比得上青山茶。这茶有股野茶的精气神,只要好好做,肯定能卖得好。” 春妮听着陈洛河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之前一直担心竞争大,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而且陈洛河还夸青山茶好,这让她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徐慎也跟着点头:“陈主任说得有道理,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走!”陈洛河拿起外套,率先往门口走。 茶叶一条街在白湖乡的东头,离乡政府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刚走到街口,就听见热闹的吆喝声:“好茶好茶,一块钱一两!”“买茶叶送茶具,走过路过别错过!” 街道两旁全是茶叶店,招牌一个比一个显眼:“老李茶叶店”“王记茗茶”,有的店里摆着一排排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茶叶;有的店里则摆着精致的茶具,紫砂壶、盖碗、茶杯,琳琅满目;还有的店门口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老板正热情地邀请路人品茶。 春妮还是第一次来这儿,看着这么多茶叶店,心里难免有些紧张,紧紧跟在徐慎身边。陈洛河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给他们介绍:“你看这边有卖散装茶的,价格便宜;那家是卖包装茶的,主要做县城和外地的生意,包装做得特别精致;还有那家,后面带了个小作坊,能帮人烘干、炒制茶叶,春妮姑娘以后要是忙不过来,也能找他们帮忙。”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徐慎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门面,有的门面挂着“转让”的牌子,可要么面积太大,要么租金太高,都不合适。春妮则四处打量着,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徐慎哥,陈主任,你们看那家,挂着招租的牌子!” 徐慎和陈洛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家店在街道中间偏里的位置,门面不算大,也就二十多平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门面招租”四个大字。三人连忙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货架上还摆着一些茶叶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有人进来,老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三位是想买茶?” 徐慎连忙说:“大爷,我们不是来买茶的是来租门面的,想问问您这门面怎么租。” 老人放下算盘,站起身来:“我这门面合同期还有三年,等把手上的货交齐下个月就不干了,我老伴身体不好,我年纪也大了,想回村养老,干不动了,所以想把这门面租出去。面积有二十四平米,前面是店面,后面还有个小储物间,能放东西。租金的话,你们要是愿意租,我给你们打九折怎么样?” 春妮眼睛一亮,这面积正好,不大不小,适合刚开始做茶厂,而且租金打了九折,也很划算。她拉了拉徐慎的衣角,徐慎会意,对老人说:“大爷,这门面我们挺满意的,能不能先交定金,我们签个合同?” 老人笑着点头:“可以,我给你们写个收据。” 说着,老人就去抽屉里拿纸和笔。春妮连忙从包里拿出钱包掏钱。她低头签字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不小心从领口滑了出来——那是一块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是徐慎送给春妮的那枚。 陈洛河本来正看着店里的货架,无意间瞥见那块玉佩,脸色突然变了,眼睛紧紧盯着玉佩上的字——那三个字是“陈清秋”。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家里这样的玉佩还有着四块,父亲和叔叔都有着类似的玉佩,而小姑姑的玉佩上,刻的是“陈清秋”!这是陈家的信物,怎么会在春妮姑娘身上? 春妮付好钱没注意到陈洛河的异样,拉着徐慎的手,脸上满是欢喜:“徐慎哥,咱们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了,等下个月签了合同,咱们就能把茶厂开起来了!” 徐慎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以后咱们的青山茶就能卖遍白湖乡,甚至全县全市了!” 街道上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可陈洛河的心里,却因为这块突如其来的玉佩,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这块玉佩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78章 相认 茶叶店门口的阳光有些晃眼,春妮正攥着那张定金收据,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颤,嘴里还在跟徐慎念叨:“徐慎哥,你说等咱们签了合同,是不是就能先把货架摆起来?我想着把青山茶分几个档次装,普通的卖给乡里乡亲,特级青山茶包装精致点的送到县城去……” 春妮的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春妮猛地回头,看见陈洛河泛红的眼眶里带着焦急。 “陈主任?”春妮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您怎么了?是不是这门面有什么不妥?” 徐慎也察觉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挡在春妮身边,眉头皱了起来:“陈主任,有话好好说,你别吓着春妮。” 陈洛河却像是没听见两人的话,目光死死盯着春妮的脖子上那枚玉佩——那块玉佩滑出来的瞬间,“陈清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了指春妮的脖子:“你……你脖子上的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春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才发现那枚本该在衣服里面的玉佩露了出来。她看了徐慎一眼,才低声说:“这是徐慎哥送给我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在陈洛河的心中。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抽搐,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猛地看向徐慎,不等徐慎反应,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不管怎么样……小姑姑,我总算找到你了!找到徐慎弟弟了!”陈洛河的声音哽咽着,双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寻找的委屈和激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徐慎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僵硬地被抱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洛河的颤抖,还有落在他肩膀上的温热泪水,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能僵硬地抬手,拍了拍陈洛河的背。 春妮站在一旁,看看抱着的两人,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心里满是疑惑:这玉佩怎么会让陈主任这么激动?徐慎的母亲,难道和陈主任认识?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才松开手,他用手背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里还带着水汽,:“走!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语气急切,徐慎和春妮都没敢多问,跟着他转身就往街道另一头走。陈洛河的脚步很快,徐慎和春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陈洛河满脑子都是那块玉佩,还有徐慎那张和小姑姑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走到一家最近的茶楼,。陈洛河径直走了进去,对着柜台后的喊道:“老板,给我开个楼上的包间,要最里面的!再泡一壶茶,没人叫你们别过来打扰!” 老板见他神色急切,连忙应道:“好嘞!楼上最里面的包间,马上就给您泡好茶送上去!” 陈洛河率先上了二楼,徐慎和春妮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上去。三人刚坐下,老板娘就端着茶壶和干果盘走了进来,给他们倒上茶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陈洛河开口道“对不起,刚才失态了,春妮姑娘能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春妮小心翼翼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抵到陈洛河河的手上。陈洛河仔细查看玉佩说“没错是小姑姑的玉佩,是陈家的信物。我第一眼看到徐慎就觉得和小姑姑尤其相像。” 徐慎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陈主任,你现在说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洛河放下玉佩,抬眼看向徐慎,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以后你叫我哥吧,徐慎,你母亲……是不是叫陈清秋?” “陈清秋?”徐慎猛地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母亲的名字,只是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是,我母亲是叫陈清秋。” “因为她是我小姑姑!”陈洛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眶又红了,“我是你表哥!我父亲是你母亲的亲大哥!” “表哥?”徐慎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他知道母亲是南京人,可母亲很少提娘家的事,七岁那年父母因为车祸去世后,就更不可能知道母亲那边的亲戚。他连母亲有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表哥? 春妮也惊呆了,她看着徐慎,又看看陈洛河,小声问道:“陈主任,您……您没认错吧?” 陈洛河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徐慎,语气无比肯定:“我不会认错!那块玉佩,是我们陈家的信物,陈家孩子出生时,奶奶都请玉匠雕刻一枚玉佩,然后都会给刻上名字。小姑姑的玉佩上刻的就是‘陈清秋’,我自己的玉佩上刻的是‘陈洛河’。” 他说着,拉出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和春妮那块款式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是“陈洛河”三个字。 徐慎看着两块相似的玉佩,心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陈洛河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开口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刚出生没多久,小姑姑带着你回南京住了一阵子,那时候我才八岁,还抱过你呢。你大腿内侧,是不是有一个铜钱形状的圆形胎记?当时你还尿了我一身,小姑姑还笑我,说我抱小弟弟抱出了‘福气’。” “胎记?”徐慎猛地僵住了。那个胎记很隐蔽,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知道。陈洛河能说出这个细节,绝不会是认错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他看着陈洛河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个字:“哥……” 这一声“哥”刚出口,陈洛河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声音哽咽:“哎,弟弟!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春妮看着两人相认的场景,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轻声说:“徐慎哥,洛河大哥,你们别激动,慢慢说。” 陈洛河问道:“弟弟,你刚才说……小姑姑在你七岁那年去世了,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虽然早就猜想到小姑姑可能已经去世的事实,可从徐慎嘴里听到听到这个噩耗,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徐慎说七岁那年爸妈发生意外车祸去世了。 陈洛河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可语气还是带着悲怆:“我们这辈小辈从小就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那时候我爸、我叔都在忙,我妈和婶婶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我们,就把我和我堂弟、堂妹都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小姑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就天天带着我们几个玩,算是我们的孩子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都特别黏小姑姑,小姑姑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带我们这群小辈都非常好。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南京下了好大的雪,池塘都结了冰。我和堂弟贪玩,偷偷跑到村外的池塘上滑冰,走到中间的时候,冰突然裂了,我一下子掉了下去。” 说到这里,陈洛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刺骨的寒冷:“那水真冷啊,我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喊都喊不出来。就在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的时候,小姑姑突然跑了过来——她是见我们半天没回去,出来找我们的。她听到声音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拼尽全力把我往岸边推。” “后来呢?”春妮忍不住问道,手心都替他捏了把汗。 “后来大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把我们俩拉上了岸。”陈洛河眼里却带着泪光,“我们俩都冻得半死,发了好几天高烧,小姑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事。我妈说,要是小姑姑再晚来一步,我就没命了。” 徐慎静静地听着,心里对母亲的印象又清晰了几分。他七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会给他唱摇篮曲,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却没想到母亲还有这么勇敢的一面。 “那你怎么会来白湖乡?”徐慎问道,“是专门来找我母亲的吗?” 陈洛河点点头:“小姑姑当年突然离开了南京,再也没回去过。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可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去年,我妈在整理东西时候发现了一封小姑姑没寄出去的信,信里提了一句‘白湖乡’。我爸说,小姑姑说不定就在这里,所以我就申请了来白湖乡挂职,想着碰碰运气。” 他看着徐慎,语气里满是庆幸:“我来这里半年了,一直没找到线索,本来都快灰心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那块玉佩……真是老天有眼!” “那我母亲那边,还有其他亲戚吗?”徐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他从小就没了父母,孤零零一个人,现在突然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有!”陈洛河连忙说,“你外公外婆都还健在,身体都挺好的。你还有四个舅舅,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小姑姑。要是他们知道我找到你了,肯定会特别高兴!” 徐慎的眼睛亮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触动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四个舅舅。他看着陈洛河,突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那外公外婆……他们会不会怪我母亲当年离开家?”徐慎又有些担心地问道。 陈洛河叹了口气:“当年小姑姑是和你外公大吵了一架才走的,具体因为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你外公是个执拗的人,这些年一直不肯提小姑姑,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惦记着的小姑姑的。” 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你别担心,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南京见他们。他们看到你,肯定不会怪小姑姑了。” 徐慎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洛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徐慎,小姑姑和小姑父……他们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祭奠一下。” 提到父母的墓,徐慎的情绪低落了一些:“在青山村,我爸妈合葬在一起。”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吧。”陈洛河站起身,“我既然找到了你,也该去给小姑姑和小姑父磕个头,告诉他们一声。” 徐慎和春妮也站起身,徐慎说:“好,我带你去。” 三人出了茶楼,直接往青山村去。陈洛河一路上都在问徐慎小时候的事,徐慎捡着记得的都说了。 说着说着,徐慎的声音就哽咽了,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春妮走在两人旁边,安静地陪着他们。 到了青山村,徐慎带着来到一座连坟连碑的墓前。远远望去,坟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草,墓碑也干干净净——以前徐慎在村里的时候有心里事就过来和爸妈说,后来读书离开青山村二叔二婶也会过来打理,再后来春妮也帮忙祭奠清理。 陈洛河走到墓前,看着墓碑上“陈清秋”和“徐双福”的名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缓缓跪了下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小姑姑,小姑父,我是洛河。”陈洛河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真诚,“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你们,今天终于找到了徐慎弟弟。你们放心,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再受委屈。等过段时间,我就带他回南京见外公外婆,让他们也放心。” 徐慎也跪在一旁,看着陈洛河的背影,眼眶也红了。他轻声说:“爸,妈,我找到表哥了,还有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春妮也一直在陪着我。” 春妮也跟着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叔叔阿姨,我是春妮,我会好好照顾徐慎哥的,你们放心。” 山风吹过,松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父母在回应他们的话。陈洛河磕完头,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小姑姑怎么带他们玩,说了上次回家外公外婆对小姑姑的牵挂。 徐慎和春妮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松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才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徐慎说:“弟弟,咱们走吧,以后我会常来看看小姑姑和小姑父的。” 徐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才和陈洛河、春妮一起回去。陈洛河紧紧握着徐慎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样。徐慎能感受到陈洛河手心的温度,心里满是踏实。 春妮走在两人旁边,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从今天起,徐慎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第79章 平调 白湖乡乡政府办公楼乡长办公室内。徐慎正在向乡长马德贵汇报烘干房的月度报表,马乡长的嘴角的笑意是压了又压,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小徐,真有你的!”马德贵拍着办公桌“你这烘干房见效真快,这才一个多月,去年差的指标就快补齐一半了。到下个月,去年的窟窿准能填上,到时候烘干房的产能和收益还能往今年的指标里匀,咱们白湖乡总算不用再为上面的经济指标焦头烂额了!” 徐慎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堆着谦逊:“马乡长,这还是您决策果断。要是您没当机立断批了烘干房的手续,没打通县食品厂的渠道,就算我有再多想法,烘干的粮食果蔬卖不出去也算不得工业产值。” 徐慎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这官场里的规矩,功劳总要先往领导身上推——这是这段时间,陈洛河给他讲的一些官场道理,徐慎也不是笨人再加上历史书上那么多真实的官场记录,他也能慢慢适应这些官方话术。 马德贵显然很受用这份“懂事”,笑了笑:“小徐呀,你也别谦虚了。上次我就说过,烘干房能成,你是头功。没有你的点子,我们连门都摸不着。”他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提的,把你调到乡政办当副主任的事,我已经在走流程了。职级没变,但乡政办管的比你在农业办的可大多了,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不是一个层面的。” 徐慎的心里也清楚农业办看似重要,实则离核心决策圈远,而乡政办是乡政府的“中枢神经”,直接对接县领导和各部门,是实打实的“要害部门”。这对他往后的发展,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农业办主任杨万利对他也是真的不错,刚来时他不懂的事情也都是杨万利帮他处理;他要是突然调走,怎么跟杨主任开口? “马乡长,杨主任对我一直很照顾,”徐慎斟酌着措辞,“我这突然要调走,怕他那边不好交代……” “嗨,这有什么好交代的?”马德贵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杨万利是什么人?能在农业办主任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我把你调去农业办,就私下跟他打过招呼,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你是我看中的人,农业办就是个过渡,你不用操这个心。你走之后,农业办副主任的位置自然会有人补。” 徐慎应了声“好”,又跟马德贵汇报了最近烘干房的生产进度,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徐慎放慢了脚步。马乡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里,白湖乡的干部队伍里,没有真正的“简单人”——马乡长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步步为营;杨万利看似温和,实则通透世事;就连那个整天笑眯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孙福康,也不是那么简单。 一想到孙福康,徐慎就想起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就是孙福康教唆着虚报的。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徐慎心里。他不是没想过处理,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顾虑:跟杨万利说?孙福康在农业办待了十几年,是杨万利手下的得力干将,杨主任未必愿意为了一件“没实证”的事动自己人;跟马乡长说?这固源村是马乡长的老家,谁知道孙福康这么做是不是得了马乡长的默许?更关键的是,证据只有固源村村长的口头指认,没有任何书面材料——真要闹起来,孙福康只要一口否认,他根本拿对方没办法。 徐慎打定主意孙福康这件事要和表哥陈洛河商量一下。陈洛河为人通透,官场里的弯弯绕绕看的清楚,肯定能给他指条明路。 此时乡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透着几分凝重。 赵长河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陈洛河。 “洛河,马德贵要把农业办的徐慎调到乡政办,你怎么看?”赵长河的声音不高,他和马德贵搭班子这三年,明里暗里的较量就没停过——马德贵抓经济,他抓党建,看似分工明确,实则都想在白湖乡站稳脚跟,争取下一步的提拔。 陈洛河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拟任职务”那一栏的“乡政办副主任”然后看到徐慎的名字。他和徐慎的关系一直瞒着外人。徐慎能调去乡政办是好事,可一想到赵长河和马德贵的矛盾,他又忍不住捏了把汗。 “农业办的徐慎?”陈洛河故意顿了顿,脸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乡政办是马乡长分管的部门,他调徐慎过去,显然是有意培养。徐慎最近确实风头很盛,烘干房的项目做得很漂亮,马乡长想给他压点担子也正常。” 赵长河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听说,你最近和这个徐慎走得很近啊!” 陈洛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赵书记,您误会了。徐慎喜欢晨练,正好我也有打太极的习惯,就偶尔一起练会儿;宿舍正好相邻。除了这些,我们没什么私交。”他知道赵长河多疑,要是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和徐慎的关系,不仅徐慎的调动可能泡汤,连他自己的位置都可能不稳。 赵长河盯着陈洛河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那就好。这个徐慎既然是马德贵的人,那就是我们的对立面。这个徐慎年纪轻,脑子活,又能办实事,要是真让他在乡政办站稳了脚跟,以后说不定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你多盯着点他,有什么异常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嗯,我明白。”陈洛河点头应下,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既为徐慎的机遇高兴,又担心他卷入赵、马二人的派系斗争——白湖乡的水,比徐慎想象的要深得多。 下班后陈洛河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徐慎已经在宿舍门口等他。 “等多久了?”陈洛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慎笑了笑:“我也刚回宿舍没多久。表哥,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陈洛河看了看四周,指了指政府后面的王家小菜馆,“那边清静,咱们边吃边聊。” 小菜馆开在乡政府后面隔两条街的小巷子里,店面不大,有五六个包间,一般下班后不想去食堂吃饭陈洛河会来这里吃点。陈洛河要了个包间点了一些菜。 菜刚上桌,陈洛河就端起茶杯,笑着说:“弟弟,恭喜了。马上就要去乡政办当副主任,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你这升迁速度,在白湖乡可是头一份。” 徐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马乡长上午才跟我说,还没收到正式文件呢。” “我在党委,接触这些文件比别人快一步。”陈洛河没说自己是在赵长河办公室看到的,“文件已经拟好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公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徐慎端起茶杯,和陈洛河碰了一下:“表哥,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我拿不定该怎么处理。” 接下来,他把固源村虚报受灾补贴,孙福康教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自己的顾虑也没隐瞒:“我怕跟杨主任说没用,跟马乡长说又怕牵扯出别的事,现在手里只有固源村村长的口头说法,没实证……” 陈洛河听完沉思了一会。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徐慎问:“你想听听正义的回答,还是正确的回答?” 徐慎愣了愣:“这两者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陈洛河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正义的回答是,你现在就去找马德贵举报孙福康。不管固源村的事是不是马乡长授意的,他都会处理孙福康——如果不是马乡长授意的,孙福康这是顶风违纪,马乡长肯定会严惩这个孙福康的;如果这事是马乡长授意的,那孙福康就是个随时可能爆雷的隐患,他也会找个由头把孙福康踢走,撇清自己的关系。总之,孙福康肯定会被处理。” 徐慎眼睛亮了亮,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那正确的回答呢?” 陈洛河语气沉了下来:“正确的回答是,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别说。首先,你只有口头指认,没有任何书面证据,孙福康只要一口咬定是诬陷,你根本拿他没办法,反而会陷入麻烦,让他记恨你;其次你走之后,孙福康很可能接任农业办副主任——他在农业办待了十几年,人脉、资源都比你广,你以后在乡政办工作,少不了要和农业办打交道,与其把他变成敌人,不如留着这个把柄,将来用得上的时候,让他给你行个方便;最后,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的,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绝对的利益。你刚进去,别太较真,不然容易栽跟头。” 徐慎呆呆地坐在那里,陈洛河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有些懵。他一直以为,当官就该办实事、守规矩,可陈洛河的话,却让他看到了官场阴暗、现实的一面。 徐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懂过官场的规则。 陈洛河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弟你记住,在官场里,先保住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司马懿的故事吗?先保住自己再谈未来。就说烘干房的项目是你做起来的,这是你的政绩,也是你现在调任的底气。别因为孙福康这就件事让你陷入泥潭。”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哥,我明白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包间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钻进了两人的耳朵:“我就纳闷了,那个徐慎凭什么能调到乡政办当副主任?不就是搞了个烘干房吗?那项目能成,还不是靠马乡长托关系?他徐慎就是个捡现成的!” 徐慎听了听这个声音,他有点陌生,好像在哪听过又有点记不起来了! 另一个熟悉的、略带谄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您说得对!徐慎才来多久啊,就想往上爬?乡政办副主任的位置哪能轮到他!要我说,马乡长就是被徐慎那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这个声音徐慎清楚是孙福康的声音。 “哼,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陌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他徐慎以为调去乡政办当副主任就稳了?等着瞧,我迟早让他知道,白湖乡乡政府不是他这个乡巴佬能呆的地方!”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洛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给徐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冲动。 陈洛河拉着徐慎来到门口墙角,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徐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对话。只听到两个人让老板安排个包间,正好徐慎他们隔壁包间空出来了,老板把两个人领到了徐慎他们隔壁的包间。 孙福康的声音继续谄媚地说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徐慎使点绊子?” 陌生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徐慎现在是马乡长看重的红人,现在对他使绊子被马乡长知道,咱们也吃不了兜着走。这个徐慎来乡政办,肯定不熟悉业务,迟早会出错。咱们等着就行,等他自己栽了跟头,咱们到时候再顺势踩上几脚,直接给他踩回青山村,让他哪来的回哪去。”然后就听到点菜和喝酒吃饭的声音。徐慎和陈洛河就从墙角又回到座位上。 “看来你这个乡政办副主任的位置还给你招来很多仇敌呀。”陈洛河压低声音说,“但现在你不能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在乡政办站稳脚跟,熟悉业务,和马乡长搞好关系,孙福康这种小人后面还会做一些龌龊的事情,到时候只要拿到实证,就能一击致命。” 陈洛河顿了顿,看着徐慎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弟弟,官场如战场,一步错,步步错。你现在羽翼未丰,必须学会隐忍。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收拾孙福康,易如反掌。” 徐慎知道,从马乡长跟他说调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懂技术、一心办实事的农业办副主任了——他必须学会在派系斗争中周旋,学会在黑白之间寻找平衡,才能在白湖乡的官场里走得更远。 陈洛河接着提醒到:“记住,在乡政办,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商量。” 两人吃完饭,走出小馆时,夜色已经浓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清楚,他的官场之路,将正式踏入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阶段。 第80章 笑面虎 夜色像一块厚厚的墨布,把白湖乡政府裹得严严实实。徐慎和陈洛河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月色静谧却丝毫驱散不了徐慎心头的沉闷。 “那个陌生声音……总觉得在哪听过。”徐慎皱着眉,“明明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还没正式去乡政办去报到,就已经有人在背存着算计的心,这白湖乡的官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步步惊心。 陈洛河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早晚有露面的时候。”他顿了顿,放缓了脚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你出了风头,又被马乡长看中调去乡政办,自然会有人眼红、有人妒忌。” 徐慎点了点头,陈洛河话又在耳边响起“官场本质上是权力,利益与信息的博弈场。”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徐慎的心里。 “官场里最要提防的是这几种人。”陈洛河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借着月光看着徐慎,“你以后在乡政办打交道一定要提防这几种人。” 徐慎立刻竖起了耳朵,往前凑了凑:“哥你说,我记着。” “第一种人是笑面虎。”陈洛河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种人永远笑脸相迎,不管什么时候见了你,都客客气气、赞不绝口,恨不得把你夸上天。可背地里,说不定正跟别人散布你的谣言,抢你的功劳,出了问题第一个把你推出去背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最是难防。” 徐慎心里一动,想起了孙福康,平时虽然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明显的敌意。不过转念一想,孙福康的喜怒都写在脸上,似乎又不符合“笑面虎”的特点。 “第二种人是潜伏的老黄牛。”陈洛河又伸出一根手指,“这种人看着勤勤恳恳,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平时不争不抢,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们在暗中布局,收集信息、拉拢人脉,等到关键时候突然发难,一下就能把对手挤下去。” “第三种人是变色龙。”陈洛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咱们常说的墙头草,哪边势力大就倒向哪边。他们最擅长利用派系斗争两头获利,甚至会故意在两派之间制造矛盾,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待价而沽。” 徐慎听得心惊,下意识地想起了乡党委和乡政办之间若有若无的对立,赵长河和马德贵明里暗里的较量,这不就是变色龙最好的生存土壤吗? “第四种人是假面佛。”陈洛河继续说,“这种人开口闭口就是‘淡泊名利’‘佛系工作’,遇到晋升机会还会主动退出,说自己‘能力不足,让给年轻人’。可实际上,他们是在麻痹对手,等着别人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再以‘众望所归’的姿态被迫上位,既得了好处,又落了好名声。” “最后一种,影子谋士。”陈洛河伸出第五根手指,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种人职位往往不高,可能只是领导的秘书、助理,可权力却不小。他们是领导的心腹,私下里为领导出谋划策,还能借着领导的信任,把自己的麻烦推给别人,或者利用领导的资源为自己谋利。” 徐慎默默在心里把这五种人记了下来,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原来官场里不仅有派系斗争,还有这么多“伪装者”,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坑里。 “那……怎么防?”徐慎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陈洛河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最高级的防备,是让你自己成为那种‘有用但无害’的人。有用,才能让领导离不开你;无害,才能让对手放松警惕。还有一点,”陈洛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你误判为‘自己人’的人。那种喜怒形于色的,反而好对付,怕就怕那些表面对你好、背后捅刀子的。”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两人又聊了几句乡政办的注意事项,才各自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徐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回想那个陌生的声音,一会儿又回忆陈洛河说的五种人,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徐慎开始着手农业办的交接工作。他把烘干房的技术资料、和食品厂的合作合同、各村的农业数据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整理好。李强和刘春梅时不时过来搭把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恭喜的话,看来也是听到徐慎人事调动的风声了。 “徐主任,你这可是平调实升啊,以后到了乡政办,可得多关照我们农业办的老同事。”李强笑着说。 刘春梅也笑着跟着附和句:“就是,以后我去乡政办送材料,徐主任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呀。” 徐慎笑着摆手:“看你们说的,都是老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这刚去乡政办,说不定还要你们多支持呢。” 几人正说着,马乡长的秘书王国安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文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恭喜恭喜呀,徐主任!” 徐慎赶紧站起来:“王秘书,您怎么来了?” “马乡长让我来通知你,”王国安把文件递给徐慎,“明天一早就去乡政办报到。农业办的交接工作抓紧交接,下午我让后勤的人来帮你搬东西。” “好的,谢谢王秘书,谢谢马乡长。”徐慎接过文件,里面是正式的调任通知书,盖着白湖乡人民政府的红章。 李强和刘春梅又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办公室里一片热闹。可角落里,孙福康却像没听见一样,端着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徐慎的调动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徐慎看了孙福康一眼,心里没有丝毫波澜。陈洛河说得对,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并不可怕,至少你能清楚地知道他对你的态度,好做防备。 “王秘书,您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徐慎收起通知书,热情地招呼道。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要回马乡长办公室。”王国安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王国安走后,徐慎把李强和刘春梅叫到身边,他瞟了瞟孙福康,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可孙福康还是那副样子,放下茶杯,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响,算是回应。 徐慎心里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继续和李强、刘春梅二人交代工作。快到中午,交接工作才算基本完成。徐慎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向杨万利的办公室。 “咚咚咚——” “进。” 徐慎推开门,杨万利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徐慎进来,杨万利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交接完了?” “差不多了,杨主任。”徐慎把档案放在桌上,“这是烘干房的核心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您过目一下。” 杨万利没有去看档案,而是看着徐慎,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在农业办待的时间不长,但做的事不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现在要调去乡政办了,虽然是好事,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这个得力助手。” 徐慎心里一暖,杨万利的话虽然可能有客套的成分:“杨主任,我能在农业办能做出点成绩,全靠您的指导和支持。” “你这小子,就是会说话。”杨万利笑了起来“行了,不跟你说这些客套话了。乡政办比农业办复杂的多,你去了之后,遇到拿不准的事,要是信得过我,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谢杨主任,我记住了。”徐慎感激地说。 “以后都是为白湖乡工作,常来常往。”杨万利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杨万利的办公室。走出农业办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农业办公室”牌子,心里五味杂陈。这里是他踏入白湖乡官场的第一站,有收获,有成长,也有算计和提防。而从明天起,他就要开启新的征程了。 第二天一早,徐慎来到乡政办报到。徐慎走到门口时,王秘书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看到徐慎过来,王秘书热情地迎了上去:“徐主任,早啊!。” “王秘书早。”徐慎笑着说。 “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座位。”王秘书领着徐慎走进办公室,里面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两个位置空着,靠门的两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王秘书指着靠窗的一个位置说:“这个位置视野好,光线也足,马乡长特意让我给你留的。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了,有什么不懂的、不适应的,随时跟我说,别客气。” “太谢谢王秘书了,给你添麻烦了。”徐慎感激地说。 “客气什么,都是马乡长交代的。”王秘书摆了摆手,又指着旁边一个空着的座位说,“那个是吴思远副主任的位置。”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王秘书,早啊。”男人笑着和王秘书打招呼,然后把目光投向徐慎,眼神里带着几分热情,“这位就是新来的徐慎副主任吧?” 王秘书赶紧介绍:“对,这是徐慎同志,今天刚从农业办调过来。徐主任,这位就是乡政办的吴思远副主任。” “欢迎欢迎,徐副主任!”吴思远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上次青山村考核的时候,咱们见过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同事了。以后工作中,咱们互帮互助,相互协作,一起把乡政办的工作做好。” 徐慎刚伸出手,准备和他握在一起,却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 虽然比昨天小菜馆里听到的更温和、更有礼,但那语气里的细微尾音,那说话的节奏,分明就是昨天那个陌生声音! 徐慎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吴思远——温文尔雅的笑容,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谦和有礼的气质。这和昨天在小菜馆里那个尖酸刻薄、充满嫉妒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昨天亲耳听到,他绝对会被吴思远这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给骗了! “笑面虎……”徐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陈洛河的话,后背一下就冒了冷汗。原来表哥说的第一种人,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他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和厌恶,迅速调整好表情,伸出手和吴思远握了握:“吴主任,您好。我是徐慎,刚到乡政办,很多事情都不懂,以后还请您多指导指导。”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丝毫多余的热情。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嘛。”吴思远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我在乡政办待了一段时间了,对业务还算熟悉,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 王国安在一旁看着两人“和谐”的互动,笑着打圆场:“好了,你们俩先熟悉一下,我去给马乡长汇报一声,说徐主任已经到了。”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徐慎和吴思远两个人。徐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公文包,假装整理东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吴思远。吴思远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处理文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昨天在小馆里的对话根本不存在。 徐慎心里一惊,这伪装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他想起陈洛河说的“对付笑面虎,保持礼貌,绝不交心”,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离吴思远远一点,千万不能被他的表面功夫迷惑了。 整个上午,徐慎都在熟悉乡政办的业务。王秘书偶尔会过来给他递一些文件,讲解一下工作流程,而吴思远则一直在处理自己的事情,只是偶尔抬头冲徐慎笑一笑,问一句“还习惯吗”,语气依旧温和。 徐慎都一一礼貌回应,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能感觉到,吴思远看似在工作,实则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敌意。 中午下班后,王秘书走到徐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徐主任,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啊。”徐慎正赶紧收拾好东西,跟着王秘书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王国安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声音对徐慎说:“徐主任,早上忘了提醒你,那个吴思远,你得注意点。” 徐慎心里一动,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哦?吴主任怎么了?我看他挺热情的啊。” “热情?那都是装的。”王秘书撇了撇嘴,“吴思远这个副主任,是家里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弄到手的。本来乡政办就他一个副主任,只要熬着就能接主任的班。结果你来了,马乡长又这么看重你,他肯定觉得你是来抢他的机会,心里对你憋着气呢。” 徐慎恍然大悟,难怪吴思远昨天会和孙福康一起诋毁他,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不动声色地问:“王秘书,你怎么跟我说这些?” 王秘书笑了笑,语气坦诚:“我是马乡长的秘书,以后肯定是跟着马乡长干的。你是马乡长看中的人,咱们算是一条线上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咱们俩走的路线不一样,我是秘书,你是副主任,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我提醒你,就是朋友间的好意。” 徐慎看了看王秘书说:“谢谢王秘书,要是没有你提醒,我还真可能被他的表面功夫骗了。”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吴思远虽然家里有点关系,但个人没什么真本事,只要你小心点,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关键是把马乡长交代的事情做好,只要马乡长信任你,他就不敢动你。” 徐慎点了点头,把王秘书的话记在了心里。两人走进食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徐慎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笑容满面,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吃饭。他突然觉得,这食堂就像一个缩小的官场,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背后藏着不同的心思。 就在这时,吴思远也走进了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徐慎和王秘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徐主任,王秘书,真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饭。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徐慎心里一紧,王秘书已经抢先说道:“当然不介意,吴主任坐。” 吴思远笑着坐了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徐主任,上午的工作还习惯吗?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吴思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可徐慎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等吴思远走后王秘书提醒到,“徐主任,在乡政办,别轻易接别人推过来的活儿,尤其是吴思远的。他看似温和,实则最会甩锅。”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更加清楚了。吴思远这个笑面虎,果然不好对付。但他也不会退缩——既然已经踏入了乡政办这个漩涡,他就必须学会在风浪中站稳脚跟,哪怕面前是笑里藏刀的对手,他也要迎难而上。 第81章 开业 早春三月的白湖乡还有些料峭的寒意。春妮在租的茶厂里面,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准备着茶厂开业的事宜。 “春妮,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擦。”徐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乡政府跑回来的喘息。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腾腾的热气透过纸缝往外冒,“刚路过包子铺,买了笼肉包,还有你爱吃的油炸糕。” 春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徐慎把包子放在柜台桌子上,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从决定来乡里开茶厂到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得让她心慌。是徐慎和陈洛河帮忙跑前跑后帮她租下这间小店面——前屋当店面,后院还改造成炒茶的灶房,好在茶厂离乡政府也近,遇事徐慎和陈洛河过来也方便。真正签租房合同那天,房东看着她一个姑娘家要开茶厂,还直皱眉头,说干这行的很辛苦的,她一个姑娘家怕吃不住这个苦,春妮笑着说她不怕吃苦,房东也没多劝,接着上位老店主的合同租给春妮三年。 “徐慎哥,你怎么又花钱了。”春妮看着柜台上的包子和油炸糕,“昨天洛河哥刚送了一些鸡蛋和蔬菜来,够我吃好几天了。” “开业前总得吃点好的。”徐慎笑着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对了,我跟洛河哥说好了,过几天开业他会来帮忙主持剪彩,不用咱们自己慌手慌脚的。” 正说着,陈洛河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一卷红绸子和几串鞭炮,车把上还挂着个布包。他停下车,抹了把额头的汗:“红绸子和鞭炮都买好了,到时候咱这开业得热闹点。”他把布包递给春妮,“这里面是我托人从县城带来的红纸和金粉,等会儿把店名写在红纸上先贴着,等牌匾做好了再换。” 三人走到前屋,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靠墙摆着两排木架,以前老店家留下来的,春妮花了点钱买下来了,专门用来放茶叶罐;中间留着宽敞的过道;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配着四把椅子,是给客人品茶用的。春妮指着木架最上层:“我从村里带来的二十斤特级青山茶,都装在锡罐里了,等开业那天先摆出来当样品。” “说到店名,春妮有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陈洛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布包里拿出纸笔,“再过一周就要开业了,牌匾得赶紧找人做,晚了就赶不上了。” 春妮咬了咬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咱这茶本来就叫青山茶,干脆还叫‘青山茶’得了,既顺口,又能让人知道是青山村出来的茶,多实在。” 陈洛河却摇了摇头:“春妮姑娘,这个名字不利于以后你的茶叶厂的发展。‘青山茶’是个统称,现在青山村里种的也是青山茶,要是你这茶厂也叫这个名字,以后别家从青山村买茶卖也打‘青山茶’的旗号,顾客怎么分得清?你现在是开茶厂,得有自己的品牌,名字得有特色,还得让人记住你。” 春妮愣了愣,没再说话。她以前在村里只想着把茶炒好就行,从没考虑过“品牌”这种新鲜事儿。 徐慎看出了她的窘迫,接过话头:“洛河哥说得对,但也不用想的太复杂,品牌能体现你的心意就行。”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那……那叫‘青山慎茶’怎么样?徐慎哥你是这青山茶的发明人,得把你的名字加上。” 徐慎闻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茶厂是你的,以后所有的事都得你做主,名字里该突出的是你。” 春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攥着衣角,小声说:“可……可炒茶的手艺是你教我的,没有你就没有这青山茶。要不……叫‘青山春慎茶’?把咱俩的名字都加上,这样就都有份了。” 徐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他沉吟了片刻,说:“‘慎’字放在茶名里,读起来有点生硬,不如改改。‘春’是你的名字,也代表着这茶是春天的新茶,也是你用心做的茶;‘神’呢和慎同音,既指青山茶的精气神,也寓意着这茶炒出来有灵气。你觉得‘青山春神茶’怎么样?” “青山春神茶……”春妮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好!就叫这个名字!既好听,又有意义!” 陈洛河也拍了拍手:“这个名字好!既有地域特色,又有灵气,还能让人一下子记住。我这就写下来,我得赶紧找木匠,让他们赶紧打匾。”他拿起笔,在红纸上写下“青山春神茶”五个大字,笔锋遒劲,透着一股精气神。 徐慎说不用麻烦找人了,他让人带话给王家兄弟王小龙王小虎,让他俩帮忙做一块匾到时候开业当天送过来就行。 开业前一天晚上,春妮和徐慎坐在后院的灶房前,墙角放着一口刚买回来的大铁锅——这是专门为开业的“杀青灶”准备的。春妮抱着膝盖,看着徐慎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徐慎哥,我真的能行吗?以前在村里炒茶,都是你负责联系人买卖,现我自己开茶厂,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你和洛河哥的帮忙。” 徐慎摸了摸她的头把春妮搂在怀里:“春妮,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韧劲,不会做不好的。” 徐慎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炒茶的手艺早就超过我了,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自信。别担心,有事还有我和洛河哥呢,我们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春妮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徐慎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徐慎把春妮送到后屋的宿舍,才转身离开。宿舍里,春妮对自己说:“春妮,你一定可以的,徐慎哥一直在进步一直在前进,你也要跟上徐慎哥的步伐,不能被他甩的远远的,你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徐慎哥的帮助和后盾。”那一刻,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决心。她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成为临海市赫赫有名的商业女强人,而这间小小的茶厂,就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春妮就起来了。走出宿舍。前屋已经热闹起来了,徐慎和陈洛河已经在门口挂鞭炮、贴红纸,徐慎把一口旧锅搬到前屋,准备煮茶。看到春妮出来,徐慎笑着说:“精神头不错,今天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不一会儿,乡邻们就陆续来了。先是春妮的父母和青山村的乡亲们,拎着一篮鸡蛋,扛着一捆柴火,都说是来给春妮捧场的;接着是茶叶一条街的同行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都带着礼物来道贺;最后王秘书也来了,还带来了乡政府的贺信。 上午九点,开业仪式正式开始。陈洛河站在门口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是‘青山春神茶’开业的日子,春妮姑娘年纪轻轻,却有魄力、有干劲,把青山村的好茶带到了乡里,这是咱们白湖乡的好事!现在,我宣布,青山春神茶开业仪式开始,剪彩!” 春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握着剪刀,对准红绸子。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剪断红绸。“咔嚓”一声,红绸子断成两截,周围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鞭炮声。春妮举起剪刀,笑着说:“谢谢大家来捧场!‘青山春神茶’今天正式营业,欢迎各位父老乡亲来品茶、买茶!” 剪彩过后,就到了最受期待的“杀青灶”环节。这既是当地的习俗,也是展示店家炒茶手艺的好机会。春妮走到临时搭建的炒茶灶前。她拿起旁边的竹筐,将新鲜的茶叶倒进锅里,动作麻利又熟练。茶叶一入锅,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水汽瞬间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茶香。 春妮握着炒茶的木铲,不停地翻动茶叶。她的手腕灵活地转动,木铲在锅里划着弧线,茶叶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对于青山茶的炒制,她早已炉火纯青,烂熟于心。就连徐慎都不得不承认,春妮的炒茶手艺,已经超过了他。 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就飘满了整个街道。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啧啧称赞:“这茶香真浓啊,比上次我在县城买的茶还香!”“这手艺真是没话说,一看就是有功夫的,刚开始看店家是个小姑娘还以为没手艺呢!”“等会儿一定要买几斤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春妮炒好头茶,将茶叶舀出来,摊在竹匾里晾凉。按照习俗,这头茶是要晒干封存起来的,寓意着“开个好头,岁岁有余”。她小心翼翼地将竹匾端到后院,心里满是欢喜。 与此同时,徐慎也没闲着。他在店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烧好了热水,将春妮从村里带来的青山茶放进锅里煮。不一会儿,茶汤就变成了琥珀色,香气扑鼻。他拿出粗瓷碗,给围观的人倒茶,让大家免费品尝。 “这茶真好喝,入口甘醇,还有股清香味儿!”一个老大爷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老板,这茶怎么卖啊?我要买十斤!”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家兄弟王小龙王小虎抬着一块牌匾来了。牌匾上面刻着“青山春神茶”五个字,字体浑厚有力,边缘还雕着茶叶样式,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春妮,牌匾做好了,我们给你挂上!”王小龙笑着说。 徐慎和陈洛河赶紧上前帮忙,将牌匾挂在店门口的正中央。阳光洒在牌匾上,鎏金的大字闪闪发光,显得格外气派。陈洛河又从包里拿出一副对联,笑着说:“我也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只见上联是“青山叠翠春茶一芽千峰舞”,下联是“神火杀青香茗一杯万里香”。 春妮看着对联,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洛河哥,谢谢你,这对联写得真好!”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洛河笑着说,看来陈洛河心里是已经把春妮当做弟妹来看待了。 王家兄弟又转身搬来一些东西,全是用竹子和木头做的茶具——竹制的茶罐、茶盘、茶碗,木制的茶架,还有一张小巧玲珑的竹桌和四把竹椅。这些器具做工精致,竹罐上刻着茶叶纹,木架上雕着山水图,有的上面还刻着“春神茶”三个字,古色古香,一看就很用心。 “春妮,我们俩也没什么好送的,就会做点木工活,做了这些东西送给你开业用,你别嫌弃哈。”王小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会嫌弃呢?这些东西比什么都珍贵!”春妮摸了摸竹罐上的刻痕,“谢谢你们,我太喜欢了!” 开业的仪式差不多结束了,围观的人早就等不及了,纷纷涌到店里,围着春妮买茶。“老板,给我来五斤茶叶!”“我要十斤!”“给我也来三斤!”春妮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给大家称茶,一边收钱,徐慎和陈洛河也赶紧过来帮忙打包、找零。 店里的茶叶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春妮从村里带来的两百斤茶,一天时间就被一抢而空。后面来的人没买到,都急得直跺脚:“怎么就卖完了啊?什么时候还有货啊?” 春妮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大家别着急,我明天就回村里收一批茶叶,过两天就有了,到时候一定通知大家。” “那我们过两天再来!”没买到茶的人只好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春妮一定要留货。 忙碌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傍晚时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春妮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散架了。她拿出账本,开始算账,算着算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今天一天卖了两百斤茶,赚的钱比她以前在村里干一年农活还多! 徐慎和陈洛河在院子里整理王家兄弟送来的茶具。徐慎拿起一个竹茶罐,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刻痕,忍不住赞叹:“王家兄弟的手艺真是绝了,你看这刻工,多精细,比县城里工艺品店卖的还好。” 陈洛河也拿起一个木茶架,摸了摸上面的木纹:“是啊,他们俩要是能专门做这个,肯定能赚钱。” 徐慎忽然眼前一亮,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放下茶罐,对陈洛河说:“哥,你看,白湖乡多山多林,竹子、木头有的是,王家兄弟这样的手艺人也不少。现在重工业咱们搞不了,但轻工业说不定能行。你看这些茶具,要是包装一下,拿到县城甚至市里去卖,肯定有人买。这不就是一条好路子吗?” 陈洛河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你说得对!咱们白湖乡一直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要是能把这些手工艺品发展起来,既能让手艺人赚钱,也能带动乡里的经济。这想法可行!” 徐慎想了想说,“等这茶厂稳定了,我就来琢磨琢磨这件事,说不定能让白湖乡变个样。” 春妮看着徐慎眼里的光芒,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精致的茶具,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今天茶厂开业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们。夜色渐渐笼罩了白湖乡,茶厂的灯光却依旧亮着,映着三个年轻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也照亮了白湖乡不一样的未来。 第82章 出山 又是一个周末,徐慎和春妮坐着大巴车准备回村,一来也好久没回村看二叔二婶了,徐慎给二叔二婶和春妮父母带了糕点,其次春妮的青山春神茶卖的很好,早就没有存货了,回村也是正好多带点新鲜原叶过来,最重要的一点徐慎想在乡里开一个工艺厂,他想请王家兄弟出山帮忙,王家兄弟愿意帮忙他才有底气和马乡长提这个项目。 “徐慎哥,你说王老爷子能同意吗?”春妮抓着徐慎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自从徐慎跟她说了想请王家兄弟出山,她就一直替徐慎捏着把汗。王老爷子的脾气村里没人不知道,固执得像块老石头,对两个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小时候村里孩子想找王家兄弟玩都要被他撵走,更别说让他们离开青山村了。 徐慎回头笑了笑:“不好说,但总得试试,想要办成这个工艺厂王家兄弟的手艺少不了。而且王家兄弟这么好的手艺不能就这么窝在村里,实在太可惜了,希望老爷子能同意吧。”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每次去王家找两兄弟帮忙,王老爷子眼睛里里面对他全是警惕,像只护着雏鸟的老鹰。 回到青山村,徐慎两人先到了春妮家。春妮的父母正在院子里帮忙晒茶叶,看到女儿回来,老两口喜得合不拢嘴。“妮子,可算回来了!茶厂生意怎么样?累不累?”春妮母亲拉着春妮的手,上下打量着,生怕她瘦了。春妮父亲招呼徐慎进屋坐着。 “叔,婶,我们先不坐了,得先去趟王家,有点事找王老爷子和小龙小虎。”徐慎说,春妮也跟着说:“娘,我回来也是想收点新鲜原叶,茶厂的货都卖空了。” 跟春妮父母道别后,两人往王家走去。王家住在村子最西头。徐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凿木声,还有王老爷子的声音:“小虎,榫头要凿得再深点!小龙,打磨的时候顺着木纹!” 徐慎敲了敲木门,里面的凿木声停了,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小虎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木屑,看到徐慎和春妮,眼睛一下子亮了:“徐慎!春妮!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院子里,王小龙正蹲在地上打磨一块木板,听到声音也站了起来,憨厚地笑了笑。王老爷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看到徐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开口招呼。 “王老爷子,您身体还好吗?”徐慎走上前问候道。王老爷子却摆了摆手,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有话就说吧,我知道你小子没事不来串门。” 徐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大爷,我今天来,是想请小龙哥和小虎哥跟我去乡里。我打算在乡里办个工艺品加工厂,做竹编、木雕这些,他们俩手艺好,想请他们去当技术指导,工资肯定比在村里接活高。” 他的话刚说完,王老爷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不行!”这声音又硬又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王小虎刚想开口,就被老爷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低下头。王小龙也抿着嘴,没敢说话。 徐慎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耐着性子解释:“大爷,我知道您担心他们,但是小龙哥小虎哥这么好的手艺,窝在村里只能接些修板凳、做木盆的小活,太可惜了。出去干活,不仅能赚更多钱,还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手艺,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王老爷子冷笑一声,从竹椅上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两个儿子身边,“在村里安安分分过日子,有口饭吃,不受欺负,就是最好的事!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能换回平安吗?”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 “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慎看着老爷子激动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春妮也皱起眉头,她在村里住了这么久,只知道王老爷子把两个儿子看得紧,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隐情。 王老爷子沉默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让他们自己给你看。”说着,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把鞋脱了。” 王小龙和王小虎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脱下了布鞋,又慢慢褪下了袜子。当他们的脚露出来时,徐慎和春妮都惊呆了——兄弟俩的右脚,都缺了一根小脚趾,伤口处的皮肤已经结痂,却依旧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这是怎么弄的?”徐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春妮更是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心疼。 王老爷子坐回竹椅上,双手抱着旱烟杆,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小龙和小虎刚满十八岁,手艺已经跟我学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家里穷,我想着让他们出去闯闯,赚点钱补贴家用。正好有个远房亲戚说,他在南方的大城市认识人,能给他们找份木工的活,工资高,还轻松。我当时没多想,就让他们跟着去了。” 说到这里,老爷子的声音哽咽了:“谁知道到了地方!就把我这两个娃带到一个黑工厂里,锁起来做家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能休息,顿顿都是稀粥咸菜,根本吃不饱。两个娃想跑,结果被厂里的人抓住了。那些人的心肠毒得很,为了怕他们再跑,就把他们的小脚趾给剁了……要不是看上他们俩的手艺,还要剁他们俩的手指头。” 徐慎和春妮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老爷子的叙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他们在那个厂里被关了两年,天天干活,天天挨打。直到有一天晚上,厂里的人喝醉了,忘了锁门,他们才趁机跑了出来。一路乞讨,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家。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还流着血,我当时就哭了,心想就算饿死,也不让他们再离开村子一步。”老爷子抹了抹眼睛,“从那以后,我就把他们看得紧,不让他们跟外人多接触,也不让他们再提出去的事。我不求他们赚大钱,只求他们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就行。”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小龙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徐慎,不是我们不想出去,是阿爸怕了……”王小虎也红着眼圈,小声说:“俺们知道阿爸是为了俺们好。” 徐慎看着兄弟俩,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王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老爷子的固执不是不讲理,而是被恐惧和心疼包裹着的保护。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让他们再受伤害,却又觉得任何承诺在这样的创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爷,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是我考虑不周,您别往心里去。”徐慎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也不劝他们了,您老就放心吧。” “徐慎,等等!”就在这时,王小龙突然开口了。他走到老爷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爸,我愿意跟徐慎哥去乡里。我相信徐慎哥,他不是骗子,不会害我们的。而且您的腿……您的腿疾也越来越严重了,我想多赚点钱,带您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说不定能治好。” 王小虎也跟着跪了下来,抱着老爷子的腿哭道:“阿爸,这些年您为了我们,操碎了心。我们真的长大了,也能照顾自己了,也想照顾您。徐慎哥是好人,他在村里的时候就帮过我们很多次,我们相信他。您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还会经常回来看您。” 王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里满是不舍:“憨娃,爹不是不让你们去,是怕你们再受委屈啊。爹老了,护不了你们一辈子了……” “大爷,您放心,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小龙哥和小虎哥。”徐慎走到老爷子面前,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他们受一点欺负。我有个表哥他认识县城医院的骨科医生,明天我就带您去县里看看腿。要是县里治不好,我们就去市里,一定把您的腿先治好。” 春妮也跟着说:“王大爷,我也会帮着照顾小龙哥和小虎哥的。茶厂也在乡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王老爷子看着徐慎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两个儿子期盼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徐慎,我把这两个娃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他们受一点委屈,我就是拄着拐杖,也要去乡里找你算账!” “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徐慎用力点了点头。 王小龙和王小虎都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王小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徐慎,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别急,”徐慎笑着说,“今天先陪大爷好好歇歇,明天一早,你们先带大爷去县里看腿,然后我回乡里给你们租房子。你们的东西慢慢收拾,不急。” 王老爷子看着兴奋的两个儿子,脸上虽然还是严肃的,眼里却多了一丝柔和。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徐慎知道,说服王家兄弟出山帮忙只是第一步,后面办工艺品厂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场地、买材料、招工人……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王家兄弟这样有手艺、肯吃苦的人。 离开王家,徐慎和春妮又回了徐慎家。二叔听说他要办工艺品厂,也很支持:“你这想法很好!咱们青山村的手艺人就不少,要是能集中起来,肯定能成大事。” 春妮也没闲着,去了茶园收茶叶。李建国听说春妮茶厂生意很好还反向宣传了一波青山茶园,让青山茶园最近的收益也暴涨,让人采集新茶送到春妮家院子里。不到半天时间,春妮就收了三百多斤原叶,装了满满两大筐。 第二天一早,徐慎春妮和王家兄弟带着王大爷坐着大巴车驶出青山村,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王小龙和王小虎坐在车里,看着路边的风景,眼里满是兴奋和期待。他们终于走出了这个困住他们十年的村子,朝着新的生活走去。 徐慎回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春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王家兄弟的“出山”,也是白湖乡轻工业的开端。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但只要他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县城的医院里,医生给王老爷子做了检查,说他的腿是风湿性关节炎,只要好好治疗,注意保暖,就能缓解疼痛。徐慎当场交了医药费,又给老爷子买了药,还请医生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 从医院出来,老爷子的心情好了很多,看着徐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任:“徐家小子,谢谢你了。” “大爷,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徐慎笑着说。 回到乡里,徐慎给王家兄弟和大爷租了房子——就在茶厂旁边的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还能种点蔬菜。老爷子看着干净整洁的房子,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比家里宽敞多了。” 王小龙和王小虎看着徐慎忙前忙后帮他们这么多,对徐慎的感激之情更盛:“徐慎,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工?我们现在就想动手!” “别急,”徐慎也感受到两个人想早点回报他的恩情,“我还没和上面汇报呢,到时候选好位置,再买些工具和材料。你们先熟悉一下乡里的环境照顾好大爷,没事可以帮着春妮打理茶厂的事,等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工。” 徐慎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家兄弟,他知道王家兄弟的“出山”,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未来的白湖乡,一定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变得越来越好。 第83章 工艺厂 徐慎站在乡长办公室的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屋里传来马乡长沉稳的声音。 徐慎推开门走进去,马乡长正低着头,在文件上批注,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座位:“自己坐。” “马乡长,打扰您工作了。”徐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格外郑重,“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示一件关于乡里工业发展的事。” 马乡长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向徐慎:“哦?小徐。上次那个烘干房搞得就很不错,这次又有什么新想法?”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一丝期待——白湖乡的工业底子薄,徐慎上次搞的烘干房虽然规模小,却实实在在给乡里带来了不小的收益,让他对徐慎的想法格外的在意。 徐慎一字一句地说:“马乡长,烘干房我觉得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拉动乡里的工业指标,还得有个成规模的厂子。我打算在咱们乡开一家工艺品厂,做竹编、木雕这些手工艺品,一来可以利用乡里现成的林业资源带动乡里的工业发展,二来能拉动那些在外打工的人回乡就业,不用再背井离乡。” 他的话刚说完,马乡长的脸色就淡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小徐,你的想法是好的,我也知道你有干劲有冲劲,也懂的结合咱们乡的实际,这点我认可。但你知道吗?上一届领导班子也搞过工艺品厂,最后闹得一地鸡毛。”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事,忙摇了摇头:“不清楚。” 马德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乡里的主干道,远处能看到一片破败的厂房。他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就是那边,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上一届领导班子为了搞政绩,招商引资请了个南方的外商,说要办‘精品工艺厂’,还说要把产品卖到国外去。” “那时候全乡都挺兴奋,不少人托关系想进厂里上班。外商一开始也确实像模像样,租了厂房,买了机器,招了一百多个工人,你婶子当时也想去,被我拦下来了。”马乡长苦笑了一下,“结果呢?厂子开了还不到三个月,产品刚做出来一批,那外商连夜卷着贷款和预付款跑了,连机器都没搬走。最后工厂被查封,乡里也元气大伤” 徐慎听得眉头紧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工人几个月没拿到工资,家里都等着钱用,就堵在乡政府门口闹,有的就去工厂外面砸,抢机器。最后乡里只能挪用了一部分办公经费,给大家补了点生活费,但也没补全。上一届的乡长和分管工业的副乡长,都因为这事被降职调走了,咱们乡的工业发展也一下子停滞了好几年。”马乡长转过身,看着徐慎的眼睛,“你现在还要办工艺品厂,就不怕重蹈覆辙?” 徐慎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江倒海。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马乡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很快就抬起头,眼神里的坚定丝毫未减:“马乡长,我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但上一届的问题出在‘外商’身上,他们只想圈钱,根本没打算好好办厂。我们不一样呀,我们的根在这里,不可能跑,也不会跑。” 徐慎眼神语气恳切道:“我计划不搞招商引资,就咱们自己干。我有信心把这个厂办好,不会给乡里添麻烦。” 马乡长盯着徐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年轻人的热血和笃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闯事业,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好小子,有魄力,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敢闯敢干,也敢担责。” 徐慎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就听马乡长话锋一转:“但丑话说在前面,这厂子你要办可以,得由你兼任厂长,自负盈亏。乡里可以给你提供政策支持,帮忙办理手续,但一分钱启动资金都不会给你。要是亏了,你自己担着。你愿意干,现在就叫人去拿废弃厂房的钥匙;不愿意,就当今天这话我没说过。” 这个条件比徐慎预想的还要苛刻,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我愿意!谢谢马乡长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行了,去吧。”马乡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看着徐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这小子,胆子够大,心思也细,要是能扛住压力,说不定真能成气候——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他的斤两,要是行,那这个徐慎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能挑大梁的人。” 徐慎拿着钥匙走出乡政府,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他直接往那个废弃厂房赶去。 厂房位于乡西头,紧挨着一条小河,周围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徐慎穿过草丛,来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锁芯早就锈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推开铁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徐慎忍不住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等气味散了些才进去。厂房屋顶有几处都已经漏了,阳光从破洞里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地上散落着不少废弃的东西:没雕完的木头疙瘩、生锈的刨子,木锯。徐慎径直走向旁边机器,他来厂房就是为了确认这些机器还能不能用,只要机器能用就能省下前期一大笔钱。机身表面早就锈迹斑斑了。徐慎伸手握住摇把,用力摇了摇,机器“吱呀”一声动了,虽然有些卡顿,但核心部件似乎还没坏。 “有戏。”徐慎心里暗喜,他沿着厂房走了一圈,大致估算了一下面积,足有三百多平米,分成了三个车间,还带一个小仓库。徐慎在心里默默规划起来。 徐慎越想越觉得可行,掏出兜里的笔记本,蹲在地上画起了简易的布局图。大致规划好了,徐慎觉得有必要和表哥陈洛河说一下这些事情,他还没告诉陈洛河他自作主张兼任厂长的事情。锁好厂房门,徐慎又往乡政府赶回去。 徐慎回来正好是午休时间,徐慎在食堂找了一圈没找到陈洛河,就来到宿舍,陈洛河正在宿舍里面看书,看到徐慎合上书问:“有事?午饭在食堂没看到你,回宿舍也没看到你。” “刚从马乡长那回来,有点事耽搁了。”徐慎进了陈洛河的宿舍,压低声音说,“洛河哥,我跟你说个事,办工艺品厂的事情,马乡长已经同意了,但是要让我我兼任厂长。” 陈洛河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徐慎的胳膊:“弟弟呀,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废弃厂房的事我知道,上一届领导的烂摊子谁都不敢碰,你还敢接?而且是自负盈亏,万一亏了,你不仅得自己填窟窿,还得担责任,这么烫手的山芋在咱们乡都烂好几年了,你非要接到手上” “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咱们乡工业的一个机会。”徐慎叹了口气,“错过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白湖乡的工业起步的路应该在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洛河的眼睛说:“洛河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要是你觉得风险太大,不用跟着我掺和,我自己能扛。” 陈洛河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只是怕你太冲动,没想过不帮你。”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语气坚定,“需要钱?我这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需要人?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工人。别自己一个人扛着,有哥在呢。” 徐慎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谢谢你,洛河哥。”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陈洛河摆了摆手,“晚上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工厂筹备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慎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工艺品厂的筹备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以前在那家外商工艺厂上班的老工人。他从马乡长那里拿到了一份老工人名单,挨家挨户地走访。大部分工人上次被工厂骗了几个月的工资都不敢再参与了,徐慎无奈去找当时工厂的领班头子老周。 老周,以前是厂里负责机器维修,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徐慎过去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徐慎问了句“小同志,你找谁?”。 “我找当年工艺厂的周师傅。”徐慎说明了来意。 老周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抵触:“别再跟我提厂子的事!上回我们被骗得还不够惨吗?我媳妇都差点跑了,我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 “我知道您受了委屈,但这次不一样。”徐慎耐心地解释,“这次是我们自己办厂,不找外商,也不搞虚的,就是踏实做手艺。您看,这是马乡长给的批文,厂子是咱们乡自己的。” 老周看着批文上鲜红的公章,又看了看徐慎真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我就再信你一次。要是你敢学那外商,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找你算账!” “您放心,绝对不会!”徐慎高兴地说。 有了老周的带头和说动,其他老工人也渐渐松了口。徐慎一共联系了十五个老工人,有木工、竹编工,大家都抱着“再试一次”的心态,答应回来上班。 解决了工人的问题,徐慎又开始跑原材料供应商。白湖乡周边有不少竹林和林场,他跑了四五家供应商,一家家比对价格和质量,最终敲定了工艺厂的供应商。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慎几乎连轴转。白天,他和老周在厂里修机器,指挥工人清理厂房、改造车间——屋顶漏雨的地方找人补了,墙面刷了白灰,还装了新的窗户,让车间里更亮堂;晚上,他和王家兄弟一起设计产品样式,基本做到了事事亲力亲为。 陈洛河也没闲着,他帮徐慎联系了县城的供销社和商场,对方答应先试销他们的产品;春妮也在茶厂帮忙宣传工艺品厂的产品,把王家兄弟做好的样品放在茶厂的展示架上,不少来买茶叶的客户都对这些手工艺品很感兴趣。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工艺厂终于要准备开业了。只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压在徐慎的心头,厂里的资金出现了问题,他自己的积蓄已经全部放进前期投入里面去了,目前厂里的资金周转出现了困难。徐慎四处奔波,寻找资金支持,但效果并不理想。正在徐慎焦头烂额的时候。陈洛河到厂里来找他了。 陈洛河盯着徐慎问道:“厂里是不是资金出问题了? 徐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去茶厂春妮姑娘告诉我的,说你现在资金周转不开?还问她借了几百块钱。”陈洛河看着徐慎,“你小子也是,有事怎么不跟我说,还把不把我这个哥哥当哥哥了?还得我自己找上门来送钱。” 徐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哥你都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陈洛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布包,放在徐慎面前,“这里面是三万块钱,你先拿着用。” 徐慎瞳孔一缩,惊讶地看着布包:“这么多钱?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基本都是我个人积蓄,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处,就当我投资给你这个工艺厂了。”陈洛河把布包推到徐慎面前:“拿着吧。要是以后厂子赚了钱,再还我;要是亏了,就当我投资失败了,你现在刚起步要资金周转。” “洛河哥……”徐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煽情了,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小子的本事。”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厂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青山隐隐约约,近处的小河潺潺流淌,白湖乡的夜晚格外安静,却又藏着无限的生机——就像这家刚刚筹备好的工艺品厂,正等待着绽放光芒的那一刻。 (祝愿:今天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愿万里山河永昌,祖国繁荣富强!) 第84章 求人 工艺厂已经开业有一个月了,徐慎站在白湖乡工艺厂仓库门口,仓库里的货架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连墙角都塞着几捆刚编好的竹制凉席,空气中弥漫着竹篾和木料的混合气味,本该是高兴的事情,此刻却让他心里堵得发慌。 “徐厂长,今天还去县城跑销路吗?”领班老周走了过来,扫了眼仓库里面,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个月来,徐慎几乎天天往县城跑,早出晚归,晒得黑了一圈,可每次回来都是眉头紧锁,大家心里都跟着打鼓。 徐慎叹了口气:“去,怎么能不去。”他转身看向车间,工人们还在埋头干活。可越是这样,徐慎心里越急:产品越积越多,可是再打不开销路,这个工艺厂也就离黄不远了。 早上七点多,徐慎坐大巴车往县供销社赶去,还带了新作的两个样品——一个竹编花篮,一个木雕“年年有余”的托盘。到县城供销社时,都快半晌午了。 “李主任,您再看看我们的产品,这新出的竹编花篮多结实,手工也细,摆在柜台肯定好看。”徐慎把样品放在柜台上,语气近乎恳求。这是他第三次来找县供销社主任李长海了。 李长海拿起花篮翻了翻,又放下,摇了摇头:“小徐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和陈主任也算是知己好友了。可咱们县就这么大,老百姓买这些玩意儿都是图个新鲜,上个月进的五十个工艺品,到现在才卖出去十几个。我要是再进,不就砸手里了?” “那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比上次再降点行不行?”徐慎往前凑了凑,“您看这木料,都是本地的老杉木,这雕工,多结实多保证用多长时间都不坏。” “降多少都没用。”李长海摆摆手,“咱南陵县就这点消费能力,工艺品不是必需品,吃不下你这么大的量。你要是能卖到外地去,那还有戏,在咱们这地儿,难。” 从供销社出来,徐慎又去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采购部的王经理更直接,扫了眼样品就说:“我们商场只进牌子货,你这小厂的东西没名气,摆上去也没人买,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火辣辣的太阳晒在头顶,徐慎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难道真像李长海说的,南陵县的市场太小,这厂子刚开起来就要困死在销路里? 回到乡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徐慎没回厂子,直接去了乡政府。马德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他敲了敲门,听到“进”的声音才推门进去。 “马乡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艺厂的目前情况。”徐慎站在办公桌前,已经没有刚开始开厂时候的意气风发了,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 马德贵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你这模样厂子不顺利,销路还是没进展?” 徐慎点点头,把跑县城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供销社和商场都嫌咱们的产品没名气,本地消化不了多少,再堆下去,仓库就真放不下了。” 马德贵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办公室里静了几分钟,他突然抬起头:“吴思远你熟不熟?” “不怎么熟。”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吴思远——上次自己升乡政办副主任的时候还和孙福康在小菜馆背后腹诽算计自己。从那以后,他就把吴思远归为“笑面虎”一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吴思远有个表舅,叫吴明海,是县外贸局的副局长,专门管农副产品和手工艺品的出口对接。”马德贵对徐慎说,“要是能搭上外贸这条线,把产品卖到国外去,销路不就打开了?” 徐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可我跟吴副主任……不太熟。”他没好意思说两人之间的芥蒂,只是含糊地带过。 “不熟可以打交道嘛。”马德贵看出了他的犹豫,“现在厂子要紧,别管熟不熟,能解决问题才是正经事。你去找找吴思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从马乡长办公室出来,望着吴思远所在的乡政办方向,心里七上八下。去,就要跟吴思远这样的人打交道,这种笑面虎和他走太近早晚有一天要被算计;不去,厂子目前的销路就没指望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朝着乡政办走去,想着多留几个心眼多提防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乡政办里很热闹,几个人围着办公桌聊天。吴思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几个同事说得眉飞色舞。看到徐慎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徐副主任来了,好久没在办公室见到您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其他人见徐慎是有事来找吴思远的,识趣地打了个招呼就散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两人,徐慎有些局促,把工艺厂滞销的情况说了,最后提到了马乡长的建议:“吴副主任,我听说您有个表舅在县外贸局当领导,想请您帮忙牵个线,看看能不能对接一下工艺厂的销路。” 吴思远听到徐慎说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含糊起来:“哦,你说我表舅啊……那是远房表舅,我妈那边的亲戚,好多年没走动了。他是在外贸局是当领导不假,可我跟他不怎么熟,估计说不上话啊。” 徐慎早有预料吴思远可能会推脱,耐着性子说:“吴副主任,我知道这事可能有点麻烦,但厂子现在真的急缺销路,您就帮帮忙,哪怕只是带我去见一面,跟他提一句也行。” “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法帮。”吴思远摆了摆手,“你也知道,体制内的人情复杂,我平时跟他没走动,突然找上门求办事,人家未必肯认。再说了,外贸出口的规矩多,你这小厂的产品能不能达标还两说,别到时候白费功夫了。” 他话说得客气,可那股子推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徐慎知道不搬出马乡长是不行了:“马乡长也知道这事,他让我来找您,说要是您方便,明天一起去县里跑一趟,跟您表舅聊聊看。” 提到马德贵,吴思远的眼神动了动。马乡长他平时还得仰仗着,要是直接驳了马乡长的面子,以后在乡里不好立足。他沉默了几秒,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既然马乡长都开口了,那我肯定得帮忙。行,我今晚跟我表舅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明天咱们一起去县里。” 徐慎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连忙说:“太谢谢吴副主任了,麻烦您了。” “客气啥,都是为了乡里的发展嘛。”吴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络了不少,可徐慎总觉得那笑容很虚假。 离开乡政办,徐慎直接回到宿舍。陈洛河正在宿舍,看到他回来,迎了上来:“怎么样?厂里事情有头绪没?” 徐慎把找吴思远的事说了:“明天去县里见吴思远表舅,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但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陈洛河皱了皱眉:“吴思远那小子我知道,滑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明天去县里,要不要我也陪你一起?” “不用,我跟他去就行。”徐慎摇了摇头,“你和我走的太近赵书记看到估计不好,赵书记毕竟和马乡长不对付。再说了,人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他顿了顿,又说,“我今晚得把产品资料整理一下,把咱们的工艺、材料都写清楚,明天给吴思远表舅看看,争取让他能认可咱们的产品。” 徐慎走后,陈洛河给陈雅楠打了一个电话“你认不认识工艺品的外贸老板……”只是徐慎并不知情这个电话。 当晚,徐慎在宿舍里忙到半夜。他写了产品介绍,工艺工序,用材标准,又算了成本和定价,整整齐齐地抄了三份,才放心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吴思远早早就在办公室等徐慎了。徐慎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样品和整理好的资料,坐上车后,两人一起往县城赶。 路上,吴思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徐副主任,你这工艺厂前期投了不少钱吧?要是这次外贸的事黄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慎心里一紧,听出他话里有试探的意思,淡淡回应:“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实在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让厂子倒了。” “也是,年轻有冲劲就是好呀,但也得量力而行。”吴思远笑了笑,“我那表舅脾气有点倔,认准的事不好改,等会儿见了面,你多听少说,别乱说话得罪人。” 徐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能感觉到,吴思远并不希望他真的能成——要是工艺厂靠外贸起来了,他徐慎在乡里的名声就更响了,这恐怕不是吴思远愿意看到的。 县外贸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栋三层红砖楼里,门口挂着“南陵县对外贸易局”的木牌。吴思远领着徐慎往里走,到二楼一间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吴思远的表舅吴明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吴思远,又落在徐慎身上。 “表舅,我是思远啊,好久没来看您了。”吴思远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快步走过去,“这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的徐慎,徐厂长。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点外贸的事。” 吴明海“嗯”了一声,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找我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慎把布包放在桌上,先递上整理好的资料:“吴局长,这是我们工艺厂的产品介绍,想问问能不能通过外贸渠道卖到国外去。” 吴明海拿起资料,没看几行就放下了,反而问徐慎:“你们厂现在有多少工人?月产能多少?” 徐慎也没想隐瞒一一作答:“现在大约有十五个工人,要是加把劲,月产差不多在五百个竹编产品、三百个木雕产品左右。原材料都是本地的供应很稳定。” 一旁的吴思远见机插话:“表舅,他们这厂子刚开,目前的确规模较小。您看能不能帮帮忙,介绍个外贸公司对接一下?要是能成,也是为咱们县的乡镇企业做贡献嘛。” 吴明海没接吴思远的话,看着徐慎说:“手工制品在国外尤其是东南亚市场,还是有一定需求的。这样吧,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会要开你们要愿意就在县里留一天,明天正好有一家县外贸公司要见面,专门做手工艺品出口。我可以领你们去见见,要是他觉得行,就能帮你们对接外商。” 徐慎先从外贸局出来,日头已过了正午。吴思远和他表舅估计拉了几句家常,出来的时候脸上明显沾来的几分得意,拍了拍徐慎的胳膊:“我表舅就是细心,知道咱们跑了一上午累了,特意让咱们先去歇脚。走,我表舅给咱在招待所开了房间,离外贸局也近。” 徐慎心里想着明天要和吴思远的表舅去见外商,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还没完全松开,只含混地应了声“好”。跟着吴思远拐进一条窄巷。来到招待所,前台见他们进来,慢悠悠地喊了句“登记”。 吴思远熟稔地跟前台报了身份,说要两个单间。前台的姑娘低头填了登记表,递过来两把钥匙。 来到房间徐慎刚准备放下东西,吴思远就倚在门口,“我住隔壁,放完东西咱们就下去吃饭,县城西头的我记得有一家馄饨馆,皮薄馅大,再配两瓣蒜,绝了。” 徐慎把装着样品和资料的布包放在桌上,摇摇头:“吴主任,你先去吧,我这会儿还不饿,待会想下去逛逛,熟悉熟悉县城的情况。这次您帮了我一个大忙,等回到乡里我再请您好好吃顿饭。” 吴思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我也不勉强你。我先去吃,吃完就回房间,你有事随时喊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县城不大,但别走远了,晚了不安全。” “知道了,谢谢吴主任。”徐慎把吴思远到门口,看着吴思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徐慎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桌前坐下,掏出那份产品介绍,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想着明天见外商不知道顺不顺利,越想越乱,徐慎索性站起身,拿起钥匙下了楼。 徐慎看着县城的车水马龙,和形形色色的人为了生活努力奔波着,徐慎感叹工艺厂的未来也连着这么多人的生计。不管后面的路多难,他都得走下去。 (本人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枚,兴趣使然,只能日常抽出时间来更新小说,如果更新速度慢了还请大家谅解。在此给所有支持山村的书迷表示感谢!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我会坚持把书写完,只是时间有限更新速度只能保持每天一章,目前是想一个章节把故事尽量讲完整,如果大家希望一天两章只能把故事拆开,每天4000+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还请大家谅解,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周末如果能抽出时间来就努力两更。) 第85章 外贸 招待所的房间里。徐慎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此刻时针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半。 “徐主任,你别急啊,我表舅办事向来靠谱,说不定是外贸局那边上午事多,脱不开身。”吴思远坐在椅子上,见徐慎又看表,赶紧开口劝道。 徐慎“嗯”了一声,在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又来回踱步。想起工艺厂的处境,徐慎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这一上午他是哪都不敢去,生怕错过吴明海派来的人,吴明海在县外贸局当领导,说能搭上个外贸的路子,他怎么都要抓住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我不是不信你表舅,”徐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是厂里实在等不起了。” 吴思远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徐主任,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表舅真不是那种说空话的人。有他帮忙牵线,外贸的事八成有戏。再等等,说不定下午一上班就有人过来了。” 两人在招待所食堂草草吃完了午饭。徐慎回来时又问了前台有没有人找他们,生怕错过了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一点到两点,再到三点,始终没有出现他期待的身影。徐慎的心情像被慢慢浇上了冷水,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隐隐的不安。他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吴明海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是不是外贸公司根本就看不上他们的工艺品? 就在他越想越慌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快步走了上来,来到徐慎他们房间门口。徐慎立刻站起身,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年轻人停下脚步,问道:“请问是徐慎同志和吴思远同志吗?” “是是是!我们就是!”徐慎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 “我是外贸局办公室的,叫我小李就行。”年轻人笑了笑,“吴局长让我来接你们,他在办公室等着呢,让我开车带你先过去。”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徐慎感觉后背都湿了一片。他连忙回头对吴思远说:“快,吴主任,咱们走!” 看着徐慎提着的布包。小李见状,伸手搭了一把:“我来帮你们拿吧,楼下有车。” 小李把样品放在后备箱对徐慎说:“徐同志,吴同志上车吧,咱们尽快走,别让吴局长等急了。” 十多分钟后,来到外贸局。小李把车停好,领着他们来到吴明海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小李李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吴局长,徐慎同志和吴思远同志来了。” “小远,徐厂长,你们可来了!”吴明海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拍了拍吴思远的肩膀,又对徐慎点了点头,“上午局里开了个紧急会议,研究下半年的出口任务,一直没腾出功夫,让你们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吴局长您忙正事,我们等多久都应该的。”徐慎连忙摆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吴思远也跟着说:“表舅,您这是为县里的工作操劳,我们等一会儿算什么。” 吴明海哈哈笑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坐,快坐。小李,给两位倒杯茶。” “有个外贸公司的老总赵志强正好今天来找我。”吴明海开口道,“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待会儿让他给你们讲讲外贸的流程,还有国外市场的需求。正好晚上一起吃个饭,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徐慎一听,连忙站起身:“那太好了!吴局长,这顿饭必须我来请,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还没好好感谢您呢,正好借这个机会感谢您的帮忙。” “你请客?”吴明海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徐厂长,你这就见外了。小远是我的亲外甥,你是思远的同事,也是我的晚辈,到了我这儿,哪能让你破费?你要是真这么做,那就是打我的老脸了” 徐慎没想到吴明海反应这么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哎呀,表舅,您别生气,”吴思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徐厂长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觉得来麻烦您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哪还好意思再让您花钱请吃饭。他这人实诚,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吴明海的脸色缓和了些,看了吴思远一眼,又转向徐慎,语气也软了下来:“徐厂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要是真把我当长辈,就听我的安排。再说了,今晚也不用我破费,外贸公司的赵志强请客。”吴明海开口说道,“他那个外贸公司我平时也不少照顾,平时天天追着我要请我吃饭,我都没答应。这次正好借你们的光,让他做东,咱们也省点事。”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肚子挺得很大,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进门就嚷嚷道:“吴局长,您找我?我一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生怕来晚了您等急了。” “志强呀,你来得正好,”吴明海指了指徐慎和吴思远,“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吴思远,我外甥;这是徐慎,思远的同事,开了家工艺厂,做工艺品的,想走外贸的路子。” 赵志强立刻上前,热情地握住徐慎的手:“徐厂长,幸会幸会!吴局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徐慎的手有些发疼。 徐慎连忙回应:“赵总您客气了,以后还要多麻烦您。” 赵志强又和吴思远握了握手,才转向吴明海:“吴局长,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走?酒店我都订好了,就在南陵国际大酒店,咱们县最好的酒店,保证让您满意。” “行,那就现在走吧,”吴明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正好路上也能跟小徐他们聊聊外贸的事。” 一行人出了外贸局,赵志强早就安排好了两辆轿车。赵志强殷勤地打开汽车的车门,请吴明海上车,又对徐慎和吴思远说:“徐厂长,吴同志,你们坐后面的车,我让小王小赵陪你们。” 汽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徐慎下车一看,眼睛都看直了——这栋楼有十几层高,外墙贴满了亮闪闪的瓷砖,门口挂着“南陵国际大酒店”的鎏金招牌,下面还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 这和白湖乡的饭店简直是天差地别。这里,光看门口的服务员就显得气派十足。徐慎下意识地整理下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感觉有些局促。 吴思远也看呆了,小声对徐慎说:“徐主任,这地方也太豪华了吧,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酒店。” “两位,快进去吧。”赵志强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领着他们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更是让两人开了眼界。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着职业套装的服务员站在前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鞠躬问好:“欢迎光临!” 赵志强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一个挂着“牡丹厅”牌子的包间门口,推开门:“吴局长,里面请。” 赵志强把吴明海迎到主位上坐下,赵志强坐在他旁边的副主位上,又招呼徐慎和吴思远坐下:“徐厂长,吴同志,别拘束,坐。” 徐慎和吴思远挨着坐下,都有些坐立不安。 “吴局长,您看看菜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赵志强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菜单。 吴明海摆了摆手:“不用看了,你看着安排就行,别太铺张。” “您放心,那就我这边安排了,保证让您和徐厂长他们满意。”赵志强笑着说,点了几道招牌菜,又对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上菜!” 很快,服务员就端着菜走了进来。第一道是一道凉菜,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下面铺着绿色的生菜,上面放着切好的酱牛肉、松花蛋、凉拌木耳,五颜六色的,看着就有食欲。徐慎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菜还能摆成这样的造型。 接着,热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有红烧肘子;有清蒸鱼;有炸得金黄的大虾;还有一道汤,说是叫佛跳墙,里面放着鲍鱼、海参,看着就价值不菲。 徐慎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咋舌——这一顿饭的钱,恐怕比他厂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他偷偷看了一眼吴明海,见吴明海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些菜习以为常,心里更是佩服——不愧是局长,见过大世面。 “小远,小徐,别光看着啊,吃菜。”吴明海拿起筷子,招呼着徐慎和吴思远两个人吃菜。 赵志强拿起酒瓶,给吴明海倒了一杯酒,又给徐慎和吴思远倒上:“吴局长,徐厂长,思远同志,我敬你们一杯。祝咱们合作顺利,也祝徐厂长的工艺厂生意兴隆!” 吴明海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好,借你吉言。小徐,以后外贸的事,你就跟赵总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吴局长,谢谢赵总!”徐慎激动地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他嗓子发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明海示意徐慎把材料拿给赵志强看看。徐慎忙从包里拿出材料给赵志强一份,给两位经理一份。赵志强并没有打开那份材料,两位经理在仔细看,等到赵志强看到两位经理的点头和眼神示意。这才开口对吴明海说“吴局长的朋友就是我赵志强的朋友,吴局长介绍的人我还有不放心的吗?”赵志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赵志强又对徐慎说:“徐厂长,你们的样品我刚才在楼下看了,做工确实不错。这样,你们厂里有多少货,我们外贸公司都收了,价格方面,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公道价,不会让你们吃亏。” 徐慎一听,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赵志强和吴明海鞠了一躬:“吴局长,赵总实在太谢谢你们了!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们厂里现在还有一千多件成品,要是不够,我们还可以加班加点赶工。” “不急,”赵志强摆摆手,“你先回去统计一下具体的数量和品种,留个电话给我,过几天把清单带过来给我,我们尽快签合同。另外,我给你提个建议,”赵志强顿了顿,接着说,“国外的客户更喜欢颜色鲜艳一点的工艺品,你们可以在竹编上面染一些颜色,或者绣上一些简单的花纹,这样更受欢迎,价格也能卖得更高。” 徐慎连忙点头:“您说得对,这些我回去就改进。还有包装方面,我们也不太懂,您能不能给我们指点指点?” “没问题,”赵志强很爽快地答应了,“包装一定要美观,最好能印上你们厂的标志,这样既能保护产品,又能宣传你们厂的名气。我明天让我们公司的设计员给你们出几个方案,你们看看哪个合适。” “太感谢您了,赵总!”徐慎感激地说。他没想到赵志强这么爽快,不仅答应收他们的货,还给出了这么多有用的建议。 吴明海看着两人聊得投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了,生意的事慢慢聊,今天咱们主要是吃饭喝酒,高兴高兴。”他又端起酒杯,“来,咱们再喝一杯!” 徐慎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的吴明海和赵志强,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今天这顿饭,要是能解决了工艺厂的销路问题,工艺厂也能正常起步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吴明海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散了。小徐,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已经让赵总安排好了房间。” “不用不用,”徐慎连忙推辞,“我们还是回招待所住吧,太麻烦你们了。” “哎,麻烦什么,”赵志强说,“房间都已经订好了,你们就安心住下。明天我让人去接你们去我们公司也参观参观。” 吴明海也说:“就听赵总的吧,住在这里方便。明天你们再回去也不迟。” 徐慎见他们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那好吧,谢谢吴局长和赵总了。” 一行人走出包间,赵志强让人把徐慎和吴思远领到房间,又亲自送吴明海下楼。徐慎住进了一个大床房,房间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比招待所的房间好多了。 徐慎躺在床上心想到:“这次真是太幸运了,多亏了吴思远,不然这工艺品还不知道要堆到什么时候呢?”这么一想徐慎觉得是不是以前太过提防吴思远了,这次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徐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感慨:“是啊,这次真是多亏了吴局长和赵总。要是能打通外贸这条路,工艺厂肯定能越来越好!。” 他越想越兴奋,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着。只是徐慎太过兴奋了,他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实在太过顺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徐慎在兴奋中已经丧失了谨慎防备之心。 第86章 做局 徐慎躺在酒店客房的大床上,想着工艺厂有希望能接入外贸公司,以后工艺品销路终于有着落了,连日的疲惫让徐慎困得都睁不开眼,此时徐慎终于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就昏昏入睡了。房间内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呼噜声,没人注意到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拧开了一条缝。 吴思远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他拿着外套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门,路过徐慎房间门口的时候,还凑到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听到徐慎打呼的声音才放心离开。 电梯下行时,吴思远反复对着镜面整理衣领,眼神里的小心渐渐被一种隐秘的兴奋取代——等了这么久,那个从小山村来的徐慎,这次总该要彻底栽在他的手里了,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算计这个徐慎,这次徐慎却因为工艺厂的事主动找到他,这不正好借着机会给徐慎赶回山村。想到这吴思远露出了一抹奸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时彬彬有礼的模样。 吴思远出了酒店大门叫了出租车说去水云轩洗浴中心,出租车在水云轩门口停下时,鎏金的招牌正映着夜色发烫。吴思远刚踏进门,穿藏青色制服的迎宾就躬身迎上来:“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找吴局长,约好的。”吴思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迎宾立刻会意,抬手引向二楼:“这边请,吴局长和赵总正在一号桑拿房。” 此时一号桑拿房内,“吴局,温度够不够?我再浇点水?”赵志强光着上半身,圆滚滚的肚子上挂着一层汗珠,手里拿了个水瓢,小心翼翼地问。他身后的炭火炉烧得通红,桑拿房内水汽蒸腾。 吴明海靠在木质长椅上,脸上盖着条雪白的毛巾,只露出半张泛着潮红的下巴。听到赵志强的话,他抬手压了压,算是默许。赵志强立刻弓着腰,舀了一勺冷水慢慢浇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更浓的白雾涌了起来,把两人的身影裹得更严实了。 “我去叫服务员备酸梅汤,您老蒸完正好喝。”赵志强擦了擦额头的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走廊拐角,他拉住路过的服务生叮嘱:“还是老样子,准备两份酸梅汤要冰镇的快点送过来——吴局长等着呢。”服务生点头应着跑开,赵志强才慢悠悠地踱回桑拿房。 刚推开门,就听见吴明海的声音从白雾里飘出来:“最近市局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下半年的出口指标,上面是什么态度?” 赵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凑到吴明海身边坐下:“上周市局外贸科组织开会,王科长亲自讲的,今年外贸指标比去年涨了三成,还强调要‘稳增长、提质量’。咱们县虽说增速排中游,但全靠那几家国企大厂撑门面,像我们这种民营外贸公司,单子还是少得可怜。” 吴明海掀开脸上的毛巾,坐直身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放心,指标只要不减就行其他都好说,能关照你的肯定少不了,然后我的那一份该怎么做你应该也清楚。” “那是自然!”赵志强立刻堆起笑,搓着手说,“我们公司能撑到现在,全靠吴局长您提携。您放心,该有的绝对不会少。”他心里清楚,吴明海说的“那一份”,是每年固定的“好处费”,今年看这架势,怕是要加码了。 就在这时,桑拿房敲门声响了起来,门外传来吴思远的声音:“表舅,是我,小远。” “小远呀,进来吧,去隔壁换身浴袍一起蒸。”吴明海的语气松快了些,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吴思远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换的衣服。他刚坐下就被热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吴明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我可是按你说的,对徐慎那小子客客气气的,该办的都给你办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弄?” 提到徐慎,吴思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表舅,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要让那个乡巴佬滚回他的小山村去!他凭什么?一个破村长,运气好混进乡政府,还混到乡政办当副主任,还兼着工艺厂厂长,跟我平起平坐?他不是在意那个工艺厂吗?他想把厂子搞好,我就把他那个厂子搞黄,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吴明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我听徐慎说,工艺厂销路已经不行了,快撑不下去了,你何必费这劲把你拉到我这来?” “没办法一来这事是马乡长亲自推荐的,我要是直接拒了,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吴思远顿了顿,凑近吴明海压低声音,“我想让表舅和赵总也捞一笔。咱们先假装要收他的货,让他拼命生产,等货到手了就压着钱不给,逼得他资金链断了,到时候要么贱卖厂子贱卖产品,要么直接倒闭——咱们不就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赵志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刚才在酒店里,他还以为吴明海要帮徐慎,特意给徐慎提了不少“外贸出口建议”,没想到这舅甥俩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心里咯噔一下,既觉得这招太狠,又忍不住心动——工艺品他正好在国外认识不少老客户,要是能低价接手高价卖出去,确实是笔好买卖。 “那感情好!”赵志强立刻赔着笑接话,“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三分账,吴局长一份,思远兄弟一份,我一份,怎么样?” 吴明海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吴思远看着表舅没出声,想着自己也能跟着捞上一笔心里顿时觉得跟着表舅还能捞点好处。只有赵志强心里打着小算盘:本来是吴明海一份,现在加上吴思远,自己平白少了三分之一,但吴明海是管外贸的实权领导,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陪笑。 正说着,桑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端着个托盘探进头来,恭敬地说:“吴局长,赵总,酸梅汤来了。另外,包间的搓背师傅已经准备好了,您看现在过去吗?” 吴明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的关节“咔吧”响了两声。他抖了抖浴袍上的水汽,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对赵志强和吴思远说:“走,先搓个背松快松快。剩下的事,明天上班再仔细说。” 三人跟着服务生往贵宾包间走,走廊里的冷气让皮肤一阵清爽。包间门推开时,两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立刻躬身问好,旗袍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下摆刚及膝盖,手里拿着叠得整齐的毛巾和浴盐。 “吴局长,赵总晚上好,这边请坐。”其中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子轻声说,抬手引向房间中央的三张木质躺椅。躺椅旁的小几上摆着熏香,淡淡的香味驱散了水汽的闷腻。 吴明海摆摆手,指了指最里面的躺椅对吴思远说:“小远,别站着了,过来搓搓背。蒸完桑拿搓一搓,活血通络,比吃补品还管用。” 吴思远应了声“好”,拘谨地走过去坐下,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赵志强看在眼里,转头对门口的领班说:“再叫一位搓背师傅来,要手法稳当、力气大的——我们这位小兄弟年轻,经得起搓。” 领班连忙点头:“好的赵总,马上安排。”说完快步退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没等两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穿浅粉色旗袍的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铜盆里放着搓澡巾、艾草皂和一瓶精油,她走到空躺椅旁放下盆,对三人微微躬身:“几位老板好,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吴明海率先躺下,把浴袍往上拉到肩膀,露出布满汗珠的后背:“开始吧,力道别太轻,我吃力。”旁边有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拿起搓澡巾蘸了温水,轻轻展开敷在吴明海背上,从脖颈开始慢慢搓揉起来。 赵志强和吴思远也跟着趴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动作麻利,一边搓背一边轻声问:“赵总,您这肩颈有点硬,要不要多按一会儿?”赵志强闭着眼哼了一声:“行,按重点,最近谈单子太累了。” 吴思远这边的师傅下手很轻,他却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地板,脑子里全是怎么坑徐慎的细节:明天要让徐慎把库存清单发过来,还要让赵志强假装跟徐慎商量“出口定价”,让他以为真能打开外贸市场;后天再让赵志强以“样品检测”为由,先拉走一批货……越想越觉得稳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老板,您笑什么呢?力道不合适吗?”搓背师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吴思远连忙收敛表情:“没有没有,挺好的。”心里却暗骂自己沉不住气——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等徐慎彻底垮了,有的是时间笑。 吴明海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志强,明天你让人跟徐慎对接,就说‘出口订单要先看产能’,让他把能生产的货都备出来。我这边让外贸局的人拖一拖他的出口备案,等他货压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动手。” “明白!”赵志强立刻应道,“我明天一早就让公司的小李去跟他谈,保证把戏做足。” “还有小远,”吴明海又转向吴思远,“你在乡政办盯着,要是徐慎找马乡长求助,你就想办法拦下来,先把他晾几天等他仓库爆仓再说。” 吴思远心里一喜:“放心表舅,这事我肯定办妥当!马乡长最近忙着县里的会议,根本没时间管工艺厂的事,徐慎到时候就算想找靠山,也找不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计划细化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领班正端着茶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三个人不知道又在干什么坏事,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蛋要被算计了。 领班不敢多听,轻轻敲了敲门,端着茶水走进来:“吴局长,赵总,喝点茶水解解腻。”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时,特意看了吴思远一眼——这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心思这么毒。 吴明海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茶不错。”赵志强也跟着喝了一口,领班转身离开时叹了口气,她只是个打工的,哪敢掺和这些官场生意上的事,只能在心里默默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徐慎捏把汗。 搓完背后,三人换了干净浴袍坐在包间的沙发上喝茶。赵志强又提起出口指标的事:“吴局,要是市局那边卡得紧,我这边能不能先把其他厂子的货挂在徐慎的工艺厂名下?这样既能帮他‘充产能’,又能完成我的指标,一举两得。” 吴明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可以,但要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要是被查出来,谁都保不了你。” “您放心,我让自己人亲自盯,绝对不会出岔子。”赵志强拍着胸脯保证。 吴思远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表舅,赵总,我得先回酒店了,免得被徐慎起来发现我不在酒店起疑心。” 吴明海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点。记住,别露马脚,等把货拿到手,再跟他摊牌。” 吴思远应了声,快步走出包间。穿过水云轩的大厅时,迎宾笑着跟他道别,他却没心思回应——满脑子都是徐慎得知厂子倒闭时的狼狈的模样。出租车驶回酒店楼下,他仰头看着徐慎房间亮着的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此时的徐慎还没醒,翻了个身。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工艺厂的阴谋,已经在隔壁房间的主人心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水云轩的包间里,吴明海和赵志强还在继续商量着细节,然后各自搂着一个姑娘走进了更里面的包间。 夜越来越深,酒店的霓虹灯渐渐暗了下去,只有水云轩的鎏金招牌依旧亮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出事 徐慎从县里回来已经有三天了,徐慎回来就回到了厂里安排人清点仓库里的库存,准备等赵志强的电话通知就把货送到外贸公司。 “徐厂长,都清点好了。”仓库管理员老王递过来一本的台账,手指在最后一页的合计数上点了点,“目前仓库货加起来一共一千五百四十四件。再不来拉货,新出的货都快没地方放了。” 徐慎接过台账,指尖在“一千五百四十四”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挲。三天前在南陵国际大酒店吃饭的时候,赵志强最后在饭桌上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徐慎他们工艺厂的清单一出,立马打电话通知过去签合同、付三成预付款,一周内拉完所有货。可现在,三天时间过去了,赵志强的电话始终在忙打不通,根本就联系不上人。 徐慎把台账塞进帆布公文包,准备去乡政办找一趟吴思远,看他能不能再帮忙打电话联系一下吴明海问问赵志强的情况。 徐慎快步往乡政府办公楼走。吴思远此时正在乡政办悠闲地喝茶。 “吴副主任,吴局长那边有消息吗?赵总那边一直联系不上呀。”徐慎推开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吴思远眉头一皱有点困惑,按照事先说好的计划应该早早就联系徐慎收货了,然后押他的货款等着徐慎工艺厂撑不住破产才对,这个赵志强为什么迟迟不联系徐慎呢?:“徐副主任,你一直没收到电话吗?按说赵志强早该联系你了,会不会是……”他话说到一半顿住,“要不我给我表舅打个电话问问?” 徐慎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吴思远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马挺直了腰板:“表舅?我是思远……对,就是白湖乡工艺厂的事,赵志强那边一直没动静,您能不能帮着问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徐慎能看到吴思远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知道了……您放心,我绝对不找您,也不跟任何人提……好,您保重。” 挂了电话,吴思远瘫坐在椅子:“遭了,遭了,我表舅他出事了。我表舅让我目前什么事都不要找他,他说被人举报了,现在停职接受调查,副局长的位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让我千万别去找他,别再给他添乱。” “举报?”徐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前几天吴明海在酒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过徐慎心里也有点疑惑,怎么会这么巧?他刚托吴思远和吴明海搭上线,对方就出事了。赵志强当初在酒桌上一口一个“吴局吩咐的事,我肯定办妥当”,那股热络劲儿全是看在吴明海的关系上。现在靠山倒了,合同没签,预付款没拿,这仓库一千多件工艺品卖给谁?徐慎少有的出现了惊慌的神情。 “徐主任,你先别慌。”吴思远看出他的失态,递过来一杯水,“说不定只是误会,我表舅很快就能复职……” “没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徐慎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得去找表哥陈洛河商量商量,他说不定有办法。 赶到党政办楼下时,离午休还有十分钟。徐慎在党政办附近的树下徘徊,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工艺厂不能倒,倒了自己就完了,白湖乡的工业起步也就完了。 “叮铃铃——”午休铃终于响了。办公楼的门陆续打开,三三两两有人走了出来。徐慎朝着党政办门口张望,终于看到了陈洛河的身影——他正和党政办的同事一起边走边聊着。 “陈主任!”徐慎快步迎上去。 陈洛河看到他,跟身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让他先走,快步走过来:“怎么了?看你满头大汗的,出什么事了?” “洛河哥,出事了。”不过党政办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慎拉着陈洛河走到树荫下,声音压得很低,“吴思远他表舅吴明海被查了,停职了。我们跟赵志强的外贸生意,怕是要黄了。” 陈洛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前几天才从市里回来,这就传吴明海被查的消息,这也太巧合了。这里面恐怕不简单,说不定里面有诈。” “我也觉得蹊跷,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徐慎接着说,“现在工艺厂仓库里的货堆得快爆仓了,再卖不出去,厂子就要停工停产了,这段时间的努力我就白费了。我打算下午去县里找赵志强,不管吴明海怎么样,看看他能不能看在吴明海的过去的情分上,按之前说的价格签合同收了货。” “你把商人想的太简单了。”陈洛河弹了弹烟灰,“赵志强是做外贸的,眼里只有利益。吴明海在的时候,他能低头卖面子;现在吴明海倒了,他不趁机坑你一把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按原价收?” “那也得去试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徐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陈洛河说得对,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洛河沉默了几秒,把烟摁灭:“行,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多个人,遇事也能有个商量。我先去办公室请个假,然后我们直接打车去县里。”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两人在路边叫了出租车直接让县里赶。徐慎从包里掏出本子,还好上次存的赵志强的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不然现在真是两眼一抹黑。 “你上次跟赵志强谈的时候,价格怎么样?预付款怎么说的?”陈洛河咬了一口肉包,问道。 “当时吴明海他们在饭桌吃饭,赵志强给的价格都是按照市场最高价了,说签合同就付预付款三成,货到付清尾款。”徐慎回忆着,“赵志强说报关、运输都由他们负责,我们只需要把货准备好就行。现在吴明海出事了,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嗯。”陈洛河点点头,“下午见了他,先别提价格,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的态度。如果想趁机压价,我们可以适当让点利,但不能让太多,如果工艺厂前期就没利润了,后面也没办法稳步发展。” 徐慎点点头。陈洛河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出租车到赵志强的宏远外贸公司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公司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找赵志强赵总,我是白湖乡工艺厂的厂长,前几天和赵总提前约好了。”徐慎递上名片。 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才放行。陈洛河压低声音对徐慎说说:“我在外面等你。进去后别冲动,有什么情况出来再说。要是一小时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徐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赵志强的办公室。 赵志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徐慎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徐厂长?稀客啊。怎么样最近工艺厂的生意怎么样呀,货清点的怎么样了?” 徐慎心里一喜,看来赵志强还记得这回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他快步走过去,把台账递上:“赵总,早就准备好了,清单都在这上面。您看什么时间签合同,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们工艺厂还不知道怎么度过难关。以后的合作,还得您多支持支持呀。” 赵志强接过台账,却没翻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叹了口气:“哎,徐厂长,不瞒你说,本来我前几天就该联系你签合同的。可谁能想到凡事都有意外,这不吴局长突然出事了?你也知道,我这小公司做外贸,全靠吴局长那边协调报关、清关的事。他一停职,我手里的好几个单子都卡住了,我现在真是是无能无力啊。”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他,怕他到时候把话说太死真的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赵总,您别这么说。我们工艺厂现在真是到了生死关头,仓库里的货堆得都快放不下了,全指望您这单生意了。您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赵志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双手一摊:“徐厂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上次在酒桌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可是把你当做我的知己朋友了,要是能帮,我肯定不含糊。就算看在吴局长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难。”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样吧,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也开了家外贸公司,最近正好在收这类手工艺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保证能帮把你的货卖出去。” 徐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想说“谢谢”,就听到赵志强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朋友的公司规模没我大,利润空间也小,恐怕给不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价格了。” “那……能给多少?”徐慎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志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最多只能给到原来价格的一半。这还是我这几天给他打电话费劲好多口舌,这真是他能出的最高价了。” “一半?”徐慎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他强压着怒火,当初谈好的价格,扣除原料、人工等等成本,本来就只有两成半的利润。要是价格再砍一半,不仅没利润,恐怕还要倒贴点钱进去! 他抬眼看向赵志强,对方脸上挂着“爱莫能助”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徐慎瞬间明白了——赵志强根本就不是“有心无力”,而是趁火打劫!现在吴明海倒了,赵志强就敢狮子大开口,把价格压到最低,看来这个赵志强是想玩花样。 可即使他知道又能怎么办呢?现在除了赵志强,他根本不认识其他做外贸的商人。要是拒绝,仓库里的货卖不出去,到时候停工停产,工人工资发不了,工艺厂只能倒闭了。这个赵志强真的黑,给的价格卡的死死的,让徐慎他们工艺厂死也死不掉,就是光给赵志强这班外贸公司打工了。 “怎么样,徐厂长?”赵志强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哪有一本万利的?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我朋友打电话,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把事情敲定。” 徐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了心里的愤怒和不甘。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真是多谢赵总了。晚上我做东,就在上次吃饭的地方,您把您朋友也带上。”徐慎现在唯一欣慰的地方就是虽然没什么利润,但是工艺厂不至于这么快就垮掉。只能先撑住再想想其他办法找销路。 “爽快!”赵志强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徐厂长放心,以后只要用得上我赵志强的地方,我绝不含糊。”他抬腕看了看表,“对了,我这会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就不留你了,晚上我们到地方再详聊。” 徐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台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人走茶凉”,上次在酒桌上,赵志强恨不得跟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徐老弟”;现在吴明海出事了,他连多聊两句都不耐烦。 走到公司楼下,陈洛河正靠在外墙上休息。看到徐慎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怎么样?谈崩了?” “没崩,但跟崩了差不多。”徐慎把赵志强压价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只能给一半的价格,还说要介绍朋友晚上一起吃饭敲定。” 陈洛河皱了皱眉:“一半?这个赵志强也太黑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再试试能不能把价格提一提。实在不行,就不卖给他了,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徐慎叹了口气。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们就在外贸公司对面找了家拉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刚拿起筷子,徐慎就看到赵志强的黑色轿车从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开了出来,径直往县城中心的方向驶去,这辆车他认识,上次坐赵志强的车去吃的饭,他开的就是这辆车。 “等等,不对劲。”徐慎放下筷子,“他说要开重要的会,怎么会这个点出去?” 陈洛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别是耍什么花样。走,追上去看看!” 两人扔下筷子,快步冲出拉面馆。徐慎挥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喊:“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别被他发现了!” 出租车司机愣了一下,随即踩下油门,跟了上去。徐慎盯着前面的车,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赵志强到底要偷偷摸摸去见谁? 第88章 局中局 徐慎和陈洛河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让师傅紧紧跟着前面的黑色轿车,出租车在车流里不紧不慢地挪动。徐慎盯着前面越来越小的黑色轿车,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车门把手而泛白。 “师傅,再快点!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徐慎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回道:“老板,你莫为难我噻。市区主干道限速六十,前面那车都快开到八十了,这要是被抓了,罚款扣分都是我的事,划不来嘛。” 徐慎耐着性子说:“罚款我出,你只管踩油门,能跟上就行。”说着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越过座椅缝塞到司机手边。 司机捏着钞票摩挲了两下,却还是把钱递了回来,苦着脸摆手:“不是钱的事儿,主要是风险太大。上次我邻居家小子就是为了赶时间超速,驾照扣了六分,还罚了钱,划不着啊。” 眼看前面的黑色轿车就要拐进下一个路口,徐慎急得额角都冒汗。陈洛河突然往前凑了凑,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语气恳切:“师傅,不瞒您说,前面那车里的男人,要约我兄弟的媳妇去开房。我这兄弟急着去捉奸,要是晚了,家都要散了。您就行行好,帮我们一把,钱不够我门再补。” 这话一出,司机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把那一百块钱往口袋里一塞,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脆响,原本慢悠悠的出租车突然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马,往前蹿了出去。“放心!捉奸这事儿我最在行!当年我帮我侄子追他跑掉的媳妇,在高速上都没让车跑掉过!我这二十年的老驾龄,保准给你们跟上!”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一路往上跳,从六十飙到八十,又逼近九十。徐慎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推得往后一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说“慢点开”,就见司机熟练地变道、超车,甚至借着一个空隙钻过了即将闭合的车流缝隙,稳稳咬住了前面的黑色轿车。他看着司机一手握方向盘,嘴里嘟囔着“捉奸要趁早,不能让狗男女得逞”,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推三阻四,这会儿倒比他们还急。 十分钟后,黑色大众缓缓停在了一座茶楼前。“清泉茶楼”四个大字,赵志强先从驾驶座上下来,左右看了看,又绕到副驾驶门边等了几秒,见没人跟着,才独自快步走进了茶楼。 “师傅,停在对面巷子里,别让他看见。”陈洛河低声说。 司机依言把车停在斜对面的巷子口,还贴心地熄了火:“要不要我帮你们望风?我眼神好得很,五十米外的蚊子都能看清公母。” “不用了师傅,钱您拿着,我们一会儿自己走。”徐慎推开车门,和陈洛河一前一后溜到茶楼门口。 赵志强正坐在最里面的靠窗位置,背对着门口。徐慎和陈洛河找了个离他很远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假装闲聊,眼角却一直盯着赵志强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徐慎原本还在观察四周环境,瞥见那人的脸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茶盘上,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 “怎么了?”陈洛河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问道。 徐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他……吴明海!吴思远的表舅!” 他怎么也想不到,赵志强约见的人竟然是吴明海。上次见面他一直以为吴明海是真心想帮他,没想到……徐慎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攥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质问吴明海。 陈洛河一把拉住他,用力按回座位上:“别冲动!现在上去打草惊蛇,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去靠近点听听他们说什么,他们没见过我,不会起疑心。” 不等徐慎说话,陈洛河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赵志强斜后方的桌子旁坐下,还特意拿起桌上的报纸摊开,挡住了半张脸。他点了点头,示意徐慎稍安勿躁,然后点了壶茶说等人让服务员先招呼别人,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隔壁桌的谈话。 “吴局,您来啦。”赵志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和之前在公司里那种倨傲的态度判若两人。 吴明海放下公文包,端起赵志强给他倒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是让你最近少联系我吗?怎么突然约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有好消息要跟您汇报嘛!”赵志强压低了声音,“徐慎那小子上钩了!今天跑到我公司来,说想合作。我跟他说我帮他联系了个朋友的公司帮他卖货,其实就是我上个月刚注册的空壳公司,价格压了他一半,他居然没怀疑,还一个劲地说谢谢我。” 吴明海嘴角笑了笑:“这样最好,让他那个破厂子死又死不掉,像头老黄牛似的,天天给咱们干活,咱们坐享其成。” “可我有点不明白,”赵志强挠了挠头,“之前思远兄弟不是说,让我先收了他的货,然后压着货款不给,等他资金链断了,再低价收购他的厂子,到时候咱们三个人分账吗?怎么您突然改主意了?” “你懂什么?”吴明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屑,“我那外甥就是个没脑子的货,被嫉妒冲昏了头。把厂子弄黄了有什么好处?一次性拿一笔钱就完了。咱们把徐慎养起来,他每次生产的货都通过咱们的渠道卖,价格咱们说了算,利润月月有,这不比一次性捞一笔强?就像养了只会下蛋的鸡,只要鸡不死,蛋就不断。” 赵志强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道:“还是吴局您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那……思远兄弟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知道咱们改了主意,肯定不乐意。” “他乐意不乐意,关咱们什么事?”吴明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已经跟他说,我最近被纪检委盯上了,让他短时间别来找我,免得引火烧身。再说了,表亲而已,又不是亲爹亲妈,我帮他打压徐慎,已经给足他面子了,还想分利润?做梦。” 赵志强听完搓了搓手,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咱们两二一添作五对半分就行。”吴明海说得干脆,“你负责跟徐慎对接,把合同签下来,里面多加点陷阱条款,比如逾期交货要付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质量不达标直接全额扣款。等他签了字,就由不得他了。” “放心吧,吴局!”赵志强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约了徐慎晚上吃饭,到时候我找两个兄弟作陪,灌他几杯酒,保管让他稀里糊涂把字签了。等他反应过来,要么乖乖给咱们供货,要么就得赔一大笔违约金,怎么算都是咱们赚!” 吴明海满意地点点头:“嗯,做事机灵点。对了,那个空壳外贸公司的账要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外贸局最近在查违规代理的事,别被人抓到把柄。” “您放心,我早就找会计把账做得天衣无缝了,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赵志强笑得一脸得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吴明海先起身离开,赵志强在后面目送他走出门,又坐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地离开茶楼。 直到赵志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洛河才起身走到徐慎桌旁坐下。徐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洛河哥,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什么?这两个老王八,原来是吴明海设局搞的鬼!” “坐下说,别让人看出来。”陈洛河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都听到了。情况比咱们想的还复杂,这是个局中局。” “局中局?”徐慎愣了一下。 “对。”陈洛河点点头,“最开始是吴思远设的局,他想想联合赵志强搞垮你的厂子,让赵志强收走你的货然后押你的货款,弄断你的资金链,然后得到钱三人平分。但吴明海比他们更贪,他不想只拿一笔钱,而是想把你当成长期的摇钱树,所以就瞒着吴思远,和赵志强设了个新局——表面上帮你找买家,实际上用空壳公司压价收购你的货,还准备在合同里埋了陷阱,让你要么被他们长期压榨,要么就得赔违约金。而且他们已经把吴思远踢出局了。” 徐慎握着拳头,重重地捶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群混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吴思远和吴明海两人的鬼话!” “别激动,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好咱们发现得早,合同还没签,还有挽回的余地。”陈洛河没想到徐慎第一次办厂就遇到这群老王八老狐狸准备把徐慎吃的骨头都不剩。 徐慎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希冀:“洛河哥,你有办法?” “办法肯定有。”陈洛河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的货质量好,只要找到靠谱的渠道,根本不愁卖。至于吴明海和赵志强,他们想算计你,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徐慎刚想说什么,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他早上急着去找赵志强,没来得及吃早饭,折腾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洛河也笑了:“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边吃边说。” 两人走出茶楼,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徐慎点了一盘炒青菜、一份红烧肉,还有两碗米饭,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洛河哥,你快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徐慎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这个先不告诉你,等明天你和我去见一个人,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放心肯定能帮你把货全部卖掉。”陈洛河笑着说。 徐慎也没有多问,“那晚上和赵志强的饭局还去吗?” “去,当然要去,赵志强和吴明海这两个老王八这么坑你,我要去看看他怎么欺负我弟弟,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俩。”陈洛河咬着牙说。 陈洛河提醒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帮你收集赵志强空壳公司的证据,但在事情没办成之前,千万不能让吴明海和赵志强察觉到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晚上吃饭的时候,你该装孙子还得装孙子,就说感谢他们帮忙,让他们放松警惕。”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洛河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慎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他还以为遇到了转机,满心欢喜地想和赵志强合作,没想到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现在虽然知道了真相,也有了应对的办法,但他还是觉得一阵后怕——要是今天没有陈洛河陪着,要是他真的稀里糊涂签了合同,后果不堪设想。 陈洛河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尤其是涉及到合同和钱的事,一定要谨慎。这次就算是给你上了一课,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人了。” 徐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嗯。以后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对了洛河哥,晚上的饭局,咱们要不要带个录音笔,把他们的话录下来,作为证据?” “这个主意好。”陈洛河眼睛一亮,“待会咱们去买个录音笔,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把它放在口袋里。要是他们敢说什么违规的话,咱们就有更确凿的证据了。” 买完录音笔,陈洛调试好后递给徐慎:“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按钮朝里,别让人看出来。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别轻易表态,等我给你使眼色再说话。” 徐慎接过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录音键,确认没问题后,点了点头:“放心吧洛河哥。” 晚上七点,两人准时来到赵志强约定的酒店包厢。赵志强已经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中年人。看到徐慎和陈洛河进来,赵志强立刻站起来笑道介绍起身边的人:“徐老弟,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位是我和你说的外贸公司李总。” “赵总相邀,我怎么敢不来。”徐慎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这位是?”赵志强看向陈洛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这是我们公司的经理陈洛河,听说今天要签合同,我让他赶过来想让他帮我参谋参谋合同的事。”徐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话说。 赵志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原来是陈经理,久仰久仰!快坐快坐!” 几人坐下后,赵志强拿起菜单:“徐老弟,陈经理,你们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还是我做东,千万别客气。” “赵总太客气了,随便点几个菜就行。”陈洛河笑着说,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包厢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安装监控。 赵志强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两瓶白酒,给徐慎和陈洛河倒满:“来,徐老弟,陈经理,咱们先喝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 徐慎刚想端杯子,陈洛河就抢先端了起来:“赵总,不好意思,我们厂长最近胃不太好,不能喝酒,我替他喝。”说着就一饮而尽。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给陈洛河倒满:“陈经理真是好酒量!来,咱们再喝一杯!” 接下来,赵志强频频向陈洛河敬酒,想把他灌醉。陈洛河也不推辞,来者不拒,但喝到一半,就假装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志强见状,心里暗喜,凑到徐慎身边:“徐老弟,陈总醉了,咱们和李总一起谈谈合同的事吧。我把合同带来了,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徐慎接过合同,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合同上的条款和陈洛河预料的一样,处处都是陷阱,违约金高达百分之三十,质量标准也写得模棱两可,很容易被钻空子。 “赵总,这合同上的违约金是不是太高了?还有质量标准,能不能写得再明确一点?”徐慎皱着眉说。 “徐老弟,这都是行业惯例。”赵志强不以为意地说,“咱们合作这么好,你肯定不会违约的,违约金只是个形式而已。质量标准你放心,只要你的货和样品一样,我保证没问题。”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妥。”徐慎故意拖延时间,“我想把合同带回去仔细看看,明天再给你答复,行吗?” 赵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徐老弟,咱们都是爽快人,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合同我都拟好了,你今天签了,咱们明天就能开始合作,多好啊。” “不是我不信任赵总,主要是这合同涉及到厂子的生死存亡,我得谨慎点。”徐慎坚持道。 就在这时,趴在桌子上的陈洛河突然“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合同签了吗?” “陈经理醒了?”赵志强勉强笑了笑,“徐老弟想把合同带回去看看,明天再签。” “哦,这是应该的。”陈洛河打着哈欠说,“合同是大事,确实要好好看看。赵总,不好意思,我喝醉了,得先回去了。厂长,咱们走。” 说着就拉着徐慎站起来,往门口走。赵志强想拦,却被陈洛河一个眼神制止了。陈洛河虽然看起来醉醺醺的,但眼神里的威严却让赵志强不敢轻易动手。 两人走出酒店,坐上车后,陈洛河立刻清醒过来,拿出录音笔:“搞定了,他们的话都录下来了。” “那个李总明显就不是外贸公司老板。”陈洛河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的空壳公司没有外贸代理资质,属于违规经营。我把他们的情况反映上去,让上面人查一查。只要查出问题,赵志强的公司就得被查封,吴明海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陈洛河对徐慎说,“明天我们把录音和合同交给县的纪检委,让他们查赵志强和吴明海。不出三天,他们就该哭了。” 徐慎看着夜色,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场局中局,他们赢定了。 第89章 表姐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平安旅社内。徐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还沾着冷汗——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签了赵志强的合同,吴明海从赵志强背后出来在一旁冷笑看着他,工艺厂里的工人围着他要工资,一张张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醒了?”陈洛河已经洗漱完毕,“我叫了早饭,吃完咱们就去县纪检委。” 徐慎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和合同复印件,昨晚他和陈洛河熬到半夜,把录音笔里录下的对话反复听了三遍,又把赵志强给的合同漏洞标得密密麻麻。 吃过早饭,两人拎着包走出旅社。徐慎摸了摸包里的举报材料,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压下去些。“洛河哥,你说纪检委的人会信咱们吗?”他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吴明海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织好了庞大关系网。 “信不信不是咱们说了算,但材料是实的,录音是真的,他们没理由不查。”陈洛河语气笃定道,“赵志强那空壳公司连工商登记的地址都是假的,法人和账户信息一查一个准。至于吴明海不好说,如果赵志强的空壳公司是他经手办理的,只要能查出他和赵志强的利益往来,他也跑不了。”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县纪检委。县纪检委的办公楼不高,灰扑扑的墙面看着很朴素。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问清来意后,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没过多久,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我是纪检委办公室的主任李卫国,你们是来反映问题的?” 陈洛河上前一步,递上材料:“李主任您好,我们是来举报南陵县外贸局的副局长吴明海和宏远贸易公司的赵志强,他们合谋设局坑骗个体户,这里有合同、录音和我们整理的证据清单。” 李主任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眼神渐渐严肃起来:“你们先跟我来办公室,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办公室里,徐慎从自己开工艺品厂说起,到吴明海“帮忙”介绍赵志强进行外贸合作,再到跟踪赵志强发现两人的阴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陈洛河在一旁补充,重点指出了合同里的霸王条款和赵志强公司的异常之处。 李主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问几个问题,还让书记员做了笔录。等徐慎说完,他拿起录音笔,听了一会儿录音,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反映的情况很严重,我们会立刻组织人员调查。不过需要提醒你们,在调查期间,不要声张,也不要和被举报人发生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我们明白!”徐慎赶紧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从纪检委出来,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市里,还得帮你把工厂的销路问题解决掉。” “洛河哥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呀?神神秘秘的。”徐慎问。 “先不告诉你,等到地方再告诉你,你跟着我走就行了,还怕我害你不成?”陈洛河笑了笑。 徐慎也没多问,他相信陈洛河不会害他,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临海市。车子驶离县城,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工业园区,高楼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宽。徐慎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象,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 “洛河哥,这次多亏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被吴明海和赵志强这两个老王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徐慎感慨道。 “你才刚步入官方没多久,玩不过吴明海那个老狐狸很正常,不过以后一定要谨记,防人之心不可无,做事一定要留后手,毕竟人心隔着肚皮。”陈洛河安慰道。 出租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了临海市中心。当“临海大酒店”四个鎏金大字出现在眼前时,徐慎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栋楼至少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穿着红色制服的门童,还有好几辆他叫不出名字的豪车在等候。 “我们要来找的人在这里?”徐慎问。 “嗯,这个酒店算是她名下的产业之一。”陈洛河说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门童立刻上前招呼:“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我们来找你们老板陈雅楠。”陈洛河说。 门童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说:“原来是陈总的客人,这边请,我带您去前台。” 前台的几个姑娘看到陈洛河,眼睛都亮了。领班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笑道:“大老板好!您怎么来了?” 陈洛河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你们老板啊,别叫错了。” “陈总上次特意交代过,说您来了就跟她本人来了一样,让我们务必好好招待。”领班说着,指了指大厅角落的雅座,“两位先坐会儿,我马上上去通报陈总。陈总这会正在楼上和客户谈事情,应该快结束了。” 徐慎跟着陈洛河走到雅座坐下,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装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徐慎不由感叹自己的眼界真窄,上次去南陵县大酒店感叹其豪华,现在再看这个临海大酒店,南陵县的大酒店又不知道差了多少倍。 陈洛河看着徐慎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次我是带你来找你表姐陈雅楠,她也是你二舅的女儿。现在是临海市的商业女强人。当年她刚毕业就敢拿着二舅给的十万块钱创业,现在手下好几个公司,主要做的就是酒店行业。” 徐慎听得咋舌:“咱们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说到母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你和雅楠是长得最像小姑姑的,我猜她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身份。”陈洛河说着,拿起桌上的点心递给他,“吃点垫垫肚子,早上那点稀饭估计早就消化了。” 徐慎确实饿了,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旁边的前台姑娘看到了,忍不住掩嘴偷笑,徐慎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擦衣服。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留着乌黑的长发,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浑身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哥!”女人看到陈洛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陈洛河站起身:“雅楠,忙完了?” 陈雅楠刚要说话,目光突然落在了徐慎身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盯着徐慎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眼圈渐渐红了:“像……太像了……尤其是这眼睛,跟小姑姑一模一样……你是小姑姑的儿子,对不对?” 徐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是徐慎。” “哎!弟弟!”陈雅楠一下子冲过来,拉住他的手,手心里的温度很暖,“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苦不苦?小姑姑离开家后,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可怎么都找不到……” 徐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姐,我过得挺好的挺好的,就是我妈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雅楠拍着他的手背,声音哽咽,“小姑姑要是她能看到你现在长大了,肯定很开心。” 陈洛河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暖暖的:“好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这次来是有事找你帮忙的。” 陈雅楠这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拉着徐慎往电梯走:“对,进我办公室说。我回家找到了小姑姑的照片,你肯定没见过。” 电梯里,陈雅楠不停地问徐慎这些年的经历,从上学到开厂,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插一句“委屈你了”“以后有姐在,没人再敢欺负你”。徐慎被她的热情包围着,心里的陌生感渐渐消失了,反而觉得很亲切,就像真的见到了亲姐姐一样。 陈雅楠的办公室在顶楼,她拉着徐慎坐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你看,这是小姑姑年轻时候的照片,这张是她带我们去公园玩拍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陈洛河在一旁问哪来的相册。“奶奶给我的,她知道你上次回家是找相片,我走的时候把相册给我了,让我带给你。”陈雅楠回复道。 徐慎接过相册,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灿烂,眼睛和他真的很像。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了照片上。 “别哭,弟弟。”陈雅楠递给他一张纸巾,“小姑姑肯定希望你好好的。以后我就是你姐,洛河哥是你哥,咱们都是你的家人。” 陈洛河也在一旁说:“是啊,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着,跟我们说。” 徐慎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谢谢哥,谢谢姐。” 等情绪平复下来,陈洛河把徐慎开工艺品厂,又被吴明海和赵志强设局坑骗的事情说了一遍。陈雅楠越听脸色越沉,等到陈洛河说完,她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敢欺负到咱们陈家头上,真是活腻歪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张助理,你立刻去查一下南陵县‘宏远贸易公司’的赵志强,把他公司的工商登记、税务记录、合作客户都查清楚!” 挂了电话,陈雅楠看着徐慎:“弟弟你放心,这个赵志强我虽然没听说过,估计是个阿猫阿狗的小角色,但是你放心即使这次赵志强能躲过一劫,我也要让他在南陵县在商界混不下去。至于吴明海,洛河哥说得对,纪检委已经介入了,只要查出他的问题,肯定没好果子吃。咱们陈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我不像你洛河哥那么隐忍好说话,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陈家人,有仇能报姐当场就给你报了!” 徐慎心里一暖:“姐,谢谢你。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厂里的货,要是找不到外贸渠道,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这事儿简单。”陈雅楠笑了笑,“我认识临海市最大的外贸公司‘远洋集团’的老总千金夏雪凝,她手里有很多国外客户,尤其是做家居工艺品这块的,需求量特别大。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一趟,你们聊聊。” 说着,她又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里面传来一个动人的年轻女人声音:“雅楠姐,有没有想我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有生意照顾我?” “我的小姑奶奶,你赶紧来我酒店一趟,有个人介绍给你认识。”陈雅楠的语气很随意,“我弟弟开了个工艺品厂,做的都是纯手工的木雕竹编,你肯定感兴趣。” “哦?你弟弟?行,我二十分钟到。”夏雪凝很给面子。 挂了电话,陈雅楠对徐慎说:“夏雪凝我们俩平时经常在一起玩,她这个人眼光很准,只要你的东西好,她肯定会跟你长期合作。而且她家公司实力强在临海市属于外贸龙头企业,不会像赵志强那样耍花样。” 徐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姐,真是太麻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陈雅楠摆了摆手,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二舅要是知道找到你了,肯定特别开心。他现在在国外谈生意,等他回来,咱们一家人再聚聚。” 提到二舅,徐慎陷入了沉思,母亲真的多年没有和他提起过她那边的事情:“二舅……” 陈雅楠笑了,“你二舅这些年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小姑姑,没照顾好你。他要是见到你,指不定多高兴呢。”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陈总,夏总到了。” “让她进来。”陈雅楠站起身。 门一开,一个穿着洋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样貌比起陈雅楠来也不遑多让,笑容亲切问:“雅楠姐,你说的好东西在哪儿呢?” “雪凝,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陈雅楠拉过徐慎,“这是我弟弟徐慎,他开的工艺品厂做的东西你看看。” 徐慎赶紧从包里拿出产品画册,递给夏雪凝:“夏总,您请看。” 夏雪凝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木头的雕工不错啊,还有这竹编篮,纹路很精细,是纯手工做的?” “都是纯手工的。”徐慎赶紧说。 夏雪凝又翻了几页,抬头看着徐慎:“你这货有多少?我正好有个美国客户,最近在找这种手工艺品,要几千个,你能不能做?”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说:“能!只要订单确定,我马上安排工人赶工,保证按时交货!” “价格呢?”夏雪凝问。 徐慎报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但比市场均价低了一点,很有竞争力。 夏雪凝沉吟了一下:“你这报的价格也太少了吧,这样你是雅楠姐的弟弟,价格我按市场最高价收。这样,你先给我寄两个样品,我寄给美国客户看一下,要是客户满意,咱们就签合同。样品什么时候能寄?” “明天就能寄!”徐慎立刻说。 “好!”夏雪凝很爽快,“地址我让助理发给你,只是样品通过,我亲自去你厂里考察,然后签合同,后面你的货我们远洋集团全部收了。” “太感谢您了,夏总!”徐慎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夏雪凝笑了笑:“不用谢我,是你的东西好。而且看在雅楠姐的面子上,我也得照顾照顾她这个弟弟。” 聊完生意,夏雪凝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送走夏雪凝,徐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消失了。 “怎么样,我说吧,肯定没问题。”陈雅楠笑着说。 “姐,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徐慎的声音有些沙哑。 “傻弟弟,以后有姐在,不用怕。”陈雅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厂里的规模现在怎么样?要是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先借你,不用急着还,还不收你利息哦。” “不用了姐,等夏总那边签了合同,应该够周转了。”徐慎说。 陈洛河也说:“雅楠,你已经帮了他不少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来吧,年轻人总要历练历练。” “行,听你的。”陈雅楠点点头,“不过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扛。” 这时陈雅楠的手机响了,是张助理打来的。她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冷了下来:“好,我知道了。你把证据整理好,交给南陵县的工商和税务部门,再给赵志强发个律师函,告他商业欺诈。” 挂了电话,徐慎问:“姐,怎么了?” “赵志强的公司果然有问题,偷税漏税,还伪造资质,骗了不少小个体户。”陈雅楠冷笑一声,“我已经让张助理把证据交给相关部门了,不出三天,他的公司就得被查封,说不定还要坐牢。” 徐慎心里一阵解气。吃完午饭,陈雅楠让司机送他们回乡里。临走前,她塞给徐慎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生日洛河哥给的。”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徐慎赶紧推辞。 “拿着!”陈雅楠把卡塞进他手里,“这是姐给你的见面礼,不是借你的。要是你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姐姐。” 徐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只好收下:“谢谢姐。” “好了,路上小心。”陈雅楠挥了挥手,“等夏雪凝那边确定了,我跟她一起去厂里看看。” 车子驶离临海大酒店,徐慎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又看了看身边的陈洛河,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徐慎靠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黑暗终于过去了,光明就在眼前。 第90章 老同学 徐慎和陈洛河从市里回来之后,徐慎和陈洛河就马不停蹄就要去工艺厂告诉大家外贸渠道打通的消息。 快到厂房的时候。徐慎就能看到厂房外面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脸上带着几分闲愁。自从仓库快要爆仓大家都知道厂里东西销不出去,厂里的活就少了大半,不少工人都在琢磨着要不要另寻出路。 徐慎来到大门口,蹲在门口的老周就眯着眼站了起来:“厂长!你可算回来了!”他手里的烟蒂在地上摁了摁,快步迎上来,“这趟去县城怎么样?外贸的事有谱没?” 徐慎拍了拍帆布包,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放心吧!渠道都打通了,以后咱们厂就撸起袖子放开手干,有多少货都不愁卖不出去了!” 这话一出,厂里瞬间安静下来。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人、在车间里溜达的管理员,全都涌了过来,围着徐慎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真的假的?厂长,你可别哄我们!” “就是啊,仓库现在都堆满货了,周师傅都让俺们停工了,我们心里都没底了。” “要是真有销路,我这就把老家的侄子喊来帮忙!” 徐慎举起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大声说:“各位叔伯兄弟,我徐慎说话算话!这次去城里,我找到了正规的外贸公司,人家已经看过咱们的样品图,同意先看实物样品,只要样品合格,马上签合同!以后咱们的工艺品不光在本地卖,还能卖到国外去,再也不愁销路了!” “好!”领班老周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就知道厂长你靠谱!” “太好了!这下不用出去打工了!” “走,干活去!把之前没做完的都拾掇出来,好好打磨!” 工人们瞬间像打了鸡血,涌进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整个工艺厂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徐慎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对陈洛河说:“洛河哥,辛苦你了,帮我把样品送到收发室,赶紧寄给夏雪凝公司吧,应该这两天就能送到,到时候夏雪凝收到货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 “放心吧,我这就去。”陈洛河接过帆布包,大步朝收发室走去。 徐慎又在厂里转了一圈,跟各个车间的负责人交代了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产品的质量一定要过关,最近会有外贸公司的负责人来考察咱们的产品质量,一定马虎不得。交代完一切后,徐慎这才往乡政府赶。他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马乡长,也好争取点政策上的支持。 徐慎直接走进乡长办公室,马乡长正在办公室看着文件,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小徐?你回来了!工艺厂的事怎么样了?” “马乡长,基本成了!”徐慎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样品已经寄出去了,对方满意的话,很快就能签合同。” 马乡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欣慰:“好!好啊!”他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小徐呀,我就说没看错你!咱们白湖乡的乡企就需要你这样有闯劲、肯实干的年轻人!好好干,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乡政府一定支持你把工艺厂做大做强!” “谢谢马乡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徐慎感激地说。 从乡长办公室出来,徐慎心情舒畅,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刚走到乡政办门口,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好你个徐慎!你可算回来了!” 徐慎抬头一看,只见吴思远叉着腰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眼里满是怒火。周围几个办公室的人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张望,又赶紧缩了回去——谁都知道吴思远和徐慎都是乡政办的副主任,两个副主任争吵,这些围观的就怕殃及池鱼。 徐慎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吴副主任,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就是你!”吴思远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徐慎脸上,“我好心帮你介绍我表舅吴明海帮你解决外贸的事,你倒好,反手就把他给举报了!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徐慎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吴副主任,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上次不是咱们俩一起去找的吴局长吗?回来之后还是您跟我说,吴厂长被人举报调查了,我当时还替他着急,说等着吴厂长出来再帮忙呢,我怎么会举报他?” “不是那一次!”吴思远咬牙切齿地说,“是我跟你说之后被人又举报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多了,我表舅打电话告诉我怀疑是你干的!你别跟我装糊涂!” 徐慎心里一松,原来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摊了摊手:“吴副主任,您真是误会我了。那几天我正为工艺厂的外贸渠道焦头烂额,我听到你表舅出事了我比你更着急,先是找了赵志强他说他收不了我的货,然后他给我介绍的外贸公司价格压得太低,根本没法合作,我又四处跑,找了好几家都没成,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去举报吴局长?”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诚恳。吴思远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像是在说谎,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怀疑:“真的不是你?” “千真万确!”徐慎斩钉截铁地说,“吴副主任,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肯帮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恩将仇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厂里的人,那几天我是不是天天泡在厂里,连乡政办都很少回。” 这话倒是真的,前几天徐慎确实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不少人都能作证。吴思远的疑虑又消了几分,叹了口气,颓然地靠在门框上:“唉,那我表舅这次算是栽了,他那个外贸局的副局长恐怕是保不住了,这到底是招谁惹谁呀,哪个王八蛋小人背后下的黑手!” 徐慎心里冷笑连连。他清楚,吴明海这事就是他和表哥陈洛河举报的,表姐陈雅楠在中间推波助澜了一把,但吴明海的倒台是他自己贪得无厌,官商勾结,栽倒是迟早的事。至于吴思远,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表舅吴明海根本就没把他当做自己人,后面和赵志强两人勾结一脚就把吴思远踢开。不过这些话他可不会说出来,看着吴思远懊恼的样子,徐慎只觉得舒心,毕竟开始针对他就是这个吴思远设的局,只是现在没有证据没办法惩治这个吴思远,后面等找到机会,一定要把这个笑面虎一击毙命。 就在这时,午休的铃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驱散了办公室门口的尴尬。徐慎笑了笑:“吴副主任,您也别太上火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我就先去吃饭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去了食堂。 中午乡政府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徐慎刚站到队尾,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生声音在身后喊他:“徐慎!这里!来这里!”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四处张望,只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姑娘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徐慎仔细一看,认出来了——是吴玉娟,他的初中同学,之前在供销社还见过两次。 “吴玉娟?”徐慎有些意外,跟后面排队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挤了出去,快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吴玉娟站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我在供销社上班太无聊了,就找我舅舅帮忙,介绍了份乡政府的工作。”她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笑着说,“现在我在食堂负责监督各个摊位的卫生,还算轻松。” “你舅舅?”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你和我提过是赵书记对吧?” “对呀,”吴玉娟点头,“不然我哪能进乡政府工作。” 徐慎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在乡政办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食堂有“卫生监督”这个岗位,以前都是各个摊位自己负责收拾管理卫生,顶多有个食堂管理员偶尔检查一下。赵长河这明显是特意为吴玉娟设了个闲职,看来这姑娘的背景不一般。 “那挺好,工作不累,还稳定。”徐慎笑着附和了一句,没再多问。 吴玉娟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托着下巴看着他:“我来食堂都两周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 徐慎苦笑了一下:“前两周一直在忙厂里的事情,有时候住在厂里,就算回乡政府,也大多在办公室对付一口,没来得及来食堂。” “原来是这样。”吴玉娟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胳膊说,“那你今天别排队打饭了!赵书记今天本来有接待,菜都做好了,结果客人临时有事没来,扔了多浪费,就分给我们食堂的人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走,跟我去吃!” 徐慎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好吧,还是我自己打饭吧……”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吴玉娟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后厨走,“都是现成的菜,不花钱,你跟我客气什么!” 后厨比前厅安静不少,拐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一间挂着“卫生监督办公室”牌子的小房间。吴玉娟推开门,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墙角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卫生检查记录册。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端菜。”吴玉娟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跑进了旁边的后厨。 徐慎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心里越发确定这是赵书记特意为吴玉娟安排的——哪有卫生监督的办公室这么精致,分明就是个专属的休息间。没一会儿,吴玉娟就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好几道菜:红烧鱼、油焖大虾、辣子鸡、红烧肉,还有一盘卤牛肉,全都是硬菜。 “我的天,这么多?”徐慎吓了一跳,“咱们俩根本吃不完啊!” “吃不完没事,剩下的我晚上带回家给我妈吃。”吴玉娟又去拿了碗筷,给徐慎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些都是食堂师傅精心做的,比外面饭店的还香。” 徐慎确实饿了,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鱼,鱼肉鲜嫩,味道果然不错。吴玉娟坐在他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徐慎停下筷子,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饭粒吗?” “没有没有。”吴玉娟赶紧摇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说,“就是……初中的时候吧,我坐在你前面,总想看你,又不好意思老回头,就偷偷拿小镜子照你。现在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看了。” 徐慎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他没想到吴玉娟上学的时候居然注意过自己,印象里,初中时的吴玉娟是个很安静的女生,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你那时候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长得还健壮好看。”吴玉娟又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转学咱们就没联系了,上次在供销社碰到你,我还不敢认,觉得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徐慎笑了笑,岔开话题,“你不是在供销社帮你妈的忙吗?怎么突然想到来乡政府工作了?” “天天守着柜台,太无聊了。”吴玉娟撇了撇嘴,“我妈也说女孩子家,还是在政府单位上班稳定,就找我舅舅帮忙了。其实我也不想搞特殊,但实在不想待在供销社了。” 徐慎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初中时的事,气氛倒也轻松。徐慎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谢谢你啊吴玉娟,今天这顿饭吃得太丰盛了,我吃的太饱了。” “客气什么!”吴玉娟笑着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坐着歇会儿就行,我来收拾。” “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下午还要上班呢。”吴玉娟把他往门口推,“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徐慎拗不过她,只好道谢离开,等到徐慎离开之后,吴玉娟停下收拾碗筷的手,又犯起了花痴,“徐慎怎么这么帅呀,这要是能嫁给他成为他的媳妇就能天天看着他了,嘿嘿。徐慎你等着吧,近水楼台先得月,等着我来追求你吧。俗话说女追男隔成纱,看我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你追到手。”想着想着吴玉娟就有些脸红,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人才假装在收拾碗筷。 徐慎刚走出食堂大门,就看到陈洛河在食堂门口等着他。 “洛河哥,你怎么在这儿?等我有事吗?”徐慎走过去问。 陈洛河直起身,眼神有些严肃,看着他说:“我刚才看到你被一个姑娘拉进后厨,半天没出来,有点不放心,就等着看看。怎么回事?” 徐慎笑了笑,把遇到吴玉娟的事说了一遍:“就是个老同学,赵书记的外甥女,在食堂上班,非要请我吃顿便饭。” 陈洛河皱了皱眉:“老同学?我看不像。我在这儿等你半个多小时了,这姑娘前几周就经常在饭点的时候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今天看到你,眼睛都亮了。”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语气诚恳,“弟弟,若无采蜜意,切勿攀花枝呀。春妮姑娘多好啊,对你掏心掏肺的,在你最难的时候都陪着你,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徐慎心里一暖,也认真起来:“洛河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对吴玉娟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普通老同学而已,我不会做对不起春妮的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洛河松了口气,“但架不住那个姑娘对你动心思,尤其是对方还是赵书记的亲戚。她要是对你没意思还好,要是真有别的想法,你得早点跟人家说清楚,保持好距离,别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影响了你和春妮,也影响你的工作。” 徐慎点了点头,陈洛河的话提醒了他。刚才吴玉娟的眼神和话语里的暗示,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吴玉娟今天的热情确实有些过分了——特意留饭、说初中时的事、直白地说“看你”,这些都不是普通老同学会做的事。 “我知道了洛河哥,我会注意的。”徐慎说。 只是他还不知道。此刻的吴玉娟正坐在办公室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已经盘算怎么追求他,徐慎也还不知道,一场带着甜蜜却又暗藏麻烦的追求,将来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危机。 第91章 五人聚 白湖乡工艺厂内。徐慎正蹲在仓库角落,仔细核对着货品的库存数量。徐慎起身揉了揉腰部,就听见工厂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好奇地往门口走去。 徐慎刚走到厂门口,一辆豪华轿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对面的空地上。车头立着个小金人标,徐慎没见过这牌子,但光是那模样,就知道肯定不便宜,心想着是谁来到他这个工艺厂。 车门打开,先下来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戴白手套,先绕到后座那边,轻轻拉开了车门。徐慎正看得发愣,就看见后座上探出个熟悉的脑袋—不是表姐陈雅楠还能是谁? “小慎!”陈雅楠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她刚下车,旁边又跟着下来个人,徐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夏雪凝。最后下来的是表哥陈洛河。 徐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跑过去。他先跟陈雅楠打招呼,声音都比平时亮了些:“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提前收拾收拾,再买点东西招待你们啊。” 陈雅楠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子上的木屑,又帮他掸了掸:“我也是被雪凝拽来的,她说想来看看你的厂,顺便……”她回头看了眼陈洛河,“顺便把你洛河哥从宿舍里薅出来了。” “哎,怎么又说我?”陈洛河不服气地挑眉,“我本来这个周末能睡个自然醒,结果雅楠你直接掀我被子,夏总还在旁边呢,这像话吗?” 夏雪凝捂着嘴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她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工艺厂的两眼。她收回目光,看着徐慎说:“是我临时起意要来的,没提前说,徐厂长别介意。我这次来,一是看看厂子,二是……合同我带来了,要是没问题,今天就能签。” “合同?”徐慎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说,“欢迎欢迎!夏总快里面坐,我带您参观参观,车间、仓库都收拾好了,您随便看!” 他领着三人往里走,刚进院子就遇上几个工人。最近厂里要打通外贸渠道的事,徐慎早就跟工人们说了,大伙这会干活都比平时积极。看见徐慎带着三个衣着讲究的人进来,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 “徐厂长好!” “这几位是?” “是来考察的领导吧?” 徐慎笑着点头:“这是我表姐,还有夏总,来咱们厂看看。大家该干嘛干嘛,不用拘谨。” 第一个去的是木雕车间,王小龙正蹲在桌边刻一个花鸟摆件,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翻飞,木屑簌簌往下掉。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夏雪凝,愣了愣,又赶紧低下头继续雕刻,那姑娘穿得太精致,他怕自己手上的木屑蹭到人家。 夏雪凝没在意这些,她走到王小龙的桌子旁,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摆件。摆件是块香樟木,已经刻出了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清晰,连花蕊都隐约可见。 接着去的是竹编车间。车间里大多是女工,她们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竹条,指尖翻飞,竹条在她们手里像活过来似的,一会儿就编出个竹篮的底子。看见徐慎过来,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竹编画:“徐厂长,你看我这《荷花图》,快编完了,到时候能不能也卖到国外去?” 夏雪凝凑过去看,那竹编画用的是不同粗细的竹条,颜色有深有浅,编出的荷花层层叠叠,旁边还有只蜻蜓,栩栩如生。她点了点头:“编得很好,细节很到位,外国人应该会喜欢这种有乡土特色的东西。” 最后去的是仓库。仓库里的货物堆得整整齐齐,都是打包好的木箱,箱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货物名称、数量。老周看见徐慎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徐厂长,这些都清点完毕了。” 夏雪凝走到一个木箱旁,示意徐慎打开。徐慎赶紧找了把螺丝刀,把木箱上的钉子撬开,里面是十个木雕弥勒佛,每个都用软布包着,拿出来摆在地上,憨态可掬。夏雪凝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看底部——底部刻着“白湖乡工艺厂”的小字,字迹工整。 她放下弥勒佛,从随身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首页印着“白湖乡工艺厂与远洋集团外贸合作协议”。她把合同递给徐慎:“徐厂长,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咱们现在就签。” 徐慎接过合同,手指有点发颤。他快速翻看着条款,心里一阵激动这些预付款,足够他再招几个工人,还能把车间西边的杂物间改造成喷漆房。他抬头看着夏雪凝,有点不敢相信:“夏总,这就签了?不再多看看了?比如……比如咱们的生产流程,或者工人的手艺?” 夏雪凝忍不住笑了,双手抱胸:“你这厂里到处都是你的人,我要是不签合同,今天还能走得掉吗?” 徐慎知道她在开玩笑,也跟着笑,耳朵却有点红。 “你就别逗我这个傻弟弟了。”陈雅楠走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雪凝这次来,主要就是看厂子的规模和产量,还有货物的质量。刚才车间、仓库都看了,货也拆开看了,没问题,符合她的要求。” 夏雪凝收起笑容,指了指仓库外面的厂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这厂房没利用起来。这么大的院子,加上前后两排车间,起码能容纳一两百个工人,现在才几十个,太浪费了。” 徐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刚起步嘛,慢慢来。前期没那么多资金,招太多工人也养不起,只能先这样,等以后订单多了,再扩大规模。” “还有,”夏雪凝又说,“你们厂的名气太小了。东西是好东西,但没形成品牌效应,别人就算买了,也记不住‘白湖乡工艺厂’这个名字。以后想提高商品价格,难。” 这话戳到了徐慎的痛处。他知道名气的重要性,可怎么打响名气,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站在那儿。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吓他了。”陈雅楠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夏雪凝的胳膊,“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他这傻小子,听不懂你的暗示。” 夏雪凝被逗笑了,她看着徐慎,语气认真了些:“徐厂长,想打响名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参加工比赛。争取拿几个名次,媒体一报道,别人就知道你的厂了,到时候商品的价格自然能水涨船高。” 徐慎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可是……去哪里找这样的比赛啊?” 夏雪凝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写着“临海市工艺品大赛邀请函”。她把邀请函递给徐慎:“我们夏家每年都会办一次临海市工艺品大赛,受邀的工艺厂都能参加。下个月中旬开始,我特意给你留了个名额。” 徐慎双手接过邀请函,他打开一看,里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还有参赛要求,每个参赛方提交一件工艺品,经过海选、初赛、决赛,决出前三名。他心里有点嘀咕:夏雪凝这么照顾自己,八成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吧? “夏总,这比赛的规则……具体是什么样的?”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规则很简单。”夏雪凝慢悠悠地说,“每个参赛方准备一件作品,海选的时候由评委打分,前五十进初赛;初赛再淘汰一半,剩二十五进决赛;决赛的时候,评委现场打分,再结合观众投票,决出前三名。”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跟你说,前三名的奖金很丰厚——第一名五万,第二名三万,第三名一万。而且,个人参赛者还能得到我们夏家的签约邀请,工厂参赛者能拿到我们夏家的赞助,还能获得合作机会哦。” 徐慎听得心潮澎湃这个夏家真的财大气粗!这奖金足够他把工厂的设备更新一遍了,还能招十几个工人。而且要是能拿到夏家的赞助,以后的订单就更不用愁了。 “对了,”夏雪凝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狡黠,“我是这场比赛的最终评委之一。不过你放心,就算你是雅楠姐的弟弟,我也会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不会给你开后门的。” 徐慎赶紧说:“夏总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准备的。” “死丫头,又逗他!”陈雅楠伸手去挠夏雪凝的痒,“看我不收拾你!” 夏雪凝笑着躲,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声音,头发也飘了起来。陈洛河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雅楠,别闹了,人家夏总是客人,小心把人家惹生气了。” 夏雪凝躲到陈洛河身后,探出头来:“洛河哥,你看她!” 陈雅楠哼了一声,也不闹了。徐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夏雪凝也签了字,又盖了远洋集团的公章。合同一式两份,徐慎拿着自己的那份,心里总算踏实了。 “都快十二点了,该吃饭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我知道白湖乡有个私厨,做的都是本地特色菜,味道特别好,去尝尝?” “好啊!”陈雅楠第一个赞成,“我早就想吃本地菜了,城里的馆子,做不出这个味儿。” 夏雪凝也点了点头:“行,听洛河哥的。” 徐慎赶紧说:“今天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陈雅楠笑着拍了他一下:“傻弟弟,本来就该你请客,刚签了大合同,还收了预付款,不宰你宰谁?” “就是!”陈洛河也跟着起哄,“今天必须让你大出血!” 夏雪凝笑着点头:“我没意见。” 徐慎哈哈笑:“行!今天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四人往外走,徐慎突然想起春妮:“对了,我得去接春妮,咱们一起去。” “春妮?”陈雅楠眼睛一亮,“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姑娘?” 徐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就是她。她在茶叶街开了个茶厂,现在应该还在忙。” “那正好。”夏雪凝说,“坐我的车去接,快些。” 四人坐上夏雪凝的车,司机发动车子,往茶叶街开。车子开到街口,就没法往里走了,街上人太多,自行车、三轮车挤在一起,还有小孩在路边跑。 “就在这儿停着等我们吧。”夏雪凝对司机说,“我们走路进去,正好看看。” 司机点了点头,停下车。四人下了车,往茶叶街里走。街上很热闹,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采的云雾茶,三块钱块钱一两,不好喝不要钱!” “桂花糕,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芝麻糖,纯手工做的,甜而不腻!” 陈雅楠看着路边摊位上的茶叶,蹲下来拿起一点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茶叶的香味太淡了,而且有点涩。”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听见这话,赶紧说:“老板,这是今年的新茶,就是这个味儿,您要是觉得淡,我给您拿另一种,香味浓!” 陈雅楠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徐慎在前面带路,很快就到了春妮的茶厂。店里很热闹,春妮正站在柜台后,给一个顾客称茶叶。额前有几缕碎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见徐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等顾客走了,她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徐慎哥,洛河哥,你们怎么来了?”她笑着说,目光落在陈雅楠和夏雪凝身上,有点拘谨,手不自觉地捏着衣服的边角,“这两位姐姐是,长得可真漂亮呀?” “这是我表姐,陈雅楠,是洛河哥的堂妹。”徐慎指着陈雅楠,又指着夏雪凝,“这位是夏雪凝夏总,是我工艺厂的合作商,也是临海市远洋集团的千金。” 春妮赶紧鞠躬打招呼,声音有点小:“雅楠姐好,夏总好。你们长得真漂亮,皮肤也好,身上还香香的。” 陈雅楠笑着拉过她的手,春妮的手很软,带着点茶叶的清香。她捏了捏春妮的手:“妹妹真会说话。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就是,”夏雪凝也凑过来,笑着说,“妹妹这才是天然美,我们都是靠化妆撑着,跟你没法比。” 春妮被夸得脸红了,低下头,耳朵也红了:“姐姐们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乡下姑娘,哪有你们漂亮。” “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坐。”徐慎赶紧说。 “哎,好!”春妮赶紧领着三人往里走。等四人坐下后,春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 “这是我自己炒的茶。”春妮一边说,一边用茶匙舀了点茶叶,放进四个茶杯里。她拿起热水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汤色清亮,香味淡雅。 陈雅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茶入口甜,后味还香,比我平时喝的龙井还特别!春妮,这茶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喝过?” “叫青山春神茶。”春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们三人起的名字。” “名字好,茶更好!”陈雅楠放下杯子,看着春妮,语气认真,“春妮,我跟你订一百斤这个茶,每个月我派人取一次。价格你说了算,只要保证质量。” 春妮惊讶地张大了嘴:“一百斤?雅楠姐,我这库存只有五十斤,剩下的五十斤,得等我再去山上采茶,……可能要等半几天。” “没事,不要急。”陈雅楠笑着说,“保证质量就行。价格嘛,就按市面上最好的绿茶价格来,怎么样,我用来招待我们酒店来的贵客?” 春妮赶紧点头:“谢谢雅楠姐!” 夏雪凝喝了口茶,也点了点头:“这茶确实不错,口感和香味都很特别,还有股子精气神。春妮妹妹,我先跟你买两斤,带回去给我父亲尝尝——他平时就爱喝茶,肯定喜欢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春妮,语气认真:“而且,我觉得这茶有很大的市场潜力。春妮妹妹要不这样你负责提供技术和茶叶,我负责帮你包装品牌形象,再打通外贸渠道,把这茶卖到国外去。咱们合作,肯定能大赚一笔,你觉得怎么样?” 春妮有点懵,她从来没想过把茶卖到国外去。她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询问。徐慎点了点头,示意她答应。 “我……我听夏总的。”春妮小声说。 “哎,我可不能少了我一份!”陈雅楠赶紧说,“我也要入股,咱们仨一起合作,春妮负责生产,雪凝负责外贸渠道,我负责国内的销售,分工明确,肯定能把这茶做起来!” 夏雪凝笑着点头:“行啊,多个人多份力。” 春妮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徐慎,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茶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还能有机会卖到国外去。 “好了,别聊生意了,再聊下去,饭都要凉了。”陈洛河看了看手表,“私厨那边要是去晚了,就没包厢了。” “对,吃饭去!”陈雅楠拉着春妮的手,“春妮妹妹,跟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饭。” 春妮赶紧点头:“好,我先把店门锁了。” 她快速锁好店门,五人一起往街口走。夏雪凝的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看见他们,赶紧打开车门。五人上车,往私厨的方向开。 私厨在白湖乡的河边,叫“水乡私厨”,是个小院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老徐,跟陈洛河很熟。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洛河,好久没来了,今天带这么多朋友来?” “徐师傅,给我们整个包厢。”陈洛河笑着说,“再把你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遍。” “好嘞!”徐师傅领着他们往包厢走,“楼上有个包厢,窗户对着河,视野好。菜我给你们安排,保证都是新鲜的。” 五人坐下,徐师傅很快就上了菜——白湖鱼羹、清蒸河蟹、红烧土鸭、炒菱角、凉拌藕片,都是本地的特色菜。 吃饭的时候,几人聊得很热闹。陈雅楠和夏雪凝跟春妮三人都吃的很满意。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夏雪凝和陈雅楠还要回临海市,五人走出私厨,夏雪凝和陈雅楠上了车。 夏雪凝摇下车窗,看着春妮,笑着说:“春妮妹妹,下周我让助理联系你,咱们详谈茶叶合作的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前想想,到时候咱们一起商量。” 春妮点头:“好,夏总,我等你消息。” 陈雅楠也探出头,看着徐慎:“傻弟弟,比赛的事好好准备,别给我丢脸。要是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姐!”徐慎点头,“你们路上小心。” 夏雪凝的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徐慎、春妮、陈洛河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今天真开心。”春妮拉着徐慎的手,脸上带着笑容,“不仅徐慎哥签了合同,我还能跟雅楠姐、夏总合作卖茶叶。” 而此时,夏雪凝的车里,气氛也很轻松。陈雅楠靠在座椅上,看着夏雪凝,嘴角带着点戏谑:“说吧,雪凝,今天这么反常,到底看上谁了?平时你冷若冰霜,杀伐果断,今天却对徐慎那么照顾,还主动跟春妮合作,可不是你的风格。” 夏雪凝正在看窗外的风景,听见这话,回过头,笑着说:“雅楠姐,你怎么这么八卦?我就是觉得徐慎的厂有潜力,春妮的茶也不错,想帮他们一把而已。” “别跟我装糊涂。”陈雅楠哼了一声,“我先说好了啊,你要是看上我弟弟徐慎我可不答应,春妮这个弟媳妇我看中了,你要从中作梗可不怪姐姐我了。” 夏雪凝别过头,看着窗外:“雅楠姐,你想到哪去了,我夏雪凝是那种会和别的女人抢男人的人吗?我倒觉得洛河哥挺有意思的,不像我遇到的人那么油滑,很沉稳,也很温柔。” 陈雅楠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雪凝,我得跟你说实话。洛河哥以前谈过一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都快结婚了,结果那姑娘家里不同意,两人就分了。从那以后,洛河哥就没再谈过对象,心里一直有坎。你要是真喜欢他,别太急,慢慢了解他,给他点时间。要是他最后拒绝你,你也别太难过,早点回头。” 夏雪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雅楠姐。我是谁呀,我可是夏雪凝哎。” 这就是五个人的第一次相遇,这里面有未来的官场大佬,有未来跺跺脚临海市都要抖三抖的商业强人,只是现在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采茶女 白湖乡工艺厂内,徐慎推开仓库的门,就朝着正在整理老周喊了一嗓子:“老周,把小王、小李他们都叫过来,咱们今天把夏总的货先打包好,下午车就能到了。” 老周应了声“好嘞”,转身就往车间跑。不一会儿,四五个工人就聚到了仓库里,徐慎把打印好的清单铺好,安排众人搬货正好清理库存。 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最后一个泡沫箱被封上胶带,徐慎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堆在仓库角落、整整五十个贴好标签的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批货能拿到十二万的货款,足够支付这个月工人的工资,还能补上之前进原材料欠下的尾款,工艺厂紧绷了快两个月的资金链,总算能缓过来了。 徐慎扒这时候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表哥陈洛河的三万块钱。上个月工艺厂最难的时候,是陈洛河听说后,当天下午就揣着三万块现金赶了过来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那三万块钱,就像救命钱,让他熬过了最黑暗的几天。现在货款马上就能到账,徐慎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钱还给陈洛河,还得加上利息,正好表达他的心意。 下午两点,物流车准时到了,徐慎看着工人把箱子一个个搬上车,又跟司机反复确认了交货时间和地址,才给夏雪凝打了电话:“夏总,货已发出,预计明天能到临海。”没一会儿,夏雪凝就回了消息:“好的,货到后财务会尽快安排打款。” 看到消息,徐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已经转好了三万二千块钱,揣着卡就往乡政府去找陈洛河,徐慎在宿舍找到陈洛河。 陈洛河看是徐慎来了:“你咋来了?今天厂里不忙了?” “刚把夏总的货发走,过来跟你说一声。”徐慎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洛河哥,这是你上次拿给我的三万块钱,我多存了两千块,你收下。” 陈洛河看着递过来的银行卡,却没接:“弟弟,你这是干啥?” “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我现在手头松了,肯定得先还你。”徐慎把卡往他手里塞,“两千块利息不多,你别嫌少。” 陈洛河却按住了他的手,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你觉得你这工艺厂,以后能做起来不?”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点头:“能!现在销路慢慢打开了,夏总这次拿了货,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我还想再招几个工人,扩大生产呢。” “这不就得了?”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三万块钱,你也别还我了,算我入股你的工艺厂。这钱放在我这儿,也就是存银行吃点利息,没啥升值空间,还不如投给你——你就当是我前期投资的本金,我也不贪多,年底要是盈利了,给我千分之二的收益就行。” 徐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洛河会这么说。千分之二的收益,要是年底工厂盈利一百万,也才两千块钱,比银行利息还少,这明摆着是想帮他,又怕他有心理负担。 “洛河哥,这不行,你这……” “有啥不行的?”陈洛河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我还不了解你?这钱投给你我放心。再说了,我也算是看着你这工艺厂从无到有,能帮你一把,我也高兴。” 徐慎看着陈洛河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发热。他知道表哥是真心为他好,再多说拒绝的话,反而显得生分了。他把银行卡收回来,攥在手里,语气坚定:“洛河哥,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年底我肯定让你拿到分红,而且绝对不止千分之二。” 陈洛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等着。” 后来很多年,等到徐慎和陈洛河都老了,头发花白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会聊起这件事。陈洛河总是端着茶杯,笑着说:“你知道不?那三万块钱,是我这辈子第一笔成功的投资。后来你这工艺厂越做越大,我那点股份带来的收益就够我生活了,不过最成功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投资了你这个人。” 回到工艺厂,徐慎第一件事就是贴了招工启事。没几天,就有七八个人来应聘,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有点手艺,徐慎看他们手脚勤快,又能吃苦,就都招了进来,安排王小龙王小虎带着他们熟悉工艺。 厂里的人多了,生产效率也提了上来,仓库里的货慢慢堆得满了起来,徐慎却没闲着——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就是下个月中旬在临海市举办的工艺品大赛。 徐慎当时听夏雪凝说完就上心了,奖励太丰厚了,要是能获奖,白湖工艺厂的名气也能在临海市一下子打开,以后销路就更不愁了。 这么好的机会,徐慎自然不想错过。他把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叫到了办公室。徐慎开门见山:“小龙哥,小虎哥,下个月中旬临海有个工艺品大赛,咱们厂想参加,你们俩有啥想法没?” 王小虎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徐慎哥,你也知道,我们俩就会干活,做东西还行,动脑子想点子,就有点笨了。” 王小龙比弟弟沉稳些,琢磨着说:“要不,咱们做个关公像?或者佛像?白湖乡这边很多人拜财神、信佛,咱们俩平时也经常雕刻这个,熟得很,做出来肯定不差。” 徐慎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关公和佛像,市面上太多了,别的厂家肯定也会做,太普遍了,没有新意。而且这两种题材,寓意太单一,不一定能打动评委——评委看的,除了工艺,还得看作品的文化内涵和特色。” 王小虎又说:“那咱们拿厂里最好的东西去参赛?比如上次给夏总做的那套竹制茶具,还有那个木雕梅花摆件,不都挺好看的吗?” “还是不行。”徐慎还是摇头,“咱们厂的东西,大多是实用性为主,美观性有,但不够突出。参赛的作品,得是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而且要有明确的寓意,这样才能在众多作品里脱颖而出。” 王小龙和王小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犯难。王小虎抓了抓头发,笑着说:“徐慎,那动脑子的事儿,我们俩就帮不上忙了。你要是想好了做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俩肯定能按你的要求做出来,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徐慎看着兄弟俩实在没头绪,也没为难他们:“行,那你们先回去干活吧,我再想想。” 王小龙王小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慎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的院子,可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到底做什么作品好呢?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几乎满脑子都是参赛作品的事。他去车间看工人雕刻,想从他们的作品里找灵感,可看来看去,都是些常见的花鸟、山水;他去乡上的书店,翻了几本关于工艺美术的书,里面的作品大多是传统题材,没什么新意;他甚至还去了白湖乡的老街上,想看看有没有老手艺能借鉴,可老街大多是卖日用品的小店,也没什么收获。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慎还是没琢磨出头绪,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重。春妮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他着急。 又是一个周末春妮过来找徐慎说:“徐慎哥,这个周末,我想回青山村一趟,该采新茶了,我想回去采一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没事的话,也一起去呗?你去放松放松,说不定换个环境,就有灵感了。” 徐慎愣了一下,看着春妮真诚的眼神,心里一动。这几天他确实绷得太紧了,或许真该出去走走,换个思路。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周末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周末,两人回到了青山村,春妮先回了家,拿了两个竹编的背篓,和徐慎往山上的茶园走。 徐慎采着茶,看着身边的春妮——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阳光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她采茶的动作很专注,每一片茶叶都摘得仔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没顾上擦,直到采完一垄茶树,才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响传来,像是照相机的快门声。 徐慎和春妮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茶园边上,站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看到他们看过来,老奶奶赶紧拉了拉老爷爷的袖子,笑着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子,小姑娘,不好意思啊,我们老两口是从隔壁县来的,听说青山村的茶园好看,就过来体验采茶,刚才看你们俩在茶园里采茶的样子,特别美好,就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没经过你们同意,你们别介意啊。” 徐慎看老夫妻态度和善,也笑了:“没事,拍就拍吧,没关系。” 老爷爷也走了过来,把相机递过来给他们看:“你们看,拍得还不错吧?阳光好,你们俩的动作也自然,这张照片要是洗出来,肯定好看。” 徐慎凑过去一看,照片里,春妮正站在茶园中间,微微抬头,手还停在额头上,像是刚擦完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而他自己,就站在春妮旁边,弯腰采着茶,侧脸对着镜头,神情也很放松。背景是一片翠绿的茶园,远处还有淡淡的山雾,确实像一幅画。 徐慎看着照片里的春妮,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她——此刻的春妮,因为被夸了,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不好意思,却更显生动。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茶园翠绿,眼前的姑娘鲜活美好,这一刻的画面,突然像一道光,照进了徐慎的脑子里。 采茶女! 他猛地想到了——以春妮为原型,做一个“采茶女”的工艺品! 这个题材,既符合白湖乡的风俗特色,青山村的茶园本来就是白湖乡的特色产业,采茶也是村民们熟悉的场景;又有明确的寓意,采茶女代表着勤劳、质朴、鲜活的生命力,比那些常见的关公、佛像更有温度,也更能打动评委;而且,工艺上也能体现厂里的优势——用木雕做采茶女的人物形象,用竹编做她身上的帽子和背上的背篓,正好能把厂里的木雕和竹编工艺结合起来,一举两得! 徐慎越想越兴奋,心跳都加快了。他看着春妮,抑制不住地笑着说:“春妮,我有灵感了!咱们就做‘采茶女’的作品,以你为原型!” 春妮听到“以你为原型”,脸一下子更红了,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说:“用我的形象……可以吗?我这么普通,会不会不好看啊?” 徐慎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又肯定:“傻丫头,你一点都不普通。刚才你采茶的样子,还有你擦汗的瞬间,特别美,比我见过的任何工艺品都好看。就用你的形象,肯定能行!” 被他这么一说,春妮的脸更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听你的。” 老夫妻在一旁看着他们,也笑着说:“小伙子,这个想法好啊!采茶女多有特色啊!” 徐慎跟老夫妻道谢后,也没心思再采茶了,心里满是“采茶女”的形象——她该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是青山村村民常穿的蓝布衫,还是更精致一点的?她的动作该是什么样的?是弯腰采茶,还是站直擦汗?背篓里要不要放几片茶叶? 他越想越具体,拉着春妮说:“春妮,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把草图画出来。” 回到工艺厂,徐慎直奔办公室,拿出纸和笔,就开始画草图。他虽然不是专业的画师,但平时看工人雕刻,也学过一点构图。他先画了采茶女的整体轮廓——中等身材,穿着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头上戴着竹编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垂着一圈浅蓝的布条,能遮住阳光;背上挎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起,手指捏着一片茶叶,像是刚摘下来,准备放进背篓里,左手扶着背篓的带子,神情专注又温柔。 他一边画,一边回忆着在茶园里看到的春妮——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的动作,尽量把细节画得逼真。画了改,改了画,这样一张完整的“采茶女”草图才终于画好。 徐慎拿着草图,赶紧去找王小龙王小虎。兄弟俩正在车间里打磨一个木雕,看到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徐慎哥,有头绪了?” “有了!你们看!”徐慎把草图递过去。 王小龙和王小虎凑过来看,只见纸上的采茶女形象鲜活,细节也很清晰。王小虎先是眼睛一亮:“这姑娘看着眼熟啊!” 王小龙也反应过来,看向徐慎,笑着说:“这不是春妮吗?徐慎,你这灵感可以啊!” 徐慎也没避讳,笑着说:“就是以春妮为原型,你们觉得怎么样?人物用木雕,斗笠和背篓用竹编,正好能体现咱们厂的工艺。” 王小龙仔细看着草图,越看越点头:“好!这个题材好!比关公佛像有新意多了,而且看着就亲切。” 王小虎也拍着大腿:“徐慎哥,你这脑子咋这么灵光呢!放心,这活交给我们俩,保证给你做得跟真人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王小龙王小虎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连吃饭都顾不上。徐慎偶尔去车间看,两个人都在细心雕刻。 竹编的斗笠和背篓也没闲着,他们找了经验丰富的老周帮忙;背篓要编得小巧精致,正好能挎在采茶女的肩上。 到了第三天下午,王小龙找到徐慎说:“徐慎,成品做好了,你过来看看!” 徐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往车间跑。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到王小龙王小虎正围着一个木雕站着,春妮也在旁边,脸上带着期待又害羞的表情。 徐慎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工作台上的“采茶女”。 那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木雕的采茶女,比他画的草图还要生动,正是春妮平时的样子;她穿着蓝布衫,衣服的褶皱自然下垂,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头上的竹编斗笠,纹路细密,边缘的布条轻轻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飘动;背上的竹编背篓,小巧玲珑,里面还雕着几片嫩绿的茶叶,栩栩如生;她的右手抬起,手指纤细,捏着一片茶叶,左手扶着背篓带子,姿态自然又优雅。 “这……这也太好看了!”徐慎忍不住赞叹,伸手轻轻摸了摸采茶女的斗笠。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以自己为原型的木雕,脸颊通红,小声说:“这……这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徐慎看着她,笑着说,“和你本人一样好看呢。” 正在这时,陈洛河也来了,他听说工艺厂做了参赛作品,特意过来看看。看到“采茶女”,他也愣住了,围着木雕转了两圈,忍不住点头:“好!太好了!这作品,既有咱们白湖乡的特色,又有温度,这次比赛,你们肯定能拿奖!” 王小龙和王小虎听着大家的夸奖,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王小虎挠着头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按照徐慎哥的草图,还有春妮的样子,一点点雕的。” “你们俩立大功了!”徐慎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心里满是激动。他看着眼前的“采茶女”,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工艺品大赛上,评委们赞赏的眼神,看到了白湖工艺厂的名字,传遍临海的样子。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照在“采茶女”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徐慎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参赛作品,更是白湖工艺厂的希望——有了这件作品,有了大家的努力,工艺厂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93章 工艺大赛(上) 离临海市工艺品大赛只剩七天时,白湖乡工艺厂内,传来了砂纸摩擦木料的“沙沙”声。 徐慎蹲在木架前,手里捏着一张细如发丝的水砂纸,正对着采茶女木雕的袖口反复打磨。木雕高约八十厘米,打磨后泛着温润的浅黄。采茶女的蓝布衫领口处,王家兄弟用浮雕技法刻了三朵细碎的野菊花,徐慎此刻正用砂纸轻轻蹭掉边角的毛刺,确保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自然得像风吹过的样子。 “徐慎,采茶竹篓的竹丝再细就断了,你看这样行不?”王小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竹编篮子,篮子是用竹丝编的,最细的竹丝只有头发丝的两倍粗,里面“装”着几片染了嫩绿色的竹丝茶叶,每一片都刻着细微的叶脉。 徐慎抬头看了眼,伸手接过篮子,指尖轻轻捏起一片“茶叶”:“叶子再把边缘磨圆一点。还有篮子的提手,编的时候再紧半分,要像天天拎着茶篮的样子,有点自然的弧度。” 王小虎在另一边给木雕的麻花辫做最后的处理,他用小刻刀一点点修正辫子的纹理,确保每一缕发丝都清晰分明,又不会显得生硬:“徐慎,脸的颜色调好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浅一点?”王小龙手里拿着一小碟调好的矿物颜料调出来的肤色,透着健康的浅红。 徐慎放下篮子,走到木雕头部前。采茶女的脸已经大致成型,瞳孔处刻了一点高光,眼神亮闪闪的,像含着山间的露水。徐慎用棉签蘸了一点颜料,在旁边的废木上点了一下,晕开淡淡的红晕:“再浅一分,要像刚从茶山上下来,晒了点太阳的样子,不是浓妆的红。” 三人就这么蹲着,从下午一直磨到天黑,才停下来歇口气。王小龙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的采茶女,忍不住笑:“徐哥,这要是上色完,估计春妮来了都得吓一跳,太像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春妮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她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木雕,脚步顿时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半天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采茶女的麻花辫。 “这……这不是我上次采茶穿的那件蓝布衫吗?”春妮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她记得上个月去茶山采茶,穿的就是领口有野菊花的蓝布衫,连辫子上系的那根浅蓝布条,木雕上都一模一样。 徐慎笑着说:“就是照着你上次的样子刻的,不然哪来这么真实的劲儿。” 春妮拿起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从采茶女手里的茶篮,到鞋子上绣的小碎花,每一个细节都和她平时的样子对上了,连她采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都刻得活灵活现。她越看越觉得神奇,眼眶微微发热:“徐慎哥,小龙哥小虎哥这手艺也太神了,我都觉得这木雕会动了。” 徐慎没说的是,为了这些细节,他们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十次。光是采茶女的姿势,还有篮子在腰间的位置,都反复调整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比赛前两天。徐慎原本想带着王家兄弟一起去临海参加比赛,可王小龙挠着头说:“算了吧,我们俩嘴笨,到了那儿也帮不上忙,还不如留在厂里接着干活。”王小虎也跟着点头:“是啊,你带着春妮去就行,我们守着厂就行。” 徐慎知道他们的性子,实在,不喜欢热闹,也就没再强迫。他想起到时候表姐陈雅楠肯定也回去,就打了个电话给表哥陈洛河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参加比赛,陈洛河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徐慎小心翼翼地把采茶女放进铺了三层软布的木箱里,扣紧锁扣才抱着箱子出门。春妮和陈洛河也到了,三人一起坐车去临海市参加比赛。 春妮是第一次去临海,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路边的稻田渐渐变成了高楼,远处的厂房越来越多,她忍不住问:“徐慎哥,临海市的工艺品厂是不是特别多啊?” 陈洛河接过话:“可不是嘛,临海市是咱们省的工艺品重市,光是上规模的厂就有几十家,出口的工艺品外贸总额也是咱们省最多的,夏家的远洋集团就是工艺品出口外贸的龙头,这次比赛也是夏家举办的。” 中午的时候,三人终于到了临海,先到陈雅楠的酒店准备休息一天。陈雅楠早就在酒店门口等着了,看到徐慎他们,笑着迎上来:“可算到了,先和我上去休息一下,明天好好参加比赛。” 三人跟着陈雅楠,春妮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酒店,看见酒店的大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雕屏风,刻的是《清明上河图》的片段,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春妮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问陈雅楠说:“雅楠姐,这屏风也太好看了,这得刻多久啊?” “最少得一年吧。”陈雅楠听到了,回头笑着说,“这是去年请穆大师刻的,花了不少钱呢。对了,这次工艺品比赛的评委里就有穆大师,他可是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哦。”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穆大师的名字他也有耳闻,听说这位老人对工艺品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去年有个选手的木雕因为叶子的纹理不够自然,就被他直接淘汰了。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时,陈雅楠给徐慎讲了比赛的注意事项:“我帮你打听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入场。” 第二天一早,陈雅楠开车带着三人去比赛现场。比赛场地设在临海市的国际会展中心,可刚到门口,徐慎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门口停满了车,彩旗飘扬,签到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选手们大多抱着或提着箱子,神色紧张地互相打听着情况。 “这也太多人了吧?”春妮小声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手心都有点出汗。 徐慎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看到了一支特别扎眼的队伍——大约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前面有个壮汉举着一面红色的大旗,上面写着“木匠工艺厂”四个大字。壮汉挥舞着旗子,扯着嗓子喊:“木匠工艺,要夺第一!”后面的人跟着齐声喊,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去。 “这是木匠工艺厂的,每年比赛都这么高调。”旁边有人笑着给徐慎一行人说,“他们老板跟夏家有点交情,每年都能进复赛,夏家举报的工艺品大赛他们也每次都来,别看口号吹的厉害,每年的名次都一般,不过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打点名气做点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每年都是第一名呢。” 徐慎正笑着听着呢,旁边那个人自来熟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慎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应该也是来参加比赛的,脸上带着笑意:“小兄弟,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吧?我也是,我就想着我的作品能被夏家看上,去他们的工艺品协会找个好工作,对了你是个人参加比赛还是代表工艺厂参加比赛。” 徐慎笑了笑:“我们不是个人参赛,是代表白湖工艺厂来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小兄弟,你这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吧?一般工厂参赛都会带厂旗、穿统一服装,用来宣传自己,哪像你们这样,跟普通人一样。”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匠工艺厂队伍,“你看他们,每年都这样,就算拿不到奖,也能混个脸熟。”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木匠工艺厂的那班人已经在给周围的观众发传单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哭笑不得——确实是第一次参赛,没经验,忘了还有这些门道。 陈雅楠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没事弟弟,我现在就给酒店的领班张姐打电话,让她找十个前台小姐妹过来,咱们穿统一的白色连衣裙,再定制一面‘白湖工艺厂’的旗子,一个小时内准到。咱们气势上可不能输!” 徐慎连忙对陈雅楠说:“姐,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怎么能算麻烦呢?”陈雅楠打通了电话,笑着说,“你是我弟弟,你的比赛就是我的事,再说了,白湖工艺厂的作品这么好,也得让别人知道才行。” 没等多久,酒店的十个前台就来了,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子,上面写着“白湖工艺厂”五个大字。陈雅楠把旗子递给徐慎:“拿着,等会儿入场的时候举着,让别人也知道咱们工艺厂有好产品。” 徐慎举着旗子站在队伍里,虽然没有木匠工艺厂那么大声势,但也引得不少人看过来,还有人小声问:“白湖工艺厂?是咱南陵县白湖乡的吗?不知道他们这次参赛的作品怎么样?” 轮到徐慎入场时,保安核对了邀请函,就放他们进去了。会展中心里面很大,被分成了Abcd四个区,每个区都有编号,桌子上贴着选手的编号。徐慎他们被分到了c组108号,位置在c区的偏后。 徐慎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刚放好,就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这次的评委都有谁吗?”一个男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听说夏家千金夏雪凝在里面,还有东方工艺厂和南方工艺厂的老板,这两位也是咱们临海市顶有名的工艺厂老板,不过最厉害的是穆大师,据说他有好几年没出来当评委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穆大师?就是那个对工艺要求特别严的老爷子嘛?”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选手的木雕,就因为一片叶子的纹理刻得有点歪,就被他直接淘汰了。这次有他在,海选肯定不好过。” “那你们知道这次比赛有哪些热门选手吗?我听说朱大师的关门弟子林舟也来了,带了一件《百鸟朝凤》的木雕,据说花了半年时间做的。” “还有尚品工艺厂,他们每年都进决赛的前几名,听说今年带的是一套红木家具的模型,用料特别讲究。” 徐慎听着这些话,心里的压力顿时大了起来。他之前只知道比赛竞争激烈,却没想到有这么多高手——朱大师的弟子、常年进决赛的工艺厂,还有眼光苛刻的穆大师,他的采茶女能冲出海选吗? 徐慎低下头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装有采茶女的木箱子,心里默念: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就在这时,会场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美女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甜美:“各位选手,各位来宾,欢迎来到第九届临海市工艺品大赛的现场!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本次比赛的四位评委——” 她顿了顿,伸手向舞台侧面示意:“第一位,夏氏远洋集团的副总裁,临海市工艺品协会副会长,夏雪凝女士!” “第二位,东方工艺厂董事长,李明伟先生!”一个中年男人起身,穿着西装向台下挥了挥手。 “第三位,南方工艺厂厂长,赵刚先生!”另一个中年男人起身,身材微胖,笑容憨厚,也向台下挥了挥手。 “第四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从事木雕行业六十余年,穆振海先生!” 聚光灯打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起身,向台下点了点头。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热烈,还有人激动地喊:“穆大师!” 主持人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接下来,有请各位评委发言,首先有请夏雪凝女士!” 夏雪凝接过话筒,声音清亮:“各位选手,很高兴能担任本次比赛的评委。工艺品是文化的载体,也是匠心的体现,希望大家能在这次比赛中展现出最好的作品,传承工艺精神,我们评委也会公平公正地评审每一件作品。” 李明伟和赵刚的发言比较官方,大多是感谢主办方、鼓励选手之类的话。轮到穆大师时,他只接过话筒,说了短短一句话:“好的作品,要经得起看,经得起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评委发言结束后,主持人宣布:“现在,第九届临海市工艺品大赛海选正式开始!” 第94章 工艺大赛(中) 随着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现场的氛围也被拉了起来,主持人接着说道“下面我来宣布海选规则,规则如下,各位参赛选手被分成了Abcd四组,分别由四位评委评审,每位评委手中有二十五个红签,本次海选共选出一百件作品进入初赛。现在请各位选手将参赛作品放在桌上,评委将依次评审,获得红签的选手即为通过海选。” 聚光灯打在四位评委身上,首先是A组的夏雪凝,她气质优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起身后微微颔首,开始拿着红签走向了A组。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夏家千金,真漂亮呀。” 徐慎打开木箱,把自己的参赛作品采茶女摆在了桌子上,然后环顾了四周,其他选手也纷纷把参赛作品拿了出来。有木雕,竹编,也有陶瓷。 徐慎看到其他三位评委也开始起身,分别走向自己负责的组别。负责c组正是以严厉着称的穆大师,他从c组的第一个编号c001号开始,慢慢往前走。 徐慎的位置在108号,离穆大师还有一段距离,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穆大师的动作。穆大师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选手的桌前,都会弯腰仔细看作品,有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摸一下作品的表面,有时候会问选手一两个问题。 c001号选手的作品是一个陶瓷花瓶,穆大师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往前走了——没给红签。下面的参赛选手作品是个竹编篮子,穆大师看了看编织密度,摇了摇头,也没给。就这样穆大师一路走一路看一连过了十几个人都没有给手上的红签,徐慎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这个穆大师还真是严格呀,直到穆大师看到一个木雕的笔筒,上面刻了松鹤延年的图案,穆大师看了半分钟,又问选手:“这个松针用的是圆雕?”选手点头,穆大师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签,放在选手的桌子上。 这位选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说:“谢谢穆大师!谢谢穆大师!” 穆大师没回应,继续往前走。徐慎目光只盯着穆大师手里的红签,心里默默数着穆大师给了多少个红签……不知不觉,穆大师已经给出了十个红签了,可穆大师才评审到50号,离徐慎的108号还有58个选手。 “穆大师给签也太严了吧?”徐慎前面107号的年轻人小声说,他桌子上的玉雕还没被评审到,脸上满是紧张,“只剩下十五个红签了,不知道我这件作品能不能打动穆大师。” 徐慎没说话,心里更紧张了。他看了看其他组的情况——A组的夏雪凝和b组的李明伟以及d组的赵刚都是快速浏览一遍所有的作品,先不着急给红签。然后再慎重给出自己的红签,没有一个评委像穆大师这样的边走边看边给,完全没有参考后面选手的作品,徐慎现在担心的事别到时候还没轮到自己穆大师手上的红签就没有了,到时候自己连初赛都进不去,那这段时间来的努力就彻底白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穆大师评审到第100号时,已经给了十八个红签,剩下的七个红签要分给最后五十个选手。徐慎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出汗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盯着看穆大师一步步走近。 好在101号到107号参赛作品穆大师只给了一个红签,现在一共给出去了十九个红签,现在只剩下六个名额了。 终于,穆大师走到了c组108号——徐慎的桌前。 徐慎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穆大师,您好,这是我的参赛作品,《采茶女》。” 穆大师没说话,弯腰蹲在桌前,眼睛盯着采茶女木雕,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很锐利,从采茶女的头发一直看到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徐慎站在旁边,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穆大师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采茶女的袖口,又摸了摸采茶篮的竹丝,然后抬头问徐慎:“这个采茶女穿的衣服服饰,是南陵县白湖乡那边的吧?” 徐慎愣了一下,没想到穆大师竟然知道白湖乡那边的采茶女服饰,连忙点头:“是的,穆大师。这个作品就是刻画了我们当地的采茶风俗,记录采茶女的采茶工作。” 穆大师点了点头“木雕,浮雕,竹编结合的很好,细节也很好。”穆大师又拿起一片采茶竹篓里面的茶叶问:“篮子里的茶叶,是竹丝?” “是,用细竹丝编制的,本来想用木雕,太薄容易断,染色也不均匀,后面就用细竹丝用开水煮过,再染的色,这样不容易断,也不容易褪色。”徐慎详细地解释,“竹丝的粗细是根据真茶叶纹络调的,最细的只有头发丝的两倍粗。” 穆大师没再提问,又低下头看了半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签,轻轻放在徐慎的桌子上。 徐慎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他连忙说:“谢谢穆大师!谢谢穆大师!” 穆大师还是没说话,起身继续往前走,去评审后面的作品。就这样穆大师看到140个作品的时候手里就还剩最后一个红签了。后面还有10个参赛选手倒吸了一口凉气,完蛋最后10件作品要去抢最后一个名额了。 142号参赛作品是一个陶瓷茶杯,穆大师看了看上面的釉色,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红签放了上去,共二十五个。 就在徐慎以为海选要结束的时候,后面的几个参赛选手也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还没看到自己参赛作品红签就发完的时候,这时候穆大师忽然转身,往回走了。 徐慎心里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穆大师走到85号选手的桌前,85号的作品是个陶瓷花瓶,之前已经拿到了红签。穆大师拿起红签,看着选手说:“刚才看急了,你这个釉色的冰裂纹是人工刻意做的,太假,我要先收回刚刚给的红签。” 85号选手一下子慌了,连忙说:“穆大师,这是我特意做的冰裂纹啊!练了八个月呢!” “练得不对,等于白练。”穆大师说完,拿着红签走到145号选手的桌前,145号的作品是个木雕梅花,本来以为没机会拿到红签了都准备结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穆大师把红签放了上去:“你的梅花枝干力道够,比刚才的花瓶好。” 85号选手站在原地,脸都白了,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再说什么。 周围的选手都惊呆了,纷纷议论:“穆大师怎么还把红签要回去啊?”“第一次见这样的评委操作,还能把签要回去呀?”“还好我的签没被要回去,不然得哭死。” 徐慎也吓了一跳,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盯着穆大师,生怕他突然又走到自己这里。好在穆大师没再往他这边走,又走到92号选手的桌前——92号的作品是个玉雕观音,之前给了红签。 “观音的莲花指,无名指应该微屈,你这个太直了,不灵动。”穆大师拿起红签,走到148号选手的桌前,148号是个竹编灯笼,他把红签放了上去。 92号选手急得快哭了:“穆大师,你看看我这座观音像的总体呀,手势可能差了一点!您再看看呀!” 穆大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作品,差一点都不行。”说完,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又走到10号选手的桌前,10号是个木雕马,之前给了红签签。“马的后腿肌肉线条不对,跑起来没力道。”穆大师拿起红签,给了c组最后一位的150号选手——150号是个陶瓷茶杯。 10号选手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大师把红签拿走。 穆大师把这三个红签重新分配完后,才转身走回到评委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c组的海选总算结束了,徐慎松了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他看了看桌上的红签,又看了看采茶女木雕,心里暗暗庆幸——还好,穆大师没有拿走他的红签。 没过多久,其他三组的评委也结束了评审,都回到了评委席。美女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现在,宣布进入初赛的选手名单!念到编号的选手请举手示意,以便工作人员登记。” 她开始念名单,从A组开始,一个个编号念下去。徐慎竖着耳朵听,直到念到c组108号时,他立刻举起手,春妮和陈洛河看到徐慎作品进入初赛都笑了,脸上满是欣慰。 念完所有名单后,主持人说:“恭喜以上的一百位参赛选手成功进入初赛!初赛将于明天上午八点举行,地点依旧是这里。初赛规则如下:每位选手有三分钟的时间讲解自己的作品,包括创作理念、工艺技法、文化寓意,讲解结束后,评委将进行打分,总分前十名进入决赛。请各位进入初赛的选手今晚好好准备讲解内容,预祝大家明天取得好成绩!” “没进入初赛的选手,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精美的纪念品,请到签到处领取,感谢大家的参与!” 主持人话音刚落,没拿到红签的选手纷纷露出失落的表情,有的选手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有的选手还在原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舍不得走。 徐慎小心翼翼地把采茶女放回箱子里,扣紧锁扣。这时春妮,陈洛河陈雅楠三人走过来,陈洛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海选过了!今晚我再帮你捋捋讲解稿,保证明天没问题。” 春妮也特别高兴:“徐慎哥,我就说你的作品肯定能过吧!明天肯定能进决赛!” 陈雅楠调侃:“刚才穆大师要签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把汗,还好没轮到你,不然我这小心脏估计都得跳出来。” 徐慎笑着说:“确实有点紧张,不过还好过了。明天的讲解得好好准备,千万不能掉链子了。” 四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会展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木匠工艺厂的队伍还在门口庆祝,那个领头的壮汉又开始喊:“木匠工艺,挺进初赛,继续加油,要拿第一!” 徐慎他们坐上车,陈雅楠开车往酒店走。路上,徐慎用陈雅楠的手机给厂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起来了是老周接的,徐慎让他把电话给王家兄弟。 “徐慎,怎么样?海选过了吗?”王小龙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徐慎笑着说:“过了,明天初赛,你们放心,厂里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太好了!徐慎你加油!我们在厂里等你好消息!”王小龙的声音很激动,旁边还能听到王小虎的声音:“徐慎,一定要带着咱们厂的采茶女拿到第一名啊!” 挂了电话,徐慎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王家兄弟,为了白湖工艺厂的未来。 回到酒店后,陈洛河帮徐慎梳理讲解稿,从创作理念到工艺技法,再到文化寓意,一一细化。春妮和陈雅楠当做听众则帮忙提建议,比如哪里可以说得简洁一点,哪里可以多加点细节。 徐慎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觉得讲解流畅自然了,才停下来。徐慎问陈雅楠“姐,不知道明天初赛讲解能不能两个人一起上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春妮一起上台。这个采茶女就是以春妮为原型创作的,如果春妮能和我一起上台的话,原型和作品一起出现在现场一定更震撼也更有效果。” 陈雅楠说“我打电话帮你问一下雪凝?”陈雅楠掏出手机给夏雪凝打了电话,客套几句后问了徐慎刚刚的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徐慎对春妮说“春妮,你明天和我一起上台讲解吧,也不需要你讲解,你只需要站在作品旁边就可以。” 春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明天要和徐慎一起上台她的内心还是有点忐忑的,但是为了徐慎她愿意。 准备好一切,徐慎躺在床上,想起明天的初赛,心里有紧张,也有期待。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也相信自己的努力——只要好好发挥,一定能进入决赛。 第95章 工艺大赛(下) 砰砰砰,穆振海酒店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刚准备休息,心想着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穆振海皱着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穆振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 年轻人立刻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恭敬:“穆大师您好,晚辈林舟,是朱青先生的关门弟子。家师知道您这次来比赛当评委,特地嘱咐晚辈一定要来拜见您,向您讨教一二。” 穆振海的眉皱得更紧了,指节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你也参加了这次大赛。林舟,你师傅没教过你吗?比赛期间选手是不能私会评委的,这是规矩!” 林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满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是晚辈唐突了,可家师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您,晚辈不敢违逆。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请不要责怪晚辈。” 信封封得严实,还盖了朱青的私章。穆振海盯着那枚印章,心里犯了嘀咕,他和朱青是相识,当年南派北派工艺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俩就是南派和北派的代表,两人虽没撕破脸,却也只是点头之交,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毕竟是熟人的弟子,直接把人拒在门外,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他接过信封,侧身让林舟在门口站着,自己拆开信封。大概写就:“振海兄,林舟是我最看重的弟子,这次大赛还望你多关照。小辈要成长,少不了前辈扶一把,日后他定当感念你的恩情……” “呵。”穆振海看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林舟,语气冰冷,“我和你师傅是‘点头之交’,不是‘患难之交’。他朱青做派如何我不管,但我穆振海评比赛,只看作品不看人,从不搞弄虚作假的一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攥紧信封的手,补充道:“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我就当你没来过。下次再敢坏规矩,别怪我直接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话音落,穆振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林舟关在了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林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甲几乎要把信封戳破。他咬着牙低声骂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师傅还说他八成会卖个面子,真是瞎了眼!” 骂归骂,他心里却没慌——出发前朱青就跟他说过,东方工艺厂的李明伟和南方工艺厂的赵刚也是这次评委,早年欠过他的人情,早就许诺会给他打高分。“只要拿了第一,我就能进去夏家离夏雪凝更近一步了。”林舟眼神变得阴鸷又得意,“等我把夏雪凝娶到手,在临海谁还敢不把我林舟放在眼里?再说,那‘百鸟朝凤’的凤凰根本不是我雕的,是师傅亲手雕刻的,这种比赛还有人手艺能超过我师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临海国际会展中心外就热闹了起来。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四人来得早,刚走到门口听到木匠工艺厂的领队扯着嗓子喊口号:“木匠工艺厂,初赛必过!木匠工艺厂,决赛夺冠!”喊得脸红脖子粗,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春妮攥着徐慎的手,指尖有些凉:“徐慎哥,我昨天没睡好,总担心今天上台会出错。”她今天穿的还是上次采茶时的衣服如果和徐慎手里的采茶女木雕站在一起,就像从同一个画里走出来的。 徐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别怕,到时候我讲,你站着听着就好。” 四人走到签到处,徐慎出示了初赛资格证——c108号。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放他们进去。 走进会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设在正中间。 徐慎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春妮坐在他旁边,陈洛河和陈雅楠坐在后面。他环顾四周,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过了初赛的木匠工艺厂的人,还有昨天搭话的中年男人。 没过多久,会场里的灯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穿着红色礼服的美女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清脆悦耳:“各位评委、各位选手、各位观众,大家早上好!首先,我代表大赛组委会,恭喜各位选手成功挺进初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道:“今天的初赛规则很简单——每位选手上台,用不超过三分钟的时间,讲解自己作品的创作灵感、制作背景和蕴含的意义。讲解结束后,由四位评委现场打分。最终,得分前10的作品将挺进决赛!话不多说,比赛现在开始!首先有请A008号选手上台!” 聚光灯转向舞台一侧的入口,一个老人推着小推车走上来,车上放着个竹编的蝈蝈笼。老人走到舞台中央,放下小推车,对着话筒笑了笑:“大家好,我是A008号选手,姓刘,做竹编的。” 他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刚说完,台下就有人小声笑了起来。刘老人却不在意,拿起蝈蝈笼举起来:“这个蝈蝈笼,是我给村里的孩子编的。我小时候,我爹就给我编蝈蝈笼,夏天的时候,把蝈蝈放进去,挂在屋檐下,听着叫声睡觉,踏实……” 台下的笑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倾听。刘老人讲完,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推着小推车走下台。四位评委低头在纸上打分。 接下来,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A015号选手带来的是个木雕渔船,选手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自称是水边长大的:“我爹是渔民,这渔船是我家的命根子。我雕的这船上,渔网是用细木丝编的,渔灯是用贝壳做的,晚上点上蜡烛,贝壳能反光,就像我爹晚上出海时的灯。”他说着,眼圈红了,“我爹去年出去打鱼为了救人就没回来,我想他的时候,就雕渔船,好像他还在船上等着我。” 徐慎坐在台下,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作品,听着每一个故事。他发现,这些作品或许技法不算顶尖,却都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有亲情,有回忆,有牵挂——这大概就是工艺的意义,不是追求多华丽的技法,而是把心里的情感,藏进每一刀、每一刻里。 “接下来有请A058号选手,来自尚品工艺厂!”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徐慎立刻坐直了身体——昨天他听说他过这个尚品工艺厂,每届都能进入决赛。 尚品工艺厂的人推着一个半人高的模型走上台,是个缩小版的农家小院,用木头和竹子做的。他打开话筒,声音很稳:“大家好,我是尚品工艺厂的张磊。这个微型小院,是按照我老家的院子做的,比例是1:20。” 他指着小院里的细节:“你们看,这是堂屋,里面的桌子是用桃木做的,椅子上的花纹是我奶奶教我刻的;这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纹路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树上还挂着个鸟窝,里面有三只小鸟,是用羊毛做的;这是厨房……” 台下的观众都看呆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小声议论:“太像了吧!我老家也有这样的院子!”“你看那窗户,是纸糊的,还能看到里面的灯台!” 四位评委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穆振海点了点头,夏雪凝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 张磊下台后,主持人又念了几个选手的号码,作品大多中规中矩,没有太多亮点。直到主持人念到:“接下来有请A099号选手,林舟!”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舞台入口,林舟手里推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模型,身后跟着两个助手,小心翼翼地把模型抬到舞台中央。他站在话筒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掀开了红布—— 红布落下的瞬间,台下响起一阵惊叹声。模型是个巨大的木雕,雕的是“百鸟朝凤”:一只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翅膀张开,羽毛雕刻得根根分明,透着股威严;凤凰周围,围着几十种鸟——喜鹊、燕子、百灵鸟、鸽子……每只鸟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飞,有的在叫,有的在啄食,场面宏大又壮观。 “各位评委,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林舟。”林舟的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这个‘百鸟朝凤’,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雕刻的。凤凰的羽毛用了‘透雕’和‘浮雕’两种技法,光是凤凰就雕了一个月;周围的鸟用了‘圆雕’,每只鸟的神态都不一样,我每天都去公园看鸟,观察它们的动作……”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评委席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东方工艺厂的李明伟率先开口,语气激动:“好!太好了!这‘百鸟朝凤’气势磅礴,凤凰更是形神兼备,是我这次看到的最好的作品!” 南方工艺厂的赵刚立刻附和:“没错!百鸟朝凤,林舟把凤凰的威严和霸气雕出来了!” 穆振海坐在旁边,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盯着木雕看了很久,突然开口:“凤凰确实不错,形神兼备。但其他的鸟,只能说形似,没有半点神似。你看那只燕子,翅膀的弧度太硬,不像在飞,像被钉在上面;还有那只百灵鸟,嘴巴的形状不对,百灵鸟的嘴巴是尖的,这个雕得太圆了。” 赵刚立刻反驳:“穆大师,您这就太苛刻了!这么大的作品,难免有细节不到位的地方,重点是整体气势!” 穆振海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林舟站在台上,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知道李明伟和赵刚会帮他,穆振海一个人的意见,影响不了大局。 台下的徐慎也在认真看着“百鸟朝凤”,他发现,凤凰和其他鸟的技法确实不一样——凤凰的雕刻细腻,线条流畅,一看就是老手做的;而其他的鸟,线条粗糙,神态呆板,更像是新手的作品。“这作品,不像是一个人雕的。”徐慎低声对陈洛河三人说,陈洛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雕刻,但也能看出凤凰和其他鸟的差别。 接下来的选手依旧没什么亮点,直到主持人念到:“接下来有请b036号选手,顾川!” 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走上台,手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圆形摆件,大概有脸盆那么大。他看起来很紧张,走到话筒前,手都在抖:“大……大家好,我是顾川,是个个人选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竹编摆件:“这个作品叫‘四时如意’,是用竹子编的,上面雕的是四季的花。” 他把摆件转了一圈,台下的观众立刻看明白了——摆件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是桃花,粉色的竹条编出花瓣,黄色的竹丝做花蕊,透着股春天的温柔;第二部分是荷花,绿色的竹条编出荷叶,白色的竹丝做荷花,还有几滴“水珠”,是用透明的树脂做的;第三部分是菊花,橙色的竹条编出花瓣,看起来很有韧性;第四部分是梅花,红色的竹条编出花瓣,旁边还有几根“枯枝”,是用深色的老竹做的。 “我……我喜欢竹编,跟我爷爷学的。”顾川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为了做这个‘四时如意’,我去后山看了一年的花……。” 他指着摆件的背面:“这里有我的名字和日期,还有我爷爷的名字,他去年走了,我想把这个作品送给他。”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比林舟的“百鸟朝凤”的掌声还要响。四位评委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顾川下台时,徐慎朝他点了点头,顾川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很真诚。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的选手越来越少,徐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马上就到他了。 “接下来,有请c108号白湖工艺厂的徐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聚光灯立刻打在了徐慎身上。 徐慎深吸一口气,拉起春妮的手:“走吧,该咱们上台。” 春妮的手还是凉的,但她点了点头,跟着徐慎一起走上台。两人刚走到舞台中央,台下就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怎么两个人上台呀?”“那个姑娘穿的衣服,跟木雕上的人好像!”“他们是一起的吗?” 徐慎走到话筒前,先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拿起放在小推车上的采茶女木雕上的红布,露出了木雕的真面目: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姑娘,背着竹篓,弯腰采摘茶叶,头发扎成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透着股灵气。 而站在木雕旁边的春妮,穿着和木雕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姿势也和木雕有些相似,就像木雕活了过来。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响起一阵惊叹声:“我的天!太像了吧!”“这是把人雕活了吧?”“那个姑娘就是采茶女吧?太像了!” 徐慎等惊叹声平息后,开口说道:“大家好,我是徐慎,来自白湖乡白湖工艺厂。这个作品叫‘采茶女’,原型就是我身边的春妮姑娘。” 他指着木雕的细节,语气温柔:“你们看,她的手指,采茶的时候,手指是弯曲的,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的角度很特别,我们雕的时候,用了‘细刻’的技法;她的衣服,这是我们白湖乡特有的土布褂子……”徐慎讲解着采茶女的细节和白湖乡的采茶风俗,台下人听的如痴如醉。 台下的观众有人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徐慎继续说道:“我们白湖乡,每年清明前后,姑娘们都会去茶园采茶,唱着采茶歌——‘清明采茶芽,谷雨采茶叶,采得茶叶满竹篓,换得银钱养爹娘’。” 他顿了顿,看向春妮,笑着说:“雕这个采茶女,就是想把我们白湖乡的采茶民俗,把姑娘们的勤劳和善良,藏进木雕里,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白湖乡的故事。”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评委席上,穆振海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夏雪凝眼里闪着光,李明伟和赵刚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们没想到,徐慎的作品会这么受欢迎。 徐慎和春妮鞠躬下台时,夏雪凝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林舟坐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骂道:“徐慎,你等着,决赛我一定让你输得很惨!” 所有选手都讲解完毕后,主持人走上台:“各位,所有选手的讲解都已经结束了。现在,评委们将进行最后的讨论,确定进入决赛的10个作品。请大家稍作休息,十分钟后,我们将公布结果!” 会场里顿时热闹起来,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观众们也在议论着自己喜欢的作品。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坐在座位上,春妮的手还在抖:“徐慎哥,你说我们能进决赛吗?” “肯定能!”陈雅楠立刻说道,“你的采茶女那么好,评委肯定会选的!” 陈洛河也点头:“没错,徐慎,你的作品有生活,有情感,比林舟的‘百鸟朝凤’强多了。” 徐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张——他看到夏雪凝、穆振海、李明伟和赵刚凑在评委席上,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他隐约能看到穆振海在指着“百鸟朝凤”的方向,脸色有些激动,赵刚则在反驳,李明伟在旁边帮腔,夏雪凝则在中间调解。 几分钟后,评委们结束了讨论,夏雪凝拿着一份名单,递给了主持人。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持人手里的名单上。徐慎的手心全是汗,春妮紧紧攥着他的手,陈洛河和陈雅楠也屏住了呼吸。 主持人拿着名单,笑着说:“各位,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我宣布,第九届临海工艺大赛初赛,进入决赛的10个作品分别是——” 她顿了顿,念出了第一个名字:“A015号,木雕渔船!”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A015号选手激动地站起来,挥了挥手。 “A058号,《微型小院》!” 张磊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笑容。 “A099号,《百鸟朝凤》!” 林舟立刻站了起来,得意地朝徐慎看了一眼,台下他带来的人鼓掌欢呼,声音很大。 徐慎的心跳更快了,他盯着主持人的嘴,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主持人一共念了八个名字了,还没有c108号。春妮的脸色有些白,徐慎也攥紧了拳头——难道真的没进? 就在这时,主持人念道:“c108号,《采茶女》!” “啊!”春妮尖叫一声,激动地抱住了徐慎,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徐慎长舒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拍了拍春妮的背,笑着说:“我们进决赛了。” 陈洛河和陈雅楠也激动地站起来,拍着徐慎的肩膀:“太好了!徐慎,我就知道你能行!” 主持人继续念最后一个名字:“b036号,《四时如意》!” 顾川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台下的掌声也很热烈。 主持人合上名单,笑着说:“恭喜以上10位选手!决赛将于明天这里举行,具体规则我们会在赛后通知各位。请大家继续关注第九届临海工艺大赛,我们决赛见!” 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选手们纷纷上台合影。徐慎和春妮站在中间,夏雪凝走过来,笑着说:“徐慎,你的采茶女很精彩,尤其是春妮上台的时候,太有感染力了。决赛加油!” “谢谢夏小姐。”徐慎点头道谢。 这时,穆振海也走了过来,拉着徐慎走到一边,低声说:“徐慎,你那采茶女很好,但决赛要小心林舟。他的‘百鸟朝凤’不对劲,凤凰和其他鸟的技法差太多,不像是一个人做的。而且李明伟和赵刚明显偏袒他,决赛的时候,他们肯定会给林舟打高分,你要自己好好准备,加油。”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谢谢穆大师,我会的。” 穆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不远处,林舟看到穆振海和徐慎说话,脸色更沉了。他走到李明伟和赵刚身边,低声说:“李厂长,赵厂长,决赛的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 李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你的‘百鸟朝凤’是最好的,决赛肯定是第一。” 赵刚也点头:“没错,我们肯定给你弄个第一名,就是朱大师答应给我们设计的作品还请林兄弟你回去和朱大师说说。” 林舟笑了笑:“一定,一定!” 徐慎似乎察觉到了林舟的目光,转头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平静,一个凶狠。 明天的决赛,注定不会平静。徐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春妮的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拼尽全力,为了白湖工艺厂,也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份匠心。 第96章 冠军归属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城区的霓虹。徐慎、春妮、陈洛河跟着陈雅楠走进酒店电梯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电梯门“叮”地打开,前台已经给陈雅楠递来了一瓶红酒:“早料到你们能进决赛,特意让前台留的,算不上什么好酒,但图个吉利。” 来到陈雅楠办公室,陈雅楠已经拧开了红酒塞,倒了四杯红酒递过来。徐慎接过,抿了一口,酒液不烈,带着点浆果的甜,却没让他放松下来,只轻轻搁下杯子说:“还是要好好准备明天的决赛。” 陈雅楠刚喝了半口,闻言笑着把杯子放下:“放心,我可没只顾着庆祝。刚才跟组委会的人仔细问了决赛规则,打分的是两拨人,四位专业评委,还有六十位行业里的大众评委。四位评委每人手里有十分,六十位大众评委每人一分,加起来正好一百分。最后最高分就是第一。” 徐慎点点头,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他想起初赛结束后,穆振海拉着他说的话—“李明伟和赵刚说不定会特殊照顾林舟。”,此刻琢磨着规则,倒觉得心里有了底:“规则还算公平,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总不至于明目张胆给其他选手打低分。” 春妮在一旁说:“徐慎哥!明天我还穿你让我准备的红衣服,给你讨个好彩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醒了。睡不着一直在想决赛的事情,这就样坐到了天亮,等春妮三人洗漱好就出发了。 等三人赶到比赛场馆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十个挺进决赛的选手,大多穿着正式的衣服,手里或推着或拎着作品,互相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紧张。徐慎刚到就看见顾川走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显然是他的“四时如意”。 顾川笑着和徐慎打了声招呼。 徐慎笑着点头应答,目光落在顾川的布包上:“你的‘四时如意’才是真厉害,不管是寓意还是竹编的手艺,都是无可挑剔的。” 徐慎是真的欣赏顾川,自己的白湖工艺厂就缺一个竹编的大师傅,可是想到顾川的手艺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怎么可能愿意去白湖乡那个小地方?顾川笑着说“徐大哥你别夸我了,我那‘四时如意’就是些死物,哪比得上你的采茶女?你看这采茶女的眼神,还有手里茶叶的纹路,都是活的,形神兼备,一看就像真的在茶山上采茶似的。” 顾川说着,脸微微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布包的带子。徐慎见他不好意思,正要再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像根刺扎进耳朵里:“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在这里自吹自擂,也不看看自己那点货色!” 徐慎回头,就看见林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推着个盖着红布的推车,下巴抬得老高。顾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往前跨了一步,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林舟,作品好不好,决赛上见真章,你凭什么开口侮辱人?” “侮辱人?”林舟嗤笑一声拍了拍推车,“我这‘百鸟朝凤’,气势磅礴,宏伟壮观,你们俩的作品跟我比,就是地上的泥巴。” 顾川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徐慎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他拍了拍顾川的手背,声音很稳:“没必要现在跟他争,他的话决定不了什么。你说得对,作品怎么样,决赛上见分晓。” 顾川喘了口气,瞪了林舟一眼,才跟着徐慎往场馆里走。林舟看着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老远:“哼,这次比赛的第一名肯定是我的,你们俩等着瞧,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场馆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间搭着一个高台,台下摆着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贴着选手的编号。最前面是四个评委席,穆振海、夏雪凝、李明伟、赵刚已经坐在那里了李明伟和赵刚靠在椅背上,低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往林舟的方向瞟。 “请各位选手到指定位置就坐,决赛即将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场馆,她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明亮。徐慎推着采茶女摆件,走到贴着“c108”的桌子前,刚把摆件放稳,就听见主持人又说:“恭喜十位参赛选手挺进决赛!本次决赛,除了四位专业评委,我们还邀请了六十位行业顶尖的大众评委——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们!” 掌声里,六十位穿着统一衣服的人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打分牌,整齐地站在四位评委身后。 主持人等掌声停了,继续说道:“评分规则再跟大家明确一下:四位专业评委,每位可对作品打出0-10分;六十位大众评委,面前都有打分牌,举牌即记一分。最后总分最高的选手,就是本次比赛的第一名!话不多说,我们有请第一位选手,A015号选手上台!” A015号选手推着一艘木雕渔船走上台,主持人示意评委打分,穆振海先举起牌子:9分;夏雪凝跟着举牌:8分;李明伟和赵刚也陆续举了8分——四位评委总分43分。 “请大众评委打分!”主持人话音刚落,大众评委席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立刻举了牌,有人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最后数下来,正好四十位举牌。“A015号选手最终得分:83分!”主持人报出分数时,A015号选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是尚品工艺厂的张磊,他推着的他的作品微型小院很是精致。评委打分时,穆振海给了9分,夏雪凝给了10分,李明伟和赵刚各给了8分,评委总分35分;大众评委举牌的有52位,最终得分87分,比A015号高了不少。 张磊刚走下台主持人就宣布接下来的选手A099号选手林舟,林舟就推着他的“百年朝凤”上了台。他走到台中央,特意转了个圈,让作品正对评委席,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穆振海皱着眉看了几秒,举了8分;李明伟和赵刚几乎同时举了10分;夏雪凝犹豫了一下,也举了9分——评委总分37分。 林舟一看穆振海给的8分,脸色瞬间变了变,指着穆振海喊道:“穆大师!你为什么只给我8分?我这‘百年朝凤’哪里比不上别人的作品?” 穆振海眼神冷了下来:“老夫给你8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这凤凰的雕刻工艺,跟周围的小鸟明显不在一个档次。要是按我三十年前的脾气,顶多给你5分——你有意见?” 林舟被怼得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说话,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等大众评委打分时,举牌的有53位,最终总分90分。林舟听到分数,脸色才好看些,下台时还特意瞥了徐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炫耀。 后面的几位选手分数基本都在80多分左右,没有超过林舟的90分,目前林舟还是暂时保持第一名,徐慎都能看到他的脸上的得意之色。 “接下来,有请c108号选手徐慎上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时,徐慎深吸了一口气,推着采茶女摆件走上台。他把摆件放在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采茶女的脸正对评委席。 穆振海率先举牌:10分,夏雪凝也跟着举了10分,眼神里满是认可;可轮到李明伟和赵刚时,两人却同时举了5分——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徐慎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李明伟和赵刚,两人却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分牌。夏雪凝最先忍不住,拿起麦克风问道:“李总,赵总,徐慎的作品不管是工艺还是神态,都属上乘,你们为什么打这么低的分数?” 赵刚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敷衍:“就是个普通的人物雕塑,也就刻得逼真了点,没什么创意。而且白湖乡的采茶民俗,也不具有代表性,没什么商业价值——我和李总都不看好这件作品。”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炸开了锅。“这是什么理由啊?工艺比赛比的是手艺,跟商业价值有什么关系?”“就是!明显是偏袒林舟!”观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徐慎站在台上,心里又气又急,却没办法——他不能质疑比赛的公平性,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他输不起。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各位观众请安静,我们继续打分环节。请大众评委为徐慎选手的作品打分!” 话音刚落,大众评委席里就传来“唰”的一声——六十位大众评委,齐刷刷地举起了打分牌,没有一个犹豫的。主持人愣了一下,赶紧数了一遍,确认是六十票后,高声说道:“徐慎选手评委得分30分,大众评委得分60分,最终总分——90分!暂且与林舟选手并列第一!”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陈洛河和春妮在观众席里使劲拍手,春妮还激动地喊了声“徐慎哥好样的!”徐慎走下台时,顾川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顾川,他的作品是“四时如意”。评委打分时,穆振海给了9分,夏雪凝给了10分,李明伟和赵刚又故技重施,各给了7分和6分,评委总分32分;大众评委举牌的有58位,最终总分也是90分。 “真是不可思议!”主持人走上台,脸上满是惊讶,“本届比赛竟然出现了三位选手并列第一的情况!请大家稍作等待,我们马上与四位评委讨论后续方案!” 她走到评委席,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穆振海皱着眉,时不时指着徐慎和顾川的作品;夏雪凝点头附和,偶尔看向林舟,眼神里带着点不满;李明伟和赵刚则显得有些不耐烦。大约三分钟后,主持人回到台上,笑容重新绽开:“经过四位评委商议,最终的前三名将在徐慎、林舟、顾川三位选手之间产生。接下来,三位选手将依次上台,对自己的作品进行最后阐述,拉票后,由评委和大众评委再次打分,决出最终的第一名!首先,有请林舟选手上台!” 林舟整理了一下西装,昂首挺胸地走上台。他站在“百年朝凤”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傲慢:“我这‘百年朝凤’,凤凰灵动霸气,翱翔九天,象征着吉祥如意,不管是工艺还是寓意,都远超其他作品。有眼光的人,自然会选择我——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完,他没等主持人开口,就直接走下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有请徐慎选手上台!”主持人的声音刚落,徐慎就站了起来。他走到台中央,先是对着评委和观众鞠了一躬,才拿起麦克风说:“主持人,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个洒水壶,行吗?” 全场都愣住了。主持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的,我们马上为您准备!”她让工作人员去后台拿洒水壶时,台下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他要洒水壶干嘛?”“不会是想搞什么花样吧?” 陈雅楠坐在观众席里,心里也捏了把汗,她看向身边的春妮:“你徐慎哥之前跟你说过要带洒水壶吗?”春妮摇摇头,眼睛却紧紧盯着台上:“没有,但徐慎哥肯定有他的道理!” 很快,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洒水壶走上来,递给徐慎。徐慎接过,对着主持人笑了笑:“麻烦再把聚光灯打在我的作品上,谢谢。” 聚光灯“唰”地移到采茶女摆件上,徐慎走到摆件旁边,拿起洒水壶,轻轻往周围的茶树上洒了点水——奇迹瞬间发生了:原本浅褐色的茶树,接触到水后,竟然慢慢变成了翠绿,像是刚被雨水浇过的茶山,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叹,穆振海也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徐慎的行为。徐慎没停,又往采茶女的衣服上洒了点水——蓝色的衣角先是变成了淡紫色,接着又慢慢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跟春妮身上穿的红衣服一模一样! “水解漆!”穆振海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激动,“这小子竟然能做出水解漆!” 徐慎放下洒水壶,拿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却有力:“没错,这是水解漆。我翻了不少古籍,才找到配方,调配了半个月才成功。刚才有两位评委说我的作品没创意,可我觉得,好的作品不仅要形神兼备,还要有温度——洒水前,它是晴天里采茶的姑娘;洒水后,它是雨中赶回家的姑娘。我想让大家看到,木雕不只是死物,它也能有故事,有情感。” 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热烈了,有人甚至站了起来鼓掌。春妮看着台上的徐慎,又摸了摸自己的红衣服,突然想起徐慎让她今天穿红衣服时说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太精彩了!”主持人等掌声停了,才激动地说,“接下来,有请顾川选手上台!” 顾川抱着他的“四时如意”走上台,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徐大哥的作品很惊艳,我的作品没那么多花样,但也有个小设计。”他把“四时如意”放在台上,伸手在摆件背后拧了一下——原本含苞待放的牡丹、菊花,荷花,梅花,竟然慢慢展开了花瓣,像是一瞬间被春风吹醒,盛开得热烈又鲜活。 “哇!”台下又是一阵惊叹。顾川笑着说:“这是我特意做的机关,竹编的花瓣下面藏着细丝,拧动后面的旋钮,花瓣就能展开。四时如意,四季花开,我想让大家看到竹编的灵活和巧思。” 林舟坐在台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徐慎和顾川的作品,心里又急又慌——他的“百鸟朝凤”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刚才的傲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不安。可他转念一想,就算拿不到第一,只要能进前三,就能有机会接触到夏雪凝,到时候只要能追上夏雪凝,什么工艺比赛第一都不重要了。 “好的,三位选手都展示完毕!”主持人走上台,刚要宣布让评委再次打分,穆振海突然拿起麦克风,声音严肃:“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穆振海看着林舟,眼神锐利:“林舟,你的‘百鸟朝凤’,就没有要展示的地方吗?”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却不知道穆振海为什么要这么问:“没、没有啊,我的作品就是这样……” “是吗?”穆振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木棍,走到“百年朝凤”旁边,蹲下身,用木棍从凤凰的背脊从头划到尾。“啾——”一声清脆又悠远的鸣叫突然响起,像是真的凤凰在啼叫,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穆振海站起身,看着林舟,语气带着点惋惜:“我三十年前跟你师傅朱青比过赛,他当时雕的也是‘百鸟朝凤’,每只鸟的背脊上都留了凹凸纹路,用木棍一划,就能发出对应的鸟叫——这是他的独门手艺,也是‘百鸟朝凤’的灵魂。林舟啊林舟,看来你还没学到朱青这个老东西的手艺,这个老家伙也还没准备把手艺传承给你。我现在可以证明这个百鸟朝凤的凤凰不是你雕刻的了。” 林舟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着桌子,声音发抖:“你、你别胡说!这就是我雕的!” “胡说?”穆振海冷笑一声,“朱青那老东西,对徒弟要求最严,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绝不会让徒弟碰‘百年朝凤’。你要是真能雕出这凤凰,他怎么会不告诉你背脊的纹路诀窍?我看,这只凤凰是朱青雕的,你只是在周围加了几只小鸟,就拿来参赛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林舟浑身发抖。他确实是偷了师傅雕好的凤凰,自己加了小鸟就来参赛——师傅本来让他再学几年,可他急于求成,软磨硬泡要了推荐信,就跑来了。现在被穆振海戳穿,他再也撑不住了,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我建议,取消林舟的参赛资格!”穆振海的声音传遍场馆,“比赛比的是真手艺,不是弄虚作假!” “取消资格!”“退赛!”台下的观众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林舟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连他的“百鸟朝凤”都忘了带,跑出门时还撞了一下门框,狼狈不堪。 “经组委会商议,同意取消林舟的参赛资格,由第四名尚品工艺厂的张磊替补,成为第三名!”主持人很快宣布了结果,张磊听到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走到台前,对着评委和观众鞠躬。 主持人接着说:“现在,只剩下徐慎和顾川两位选手争夺第一名。请两位选手……” “不用比了!”顾川突然开口,他走到徐慎身边,笑着说,“徐大哥的作品比我的更有创意,也更有温度,这第一名,本该是他的。我放弃争夺第一名。” 徐慎愣了一下,刚要推辞,顾川就按住了他的手:“徐大哥,你别跟我客气。你的水解漆,还有作品里的故事,都比我的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喊:“徐慎第一!徐慎第一!”穆振海和夏雪凝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主持人看着这一幕,笑容温暖:“既然顾川选手主动放弃,那我宣布——本届工艺大赛决赛第一名,是来自白湖工艺厂的徐慎!奖金五万元!第二名,顾川,奖金三万元!第三名,张磊,奖金一万元!4到10名的选手,也将获得荣誉证书和纪念品,请大家上台领奖!”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春妮和陈洛河跑上台,把徐慎围在中间。春妮眼里满是骄傲:“徐慎哥,你太厉害了!”陈洛河拍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拿第一!” 徐慎接过奖金证书,看着台下的观众,又看了看身边的顾川和张磊,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白湖工艺厂的厂房,想起王家兄弟的笑脸,想起翻古籍熬水解漆的那些夜晚——所有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穆振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水解漆做得不错,以后多琢磨手艺,前途无量。有空的话,来我工作室坐坐,咱们聊聊古籍里的漆艺。” 夏雪凝也走过来伸出手来:“徐慎,这次我不是代表我个人和你合作,是代表远洋集团和你谈合作。有空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徐慎握住夏雪凝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白湖工艺厂的未来,还有更多的可能在等着他。 第97章 赛后风云 临海市国际会展中心会场,工艺大赛落幕的掌声还在会场回响。徐慎站在颁奖台中央,拿着烫金的“金奖”证书,另一只手捧着第一名的水晶奖杯在舞台中央接受众人的喝彩。 陈雅楠则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手机让春妮和陈洛河站在徐慎身边说:“先拍张合照,回头我在酒店大堂做个相框挂着,我弟弟的第一个金奖,得好好记着。” 四人凑在一块,徐慎把奖杯举在中间,春妮挨着他,陈洛河和陈雅楠站在两侧拍了几张照片后。这时候有工艺老板挤到徐慎旁边,递上名片:“徐厂长,我也是做木艺家具的,你这水解漆配方能不能卖?我家的产品要是能用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徐慎笑着摆手:“这漆是我们厂的秘方不卖,不过要是想合作,咱们可以去白湖乡工艺厂细聊。” 正说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挤过来,—群记者想对徐慎进行采访,最前面的姑娘举着印着“临海市报社”的话筒,语速飞快:“徐慎先生您好!我是市报社的记者李薇,恭喜您获得本次工艺大赛第一名!请问现在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想感谢的人?” 徐慎一看这阵仗,心里立刻亮了——这可是免费宣传白湖乡工艺厂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他先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洪亮:“首先得谢谢评委们的认可,更得谢谢春妮给我提供了灵感;还得谢谢洛河哥和雅楠姐一路的陪伴。”他顿了顿,特意往镜头前凑了凑,“其实这次能拿奖,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所有人的心血。” “白湖乡工艺厂?”李薇立刻抓住关键词,追问:“请问工厂主要做什么产品?除了您这次参赛的作品,还有别的吗?水解漆是厂里自己研发的吗?” “对,水解漆是我们厂的师傅们一起琢磨的,”徐慎说得更详细了,“我们厂主要做木雕和竹编。这次的水解漆是古法配置是我们厂的独门秘方哦,还能防蛀、防裂。”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采茶女”:“你们看这衣服的光泽,就是水解漆的效果,没用水彩,全靠漆本身的质感。” 旁边另一个电视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追问:“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会扩大工厂规模吗?” “肯定想扩大!”徐慎眼睛亮了,“我们想把竹编、木艺和水解漆结合起来,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要是大家有兴趣,欢迎去白湖乡工艺厂看看。” 这一番话下来,周围的人都围得更紧了。李薇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满意地收起话筒:“徐先生,谢谢您接受采访,我们会把您的故事登在下周的头版,让更多人知道白湖乡的工艺!” 等记者们散了,太阳已经西斜,会展中心的人渐渐少了。徐慎把奖杯和证书递给春妮,让她小心抱着,正准备和三人去停车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慎大哥,你等一下!” 徐慎回头,见顾川跑过来。顾川喘着气,走到徐慎面前,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犹豫着开口:“徐慎哥,我……我想跟你谈谈水解漆的配方。” 徐慎笑了笑,示意顾川继续说。 “我知道你这水解漆秘方的珍贵,”顾川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却很亮,“这次大赛我拿了第二名,奖金有三万块,我……我想把这三万块都给你,换你的水解漆配方。我家里是世代做竹编的,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编,要是能用你这漆,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顾家的竹编手艺。” 徐慎心里早就有了打算。他在大赛现场看过顾川的四时如意,一看就是练了十几年的硬功夫。白湖乡工艺厂现在正好缺个竹编大师傅,厂里的师傅编得还行,但没什么创新,要是能把顾川招进来,不仅能教年轻人手艺,还能让水解漆的应用更广,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叹了口气:“顾川,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水解漆的配方,是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的秘密。你也知道,这漆的市场有多大,要是我随便卖给外人,以后我们厂的特色就没了,厂里的乡亲们也没饭吃。” 顾川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有点低沉:“我知道……是我冒昧了。这配方是你们厂的命根子,我不该这么唐突。”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徐慎话锋一转,拍了拍顾川的肩膀,“我们白湖乡工艺厂现在缺个竹编大师傅,要是你愿意来厂里帮一年忙,带带厂里的年轻师傅,我保证把你的竹编手艺传下去,我不仅把水解漆的配方教给你,还会给你开双倍的工资——比你在家做竹编挣得多,年底还有分红。你看怎么样?” 顾川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徐慎哥,你没骗我?” “我徐慎说话算话,”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白湖乡工艺厂厂长 徐慎”,还有工厂的地址和电话,他把名片递过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能来厂里报到。只要你好好干,别说配方,以后厂里的竹编车间,都可以交给你管。” 顾川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的内袋里,手指还按了按,像是怕名片飞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徐慎哥,我愿意!不就是一年吗?能学到水解漆配方,还能和你一起做工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厂里,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徐慎笑了:“放心,我们厂的人都好相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把白湖乡的工艺做好。” 顾川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徐慎和春妮、陈洛河、陈雅楠转身往停车场走,却没注意到,会展中心出口柱子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那个人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怨毒,正是林舟。 “徐慎,你个乡巴佬,凭什么抢我的第一名,抢走我的风头?”林舟咬着牙,悄悄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眼睛盯着徐慎的背影,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他认识几个“道上”的人,正好能帮他出这口气。 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在负二楼,傍晚时分,这里的灯光有点暗,几人刚走到车旁,春妮就“呀”地叫了一声,指着副驾驶的车窗:“雅楠姐,你的车窗怎么碎了?” 徐慎抬头一看,果然——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碎了一地。陈雅楠皱着眉走过去看了看车窗框,没看到撬痕:“没被撬过,就是单纯砸了玻璃。” 徐慎刚想蹲下来看看有没有其他损坏,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沓,还带着钢管拖地的“刺啦”声。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人从停车场的各个角落围了过来:一个个穿着花衬衫、破洞牛仔裤,手里要么拎着钢管,要么握着棒球棒。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人,个子不高,走到徐慎面前,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用钢管指着徐慎:“你就是徐慎吧?听说你拿了工艺大赛的第一名,奖金不少啊?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不多,拿五万块,这事就算了。” 徐慎立刻把春妮拉到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挡在春妮面前,声音沉了下来:“各位,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做,就不怕被警察抓吗?” “警察?”黄毛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钢管,钢管撞在旁边的车身上,“哐当”响了一声,“兄弟几个哪个没在局子里待过十天半个月?怕警察?我们就没怕过!实话告诉你,有人出了一万块,要买你一条胳膊——要么拿五万块,要么断一条胳膊,你选一个。”他顿了顿,凑近徐慎,压低声音:“我们拿了钱,就得替人消灾,你识相点,别逼我们动手。”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最近没得罪什么人,除了……林舟。“是谁让你们来的?”徐慎盯着黄毛的眼睛,“你告诉我,以后我也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是我!”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林舟拨开几个小混混,走到前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怨毒:“徐慎,你这个乡巴佬,凭什么拿第一名?那个第一名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你耍手段,评委怎么会注意到你?你抢了我的风头,今天我就要废了你一条胳膊,看你以后还怎么跟我抢!” 说完,林舟朝黄毛使了个眼色,声音拔高:“别跟他废话,赶紧动手,完事了我再给你们加五千块!” 黄毛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兄弟们,上!先卸了这小子的胳膊!” 十几个小混混立刻围了上来,钢管和棒球棒挥得虎虎生风。徐慎赶紧脱了身上的衣服,他把衣服缠在右手上,打了个结,声音有点急:“洛河哥,雅楠姐,你们带着春妮跑,我来拦着他们!” “你逞什么能?”陈洛河往前走了两步,拦住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小混混,声音很稳,“你护好春妮就行,这些小混混交给我和雅楠。” 话音刚落,那个小混混的钢管就朝陈洛河的胸口砸过来——小混混长得高,钢管挥得又快又狠。徐慎心里一紧,刚想喊“小心”,就见陈洛河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小混混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再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小混混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陈洛河弯腰捡起钢管,握在手里,眼神冷了下来,盯着剩下的小混混:“还有谁想上来?” 旁边的陈雅楠也没闲着。一个小混混拿着棒球棒朝她的后背砸过来,陈雅楠猛地转身,穿着高跟鞋的右脚一抬,狠狠踢在小混混的膝盖上——高跟鞋的鞋跟又尖又硬,小混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棒球棒也飞了出去。陈雅楠伸手接住棒球棒,转手就朝另一个小混混的肩膀砸过去——“嘭”的一声,小混混疼得大叫,捂着肩膀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徐慎和春妮都看呆了。春妮抓着徐慎的衣角,看着陈洛河和陈雅楠:“徐慎哥,洛河哥和雅楠姐……好厉害啊。”徐慎也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陈洛河会太极,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没想到动手这么狠;陈雅楠是酒店老板,平时穿得光鲜亮丽,居然也有这么好的身手,这十几个人在他们俩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陈洛河拿着钢管,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小混混的胳膊或腿上——不打要害,却能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有个小混混想从后面偷袭他,陈洛河听到脚步声,侧身躲开,钢管反手一甩,砸在小混混的腰上,小混混立刻蜷在地上,疼得直哼哼。陈雅楠的动作更利落,棒球棒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挡、砸、挥,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几个小混混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反而被她打得东倒西歪。 没几分钟,十几个小混混就倒在地上一片,个个哭爹喊娘,手里的武器扔得满地都是。黄毛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腿都软了,刚想偷偷往后退,就被陈洛河一把抓住衣领——陈洛河的手劲很大,拎着黄毛的衣领,把他提得脚尖离地,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徐慎面前:“徐慎你看怎么处理?” 黄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磕头:“不关我的事呀,是林舟让我们来的!他说给我们一万块,让我们卸徐先生一条胳膊!跟我们没关系呀,我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林舟见情况不对,转身就想跑——他没想到陈洛河和陈雅楠这么能打,心里早就慌了。可刚跑了两步,就被陈雅楠追上。陈雅楠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拉,林舟疼得“啊”地叫了一声,眼泪都出来了,被陈雅楠拽着回到徐慎面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恐惧。 “你俩……你们俩怎么这么能打?”徐慎看着陈洛河和陈雅楠,一脸不可思议。 陈雅楠拍了拍手,笑了笑:“我和洛河哥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我们俩从五岁就跟着军区的叔叔伯伯训练,跑步、打拳、擒拿,什么都学过。别说这十几个小混混,就是再来十几个,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收拾他们,就是小菜一碟。” 黄毛还在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几位大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厉害,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来惹你们啊!都是林舟,是他逼我的!” 林舟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徐……徐慎,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不该找小混混来报复你……你就当我是个混蛋,是条乱咬人的狗,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惹你了,真的!我给你赔不是了。” 徐慎还没说话,就听到远处传来“呜哇呜哇”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灯光透过停车场的入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光带。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停在停车场入口,几个警察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为首的警察穿着警服,看到地上的小混混,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顾川从警察后面跑了出来,额头上满是汗,看到徐慎几人没事,松了口气,快步跑过来:“徐慎大哥,你们没事吧?我刚才离开会展中心,看到林舟带着一群人偷偷摸摸地跟着你们,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看到你们被一群人围着,就赶紧跑去找巡逻的警察,一路跑过来的,还好赶上了。” 徐慎笑着拍了拍顾川的肩膀:“谢谢你啊顾川,我们没事,你来得正好。” 陈雅楠走上前,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驾驶证,递给为首的警察,声音很稳:“警官您好,我是临海大酒店的老板陈雅楠,这是我的弟弟徐慎。地上这个叫林舟的,是本次工艺大赛的参赛选手,因为弄虚作假被评委取消了参赛资格,他心里不服气,就找了这群社会人员来围堵我们,还说要废了徐慎的胳膊。他们刚才不仅动手打我们,还砸了我的车——您看,副驾驶的车窗都碎了。我们是自卫反击,才动手打伤了他们,这属于正当防卫。” 她说得条理清晰,还指了指自己车上的碎玻璃。警察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的林舟和黄毛,皱着眉问林舟:“这位女士说的是真的吗?你有没有什么要反驳的?” 林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雅楠说的都是事实,他根本没法反驳,只能低着头。黄毛则在一旁不停地点头:“警官,她说的是真的!车是我们砸的,也是我们先动手的!跟几位没关系,都是林舟指使的!” 为首的警察盯着黄毛看了几秒,突然认出了他,语气沉了下来:“黄毛强?又是你!上次你因为聚众斗殴被抓,才放出来没半个月,又敢出来闹事?看来你是没吃够牢饭!”他朝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把他带起来,还有地上这些人,都带回去!” 几个警察立刻上前,把黄毛和地上的小混混都架了起来,小混混们还在求饶,却被警察推着往警车方向走。警察又走到林舟面前,语气严肃:“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到局子里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说完,警察又看了看地上的钢管、棒球棒,还有车窗的碎玻璃,对身后的同事说:“把这些证据都收起来,拍照取证。”然后转过身,对徐慎几人说:“你们几位也跟我们回警察局一趟,配合我们录个口供,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徐慎几人点点头:“没问题,我们一定配合。” 等几人录完口供,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陈雅楠开车送徐慎和春妮回白湖乡,陈洛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过,映得他的侧脸很柔和。 徐慎坐在后排,想起刚才停车场的场景,还有点后怕。他看着陈洛河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洛河哥,你除了教我太极,能不能再教我几手防身的招式?今天要不是你和雅楠姐,我和春妮肯定要吃亏。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也能帮上忙,不用总让你们保护我。” 陈洛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点了点头:“行啊。你要是想学,明天早上我教你几套简单实用的防身术,比如怎么躲钢管、怎么拧手腕,都是能快速上手的。” “嗯!”徐慎重重地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有远处白湖乡隐约的灯光——那是村里的路灯,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星星,温柔又明亮。他知道,这次拿奖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扩大工厂规模、教年轻人手艺、把水解漆和竹编推广出去……但他不怕,因为他有春妮,有洛河哥和雅楠姐,还有厂里的乡亲们,他们都是他的后盾。 车子驶进白湖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徐慎和春妮陈洛河下了车,跟陈雅楠道了别。春妮挽着徐慎的胳膊,轻声说:“徐慎哥,今天虽然有点吓人,但也是个好消息——你拿了第一名,顾川也愿意来厂里帮忙,以后工艺厂厂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徐慎笑着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更浓了,蛙鸣声和虫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徐慎躺在宿舍床上,心里充满了力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第98章 进修 白湖乡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淡淡的雾,顾川拎着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站在工艺厂门口时,徐慎已经在那里等了,见他来,立刻上前接行李,手指碰到帆布袋的瞬间,能感觉到里面装的都是竹编工具——凿子、篾刀、卷尺,沉甸甸的,是手艺人的家底。 “路上没耽误吧?”徐慎的声音爽朗,伸手拍了拍顾川的肩膀。顾川比他小半岁,闻言赶紧点头:“没、没耽误,早班车顺得很。” 徐慎笑着把他往车间领,工艺厂的竹编车间在西侧,两人走进去时候就看到满地的竹篾。工人们大多已经到了,有的坐在小马扎上劈篾,篾刀划过竹竿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有的围着竹筐琢磨花样,见徐慎领了个生面孔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望过来。 “大家停一下,给大伙介绍个人。”徐慎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车间里很快静下来。他把顾川拉到身边,声音提了提:“这位是顾川,咱们邻县的竹编高手,在这次工艺比赛上拿过奖,往后啊,顾川就负责咱们工艺厂的竹编车间,带大伙把活儿做得更精细,把花样再翻新翻新。” 话音刚落,车间里就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有几个老工人眼神都看向顾川。顾川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唰”地红了,对着众人鞠了个躬:“大、大家好,我叫顾川,往后请多指教,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说。” 他这副害羞又实在的样子,倒让工人们放下了拘谨,有个大妈笑着喊:“顾师傅客气啥,咱们就盼着有高手来带带呢!前阵子编那个竹篮,总觉得收口不够顺,等下您给瞅瞅?”顾川赶紧点头:“成,等我把行李放好,就过来看看。” 徐慎看着这融洽的场面,心里松了口气,等顾川跟工人们打了圈招呼,便拽了拽他的胳膊,往车间外的小办公室走。来到办公室徐慎反手带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到顾川面前。 “这是啥?”顾川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厚厚的纸页,疑惑地抬头。 “水解漆的秘方。”徐慎靠在桌沿上,手指点了点信封,“现在你来了,这方子就交给你了。” 顾川的眼睛猛地睁大,捏着信封的手指都紧了几分,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字迹工整,从原料配比到熬制火候,连每一步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徐慎反复试验后才定下来的。他抬头看徐慎,语气里满是惊讶:“徐慎大哥,你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我拿了方子跑了?” 徐慎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能来白湖乡,我就信你。脚长在你身上,真要跑,我拦不住,但我更信你舍不得手上的手艺,搁在咱工艺厂,配合水解漆能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手艺,能把竹编的手艺发扬光大,这不才是你想干的事?” 顾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着,眼眶有点发热。他重重点头:“徐慎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这方子我会再琢磨琢磨,争取让它更适合咱们的竹编,不辜负你这份信任。” “这就对了。”徐慎拍了拍他的肩膀,“车间里的人都好相处,你慢慢熟悉,有啥问题随时找我。我还有点事,先去乡政府那边一趟。” 从工艺厂出来,徐慎沿着小路往乡政府走。路过操场时,远远就看见陈洛河在练太极拳。 “洛河哥,练着呢?”徐慎走到场边,笑着喊了一声。 陈洛河收了拳,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来了?正好,我刚想找你,你上次说想学点防身术,今天正好教你两手。” 徐慎求之不得,赶紧撸了撸袖子,跟着陈洛河走到操场角落。陈洛河先教了个最基础的格挡动作:“要是有人正面冲你过来,想抓你胳膊,你就用小臂挡他的手腕,同时往旁边撤步,顺势把他的手甩开。”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手腕翻转的动作干脆,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 徐慎跟着学,陈洛河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他的姿势。等徐慎能熟练完成动作,陈洛河又教了个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挣脱方法,“要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腰,你就往下蹲,同时用手肘往后顶他的肚子,他一疼,力气就松了,你再往旁边躲。” 徐慎练得满头大汗,后背都湿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想起之前的顾虑,忍不住问:“洛河哥,你最近请假陪我去比赛,会不会让赵书记发现你跟我走得近?赵书记跟马乡长不和,大伙都知道,要是他对你不满,为难你咋办?” 陈洛河靠在一旁,闻言笑了笑,语气满是不在意:“不满就不满呗。我当初来白湖乡,就是为了找你,才托关系调过来的。现在找到你了,我来这儿的目的就完成了,本来就想等你稳定下来,我就离开白湖乡,就算跟赵长河摊牌,我也不怕。” 徐慎愣住了,他一直以为陈洛河是正常调动来白湖乡的,没想到是为了找他。这段时间,陈洛河帮了他不少。想到陈洛河要走,徐慎心里一阵发酸,声音都有点哑:“洛河哥,你咋不早说……要是你走了,我这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陈洛河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暖意,“我离开也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往后在别处站稳脚跟,再回来找你。你现在越来越能干,工艺厂办得有声有色,还当了乡政办副主任,我也放心了。” 徐慎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也知道陈洛河有自己的打算,没再多说,只是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从操场往乡政府走的时候,徐慎遇到了王秘书。王秘书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笑着说:“徐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乡政办有几份文件得你签字。” “辛苦你了。”徐慎接过文件翻了翻,大多是日常的报表,“我先去马乡长办公室汇报下工艺厂的事,等下回来处理这些。” 徐慎敲了敲马乡长办公室的门,听到“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马乡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市报,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报纸,指着对面的椅子:“小徐,坐!快坐!” 徐慎刚坐下,马乡长就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指着头版的新闻:“你看,市工艺大赛的结果登报了,咱们白湖乡工艺厂拿了第一名,这可是咱们乡头一回在市里的比赛上拿奖,咱们白湖乡的名气一下子就打开了!” 报纸上的字不大,但“白湖乡工艺厂”几个字格外醒目。徐慎心里也高兴,笑着说:“都是大伙的功劳。” “你就别谦虚了。”马乡长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赞赏,“这段时间,你把工艺厂办成现在的样子,不容易。”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递到徐慎面前,“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县党校最近组织了年轻干部培训,为期一个月。白湖乡争取了四个名额,我手上有两个,准备给你和国安两人,你们俩都还年轻,有干劲,去学学,回来能更好地干工作。” 徐慎拿起通知,上面写着培训时间是下个星期一开始,地点在县党校。县党校的培训名额很紧张,能去的都是乡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现在工艺厂已经走上正轨,他去培训也放心。而且徐慎其实心里也清楚党校进修就是提拔的一个开始。 “马乡长,谢谢您!”徐慎赶紧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感激,“我肯定好好学,回来后更用心地干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马乡长笑着点头:“这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好好干,该有的都会有的。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星期一去党校报道,报道需要的材料,国安会帮你整理好。” 徐慎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拿着通知离开马乡长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党政办的干事刘森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份汇报材料,腰微微弓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赵长河的脸色。 “乡党委这季度的工作进度,大致就是这些。”刘森把材料放在桌上,声音小心翼翼的,“各村的党建工作都在推进。” 赵长河拿起材料,翻了两页,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刘森心里有点发慌,他在党政办干了五年,一直没得到提拔,可陈洛河调来,没半年就被马乡长看中,后来又被赵长河调到党政办当副主任,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找到陈洛河的把柄,他可不想放过。 犹豫了片刻,刘森还是开口了:“赵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长河抬了抬眼:“说。” “最近陈副主任又请了三天假,”刘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正好这段时间,马乡长那边的徐慎那边拿了市工艺大赛的第一名,我听人说,陈副主任请假是去看比赛了,而且……而且我最近总看见陈副主任跟那个徐慎走得很近,有时候还一起吃饭。您也知道,徐慎是马乡长那边的红人,陈副主任现在跟着您干,要是让别人看见了,难免会说闲话,您……您不得不防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赵长河,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情绪。赵长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吧,帮我叫陈副主任来一趟。” 刘森心里一喜,以为赵长河听进去了,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叫。”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要是陈洛河真被赵长河批评了疏远降职,说不定党政办副主任的位置就轮到他了。 陈洛河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他看着来叫他的刘森,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刚才刘森去赵长河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撞见了,刘森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就知道没好事。但他面上没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进赵长河的办公室,陈洛河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书记,您找我?” 赵长河抬头看他,手指指了指椅子:“坐。洛河,你来白湖乡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陈洛河坐下,语气平静。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两年了。”赵长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记得你刚调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请假了?家里有事?” “嗯,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已经跟办公室请假报备了。”陈洛河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可是有人和我说说,你请假是去参加市工艺大赛了,还跟乡政办的徐慎一起?” 陈洛河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恢复平静,语气诚恳:“书记,您这话从哪儿听来的?这两年,多亏了您把我从马乡长那边调过来,提拔我当副主任,我心里一直记着您的恩情,怎么可能跟马乡长那边的人走得近?我请假确实是家里有事,至于徐慎,我也就跟他碰到过几次,打个招呼而已,谈不上亲近。”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解释了所谓的“亲近”,还暗暗提了赵长河对他的提拔,让赵长河心里舒服。赵长河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跟徐慎手里一样的培训通知,递到陈洛河面前,“县党校的年轻干部培训,我手上有两个名额,准备给你和宋知礼。宋知礼做事稳重,你们俩一起去,互相学习,回来后可以帮我多分担点工作。” 陈洛河心里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通知,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书记!我肯定好好学,回来后更用心地帮您干工作。” “嗯,好好干。”赵长河点了点头,“没事就回去工作吧,顺便把通知书带给宋知礼。” 陈洛河走出赵长河的办公室,心里的冷笑更甚——刘森想踩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他回到党政办,宋知礼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笑着问:“赵书记找你啥事?” “好事。”陈洛河把通知递给他,“县党校的培训,赵书记让你跟我一起去。” 宋知礼愣了一下,接过通知看了看,立刻高兴起来:“真的?太好了!谢谢陈副主任,也谢谢赵书记!” 陈洛河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刘森。刘森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见陈洛河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陈洛河走到刘森面前,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声音平静:“刘干事,把近五年的党政工作资料整理出来,按年份分类,每个年份的资料都要附一份总结,明天上午开会要用。” 刘森抬起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脸色一下子白了——近五年的资料,少说也有几十份,还要写总结,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他赶紧站起来,语气带着为难:“陈、陈副主任,这……这太多了,明天上午肯定来不及啊,能不能宽限几天?” “来不及?”陈洛河挑了挑眉,语气冷了下来,“上个月让你整理季度报表,你拖了好几天;上上周让你写份会议纪要,你错了好几个关键数据,说没看清。现在让你整理资料,你又说来不及?刘干事,党政办的工作,不是让你混日子的。”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压迫感,“今天下班前,必须整理好,要是交不上来,我就跟赵书记汇报,看看是你能力不够,还是态度有问题。” 刘森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陈洛河现在是赵书记看重的人,要是真跟赵书记汇报,他别说提拔了,能不能留在党政办都难说。他只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整理。” 陈洛河没再理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没过多久,党政办的主任就过来了,拿着一张通知,在办公室里宣布:“县党校年轻干部培训,咱们乡的名额定了,党政办这边是陈洛河副主任和宋知礼副主任,下个星期一去报到。”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祝贺声,宋知礼笑着跟大家道谢,陈洛河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刘森坐在角落,听着周围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怕,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以后再想跟陈洛河作对,是万万不敢了。 徐慎回到乡政办的时候,正好撞见陈洛河从党政办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听说你也要去县党校培训?”陈洛河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徐慎点头:“是啊,马乡长给的名额。你呢?我刚才听王秘书说,你也去?” “嗯,赵书记给的名额。”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好了,咱们能一起去县城学习,也算是个伴。” 徐慎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之前还担心陈洛河要离开,现在能一起去培训,至少这一个月,还能互相照应。他笑着说:“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报到,学习的时候有啥不懂的,还能请教你。” “成。”陈洛河点头,眼神里带着暖意,“我先回去整理资料。” 看着陈洛河离开的背影,徐慎心里满是期待——他知道,这次去县党校培训,不仅能学到知识,还能跟陈洛河多待一段时间,这对他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而白湖乡的风,依旧吹着,带着这群年轻人的希望,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99章 举报 白湖乡政府斜对面的小菜馆里,吴思远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米酒顺着杯沿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孙福康,那股子酒劲上来的躁意,让吴思远心情烦躁。 “孙主任,你说……凭什么?”吴思远酒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办公室两个县党校的名额,王国安是马乡长的秘书,来的时间也长,给就给了,我没话说。可徐慎呢?他来乡政府才几个月?一个乡巴佬,凭什么抢我的名额?” 孙福康赶紧端起酒壶又给吴思远续上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吴主任,您消消气慢点喝。这酒喝多了伤身,为了徐慎这种人不值当。您是什么身份啊?论资历、论人脉,他徐慎拍马都赶不上。依我看啊,这里头指定有猫腻——指不定徐慎跟马乡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不然马乡长能这么看重他?”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着了吴思远心里的火气。他抓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更兴奋:“交易?我看是!马德贵眼里就没我这个人!我跟着他快三年,鞍前马后,结果呢?一个进修名额都捞不着,还让徐慎那个小子压我一头!”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还有上次,我提的那个乡政府扩建方案,马乡长倒好,当着班子成员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的方案不成熟,转头就批了徐慎的工艺厂补贴!你说,这不是明着偏心那个徐慎吗?” 孙福康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不是嘛!马乡长现在眼里就只有徐慎,咱们这些老人都成了摆设。对了吴主任,您之前问徐慎在农业办有没有纰漏,我倒想起一件事——他当初搞那个村烘干房,您还记得不?” 吴思远眯了眯眼,酒意稍退了些:“烘干房?就是那个村里小型工业冲经济指标那个?” “对对对!”孙福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徐慎离开农业办之后,这个项目就交给我们跟进了。前阵子我去河湾村建烘干房,正好赶上他们试烧,那烟大的哟,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您想啊,现在上面查环境污染查得多严,咱们要是写信去县环境卫生局举报,说这烘干房不符合排放标准,您猜怎么着?” 吴思远的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还没松口:“举报?可这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搞的,要是让他知道了……” “嗨,这不是有您嘛!”孙福康拍了下桌子,又赶紧捂住嘴,“您叔叔不是在县环境局当科长吗?您开口,他还能不给面子?到时候让环保局派人下来查,一查一个准,这烘干房指定得停工!徐慎没了这个政绩,看他还怎么在马乡长面前得瑟!” 吴思远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口摩挲着。孙福康只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动徐慎,却不知道他心里早转了别的念头——既然马德贵不把他当回事,那他索性就转投他人。举报烘干房?正好!既能搞掉徐慎的政绩,又能把马德贵拉下水,让赵长河看看,他吴思远可不是马德贵的人。 “这事……我得想想。”吴思远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下一步。孙福康见他松口,又劝了几句酒,两人又东拉西扯骂了徐慎半天,才各自散了。 回到家,吴思远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倒了杯热水灌下去,酒意彻底醒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日历,手指在自己写的县党校三个字上划来划去——那本该是他的机会,却让徐慎抢了去。“徐慎,马德贵,你们等着。”他低声骂了一句,拿起手机翻出叔叔吴汉东的号码,却又放下了——不能急,得找个靠山,不然举报了马德贵,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第二天一早,吴思远手里拎着个黑色袋子,站在了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赵长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吴思远推开门,脸上堆着笑:“赵书记,我是乡政办的吴思远。我叔叔是吴汉东,在县环境局工作,上次回家和我叔叔聊天说跟您认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让我给您带点茶叶,说您爱喝明前茶。”说完吴思远把黑色袋子打开,是明前龙井的茶叶礼盒。 赵长河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开:“哦……吴汉东?我想起来了,上次去县里开环保工作会,跟他聊过几次。”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怎么样,在白湖乡工作还顺利?” 吴思远坐下,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委屈:“哎,说起来惭愧。赵书记,不瞒您说,我要是早跟着您,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憋屈。我跟马乡长这两年,总觉得政见不合,他不重视我,现在在办公室基本就是个闲职,手里没什么实权,想干点事都干不了。”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哦?还有这事?马乡长没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安排是安排了,可都是些跑腿的活!”吴思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赵书记,您是知道的,我在乡办待了三年,写材料、搞协调,哪样不拿手?可马乡长就是不重用我,反而把好事都留给徐慎那种新人。我心里不服气啊!” 他说着,又开始拍赵长河的马屁:“其实我早就想跟您汇报工作了。您来白湖乡这几年,抓产业、搞民生,干的都是实事,咱们乡的老百姓谁不夸您?不像有些人,就知道搞些表面功夫……” 赵长河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却犯了嘀咕——吴思远是马德贵的人,突然来找他,还说这些话,会不会是马德贵派来的卧底?想探他的底? “贤侄啊,”赵长河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毕竟是马德贵那边的人,我要是直接把你调过来,怕是不合适。班子里的人看着呢,影响不好。” 吴思远心里一沉,知道赵长河在提防他。他赶紧坐直身子,语气诚恳:“赵书记,我跟马乡长早就不是一条心了!他为了搞政绩,连乡里的环境都不顾了——您知道那个村烘干房吧?烧起来烟大得很,根本不符合环保标准,这要是被上面查到,咱们白湖乡都得受牵连!我这就跟我叔叔说,让他派人下来查。要是这事闹大了,马乡长肯定会怪我,到时候我要是被他抛弃了,还请赵书记您拉我一把,让我去党政办跟着您干!” 这话正好说到了赵长河的心坎里。他跟马德贵斗了这么久,这段时间一直没找到马德贵的把柄,要是能借环保的事打击马德贵,再好不过。而且吴思远有他叔叔在环保局当靠山,要是能把吴思远拉过来,以后自己跟县里打交道也方便。 “贤侄,”赵长河的语气热络了些,“你要是真跟马德贵闹僵了,你赵叔叔我肯定不会不管你。党政办那边确实缺个写材料的人,只要你能证明你的诚意,到时候我给你安排。”赵长河的意思很明显你吴思远和马德贵决裂我可能让你来我赵长河这边,前提是你能让马德贵吃瘪。 吴思远心里一阵狂喜,连忙表忠心:“赵书记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今天就给我叔叔打电话,让他尽快派人下来!” 又跟赵长河客套了几句,吴思远才起身离开。走出办公楼,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吴汉东的电话。 “喂,叔叔,是我呀,思远。”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吴汉东的声音像是在忙。 “叔叔,我跟您说个事。我们乡有个村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搞的,烧起来烟特别大,不符合环保标准。您看能不能派人下来查一下?正好上面不是在抓环保吗,这也是个政绩。”吴思远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吴汉东沉默了几秒,说:“你们乡的事?你要举报你们乡的问题?马德贵我知道,跟县里领导关系都不错。不过……既然是你提的,我让人去看看。你跟马德贵没闹矛盾吧?别到时候把你自己搭进去。” “没事叔叔,我跟马德贵早就不对付了。您放心,出不了事。” “行,那我让环境科的人明天过去。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一下。” 挂了电话,吴思远忍不住笑了出来。徐慎,马德贵,这次你们跑不了了! 第二天上午,马德贵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县环保局的电话,说有人举报白湖乡的村烘干房污染环境,让立刻停工整改,等检查合格了才能复工不然就要面临巨额罚款。马德贵挂了电话,赶紧让人把徐慎叫到办公室来商量一下。 徐慎一进门,就看见马德贵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都被捏得皱巴巴的。 “小徐,出事了!”马德贵把纸往桌上一扔,“县环保局刚才打电话,说有人举报咱们的村烘干房污染大,让立刻停工整改!现在青山村、汤沟村那几个烘干房都被停了!” 徐慎拿起纸看了看,是环保局的停工通知书,上面写着“排放污染超标,责令立即停止使用,限期整改”。他心里咯噔一下,疑惑地说:“马乡长,不对劲啊。咱们的烘干房就试点了四个村,规模都不大,而且当时建的时候都很注意,怎么会超标呢?而且谁会举报咱们?” 马德贵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也觉得不对劲。肯定是内部人干的,十有八九是赵长河那边的人。他跟我斗了这么久,一直想找我的把柄,这次肯定是他指使的。” 徐慎皱着眉,心里琢磨起来。赵长河要举报,肯定得有内部人提供消息,知道烘干房的情况。农业办的人?孙福康?还是……吴思远?党校名额的事,吴思远就表露出他的不满,而且听说吴思远的叔叔就在县环保局当科长,要是吴思远举报,确实能让环保局这么快派人下来。 “马乡长,环保局说怎么整改了吗?”徐慎问。 “让我们买过滤设备,安装在烟囱上,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复工。”马德贵揉了揉太阳穴,“可你也知道,咱们建烘干房的时候,就是为了省钱,让村民多赚点。一套过滤设备少说要五百块,村民们得烘干多少粮食才能回本?而且现在好不容易把销路都打通,老百姓都等着赚钱了,现在说停就停了。” 徐慎心里也犯了难。烘干房是他一手搞起来的,为了帮白湖乡补工业产值的窟窿,村民也靠着烘干房的收益,要是就这么停了,村民们肯定有意见。 “马乡长,您别着急。”徐慎定了定神,“咱们先算笔账。烘干房目前已经把乡里补齐去年的工业产值,剩下的今年上半年收益也能补今年的工业产值,至少今年咱们乡的经济指标不用发愁,就算烘干房停了,也不影响年底的考核。至于村民的损失……咱们可以跟村里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其他办法了。” 马德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前青山村的烘干房最多,村民们的意见也最大,昨天村支书李建国还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人都闹到村委会了,说费了好大功夫搭建的烘干房,现在说不让烘就不让烘了,上面还想管老百姓烧火做饭。” 他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期盼:“徐慎,你之前在青山村当村长,村民们都信你。你能不能去青山村一趟,跟村民们解释解释,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别让他们闹起来,要是被媒体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徐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马乡长,我下午就去青山村。我先找村干部聊聊,然后开个村民会,把情况跟大家说清楚。过滤设备的事,咱们也可以跟村民商量,看看能不能乡里出一部分钱,村里出一部分,尽快把设备装上,早点复工。” “好,那就辛苦你了。”马德贵松了口气,“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出马德贵的办公室,徐慎心里沉甸甸的。他沿着办公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是谁举报的。吴思远的可能性最大,可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知道是吴思远,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先把村民的情绪安抚好,再想办法整改。 路过农业办的时候,徐慎看见孙福康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烟掐了:“徐主任,您这是去哪?” 徐慎停下脚步,看了看孙福康:“去青山村。烘干房停了,村民们有意见。” 孙福康的眼神闪了闪,说:“哎,真是可惜了。您当初搞烘干房的时候多用心,现在说停就停了。肯定是有人举报的,不然环保局怎么会这么快就来查。” 徐慎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谁举报的?” 孙福康赶紧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瞎猜的。徐主任,您快去吧。” 徐慎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他心里更确定了,孙福康肯定知道点什么,说不定跟吴思远是一伙的。 下午,徐慎坐着乡里轿车去了青山村。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大槐树下聊天,看见他过来,都站了起来。 “徐村长,你来了!”王大爷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埋怨,“烘干房怎么说停就停了?我家还有两亩地的玉米没烘干呢!” “是啊徐村长,这烘干房停了,我们少赚不少钱呢!”李婶也凑过来说。 徐慎说:“大家别着急,我今天来就是跟大家解释这事的。咱们先去村委会,我跟大家好好说说。” 跟着村民们去了村委会,李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进了屋,徐慎把环保局的停工通知书拿出来,给大家看:“乡亲们,不是咱们不想开烘干房,是环保局说咱们的烘干房排放超标,必须整改。要是不整改,不仅烘干房开不了,还要罚款。” “整改?怎么整改?要花多少钱?”李建国问。 “得装过滤设备,一套设备五百块。”徐慎说,“我跟马乡长商量了,乡里出一半,村里出一半。等设备装上了,环保局检查合格了,咱们就能复工了。” “五百块?这么多!”有村民叫了起来,“咱们烘干几千块粮食才能赚到五百块,这一下就花出去了,不值当啊!” “是啊,还不如把烘干房拆了,省得麻烦!” 徐慎赶紧摆手:“乡亲们,别着急。咱们算笔账,装设备是要花五百块,可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赚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大家担心钱的事。乡里出的钱,我已经跟马乡长定下来了,村里的钱,咱们可以从集体收入里出,也可以跟村民们凑一凑。等烘干房复工了,赚了钱再把钱还给大家。” 李建国也帮着劝:“乡亲们,徐慎说得对。烘干房对咱们村好处多,不能就这么停了。我看咱们就按徐慎说的办,先把设备装上,早点复工。”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安静了下来。:“行吧,徐慎,我们信你。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我们信徐村长!”其他村民也跟着说。徐慎离开青山村这么久还有人叫他村长。 徐慎松了口气,又跟大家聊了聊设备安装的事,定下来明天就让人去县里买设备,才坐车回乡。 路上,徐慎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他知道,就算烘干房复工了,这事也没完。吴思远和赵长河肯定还会找其他机会对付马德贵,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第100章 婉拒 徐慎回到乡政府大院,想着烘干房的事情透着蹊跷要和陈洛河商量一下,正好快赶上中午休息,徐慎就在党政办门口等着陈洛河。烘干房被举报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沉得慌。 徐慎远远就见陈洛从党政办出,陈洛河刚迈出两步,眼风扫到墙根的徐慎,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眼神往更偏的地方使了个眼色,徐慎顿时明白跟着陈洛河往远处走。 陈洛河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烘干房的事情。” 徐慎一愣,随即点头:“村烘干房被人举报了,我回了趟青山村,说是县环保局的人去了,查得挺细,问的全是环境污染的事。” “今天上午赵长河也在会上说了。”陈洛河皱着眉,“赵长河今天在会上那股子劲,拍着桌子说‘有人就是不守规矩,万事就图个眼前收益,环境保护是一点不在乎。’,话里话外都往马德贵身上引。” 徐慎咬了咬牙,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猜八成是吴思远干的。除了他,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陈洛河“嗯”了声,眼神沉了沉:“我也琢磨着是他。吴思远他叔叔在县环保局当科长。这次查得这么急,一点风声没漏,咱们乡政府都没提前接到信,不是熟人递话,环保局能摸这么准?” “他图啥?”徐慎把烟蒂踩灭在地上,“烘干房是马乡长牵头弄的,全乡都知道。吴思远跟着马乡长的,犯得着冒头跟马乡长对着干?” 陈洛河沉思了一下:“问题可能还是出在你身上,烘干房的项目是你提议搞的,吴思远可能是想把你这个项目搞黄,毕竟上次工厂厂外贸也是这小子在里面搞鬼。但光凭你两的恩怨,还不至于让他敢跟马德贵长掰手腕。” “除非有人给了他承诺了。”徐慎突然顿住,心里窜出个念头,“会不会是吴思远要倒戈?赵长河许了他好处,让他办这事,办完就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这话一出口,陈洛河他盯着徐慎看了几秒,缓缓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赵长河跟马德贵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找个能插进马德贵身边的人,吴思远是乡政办的副主任,手里还有点人脉,要是能拉过来,确实能给马德贵添堵。” “那马乡长这边……”徐慎有点急,“咱们去党校得一个月,这期间要是赵长河和吴思远联手搞事,烘干房要是真被停了,马乡长脸上挂不住不说,村里的老百姓也得闹翻了。” 陈洛河笑了,拍了拍徐慎的胳膊:“你呀,还是太年轻。真当马乡长是软柿子?他能这个年纪就坐上乡长的位置,没点手段能行?去年赵长河想卡乡里的水利款,说‘资金紧张,得缓一缓’,马乡长啥也没说,当天下午就去了县城,找了县水利局的李局长——你猜咋着?第二天水利局的款就批下来了,赵长河脸都绿了。” “还有前年,咱们乡西头的村闹土地纠纷,两拨人都拿着锄头要干仗,赵长河去了半天,越劝越乱。马德贵刚从县里回来,往那一站,没喊没骂,就说‘你们要是真打起来,先想想家里的娃——派出所来了,抓进去蹲几天,娃谁管?’几句话就把人镇住了,当场就坐下来谈。”陈洛河语气笃定,“马德贵看着温和,心里门儿清。赵长河斗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把他斗垮,反而让马德贵跟县里几个领导的关系越来越近——你别小看他。 两人说着,就往食堂走。来到食堂,吴玉娟看到徐慎,立马招手喊到“来着,来着。”徐慎看到吴玉娟有点头疼。 自从吴玉娟通过赵长河的关系进了食堂,就总跟徐慎套近乎——徐慎加班,她就多留一份饭;徐慎去食堂打饭,她就让人往他碗里多舀半勺肉。陈洛河早跟他说过:“若无采蜜意,切勿攀花枝。到吴玉娟是赵长河的外甥女,真闹起来,麻烦,还需要徐慎妥善去处理。” 徐慎就见吴玉娟从里面跑了出来,一看见徐慎,她眼睛立马亮了,脚步也快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徐慎!你可来了!我都等好几天了!” 陈洛河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了个“赶紧解决”的眼神,然后自己往食堂里挪了挪,准备溜。 “你咋这几天没来食堂呀?”吴玉娟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我前几天就看报纸了,头版头条!咱们乡的工艺厂拿了比赛第一名!我还看到你的名字和采访呢,徐慎你真厉害!” 她说着,还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来指给徐慎看。 徐慎干笑了两声,想把话题岔开:“就是大家一起努力,不算我一个人的功劳。你忙你的吧,我去打饭了。” “别呀!”吴玉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还不小,“我知道你忙肯定没好好吃饭。我特意让后厨给你留了菜,有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炒鸡蛋,你和我去办公室去吃!” 徐慎的脸彻底红了,想挣开吴玉娟的手,又怕太用力弄疼她。正尴尬着,陈洛河突然从食堂门口探出头:“哎,徐慎,我差点忘了——办公室的报表还没核对完,我得回去弄,你跟我一起呗?” 徐慎刚想点头,吴玉娟就抢话:“报表啥时候不能弄?吃饭要紧!你自己去弄,徐慎跟我去办公室先吃饭!” 陈洛河看了徐慎一眼,冲他挤了挤眼,然后对着吴玉娟笑:“不行啊,那报表是县财政局要的,今天必须弄完——徐慎懂这个,得他帮我看看。”说着,他还冲徐慎使了个“你赶紧说”的眼色,见吴玉娟不撒手徐慎也走不脱,陈洛河说“得,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徐慎这边,吴玉娟拉着他的胳膊:“别管工作了。走,我带你去办公室,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能好好工作呢。” 徐慎和吴玉娟来到后厨办公室,吴玉娟刚要转身往门外走:“我去后厨把菜端来,你坐会儿。” 徐慎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语气尽量温和:“吴玉娟,你先别忙了,我有话跟你说。” 吴玉娟脸上的笑顿了顿,看他表情严肃,也松开了手,小声问:“咋了?出啥事了?” 徐慎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吴玉娟,我问你个事儿——我咋总感觉,你对我跟对别人不太一样?” 这话一问出口,吴玉娟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半天没说话,只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徐慎,你……你还看不出我的心意吗?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徐慎的心“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这话,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更沉了:“吴玉娟,你的心意,我知道,也很珍惜——真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已经有对象了。” 吴玉娟的脸瞬间白了,刚才的红潮全褪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有对象了?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处了挺久了。”徐慎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们俩都定亲了。所以……你的感情,我没法回应。对不起。” 徐慎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希望咱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别因为这事,影响了彼此的关系——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找到比我好的人。” 吴玉娟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没动。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发颤:“是……是上次跟你去供销社的那个姑娘吗?穿蓝布褂子,扎着马尾的那个?” 徐慎愣了——他没想到吴玉娟还记得春妮。上次他陪春妮去供销社买东西,刚好碰到吴玉娟在卖东西,当时吴玉娟还问了句“这是你妹妹?”,当时还没和春妮确定关系,他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现在被问起,他没法撒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是把吴玉娟最后的力气都抽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她看着徐慎,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却没哭,只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走吧。今天……今天就当我刚才那些话没说过。” 徐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堵:“吴玉娟,我……” “你不用可怜我。”吴玉娟打断他,声音拔高了点,眼圈终于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你走吧。” 徐慎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轻轻说了句“那我走了,你别多想”,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走出办公室,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压抑的抽噎声。徐慎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不是滋味,可也知道不能回头,只能咬咬牙,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吴玉娟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刚才特意给徐慎留的红烧肉还在饭盒里。可现在,那肉就像个笑话,堵得她心口发疼。 “我天天给你留饭,你加班我给你热饭……”她哽咽着,手里攥着刚才那张报纸,报纸上徐慎的笑脸,现在看在眼里,只剩刺眼,“徐慎,我一片真心对你,你咋就这么伤害我……” 她正哭着,突然听见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吴玉娟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正是吴思远。 吴思远怎么会在这? 原来刚才吴思远也在食堂吃饭,刚打了饭坐下,就看见吴玉娟拉着徐慎往后厨走,那亲热的样子,让他心里一动。他跟徐慎不对付,早就想抓点徐慎的把柄——要是能找到徐慎跟食堂的工作人员搞暧昧,举报他作风不良,说不定能把徐慎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拉下来。 于是他偷偷放下碗筷,跟在后面,见两人进了食堂的小办公室,就躲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刚开始听见吴玉娟表白,他还在心里冷笑“徐慎这小子艳福不浅”,可越往后听,脸色越沉——直到听见徐慎拒绝,说有对象了,他才撇了撇嘴,刚想走,却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哭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了。 吴玉娟看见他,眼神瞬间就冷了,刚才的委屈全变成了怒气,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又急又怒:“你是谁?你凭啥进来?偷听我说话?” 吴思远没慌,反而往屋里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点假惺惺的同情:“姑娘,别生气。我是乡政办的吴思远,刚才路过,听见你哭,就进来看看——你为了徐慎这么个货色,不值得。” “徐慎那人,看着老实,其实精着呢!”他见吴玉娟没立刻赶他走,又添了句,“上次我在乡里看见他,跟好几个姑娘有说有笑的,当时就觉得他不地道——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他耗着,纯属浪费时间。” 他这话是故意挑拨——他知道吴玉娟是赵长河的外甥女,要是能把吴玉娟惹恼了,让她跟赵长河告状,说不定能借赵长河的手收拾徐慎。 可吴玉娟根本不吃这一套。她本来就一肚子火,吴思远这话一出口,她更烦了,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拔高了不少:“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在这挑拨离间!” 吴思远脸上的笑僵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冲。 吴玉娟见他没动,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威胁:“我舅舅是谁,你应该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半句,我就当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让我舅舅找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吴思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是想巴结赵长河,可也怕赵长河——赵长河那人,护短得很,要是真惹了他外甥女,别说巴结了,不被穿小鞋就不错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姑娘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来劝劝你,没别的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见吴玉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赶紧加快脚步,灰溜溜地溜出了吴玉娟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吴玉娟关上办公室的门,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又哭了起来。这次的哭声,比刚才更委屈,也更狠——徐慎拒绝她的画面,吴思远挑拨的样子,混在一起,像团火似的在她心里烧。 “徐慎……”她咬着牙,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而此刻,刚走出乡政府大门的徐慎,还不知道办公室里的后面发生的这场风波。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由举报引发的风波,还有吴玉娟那没说透的委屈,恐怕都没这么容易过去。白湖乡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101章 去市里 周末的白湖乡没了工作日的嘈杂,乡政府后院的宿舍里,晨光刚爬过窗台,就落在徐慎叠得整齐的衣服上,他麻利地把衣服都放进帆布包,里面装着他要去县党校进修的生活用品。 “等会儿雅楠和夏雪凝来了,咱们带她俩去哪逛逛?。”陈洛河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这次和徐慎一起去党校进修,正好有个照应,他东西整理的差不多了,过来帮徐慎收拾。 徐慎想了想说:“去青山村吧,带她俩去茶园采茶体验一下。对了,表姐她们咋突然想来乡里?” “不知道,雅楠打电话给我就说要来玩,让我好好招待一下夏雪凝。”陈洛河帮徐慎准备了党校进修需要看的书籍。 徐慎一听见夏雪凝的名字,上次工艺厂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多亏了夏雪凝的帮忙,才把那道坎迈过去。这次的确要好好谢谢她。 “那是得好好招待一下夏雪凝。”徐慎说着。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徐慎说:“估计是夏雪凝和雅楠姐过来了!” 他俩来到乡政府大院门口,就看见一辆豪车,主驾上坐着陈雅楠,正朝他们挥手。后座的夏雪凝也探出头,见了陈洛河,嘴角弯了弯:“洛河哥,早啊。” “夏总,姐,快下车进来坐一会!”徐慎赶紧上前拉开车门,手还特意在门沿上挡了一下,怕二人碰头。陈雅楠从车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臭小子,跟表姐还这么客气。” 陈洛河冲陈雅楠点了点头,又对夏雪凝道打了招呼,倒也没特别热情。 徐慎提了今天的安排,“对了,姐,夏总,今天别在乡里待着,我带你们去青山村,咱们上午去采茶,下午再回乡里,咋样?” “好啊!”陈雅楠先应了,戳了戳夏雪凝的胳膊,“你不就想去体验农家生活嘛,现成的向导。” 夏雪凝也点了点头:“真能去采茶?我还没试过呢。” 徐慎点了点头说,“咱们叫上春妮一起,待会就出发。” “春妮!”来到茶叶街春妮开的店铺,徐慎喊了一声。 春妮正在柜台算账猛地抬头:“徐慎哥,你咋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他身后的陈雅楠和夏雪凝,赶紧又道:“雅楠姐,雪凝姐,你们也来了!” “来看看你,”陈雅楠走过去。 徐慎接着说,“想带表姐和雪凝姐去茶园采茶,你跟我们一起呗,正好你回村看看你爸妈。” 春妮想都没想就点头:“行!我锁了门就走。”。 五人坐上陈雅楠的车,车子开出乡街,上了通往青山村的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味道。 车子刚拐进青山村的村口,就看见个扛着锄头的王长根,远远看见徐慎,就喊:“徐村长!这是回村了?” 徐慎赶紧推开车门下来:“长根叔,您去下地啊?” “可不是嘛,麦地该除草了。”王长根放下锄头,凑过来看了看车里的人,“这是你城里来的朋友?” “是我表哥表姐,还有个朋友,来咱村看茶园。”徐慎笑着说。 王长根又朝车里的陈雅楠和夏雪凝点头,“城里来的姑娘真俊,快进村,别在这儿晒着。” 徐慎车子开到二叔家的院门口停下,二婶正坐在那儿择菜,看见徐慎他们,手里的菜篮子一放,就迎了出来:“哎哟,慎娃回来了!这是……” “二婶,这是我表哥陈洛河,表姐陈雅楠,还有我朋友夏雪凝。”徐慎赶紧介绍,又对陈洛河他们说,“这是我二叔二婶,我爹娘走得早,我就是在二叔家长大的。” 二婶拉着陈雅楠的手,眼睛都看直了:“这姑娘长得真俊!皮肤白,眼睛亮,跟画儿里似的。还有这姑娘,”又拉过夏雪凝,“也俊!慎子,这都是你朋友啊?有没有对象啊?婶子给你们介绍呗?” 陈雅楠被问得脸一红,赶紧打哈哈:“婶子,我都多大了,不用介绍。”夏雪凝更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偷偷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陈洛河——陈洛河正帮着搬车上的东西,没注意这边。 徐慎赶紧解围:“二婶,别逗她们了,人家城里姑娘,哪用咱介绍。快进屋,外面晒。” 二婶笑着拍了拍陈雅楠的手:“好好好,快进屋坐,我去给你们烧水泡茶。”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婶子杀只鸡,给你们补补!” 几人在屋里坐了会儿,徐慎开口:“二叔二婶,我带洛河哥和雅楠姐去祭拜一下我爹娘。” 二叔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祭拜要爹娘,就往青山茶园走。走了一会来到青山茶园。 “这茶园真大!”夏雪凝忍不住感叹。 “是啊,”徐慎笑着说,“我带你去试试采茶?”说着就想拿着茶篓带夏雪凝去体验一下采茶。 刚走两步,就被陈雅楠拽住了胳膊。陈雅楠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徐慎愣了愣:“咋了表姐?” 陈雅楠瞪了他一眼:“你傻啊?没看见雪凝看洛河的眼神?雪凝对你洛河哥有意思,你倒好,事事都抢着来,不给人家独处的机会?” 徐慎懵了,顺着陈雅楠的眼神往那边看,陈洛河正站在茶园里,跟一个茶农聊天,夏雪凝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听,嘴角带着笑。他还真没看出来夏雪凝对陈洛河有意思,只当是普通朋友。 “啊?雪凝对洛河哥有意思?”徐慎挠了挠头,有点尴尬,“我……我没看出来啊。” “你当然没看出来,”陈雅楠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疙瘩,啥都看不出来。我跟你说,以后别对谁都这么热情,碰到不喜欢你的人还好,碰到对你有好感的姑娘,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思呢。赶紧的,去那边歇着,让洛河哥去陪雪凝采茶。” 徐慎赶紧点头:“哦,好,好。” 陈洛河转过头,看见徐慎站在茶棚不动,就喊:“老弟,过来啊,带雪凝采茶。” 陈雅楠赶紧朝他摆手:“洛河哥,你陪雪凝去吧,徐慎说他累了,让他歇会儿。” 陈洛河愣了愣,看了眼徐慎,又看了眼夏雪凝,见夏雪凝脸上有点期待,就点了点头:“行,那雪凝,我带你去试试。”说着就拿起田埂上的茶篓,递给夏雪凝一个,“你跟我来,我教你。” 夏雪凝接过茶篓,背在肩上,跟着陈洛河走进茶园。其实夏雪凝没告诉其他人,她从小就学过采茶,不过聪明的女人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装笨。 徐慎坐在茶棚里看着陈洛河和夏雪凝两人在茶园里采茶,陈洛河正帮夏雪凝整理茶篓的带子,夏雪凝低着头,笑得特别甜。心里有点发虚——他是真没看出来夏雪凝对陈洛河的心思,刚才还差点抢了陈洛河的活儿,还好表姐提醒得及时。 正想着,陈雅楠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这儿愣着了,该忙啥忙啥去。我找春妮说点事。” 徐慎赶紧站起来:“行,那我去茶舍看看。” 春妮看着徐慎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舍。陈雅楠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个茶篓,递过去:“走,陪姐采茶去,跟你说点事。” 春妮接过茶篓,背在肩上,跟着陈雅楠走进茶园。两人一边采茶,一边说话。 “春妮,上次我和雪凝跟你说的事,你想咋样了?”陈雅楠开门见山,上次她就跟夏雪凝一起找过春妮,说想投资她的“青山春神茶”,让她去市里开个门店,把品牌做起来。春妮当时说要考虑考虑,这都快一个多月了,也没给个准信。 春妮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低:“雅楠姐,我……我还是想留在白湖乡。” “为啥?”陈雅楠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那春神茶,在乡里卖得再好,也就是个小铺子,撑死了能赚几个钱?去市里不一样,能接触到更多的客户,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地去。” 春妮抬起头往茶舍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想留在徐慎哥身边。去市里太远了,我怕……我怕见不到他。” 陈雅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叹了口气——这傻丫头,眼里心里全是徐慎。她拍了拍春妮的手,声音软了些:“傻丫头,你以为留在乡里就能一直陪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上次工艺厂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能帮上徐慎啥?不是姐说你,你这点能力,在乡里帮不上他多大忙。” 春妮的头垂得更低了,陈雅楠说的是实话,上次工艺厂有困难,她除了着急,啥也做不了。 “可我……”春妮想说她能守着徐慎,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可你啥?”陈雅楠打断她,“你以为徐慎会一直困在白湖乡?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就当了乡干部,还去党校进修,以后肯定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县里,市里,都有可能。你留在乡里,守着个小铺子,等他走了,你能跟得上他吗?” 春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咬着嘴唇,没说话。 “姐不是逼你,”陈雅楠的声音放得更柔,“姐是为你好,也是为徐慎好。你去市里,把春神茶做大做强,手里有了钱,有了资源,以后徐慎不管到哪儿,遇到啥困难,你都能帮上他——他缺资金,你能拿出来;他缺人脉,你能帮他搭线。到时候,你不是他的累赘,是他的帮手,这样你们俩才能走得长远。”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陈雅楠看着她,“你现在跟他黏在一起,看着挺好,可等他走得远了,你跟不上了,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听姐的,去市里,好好干,等你强大了,再回来找他,那时候你才有底气。” 春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着股坚定:“雅楠姐,我……我愿意去市里。” 陈雅楠松了口气,笑了:“这才对嘛。”陈雅楠是真的看好春妮,想着春妮能和徐慎能最后在一起。 “我想跟徐慎哥说一声。”春妮说着,就想往茶舍走。 “去吧,”陈雅楠点头,“跟他好好说,他会支持你的。” 春妮背着茶篓,快步往茶舍走。徐慎看见春妮过来,赶紧站起来:“春妮,咋了?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会儿。” 春妮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茶篓的带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小声说:“徐慎哥,我……我想跟雅楠姐去市里。” 徐慎有点惊讶:“去市里?这么突然?你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春妮点头,眼睛看着他,“雅楠姐说,要投资我做茶叶品牌,去市里开个门店。” 徐慎皱了皱眉:“去市里可不比乡里,你一个人,要学的东西很多哦,会很辛苦,很累的。” 春妮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慎哥,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累。我就是……就是怕去了市里,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徐慎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傻丫头,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呗。” 春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猛地扑进徐慎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徐慎哥……”春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会好好干的,我会变得很厉害,以后我就能帮你了。” 徐慎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嗯,别太辛苦。到了市里,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要是受了欺负,就给我打电话,我去帮你。” 春妮点了点头,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笑了:“嗯,我知道了。” 不远处的茶园里,陈雅楠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默默祝福着——她是真心看好春妮,这丫头踏实、肯干,对徐慎又真心。徐慎以后的路还长,陈家能帮他,但能陪他一辈子的,还是春妮。她只希望春妮能快点成长,跟上徐慎的脚步,别让这段感情输给了距离和现实。 中午在二叔家吃了饭,吃完饭,几人就回乡里——春妮说要今天就跟陈雅楠和夏雪凝去市里,她怕自己拖得久了,又舍不得走了。徐慎也没拦着,只说帮她收拾东西。 回到春妮的茶叶铺,几人就忙了起来。春妮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徐慎——他正低着头帮春妮整理货物,额头上渗着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格外好看。她心里舍不得,可一想到陈雅楠说的话,又咬了咬牙——她要变强大,要能帮到徐慎,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他。 徐慎把整理好的东西搬到车上,转过身,对春妮说:“到了市里,记得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儿,别自己扛着,跟你雅楠姐说,跟我说都行。” “嗯,我知道了徐慎哥。”春妮点头,眼睛又红了。 夏雪凝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照顾她的。到了市里,我先带她熟悉熟悉环境,门店的事,我和雅楠姐会帮她盯着。” 春妮看着几人,心里暖暖的——她本来还怕去了市里孤单,现在看来,有这么多人帮她,她不用怕。 几人把东西都搬上车,春妮最后看了眼自己的茶叶铺“青山春神茶”的木牌,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最开始打拼过的地方。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走吧。” 徐慎送她到车边,帮春妮拉开车门:“上去吧,路上小心。” 春妮上车前,又抱了抱徐慎,小声说:“徐慎哥,我走了。” “嗯,去吧。”徐慎拍了拍她的背。 车子发动了,春妮从车窗探出头,朝徐慎挥手:“徐慎哥,记得想我!” “知道了!”徐慎挥着手,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乡街的拐角,才慢慢放下了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102章 去党校 白湖乡政府后院宿舍,徐慎拎着帆布行李袋站在陈洛河宿舍门口等着他一起。等陈洛河收拾好两人一起来到前院。前院西头,王国安正背着手跟宋知礼说话。 王国安比他们三人稍微大几岁,这会儿他正跟宋知礼唠嗑:“到了党校就算是同窗了,以后工作中宋主任还请多多关照一下。” 宋知礼点点头,他是党政办的副主任,和陈洛河几乎差不多时间进党政办,话很少,做事都细。见徐慎和陈洛河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四人刚凑到一起,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赵长河和马德贵一前一后进来了。赵书记走在前面,马乡长跟在后面,手里捏着烟,却没点,显然是顾及着赵长河的脸色。 这俩人在乡上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在一起开会基本都是争吵结尾,后来俩人心照不宣,除了开班子会,平时很少凑一块。这会儿却特意一起来送他们,倒让徐慎几人有点意外。 “站齐了。”赵长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乡党委书记的威严,四人赶紧站成一排。“这次县党校的培训班,就咱们白湖乡分到四个名额,不容易,也说明上面对咱们白湖乡的重视。”赵长河的目光扫过四人。 “到了那边,给我记住三点。”赵长河竖起手指,一字一句:“第一,听指挥。党校有党校的规矩,封闭式管理,别想着偷偷外出,让人抓着把柄,丢的是白湖乡的脸;第二,好好学。党校的老师都是老教员,讲党史党章最透彻,你们把耳朵竖起来,笔记记扎实,别到时候考试不及格;第三,抱团。”他说到这,看了眼王国安:“国安,你年纪大,这次你当领队,多照看他们三个,有事先跟党校沟通,别让他们自己瞎处理。” 王国安赶紧往前站了半步,双手接过赵长河递来的介绍信:“您放心,赵书记,马乡长,我们肯定不给白湖乡丢脸。” 马德贵这才插了话,他把烟揣回兜里,语气比赵长河缓和些:“去了之后也跟其他乡的同志多聊聊,咱白湖乡要学的地方多着呢。还有,”他往四人手里塞了几张饭票,“党校食堂可能糙点,别亏着肚子,实在不行,周末我让人给你们送点东西。” 七点整,赵长河安排自己的司机送四人去县党校,司机老张探出头喊:“几位同志,上车了,早走早到,别赶上报到高峰。”四人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陈洛河的行李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硬东西,徐慎碰到陈洛河行李箱直接的硬邦邦。后排挤三个人,副驾坐一个,车子就启动出发了。 车开起来时,徐慎问副驾的王国安:“王秘书,你去过党校吗?我听人说,那儿的校训跟中央党校一样,叫‘实事求是’。” 王国安回过头点了点说:“我前年陪马乡长去党校开过会,校训是实事求是四个字,马乡长说这四个字总结起来就是别瞎吹,别瞎干,眼见为实,办事走心。这次去学习,咱们多上点心,跟其他乡的同志多交流,这次咱们代表就是咱白湖乡。” 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党校在县城东郊,离主街道还挺远,的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上面刻着“为党育才,为国铸魂”。哨兵站在门口,见是乡政府的车,敬了个礼,挥手让进。 四人下了车后。徐慎抬头看,前面一栋老楼的墙上,“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力沉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43年中央党校校训”。四人停在字前,没人说话。王国安伸手摸了摸墙皮,轻声说:“这字,刻了快几十年了,还是这么有劲儿。” 徐慎盯着“实事求是”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悄悄在心里念:忠诚、干净、有担当。这是他当青山村村长时,跟他自己说的——对党的事忠诚,手底子干净,该担的责任别推。现在站在党校的院子里,看着校训,突然明白:这就是“实事求是”。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是间不大的办公室,坐着三个中年大姐。最左边的大姐抬头笑:“介绍信给我。”王国安递上介绍信,大姐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划:“是白湖乡的同志呀,先给你们分配宿舍,王国安、宋知礼,302宿舍;徐慎、陈洛河,304宿舍——都是四人间,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谢谢同志。”徐慎接过宿舍钥匙,写着“304-1”。陈洛河凑过来看:“我是304-2,咱俩床挨着。” 往宿舍楼走时,徐慎兴奋得直搓手:“洛河哥,你说咱室友怎么样?别是个闷葫芦,那一个月可难熬了。” “别瞎想,党校这么安排,肯定是考虑着‘熟人生人掺着来’。”陈洛河刚说完,就到了304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洪亮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门口站着个中等个的男人,黑皮肤,笑起来眼角堆着褶。“我叫周建军,龙岩乡的,管农业的。”他伸手过来握,力气大得惊人,“这是姜汤,咱乡党政办的,跟你俩一样,也是来进修的。” 屋里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收拾行李,闻言转过身笑:“你们好,我叫姜汤,之前在县党委培训时,见过陈洛河同志——当时你还帮我搬过资料。” 陈洛河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你是龙岩乡的,当时我们俩负责管理会场杂事,对吧?” “对,就是我。”姜汤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衣架递过来,“快进来,行李放这边靠门的两个床位是你们的,先收拾东西下午还有课。” 徐慎床在靠门的下铺,陈洛河住他上铺。他刚把行李袋放到床上,就见周建军弯腰从床底拖出个行李箱,“咔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罐吃的,一罐花生米,一罐咸鱼。 “周大哥,你这是……”徐慎愣了,党校进修带吃的,还是头回见。 周建军把两罐吃的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笑道:“你们俩来之前没打听?党校食堂讲究‘艰苦朴素’,那真是把‘朴素’发挥到顶了,我前年在这培训过半个月,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午饭萝卜炖白菜,白菜炖萝卜,换着来;晚饭更简单,豆腐汤,连点油星都没有。”他指了指罐头,“而且进来就封闭式管理,没特殊情况不准外出——这两罐,就是咱接下来一个月的‘救命粮’,除了萝卜白菜,就靠它沾点荤了。” 陈洛河赶紧上前,把罐头往周建军箱子里塞:“周大哥,快收起来!咱现在肚子里还有点油水,等吃上一周萝卜白菜,嘴淡得发苦了,再拿出来开荤——现在吃了,后面可就没盼头了。” 周建军被他逗笑了,把罐头塞回箱子,锁好:“行,听你的!你这小伙子,倒会过日子。” 徐慎从帆布包里摸出包茶叶,给周建军和姜汤各泡了杯:“我们白湖乡的青山茶,解乏,你们尝尝。” 姜汤在旁边收拾完行李,也凑过来:“周大哥说得对,党校食堂是真清淡——上次我来听课,看见有个同志吃了三天就受不了,托人从外面带馒头夹酱肉,结果被管理员抓着了,还在班会上作了检查。”他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制度,“第五条,不准私自外出,不准带外食,咱们东西可得藏好,被管理员发现了都得做检查。” 徐慎看了眼屋里的四个人,周建军热情,姜汤斯文,他和陈洛河熟,这么凑一起,倒真像一家人。“周大哥,姜同志,以后一个月,咱互相照应着。” “好说,好说!”周建军拍了拍徐慎的肩膀,“我文化底子浅,上课要是听不懂‘政策术语’,还得靠你们三给我掰扯掰扯——上次听书记说‘供给侧改革’,我琢磨了半天,还以为是‘给庄稼施肥的法子’,闹了笑话。” 四人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了管理员的声音:“304的同志,收拾好了没?十点开班会,在一楼会议室,别迟到了!” “来了!”周建军应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学员证,“走,先去班会,认识认识其他同志——听说这次培训班,全县十二个乡都有人来,正好跟其他乡的同志多交流交流。” 班会开了一个小时,班主任是个姓刘的女老师,五十多岁,说话干脆:“这次培训为期一个月,重点是‘强理论、提能力’——每天早上六点出操,上午要么上课,要么分组讨论,下午两节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上晚自习,不许迟到早退。”她手里拿着考勤表,“考勤占考核分的30%,作业占40%,结业考试占30%——谁要是考核不及格,回原单位写检查,你们自己掂量。” 散了班会,离午饭还有点时间。徐慎和陈洛河回宿舍,“洛河哥,你看这个。”徐慎凑过来,把手里的课程表递给他,“下午第一节课是党史党章,李老师讲——周大哥说,李老师是党校的老教员,讲得特别细,连‘一大在哪开的’‘长征走了多少里’,都能说出典故来。” 徐慎想起高考落榜那天,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哭,当时他觉得天塌了。后来机缘巧合在青山村当了村干部,又被提拔到白湖乡当了乡干部。现在能坐在党校的课堂里听课,这是他没想到的“第二次机会”,得抓牢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徐慎算见识了周建军说的“清淡”——大铁桶里装着玉米粥,稀得能晃出波纹;菜盆里是清水煮萝卜,切得大块,连盐味都淡;馒头是杂粮的,噎得慌。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姜汤咬了口馒头,皱着眉:“这馒头比我们乡食堂的还糙,咽着费劲。” 周建军掰了块馒头泡在粥里:“别急,等过几天,咱把咸鱼花生米拿出来,就着馒头吃,香!”他看徐慎吃得挺香,有点意外:“徐慎,你不觉得淡?” “还行,我以前在村里也常吃杂粮饭。”徐慎喝了口粥,以前觉得杂粮饭糙,现在倒觉得踏实。“而且食堂这么安排,也是让咱忆苦思甜——以前革命时期,战士们吃草根树皮都过来了,咱吃点杂粮萝卜,算啥?” 陈洛河点点头:“对,我爷爷是老红军,总说‘苦日子过惯了,才知道好日子惜着过’,党校这么搞,也是让咱别忘了本。” 姜汤听着,也不皱眉头了,大口咬起馒头:“行,那我也好好吃,就当锻炼了。”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四人准时到了教室。教室是老教室,木桌椅,黑板是水泥的,前面挂着块小黑板,写着“党史党章第一课: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徐慎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陈洛河坐他旁边,刚坐下,就有人拍他的肩膀。 “同志,这有人吗?”身后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徐慎回头,是个高个男人,脸膛通红,看着像个种地的。“我叫韩谋军,水湾乡的,没人我就坐这了。” “没人,坐吧。”徐慎往旁边挪了挪,给韩谋军让位置。 韩谋军坐下就掏笔记本上面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同志,你叫啥?我看你坐这么靠前,肯定是爱学习的——我文化浅,上课要是听不懂,你多教教我。” “我叫徐慎,白湖乡的。”徐慎笑了,“互相学习,我也有不懂的,也得问你。” “那感情好!”韩谋军刚说完,上课铃就响了。 李老师提着教案走进来,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走得慢悠悠的。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没急着上课,先扫了眼教室:“在座的都是基层干部,有的管农业,有的管民政,有的管党建——不管管啥,都得先知道‘咱党是咋来的’。不知道来路,就走不好去路,这话没错吧?” 教室里没人说话,但都点了点头。徐慎坐直了身子,拿出笔,准备记笔记。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回到校园,这个他热爱的地方。 第103章 三舅 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看了眼说:“大家在等几分钟,我有一个忘年交的朋友正好来看我,他对党史研究颇为深刻,我相信由他来和各位同学讲述党史肯定能让大家印象深刻!” 话音刚落,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皮鞋走路的声音,直到教室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进去了大家眼帘,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徐慎陈洛河那边停留了一会,嘴里露出了玩味的笑意。徐慎也没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陈洛河也露出了这样的微笑。 中年男人然后开始了自我介绍:“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姓陈,目前在一所大学当老师兼职省作协会长,大家可以叫我陈老师。” 台下三十多个学生,是各乡政府选拔进来的干部,坐得端正,看着台上的中年男人,显然被台上的中年男人的身份吓了一跳。 陈老师开始讲党史:“咱们先从1921年说起,那年夏天,13个年轻人在上海开了个会,后来因为巡捕查得紧,转到嘉兴南湖的船上,就这么着,中国共产党成立了。”他伸手在黑板上写“1921.7.23”,字写得大,一笔一划:“别小看这13个人,当时他们平均年龄才28岁,跟你们有的同志差不多大——他们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干革命,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当然这13个人的名字大家也都听过,这里面也有我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毛泽东同志。历史选择了毛泽东,而毛泽东,也创造了历史!” 陈老师接着指着教室里挂着的李大钊同志的画像说道:“李大钊同志不仅仅是课本里“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也是“冬天穿单褂子,却总把棉袍给穷学生的先生”;在北大讲课时,李大钊同志兜里总揣着糖,见着听课的工人孩子哭,就会摸出块水果糖哄;被捕前三天,还在胡同里帮拉洋车的工人修过断了的车辕。李大钊同志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而是跟咱街坊似的先生。” 有人忍不住插话:“陈老师,这些您从哪儿看来的?课本上也没写啊。” 去年去河北乐亭,跟李大钊老家的堂侄聊天听的。”陈老师接着说,“党史可不是堆年份数字,是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迹你听着听着,就知道自个儿根在哪儿了。” 陈老师讲得很细,从一大讲到遵义会议,从红军长征讲到抗日战争,每讲一个事件,都要结合“基层工作”——讲长征时,他说“红军过草地,炊事员每天起床先看锅,锅在,队伍就没散;你们在基层,每天起床先想‘老百姓今天有啥事儿’,把老百姓的事儿放在心上,咱们的队伍就散不了”。 陈老师讲到了“政策落实”。“现在上级下政策,总说‘要闭环管理’——什么叫闭环?就是政策从部署到执行,再到反馈,得形成一个圈,不能断。部署了没人执行,执行了没人反馈,那政策就是张废纸。” 陈老师刚说完,徐慎就感觉胳膊被人戳了戳。是韩谋军,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徐慎,你听明白啥叫‘闭环管理’了吗?是不是咱们收粮的时候,要把袋子口扎紧了,别漏了?上次我收粮,就因为没扎紧,漏了半袋,被乡长骂了一顿。” 徐慎愣了一下,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他赶紧捂住嘴,可嘴角还是往上翘——韩谋军这话糙,却透着基层干部的做事智慧,收粮扎袋子,可不就是“把事管到底”? 可这一笑没憋住,声音还是飘了出去。陈老师正讲到兴头上,闻声停下,抬眼往这边看,看是徐慎,言语温和了一点:“那位同志,笑啥呢?站起来说说,有什么好的理解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吗?” 徐慎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对不起,陈老师,我不该笑。” 韩谋军也慌了,赶紧站起来帮腔:“陈老师,不怪他,是我问他问题,闹了笑话——您别批评他。”韩谋军把自己关于闭关理解的理论又说了一遍,这下惹得全班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不过陈老师倒是认真听了韩谋军的见解,思考了一下说:“这位同学提的见解很特殊,就拿下乡收粮为例子,第一步,你得把各村的种粮户名单统计出来(部署);第二步,挨家挨户核实收粮食(执行);第三步,统计完了报给县上,县上审核完,你再通知老百姓领钱(反馈);最后,还得问问老百姓‘钱拿到没’‘有没有问题’(回头看)——这一整套下来,就是‘闭环’,没断茬,没漏项。如果中间有一环断了就会造成粮食漏了” 韩谋军听着陈老师讲的案例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说到:“哦!陈老师我懂了!就跟管水渠似的——从水库放水(部署),到渠里淌水(执行),到田里浇地(反馈),最后还得看看‘水够不够’(回头看),一圈下来,没毛病,就是‘闭环’!” 陈老师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意思—,你这么想,也没错了。每个人对于理论都有自己的理解,只要你能应用到实践,服务于人民就是好的理解。” 谋军笑了说:“陈老师,还是你会说!我就懂这个,一跟种地、管水沾边,我就能明白。”徐慎也在旁边佩服陈老师的智慧,能深入浅出讲明白道理。 陈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如何在基层工作中践行‘实事求是’》,写简短一点都没事,就写你们自己的事儿,管农业的写种地的事,管民政的写帮老百姓办事的事,写真实的,下课交上来,我打完分会交给你们李老师,算你们平时成绩的哦。” 下课铃铛响了,陈老师指着陈洛河和徐慎说“这两位同学,帮我收一下作业。” 徐慎和陈洛河帮忙收齐了陈老师布置的作业送到讲台,陈老师开口说道“两位同学还麻烦帮我送到李老师办公室。” 徐慎和陈洛河端着作业本跟着陈老师离开了教室,来到没人的地方,只听到陈洛河开口说“三叔,好久不见,你就别逗我们了。” 三叔?”徐慎心里嘀咕,才反应过来陈洛河的辈分——陈洛河的父亲是自己的大舅,那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三舅。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打招呼,叫“陈老师”还是跟着陈洛河叫“三舅”,就听见陈老师先开了口。 “徐慎是吧?”陈向西没回头,声音比上课的时候温和些,“你也和小河一样走上了仕途?” 徐慎愣了一下,赶紧应:“是,现在我和洛河哥都在白湖乡工作。” “你妈是陈清秋,对吧?” 这话一出来,徐慎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滑下去。他猛地抬头,看见陈向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镜片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浅淡的光。“您……您认识我妈?” “认识,当然认识”陈向西笑了笑,眼角皱起几道细纹,不像上课那么严肃了,“我是你三舅,我叫陈向西。你小时候满月酒,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用手比了个小小的圈,“后来你妈离开了陈家就再也没回来过了。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你,像,真像呀!你和小妹长得真的太像了!”陈向西的眼睛有点湿润,这么多年小妹没和他这个哥哥联系,他也多半预料到小妹多半是遭遇到什么不测了,到今天他在这里看到了小妹的孩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妹。 “三……三舅?”徐慎试探着叫了一声,有点别扭,又有点陌生的亲近。 陈向西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眉眼跟你妈年轻时真正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他说完,转向旁边的陈洛河,语气又沉了沉,“你来白湖乡就是为了找徐慎吧?” 陈洛河点了点头,陈向西又转身对徐慎说:“舅舅也不好用长辈的口吻和你说话,但是我希望你有时间还是去南京一趟看看你外公,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大好。” 陈洛河赶忙上前问到:“爷爷身体怎么了,上次过寿不还很硬朗吗?” 陈向西摇了摇头:“老毛病了,都是以前打战留下来的病根,身体也越来越差了。上个月我去南京开会,特意绕去你爷爷那待了半天,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阳台藤椅上,手里攥着小妹年轻时的照片——还是她刚上学那张,你爷爷还是很想小妹的。你爷爷那脾气,好赖话从来不会好好说,也从来不会先低头认个错,所以这么多年和小妹也就这样僵着。” “我知道你跟你外公不亲——小妹带你回去的次数少,你外公又不会跟小孩亲近。”陈向西转过头,看着徐慎,眼神里的光很软,“但你不知道,小妹和你外公之间的心结还要你去解开。” “二十年前,你外公和你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大吵了一架,你妈也憋着气,俩硬脾气碰在一起,谁都不肯低头,这么多年你外公也不服软,不让我们提小妹的名字和事情。”陈向西的声音沉了沉,“但你以为你外公真不惦记小妹?去年冬天他感冒,烧到快四十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的全是小妹的小名——‘小秋,小秋’。我们几个在旁边守着,听得心里发酸。” 徐慎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他听过陈洛河说起过妈妈和外公的事情,就是个中缘由除了妈妈和外公没人知道,现在妈妈去世了,也没有和他说起这段往事,现在知道当年事情的只有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外公了。 “你外公就是一辈子好面子,拉不下脸。”陈向西转过身,双手搭在徐慎的肩膀上,眼神很认真,“毕竟当年是你外公把话说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是小辈,你去南京,他不会给你脸色看,你就能解开你外公和你母亲之间的心结,答应三舅,一定要去一趟南京好嘛。” “我去南京?”徐慎抬头,对上陈向西的眼睛。 “对,你得去一趟。”陈向西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恳劝。徐慎听了陈向西的话陷入了思考,陈向西也没逼他,把陈洛河叫到一边。 “前几天大哥给我打电话了,”陈向西转身对陈洛河说,“絮絮叨叨半个钟头,末了又绕回你身上——问你白湖乡的事忙不忙,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南京。” “我知道你不回南京,不是为了工作。”陈向西突然看陈洛河的眼睛,他的眼神亮得很,像能看透人心,“你是放心不下徐慎吧,怕他刚到乡政府,摸不着门道;怕他性子直,在机关里吃亏。可是徐慎他毕竟是我陈家的男儿,流着是我陈家的血,你爷爷当面尸山血海都闯出来了,你和大哥也是没靠陈家自己打拼,陈家男儿何时需要别人跟着看着。” 陈洛河的喉结动了动。确实,他最惦记的就是徐慎,他想回报小姑姑的恩情没报成功,就想把所有的恩情都报给徐慎,可听完三叔的话他又有点犹豫了。“不是放不下徐慎,是……白湖乡的事还没干完。”陈洛河低声说,声音有点涩。 “你啊,就是太重感情,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陈向西笑了,伸手拍了拍陈洛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白湖乡离了谁都转——你走了,自然有新的干部接茬,哪能真把你绑在这儿?倒是你爸,你如果能会南京帮他,他也不至于这么辛苦这么累,每天和那些老狐狸斗死斗活的。” “你爸跟我唠叨,不是催你回来,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扛着。”陈向西的声音沉了沉,“咱们陈家这辈,雅楠从商了,其他都还没成长,就靠你了,现在或许还多一个徐慎。你爸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你倒好,三年没回南京过个完整的年,每次都是大年初二就往回赶,你爸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多难受?” 三叔,我……”陈洛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别跟我说‘再等等’。”陈向西打断他,眼神很认真,他顿了顿,看着陈洛河,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不如从前,你不能总让他等。现在徐慎找着了,你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陈洛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头。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发酸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行,三叔。我听你的——等徐慎这边彻底稳了,我就打报告,调回南京。” “顶多半年。”陈向西追问了一句,像怕他反悔。 “顶多半年。”陈洛河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带着承诺的意思。 徐慎这时找了过来,陈向西挥手和两人告别,只是徐慎还不知道陈洛河最多半年后就要离开的消息。 第104章 毕业晚会 党校的课桌上摊着《邓小平文选》,页边被徐慎画了圈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墨迹还没干,这是他来党校进修的第二十一天,这段时间的党校学习让徐慎收获颇多,慢慢也理解了实事求是的根本。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下午两点小组讨论‘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边界’,大家回去先准备准备。”李老师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拖动的“吱呀”声。徐慎刚站起身,陈洛河就凑了过来,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中午食堂你瞅着点,要是还是萝卜炖白菜我就彻底崩溃了,我再吃这玩意儿,我眼睛都快绿了。” 这话没夸张。从进党校那天起,食堂的菜谱就像被钉死了:早饭馒头咸菜玉米粥,午饭萝卜炖白菜、白菜炖萝卜轮着来,晚饭偶尔加碗豆腐汤,油星子那是一点都没有。头几天还行,连续吃了三周,哥四个就扛不住了。晚上躺床吐槽:“我现在看见食堂那大师傅,就想问问他是不是跟萝卜白菜有亲戚——顿顿离不开!”周建华带来的两个罐头第一周还没结束,就被四人分着吃光了。 这时候周建华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急切道:“徐慎,洛河,走,走快点,党校传统,最后一周每天都有一个不限量的荤菜,赶紧走,去晚了就要排队了。” 然后三人就小跑着往食堂方向奔去,路上碰见了姜汤也在小跑。姜汤老远就喊:“徐慎!洛河!老周!你们闻着没?好像有肉味儿!” 徐慎愣了愣,抽了抽鼻子,还真有。是浓油赤酱的肉香,混着姜和酱油的味道,从食堂门口飘过来,勾得四人脚步又快了几分。陈洛河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徐慎就往前跑:“别是红烧肉吧?” 跑到食堂门口,那股香味更浓了。打饭窗口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搓着手笑:“真是红烧肉!” 徐慎他们挤到前排,就看见食堂的王师傅正站在窗口里,手里抡着个大铁勺,勺底还沾着红亮的肉汁。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外头喊:“大家都别急!排队!排队!今天红烧肉管够!每人不限量,吃多少打多少!都慢点慢点,别挤着!” 队伍瞬间就排直了。前头的学员把饭盒递进去,王师傅一勺下去,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就扣在了饭盒里,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颤巍巍的,看得后头的人直咽口水。轮到陈洛河时,他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声音都发颤:“王师傅!多来点肥的!越肥越好!” 王师傅乐了,舀了一大勺带皮的肥肉,还额外添了两勺汤汁:“小伙子,慢点吃,别噎着了!” 徐慎紧随其后,饭盒里也被堆起小山似的红烧肉。徐慎赶紧坐在陈洛河旁边也大块朵颐的吃起来。 “老弟,你别光顾着吃肉啊!”陈洛河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快拌米饭,绝了!” 周建华和姜汤也端着饭盒过来了,周建华吃得最快,饭盒里的肉已经下去一半,嘴上沾着油,还不忘说:“咱之前发的誓没白发,这顿要是不吃够,真对不起革命前辈!你想啊,前辈们当年啃树皮吃草根,咱现在能吃上不限量的红烧肉,这不就是他们盼的盛世嘛!”嘴巴嘟囔着这盛世如你所愿,然后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巴。 姜汤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徐慎看着哥仨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周的萝卜白菜没白吃——要是天天有肉,哪能尝出这会儿的香? 没一会儿,四个饭盒就又见了底。徐慎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撑得直打嗝;陈洛河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叹口气:“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红烧肉……”周建华更直接,站都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才能直腰:“不行了,撑得走不动道了……” 四人互相搀扶着往宿舍走,来到宿舍就看见管理员张大爷过来,看见他们四个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们这撑的,好些学员都跟你们似的,扶着墙走。” 徐慎赶紧让开道:“张大爷,您进来坐。” 张大爷摆摆手:“不坐了,跟你们说个事——按照党校的规矩,每届进修班毕业前都要办毕业晚会,后天晚上在食堂大厅办,以宿舍为单位出节目。你们四个琢磨琢磨,明天下午之前把节目名报给我。” “啥?出节目?”周建华一下子就急了,嗓门都高了,“张大爷,您没开玩笑吧?我是个大老粗——我只会喊劳动号子!” 张大爷乐了:“别着急,每年都这样,大家伙儿都是瞎凑活,图个热闹。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哪怕说段快板呢?你们慢慢琢磨,我再去别的宿舍说。”说完就走了。 张大爷一走,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周建华先挠了挠头:“咋办?真出节目啊?我五音不全,唱歌能把人吓跑;跳舞更别想,我那腿弯都弯不利索。” 姜汤坐在床沿上,小声说:“俺……俺也不会。小时候在村里唱过秧歌,可现在早忘了。” 徐慎看向陈洛河:“洛河哥,你脑子活,有没有啥主意?” 陈洛河摸了摸下巴,一脸为难:“我也没辙啊。我上大学那时候倒是演过小品,可现在就咱四个,连个剧本都没有……。” 四人又陷入沉默,没人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河忽然站起来:“不行,我撑得难受,出去走走消消食。你们仨先琢磨着,等我回来咱再定。”说完拉开门走了。 留下徐慎、周建华和姜汤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周建华往床上一坐,叹口气:“这洛河,关键时候跑了!徐慎,你说咱到底演啥?总不能跟张大爷说咱啥都不会吧?” 徐慎也没辙,只能说:“再想想。唱歌不行,跳舞不行,小品没剧本……要不,咱说段相声?就俩人说,剩下俩当观众?这样只需要牺牲两人,幸福一个宿舍。” “拉倒吧!”周建华摆手,“我连相声啥样都不知道,跟谁演?” 姜汤忽然抬头:“俺……俺会说几句绕口令,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个,行不?” 周建华刚想笑,又赶紧憋回去:“也行……可就一句绕口令,也太糊弄了吧?党校晚会,好歹得像回事。”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又说到快板,从快板说到讲故事,没一个靠谱的。徐慎看了看表,陈洛河出去都快十五分钟了,他这表哥该不会是躲出去偷懒了吧?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洛河吹着口哨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笑,一看就心情不错。徐慎三人立刻围上去:“洛河哥!你去哪了?想出节目没?” 陈洛河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节目?我不用想了。” “啥意思?”周建华瞪着眼,“你别告诉我你想出啥好主意了,不跟咱说?” 陈洛河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不是,我刚去办公楼,找晚会筹备组的王老师了,申请当主持人。王老师说正好缺个男主持,就把我定了。所以啊,我不用准备节目,专心准备主持串台词就行。” “啥?!”徐慎和周建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周建华一把抓住陈洛河的胳膊,使劲晃了晃:“陈洛河!你小子太不够意思啊!咱四个是一个宿舍的,你倒好,自己跑去当主持人,把咱仨扔下不管了——你这是背叛同志!背叛战友!” 姜汤也难得地皱起眉,看着陈洛河:“洛河,你咋不跟俺们商量商量?” 陈洛河被晃得直求饶,笑着说:“别晃了别晃了,我这肚子还撑着呢!我也是出去才想起来。再说了,当主持人不也为咱宿舍争光嘛?你们别跟我置气,有那功夫,赶紧想想你们仨演啥——明天下午就报节目了啊!” 周建华还想骂,被徐慎拽了一把。徐慎盯着陈洛河,忽然笑了:“行啊,洛河哥,算你机灵。不过,你想当主持人就当,也不能白当,咱宿舍的节目,你得帮着出主意。” 陈洛河刚想点头,周建华立刻接话:“不光出主意!你还得帮着写稿子!这是对你‘背叛组织’的惩罚!” 姜汤也跟着点头:“对,洛河,你得帮俺们。” 陈洛河一看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苦着脸举手投降:“行吧行吧,算我欠你们的。你们想演啥?我帮你们写。” 徐慎琢磨了一会儿,说:“唱歌跳舞咱都不行,小品相声没基础,不如就朗诵吧,写篇稿子,咱仨分着念,土是土了点,但好歹不会出岔子。而且朗诵不用排练太多遍,记着词就行。” 周建华想了想,觉得也行:“行!就朗诵!洛河,你赶紧写稿子——得符合咱党校的调性,还得跟咱进修班的经历沾边,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洛河没办法,只能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趴在桌上写。徐慎三人凑在旁边看——陈洛河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很利,没一会儿,纸上就落满了字。他边写边念:“‘七月的风,吹过党校的窗户,吹散了课桌上的粉笔灰,却吹不散我们心中激荡的雷鸣……’” 徐慎越听越觉得对味——“机声隆隆的工厂车间,麦浪翻滚的田野”。等陈洛河写完最后一句“走向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徐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洛河哥,你行啊,你这文采,没白在机关写材料。” 周建华也点头:“就这个!念着有劲儿!洛河,算你立功了——这次就饶了你‘背叛组织’的罪,算你也参与集体贡献了。” 陈洛河揉了揉手腕,哭笑不得:“合着我帮你们写稿子,还得谢谢你们饶了我?现在好了我还得写主持稿子。” 三人没理他,拿起稿子看了两遍,又给周建华和姜汤分了段落:“我念第一段和第四段,建华念第二段,姜汤念第三段,最后合诵的部分咱仨一起念。下午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练语气。” 当天下午,哥仨就躲在党校后院的槐树下练朗诵。周建华一开始念得跟念文件似的,硬邦邦的,徐慎教他:“建华哥,别那么使劲,带点感情。” 周建华试了试,果然好了不少。姜汤声音小,总怕念错,徐慎和周建华就陪着他一句一句练。陈洛河偶尔会过来瞅一眼,站在远处听一会儿,然后笑着走过来:“不错啊,比上午顺多了,后天晚会肯定没问题。” 转眼就到了毕业晚会这天。下午的时候,食堂大厅就热闹起来了——学员们搬来课桌当舞台,在墙上拉了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中共南陵县县委党校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还挂了不少彩色的纸花,都是女学员们动手剪的。陈洛河和女主持人刘玲一直在排练串词,刘玲是县妇联的干部这次也是过来党校进修。 徐慎他们宿舍三个早早换了衣服穿戴着整整齐齐。七点整,晚会准时开始。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灯光打在他们身上,陈洛河清了清嗓子:“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志们,大家晚上好!” 刘玲接着说:“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第54期进修班即将圆满结业。三周的学习时光,我们一起听课、讨论,一起在食堂吃着萝卜白菜,也一起盼着红烧肉……”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哄堂大笑,不少人拍着桌子喊:“对!红烧肉!” 陈洛河笑着摆手:“看来大家跟我一样,对红烧肉印象深刻。不过,今晚不谈萝卜白菜,不谈学习笔记,只谈欢乐,只谈情谊。下面,我宣布,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现在开始!” 第105章 各显神通 台下掌声雷动。第一个节目是来201寝室的四位学员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领唱是一个叫王海的男生。那四个人唱的那叫一个鬼哭狼嚎,深刻反应了什么叫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呀。虽然这四个人跑调的厉害,但也唱得格外认真,台下的人跟着一起打拍子,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有的会唱的也跟着唱了起来,反而大家一起唱还把调子拉回来了一点。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202寝室的三个女学员跳的《映山红》就是主持人刘玲的寝室,动作不算熟练,却很整齐,裙摆飘起来的时候,台下一片叫好。 周建华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说:“徐慎,你看到中间那个女生的吗?叫张勤勤,长得真漂亮呀,听说是县妇联的,我要是能追到手就好了。” 徐慎看了看中间那个姑娘,长得的确模样标致。鼓励周建华说“建华哥,你虽然黑了点,长得老了点,但只要真心喜欢人家你就去追嘛,指不定就成了呢。” 周建华一脸黑线不知道徐慎是损他还是鼓励他。看了看徐慎痛心道“我要是有你这张脸就好了,肯定受姑娘们喜欢。” 徐慎没理周建华,继续看着节目。姑娘们表演结束底下男生就开始起哄吹口哨。惹得姑娘们飞快退回后台。 接下来几个节目都是唱歌,几个寝室的男生唱着红歌,都是靠吼,气氛也是特别的热烈。 轮到302王国安他们寝室的时候,台下忽然静了——王国安平时总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出什么节目。只见王国安和宋知礼两人搬着一张课桌走上台,桌上铺了块红布,两人都穿着中山装,板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他们的两个室友则抱着一个纸箱子,蹲在桌子后面,只露出个脑袋。 台下有人小声笑:“这是要干啥?” 就在这时,王国安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一个本子卷成话筒,一脸严肃地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晚上好。” 宋知礼立刻接话,同样板着脸:“今天是1991年7月18日,农历六月初七。欢迎大家收看本期《九一新闻联播》。”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这是模仿新闻联播!徐慎也忍不住笑了,拍着大腿说:“这王秘书,平时看着正经,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王国安没管台下的笑,接着念:“本期节目的主要内容有:党校进修班‘解放思想大讨论’取得阶段性成果;学员食堂红烧肉供应量创历史新高;一场别开生面的乒乓球友谊赛在302寝室与201寝室之间激烈展开。” 宋知礼板着脸说:“下面请看记者带来详细报道。” 话音刚落,桌子后面的纸箱子里就传出一个声音——是王国安的室友,捏着嗓子模仿记者:“本月以来,‘解放思想大讨论’在我班深入开展。记者在讨论现场看到,学员们踊跃发言,气氛热烈。特别是关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关系’的辩论,双方同志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展现了扎实的理论功底和饱满的学习热情。” 紧接着,另一个室友的声音响起来,故意提高了嗓门:“我认为,市场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社会主义也能搞市场经济!” “好!”台下立刻有人喊,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徐慎也跟着鼓掌这话正是他们小组讨论时,陈洛河说过的,当时还被李老师夸“有见地”。 宋知礼接着念:“本台生活频道消息。近日,食堂听取群众意见,显着增加了‘红烧肉’的供应量。此举受到学员们的一致好评,大家纷纷表示,‘吃饱了不想家,干劲更足啦!’食堂大师傅王师傅在接受本台采访时表示:‘只要同志们学习好,肉管够!近期食堂还会推出其他肉类,敬请期待!’” 纸箱子里立刻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模仿王师傅的口音:“没错!管够!多吃点,有力气学习!” 台下笑得更欢了,有人拍着桌子喊:“王师傅!明天再炖点红烧肉!” 王国安等笑声小了点,继续念:“下面播报本台体育消息。在昨日举行的乒乓友谊赛中,302寝室的‘快攻手’王国安同志,与201寝室的‘削球大师’王海同志,上演了一场精彩对决。比赛中,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终,王国安同志以3比2的微弱优势取胜。赛后,双方握手致意,充分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体育精神。” 纸箱子里的两个室友立刻比划起来,一个模仿打球的动作,嘴里还喊着“接招!”“好球!”,逗得台下前仰后合。徐慎旁边的姜汤笑得直揉肚子:“这王国安,太能整了!还‘快攻手,削球大师’,下次我要去和他们寝室打几拍子看看他们有多少斤两,我可是咱们县乒乓球比赛前三名呢!” 最后,宋知礼合上“稿件”,和王国安一起鞠躬:“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完了。” 两人顿了顿,异口同声地说:“祝大家晚安。” 台下的掌声差点掀翻食堂的屋顶。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陈洛河还憋着笑:“各位,刚才这《九一新闻联播》,是不是比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精彩?我看王国安同志以后去当主持人得了——比我专业!” 台下又是一阵笑。刘玲笑着说:“好了,别逗王国安同志了。下面咱们来和大家玩个互动游戏,叫《时代金曲猜猜猜》——我和洛河放歌,谁先猜出歌名,并且接对下一句,就能获得奖品。奖品是啥呢?保密,保证大家喜欢!” 陈洛河赶紧把放在旁边的录音机搬过来,按下播放键——前奏一响,激昂的旋律瞬间就传遍了食堂:“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亚洲雄风》!”几乎是同时,台下一名学员站起来,大声喊。 陈洛河笑着指他:“这位同志,接下一句!” 那学员梗着脖子,吼道:“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 “对了!”陈洛河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个红苹果,递给他,“奖品——红苹果!祝您好运!” 那学员接过苹果,高兴地咬了一大口,台下的人都笑着鼓掌。接着,陈洛河又放了第二首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手,站起来接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次的奖品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陈洛河还特意拿过一支红笔,在扉页上写了“党校文艺积极分子”,又盖了个筹备组的红章。那学员拿着笔记本,笑得合不拢嘴:“谢谢!这笔记本我得好好留着!” 最热闹的是第三首歌——《纤夫的爱》。前奏刚响,台下就有人喊:“《纤夫的爱》!尹相杰和于文华的!”陈洛河笑着说:“这位同志,别着急——这首歌得男女对唱,谁愿意来?” 话音刚落,一个女学员站起来,笑着说:“我来!谁跟我对唱?” 台下一个高个子男学员立刻站起来:“我来!” 两人一唱一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台下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有的还挥着手打拍子,整个食堂都成了歌的海洋。徐慎也跟着小声唱,看着身边的周建华和姜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三周前,他们还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因为党校进修聚在一起,吃着一样的萝卜白菜,聊着一样的学习心得,现在却像亲兄弟一样,一起盼着晚会,一起笑着闹着。 然后就是韩谋军他们寝室表演的一个小品——《下乡》。寝室的一个室友说道“这个老韩,我下乡约好三点谈修路的事,这都三点半了,人影都不见。时间观念有待加强啊!” “哎呦,张主任,对不住对不住!刚村里两户人家为宅基地闹矛盾,我去调解了一下,来晚了!”韩谋军风风火火从后面跑进来。 “老韩,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关于村里申请修路的报告,乡里很重视呀。但我看了预算,觉得这个成本,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嘛。我们可以用工程理论来分析一下……” “张主任,你那个‘工程’俺不太懂。俺就知道,咱这山里的石头硬,就近取材,结实!要是从外面运,运费比石头还贵哩!”韩谋军笑着憨憨说道。 “那我们再做个全面分析……就是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韩谋军打断道: “张主任,别分析啦!老百姓就盼着有条好路,能把山货运出去。理论再好,也得脚踩在地上才稳当啊!” 结尾张主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握住韩谋军的手:“老韩,你说得对。明天,我跟你一起下村,咱们脚踩在地上,把这条路踏踏实实地规划好!” 韩谋军他们这个寝室小品生动地表现了“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性,台下看完的学员也是拼命鼓掌。 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个寝室徐慎他们304寝室。陈洛河和刘玲走上台。陈洛河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各位领导,各位同学,晚会进行到这里,就快结束了。最后一个节目,来自304寝室——徐慎、周建华、姜汤三位同志,为我们带来诗词朗诵《七月,我们出发了》。” 刘玲接着说:“这篇朗诵稿,也是304寝室的陈洛河同志写的,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经历,每一个人的心声。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徐慎深吸一口气,和周建华、姜汤一起走上台。他站在中间,周建华在左,姜汤在右,三人都挺直了腰板。 徐慎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七月的风,吹过党校的窗户,吹散了课桌上的粉笔灰,却吹不散我们心中激荡的雷鸣。”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有力量。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 接着是周建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从机声隆隆的工厂车间走来,我带来了工人阶级滚烫的体温。” 然后是姜汤。他攥紧了拳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带着乡音的朴实:“从麦浪翻滚的希望的田野走来,我带来了泥土深处芬芳的信念。” 徐慎接着念,声音高了些:“从基层工作中走来,我带来了面向未来的清澈目光。”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合诵:“今天,我们在这里立下誓言,像种子,撒向肥沃的大地,像星火,点亮每一个黎明。”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轻轻的,却很整齐。徐慎闭上眼睛,想起这快一个月的日子。早上六点半的出操,听课时记满的笔记,小组讨论时的争论,食堂里的萝卜白菜,还有那天不限量的红烧肉……所有的画面都涌上来,带着热乎的温度。 他睁开眼,声音更响了:“也许前路会有荆棘,” 周建华接上,语气坚定:“也许风雨还会来临。” 姜汤的声音里带着力量:“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再次对视,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喊出:“用理论武装的头脑!”“用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最后,他们高高举起右手,像是在宣誓,声音响彻整个食堂:“七月,我们毕业了!七月,我们出发了!走向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着眼眶,还有人喊着“好!说得好!” 徐慎、周建华和姜汤鞠躬,再鞠躬,台下的掌声还是停不下来。刘玲走上台,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三位同志……这不仅是他们的誓言,也是我们第54期所有学员的誓言。” 陈洛河定了定神,拿起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学,第54期进修班毕业晚会,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一个月的时光很短,却足够我们记一辈子——记着党校的课,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笑着说:“即使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党校,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愿我们都能像刚才朗诵里说的那样——像种子,像星火,带着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着对人民的初心,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晚会结束,徐慎四人笑着,闹着,走在月光下。党校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他们即将开始的路,虽然各自不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片需要他们的土地,朝着振兴中华的伟大征程,坚定地,往前走。 第106章 两篇论文 党校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时,结业的钟声就剩最后一响。进修楼的走廊里不再是往日早课的匆忙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议论——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这场决定党校进修结业评级的最终考核:一篇关于“当前形势思考”的论文,方向不限,论点要硬,还要过党校老师的初筛,最拔尖的几篇得往市里送。 徐慎坐在宿舍的木桌前,桌角堆着他这三周记的课堂笔记和最近的调研笔记,他回想着自己从青山村当村官到去白湖乡当乡干部的种种经历。他忽然就有了底:不抄现成的理论,就写自己看见的、想通的事儿。 徐慎正往稿纸上写“改革开放新思路”这几个字,陈洛河端着一堆厚厚的资料进门来,封面印着“内部参考资料”的字样——陈洛河总能弄到些市面上少见的材料,之前好几次小组讨论,陈洛河都把整理好的要点分享给他,正好陈洛河知道徐慎论文要往哪个方面去写,就先给徐慎弄了一些资料过来。 “刚整理了点东西,”陈洛河把文件夹往徐慎桌上一放,“有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解读,还有几个省的改革试点报告,你看看能不能用。” 徐慎的笔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陈洛河的目光,徐慎知道洛河哥肯定是想他把党校结课论文写好能拿一个优秀的评级。但徐慎还是摇了摇头:“谢了洛河哥,这次我想自己写。” 陈洛河挑了下眉:“怎么了?怕自己思路受影响?” “不是怕,是想自己独立试试。”徐慎伸手碰了碰桌角那本调研笔记,“之前在基层看的那些事儿和我自己的经历,总觉得要我自己捋明白思路。我要是拿了你的资料,顺着你的思路写,那不是我的思考,是你的。” 徐慎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没半点犹豫。陈洛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他太清楚徐慎的性子,认准的事就不会含糊。他这个弟弟虽然平时可能很好说话,但是他认准的事情肯定会坚持到底。这会儿他要自己啃这个硬骨头,劝也没用。 陈洛河把文件夹往胳膊肘里一夹,没再多说:“行,那咱各写各的。不讨论,不打听,最后看结果。” “成。”徐慎点头时,他也知道陈洛河要写的论文大致方向,最近陈洛河在整理“海湾战争态势图”“华约解散声明摘要”,陈洛河每次看新闻,总盯着国际军事版不放,上次小组讨论聊到苏联开始解体,陈洛河说“这不是结束,是新麻烦的开始”,徐慎知道陈洛河大致要通过国际军事形势来分析当前的形势。 宿舍又静了下来。徐慎重新拿起笔,台灯的光落在稿纸上,把“改革开放新思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急着写开篇,先翻开那本调研笔记,仔细看着自己最近找的资料,思考着自己论文的论点。 徐慎他想起党校课上李老师讲“思想解放”,当时总觉得这词儿大,可这会儿对着自己的调研笔记对照着想,忽然就懂了——解放思想不是喊口号。 接下来的三天,徐慎几乎没出宿舍。每天清晨就坐在桌前写,中午去食堂随便扒两口饭,晚上写到台灯发烫。陈洛河也是一样,两个默默写着自己的论文,周建华和姜汤两人有几次劝两人别这么拼,两人也只是笑笑然后就继续编写修改自己的论文。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徐慎把稿纸摞起来,数了数,整整二十页——他没再改,也没找任何人看,第二天一早就把论文交进了考核办公室的铁盒子里。 交论文那天徐慎和陈洛河一起。两人都手里捏着论文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提“写了啥”,这就像两个人彼此无声的竞赛。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脚步慢悠悠的,像往常课后散步似的,没一句提论文。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他们在食堂难得悠闲吃顿饭的时候,考核办公室的老师们已经把他们的论文从铁盒子里翻了出来,捧着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的门一关,烟味就慢慢飘了起来。李老师是党校的资深教授,专搞经济理论,手里捏着一摞论文,翻了没几篇就皱起了眉——大多是套话,要么抄政策文件,要么凑理论术语,没几句实在的。 “这届怎么回事?”他把手里的论文往桌上一放,指节敲了敲桌面,“全是‘正确的废话’,论点在哪?思考在哪?” 旁边的王老师也叹了口气:“前两天跟几个学员聊,都说怕写‘错’,不敢说真话。生怕论点偏了,影响结业。” “怕错就别来党校进修!”李老师有点上火,伸手又去翻那堆论文,指尖忽然顿住。一张稿纸的标题露了出来:《改革开放新思路》,作者徐慎。 他想起这个叫徐慎的学员,上次小组讨论,这小伙子不怎么说话,可轮到他发言时,说的全是基层的真事儿,不是背课本。李老师来了兴致,把这篇论文抽出来,展开了读。 刚读了开头第一句,他的眉就松了点:“‘思想解放要进入新境界,改革开放要开拓新思路,经济建设要开创新局面。’”——这三个‘新’,让李老师耳目一新口中说着“有意思,有意思”。 旁边的张老师凑过来听,是教国际政治的,本来正翻着另一摞论文,听见这话也停下了:“哦?能让你说‘有意思’,我听听。” 李老师没抬头,接着往下读,声音越来越响:“‘研究新情况,探索新思路,关键在于要进一步解放思想,而解放思想绝不是一劳永逸的。就以计划与市场的关系而言,有些同志总是习惯于把计划经济等同于社会主义,把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认为在市场调节背后必然隐藏着资本主义的幽灵。随着改革的进一步深化,越来越多的同志开始懂得: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手段和形式,而不是划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标志,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这种科学认识的获得,正是我们在社会主义商品经济问题上又一次更大的思想解放。” 读到“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手段”时,李老师和张老师猛地抬起头,把论文往桌上一拍:“好!说的真好呀。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这个徐慎能说出这么高深的见解,这个论点就很新颖!” 王老师赶紧凑过来,从李老师手里拿过论文,顺着往下看,看到徐慎针对附近工厂写的调研报告。他忍不住点头:“这是真去基层看过啊!不是瞎写!你看这句,‘怕错,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这不就是现在基层的真实情况?敢把这话写出来,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清!”李老师指着结尾声音都有点颤,“‘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就走不出好路’这话比多少套话都管用!你再看这句,‘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么回事’多实在!改革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哪有百分之百正确的事情?” 张老师接着读,然后举起文章给其他老师读着“你们看这段话,这段话才叫胆大‘我们要勇于在经济发展快的城市进行尝试,让部分地区先富起来带动周边地区共同发展,要勇于造就“社会主义香港”的尝试,一定要迈开步子,敢于冒风险,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如果我们仍然囿于“社会主义姓社还是姓资”的诘难,那就只能坐失良机,趑趄不前,难以办成大事’”这位研究国际政治和形势的老师被徐慎大胆的思路惊的目瞪口呆。 这下小会议室里的老师们都围了过来,传阅着徐慎的论文,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这篇文章太大胆了,你说我们要送到市里吗?”张老师率先问出这个问题。 其他老师说,先看一下文章的结尾“‘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看准了的,就大胆地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劲,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现在很多企业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纠结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判断姓“社”还是姓“资”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李老师拍板说:“送上去吧,这个文章不管是否大胆,需要让上面的人去定夺,这种新的思路和新的观点需要被上面的人看到!” 就在李老师拿着徐慎的论文,跟王老师继续讨论时,张老师忽然“哎”了一声,手里举着另一篇论文,声音比刚才的李老师还激动:“你们别光看经济的!来看看这篇!《世界军情分析》,作者陈洛河!” 张老师教了二十年国际政治,最看重的就是“战略眼光”——平时学员写军事类的论文,不是抄《参考消息》,就是凑“美苏对抗”的老调调,没几个能说出新东西。可这篇《世界军情分析》,刚翻两页,就把他的眼睛给勾住了。 “你们看开头!”张老师把论文递到中间,指着第一部分,“‘美苏两极对抗终结——华约解散,苏联削弱,世界大战风险骤降;但地区冲突呈现上升趋势,呈现“大战不打,小战频频”的态势。国际安全焦点从全球性大战转向高技术局部战争和地区动荡。’——这话对不对?你们想,海湾战争,美国用巡航导弹打伊拉克,三天就把对方的防空系统拆了,这跟以前的世界大战能一样吗?还有苏联解体,乌克兰宣布独立,这下美苏两极没了,可不就是‘小战频频’?波黑那边都开始打了,索马里也乱了——这学员把目前国际战争形势态势看的很透彻!” 李老师也凑过去看,虽然他专搞经济,但也关注国际形势——看到陈洛河写的海湾战争的篇幅“‘海湾战争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局部战争。它作为“冷战”趋于结束时爆发的第一场大规模地区性“热战”,其深远的意义在于展示了高技术局部战争作为现代战争基本样式的登场。’” “不止这个!”张老师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加粗的字,“‘在拥有质量优势的部队面前,单纯的数量对比已失去了意义,军事建设的核心在于质量建军和技术强军。信息优势和精确打击在现代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这启示我们,持续跟踪并创新军事技术,特别是颠覆性技术,是维护国家安全的关键。’——这话太关键了!以前咱们总说‘人多力量大’,可海湾战争里,伊拉克有五十万军队,美国才派了二十万,结果呢?伊拉克的坦克被打废了三千多辆,美国才损失十几辆——这就是质量建军、技术强军的意义!这个叫陈洛河的学员能看透这个,不简单!” 王老师翻到最后一部分,眼睛也亮了:“你们看结尾!他说‘不能将苏联剧变和美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视为90年代世界大局的唯一动向’——还预见了‘世界经济和政治的多极化’,说这会跟单极趋势相互制约!你们想,现在德国统一了,日本经济都快赶上美国了,这多极化不就是苗头?还有咱们中国,改革越搞越好,以后肯定也是一极而且这个陈洛河说的一超多强——这学员不光看到了现在,还能看未来!” 小会议室里的烟越抽越浓,可没人觉得呛——老师们围着这两篇论文,翻来覆去地看,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 “徐慎这篇,抓的是国内改革的‘根’——思想解放,敢闯敢试,全是真问题。” “陈洛河这篇,抓的是国际形势的‘变’——高技术信息化战争,多极化,看得远,看得深。” “一个懂经济,一个懂国际形势,这届怎么出了俩这么拔尖的?” “得赶紧报上去!这两篇都得送去市里,让上面的领导看看!” 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刚才的烦躁早没了踪影。那两篇论文,一篇写着“改革开放要敢闯”,一篇写着“世界态势在变”,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的思考,全是实打实的洞察。 第107章 书房谈话 临海市的夜总带着空气中的湿热,哪怕是市委大院深处的独栋小楼,也得靠窗台上那台老风扇转着圈吹,才能勉强压下几分暑气。 张勤勤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帆布书包的带子,书包里还塞着党校结业典礼的纪念品,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下面写着小字“南陵县第54届党校毕业班纪念”。 司机老周开得稳,车窗外的梧桐影掠过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侧头看了眼腕表,指针刚过十点,宿舍楼下的灯早该熄了,不知道刘玲她们有没有帮她把晾在楼下的床单收回来。正琢磨着,车“吱呀”一声停在小楼门口,门岗的老张头笑着冲她摆手:“勤勤回来了?书记在书房等你半天了。” 张勤勤应了声,推门下了车,刚踏上台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她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书房的门,里头传来时任临海市市委书记的父亲张文昌的声音:“进来。” 书房比客厅暗,只开了书桌上方那盏台灯,暖黄的光打在桌面上,把摊开的两篇论文照得清清楚楚。张文昌坐在皮椅上,手里夹着根烟,烟蒂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他却没抽,就那么夹着,眼神盯着论文上的字,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爸,这么晚把我从宿舍接回来干嘛?”张勤勤走过去,把书包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埋怨,“我明天还有党校毕业典礼呢,刘玲说要早起拍合照,迟到了又该说我了。” 张文昌这才抬眼看她,把烟往烟灰缸里点了点,火星子溅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论文:“先别管毕业典礼合照了,看看这两篇论文,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张勤勤没急着弯腰去拿论文,反而先伸手把父亲指间的烟抽了下来,然后摁进烟灰缸,眉头皱得更紧:“妈上周才带你去医院查肺,医生说再抽就该咳嗽了,你忘了?” 张文昌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下来:“就这么一根,这不看了这两篇文章,劲太大了吗?爸歇了俩月没抽,被你妈唠叨怕了,就今天,就这一根。” “什么文章能让你犯烟瘾?”张勤勤嘀咕着,还是把烟卷从烟灰缸里捡出来,又摸出父亲放在抽屉里的火柴,“噌”地划燃,递到他嘴边,“喏,就这一根,抽完赶紧灭了,别让妈闻见味。” 张文昌含着烟,凑着火柴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指了指论文:“你先看,左边是陈洛河的《世界军情分析》,右边是徐慎的《改革开放新思路》,都是你们这次党校进修的同学。你知道一般的文章也不会送到爸这边。” 张勤勤这才弯腰,先拿起左边那篇。陈洛河的字写很有意境,和书法行书一样行云流水,陈洛河论文里面提及的“信息化和高技术战争”以及“质量建军规划”。她扫了两行就皱起眉全是她听不懂的词。 她耐着性子往下翻,看到陈洛河关于海湾战争分析时,干脆停了手,把论文放回桌上,冲张文昌摇了摇头:“这篇我看不懂。他说的军队建设方向、信息化战争,我听都没听过;还有什么世界多极化,我平时看报纸就看社会版,军事形势方面我不太了解。” “没关系就先放放,看另一篇。”张文昌抽着烟,眼神落在徐慎那篇论文上,“看看这个徐慎写的,你肯定能看懂。” 张勤勤拿起右边的论文,徐慎的字比陈洛河字看起来工整,一笔一划和刀刻出来一样。看到徐慎说到的:“‘计划和市场不是划分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标志。资本主义可以有计划,社会主义也可以有市场。’” 张勤勤的手指“唰”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党校这一个月,她听教授讲改革开放,最不敢碰的就是“市场”和“资本主义”的关系。教授每次都绕着说“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谁也不敢说“社会主义有市场”这种话。 “这个徐慎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张勤勤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颤,“这些话要是在党校课堂上说,教授都得赶紧打断他,说不定还得让他写检讨!他就不怕……不怕被人说‘走资派’?” 张文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下来:“这个徐慎,还有那个陈洛河,你都不认识吗?你们不是一起在县党校进修了吗?没说过话?” 张勤勤捏着论文的页角,仔细想了想,这届党校的学员分了八个寝室,她们女生正好一个寝室。平时上课坐在一起,下课要么跟室友去食堂,要么回寝室看书,很少跟其他班的男生打交道。徐慎和陈洛河……她好像有点印象,两个人模样都长得还挺好看,就是好像不太喜欢和女生打交道,她也没主动联系过没什么机会交流。 “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但不熟,真没说过话。”张勤勤如实说,“我听刘玲提过一嘴,说他们俩好像都是白湖乡乡政府的。” 张文昌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两个人来自同一个乡?倒有意思。” 张文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的清凉。“陈洛河这篇《世界军情分析》,你看不懂,但爸看得懂,你外公也看得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这个人的眼界、格局,不是一般乡镇干部能有的——他写的‘信息化作战趋势’,跟上面最新的研究报告几乎一模一样;预测的‘中美俄三角关系’,跟你外公他们开会分析的也大差不差。这孩子,家世绝对不简单,查都查不到根儿,估计背景不比咱们家差。只要给他个合适的位置,他就能立刻发挥本事,是块‘即插即用’的料。” 张勤勤没接话,她知道父亲的眼光——从县委办秘书做到市委书记,看人从来没错过;更别说外公,一辈子在中枢机关,见过的人多了,能被他看上的,就没有普通人。 “那徐慎呢?”她忍不住问,“他就是个乡干部,写的这些话虽然大胆,但都是基层的事儿,爸你刚才说……他也不简单?” “他比陈洛河更不简单。”张文昌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陈洛河的本事,是家里教的、环境熏的,他站得高,所以看得远。但徐慎不一样——他写的所有想法,都来自基层:乡镇企业的问题,是他在白湖乡基层看到的;包产到户的后续问题,是他跟农民聊出来的;全是最实在的事儿。” 他拿起徐慎的论文:“至于这个徐慎,现在缺的就是眼界和格局,只要让他多走几个地方,多接触点更高层面的事,他的后劲,比陈洛河还足。以后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张勤勤听得愣了——她从来没把看起来还有点土土的徐慎跟“不简单”联系起来,总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乡干部,跟周建华、姜汤他们一样没什么区别。 “爸,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她皱着眉,“就凭两篇文章,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的未来?万一……万一他们就是瞎写的,碰对了呢?” 张文昌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她:“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外公说的。这是你外公传真过来的,你自己看。” 张勤勤接过来,信纸是中央机关专用的。上面就几行字,是外公的笔迹:“陈洛河,可塑之才,需观其心;徐慎,璞玉浑金,当重点培养。二者皆非池中之物,早结善缘,百利无害。”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指尖都泛白了。外公这辈子,从不说虚话——当年父亲还是县委办的秘书,外公见了一面,就说“这孩子稳,能担事”,后来果然一路提拔;还有省里的李叔叔,当年只是个大学老师,外公说“他懂经济,以后有用”,没过几年就调去了省发改委。外公说这徐慎和陈洛河两个人“非池中之物”,那就绝对不是客套话。 “外公……真的对他们是这个评价?”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轻。 张文昌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前,看着她,突然问了句:“勤勤呀,你也别害羞,爸问你徐慎和陈洛河,如果要是让你选一个做夫婿,你会选哪个?” “爸!”张勤勤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她赶紧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你说什么呢!我不嫁!我才二十三岁,刚毕业没多久,就想让我嫁人?我就一辈子呆在家里,陪你和妈,谁都不嫁!” 张勤勤的脾气随了她母亲,傲得很——从上学到工作,追她的人不少,有干部子弟,有大学同学,但她一个都没看上,总觉得那些人要么太油滑,要么太懦弱,没一个能让她瞧上眼。现在父亲突然让她从两个“不熟”的男生里选夫婿,她怎么能不气? 张文昌早料到她会这样,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爸不是跟你开玩笑,也不是逼你嫁人。爸就你这一个女儿,爸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想以后有个人能保住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走到张勤勤身边,声音放得更柔:“陈洛河,爸让人查过,查不到一点身世来历——要么是家里背景太深,没人敢说;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身份。跟他走太近,说不定会卷进什么事里,爸不放心。徐慎不一样,家世清清白白,他自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根正苗红,没什么猫腻。要是真能……爸建议你选徐慎。” “爸!”张勤勤的眼圈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气——她觉得父亲把她当成了“联姻的工具”,跟那些为了前途攀关系的人没区别,“我不是一个交易品!不是你们说选谁就选谁!我以后嫁给谁,只能我自己来选!你要是再提这个,我就真的生气了!”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张文昌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好,好,爸不提了,不逼你了,行不行?” 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软了,这孩子从小就犟,当年非要去县里,不留在市里,他也没拦着;现在跟她提婚事,确实是急了点。 “爸不逼你选,也不逼你嫁人。”他松开手,语气放得更缓,“就说一句——就算你跟徐慎、陈洛河不能成为朋友,也一定不要成为敌人。他们俩这次结业后,都要回南陵县,你在县里面工作,以后迟早要见面。能拉拢就拉拢,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在他们还没起来的时候拉一把,比等他们成了气候再去锦上添花,好一百倍。这不是为了爸,也不是为了外公,是为了你自己,懂吗?” 张勤勤的肩膀顿了顿,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在机关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她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张文昌松了口气,笑着说,“那爸让你周叔叔送你回宿舍?路上慢点,明天毕业典礼……能跟他们多接触接触就接触接触,别总躲着人。爸和你外公,好久没碰到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了。” “爸!”张勤勤又气又羞,抓起沙发上的书包,把里面的搪瓷杯放在张文昌的书桌上,转身就往门口走,“我走了!”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她摔上,脚步声噔噔噔地走远了。 张文昌看着门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傻闺女,爸只是想给你找个可靠的依靠,毕竟当年……爸就是这样被你外公看上,才走到今天的。” “勤勤,勤勤,你别跑呀。”门口传来一个女声,贵妇人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是张勤勤的母亲苏婉。一进书房就皱起眉,用手帕扇了扇:“你呀,也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肺不好还抽烟。” 张文昌笑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就一根,难得有两个后辈这么出彩,忍不住。” 苏婉走到书桌前,拿起徐慎的论文翻了两页,又拿起陈洛河的,眉头挑了挑:“就是这两个孩子,让你把勤勤叫回来?” “嗯。”张文昌点了点头,“咱爸也看上了,让重点培养。刚才跟勤勤提了句选夫婿,把她惹毛了,摔门走了。” 苏婉忍不住笑了:“你也是,急什么?勤勤这性子,随我,越逼越拧。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是是,随你,随你。”张文昌赶紧应着,“咱爸给党校那边批了八个字——‘韬光养晦,暗中培养’。徐慎和陈洛河的评级都是‘优秀’,先看看他们俩自己走的怎么样,不过于拔苗助长。” 苏婉点了点头,把论文放回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勤勤虽然摔门走了,但我刚才在楼上看,她上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给她的那张信纸——心里肯定记着这两个名字了。以后有机会在县里见面,少不了接触,慢慢来,别催。” 张文昌笑着点头:“还是你懂她。” 此时的徐慎和陈洛河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毕业典礼后就回白湖乡了,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俩的两篇论文已经暗流涌动了。 第108章 毕业典礼 县党校的大礼堂是栋老房子,台下现在坐得满满当当,全是54届党校进修班的学员,今天是结业典礼,最要紧的环节,就是宣布优秀学员名单。 校长赵民生站在讲台后,底下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等他清了清嗓子,底下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咱们54届党校进修班,为期一个月,今天到了结业的时候。”赵民生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手里的纸上,“按照党校章程,经授课老师、班主任综合评议,本届党校优秀学员共三名。现在,我念一下名字。” 这话刚落,台下就起了点动静——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有人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连最靠后的几个男学员,都往前探了探脑袋,大家都等着讲台上赵民生宣布优秀学员的名单。 “第一位,张勤勤。” 赵民生的话音刚落,礼堂里就炸了小半截。后排几个平时爱逗乐的男学员直接叫了张勤勤的名字,引得前排人回头;女生堆里也起了阵低低的议论,有羡慕的,有笑着点头的——谁都知道张勤勤,不是因为她多会发言,是因为她长得扎眼,比旁人耐看些,这一届党校进修四个女生当中张勤勤是最漂亮的。徐慎顺着众人的目光也往后瞅了瞅,见张勤勤站起来往台上走的时候,后排的男生还在喊“张勤勤,好样的!”。 赵民生等张勤勤站定,接过结业证,才又开口:“第二位,刘玲。” 底下的学员拍了拍手,接着掌声就蔓延开了,刘玲跟张勤勤不一样,她是班里的“老大哥”型女生;上课记笔记最认真,连老师随口提的案例都记下来,课后常有学员围着她借笔记,为人也十分热心肠。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台上还跟赵民生鞠了个躬,班主任老周坐在旁边,还特意点了点头,眼里全是对刘玲的认可。 底下的男生却悄悄变了脸色,徐慎旁边有男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埋在掌声里:“俩了,全是女的。”语气里带着点急:“咱班一共就四个女生,这要是再念一个……” 徐慎自己也紧了紧手,他不是没盼过自己得优秀学员,可这会儿他倒忘了自己的期待,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别再是女生了。真要是三个优秀学员全是女的,他们这二十多个男学员,脸是真没地方搁了。 连台上的赵民生都像是察觉到了底下异常的气氛,顿了顿,才拿起纸,又清了清嗓子。这一下停顿,礼堂里静得可怕,徐慎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第三位,王国安。” 静了半秒。 接着,礼堂里爆发出比前两次都响的掌声。陈洛河在旁边“嘿”了一声,拍了徐慎胳膊一下:“妥了!总算有个男的!” 徐慎也跟着鼓掌,手拍得有点麻。他往王国安坐的方向看,王国安朝他和陈洛河的方向笑了笑,毕竟都是白湖乡出来的。等王国安走到台上跟赵民生握手时,台下的掌声还没停,尤其是男生那边,拍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刚才憋的气全撒出来。 等三个优秀学员站在台上合影,赵民生讲完结业寄语,就轮到李老师发考核成绩了。每张考核成绩表表上都有“合格”“良好”“优秀”的红印,还有授课老师的评语。 徐慎拿到自己的考核成绩。他指尖蹭过“优秀”两个红印,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散了——没评上优秀学员,至少考核没掉链子。评语里写着“理论掌握扎实,调研态度认真,望继续努力”,字看得出来是李老师的笔迹。 旁边的陈洛河也拿到了,凑过来看了眼徐慎的考核表,又把自己的亮出来——也是“优秀”,评语里写着“思维活跃,眼界开阔,望更进一步”。陈洛河戳了戳徐慎的胳膊,眉梢挑了挑:“行啊,至少这次没给白湖乡拖后腿。” 徐慎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见李老师打完成绩单走了过来,走到两人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扫。李老师开口,声音不高,正好飘到两人耳朵里:“继续加油。” 徐慎和陈洛河都愣了一下,转头往李老师的方向看了看,徐慎挠了挠头,问陈洛河:“李老师这话……是说你呢?还是说我?还是说我们俩?” 陈洛河也说不清。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考核表,又抬头看台上的张勤勤朝着他俩的目光,隐隐能猜出来点什么。 “继续加油”四个字像是还飘在徐慎耳边,不轻不重,却比刚才的优秀学员的掌声更让人记牢。 礼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又热闹起来,张勤勤和刘玲被人围着问进修经验,多半也是想和两个女生多接触接触,王国安被几个男学员围着取取经,徐慎把考核表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跟陈洛河一起站了起来,往门口走。 外面的太阳正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徐慎想起李老师那句没头没尾的“继续加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党校进修,好像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第109章 毕业照 徐慎和陈洛河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党校进修结束了,两人也准备下午就回白湖乡。两个布包,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党校的笔记,还有几本书。 这时候姜汤跑进宿舍对着两人说:“别收拾了,刘玲借了相机,现在大家都准备拍照呢!就差你们俩了。” 徐慎和陈洛河跟着姜汤来到拍照的地方,陈洛河目光扫过人群,笑着指了指不远处,“你看周建华,魂都飞了,眼睛就没离开过张勤勤。”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周建华站在远处,手里攥着个笔记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张勤勤。张勤勤正跟刘玲她们站在一起,刘玲举着个海鸥牌相机,正喊着:“大家靠拢点!拍张合照,留个纪念!” 刘玲举着相机跑前跑后,一会儿让这个同学往左挪挪,一会儿让那个同学笑一笑,忙得满头大汗。她看到徐慎和陈洛河,笑着喊:“徐慎!陈洛河!你们俩别站在那儿了,快过来拍照!” 徐慎和陈洛河赶紧走过去,刚站定,徐慎就用胳膊肘顶了周建华腰一下,低声说:“别磨蹭了,一会儿张勤勤就要走了,你不合张影就没机会了。” 周建华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我……我不敢,万一她拒绝我怎么办?” “拒绝就拒绝,怕什么?”陈洛河在旁边抱着胳膊,“你再不上去,一会儿就真没机会了——你看,已经有男生过去找她拍照了。” 周建华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果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张勤勤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勤勤摇了摇头,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跟刘玲说了句什么,往另一边走了。 “坏了,她要走了!”周建华急了,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朝着张勤勤的方向跑了过去。 徐慎和陈洛河对视一眼,都笑了。姜汤凑过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老周就是模样长得磕碜了点,我打赌张勤勤肯定拒绝他的邀请。” 周建华跑了几步,又放慢了速度,走到张勤勤身后,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喊了一声:“张勤勤同学。” 张勤勤正跟室友说着话,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是周建华,她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周建华的脸更红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304寝室的周建华。我想……我想邀请你一起拍一张照片,行不行?” 周建华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张勤勤的眼睛——他知道张勤勤性子冷,平时除了跟室友说话,很少跟男生打交道,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就被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肯定也没戏。 张勤勤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本来想说“抱歉,我还有事”——这是她平时拒绝人的惯用说辞。可她刚要开口,眼角就瞥见了不远处的徐慎和陈洛河:徐慎嘴角弯着,冲她轻轻点了点头;陈洛河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姜汤更直接,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还挤了挤眼睛。 她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抬起头,看着周建华,声音比平时软了点:“好呀,不过别单独拍了——我们两个寝室一起拍一张吧,我去找我的室友,你去找你的室友,怎么样?” 周建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真……真的?好!好!我这就去找他们!” 他转身就往徐慎他们那边跑,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引得张勤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转过身,朝着刘玲她们喊:“刘玲姐!你们过来拍张合照,跟304的几个男生一起。” “啊?跟男生合照?”刘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跑过来,“好呀!我刚才还想跟陈洛河他们合照呢!” 其他两个室友也笑着走过来,跟张勤勤站在一起。 这边周建华已经拉着徐慎、陈洛河、姜汤跑过来了。周建华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快来快来,张勤勤说两个寝室一起拍照!” 徐慎走到张勤勤左边,冲她笑了笑:“张同学,麻烦你了。” 张勤勤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陈洛河让了位置。陈洛河走到她右边,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汤和周建华挤在徐慎旁边,徐慎想把位置让给周建华,可是周建华光顾着傻笑,徐慎拽他的衣角都没反应,只好作罢。刘玲站在陈洛河旁边,其他两个女生贴着刘玲。刘玲举着相机,找了个路过的老师帮忙:“王老师,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谢谢!” 王老师接过相机,笑着说:“好,大家靠拢点,笑一个!” 所有人都往中间凑了凑——张勤勤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徐慎,右边是陈洛河。徐慎的胳膊自然垂着;陈洛河眼神平视着镜头。周建华挤在徐慎旁边,脸涨得通红,努力保持着自己的笑意;刘玲和室友们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响了,画面定格在那一刻,一群年轻的面孔,笑着,闹着。 刘玲接过相机,高兴地说:“谢谢王老师!我回去就洗,大家把地址留给我,我寄给你们!” 周建华一听,赶紧凑到张勤勤面前,搓着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张勤勤,待会我们……我们能不能再拍一张?就拍一张,就我们俩。” 张勤勤刚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她:“勤勤!快来!我们几个拍一张!” 张勤勤转过头,冲周建华笑了笑,语气很客气:“抱歉啊,我先过去拍照,先过去了。待会有机会再说吧。” 她说完,没等周建华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室友拉着朝着那边走了。 周建华站在原地,脸一下子垮了,挠着头,懊恼地蹲在地上:“完了完了,刚才怎么就没让刘玲给我俩单独拍一张?” 徐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别懊恼了——能跟她一起拍合照,已经不错了。你没看她平时都不跟男生合影吗?刚才要不是看我们在那儿,她估计直接就拒绝你了。刚才我拉你衣角让你站过来,你傻愣愣就傻乐。” 陈洛河在旁边点了点头,“张同学不是那种爱摆架子的人,就是性子冷点。以后你们努力点去南陵县工作呗,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是机会。” “对呀!”姜汤也凑过来,拍了拍周建华的后背,“张勤勤是县妇联的,以后你去县里工作,肯定能再见到她!” 周建华一听,赶紧站起身,脸上又笑开了:“对哦!回去我就看看能不能往县里调动!我一定要去县里再找张勤勤!” 行了,别傻笑了,赶紧把地址留给刘玲,不然一会儿她走了。”徐慎指了指不远处的刘玲,刘玲正拿着个小本子,挨个跟同学要地址。 周建华赶紧跑过去,挤到刘玲面前:“刘玲!我的地址!你可得记好了,照片洗出来第一时间寄给我!” 刘玲笑着翻出一页纸,拿起笔:“说吧,我记着——龙岩乡乡政府,周建华收,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个!”周建华赶紧点头,又补充一句,“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张勤勤的地址也告诉我?我想跟她寄点东西。” 刘玲眨了眨眼,笑着说:“你不是知道勤勤在县妇联办公室嘛。不过你可别瞎寄东西,勤勤不喜欢别人随便给她寄东西。” 徐慎和陈洛河也走过去,把自己的地址留给刘玲——都是白湖乡乡政府,一个写“徐慎收”,一个写“陈洛河收”。 刘玲记完,把小本子揣进兜里,笑着说:“放心吧,我回去就去洗照片,最多三天,肯定寄给你们!” 就在这时,党校的大喇叭响了:“请各位学员注意,班车即将出发,请还没上车的学员尽快到门口集合!” “要走了!”姜汤喊了一声,“赶紧收拾东西,别落下了!” 徐慎、陈洛河、周建华赶紧回寝室拿起自己的包,朝着班车的方向走。路过张勤勤他们的时候,张勤勤正好拍完照,转过头,跟徐慎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徐慎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张勤勤也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跟刘玲她们一起上了另一辆班车——她要回县政府,跟徐慎他们不是一个方向。 周建华看着张勤勤上了车,又开始懊恼:“刚才怎么没跟她道别?刚才怎么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行了,别念叨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徐慎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上了去乡里的班车。 周建华坐在前排,还在跟姜汤说拍照的事:“你说张勤勤刚才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她刚才笑了!她肯定对我有点意思!” 姜汤笑着敷衍他:“是是是,对你有意思,以后肯定跟你谈恋爱!” 车厢里传来一阵笑声,徐慎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不知道,此刻的临海市、南陵县,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徐慎”“陈洛河”这两个名字;他更不知道,今天这张在党校门口拍的合照,会在多年后,会成为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而张勤勤坐在另一辆班车上,手里攥着刘玲刚才塞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徐慎和陈洛河的地址。她看着纸条上的字,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话,想起外公的评价,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白湖乡,徐慎,陈洛河……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以后,总会再见面的。 第110章 小别重聚 大巴车碾过白湖乡外最后一段碎石路时,车身晃了晃。徐慎从睡梦中被摇醒,一个月的党校进修终于结束了,他和陈洛河又回到白湖乡了。 旁边的陈洛河刚从浅盹里醒来,揉了揉眼往窗外看,视线扫过白湖乡那熟悉的景色时,嘴角先松了些:“总算要到了,再坐会儿我的腰都快要断了。” 徐慎也笑,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拿了下来,指尖触到袋里叠得整齐的党校笔记,忽然想起一小时前在龙岩乡送别周建华和姜汤的场景。 周建华攥着他俩的胳膊,嗓门还是那么大但透露着热情:“徐慎、洛河,以后有机会到龙岩乡办事,别管几点,直接往我单位打电话!咱们几个住一屋一个月,那能是外人,那就是一起同过窗的同学” 姜汤站在旁边,闻言也点头,说得实在:“老周说的对,咱们几个没能一起扛过枪,也算是一起同过窗了,有事一定要来找我们,当然我来找你们也一定不会客气的。” 没说几句,龙岩乡政府就到了。四人站在龙岩乡乡政府门口,没什么虚话,四人就是实实在在地抱在了一起。周建华拍徐慎后背的力道,姜汤攥陈洛河胳膊时的劲,都带着点党校宿舍里一起熬夜、一起啃馒头那种分别的不舍。直到大巴车关门前,周建华还扒着车门喊:“好兄弟,有时间一定要来龙岩乡找我们!” 车又开出去一会,王国安就拎着公文包站起来让师傅停一下车,冲他俩笑:“我家那口子,早上就打电话说炖了排骨汤,非得让我先回家一趟。你们俩回了乡,记得把党校的材料先整理整理。我先回家一趟报个到”宋知礼也跟着起身:“我和国安哥家离得近也就在这里下车了,反正按规定明天才去办公室报到,我爸妈也让我先回家一趟。” 王国安和宋知礼两人下车后,大巴车继续再往前开,就渐渐驶进了白湖乡中心街道,徐慎的心跳莫名快了些——直到车身缓缓停在白湖乡乡政府门口,他和陈洛河刚要拎包下车,眼睛先顿住了。 乡政府门口,此时正站着两个姑娘。 陈雅楠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还是以前那副利落样子,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而她身边的姑娘,浅杏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很时尚,头发不像以前那样扎成粗辫子,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是春妮。 徐慎几乎是瞬间就冲下了车,帆布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顾上,声音都比平时亮:“春妮?你怎么和表姐在这儿?” 陈洛河跟在后面下车,看见陈雅楠,先笑了:“雅楠,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陈雅楠没先答他,几步走过来,伸手就拍了下徐慎的胳膊,语气嗔怪,眼里却带着笑:“还说呢还不是怪你俩!你俩去党校进修,倒是跟我们提前打个招呼啊?上礼拜我跟春妮来乡政府,找门卫进去找你们,才知道你俩去县党校里学习了——还是春妮心细,问了门卫‘徐慎他们啥时候回来’,门卫说大概今天的车,这不,我俩就来这儿等着,怕错过。” “雅楠姐……”春妮赶紧拉了拉陈雅楠的袖子,声音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攥着连衣裙下摆的手指,指节都有点发白。她抬眼看向徐慎,就是直直地望着他,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思念通过眼睛传递给徐慎。 徐慎几步跨过去,扔下胳膊上的帆布包,上前抓住春妮的双手,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和以前已经大不一样的姑娘,这心上的人儿。他喉结动了动,话没经过脑子就冒出来:“瘦了点,也白了点……比以前更好看了点。怎么样,跟表姐在市里打拼,辛不辛苦?” 就这一句话,春妮的眼圈唰地红了。她咬着下唇,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徐慎两秒,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扎进了他怀里,终于再见到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徐慎下意识地张开胳膊接住她,鼻尖瞬间漫开熟悉的发香。他把春妮抱得紧了些,能感觉到春妮肩膀在轻轻抖,胸口的衣服也被春妮的眼泪浸得发潮,他没敢动,就那么抱着,贪婪地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像抱着他这一个月里,偷偷念了无数次的念想。 陈洛河站在旁边,挠了挠头,笑着碰了碰陈雅楠的胳膊:“你看他俩,跟俩孩子似的。还哭鼻子” 陈雅楠没笑,就那么看着,直到春妮的肩膀不怎么抖了,才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故意放得亮:“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我跟你洛河哥还站在这儿呢,当我们是空气呀?小两口要抱,也得找个没人的地儿,别在乡政府门口,这人来人往的好多人看着呢。” 这话一落,徐慎和春妮同时僵了——春妮像被烫着似的,猛地从徐慎怀里退出来,头低得快埋进胸口,耳朵红得能滴出血;徐慎也挠着后脑勺,嘿嘿地笑,手还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缓了几秒,徐慎才敢抬眼,好好打量春妮——浅杏色连衣裙是新的,不是以前穿的粗布褂子。他越看越觉得春妮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衣服的事,是气质——以前的春妮,说话总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站在那儿,就算红着脸,腰板也挺得直,眼里有了点城里姑娘的亮劲。 “春妮,你变化真大,感觉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徐慎忍不住说,“这气质,越来越像雅楠姐了。” “那可不,”陈雅楠立刻接话,故意逗春妮,“你现在还可以叫她春妮,到了临海市,得叫赵总!现在的春神茶叶有限公司,现在可是春妮说了算——刚开始春妮还怕生,跟经销商说话都结巴,现在呢?上周跟外地来的客户谈合同,人家压价压得狠,她几句话就给顶回去了,还把订单量提了三成,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雅楠姐,你别这么说……”春妮赶紧摆手,脸更红了,声音也小,“就是跟着表姐学了点,上次谈合同,还是表姐在旁边帮我圆的话。不过……不过最近春神茶的确是卖得好,市里的企业单位,还有外地的客户,都来订新茶了。” “行了,别站在门口聊了,”陈洛河说,“上次咱们去的那家水乡私厨,就在河边,环境好,菜也对胃口——我在党校这一个月,天天想他们家的酱焖鲫鱼,想得都流口水。去那儿坐,你们讲讲春妮当‘赵总’的事,我们俩说说党校的糗事,边吃边聊多好。” 没人反对。把行李放在陈雅楠的车上,四人往私厨走,陈洛河和陈雅楠走在前头,聊得热乎——陈洛河说党校里的一些趣事,说第一节课就看到三叔了,然后说三叔也和徐慎见过面了;陈雅楠感兴趣问三叔咋跑到县党校那个地方去了,陈洛河把遇到三叔后的事情和陈雅楠娓娓道来。 徐慎和春妮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徐慎偷偷往旁边凑了凑,指尖碰到春妮的手,轻轻勾了勾——春妮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扣住他的手,掌心有点汗,却攥得紧。 “你头发长了,”春妮小声说,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在党校没顾上剪?” “嗯,忙,”徐慎也小声应,“你剪了刘海?比以前好看些。” 春妮的手指颤了颤,没说话,就那么攥着他的手,一步步跟着走。 水乡私厨的老板早就认识他们,看见四人来,笑着迎上来:“洛河老弟,可算回来了!还是上次那间临窗的包间?正好现在没人,要不就还老地方坐。”陈洛河点头答应,说着老板就引着四人往二楼包间去。 菜是陈洛河点的,熟门熟路:“酱焖鲫鱼、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再来个卤水鸭。”然后把菜单递给徐慎二人。徐慎接过菜单看了看“再来一份桂花糯米藕和糖醋里脊,春妮爱吃甜的。” 老板应着走了,包间里静了会儿,陈洛河先开了头,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声:“你们是不知道,党校那伙食,刚开始三周天天萝卜丝、炒白菜,连油星子都少见。我跟慎子、周建华、姜汤,四个人连着吃了三周白菜,到后来看见白菜就犯怵,眼睛都快吃绿了,全靠周建华偷偷带来的菜偶尔开开荤。” “真的假的?”陈雅楠挑眉。 “怎么不是真的,”徐慎接话,想起那时候的窘样,也笑,“有次周建华让人从外面偷偷带了袋酱牛肉,晚上熄灯了,我们四个关着门,蹲在床底下分着吃——刚吃两口,宿管大爷就来敲门,吓得我们赶紧把牛肉塞到床板缝里,后来宿管走了拿出来都掉地上了都是灰,我们四个擦擦照样分着吃了,那真是我吃过最香的酱牛肉。” 春妮坐在旁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笑,手里却没停——服务员刚把小炒黄牛肉端上来,她就夹了一大块,放到徐慎碗里,声音软:“那你那段时间肯定没吃饱,多吃点肉,补补。” 徐慎看着碗里的牛肉,心里暖烘烘的,就着饭扒拉了两大口。 正吃着,陈雅楠忽然看向春妮,语气放缓了些:“说起来,春妮这一个月,也不容易。刚去临海的时候,她连经销商的门都不敢进——第一次约客户谈合作,头天晚上背了半宿话术,转天到了人家公司门口,愣是在台阶上蹲了半小时,不敢进去,后来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怕搞砸了。” 春妮的动作顿了顿,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儿,脸都哭花了,”陈雅楠接着说,眼神软了些,“这傻丫头为了徐慎这个臭小子真的成长好多,现在的春妮能独当一面了,徐慎你之后要不好好对春妮,姐我就亲自揍你一顿。”说完还对着徐慎扬了扬拳头。 徐慎抬眼看向春妮,春妮正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糯米藕,睫毛颤巍巍的,不敢看他。他伸手过去,轻轻攥住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细。 “怎么不跟我说?”徐慎的声音有点哑。 春妮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小声说:“我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你们,我也想自己成长起来,帮助你们,不拖你们的后腿。” “傻丫头,”徐慎的喉结动了动,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夹了块糯米藕,放到她碗里,“以后别这么拼了,累了就歇着,天塌下来还有我呢。生意上的事,有表姐帮你,你也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春妮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却笑了,点了点头,夹起糯米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味混着藕的清香,她的心里很甜。 陈洛河看了看他俩,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春妮现在生意做得好,以后咱们白湖乡搞乡村产业,正好能跟春神茶合作。到时候把春神茶名气再做大一点” “对,”陈雅楠也笑,“以后慎子你在乡里搞工作,春妮在市里搞茶叶,你们一起把白湖乡的名头打出去。” 徐慎看着春妮眼里的笑,心里也亮堂起来——他攥着春妮的手,轻轻捏了捏,春妮抬头看他,眼里的水汽散了,只剩亮晶晶的光。徐慎看着春妮的脸庞和笑容,像他这一个月里,天天惦记的、关于家的模样。 服务员又端来一碗热汤,是鲫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葱花。陈雅楠先盛了一碗,递给春妮:“喝点汤,暖暖身子。” 春妮接过,也给徐慎也盛了一碗,小声说:“你也喝,补补。” 徐慎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他看着包间里的人——对面的陈洛河和陈雅楠正聊着党校的趣事,春妮坐在身边,手还被他攥着,手暖乎乎的。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模样——小别之后,重逢之时,有人惦记,有人牵挂,有说不完的话,有暖乎乎的饭。 第111章 妒火 风卷着白湖乡特有的湿润,掠过“水乡私厨”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这馆子在白湖乡算有些名气,不管是本地人谈生意还是亲朋好友小聚,都爱往这儿来。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这时门口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先走进来的是赵秀芝,手里紧紧攥着个黑色的小皮包,步子迈得又快又沉。跟在她身后的吴玉娟,脸色却没这么亮堂,手里的包被她拧得皱巴巴的,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谁赌气似的,脚后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闷的响。 “妈,我真不想去。”吴玉娟的声音细弱却带着股拗劲,“不就是个县里开木材厂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闭嘴!”赵秀芝猛地回头,手指头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力道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气,“什么叫‘了不起’?人家钱家在县城开了三个厂,光工人就雇了上百个,在咱们县里头,那也是能跟县长说上话的主儿!你当你还是小姑娘呢?二十三了,在乡政府当个破临时工,挣那点死工资,再不找个靠谱的人家,以后谁给你撑腰?” 吴玉娟被戳得往后缩了缩脖子,眼圈瞬间就红了。赵秀芝这段时间就没少催她相亲,从镇上的老师到县里的公务员,走马灯似的见,可她心里头那点念想没断,总觉得再等等,徐慎说不定就能看见她的好。 可今天这趟,赵秀芝压根没跟她商量,早上一早就堵在她宿舍门口,说“钱家托了人,跟你舅赵长河递了话,这面必须见”,话里话外全是“你舅都点头了,你不能不给面子”的意思。 “我没说他不好,我就是……不想相亲。”吴玉娟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都发颤了,“我想自己找——” “自己找?你能找到什么样的?”赵秀芝冷笑一声,“你自己高中都没毕业,工作还是我找你舅要来的。今天这钱公子,你就给我好好见,能看上眼就处,看不上眼再说,别跟我耍脾气!” 说着,赵秀芝也不管吴玉娟愿不愿意,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里头拉。吴玉娟胳膊被攥得生疼,却没敢再挣扎——她知道妈这脾气,真闹起来,指不定要在大厅里嚷嚷,到时候丢人现眼的还是自己。 二楼的包间门口,早站着个穿旗袍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五十来岁,手腕上圈着个翡翠镯子,一抬手就晃得人眼晕。 她身边的年轻男人,看着二十七八岁,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身上穿了件粉紫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挂着的细金链子,手指上还戴着个尾戒,正低头玩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目光扫过吴玉娟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个轻佻的笑。 “赵姐来啦?”旗袍妇人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赵秀芝身后瞟了瞟,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怎么就你们娘俩?赵书记没一起过来?” 赵秀芝赶紧松开吴玉娟的胳膊,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伸手跟妇人握了握:“哎呀钱夫人,你可别叫我赵姐,叫我秀芝就行!我哥他你还不知道?乡里头事多,昨天就跟我说,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我带玉娟过来,跟钱公子先见个面,年轻人聊聊天,也自在。” “是是是,赵书记忙,那是为老百姓办事,该忙!”钱夫人笑得更热络了,拉过身边的男人,往吴玉娟跟前推了推,“这是我儿子,钱鑫,你叫他小鑫就行。小鑫,这是吴玉娟,赵书记的外甥女,也在乡政府上班,正经体制内的姑娘。” 钱鑫抬眼打量吴玉娟,眼神从她的头发滑到鞋子,慢悠悠地笑了:“吴小姐,幸会。”他说话的时候,一股甜腻的香味飘了过来,是胭脂水粉混着香水的味,冲得吴玉娟鼻子一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最烦这样的男人——油头粉面,眼神里全是打量,跟商场里挑商品似的,看人的时候没半点尊重。昨天她还在乡政府听同事说,县城里有个开厂的老板家儿子,天天在KtV、酒吧混,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看钱鑫这模样、这打扮,再闻着他身上的味,心里头立马就有了数——这就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天天纸醉金迷,哪懂什么正经过日子? 赵秀芝可没注意吴玉娟的脸色,拉着她往包间里走,一边走一边推销:“钱夫人,你别看玉娟年轻,人懂事着呢!在乡政府工作样样都利索,平时在家还会做饭、收拾屋子,特别会照顾人。” “好!好姑娘!”钱夫人赶紧应着,拉着赵秀芝往主位上坐,眼睛却还在瞟吴玉娟,话里话外还在绕着赵长河,“秀芝啊,你看咱们这也是缘分,以后得多走动。等哪天赵书记不忙了,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我跟赵书记好好聊聊。你也知道,我们家这厂,以后想往乡里扩,还得靠赵书记多关照呢。” “那肯定!”赵秀芝拍着胸脯应下来,“等我回去就跟我哥说!”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钱鑫倒是殷勤,拿起菜单就往吴玉娟跟前递:“吴小姐,想吃什么?这家的清蒸鲈鱼、红烧肉都不错,你点。” 吴玉娟没接菜单,低着头小声说:“随便,你们点吧。”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结束这顿饭——钱鑫身上的香味越闻越冲,钱夫人的话越听越功利,赵秀芝的声音越听越烦,桌上的茶杯、碗筷,都让她觉得憋得慌。 钱鑫也没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翻着菜单,点了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还加了个甲鱼汤,最后问钱夫人:“妈,喝点酒不?” “喝什么酒!”钱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向赵秀芝笑,“年轻人喝饮料就行,喝什么酒,耽误聊天。” 菜上得快,没十分钟,一桌子菜就摆满了。赵秀芝和钱夫人凑在一起,从赵长河的工作聊到县城的房价,再聊到钱鑫的厂子,越聊越热络;钱鑫时不时插句话,目光总往吴玉娟身上飘,还想给她夹菜,被吴玉娟抬手躲开了——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菜都没动,只觉得胃里堵得慌。 忍了大概半个钟头,吴玉娟实在坐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秀芝,小声说:“妈,我去趟洗手间。” 赵秀芝正跟钱夫人聊到兴头上,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磨蹭。” 吴玉娟几乎是逃似的出了包间。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她本来想直接往楼梯口走,可路过隔壁包间的时候,里头飘出来的笑声,让她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笑声她太熟了——温和、清亮,带着点笑意的时候,在乡政府的时候,她听过无数次,是徐慎。 吴玉娟的心跳瞬间就乱了,她攥着拳头,鬼使神差地往包间门缝跟前凑了凑——就一眼,她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包间里靠窗的位置,徐慎坐在那儿,旁边坐着个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春妮正拿着筷子,指着盘子里的鱼,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徐慎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伸手夹了块没刺的鱼肉,放到春妮碗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出来:“慢点吃,别卡着。” 春妮抬头看他,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鱼。徐慎看着她的样子,又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酱汁——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吴玉娟站在门外,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就涌到了脑门上。 一股无名的妒火,从心口“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眶瞬间就红了。 徐慎啊徐慎…… 她想起她鼓足勇气跟他表白,说“我喜欢你,想跟你处对象”,他只是皱着眉,说“吴玉娟,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她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连正眼都没多给她一个。她以为他是性子冷,是不想谈对象,可现在呢?他对着春妮笑得多温柔,给她夹菜,替她擦嘴,那模样,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而她自己呢? 她被逼着来跟一个浑身脂粉味的花花公子相亲,听着钱夫人跟赵秀芝算计着怎么靠她舅舅攀关系,忍受着钱鑫不怀好意的打量,像个商品似的被人挑来挑去。 凭什么? 凭什么他徐慎就能过得这么好?凭什么他能跟心爱的姑娘坐在这儿,有说有笑地吃饭,享受着温柔和幸福?凭什么她就得委屈自己,跟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连一点体面都没有? 吴玉娟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可心里的疼比手上更甚,那股妒火裹着委屈、愤怒、不甘,在她心里翻来滚去,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恨徐慎。 恨他当初不接受她的喜欢,恨他对她那么冷淡,恨他现在过得这么幸福,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那么傻,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恨自己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却还要看着他跟别人恩恩爱爱。 她本来都想好了,以后不再纠缠他,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就算相亲,就算找个普通人嫁了,也认了。可现在,看到他跟春妮那样,她心里那点仅存的理智,全被妒火给烧没了。 凭什么你能好过?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吴玉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又摸了摸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才转身,慢悠悠地往包间走——脚步比刚才稳了,眼神里的委屈和愤怒,也被一层冰冷的恨意给盖住了。 回到包间,赵秀芝还在跟钱夫人聊得热火朝天,钱鑫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笑:“吴小姐回来了?刚才想给你夹块甲鱼,你不在。” 吴玉娟没理他,走到赵秀芝身边,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妈,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不舒服?怎么突然不舒服了?”赵秀芝皱起眉,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发白,嘴唇也没血色,才不情愿地跟钱夫人说,“哎呀钱夫人,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估计低血糖犯了,我先带她回去了。” “没事没事,身体要紧!”钱夫人赶紧站起来,客气地送她们到门口,还拉着赵秀芝的手说,“秀芝,回头我跟你联系,咱们约赵书记吃饭啊!” “一定一定!”赵秀芝应着,拉着吴玉娟下了楼。 出了水乡私厨的门,晚风一吹,吴玉娟打了个寒颤。赵秀芝看她冷,想把吴玉娟衣服紧一紧,被她躲开了。 “妈,你别管我。”吴玉娟的声音冷冷的,没带一点情绪。 赵秀芝愣了一下,才想起问她:“刚才那钱公子,你觉得怎么样?我看长得还行,个子也高,家里条件又好——” “行什么行!”吴玉娟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秀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也拔高了,“妈,你到底看没看出来?他就是个花花公子!身上的香水味比女的还浓,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玩意儿似的,他能真心对我?我要是跟他处对象,指不定哪天就被他耍了!你就知道看条件,你就知道攀关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赵秀芝被她吼得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也来了气:“我怎么没考虑你的感受?我不是为了你好吗?你以为我愿意跟钱家周旋?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你凭什么跟我吼?就凭你那点不切实际的心思?” “我心思怎么不切实际了?”吴玉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却还是硬的,“我就是不想跟那种人在一起!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给他!” 说完,她转身就往前面走,脚步又快又急,赵秀芝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 吴玉娟抹掉眼泪,心里头那股妒火又烧了起来——刚才在包间门口看到的画面,徐慎给春妮夹菜的样子,春妮脸红的样子,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不甘心。 徐慎,你不是过得好吗?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好日子能过多久。 她知道徐慎现在在乡里势头正好,正是要往上走的时候。她也知道,她舅舅赵长河是乡党委书记,只要舅舅开口,想找徐慎的茬,有的是办法。 吴玉娟攥紧了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慢慢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柳树下,看着水乡私厨的方向,徐慎和春妮应该还在里面吃饭吧? 她嘴角勾起个冰冷的笑。 徐慎,你等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坦…… 水乡私厨二楼,包间里,钱鑫看着吴玉娟走了,往椅背上一靠,撇了撇嘴:“妈,这乡下姑娘看着倒还行,皮肤挺白,长得也清秀,比县城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强多了。等我追到手,玩几天再说。” “玩?你敢!”钱夫人“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眼睛瞪得溜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在县城里你怎么鬼混我不管你,这个吴玉娟不行!她是赵长河的外甥女!咱们厂想往乡里扩,要占那片林地,没有赵长河点头,根本批不下来!你要是敢对她动歪心思,敢坏了我跟赵长河搭线的事,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钱鑫被他妈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不玩就是了……我好好跟她处还不行吗?” “不是让你‘好好处’,是让你别惹事!”钱嫂子又瞪了他一眼,“赶紧吃,吃完回去,我明天就给赵秀芝打电话,约赵长河吃饭——这关系必须搭上!” 钱鑫没再说话,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头却在琢磨,吴玉娟长得是真对他胃口,就算不能玩,先处着也行,等他妈跟赵长河搭上线了,再甩了也不迟。 母子俩没再多说,匆匆吃了饭,结了账就离开了水乡私厨。 此时的徐慎,正跟春妮他们坐在包间里,压根没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注意到,刚才吴玉娟来过;没听到吴玉娟在门口的嫉妒和恨意;更不知道,那个被他拒绝过的姑娘,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报复的种子。 此刻的徐慎,满心都是身边的姑娘,完全没预料到,一场由妒火点燃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第112章 联手陷害 白湖乡乡政府食堂,吴思远打好了饭菜一个人坐在靠近后厨的角落里。他没怎么动筷子,眼睛一直瞟着食堂后厨入口的方向,这段时间他都坐在食堂这个位置,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机会。 前段时间他偷听到吴玉娟和徐慎的事,故意在吴玉娟面前提了句“有办法治徐慎”,他就知道吴玉娟肯定忍不了多久,早晚有一天吴玉娟会找上自己。最近几天他观察道吴玉娟眼里的火就没熄过,那不是小姑娘闹脾气的委屈,是被抢了东西似的恨,烧得她连平日里的温和都快绷不住了。 果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吴思远不用回头,光听那高跟鞋的声音,就知道是吴玉娟。他慢悠悠地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就听见头顶飘来一句冷冰冰的话:“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我有事情问你。” 声音不大,吴玉娟刻意放低了音量,怕被旁人听去闲话。吴思远嚼着饭,侧过脸看她,眼底藏着没压下去的躁意。他心里笑了笑,面上却装得懵懂,点头“嗯”了一声。 吴玉娟没接话,只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耐烦,还有点“你少装蒜”的警告。转身径直往食堂后门去了。 吴思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厨,端起碗往泔水桶走,倒了剩饭,这才慢悠悠地往后厨去。 吴玉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吴思远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 吴思远推开门进去,反手带了门。吴玉娟坐在桌后,桌上摊着本台账,却一页都没翻,显然最近她也没心思管工作。 吴思远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笑着问:“玉娟姑娘,你找我到底有啥事儿?” 吴玉娟抬眼瞪他:“别跟我来这套。吴思远,你上次跟我说,你有办法对付徐慎,是什么办法?” 她这话问得直接,没半点绕弯子。吴思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收了点,却还带着点得意:“玉娟姑娘,你终于想通了?我早说过,徐慎那个乡巴佬,根本不值得你上心,连你这样的姑娘都敢拒绝,这种人,就该给他点教训。” “少废话。”吴玉娟打断他,声音更冷了,“我没耐心听你鬼扯这些。我现在就想置徐慎于死地,你到底有办法没有?有就直说,没有我就找别人。” 她这话里带着狠劲,吴思远看得分明,这个吴玉娟是真恨上徐慎了,妒忌使人发狂,特别是女人。他心里更有底了,脸上又露出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办法自然是有的。这段时间我没闲着,早想好了万全之策,保证能把徐慎打到谷底,让他在白湖乡彻底抬不起头,甚至……滚回他的青山村。”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吴玉娟的眉头皱得更紧。 “很简单。”吴思远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往办公室门口瞟了瞟,确认没人偷听,才接着说,“就是得委屈玉娟姑娘你,牺牲点东西——你待会就去约徐慎,找个地方单独见面,把时间地点告诉我。见面的时候,你多跟他靠近点,比如递个水、说句话的时候,凑得近一些……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全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吴玉娟的眼睛猛地一缩,她盯着吴思远,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然后点了点头:“你想……举报徐慎生活作风问题?” 吴思远笑着点头,还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玉娟姑娘就是聪明一点就透。官场最忌讳这个干部的生活作风问题,尤其是徐慎现在正在势头上,要是被人拍到他跟你‘暧昧’的照片,再捅到党委书记乡长那儿去,你说他这名声,还能保得住?到时候别说提拔了,能不能留在白湖乡都难说。” 吴思远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气,看着吴玉娟的反应:“不过……这办法有个小问题。短期内,可能对你的名声有点影响。毕竟照片拍出来,旁人只会说‘徐慎跟吴玉娟不清不楚’,不会管谁主动谁被动。” 他话没说完,吴玉娟就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按你说的办,我不在乎。”果然由爱生恨,让人癫狂。 吴思远愣了一下,他以为吴玉娟会犹豫,会纠结一下自己的名声,毕竟还是个没结婚的姑娘,这种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可吴玉娟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恨,她咬着牙说:“只要能打击徐慎,这点名声算什么?我恨他——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要他这辈子都不好过!” 她说这话时,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掉眼泪,只透着股狠劲。吴思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暗笑。果然,被爱情伤透了的女人,最是不管不顾,正好能当自己的枪使。他往前探了探身,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吴玉娟放在桌上的手。 吴玉娟的手被他一抓,猛地往回抽。她抬头瞪他,眼神里全是厌恶:“吴思远,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吴思远笑得有点猥琐,“玉娟姑娘,你别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世界上的好男人多的是,犯不着为了徐慎这个乡巴佬,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要是愿意,我……” 他的话没说完,吴玉娟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都变尖了:“吴思远!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跟你合作,就是为了弄垮徐慎,别的什么都没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下次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立刻就告诉我舅舅!” 她舅舅是党委书记赵长河,吴思远要是真把吴玉娟惹急了,她舅舅一句话,就能让他在白湖乡待不下去,毕竟他如果和马德贵翻脸,以后还得靠着赵长河。本来想趁虚而入的心思立马就收敛了。 一听“舅舅”两个字,吴思远脸上的猥琐立刻收了,换成一副讪讪的笑,搓了搓手:“玉娟姑娘,你别多想,我……我就是看你太难受,想安慰安慰你。是我唐突了,是我不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服了软,吴玉娟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却还是没给好脸色,冷声道:“行了,别废话了。就按你说的办。我约徐慎,地点和时间定了,就告诉你。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弄不垮徐慎,我饶不了你。” “放心!”吴思远立刻拍胸脯,脸上又堆起笑,“玉娟姑娘你就等着瞧,这次保证让徐慎翻不了身,永无出头之日!” 吴玉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低头翻着桌上的台账,意思是“你可以走了”。吴思远识趣,站起身,又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这才转身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吴玉娟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她盯着地面,眼神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钢笔尖摔歪了,写不了字了。她看着那支歪了的钢笔,突然用力,把笔杆往桌角上磕,一下又一下,直到笔杆裂开,墨水渗出来,她才停下手,喘着粗气,眼底的恨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向徐慎表白,徐慎说有喜欢的人了,说和朋友一样相处。从那以后,徐慎就开始躲着她,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直到她看到徐慎笑着给那个姑娘夹菜,那眼神里的温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那一刻,她才知道,不是自己不够好,是徐慎从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温柔不给她;他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容不对她。那股委屈和不甘,瞬间就变成了恨,烧得她夜里都睡不着觉。 现在,吴思远给了她一个报仇的机会,哪怕要牺牲名声,她也认了。 吴玉娟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上的墨水,起身走到水龙头边,仔仔细细地洗手。水流冰凉,冲掉了手上的墨渍,却冲不掉她心里的恨。 她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异样,这才推开门,往食堂走。徐慎为了躲着她都是这个点才来食堂打饭,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然,刚走到食堂后厨,就看见徐慎走了进来。他走得有点慢,好像在想事情,直到到食堂门口,才抬头看见吴玉娟。 徐慎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眼神有点闪躲。他还是不太习惯跟吴玉娟单独碰面,总觉得尴尬。吴玉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主动走了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徐慎,你来了。” “嗯。”徐慎点了点头,没敢看她的眼睛,“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工作还没完成,我要先回去一趟。” 吴玉往前走了两步拦住了徐慎,离他近了点,确保周围没人能听清他们的话,“我找你有点事。徐慎,我想把我们的事情做个了结。老是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晚上你有时间吗?就去‘水乡私厨’,我们俩把话当面说清楚,就我们两个人,说完了,以后就互不打扰。”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之前躲着吴玉娟,肯定伤了她的心。上次表白被拒,换做是谁,都不好受。现在吴玉娟主动提出“做了结”,他也觉得该好好跟人说清楚,总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吴玉娟,姑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不像是要找他麻烦的样子。他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了点:“好。晚上我一定过去。” “六点半,我等你。”吴玉娟报了时间和位置,没再多说,转身就进了食堂。她怕再待一秒,自己脸上的平静就会绷不住。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定要妥善处理这件事,不能再伤了吴玉娟了,洛河哥说的真对呀,若无采蜜意,请勿攀花枝,一开始就不应该和吴玉娟走的太近,现在惹出这么一堆麻烦事。 吴玉娟回到办公室,掏出兜里的手机。她按了吴思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吴思远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玉娟姑娘?怎么样了?约上了吗?” “约上了。”吴玉娟的声音还是冷的,“今天晚上六点半,水乡私厨。” “好!太好了!”吴思远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玉娟姑娘,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你到时候就按我说的做,找机会多跟徐慎靠近点做点暧昧的动作,别的不用管,保证万无一失!” “知道了。”吴玉娟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另一边,吴思远挂了电话。他走出乡政府大院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又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吴思远。”吴思远压低了声音,“今天晚上有个事需要你帮忙,价钱还和上次一样,六点半,水乡私厨,目标是照片待会我带给你,跟一个女的见面,你拍他们俩靠近的照片,越暧昧越好,错位也行,只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放心,吴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电话那头的声音笑了笑,“上次的事情不是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保证拍得清楚。就是……钱的事,你可别忘了。” “钱少不了你的!”吴思远说,“只要照片拍得好,事成之后,再给你加五十块!” “好嘞!”那头的声音更高兴了,“吴哥你就放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挂了电话,吴思远笑得眼睛都眯了。他摸了摸兜里的烟,掏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徐慎啊徐慎,这次我看你怎么逃!不光要搞垮你,等吴玉娟名声毁了,没人要了,到时候我趁虚而入她还不得乖乖跟我? 他越想越得意,烟抽得飞快,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才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回乡政府了。 徐慎这时候还不知道吴玉娟已经和吴思远准备联手对付他了,他还想着晚上怎么好好和吴玉娟好好说,不伤到吴玉娟。 第113章 联手陷害(中)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徐慎在办公室里忙到六点,才把手里的活干完。徐慎来到党政办办公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陈洛河的身影。徐慎又往宿舍方向走,他想跟陈洛河说一声晚上要去见吴玉娟。 来到宿舍,徐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敲了敲陈洛河的门,发现里面没有人。想来陈洛河可能有事没回来,快到和吴玉娟约定好见面的时间了,徐慎不准备等陈洛河,他往水乡私厨的方向走去要去赴吴玉娟的约。 水乡私厨离乡政府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徐慎走得不快,路上还在思考待会该怎么和吴玉娟说清楚。 六点二十五分,徐慎走到了水乡私厨门口。徐慎推开门走进去,饭馆里人不多,也就三四桌客人,都低声说着话。 徐慎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了一圈,吴玉娟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菜单,好像在看,却没翻页。 徐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吴玉娟。” 吴玉娟抬头看见他,放下菜单,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看着吴玉娟,看起来脸色柔和了点。可她的眼神还是冷的,没什么温度。 徐慎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吴玉娟,对不起。之前……我躲着你,是我不对,让你难受了。你要是想骂我两句,就骂吧,我听着。我还是那句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真的不好意思。” 吴玉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上次在这里看见你和一个姑娘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以前和你去供销社买东西的那个姑娘吧,看着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徐慎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没否认,点了点头:“是,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哦。”吴玉娟应了一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语气平淡,“我看开了。之前是我太执拗,非要缠着你,让你也为难。以后……你也没必要避开饭点去食堂躲着我了,不能处对象,还能做朋友,对吧?” 徐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你能这么想,我心里就舒服多了。其实……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找到比我好的人。” “别说这个了。”吴玉娟打断他,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就当是……为之前给你添的麻烦,赔个不是。” “不用,我请吧。”徐慎赶紧摆手——让吴玉娟请客,他心里过意不去。 “别争了,我请。”吴玉娟的语气有点强硬,却没之前那么冷了,“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吃饭,以后……就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徐慎见她这么坚持,没再争,他点了个炒青菜、一盘红烧肉,又问吴玉娟:“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你点吧,我不挑。”吴玉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睛深邃地看向水面。 徐慎又点了个番茄蛋汤,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麻烦快点。” 服务员应了声“好嘞”,拿着菜单走了。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人之间有点尴尬。徐慎想找话题,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端起茶杯,喝着茶。 吴玉娟也没说话,就看着窗外,好像在看风景,又好像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徐慎,你说……我们要是早点认识,会不会不一样?” 徐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假设,没意义。他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不知道。不过……我认识春妮之后,就没想过再跟别人处对象了。” 吴玉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却没之前的恨了:“也是,感情这东西,讲究个先来后到。”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笑着说:“两位慢用,不够再叫我。” 服务员走后,吴玉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味如嚼蜡,徐慎既然你这么无情就别怪我狠心了。 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吃到一半,吴玉娟夹菜的时候,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徐慎赶紧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没拿稳,掉了。”吴玉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弯腰去捡筷子。可筷子在徐慎脚下面她有点够不到。 徐慎也赶紧弯腰帮忙捡筷子。两人的头凑得很近,吴玉娟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有点痒。徐慎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又怕吴玉娟多想,只能僵在那儿。 吴玉娟很快捡起了筷子,起身的时候,头发又蹭了他一下。她把筷子放在桌上,皱着眉说:“脏了,没法用了。” “没事,我再叫服务员拿一双。”徐慎说着就要喊服务员。 “别叫了,麻烦,现在饭点估计也忙不过来。”吴玉娟拦住他,“我用茶水冲洗一下擦一下就行。”茶壶在徐慎那边,吴玉娟伸手去拿茶壶,徐慎想帮忙拿,被吴玉娟拒绝了。吴玉娟贴的徐慎很近,徐慎只好拿着碗筷一动也不敢动。 吴玉娟拿起水壶说了句“我给你倒杯茶吧,刚吃了红烧肉,解解腻。” 她说着,就端起徐慎的茶杯,往他这边凑过来,弯腰给他倒茶。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徐慎的手背上。 “哎呀,对不起,溅到你了。”吴玉娟赶紧放下茶壶,掏出兜里的手帕,就要给徐慎擦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徐慎赶紧缩回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他有点不自在,总觉得现在的吴玉娟,有点太不正常了。 可徐慎也没多想,只当是吴玉娟真的想通了,想跟他好好告别,所以才放下了之前的尴尬。 他不知道的是,在大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一个穿深色衣服、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着头,假装看菜单,手里的相机藏在桌下,镜头对准了他们俩的方向。刚才吴玉娟弯腰捡筷子、低头倒茶的时候,他已经快速按了好几次快门,胶卷“咔嚓”响着,把那些“暧昧”的瞬间,全都拍了下来。 男人偷摸把相机拿到菜单后面看了看拍摄出来的效果:“搞定,角度都好,保证能用,嘿嘿这次又小赚一笔。” 男人又偷偷摸出兜里的小灵通,按了条短信发给吴思远:“吴老板,照片搞定了,拍了五六张,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保证符合你的要求。” 很快,吴思远的短信回了过来:“好!继续盯着,等他们走后你再走,别被别人发现了!” 男人收起小灵通,又低头假装看菜单,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徐慎和吴玉娟的方向——他得等他们吃完饭,确认没人怀疑,才能走。 这边,吴玉娟见徐慎缩回了手,也没再坚持,把手帕收了起来,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徐慎,吃完这顿饭,我们就真的两清了。以后再碰见,就当是普通同事,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行。” “好。”徐慎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总算能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两人又吃了会儿饭,桌上的菜差不多见了底。徐慎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呢?” “我也吃好了。”吴玉娟也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下时间“七点多了,我们走吧。” “好。”徐慎站起身,想去买单。 “我已经买过了。”吴玉娟说。刚才假装上厕所的时候,她已经偷偷结了账。 徐慎愣了一下,有点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意思……下次我请你。” 不用下次了,也没有下次了。”吴玉娟摇头,率先往门口走,“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徐慎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往门口走。路过角落那张桌子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好像在吃饭,没什么异样。徐慎没在意,跟着吴玉娟走出了水乡私厨。 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河水汽,挺凉快。吴玉娟站在门口,看着徐慎:“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宿舍吧。” “好。”徐慎点头,“你也注意安全。” 吴玉娟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好像不想再跟他多待一秒。 徐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里,才转身往乡政府宿舍的方向走。他心里轻松极了——总算把这件事解决了,以后再也不用躲着吴玉娟了。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从水乡私厨里出来了,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他走进乡政府的大门,才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他和吴思远约好的见面的地方。他得赶紧把胶卷送给吴思远,好拿他的钱。 来到约定的地方,鸭舌帽男人看到吴思远已经在等着了。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吴哥,钱……钱带了吧?” “照片呢?”吴思远问道。 鸭舌帽男人没立刻掏东西,反而往身后扫了眼,干他们这行的就是要谨慎。从怀里的信封,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递到吴思远面前。 吴思远的目光刚落在照片上,徐慎和吴玉娟凑在一起,是借位拍的照片。看起来两个人很亲近。“还有吗?”吴思远声音沉了点,听着有些急切。 鸭舌帽男人笑了笑说“吴哥,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现在你也验货了,剩下的照片需要先收到钱才能给你。” 吴思远皱了皱眉,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鸭舌帽男。 鸭舌帽男接过信封,用手捏了捏,然后赶紧把信封里的照片全部递给吴思远,开始数吴思远递过来的钱。 吴思远看着鸭舌帽递过来的照片笑了起来,徐慎这次你还不死。然后看着鸭舌帽男“钱我给过了,这件事如果有其他人知道,你知道后果的。” 鸭舌帽男数了数钱没问题,腰弯了点这才开口说,“吴哥,我你还不放心嘛,我嘴最严了,绝对不往外说,今天这事,就咱俩知道。” 吴思远看着他消失在黑夜里,这才收好信封转身往乡政府走。 吴玉娟回到了家中,此刻的她眼底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吴思远的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急切:“照片拍了吗?没问题吧?” “拍了拍了!”吴思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兴奋得不行,“我刚拿到照片,拍了好几张,角度特别好,保证能让徐慎百口莫辩!玉娟姑娘,你就等着瞧,明天一早,我就把照片送到乡领导办公室,让徐慎彻底完蛋!” 吴玉娟握着手机,手指用力,指节泛白。她看着夜色里的白湖乡乡政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徐慎,这是你欠我的——你活该,惹谁都不要惹女人。” 再说徐慎这边回到宿舍,发现陈洛河在门口等他,见到徐慎问了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徐慎说“吴玉娟约我一起吃个饭。” 徐慎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洛河打断了,“什么,你和吴玉娟一起去吃饭了?你不怕惹一身麻烦呀。吴玉娟和赵长河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 徐慎点了点头说“我和她一起出去吃饭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俩把话说开了,以后不会再有纠葛了,放心吧,洛河哥我知道的。” 陈洛河看徐慎这么多,也没好多说什么,感情的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吴玉娟突然单独约徐慎吃饭很不正常,他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得出来吴玉娟最近这段时间对徐慎恨。 “就吃了个饭,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陈洛河追问道。 徐慎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就正常吃了个饭,吃完就各自回去了,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徐慎不知道的事,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第114章 联手陷害(下) 白湖乡的清晨总裹着层薄雾,徐慎到工艺厂时,刚过七点半。抬头就看见木制车间的老李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张纸。 “李师傅,来这么早?”徐慎走过来。他跟老李算熟,老李是领班老周招过来的头一批工人,技术也是相当不错,就是家里遭罪,老婆身体弱,今年年初儿子小磊又查出了白血病,化疗钱跟流水似的。徐慎也体谅他,每月都给他多预支半个月工资,还私下给他塞过两次钱,每次老李都红着眼圈要写欠条,他都给推回去了。 老李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纸攥得更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比哭还难看:“徐、徐厂长,您来了。”他顿了顿,把纸往前递了递,“这有份木材进货单子,得您签个字才能走账。” 徐慎接过来,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是木材进货的单子,下面的“部门负责人”栏已经签着老周的名。 “老周呢?”徐慎随口问。按规矩,木材进货单向来是领班老周一手管,最后才递到他这签字,老周今儿怎么没自己来?他指尖在老周的签名上蹭了蹭——老周有个习惯,签完名总爱在右下角画个小勾,说是怕人仿冒,他看了看的确是老周的签名没错。 老李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了点:“周班长……今儿早上家里有事,临出门前把单子塞给我,说让我务必找您签了,下午木材行就要结款,晚了怕人不送货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笔帽都没拧开,手还在抖,“您看……要是没问题,就签了?” 徐慎又把单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皱了皱眉,不是不放心,是觉得老周办事向来周全,今儿怎么这么急慌?但转念一想,老周家里确实也有难处,他老娘瘫痪在床,指不定是今天老太太又犯病了。 “行,我签。”徐慎接过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厂长审批”那栏顿了顿,抬头又看了老李一眼——老李正盯着他的手,额头上渗了层细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徐慎心里莫名有点发紧,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老李急着交差,低头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徐慎”。 签完把单子递回去,老李接得飞快,说了句“厂长,那我回去干活去了。”转身就往木制车间跑。 徐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只当是老李急着回去干活,摇摇头进了办公楼。工艺厂最近接了笔县里的订单。进了办公室,他先把生产报表翻了翻,又给县里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交货的时间,一忙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徐慎刚准备去厂里食堂吃饭,就看见老李拎着个布包从木制车间出来,脚步匆匆往厂门外走,徐慎喊了他一声:“李师傅,你不吃饭了?” 老李身子一僵,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含糊:“不、不吃了,家里还有事,我要回去一趟。”说完步子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厂门,布包紧贴在怀里,跟揣着什么宝贝似的。 徐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皱起来。老李平时再急,也会在食堂打饭带走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吃,今儿怎么慌成这样?但也只是闪了个念头,徐慎摇了摇头就往食堂方向走。 老李并没有回家。 他出了工艺厂,沿着乡道往南走,脚步发沉,怀里的布包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包里没别的,就揣着十张空白的纸——跟早上让徐慎签字的进货单是同一种纸,独属于白湖乡工艺厂的纸,每张纸的下端,都工工整整签着“徐慎”两个字。 老李虽然是个木匠,但平时爱好写字。这么多年一直坚持,他还有一个特殊的技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分毫不差,即使是本来人也看不出多大的差别。 老李走着走着,就到了乡卫生院门口。隔着铁栅栏,能看见住院部三楼的窗户。他儿子小磊就在那间病房里,昨天护士又催了,说再不交三千块化疗押金,就只能停药。他老婆昨天晚上坐在床边哭,说“要不咱不治了,别拖累你”,他当时就红了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胡说!儿子是我的命,砸锅卖铁也得治!” 可锅碗瓢盆早卖光了,家里的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一千多。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昨天下午,有个人找着他了。 那个人在他家门口堵着他,笑得眯起眼:“李师傅,听说你儿子生病急着用钱?我能帮你。” 老李当时就警惕了:“你想干啥?” “不难,”那个人轻声说,“你找机会弄十张徐慎的签名,一张一百块,十张就是一千。够你儿子交半个月押金了吧?” 老李当时就想拒绝,徐慎是好人,帮过他很多次,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可那个人接着说:“你别跟我装硬气,你儿子什么情况我都知道?再拖下去,神仙都救不了。没有钱,你儿子就只能等死。”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死穴。 现在他揣着这十张签了名的纸,往乡尾的一个偏僻小饭馆赶,那个人约他在那见面。走到小馆门口,老李往里面张望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正是上次那个人。徐慎如果在这里的话,肯定无比熟悉,这个人就是吴思远。 吴思远看见他,抬手招了招,声音不大:“李师傅,这边,我等你半天了。” 老李掀开门帘进去,店里就他们俩,老板在里间洗碗。他在吴思远对面坐下,怀里的布包攥得死紧,手还在抖。 吴思远把桌上的一杯茶推过去:“喝口水,别紧张。东西带来了?” 老李没碰那杯茶,喉结滚了半天,才小声问:“你、你要徐厂长的签名干啥?你可别害他……他是个好人,上次我儿子住院,他还塞给我五百块,说别耽误孩子……” “好人?”吴思远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节奏又快又急,“好人能当饭吃?能救你儿子的命?”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点,眼神里透着阴狠,“不该问的别问,你只要知道,一张签名一百块,十张一千,一分不少你的。你儿子还在医院等着吧?再晚点,护士该把床腾出来给别人了。” 老李的脸瞬间白了,他想起昨天离开病房时,儿子拉着他的手说“爸,我不疼,你别着急”,想起老婆红着眼圈说“押金就差一千了”。他手心里全是汗,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慢慢打开,十张空白纸露出来,下端的“徐慎”两个字格外扎眼。 吴思远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拿。 老李猛地缩了缩手,他盯着吴思远的脸,声音发颤:“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害徐厂长?你要是害他,这钱我不要了,纸我也拿回去。我就算去卖血,也不能做这种缺德事!” 这话一出口,吴思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吐在老李脸上。“随便你,”他冷笑一声,“我没逼你。你现在就可以把纸拿回去,就当咱们没见过面。徐慎还是你的好厂长,你儿子呢……”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就等着停药,等着……” “别说了!”老李猛地喊了一声。里间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被吴思远瞪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老李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想起儿子苍白的脸,想起老婆哭肿的眼睛,想起护士催款时冰冷的语气——徐厂长是好人,可好人救不了他儿子的命。他咬着牙,把桌上的十张纸往吴思远那边推了推,推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推掉自己最后一点良心。 吴思远这才笑了,拿起纸,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揣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他把钱往老李面前一扔,“啪”的一声响。 “一千块,数清楚。”吴思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拿着钱,去给你儿子治病吧。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别跟人说,也别跟徐慎提,不然你知道后果的……”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谁都懂。 老李盯着那沓钱,手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拿起来。他把钱塞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行了,你可以走了。”吴思远挥了挥手,跟赶苍蝇似的,“记住我的话,少管闲事,好好救你儿子。” 老李没说话,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掀开门帘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回工艺厂,也没回医院,就沿着乡道漫无目的地走,怀里的钱烫得他心口发疼,像揣着团火,要把他的良心烧得干干净净。 吴思远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十张签了名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指尖划过“徐慎”的签名,又从怀里拿出徐慎在乡政府办公室签名的文件,对比了空白的纸上签名看了看,果然一摸一样。 他心里一阵狂喜,拿起纸揣进怀里。脚步轻快,之前的阴狠全换成了得意——光靠徐慎和吴玉娟那几张暧昧照片,想把徐慎拉下来,还不够,马乡长如果真的想要保徐慎,这件事可能就会被压下来。 他本来想把照片递到乡党委去,可转念一想,这种照片顶多让徐慎受点处分,赵长河真的会为了吴玉娟和马德贵翻脸还未可知,想把徐慎从厂长的位置上拉下来,想让徐慎从乡政府办公室滚出去,想让徐慎滚回青山村还差得远。 现在好了,签名有了,照片也有了,再伪造几份偷税漏税、私吞公款的材料,徐慎这次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吴思远租的房子在乡政府东边,他把桌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块地方,从怀里摸出那十张签了名的纸。 首先要伪造的,是材料清单的明细表。这次徐慎工艺厂县里的单子,也是吴思远托人下的单,为了就是知道白湖乡工艺厂的生产数据和材料清单。 写完明细表,他又拿起第二张纸,伪造“情况说明”,写“因厂内资金周转困难,经厂长徐慎同意,暂欠缴部分税款,待产品销售后补缴”,落款处正好对着那张纸上徐慎的签名,看起来就像徐慎亲自写的说明。 接下来是私吞公款,这才是杀招。他在“收款人”栏瞎编了个名字,“审批人”栏正好是徐慎的签名,下面还加了行小字:“现金支付,已结清”。 他连着写了三张这样的支付凭证,这样一来,徐慎“虚列进货款、私吞公款”的证据就全了——签名是徐慎的,日期能跟厂里最近的进货记录对上,金额又比正常价高,任谁看了都得信。 写着写着,吴思远就笑出声了,越笑越大声。他拿起一张伪造的支付凭证,对着光看——徐慎的签名在尾端,他仿佛已经看见徐慎被县纪委的人带走。 “徐慎啊徐慎,”他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吗?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这时吴思远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了,吴思远接起电话不耐烦的问“谁?” “我,吴玉娟”电话那头传来吴玉娟的声音。“你说今天举报徐慎生活作风问题,怎么没动静?发生什么事情了?” “嗨,是玉娟姑娘呀,放心我不是怕照片不能完全置徐慎于死地吗?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双管齐下这次一定要让徐慎翻不了身。你就等着明天看好戏吧。”吴思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毕竟吴玉娟是赵长河的外甥女。 “好,我就等着看什么好戏,你千万别让我失望,不然你知道后果的……”吴玉娟话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慎完全没意识到,一张针对他的大网,已经悄悄收紧了。吴思远拿着伪造好的材料和照片,正往县里赶;吴玉娟放下手里的手机,正咬着牙盯着他的背影。 第115章 暴雨将至 白湖乡的夏天从来就没个准头,前几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晕,可今儿个刚过晌午,东南边的乌云就跟被人捅漏了的墨汁似的,顺着风往乡里压。整个乡政府大院都笼进了阴翳里。 雷声是后脚到的,是那种闷沉沉的滚雷,马德贵是踩着雷声进的乡会议室的门。他在办公室接到赵长河通知来会议室开会,当时差点没忍住怼回去。“有重要事”?他心里门儿清,赵长河这阵子看他不顺眼,三天两头找由头开班子会,无非是想拿捏他手里那点权利。 他进门时,屋里已经坐了人。农业办主任杨万利坐在靠门旁边,挨着杨万利的是纪检专干老周,脸拉得老长;宣传委员李宝山捏眼神飘着,不时瞟瞟门口,像是盼着谁来救场。最里头的主位空着,那是赵长河的位置,官腔足,手腕硬,上任就想把乡班子的权利攥在手里,偏偏马德贵是土生土长的白湖乡人,从村支书到副乡长再到乡长,根基深,下面的人服他,两人明里暗里就没停过角力。 马德贵刚坐下,就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赵长河来了,身后跟着党委副书记丁友升。 赵长河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等茶咽下去,他才抬眼扫了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马德贵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劲儿:“今天把大伙儿叫过来,没别的事——我刚接到县里的电话,上面的人跟我谈了话,咱们白湖乡政府班子里,出现蛀虫了。” “蛀虫”俩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立马僵了。大家都抬头看着赵长河等待着他后续的发言。 马德贵心里“咯噔”一下,这“蛀虫”,十有八九是冲他这边来的。他没接话,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下攥了攥,等着赵长河往下说。 赵长河见没人搭话,继续道:“县里的意思,有些干部不思进取,占着位置不干活,更甚者,生活作风出了问题,还敢私吞公款——这种事,咱们白湖乡不能有,有了就得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马德贵,眼神里带着点挑衅的意思。马德贵心里门儿清,赵长河这是绕圈子呢,想让他先开口接茬。他没怵,直起身子,声音平稳:“赵书记,有话就明说吧。这会儿班子成员都在,有什么事摆到台面上,大伙儿一起讨论,别绕弯子,大家手头都还有工作要处理。” 这话不软不硬,既点了工作,又堵了赵长河的绕弯子。赵长河脸上的表情僵了下,随即又恢复了严肃:“既然马乡长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乡政办的副主任徐慎,有人实名举报他,一是生活作风不检点,二是私吞公款。县里刚才打电话来,先跟我通个气,让咱们乡先核实情况,待会儿会把举报材料和证据传真过来。今天叫大伙儿来,就是想商量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徐慎?”马德贵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徐慎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人,从农业办调到乡政办当副主任,为人踏实,干活利索。应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杨万利先开口了:“赵书记,这不可能吧!徐慎在农业办的时候,我跟他天天打交道,这孩子为人正直得很,办事公正,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赵长河冷笑了声,“县里既然敢打电话来,就不会是空穴来风。举报材料马上就到,证据摆出来,是不是误会,大伙儿一看就知道。”他说着,冲门口喊了声,“小张!去收发室看看,县里的传真到了没有!” 门口的通讯员小张应了声,拔腿就往楼下跑。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乌云压得更低了,连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马德贵没再说话,心里却琢磨开了。徐慎是他的人,这半年帮他办了不少棘手的事。赵长河要动徐慎,明着是查“作风”“公款”,实则是冲他来的——敲山震虎,想让他服软。 没几分钟,小张就跑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传真纸。他跑到会议桌旁,先看向赵长河,等着指示。赵长河没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递给马德贵:“马乡长先看看吧,大伙儿都看看,这证据够不够清楚。” 马德贵伸手接过来,是照片的复印传真。照片里徐慎和一个女同志贴的很近,女同志的身体看角度都快贴在徐慎身上,还有桌底下徐慎和这个女同志头碰头。但拍照距离有点远,照片又模糊,看不太清是真碰到了,还是只是个姿势。马德贵把照片递给旁边的杨万利,又拿起举报信看——信上写得没什么实锤,就说“徐慎与陌生女子在公共场合举止亲密,生活不检点”落款是“匿名举报”,连个名字都没留。 杨万利看完照片,立马就喊了:“这叫什么证据?不就是在一起吃个饭吗?男女一起吃饭怎么了?徐慎没结婚,那女的看着也年轻,说不定是男女朋友呢?举止亲密?我看就是借位拍的!你看这照片,徐慎的两只手都拿着碗呢,这哪亲密了?” 马德贵把举报信放下,等照片传到其他人手里转了快一圈,才开口:“赵书记,就这几张照片,一封匿名举报信,怕是算不上‘证据’吧?吃饭是事实,但男女未婚,一起吃个饭,没搂搂抱抱,没勾肩搭背,怎么就叫‘生活作风不检点’?匿名举报信的话,能信吗?万一是什么人故意找茬呢?” 他话刚说完,一直没吭声的丁友升突然开口了。丁友升是赵长河的“自己人”,刚才一直等着赵的眼神示意,这会儿见赵长河微微点了点头,立马就接话:“马乡长,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白湖乡的干部,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得洁身自好。公共场合老百姓看着的地方!徐慎作为乡政办副主任,在饭馆里跟女同志靠那么近,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说咱们干部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搞男女关系——这不是有损干部形象是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得看群众影响!” 丁友升这话一出来,杨万利立马就想反驳,可还没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党政办主任老秦突然“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人都看了过去。老秦是个老滑头,在乡党政办待了快十年,谁都不得罪,这会儿拿着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哎,你们看这女同志是不是有点像赵书记的外甥女,吴玉娟?” “吴玉娟?”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就静了。连窗外的雷声都像是停了。 赵长河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吴玉娟托他的关系在乡政府食堂工作。这会儿一听老秦的话,立马伸手把照片从老秦手里拿了过来,凑到眼前盯着照片看,确实是吴玉娟!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是想拿徐慎开刀,敲马德贵一棒子,可万万没想到,照片里的女的竟然是自己的外甥女!这要是传出去,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说徐慎生活作风有问题,那吴玉娟呢?他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解释? 马德贵也愣了下,随即心里就明白了,怪不得赵长河敢这么硬气,原来是没认出照片里的人;现在知道是吴玉娟了,看他怎么收场。马德贵没急着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等赵长河缓过神来。 赵长河捏着照片的手都有点抖,他强装镇定,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可声音还是有点发紧:“你……你看错了吧?玉娟怎么会跟徐慎一起吃饭?” “没看错啊,”老秦赶紧说,他刚才也是随口一说,没想着真戳中要害,这会儿见赵长河脸色不对,赶紧补了句,“我前几天在乡门口碰到过玉娟同志,就穿的照片上的衣服,赵书记,您要是不信,待会儿可以问问。” 这话等于把赵长河的退路堵死了。赵长河张了张嘴,想再说“看错了”,可屋里这么多人都看着,老秦又是党政办主任,平时最会察言观色,没十足把握不会说这话。他没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扛着。 就在这时,马德贵开口了,语气还是平稳:“赵书记,既然老秦说这女同志是您外甥女吴玉娟,那我倒想问一句,吴玉娟同志今年多大了?嫁人了没有?要是没嫁人,那就是男未婚、女未嫁,俩年轻人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就算凑得近了点,那也是正常交往吧?没搂搂抱抱,没拉拉扯扯,怎么就扯到‘有损干部形象’上了?再说了,吴玉娟是您的外甥女,您平时家教肯定严,她肯定不会在公共场合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来。这照片,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拍的,角度找得很刁钻,想故意引人误会。” 这话句句都戳在点子上,既给了赵长河台阶,又把“生活作风”的帽子摘了,还点出了照片的问题。最关键的是,把赵长河架住了。他要是再坚持说徐慎“生活作风有问题”,那就是说自己的外甥女也有问题,打自己的脸;他要是不坚持,那刚才的话就白说了,想敲马德贵的目的也落了空。 赵长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他这会儿真想拍桌子骂人,可他不能。屋里这么多班子成员看着,他要是失态了后续就不好收场了。他深吸了口气,刚想找个话头圆过去,旁边的老秦突然又开口了。 老秦是个老狐狸,刚才说了那句“吴玉娟”,就知道自己得赶紧找补,既不能得罪赵长河,又不能让马德贵觉得他偏向赵。他看了眼赵长河的脸色,又扫了眼马德贵,慢悠悠地说:“赵书记,马乡长,我倒有个想法。现在上面对干部形象抓得紧,不管这照片是不是误会,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吴玉娟同志虽然是赵书记的外甥女,但也是咱们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徐慎同志是乡政办副主任,都是干部。依我看,不管是不是正常交往,既然有照片出来,就得有个态度——第一,俩人都得严肃批评教育,让他们写份深刻的检讨;第二,徐慎同志作为领导干部,没注意自己的形象,影响不好,建议给个降职处分,从副主任降到干事,多在基层锻炼锻炼;第三,吴玉娟同志就不让她在乡政府待了,给她办个停岗,让她回家里反思反思。赵书记,马乡长,大伙儿看看,这么处理怎么样?” 老秦这话说得太滑了,既保住了赵长河的面子,又达到了赵长河的目的(徐慎降职、调走,等于拔了马德贵的一个得力助手),还让赵长河能接受(吴玉娟只是“停岗”,不是开除,以后想再安排工作也容易)。最关键的是,他把“处理”的调子定在了“干部形象”上,避开了“生活作风不检点”既给了赵长河台阶下,又没把马德贵逼得太死。 赵长河一听这话,心里立马就松了口气,老秦这方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徐慎降职调走,马德贵少了个帮手,他以后在乡里的话语权就更重了;吴玉娟停岗,虽然有点牺牲,但总比被人说“外甥女跟干部搞暧昧”强,而且停岗不是开除,以后找个机会再安排到别的单位就行。他赶紧接话,声音又恢复了威严:“老秦这个方案,我看可行!干部形象无小事,不管是谁,只要影响了咱们白湖乡干部的形象,就得严肃处理——吴玉娟是我外甥女,我绝不包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徐慎同志作为领导干部,更得以身作则,降职调岗,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也是对他好。” 马德贵一听就皱紧了眉头,老秦这是明着帮赵长河啊!徐慎降职调走,等于把他的胳膊砍了一条。他不能同意,刚想开口反驳,旁边的杨万利先急了:“不行!这处理太重了!徐慎在乡政办干得好好的,就因为两张模糊的照片,就降职调岗?就这么处理他,以后谁还敢干活?再说吴玉娟同志,就因为吃个饭被停岗,这对她公平吗?” “杨主任,话不能这么说,”丁友升又接话了,他见赵长河松了口气,又敢开口了,“干部犯错,不能看他以前干了多少事——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徐慎就算以前干得好,这次犯了错,就得受处分;吴玉娟是刚参加工作,更得严格要求,不然以后还得犯更大的错!” “功过不能混为一谈?”马德贵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点,“丁书记,那我倒想问问,徐慎的‘过’是什么?是男未婚女未嫁一起吃了顿饭,还是那封没名没姓的举报信?要是吃饭算‘过’,那咱们班子里谁没跟异性一起吃过饭?要是举报信算‘过’,那我是不是也能写封匿名信,说你丁书记生活作风不检点?” 丁友升被马德贵怼得脸一红,立马就不吭声了——马德贵这话太冲了,直接点了“匿名举报信不可信”,他要是再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信匿名信,传出去不好听。 赵长河见丁友升被怼住了,赶紧接话:“马乡长,话别这么说。匿名举报信虽然没署名,但县里既然转过来,就说明有核实的必要;照片毕竟是在公共场合拍的,影响摆在那儿——咱们处理干部,不光看‘有没有错’,更看‘有没有影响’。现在老百姓对干部的要求高,一点小事传出去,就能影响咱们乡政府的公信力!” “公信力不是靠处理干部来的!”马德贵声音提高了点,“是靠干实事来的!现在咱们揪着几张照片不放,要把干活的人降职调走,这就是赵书记说的‘公信力’?” 马德贵的声音越来越大,“赵书记,我不是护着徐慎,我是觉得不值——他是个能干活的人,把他留在乡政办,能帮咱们处理多少事?现在把他调去基层,乡政办的活儿谁接?出了问题谁负责?” 坐在马德贵旁边的副乡长胡浩,是个老实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会儿也开口了:“赵书记,马乡长说得对。徐慎这孩子确实能干活,要是因为几张照片降职,太可惜了。要不这样,检讨让他写,批评教育也得有,但降职就算了,让他继续在乡政办干,戴罪立功,要是干不好,再处理也不迟。” “老胡说得对!”民政办主任老王也接话了,“吴玉娟那边,也别停岗了,让她写个检讨,在内部批评一下就行。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要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停岗,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做人?赵书记,您也体谅体谅孩子。” 一时间,屋里的人分成了两派——赵长河这边,主张降职处理;马德贵这边,主张内部批评检讨。 赵长河见这架势,心里又急了——本来想拿捏马德贵,结果反倒被马德贵拉拢了大半的人。他刚想拍桌子硬定调,就听见“轰隆”一声炸雷,比刚才的更响。本来是想给马德贵一个下马威,结果把自己的外甥女扯了进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窗外的暴雨还没有下下来,外面乌云翻滚,雷声不断,通讯员小张已经拿着第二份证据走进会议室。 第116章 暴雨来临 白湖乡乡政府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掌心,天空早被墨色的乌云压得低低的,会议室外面狂风大作,时不时传来一声炸雷。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只等一个时机,就要把整个白湖乡浇透。 通讯员小张攥着刚从传达室拿过来第二份传真,正小跑着往白湖乡政府会议室赶过去。 来到会议室门口,小张不敢冒失,贴着会议室的门站了足有三分钟,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才轻轻敲了三下会议室的门。 “进。”赵长河的声音透着股不耐烦,显然刚刚失利对他打击不小。小张推开门的时候,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页,他赶紧反手带上门,低着头往长桌那头走。 会议室里此刻静得吓人,此刻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乡领导班子的成员。赵长河坐在主位,刚刚那出乌龙让他丢了脸,查徐慎的生活作风问题结果查到了自己的外甥女吴玉娟,这会儿再看见小张送过来的举报信,他可不敢再像上次那样,直接就递给马德贵了。 小张把信封递到赵长河手边,小声说:“赵书记,县里刚传来的第二份材料,还是举报徐慎的。” 赵长河“嗯”了一声,看到最上面一张是举报信《关于白湖乡工艺厂负责人徐慎涉嫌私吞公款的举报材料》。他的目光往下扫,一行行看得极慢,举报信里写得细,说徐慎在今年借着工艺厂商品销售,购买原材料伪造付款账单,伪造货物收款账单的材料。 赵长河的手指在“徐慎”那两个字上蹭了蹭。他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马德贵的目光。马德贵坐在他左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马德贵显然也在等这份材料,这私吞公款可不一样,真要是坐实了,别说徐慎,连他这个推荐徐慎去工艺厂的乡长,都得被牵连。 赵长河把材料往马德贵那边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点刻意的提醒:“徐慎是你的人,工艺厂也是你一手交给他的。你看看,这签名是不是他的笔迹。” 马德贵的手顿了顿,伸过去拿材料的时候,指关节有点发白。他先看正文,内容写的很详实,盯着末尾的签名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确实是徐慎的字,笔迹一模一样。一股气从马德贵的胸口往下沉。 “怎么样,马乡长?”赵长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这字,你总不会说认不出吧?” 马德贵把材料往旁边递,没接赵长河的话。接材料的是农业办主任杨万利,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刚刚拿出暧昧照片的时候,杨万利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徐慎说话的。杨万利翻到转账记录那页,眼睛扫过金额,心里“咯噔”一下——三万二,对工艺厂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见过徐慎签字,杨万利把材料往下传的时候,感觉脸上发烫。刚刚他还拍着桌子说“徐慎不是那种人”,现在倒像是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 材料在长桌上传了一圈,没人说话。 赵长河看着满屋子沉默的人,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怎么滴,大家都没意见?”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停在马德贵身上,“马乡长,徐慎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你调到工艺厂当负责人,你最了解他。现在出了这事儿,你不说点什么?” 马德贵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向赵长河,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点掩饰不住的无奈:“首先我不相信徐慎是这种人——但材料在这儿,白纸黑字,还有他的签名。公事公办,我不袒护,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更静了。谁都知道,马德贵是真想保徐慎。县里能提前给赵长河打电话,明着说“先核实情况”就是不确定匿名信的真实情况,没直接过来抓人。要是赵长河和马德贵一起往县上递个说明,说举报信是诬告,这事说不定就能压下去。可问题是,赵长河和马德贵不对付。徐慎是马德贵的“左膀右臂”,工艺厂被徐慎搞活了,马德贵在乡里的腰杆就硬,现在徐慎栽了,马德贵的胳膊就等于被人砍了——赵长河怎么可能会帮他? 赵长河心里笑得更欢了。他早就算准了马德贵不敢保徐慎。私吞公款不是小事,马德贵要是敢出头,他就敢把事情捅到县纪委去,说马德贵“知情不报、包庇下属”,到时候马德贵自己都得被调查。“行,马乡长这话在理。”赵长河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点,“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份材料就马上报给县纪委,让他们派人下来查。要是情况属实,我们白湖乡政府班子,绝对容不下这种败类、蛀虫!”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散会!” “轰隆——” 就在“会”字落地的瞬间,窗外突然炸起一道惊雷。亮白色的闪电把会议室的窗户照得通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线。这场憋了很久的暴风雨终于下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身,没人说话,低着头往外走。杨万利走在最后,路过马德贵身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说“要不要再问问徐慎”,可看马德贵盯着窗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脚步匆匆,却都不怎么说话。 党政办的秦主任回到办公室,犹豫了半天,还是找人把陈洛河叫到办公室。陈洛河平时跟徐慎走得近,秦主任跟陈洛河还算熟,不想看他栽进去。 办公室门响了几声陈洛河走了进来,陈洛河问道:“秦主任?咋了?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秦主任的声音压得低,“你跟徐慎最近走得近,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最近离他远点,别跟他来往,听见没?” 陈洛河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儿了?” “别问了!”秦主任打断他,声音有点急,“你就照我说的做,别多问,也别跟别人说我跟你提过这事儿。总之,这几天离徐慎远点,对你没坏处。” 说完,秦主任就让陈洛河回去了。陈洛河这时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秦主任认识好几年了,秦主任不是那种随便传话的人,能这么急着提醒他,肯定是出了大事。怎么突然就要让他离徐慎远点? 陈洛河没心思工作了。他抓起雨衣往身上一披,抓起伞就往外跑——他得找徐慎说一下情况。 这雨下得太大了,陈洛河刚跑出门口,裤腿就全湿了。他撑着伞往乡政办办公楼跑,陈洛河绕到办公楼的后门,那里有个小门直通徐慎他们的办公室,平时没什么人走。 他刚到乡政办门口,就看见徐慎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要去什么地方。陈洛河赶紧迎上去,拉着徐慎的胳膊就往楼梯间拽:“徐慎,你等会儿,我有事儿跟你说!” 徐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皱着眉:“洛河哥,这是咋了?这么急?我正要去财政所,把工艺厂的账送过去,这雨再下大,路就不好走了。” “别去了!”陈洛河把他拉到楼梯间的拐角——这里没窗户,隐蔽,“秦主任刚给我说,让我最近离你远点,别跟你来往。他还说,别问,别跟别人说……老弟,你出啥事儿了?” 徐慎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说“最近我都在安心搞乡政府和工艺厂的事,没出啥事呀!”。 “你别慌,”徐慎拍了拍陈洛河的胳膊,“洛河哥,秦主任也是好意,怕连累你。你听他的,最近别跟我走太近,免得惹麻烦。” “不是,老弟,”陈洛河急了,声音压得更低,“秦主任不是随便说的,肯定是上面要查你!你到底咋了?是不是工艺厂的账出问题了?你放心我再帮你找人问问情况。” 徐慎沉默了一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能有啥问题需要被调查。徐慎笑了笑,拍了拍陈洛河的肩膀:“洛河哥,我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工艺厂,为了工人,也对得起乡里的老百姓。就算真有人查,我也不怕。” “可是……”陈洛河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徐慎赶紧推了他一把:“别可是了,快走吧,雨这么大,赶紧回办公室吧。别被别人看到我们见过面,到时候对你也不好。” 陈洛河看着徐慎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知道徐慎是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跑到底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徐慎还站在拐角,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像一尊雕像,任凭外面的暴雨声裹着风声灌进来。 陈洛河走后,徐慎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是干净的,真要查自己,只要把账交上去,查清楚了,就没事。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赵长河巴不得他出事,马德贵怕被牵连,估计不会直接出面保他,乡里的人看他的眼神,肯定早就变了——就像刚才在走廊里,他碰见杨万利,杨万利本来想跟他打招呼,看见他之后,又赶紧把头扭过去了,脚步也加快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到了赵长河。赵长河撑着一把大黑伞,看见徐慎,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说话,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徐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知道,这场暴雨,不仅浇在白湖乡的土地上,也浇在了他的头上,而这雨,才刚刚开始下。 与此同时,吴思远正拿着手机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打着电话。吴思远对着电话那头说:“玉娟姑娘,你放心,消息绝对准——我收到消息了,材料已经报给县纪委了,这两天就会有人下来查徐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电话那头的吴玉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知道了。要是这事真能办成,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开口。” 吴思远心里嗤笑了一声——你能帮上什么忙?还不是靠着你舅舅赵长河,吴玉娟一直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现在为了搞徐慎,倒愿意欠他人情了。 可嘴上,吴思远还是说得谄媚:“玉娟姑娘客气了,帮你办事,是我的荣幸。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徐慎这回想翻身,难了!” 挂了电话,吴思远不由得笑出了声,他从徐慎调到乡政府办公室,他就憋了一肚子气,一心要大打击徐慎,这口气现在终于能出了。 吴思看着外面的暴雨,笑得更欢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徐慎被县纪委的人带走,马德贵因为包庇下属被上面批评,而他,靠着吴玉娟的关系,很快就能搭上赵长河的大船。 暴雨还在往下浇,白湖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田地,都被笼罩在雨幕里。乡政府的办公楼里,赵长河的办公室里,他正在给县纪委的老同学打电话,催着他们早点派人下来;马德贵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虽然此时他也很想提前找徐慎谈谈,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如果匿名举报的材料真的属实,他就这是提前通知,提醒徐慎做好准备,到时候真的查出来什么可能还连累到自己。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响,像是要把整个白湖乡都震醒。这场暴雨,不仅是自然的洗礼,更是白湖乡官场的一场风暴,而风暴中心的徐慎,正站在风雨里,等着即将到来的考验。 第117章 纪委调查 白湖乡的夜格外的沉。刚过十点,徐慎躺在宿舍床上想着今天陈洛河和他说的要被调查的事情。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想洗把脸睡觉,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缓而急。 “是我,别开灯了,有话和你说。” 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下戳中徐慎的耳尖,是陈洛河。 徐慎没敢耽搁,蹑手蹑脚挪到门边,先从门缝往外扫了眼。确认周围没人,徐慎才轻轻拉开门栓,拽着陈洛河的胳膊把人拉进来,又反手扣上门,背抵着门板压低声音问:“洛河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上午不才说了吗?咱们最近少碰头。” “顾不上那个了。”陈洛河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声音里带着股压不住的慌,就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搓来搓去,“我托人去县里打听了,你这边……怕是真要出事了。” 徐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借着月光他拉过桌边的木凳,往陈洛河身后推了推,又想伸手去开灯,刚点亮就被陈洛河按灭了。“别开灯,万一有人瞅见亮。” 陈洛河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透着焦虑,“昨天县纪委开了个案头会,提了你的名字,说是‘接到举报,需调查’——具体啥举报目前还不知道,但能让纪委专门开会提的,不是小事。” 徐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摇了摇头“我真想不起来能有什么事情惊动纪委调查我。” 陈洛河往门口挪了挪,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才转回来,“我今晚来,也不是来问你发生什么事的,我是来给你提个醒,万一真被带走了,你可得撑住。” 陈洛河说着,往前凑了凑,语气严:“纪委问话有套路,他们最擅长用压迫性的话逼你,比如‘这事我们早查清了,就看你认不认’,你别听那套,越慌越容易说错话。他们还擅长引导问话你别被绕进去。他们可能会引导你,比如‘是不是那天喝了点酒,没注意分寸’‘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才和她走那么近’,你就实话实说,别顺着他们的话头走。” 徐慎点了点头。 “还有,”陈洛河接着说,“如果他们问的问题明显不公正,比如硬说你和吴玉娟有私情,或者拿没见过的单子让你认,你就直接申请回避,别怕得罪人。最重要的一点,不是你的事,千万别揽。哪怕他们说‘你认个小错,我们帮你求情’,你也别松口——一松口,就说不清了。” 徐慎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重地点头:“我记着了,洛河哥。你放心,我没做过对不起组织的事,也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他们问,我就照实说。” “我信你。”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怕你年轻,没经见过这阵仗,被他们一吓就乱了分寸。你啥都好,就是太实诚。有时候该硬气就得硬气。”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大多是陈洛河交代细节。交代完陈洛河往门口走:“我走了,你别送,自己当心点。要是……要是真有事,别扛着,我会找人帮你。” 徐慎送他到门边,看着陈洛河回到自己的宿舍,才轻轻关上门。他回到屋里,感觉心里堵得慌,他来白湖乡这么长时间,没拿过群众一分钱,没占过公家一点便宜,怎么就突然要被纪委调查了? 那一夜,徐慎没合眼。天快亮时,徐慎才靠着眯了会儿。刚闭上眼没十分钟,就被打铃声吵醒。他洗了把脸,往食堂走,刚到门口就觉得不对劲,平时和他亲近的人也开始和他保持距离。食堂里的人都低着头吃饭,没人说话,他一坐下,周围的人就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徐慎没心思吃饭,刚扒了两口粥就准备回办公室,路过政府大院,就看见两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门口。几个穿便服的男人站在车边,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留着寸头的男人,正拿着个红皮本子,跟乡党委书记赵长河说着什么。 是县纪委的人。徐慎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往前走,就被赵长河瞥见了。赵长河冲他招了招手,语气有些沉重:“徐慎,过来。” 徐慎走过去,那寸头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开口:“你是徐慎?” “是我。”徐慎点头。 “我是县纪委的郑知白。”男人拿出红皮本子,翻开,指了指上面的红色印章,“接到群众匿名举报,反映你存在个人问题,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这是调查令,你看看。” 徐慎接过调查令,目光落在“举报内容:生活作风问题、涉嫌侵占集体资产”那行字上,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刚想说话,就看见马德贵也从远处凑过来,小声说:“徐慎,别慌,配合调查,有啥说啥,组织会查清的。” 旁边的杨万利也想上前,却被郑知白身后的一个瘦高个男人拦住了:“同志,我们按规定办事,麻烦别干扰。” 徐慎把调查令还给郑知白,点了点头:“我配合你们调查。” “那就走吧。”郑知白说完,转身往车边走。徐慎跟在他身后,看见不少乡干部都扒在窗边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满脸担忧。他听见有人小声说:“怪不得昨天我们头让我离他远点,原来是要出事……”“你说徐慎他犯了什么事啊?” 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徐慎心上,他却没回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查清楚,才能堵住这些嘴。 轿车一路往县城开,车厢里没人说话。郑知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徐慎靠在后座上,在想着待会该怎么面对。 车开进县纪委大院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徐慎被带进一栋两层小楼,上了二楼,走进一间朝南的小房间。房间里没什么摆设,就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暖壶,墙上刷着白灰,连个标语都没有。郑知白让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又让身后的瘦高个,后来徐慎知道他叫周伟,是纪委的干事,倒了杯热水,放在徐慎面前:“喝点水,先缓口气。” 徐慎端起杯子,水温刚好——不像要审他,倒像普通的谈话。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背后,肯定藏着硬仗。 果然,没等他喝完水,郑知白就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问家常:“徐慎同志,8月5号那天,你是不是和吴玉娟同志,在白湖乡的水乡私厨一起吃的饭?” 徐慎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是。” “吃饭是为了什么事情?你详细说说。”郑知白拿出个笔记本,捏着笔,却没马上写。 徐慎皱了皱眉——他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连累吴玉娟的名声。他顿了顿,说:“郑主任,具体的事,我不方便直接说——涉及到吴玉娟同志的个人隐私,我怕说出来,对她影响不好。” 郑知白抬了抬头,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 旁边的周伟立刻接话,声音比郑知白硬了不少:“徐慎!我们找你过来,不是让你在这打马虎眼的!你要是不说清楚,就别想着走!” “小周。”郑知白拦了周伟一句,又看向徐慎,语气缓了点,“徐慎同志,我们既然找你,就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你说涉及隐私,我们可以为你保密,但你必须说实话——这不仅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吴玉娟同志负责。” 徐慎沉默了——他知道郑知白说得对,要是不说清楚,反而会让事情更糟。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那天吴玉娟找我,是因为我们双方说清楚感情上的纠葛,就约在了水乡私厨说清楚,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吃完饭我就回宿舍了,没去别的地方。” “没去别的地方?”周伟立刻追问,“那你们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当的举止?比如……肢体接触,或者说些不合适的话?” “没有。”徐慎立刻摇头,“我们就坐在对面,中间隔了张桌子,说话都是正常的事,没说别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郑知白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倒出六张照片,放在徐慎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和吴玉娟?” 徐慎拿起照片,手指一下子就僵了——照片拍得很清楚,都是他和吴玉娟在水乡私厨的吃饭的场景。照片上的两人的确举止暧昧,头碰着头,身体挨着很近。 “这……这不是真的。”徐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开,指着照片,“我们之间没有这些这些亲密的接触,这些照片都是借位拍摄的!” 周伟凑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借位?谁没事干给你们借位拍照?徐慎,你别在这编瞎话了——这照片是匿名举报信里附的,人家能平白无故陷害你?” “我没编瞎话!”徐慎的情绪有点激动,他想起那天临走时门口的坐着的鸭舌帽男,“那天我走的时候,水乡私厨门口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他肯定是在拍我们!这个人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陷害我!” “你知道是谁陷害你吗?”郑知白问,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徐慎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发堵。 “不知道?”周伟又开口,声音更硬了,“你连谁陷害你都不知道,就说自己被陷害?徐慎,我看你是没说实话!” “小周,让他先想想。”郑知白拦住周伟,又看向徐慎,“照片的事,我们会核实。现在,我们问你另一个问题——关于白湖工艺厂和华贸实业有限公司的那笔交易,你说说情况。” 徐慎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定了定神,说:“这笔交易是上个月谈的,我们从白湖林场进了一批杉木,加工成桌椅,卖给华贸实业。” 郑知白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放在徐慎面前:“你看看,这是从白湖林场调取的进货清单,还有从华贸实业调取的收款收据——你核对一下,是不是和你说的一致。” 徐慎赶紧拿起材料,一张张看——林场的进货清单上,杉木的数量和他记得的一样,可单价却从每根15块,变成了每根25块;华贸的收款收据上,比合同价多了1万6千块。最让他心惊的是,清单的末尾,签着他的名字——“徐慎”两个字,写得和他平时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不是我们工艺厂的清单!”徐慎的手都抖了,他指着进货清单上的单价,“郑主任,我和林场谈的单价是15块,这上面25块,根本不对!还有华贸的收款,我们合同价才3万2,这4万8是哪来的?” 郑知白指了指清单末尾的签名:“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徐慎凑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看着和他的签名没区别。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签的。他还想起,签这批货的清单时,他用的是蓝黑墨水笔,而这个签名,用的是黑墨水。 “不是我的签名。”徐慎肯定地说,“我没签过这样的单子,而且我签单用的是蓝黑墨水,这个是黑的,不一样。” 周伟立刻拿起材料,翻到后面——后面附着几张徐慎平时的工作签名,都是他在乡财政所报销、或者签文件时写的。周伟把两张签名放在一起,指着说:“徐慎,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俩签名一模一样!你还说不是你签的?你以为我们没核对?” 徐慎拿过那几张签名,对比着看——确实像,非常像。可他还是摇着头:“郑主任,真不是我签的。我自己的签名,我能不知道?这个签名看着像,但笔锋不对——我写‘徐’字的时候,撇会重一点,捺轻一点,这个签名撇轻捺重,肯定是仿的。” “仿的?谁仿你的签名?”周伟拍了下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徐慎!白纸黑字在这摆着,林场和华贸的人都认这笔单子,你现在说签名是仿的?你当我们是傻子?” 徐慎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是要狡辩,是真的没签过。他看着那几张清单,心里突然慌了——如果签名是仿的,那林场和华贸的人怎么会认?难道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还是说,林场和华贸的清单,也被人动了手脚? “小周,冷静点。”郑知白又拦了周伟一句,他拿起那叠材料,翻了翻,然后看向徐慎,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些:“徐慎同志,我们调取的林场进货清单和华贸收款收据,都是盖了公章的——也就是说,这两份单据,在他们公司的账上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两份单据的金额,和你所说的工艺厂实际交易金额,差额有3万6千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慎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通过伪造签名、虚增金额的方式,侵占了白湖工艺厂的集体资产。这不是小事——3万6千块,对你们乡的工艺厂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徐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侵占集体资产——这罪名比生活作风问题重多了。他看着郑知白严肃的脸,看着周伟怀疑的眼神,再看着桌上那些“证据”,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有人不仅要毁他的名声,还要把他钉在“贪污犯”的柱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从哪说起——照片是借位的,可他没证据;签名是仿的,可看着太像;清单金额不对,可盖了公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郑知白,眼神里带着点急切,却很坚定:“郑主任,我没侵占集体资产。工艺厂的账,我一笔笔都记着,乡财政所也有备案,您可以去查——我要是想吞这笔钱,何必只吞3万6?我更没必要伪造签名——我是工艺厂的负责人,签单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犯得着仿自己的签名吗?” 郑知白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传进来,还有周伟时不时的喘气声。徐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这场调查,才刚刚开始。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问话,更是一场看不见的陷害——他必须撑住,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老百姓,为了白湖乡的工艺厂,为了他心里那点“好好干实事”的念想。 第118章 找到漏洞 县纪委办公室里,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楼道里早没了白日的人来人往,只有这间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露出里面沉得发滞的气氛。 郑知白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对面椅上的徐慎身上。徐慎的后背抵着硬木椅,从中午白湖乡赶来。已经在这儿坐了快八个钟头了。 周伟站在办公桌侧边,指节叩了叩桌面:“徐慎,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郑主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 郑知白抬了抬眼,示意周伟稍安勿躁,才转向徐慎:“徐慎,我们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耗时间的。两份材料清单,一模一样的供货信息,底下还都有你的签名。你要是说不清楚这签名是怎么回事,说不清楚这差的钱去了哪儿,那我们只能按程序走,按照你伪造材料虚报价格,以‘涉嫌利用职务便利私吞公款’对你进行立案调查。” 他顿了顿,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照片,推到徐慎面前。“还有这个照片。你说这是借位拍的,行,但你得拿证据出来。要是拿不出来,这‘生活作风问题’,我们也得如实往上报。你是工艺厂的厂长,白湖乡政府干部,这些事的分量,不用我多说吧?” 徐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喉结滚了滚。说实话他现在人还是懵着,本来以为是常规问话,直到看见这伪造的清单、照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要整他,而且是早就算计好的,连证据都捏得死死的。 周伟又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了点,却更像劝降:“徐慎,别傻了。你现在老实交代,把谁跟你合谋的、钱去哪儿了说清楚,还有那照片到底怎么回事,争取个主动,组织上还能考虑从轻处理。要是等我们查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蹲大牢都有可能!” “我没私吞公款,也没作风问题。”徐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清单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照片也是被人故意拍的,我真的没做过。” “没做过?”周伟冷笑一声,“没做过能有你签名?没做过能有人拍到你的不雅照片?徐慎,你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徐慎张了张嘴,却没话说。他百口莫辩,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只能拼命往回捋。从华贸公司和工艺厂签合同开始,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漏。 那是上个月的事,华贸公司的人主动找的他,说要订一批木制桌椅,量不小,能让工艺厂的工人们忙上俩月。后来工艺厂进货,从木材场拉松木、杉木,每次的清单他都亲自核对——数量、规格、送货时间,一笔笔对清楚了才签字,绝对不可能出错。 现在冒出的这份假清单,供货信息跟真的没差,就单价高了,签名也仿着他的笔迹,乍一看的确能以假乱真。能拿到真清单的,只能是工艺厂内部的人,清单就锁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钥匙只有他有;材料清单平时都是车间主任老周管,每次签字都是老周拿过来,让他核对后签。 徐慎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回来老周有事让老李来找他签字,只有老李有机会再接触进货清单。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老李当时那眼神躲闪的样子,太不对劲了。可不对劲归不对劲,徐慎目前没证据证明这件事和老李有关。 再就是吴玉娟。吃饭是吴玉娟主动约的他,说是彻底解决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当时他也没多想,直到看见这些照片。 难道是吴玉娟找人拍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徐慎想不通。他跟吴玉娟没仇,就算他拒绝吴玉娟的爱意伤害了她,也犯不着用这种招毁他的前途。还是说,吴玉娟背后有人唆使她这么干? 越想越乱,徐慎的头开始疼,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碰到额角的汗,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徐慎同志。”郑知白的声音把他从混乱里拉回来,“你发了十分钟呆了。这两件事,你到底还有没有要说的?要是再没说法,我们就只能按流程办了。” 徐慎猛地抬头,眼睛里还带着点红血丝,他盯着郑知白,语速有点急:“郑主任,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两份材料清单,还有你们从木材场调的真清单,再给我看一眼?” 郑知白挑了下眉,没多问,冲周伟抬了抬下巴。周伟不情不愿地打开文件夹,把清单抽出来,“啪”地拍在徐慎面前的桌上:“看仔细了,别又说我们糊弄你。” 徐慎赶紧把清单拉到自己跟前,他先把真清单摊开,左边是工艺厂留存的,右边是木材场那边的。然后他拿起那份假清单,逐行比对,供货量、规格、送货日期,唯一的差别就是单价,底下的签名仿着他的笔迹。 “是照着真清单改的。”徐慎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紧,“这个人肯定见过原清单,不然不可能这么像……” 他把几张清单翻来覆去地看,徐慎的心又沉了下去——对方太用心了,签名几乎一模一样,清单内容也一模一样,任谁都会考虑是不是徐慎自己伪造的清单虚报价格谋取私利。这哪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又拿起另一张真清单,也是跟华贸的订单相关,拉的是第二批材料。他盯着这张单子,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签名那栏,眼睛猛地亮了。 他赶紧把假清单里对应的那张抽出来,跟这张真清单并在一起,然后“腾”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两张单子,递到郑知白面前:“郑主任!您看这两张!这张是假的,签名是仿我的;这张是真的,您看签名。虽然都是‘徐慎’,但字迹不一样!” 郑知白接过单子,凑到灯下仔细看。周伟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瞧。假单子上的签名是仿徐慎平时的笔迹;真单子上的签名却粗一点,看着确实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郑知白抬头问徐慎,语气里多了点疑问。 “是老周代签的!”徐慎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怕,是激动,“当时县里组织了一期党员干部进修班,这张材料清单,就是我在党校的时候,我授权车间的主任老周代我签的!” 徐慎赶紧补充:“当时我走之前,专门跟老周说过,华贸的订单不能断,要是有材料清单要签,让他先核对清楚,再替我签上名字,等我回来补手续。这张单子就是那时候签的——老周的字跟我的不一样,您看这真单子上的签名,是不是这样?” 郑知白又对比了一遍,还真像徐慎说的真单子上的签名跟假单子上签名完全不一样。他放下单子,指尖敲了敲桌面,没马上说话,过了几秒才道:“你说你当时在党校,没离开过?” “对!”徐慎赶紧点头,“党校是封闭式管理。我们班的班主任是李老师,还有同宿舍的舍友,我要是出去了,他们肯定知道!郑主任,您可以去查,党校的监控、老师和同学都能证明我那时候在学校!” 他说得急,胸口都有点起伏——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之前想破了头,都没想起来这张代签的单子,要不是刚才翻到,他现在恐怕真要被按上“私吞公款”的帽子。 郑知白盯着徐慎看了几秒,见他眼神亮得很,不像是撒谎,才站起身:“行,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核实。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拿起手机,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徐慎和周伟。周伟没再像刚才那样冲他,却也没好脸色,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不然,你这就是欺骗组织,罪加一等。” 徐慎没理他,坐在椅子上,心还在怦怦跳。他盯着桌上的清单,手指又摸了摸那张代签的单子。老周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厂长,我替你签名,要是出了事,你可得替我担着”,那时候他还笑,说“没事,你核对清楚就行”,没想到现在,还真靠这张单子救了自己。 走廊里传来郑知白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徐慎却屏住了呼吸,耳朵尖都竖了起来。每一秒都像过了很久,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郑知白走了进来。 徐慎赶紧抬头,盯着郑知白的脸。郑知白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点,没那么严肃了。 “核实过了。”郑知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刚才那两张单子,“党校的李老师确认了,你这个期间确实在进修班,没有请假记录,晚上查寝也都在宿舍。同宿舍的周建华也证明,你那时候没出去过。” 徐慎心里的石头“哐当”一下落了地,后背瞬间松了。他想笑,嘴角却有点发僵,只能低声说:“谢谢您,郑主任……我没骗您。” “这不是骗不骗的问题。”郑知白敲了敲那两张单子,“这张代签的清单,还有党校的证明,能说明有人故意伪造材料诬陷你。对方应该是不知道材料中有代签的情况,才会把所有签名都仿成你的笔迹,没想到漏了这一张。” 他顿了顿,继续道:“徐慎同志,鉴于现在有了新的线索,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包括是谁泄露了你的材料清单,是谁伪造了你的签名,还有这些照片的来源。”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了,才道:“今晚先这样,周伟,你送徐慎回白湖乡。徐慎,调查期间,你不能离开白湖乡,要是想起什么线索,或者有新的证据,随时跟我们联系。” 徐慎赶紧点头:“好,我一定配合。谢谢您,郑主任。” 周伟没多说,拿起文件夹,冲徐慎摆了摆手:“走吧。” 徐慎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单,那两张救了他的单子,已经被郑知白收进了文件夹。 他跟着周伟出了办公室,出了纪委办公楼,夜里的风一吹,徐慎才觉得浑身的汗凉透了。周伟开了辆黑色的轿车,让他坐副驾,一路没说话,县城的街道早就没了人。 徐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刚才在纪委办公室的紧张、激动,这会儿都散了,只剩下累。他脑子里又想起老李、吴玉娟,想起可能伪造清单的人——对方既然能拿到清单、拍到照片,肯定是跟他熟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整他? 车开到白湖乡。周伟把车停在乡政府门口说:“到了,你自己回去吧。记住郑主任的话,别乱跑。” “知道了,谢谢。”徐慎推开车门,下了车。 徐慎走到陈洛河的宿舍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陈洛河肯定没睡,他心里堵得慌,那些事压在心里,他必须和陈洛河说说。 他抬手敲了敲门,轻敲了三下。 里面马上传来陈洛河的声音:“谁啊?” “是我,徐慎。”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洛河赶紧让他进来:“咋才回来?纪委调查结果怎么样?” 徐慎叹了口气,没绕弯子,把下午在纪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份清单、伪造的签名、和吴玉娟的照片、老周代签的单子、党校的证明,连老李的反常、吴玉娟的邀约,都跟陈洛河说了。 陈洛河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操,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陈洛河的声音有点急,“那些清单,照片,全掐在你要害上。私吞公款、生活作风,哪一条都能把你撸下来,搞不好还得进去!” 徐慎有点哑然:“我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整我。要不是老周代签的那张单子,我今天恐怕还回不来了。” “老周这事,真是歪打正着。”陈洛河点了点头,又皱起眉,“不过你说的老李,还有吴玉娟。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老李那天接触了材料清单;吴玉娟突然约你吃饭,还就那么巧被人拍了照片,这俩绝对脱不了干系。” “老李那边,我没证据。”徐慎摇了摇头,“他那天反常,可我总不能凭这个就说他泄了密。至于吴玉娟……我真想不通,她为啥要这么做?” 陈洛河冷笑一声,“女人有时候的想法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可能你认为你没伤害她,但吴玉娟可能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不过这事肯定和吴玉娟脱不了干系。而且你的仕途太顺了,难免让别人眼红。” 徐慎愣了一下,他后悔没早点听陈洛河的话,早早和吴玉娟说清楚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说到仕途,徐慎的后背又凉了——陈洛河说的不是没可能。他自从走上官场这条路,真的有点太过顺利了,肯定有人嫌他挡了前路,要是这些人凑到一起,还真能想出这么阴的招。 陈洛河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但这事没完。纪委虽然没立案,可肯定还在查,那个伪造清单、拍照片的人,肯定还在暗处盯着你。你接下来得小心点,尤其是老李,还有吴玉娟,别跟他们单独接触了,也别让人抓着把柄。”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事没结束。就算现在暂时没事,只要没抓到幕后的人,他就永远是别人的靶子。 “那照片……”徐慎捏着杯子,指节又泛白了,“要是吴玉娟设的局,那拍照的人会是谁?她总不能自己拍吧?” “肯定是她找的人。”陈洛河皱着眉,“对了,你们俩是在哪吃的饭?” 徐慎说“就是你常去的地方,水乡私厨。” 陈洛河看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和水乡私厨的老板很熟,明天我和你一起过去问问,说不定能找出点线索。” 徐慎抬起头,看着陈洛河,心里暖了点——幸好还有这么个兄弟,能跟他一起扛。站起身:“行,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洛河哥。” “跟我客气啥。”陈洛河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赶紧回去休息吧,最近你遇到的事太多了,有事随时叫我。” 徐慎“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还亮着。他往自己的宿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点。虽然前路还不明朗,但至少,他现在不是孤立无援了。 他推开自己的宿舍门,屋里没开灯,黑沉沉的。他没马上开灯,就站在门口,望着窗外的月亮——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管你是谁,我肯定会找出你,把这事查清楚。 第119章 意外收获 清晨徐慎去乡政府办公室上班时,往办公楼走,路上碰见了办公室的老张。老张本来都扬起手要打招呼了,目光扫过徐慎的脸,手又猛地缩回去,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小李,两人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徐慎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力气,平时在办公室里面两人徐主任长徐主任短的,徐慎平时也没少照顾二人。可现在,就因为他被县纪委带走调查,哪怕他现在平安被放回来了,他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乡政办往日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今天却格外地安静。徐慎刚推开门,原本低声说话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躲闪,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警惕。他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文件被码得整整齐齐,却比平时多了一层灰显然这几天都没人愿意靠近他的办公桌。 “徐慎,李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小赵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就赶紧坐回去,低头假装翻笔记本,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徐慎点点头,走向主任办公室。李主任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办公桌后的李主任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沉了些:“上面的调查还没结果,这几天你就先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别往外跑了,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主任,我……”徐慎刚想解释,想说自己没做过那些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所有的辩解都像苍白的借口。他见过之前有人被举报时的样子,越是辩解,越容易被当成“欲盖弥彰”。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只能等上面的调查结果。”李主任叹了口气,“同事们那边……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怕惹麻烦,不是针对你。” 徐慎走出主任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来乡政办这段时间,他以为自己掏心掏肺待人,总能换来几分信任。可现在才明白,在“嫌疑”面前,那些过往的情分,竟这么不堪一击。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徐慎几乎是逃着离开办公室的。陈洛河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看见他来,挥了挥手:“这儿呢!” “乡政办那边……是不是看你的眼光都不对了?”陈洛河一边走,一边问。 “嗯,”徐慎叹了口气,“李主任让我先把手上的活交出去,同事们也都躲着我。” “一群趋炎附势的玩意儿。”陈洛河骂了一句,又赶紧放缓语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等咱们找到证据,看他们谁还敢给你脸色看。”接着说,“水乡私厨快到了,那的老板我熟,只要他对那天发生的事有印象,肯定会帮咱们。” 两人刚走到水乡私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吆喝:“2号桌的酸菜鱼好了没?客人都催三回了!”说话的正是老板徐世昌,手里拿着个点菜本,一边往后厨跑,一边回头跟客人道歉:“对不住啊各位,今天人多,再等等,马上就好!” “徐老板!”陈洛河喊了一声。 徐世昌猛地回头,看见陈洛河,脸上的焦急瞬间散了大半,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洛河老弟,你咋来了?今天来晚了啊,楼上的包厢早订出去了,要不委屈下,在大厅找个座?”他说着,目光落在徐慎身上。 “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有事找你帮忙。”陈洛河拉过徐慎,“这是我兄弟徐慎,乡政办的。” 徐世昌这才注意到陈洛河的表情,平时他来都是嘻嘻哈哈的,今天却绷着脸,眼神也严肃。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点菜本塞给旁边的服务员:“先帮我盯着点,有事喊我。”然后转头对陈洛河说,“走,去后面休息间说。” 刚要走,后厨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又亮又脆:“徐世昌!你死哪儿去了?后厨的盘子都堆成山了,你还在前面磨蹭!”话音刚落,一个围着花围裙的女人端着个托盘出来,脸上沾了点面粉,眉头皱得紧紧的,正是徐世昌的老婆王秀兰。 “秀兰,你先去前面帮忙催一下菜,”徐世昌招招手,“洛河老弟有事找我。” 王秀兰本来还一脸不耐烦,听见“洛河老弟”四个字,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呀,是洛河兄弟啊!你咋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茶!”她一边擦手,一边对徐世昌说,“你赶紧跟洛河兄弟去,前面有我呢,后厨那边我让小王先盯着。” 徐慎愣了一下,他能看出来王秀兰是真心热络,不是装出来的。陈洛河跟这夫妻俩的关系,好像比他想的还要近。 “不用麻烦嫂子,我们说几句话就走。”陈洛河笑着摆手。 “啥麻烦不麻烦的,”王秀兰嗔了他一眼,“你的事最重要,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你们快去吧,我盯着前面就行。” 徐世昌带着两人往后走,穿过喧闹的大厅,拐进一个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小房间。 “坐,坐,”徐世昌招呼他们坐下,从茶几下面翻出两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两杯热茶,“洛河老弟,到底出啥事儿了?看你脸色不对。”他说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陈洛河接过茶杯开门见山道:“世昌哥,我这位兄弟徐慎,8月5号晚上在你这儿吃过饭,你还记得不?” 徐世昌皱着眉想了想,抽了口烟:“8月5号……?我记得那天人挺多的,大厅都坐满了。”他看向徐慎,“这位兄弟……我看着有点眼熟,但具体记不清了,那天客人太多,我忙得晕头转向的。” “正常,那天我也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坐的大厅靠窗的位置。”徐慎赶紧补充,“我想问问,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的?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比如拿着相机或者手机偷偷拍照的?” 徐世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疑的人?没印象啊。那天晚上我跟秀兰忙得脚不沾地,那天晚上我还抽空喝了两杯,脑子都有点迷糊,哪顾得上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陈洛河的心沉了沉,他本来还指望徐世昌能有点印象,没想到还是落空了。“那……除了你,那天晚上还有谁在前台?或者有没有其他服务员记得什么?”他不甘心地追问。 “前台一般就我在,”徐世昌摇了摇头,“服务员都在后厨帮忙端菜,或者在大厅收桌子,除非客人喊,不然很少在一个地方待着。他们忙起来也顾不上看别的,更别说记客人的样子了。” 陈洛河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眼神里满是沮丧。他转头看向徐慎,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徐慎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希望一点点在消失。如果连这里都找不到证据,那他的清白,还能怎么证明? “洛河老弟,”徐世昌看着陈洛河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这儿有监控视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监控?”陈洛河和徐慎同时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发颤。徐慎往前凑了凑,紧紧盯着徐世昌:“徐老板,你说的是真的?8月5号的监控,还在吗?” “应该在,”徐世昌点点头,“我这馆子小,本来没打算装监控,还是洛河老弟让我装的。”他看向陈洛河,嘴角带着笑,“你还记得一年前那事儿不?” 陈洛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你说小混混找茬那回啊。” “可不是嘛!”徐世昌拍了下大腿,语气也激动起来,“那天晚上,来了一群小混混,大概十几个人,坐了两桌,点了一大桌菜,吃到一半突然拍桌子,说菜里有苍蝇。我赶紧过去看,好家伙,他们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几只死苍蝇,扔在菜盘子里,说要我们赔五千块钱,不然就把店砸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着点后怕:“我跟他们说理,他们根本不听,还推搡我。秀兰抱着妞妞在旁边哭,客人吓得都跑了。我当时都快绝望了,心想这店要是被砸了,我们一家子可就没活路了。” “就在这时候,洛河老弟你来了。”徐世昌看向陈洛河,眼神里满是感激,“你刚好来吃饭,看到这情况,二话不说就上前了。那些小混混见你一个人,还想动手,结果你三两下就把为首的那个按在桌子上了。你当时说‘想找茬,先过我这关’,那气势,吓得那些小混混立马就怂了,灰溜溜地跑了。” 徐慎听得目瞪口呆,他认识陈洛河这么久,只知道他性格直爽,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他看向陈洛河,眼神里满是敬佩。 “嗨,都是小事,”陈洛河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刚好碰到了,总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人。” “啥小事啊,那是救了我们一家子!”徐世昌激动地说,“后来你还跟我说,让我在大厅装个监控,万一再有人找茬,也有个证据。我一开始还觉得浪费钱,后来想想,还是装了。监控装在大厅的角落,能照到大部分桌子,应该能拍到你这位兄弟那天的情况。” 徐慎的心里像是突然照进了一束光,之前的委屈和焦虑,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紧紧握着徐世昌的手:“徐老板,太谢谢你了!要是能找到证据,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谢啥,”徐世昌笑着摆手,“要谢也得谢洛河老弟,没有他,我也不会装监控。你们等着,我去把监控硬盘拿过来。”他说着,快步走出了休息间。 房间里只剩下陈洛河和徐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我就说会有办法的,”陈洛河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这下好了,只要监控能拍到你和吴玉娟保持距离,就能洗清你的冤屈了。” “嗯,”徐慎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洛河,这次真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干啥。”陈洛河说,“等这事过去了,你请我喝酒,好好庆祝一下。” 没过多久,徐世昌抱着一个黑色的硬盘盒子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监控主机的硬盘,我刚拆下来的,”他把硬盘和电脑放在茶几上,“我这电脑有点旧,可能有点卡,你们耐心等会儿。”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硬盘连接到电脑上,打开监控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串日期,徐世昌滑动鼠标,找到8月5号的文件夹,双击打开。里面按小时分了很多视频文件,从下午5点到晚上11点,每个小时一个文件。 “你们那天大概几点来的?”徐世昌问。 “差不多晚上6点半左右,”徐慎回忆了一下,“坐了大概一个小时,7点多走的。” 徐世昌找到6点到8点的视频文件,双击播放。屏幕上出现了水乡私厨大厅的画面,虽然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客人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穿梭其中。 “在那儿!”徐慎突然指着屏幕的左下角,声音都有点发颤。 屏幕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徐慎,另一个正是吴玉娟。徐慎坐得笔直,吴玉娟则侧身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说着什么。 陈洛河凑到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频里,吴玉娟说着说着,突然往徐慎身边靠了靠,胳膊几乎都要碰到徐慎的胳膊。徐慎立马察觉到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了她的接触。 没过几分钟,吴玉娟又伸手想去碰徐慎的手,嘴里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徐慎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同时对着服务员招了招开始点菜,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吴玉娟又尝试了好几次靠近徐慎,一会儿假装掉了筷子,弯腰去捡的时候故意把筷子扔到徐慎脚下让徐慎一起捡;一会儿又去徐慎那边拿水壶。但每次,徐慎都巧妙地避开了,始终和吴玉娟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脸上的表情也一直很冷淡,没有丝毫暧昧的样子。 “太好了!”陈洛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这视频太清楚了!你看,徐慎根本就没跟吴玉娟的亲近,都是吴玉娟的主动往上凑,徐慎一直在躲!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徐慎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眼眶突然红了。这些天的委屈、焦虑、无助,在看到这段视频的那一刻,全都有了归宿。他终于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终于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徐老板,这视频……我能拷贝一份带走吗?”徐慎看向徐世昌,语气里带着恳求。 “拷贝啥啊,”徐世昌摆摆手,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递给徐慎,“这硬盘你直接拿走!里面的视频都在,你想用就用。” “这怎么行,”徐慎赶紧推辞,“这是你的监控硬盘,我拿走了,你这边怎么办?” “没事,”徐世昌笑着说,“这硬盘你拿回去用,等你用完了再还我就行。再说了,洛河老弟是我们家的恩人,他的朋友有难处,我怎么能不帮忙?要是这点忙都不帮,我徐世昌还算个人吗?” 陈洛河也笑着说:“徐慎,你就拿着吧,世昌哥都这么说了。等这事过去了,咱们多来这儿捧捧场,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了。” 徐慎接过硬盘,心里暖烘烘的。他看着徐世昌,又看了看陈洛河,突然觉得,就算经历了这些糟心事,也还是有值得庆幸的——至少,他还有真心待他的兄弟,还有愿意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徐老板,谢谢你。”徐慎深深鞠了一躬,“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别这么客气,”徐世昌赶紧扶起他,“都是应该的。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秀兰给你们炒两个菜,打包带走。” 不等他们拒绝,徐世昌就快步走出了休息间。没过一会儿,王秀兰就拎着两个打包盒过来了,还额外带了两盒米饭。“洛河兄弟,徐兄弟,你们拿着回去吃,知道你们现在肯定着急回去。”她把打包盒塞到陈洛河手里,“不够再跟我说,我再给你们炒两个菜。” “嫂子,太麻烦你了。”陈洛河感激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王秀兰笑着摆手,“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以后有空常来,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陈洛河和徐慎拿着硬盘和打包盒,跟徐世昌夫妻俩道别后,走出了水乡私厨。夜色已经深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陈洛河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咱们回去再仔细看看视频,然后复制一份给调查组,把证据交上去,让他们看看,我兄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徐慎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硬盘。他抬头望向夜空,虽然还是有点黑,但他知道,黎明很快就要来了。 第120章 顺藤摸瓜 暮色把白湖乡染成了墨色,徐慎和陈洛河刚刚从水乡私厨离开,此时徐慎怀里紧紧揣着那个黑色硬盘——里面存着的监控录像,是洗清他被诬陷“生活作风问题”的唯一希望。 夜色静谧,可现在徐慎没有半点心思欣赏这夜景,脑子里现在想的都是:“是谁要故意陷害我?是谁要找人偷拍我要置我于死地?” 来在宿舍时,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那么紧张,现在证据都拿到了。走,先回我屋,我去借老王的笔记本,先把需要的视频复制出来。” 过了十分钟,“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陈洛河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他把电脑放在桌上,连上硬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徐慎和吴玉娟那天一起吃饭的视频画面。 陈洛河指着屏幕,“等下把这段视频截下来,发给县纪委,就能证明你清白了。”说完陈洛河就开始操作把视频复制到U盘里面。 徐慎点了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屏幕——他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和吴玉娟吃完饭后,在他起身离开后,就看到饭店角落的桌子,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鸭舌帽,低着头,在徐慎和吴玉娟离开后不到一会,也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等等,洛河哥,倒回去一点。”徐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陈洛河愣了一下,赶紧按下暂停,然后往回倒了几秒:“怎么了?” 这个戴鸭舌帽的人。”徐慎指着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的身影,“我那天离开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他,就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低头看着报纸,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当天的细节——那天他临走时扫了一眼大堂,确实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张报纸,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洛河哥,把视频再回退,看看他从一开始就在干嘛,能不能看清他的脸。”徐慎的心跳越来越快,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不简单,可能就是偷拍他的人。 陈洛河立刻拖动进度条。画面里,大堂还没什么客人,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进来,左右看了一眼,径直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下——那个位置刚好能清楚大堂里面绝大部分的情况,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鸭舌帽男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摊开铺在桌上,然后低头看似在看报纸,可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服务员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到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厨,几分钟后端着一壶茶水和一个茶杯过来,放在他桌上,之后就没再过来过。 “你看,他来得比你和吴玉娟都早,专门选了个能盯着你们的位置。”陈洛河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把画面放大了一些,“而且他就点了一壶茶,根本不像来吃饭的。”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中吴玉娟走进来的时候,那个鸭舌帽男人的动作明显变了——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手里的报纸微微抬起,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却从报纸边缘露出来,紧紧盯着吴玉娟的方向。 等徐慎也进来,两人坐在靠窗桌后,他悄悄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两人的动作,然后左手伸到桌下,从放在脚边的黑色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因为角度问题,一开始看不清是什么,直到他把那东西放在报纸下面,右手扶着报纸,左手在下面动了动,徐慎和陈洛河才看清,那是一个黑色的相机,镜头正对着徐慎和吴玉娟的方向。 “就是他!”陈洛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有些发颤,“照片肯定是他拍的!这小子太阴了,藏在报纸下面偷拍!” 徐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照片的角度那么刁钻,为什么刚好能借位拍到他和吴玉娟貌似暧昧的画面,原来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专门等着拍这种容易被曲解的镜头。 “洛河哥,再放大一点,看看能不能看清他的脸。”徐慎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报纸挡住大半张脸的男人。 陈洛河把画面调到最大,画面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男人的侧脸,这个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到眼睛和额头。他全程都很谨慎,要么低着头看报纸,要么用报纸挡住脸,偶尔稍微抬了下头,可也只是一瞬间,根本看不清正脸。 “这小子太贼了,看来是专业的,一直不露正脸。”陈洛河有些着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再往后看看,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露脸?” 视频快进到徐慎和吴玉娟起身离开,鸭舌帽男人立刻把相机收进背包里,报纸也叠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耽误时间。他站起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可刚走到大堂中间,一个端着菜盘的服务员突然从后厨跑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服务员手里的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了男人一裤子,服务员吓得赶紧道歉,男人却顾不上生气,伸手想去扶帽子,可已经晚了——鸭舌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露出了他的整张脸。 就是这一瞬间,陈洛河立刻按下暂停,把画面定格在男人抬头的那一刻——屏幕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睛很小,颧骨很高,嘴唇有些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会被撞掉帽子。 “看清了!终于看清了!”陈洛河激动地喊了一声,赶紧把这一帧画面截下来,又把偷拍前后的视频单独保存下来,“这就是铁证!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是谁指使他的。” 徐慎凑到屏幕前,仔细看着那张脸——陌生得很,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徐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他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没事,我来联系陈雅楠。”陈洛河拿出手机,“她在临海市人脉广,说不定她能查到。”他把截下来的照片和那段单独保存的视频发了过去,又打了一段文字:“雅楠,帮忙查一下这个人,是偷拍徐慎的人,急需知道他的身份。”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陈雅楠就回复了:“收到,我让下面的人查,尽快给你们消息。”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陈洛河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好了,现在就等雅楠那边的消息了,先把证明你清白的那段视频复制出来,明天一早就寄给县纪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把徐慎和吴玉娟那段视频复制进去,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这段视频足够证明你的清白了。” 徐慎看着屏幕上的视频,心里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至少清白能证明了,但现在幕后指使的人还没找到,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他总觉得不踏实,敌人在暗,他在明,他现在就是别人的活靶子。 “今天太晚了,先回去休息吧。”陈洛河收拾着电脑,“我先把电脑给老王送回去。” 徐慎点了点头,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看着那个装着证明视频的U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鸭舌帽男人的脸——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拍自己?背后指使他的人,会不会是之前和他有过节的人? 第二天一早,徐慎就把视频证据寄给了县纪委的郑知白——郑知白是负责他这个案子的,之前徐慎和他沟通过几次,他也表示“只要有证据,就会公正处理”。 徐慎拿出手机,拨通了郑知白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徐慎同志,有什么事吗?” “郑主任,我寄了一个U盘给您,里面是水乡私厨的监控视频,能证明我和吴玉娟同志没有肢体接触,那些偷拍的照片都是借位拍摄的。”徐慎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一丝轻松,“您注意查收一下。” 电话那头的郑知白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知道了,收到后我会立刻看,尽快给你答复。你也别太担心,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就是证据。” 挂了电话,徐慎心里的石头又落了一块。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陈洛河打来的:“徐慎,雅楠那边有消息了!说找到了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身份,让我们现在去临海市找她,她等我们。” “好,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去。”徐慎挂了电话,找到鸭舌帽男人,就能找到幕后指使的人,这件事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两人坐了最早一班去临海市的大巴,大巴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徐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他隐隐觉得,幕后的人可能是他熟悉的人,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思远。 “在想什么呢?”陈洛河看出他在走神,“别瞎琢磨了,到了临海市,雅楠就会告诉我们答案了。” 徐慎说出自己的猜测想法:“我在想,这次事情会不会是吴思远干的。” 陈洛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他之前就针对过你几次,说不定真能干出这种事。不过现在还不好说,等找到那个鸭舌帽男人,就知道了。” 来到临海市,他们走进陈雅楠的办公室,陈雅楠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他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笔,笑着站起来:“来了?坐,我刚把资料整理好。” 陈雅楠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你们要找的那个鸭舌帽男人,叫秦晓峰,是个小报的娱乐记者,不过早就不干正经记者的活了,专门靠偷拍别人的私密照片赚钱,谁给钱就拍谁,在这一行里名声很臭,很多人都想找他麻烦。” 徐慎拿起资料,第一页就是秦晓峰的照片,和视频里的脸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他之前偷拍过的几个人的记录——有明星,有企业老板,还有几个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都是被人雇佣偷拍,用来要挟或者抹黑的。 “雅楠姐,那能找到他吗?”徐慎抬头看着陈雅楠,“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他偷拍我的。” 陈雅楠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分机号:“让黄毛强过来一趟。” “黄毛强?”徐慎和陈洛河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这个名字他们太熟悉了,就是上次工艺大赛结束后,找他们麻烦的那个黄毛,当时林舟雇佣他和几十个小混混来找事,后来被陈洛河和陈雅楠教训了一顿。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那个黄毛,不过现在看起来规矩多了,头发也剪短了,不再是之前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他看到徐慎和陈洛河,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位大哥,好久不见。” “雅楠姐,这……”徐慎指着黄毛强,没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陈雅楠靠在椅背上,笑着解释:“上次我教训了他一顿后,他倒是真改了,说不想再混日子,我就把他安排在酒店的停车场当保安,做得还不错。这次能找到秦晓峰,也多亏了他——他以前在道上混过,认识不少搞偷拍、盯梢的人,我把照片发给他,他一眼就认出是秦晓峰了。” 黄毛强赶紧点头,语气很诚恳:“是啊,我现在改邪归正了,正经上班,再也不惹事了。这个秦晓峰,我以前就认识,他在道上出了名的‘给钱就干’,只要你给钱,不管是偷拍明星还是普通人,他都敢拍,只要雇主提要求他什么都干。不过他这人也怂,只要稍微吓吓他,他就什么都肯说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徐慎赶紧问道。 “知道。”黄毛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托以前道上的熟人问的,他现在住在城东的城中村,租了个小房子,平时很少出门,一般都是别人联系他做事。” 陈雅楠站起身:“既然知道地址了,你们就过去找他吧,让强子跟你们一起去,他认识秦晓峰,也能帮你们镇住他。”她看了一眼黄毛强,“强子,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帮他们办事,要是办得好,这个月给你发奖金。” 黄毛强立刻挺直了腰板:“放心吧雅楠总,保证完成任务!” 徐慎和陈洛河跟着黄毛强离开了陈雅楠的办公室,这次终于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的黑手了。 第121章 幕后黑手 三人从陈雅楠办公室出来,打车往城东的城中村去。越往东边走,环境越差,路也变得狭窄,两旁的房子又矮又旧,墙面上布满了涂鸦,垃圾桶里的垃圾溢出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车子在一条小巷口停下,黄毛强指着巷子深处:“秦晓峰就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302室。” 陈洛河捂着鼻子说了一句“他一个小报记者应该挺挣钱的吧,为啥不住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 黄毛强挠了挠头说“嗨,得罪人了呗,只能往这种地方躲着,道上要收拾他人也不少,这小子人品不行。” 三人走进巷子,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偶尔有几只流浪猫从脚边跑过。到了那栋楼下,黄中强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应该在家,我上次问道上一个大哥的时候,他说秦晓峰最近没接活,一直在家里待着。” 三人走上楼梯,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渗着水迹,散发着霉味。到了302室门口,黄毛强敲了敲门,声音很大:“秦晓峰,开门!” 里面没动静,黄毛强又敲了几下,语气变得不耐烦:“秦晓峰,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这么早吵什么?”接着,门“咔哒”一声开了,秦晓峰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到门口的黄毛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强哥?是你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最近在忙什么呢?有什么关照小弟的活吗?” 他说着就要侧身让黄毛强进来,可黄毛强突然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秦晓峰“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睡衣上沾了地上的灰尘“强哥,你这是干嘛呀?”。 “谁是你强哥?”黄毛强瞪着他,语气凶狠,“今天来不是给你找活的,是有事情问你,你老老实实给我回答,不然今天有你的好果子吃!” 秦晓峰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到跟在黄毛强强撑着问道:“强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得罪你吧?” 这时候徐慎和陈洛河从门口走了进来,秦晓峰看到徐慎脸的时候,脸色明显有点慌乱。徐慎和陈洛河走进屋里——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狭窄的厨房,地上堆满了杂物,桌上放着几台相机和一堆照片,墙上还贴着几张偷拍的照片。 徐慎走到秦晓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不?” 秦晓峰抬起头,看了徐慎几秒,眼睛突然睁大了,嘴里“哦”了一声:“你……你是白湖乡的吧?” “既然认识,那就好说了。”徐慎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感,“上次在水乡私厨,偷拍我的人,就是你吧?说吧,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秦晓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眼神躲闪:“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啊,我没偷拍过你……” “还敢装蒜?”黄毛强上前一步,伸手就打在秦晓峰的脸上,“我看你是忘了我以前的手段了是吧?” “别别别!强哥,别动手!”秦晓峰赶紧摆手护着脸,脸上满是慌乱,“我……我承认,那次是我偷拍的,可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干我们这行的,都是有职业操守,对方给了钱,我不能泄露他的信息,不然以后没人敢找我做事了……” “职业操守?你tm和我说职业操守?”黄毛强冷笑一声,抬腿又踢了秦晓峰一脚,“你这种干偷拍别人、抹黑别人的勾当,也配谈职业操守?今天你不说,我就把你这些相机、照片都砸了,再把你送到派出所!” 秦晓峰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黄毛强说到做到,赶紧看向徐慎,语气带着哀求:“几位大哥,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其实……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就是……你们要是想知道雇主是谁,不如雇佣我去拍他,我把他的照片给你们,你们不就知道是谁指使我这么干了吗?” 黄毛强听到秦晓峰居然敢要钱,又要抬手打他,嘴上骂骂咧咧“让你说你就说,再磨磨唧唧打断你的腿?” 徐慎伸手拦下黄毛强,皱了皱眉问道:“你要多少钱?” 秦晓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徐慎会这么痛快,赶紧说道:“不多不多,就200块!我收费很合理的,拍一次只要200,保证给你们拍清楚!” “你小子还敢要钱?”黄中强又要动手,又被徐慎拦住了。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纸币,递给秦晓峰手上:“钱给你,现在就去拿照片,别耍花样。” 秦晓峰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把钱揣进睡衣口袋里,然后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转身递给徐慎:“你看,这就是你们要的照片,这个就是雇佣我去拍你的人,他让我把你和那个女同志拍的暧昧一点……” 徐慎接过照片,陈洛河和黄中强也凑了过来。照片上的人徐慎和陈洛河一眼就认了出来。 “吴思远!”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徐慎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果然是他!他没想到吴思远竟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抹黑他,想把他拉下来。他自认为没有和吴思远结什么仇,没想到吴思远居然想置他于死地。 秦晓峰站在一旁,看着徐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现在知道是谁了吧?那我这事就算完了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拍你了……” 黄毛强瞪了秦晓峰一眼:“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干这种勾当,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秦晓峰赶紧点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想着赚点小钱,竟然卷入了这么麻烦的事情里,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敢接这个活了。不过秦晓峰看徐慎给钱这么大方,他心思又动了起来,他想和徐慎做一笔交易。 第122章 一笔交易 城中村的出租屋像是被整个城市遗忘的角落,徐慎三人刚从秦晓峰嘴里撬出幕后黑手“吴思远”时,徐慎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冷沉。他早就怀疑上次这次被人陷害背后有吴思远的影子。 陈洛河站在窗边,显然也在琢磨着怎么让那个躲在暗处的家伙付出代价。 “走了。”徐慎站起身,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秦晓峰——那家伙头埋得低低的,活像只被猫逼到死角的耗子,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可就在徐慎和陈洛河即将离开的时候,秦晓峰突然开了口。 “各、各位大哥……等等!”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却又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徐慎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时眉梢微微挑起,陈洛河也侧过身,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落在秦晓峰脸上,仿佛能将他心底的那点算计都看穿。 黄毛强跟在后面,本来就因为秦晓峰之前的隐瞒一肚子火,这会儿见他还敢出声,当即瞪圆了眼睛:“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秦晓峰被黄毛强的吼声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眼神在三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我想跟各位做笔交易。我手上……肯定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哦?”徐慎拖长了语调,走到秦晓峰面前,“什么东西值得我们跟你做交易?” 秦晓峰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带着投机意味的笑,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亮了些:“是吴思远指使我陷害你的证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陈洛河往前走了一步,他盯着秦晓峰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证据在哪?先拿出来看看。” “那可不行。”秦晓峰立刻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怕对方突然动手,“空口无凭,我要是把证据拿出来了,你们不认账怎么办?咱们得先谈好条件。我要一万块,这钱到手,证据立刻给你们。” “一万块?”黄毛强当即炸了,上前一步就揪住了秦晓峰的衣领,“你他妈怎么不去抢?就你这种货色手里的东西,也值一万块?” 秦晓峰被勒得脸色涨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这不是普通的东西!我把证据给你们,就是坏了行业的规矩,吴思远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临海市我是待不下去了,得去外地躲一阵子,这一万块就是我的跑路费!” “md,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黄毛强的脾气火爆,没等秦晓峰说完,他猛地松开手,抬腿就踹在秦晓峰的肚子上。只听“哎哟”一声,秦晓峰重重摔在地上,黄毛强还要上前,却被陈洛河伸手拦住了。 “别冲动。”陈洛河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黄毛强喘着粗气,指了指地上的秦晓峰,语气里满是不屑:“徐哥,洛河哥,跟他废什么话?今天我把他骨头拆了,他肯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一分钱都不用给!” “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交的!”秦晓峰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他从地上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尘和冷汗,眼神却异常坚定,“不给钱,就别想拿到证据!我秦晓峰虽然怂,但也知道什么能卖,什么不能白给。这证据你们想空手套白狼,没门!” 徐慎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秦晓峰,他观察着秦晓峰的眼神——没有闪躲,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像是在说谎。旁边的陈洛河也看出了端倪,他上前一步,拉住还在摩拳擦掌的黄毛强,对秦晓峰说:“一万块太多了。吴思远的证据,未必值这个价。就算没有你这东西,我们也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秦晓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那五千!五千块,这是最低价了!再少,我宁肯把证据毁了,也不卖给你们!” 徐慎和陈洛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可以”的信号。他们心里清楚,秦晓峰既然敢喊价,手里肯定真的有东西,五千块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为了拿到吴思远陷害自己的实锤,这笔钱花得值。 陈洛河走到秦晓峰面前,语气依旧平静:“五千块可以谈,但你得先让我们看看证据是真是假。要是你拿个假的来糊弄我们,我们凭什么给你钱?” “那不行!”秦晓峰立刻摇头,“证据我只能在拿到钱之后才能给你们。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让人盯着我,你们去筹钱,钱到了,证据立刻给你们!” 徐慎站起身,做出了决定:“行,我信你一次。强子,你在这儿盯着他,别让他跑了,也别动手——我们去银行取钱。” 黄毛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徐哥,他跑不了!” 徐慎和陈洛河走出出租屋,两人拦了辆出租车。徐慎忽然开口问道:“洛河哥,你说秦晓峰手里能是什么证据?吴思远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上次工艺厂谈外贸,后来我才知道,也是他在里面搞的鬼。” 陈洛河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官场上总有这么一类人。他们自己没什么真本事,却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背后使绊子。他们不敢跟你正面竞争,就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要么毁了你的名声,要么断了你的路,把你拉下来,他才能有机会往上爬。这次偷拍照片,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 徐慎听着,心里的疑惑渐渐解开,对吴思远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他攥紧了拳头,他一直以为只要好好干活,凭本事就行,却没料到人心这么复杂,有人会因为嫉妒,不惜用这么龌龊的手段来陷害自己。 徐慎取了钱,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秦晓峰手里的证据到底能不能用,也不知道这笔钱花出去,能不能真的拿到吴思远陷害自己的证据。 陈洛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放心,就算秦晓峰手里的证据没用,我们也有别的办法。” 两人走出银行,再次打车返回城中村。 回到出租屋时,黄毛强正靠在门口抽烟,看到徐慎和陈洛河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徐哥,洛河哥,这小子一直没敢动,就缩在椅子上。” 徐慎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进屋里。秦晓峰听到动静,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紧紧盯着徐慎手里的公文包,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徐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公文包:“钱带来了,现在可以让我们看看证据了吧?” 秦晓峰的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靠墙的旧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他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秦晓峰拿着录音笔,走到徐慎面前,按下了播放键。很快,吴思远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几分阴狠:“你听好了,这次一定要拍得暧昧点,最好能让人以为他们俩真的有私情。” 秦晓峰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几分讨好:“吴哥,您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的。不过……事后的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只要事成了,我再给你加五百块!”吴思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到时候徐慎身败名裂,滚回他的青山村;吴玉娟名声被毁,我再趁虚而入,嘿嘿嘿……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还能亏待你?”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徐慎关掉录音笔,有了这个录音笔,就能证明是吴思远指使秦晓峰偷拍照片,陷害自己。陈洛河凑过来听了一遍,眼神里也露出几分笑意,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好样的,这下吴思远跑不了了。” 徐慎拿出五千块现金,递到秦晓峰面前:“钱给你,录音笔我拿走。” 秦晓峰接过钱,手指都在发抖,他飞快地数着——一张、两张、三张……数到最后,确认没错后,才把录音笔递给徐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谢谢!您放心,我拿到钱就走,以后再也不回临海市了,肯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徐慎接过录音笔,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正准备和陈洛河、黄毛强离开时,秦晓峰突然又开口了:“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再次拉开抽屉,这次从里面摸出了另一个录音笔和一叠底片,递到徐慎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其实我跟吴思远不止交易过一次。这是以前他让我做别的事的录音,还有当时的底片。我把这些也送给您,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 徐慎愣住了,他接过那支额外的录音笔和底片,心里忽然明白了。秦晓峰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这些东西或许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他怕自己拿了钱走后,吴思远还会找他麻烦,所以干脆把所有证据都交给徐慎,让徐慎彻底搞垮吴思远,这样他才能真正安心。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徐慎忍不住问道。 秦晓峰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吴思远这种人,心太黑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这次我把他卖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我把这些证据给您,就是想让您彻底把他搞垮,这样他就没精力来找我麻烦了。” 徐慎看着秦晓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朝着陈洛河和黄毛强递了个眼神,三人转身走出了出租屋。 夜色渐渐降临,徐慎手里攥着两支录音笔还有一叠底片,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这场和吴思远的较量,他们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筹码。 走出城中村时,陈洛河忽然开口:“接下来,该让吴思远尝尝代价了。” 徐慎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天空就会重见光明。 第123章 老李 徐慎拿着从秦晓峰那里拿到的录音笔,又播放了一遍,听着吴思远和秦晓峰的对话。对话内容清楚表明吴思远找人偷拍陷害徐慎的事实。 “终于拿到实锤了。”陈洛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徐慎,“只要把这录音交上去,吴思远至少得担个教唆陷害的罪名,你的冤屈也算洗清了一半。” 徐慎却没动,“不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我在想举报我私吞公款的匿名信,会不会也是吴思远搞的鬼?” 陈洛河看着徐慎:“你怀疑也是吴思远干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徐慎关掉了录音笔的声音,“教唆偷拍顶多算个治安问题,可要是能坐实他伪造材料、诬陷公职人员,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直接交录音,顶多让他受点处分,打草惊蛇不说,还抓不到他的七寸。”他顿了顿,“我得先查清楚,上次那份伪造的材料清单,到底是谁弄出来的尤其是上面那串模仿我的签名,必须找到人。” “明天我去车间找老李问问。”徐慎站起身,“在没摸清伪造材料的底细前,录音暂时压着,不能动。” 陈洛河点了点头,经历了这些事情,徐慎终于成长了很多,不再那么单纯地处理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徐慎直接去了工艺厂的木制车间走。车间主任老周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比划着什么。看见徐慎进来,他赶紧快步迎了上来:“厂长,您怎么来了?这几天没见您,大伙都惦记着呢——前儿个还有工人问,是不是您出啥事儿了。” 徐慎笑了笑,拍了拍老周的胳膊,语气尽量轻松:“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别的事要忙。对了,老李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人?” 提到老李,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别提了,老李请假了。前几天突然来找我,说他儿子小磊病又重了,得赶紧带孩子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上班。”他看了徐慎一眼,好奇地问,“您找老李有事儿?要是急的话,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徐慎摆了摆手,故意说得随意,“也不是啥要紧事,就是老李家里不是有困难嘛,我想着过来问问,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周一听这话,立马皱起了眉:“嗨,老李那家庭是真不容易。小磊这病拖了快半年了,家里的积蓄早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不少。要不是您上次帮他申请了厂里的困难补助,他连孩子的检查费都交不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对了厂长,您这几天到底忙啥呢?平时您可是天天来车间转一圈,这突然不来,大伙心里都没底。” 徐慎也没打算瞒着老周,他往车间角落的休息区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被人举报了,说咱们工艺厂有经济问题,县纪委找我去接受调查,所以这几天没过来。”徐慎和老周说了举报他私吞公款的事情 “啥?!”老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旁边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他赶紧捂住嘴,拉着徐慎往更偏的地方走了走,语气又急又气,“是哪个龟儿子瞎举报?厂长您啥样人,咱们厂谁不知道?您为了厂里的事,天天起早贪黑,怎么可能贪公款?这不是瞎胡闹吗!” 徐慎看着老周义愤填膺的样子,趁机把话题引到正题上:“老周,你也别生气。这次举报我的证据,是一份伪造的材料清单,上面还模仿了我的签名。你在咱们乡待了这么多年,知不知道乡里有谁模仿别人笔迹特别像的?就是那种能以假乱真的。” 这话一出口,老周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车间门口飘了飘,语气也变得有点含糊:“模仿笔迹?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认识的都是庄稼人,谁没事学这个啊?” 徐慎把老周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但也没点破,只是笑了笑:“也是,可能我想多了。那行,等老李明天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找他有点事。” “哎,好,没问题。”老周赶紧点头,眼神还是有点飘,没敢跟徐慎对视。 下午车间下班的铃声响了。老周收拾好工具,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拎了一个布袋子,往老李家走。 老李家离他家也不太远,本来也就算多年邻居。老李家烟囱没冒烟,但屋头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老周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老李,在家吗?” 门很快开了,老李的媳妇王秀芹探出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是老周,她勉强挤出个笑:“是周主任啊,快进来。” 老周走进屋,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小磊的奖状。 老李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张ct片,看见老周进来,他赶紧把ct片放好,塞到枕头底下,站起身:“老周,你咋来了?” “来看看小磊。”老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走到炕边,往里面看了看。小磊正睡着,小脸苍白,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孩子咋样了?去市里看,医生咋说?” 提到孩子,老李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圈也红了:“医生说……总算控制住了。说是后续再做几个疗程的治疗,有康复的可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就是……就是得花钱。光昨天的检查费和住院费,就交了三千多,后续还有治疗费,估计得……哎。” 老周心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凑起来正好五百块,递给王秀芹:“秀芹,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或者抓点药。别跟我客气,都是老朋友了。” 王秀芹赶紧摆手:“不行不行,周主任,上次你都帮我们垫过医药费了,这次说啥也不能要你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老周把钱硬塞到王秀芹手里,语气有点急,“孩子的病要紧,跟我客气啥?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也不迟。”他转头看向老李,“老李,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老李愣了一下,看了王秀芹一眼,跟着老周走出了屋。两家离得近,也就隔了两户人家,几分钟就到了老周家。老周把老李让进客厅,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自己则点了根烟,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老李,我问你个事儿,你得老实跟我说。”老周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严肃,“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让你模仿厂长的签名?” 老李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热水洒出来一点,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没知觉似的,只是怔怔地看着老周:“老周,你……你咋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老周把烟摁灭,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今天厂长来车间找你,没找着,就问我,咱们乡有没有能模仿笔迹以假乱真的人。他还说了,有人伪造他的签名,弄了份假材料举报他,现在县纪委还在查这个事!我一听就想到你了——你这手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年轻时跟你爹学过写毛笔字,模仿别人的签名,跟真的一模一样!” 老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双手抓着头发,慢慢蹲在地上,声音哽咽着:“是……是我写的。” “你糊涂啊!”老周一下子站起来,指着老李,又气又急,“厂长待咱们咋样,你心里没数吗?小磊的事,厂长帮你申请困难补助,平时也没少给你拿钱!你现在居然帮外人伪造他的签名,你就不怕那人害了厂长?” “我没办法啊!”老李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小磊这次病得这么重,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给治了。我借遍了亲戚朋友,还差一千块钱。那天有个男的找到我,说给我一千块,让我写几张厂长的签名——就签在空白纸上。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我也想过,这签名可能会对厂长不利,可小磊等着钱救命啊!我只能把良心扔了,先顾孩子……” 老周看着老李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和老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道老李为人老实本分,要不是逼到份上,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老周叹了口气:“你啊你……厂长今天已经问起你了,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我现在也为难,于公,厂长对咱们全厂的人都好,你这事要是被查出来,不光你得进去,厂长心里也寒心;于私,你要是真出事了,小磊还在治病,秀芹一个人咋扛得住?这事儿,你得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该咋办。” 老李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说话。夜色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老周走后,老李回到家,王秀芹正坐在炕边给小磊擦汗,看见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咋了?周主任跟你说啥了?” 老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秀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糊涂啊!徐厂长帮了咱们多少次,你怎么能害他呀?现在好了,厂长都开始怀疑你了,要是查出来,你进去了,我和小磊可咋活啊?” 老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沙哑:“我也后悔……可当时小磊等着钱救命,我实在没办法啊!” 两口子坐在屋里,哭了半宿。直到后半夜,小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王秀芹赶紧擦干眼泪,给孩子掖了掖被子。 老李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坚定:“秀芹,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县纪委自首,把事情说清楚。该受啥罚,我认了。不能因为我,连累厂长,更不能让咱们这个家就这么毁了。” 王秀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点了点头:“好……你去。要是你真进去了,我就好好照顾小磊,等你出来。” 第二天早上徐慎刚到了乡政办上班,他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县纪委的郑知白。 “郑主任,您好。”徐慎赶紧接起电话。 “徐慎啊,告诉你个好消息。”郑知白的声音很爽朗,“你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徐慎愣了一下:“这么快?”他原本以为,查私吞公款的事至少得三四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今天一早,有个叫李松柏的人来纪委自首了。”郑知白说,“他承认,之前伪造你的签名都是他干的。我们已经把他的笔迹和那份假清单上的签名做了比对,确认是同一人所写。现在证据确凿,你是被诬陷的,调查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李松柏,就是老李。徐慎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老李会主动自首。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郑主任,我能不能过去见见他?” “可以。”郑知白很痛快地答应了,“你过来吧,正好也跟你核对一下情况,顺便做个记录。” 挂了电话,徐慎坐在椅子上,心里很复杂。一方面,他庆幸自己的清白能尽快洗清,也终于摸到了伪造材料的线索;可另一方面,他又有点替老李难受,老李不是坏人,只是被生活逼得没了办法,而且他也想知道工艺厂的材料清单是不是老李提供出去的,如果是老李干的他也没办法原谅老李。 徐慎拿出手机,给陈洛河发了条信息:“老李自首了,我现在去县纪委见他,等我消息。” 陈洛河很快回了信息:“好,注意安全。要是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徐慎收起手机,他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暗暗想:老李自首,肯定能牵扯出背后指使他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吴思远。这次,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吴思远付出代价。 至于老李……徐慎叹了口气。他知道,老李犯了错,肯定要受处罚,但他也不想看着老李的家就这么散了。或许,等事情查清楚后,他能帮着说说情,争取从轻处理;还有小磊的病,也得想办法帮着凑点钱。 徐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县纪委办公楼。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见到老李该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总算要开始有个了结了。 第124章 终得清白 县纪委的办公楼一次,徐慎站在门口看着前不久被带过来调查的地方,不禁唏嘘。 徐慎熟门熟路地往二楼走,郑知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徐慎抬手敲了敲,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走了进去。 郑知白见是徐慎,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得挺早,坐。” 徐慎他没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郑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带我去见见老李。” 郑知白目光落在徐慎脸上。他知道徐慎要见老李的用意。沉吟片刻,郑知白点了点头:“行,我带你去。不过看守所那边规矩多,说话得注意分寸,别聊太久。”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郑知白拿了份文件揣在怀里,又跟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声招呼,便陪着徐慎往县看守所走。看守所离纪委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路上两人没多说话。 徐慎心里在琢磨着见到老李该说些什么。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那股被诬陷的委屈,还有对真相的期待,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到了看守所,郑知白跟门口的值班民警说了几句,又出示了证件,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往会见室走。徐慎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被带了进来——正是老李。 才一天没见,老李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地,原本还算精神的脸,如今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一大块。他走进来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栅栏外的人,直到听见民警说“有人见你”,才慢慢抬起头。 当老李的目光落在徐慎身上时,他浑身猛地一颤,随即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徐……徐厂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愧疚,“对不住,是我……是我害你被举报的。” 徐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淡了些。老李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就是家里条件不好,老婆身体不好,儿子小磊又得了白血病,每个月的化疗费压得他喘不过气。徐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温和:“老李,我知道你有难处,你先别慌,我就是来问你几句话。” 老李慢慢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他看着徐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当初举报我的材料里,是你伪造我的签名,”徐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除了签名是你伪造的,厂里的材料清单,也是你提供的吗?” 这话一问出口,老李赶紧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也急了起来:“不是!绝对不是!徐厂长,我可没动厂里的材料清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当时有个年轻人找到我,说给我1000块钱,让我在空白纸上签个名,一次性要十张。我……我当时想着小磊的化疗费还没凑够,就……就鬼迷心窍答应了。他没让我拿厂里的材料,要是他敢要厂里的信息,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干的!” 徐慎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眼神恳切,不像是在撒谎,心里便有了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秦晓峰之前给他的。徐慎把照片从栅栏缝里递过去,问道:“老李,你看看,当时找你的人,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老李接过照片,他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是……是他!说话斯斯文文的。” 听到这话,徐慎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之前他只是怀疑吴思远,现在有了老李的指认,总算确认了——陷害他的人,就是吴思远。他接过照片,小心地揣回口袋,看着老李依旧愧疚的样子,又问:“你当时就没觉得不对劲吗?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有人花钱买你的签名?” 老李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小磊的医药费,没多想。后来听说您被举报了,我才慌了神,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他哽咽着说,“徐厂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厂里,我要是知道他拿我的签名去害你,就算饿死,我也不会签的。” 徐慎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老李不是坏人,就是被生活逼得没了办法。两人又聊了几句,徐慎安慰了他几句,说会帮着照看家里,让他在里面好好配合,争取从轻处理。老李听了,一个劲儿地给徐慎作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离开会见室的时候,徐慎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至少伪造材料的事情和老李无关。徐慎跟郑知白并肩走出看守所的院子,“郑主任,”徐慎停下脚步,看着郑知白,认真地说,“老李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家里确实困难,这次也是被人利用了,只是签了空白签名,没参与伪造材料。你看……能不能给他从轻处理?” 郑知白沉吟了片刻,说:“这事啊,看你。你要是不追究,老李顶多就是拘留几天,罚点款,毕竟他没造成太大的实质性伤害。可你要是追究,他这算参与陷害公职人员,往重了说,是要坐牢的。” 徐慎叹了口气,把老李家里的情况跟郑知白详细说了说。“要是老李真进去了,他们家就彻底垮了。”徐慎语气诚恳,“郑主任,看在他也是一时糊涂,家里又这么困难的份上,还是从轻处理吧。” 郑知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跟看守所那边打个招呼。” 两人走出看守所,往纪委办公楼走。路上,徐慎想起正事,又问:“郑主任,老李刚才说了,是吴思远找他买的签名,加上之前我们提供的,吴思远指使他人偷拍、伪造照片的录音,现在是不是可以对吴思远进行立案调查了?” “我们已经开始整理材料了,”郑知白说,“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很关键,现在加上老李的指认,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就这两三天,流程就能走完了,到时候就会正式对吴思远进行调查。” 徐慎心里一阵踏实,悬了这么久的事,总算有了进展。 回到郑知白的办公室,郑知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徐慎面前:“这是关于你的调查报告,之前举报你的问题,我们都查清楚了,全是假的。”他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盖章,“你看,结果都出来了,徐慎同志清白,没有任何违纪违法行为。正好你今天来了,这份报告你自己带回去吧。” 徐慎拿起报告,翻了几页,里面的每一条调查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报告的最后,盖着县纪委的红色公章,醒目而有力。 可徐慎看了一会儿,又把报告递了回去,摇了摇头。郑知白愣了愣,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嫌报告写得不好?” “不是,”徐慎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郑主任,你还记得我被带走那天的情况吗?当时是在白湖乡政府的院子里,大庭广众之下,被纪委的同志架走的,乡政府里那么多同事都看着。这些天,他们背后肯定少不了议论,说什么的都有。现在要还我清白,也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慎是被冤枉的。” 郑知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慎的意思。他看着徐慎,眼里多了几分理解——被人在众人面前带走,是何等的难堪;如今要清白,自然也该在众人面前,把这份难堪彻底抹去。郑知白把报告收了回去,点了点头:“行,我懂你的感受。这样,明天上午,我亲自去白湖乡政府,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份调查结果,还你一个清白。” 徐慎站起身,对着郑知白鞠了一躬:“谢谢郑主任。” “不用谢,”郑知白笑着摆手,“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你应得的。” 第二天一早,徐慎到了乡政府,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听说今天县纪委的领导要来,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会议。 “徐主任,你可算没事了!”小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高兴,“之前听说你被举报,我就不信,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旁边的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说早就知道徐慎是清白的,就等着纪委的调查结果呢。徐慎笑着跟他们道谢,不过也知道现在捧你的人,就是当时骂你的人。 没过多久,郑知白走了身后跟着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知白身上。 马德贵赶紧起身,迎了上去:“郑主任,您来了,快坐。” 郑知白摆了摆手,走到会议室中间,清了清嗓子,拿起手里的文件:“今天我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关于之前举报白湖乡徐慎同志,涉嫌生活作风问题、私吞公款的调查结果。” 他的声音洪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听着。 郑知白打开文件,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经县纪委调查组深入调查、询问相关人员、核实相关证据,现查明:举报徐慎同志生活作风有问题,所涉照片系伪造,徐慎同志与相关人员无任何不正当关系;举报徐慎同志私吞公款,经查工业厂近三年账目,收支清晰,有据可查,无任何私吞行为。综上,举报内容均为不实信息,徐慎同志清白,无任何违纪违法行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平时和徐慎交好的同事,使劲鼓掌,脸上满是激动。其他同事也跟着站起来,掌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祝贺和认可。 “我就说嘛,徐主任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就是,之前那些谣言,我就没信过!” “现在好了,总算还了徐主任一个清白!” 议论声、笑声混在一起,会议室里一片热闹。徐慎站起身,对着大家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马德贵也跟着鼓掌,眼神里满是欣慰。他走到徐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事就好。以后好好干,有我在,没人能再随便冤枉你。”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感激。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高兴。 党委书记赵长河也跟着鼓了掌,脸上带着笑容,可眼神里却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满是不爽,这次本想借着举报的事,把徐慎拉下马,让马德贵失去这个得力助手。要是徐慎倒了,马德贵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可没想到,徐慎这么快就洗清了嫌疑,还让纪委的人亲自来宣布结果,这一下,马德贵的势头反而更盛了。赵长河越想越憋屈,掌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比赵长河更不爽的,是站在角落里的吴思远。 他听到郑知白宣布结果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计划得那么周密,伪造照片、买签名、编造私吞公款的谎言,每一步都算好了,怎么就没能把徐慎整倒?反而让徐慎这么快就安全出来了,还得到了纪委的公开澄清? 吴思远的心里又急又恨,还有几分恐慌——徐慎没事了,那接下来,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吴玉娟”三个字。吴思远心里一紧,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里就传来吴玉娟尖利的声音,带着满满的质问:“吴思远!你不是说这一次万无一失,肯定能让徐慎滚回青山村吗?为什么现在乡里都在说,徐慎是清白的?!” 吴思远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皱着眉头,压低声音:“玉娟姑娘,你别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能不着急吗?”吴玉娟的声音更尖了,“之前你跟我说,要把徐慎弄倒!现在倒好,徐慎没事了,你这边也没动静,你是不是在骗我?” 吴思远赶紧解释道:“我没骗你!我猜……我猜是马德贵用了资源保徐慎,不然纪委不可能查得这么快,还公开给他澄清。”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声音里带着恳求,“玉娟姑娘,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办法,肯定能把徐慎弄倒的。”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吴玉娟的语气里满是不信任,“我告诉你,吴思远,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去找我舅舅!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办事的!” 吴思远一听“舅舅”两个字,心里更慌了。。“别!别找你舅舅!”吴思远赶紧说,声音都带着颤抖,“玉娟姑娘,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吴玉娟不耐烦的声音:“行,我就再给你几天。要是几天后还没动静,你就等着瞧!”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吴思远握着手机,脸色惨白。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现在手里连一点能对付徐慎的筹码都没有。更让他不安的是,纪委既然能这么快查清徐慎的事,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踢了一脚旁边的枯枝。 吴思远不知道的是针对他的调查,已经在路上了。 而此时的会议室里,热闹依旧。郑知白宣布完调查结果,又跟乡里的干部们聊了几句,鼓励大家好好工作,不要被谣言影响。徐慎被同事们围在中间,大家纷纷跟他道贺。 他抬头看向窗外,这么久以来的憋屈、焦虑,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清白终得,正义虽迟但到。而那些试图陷害他的人,也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125章 舆论风波 吴思远挂了吴玉娟的电话。回到办公室,他坐在乡政办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县纪委刚下发的徐慎的调查报告,红色公章在吴思远眼里格外刺眼,“未发现徐慎同志存在违纪违规行为”这行字,像根针似的扎得他眼睛发疼。 “怎么会这么快?”他低声嘀咕,前几天他才递交的匿名举报信,怎么才三天就出了调查报告,还把徐慎摘得干干净净? 他越想越窝火,顺手把调查报告揉成一团扔到桌角的垃圾桶里。徐慎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先是借工艺厂的机会在乡里站稳了脚跟,现在又靠纪委的报告洗清了嫌疑,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爬到自己头上去。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 突然,吴思远的眼睛亮了。他堂哥吴思哲,不正好在《娱乐周报》当记者吗?那报纸平日里就爱登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什么“某单位领导婚外情”“某老板包养大学生”,只要有噱头,根本不管真假。要是能让吴思哲把徐慎的“事”写出来,用舆论把他的名声搞臭,就算纪委证明他清白,老百姓也不会信,到时候提拔肯定没他的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吴思远立刻抓起手机,翻出吴思哲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吴思哲懒洋洋的声音:“喂?思远啊,有事?我正愁这周没新闻呢,主编都快把我骂死了。” “哥,我给你送个大新闻!”吴思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白湖乡的徐慎,乡政办副主任兼工艺厂厂长,有生活作风问题,我手里有他和女人暧昧的照片,保证有看点!” 电话那头的吴思哲瞬间来了精神:“真的假的?照片清楚吗?那女的什么身份?要是普通老百姓可没噱头。” “身份绝对够劲!”吴思远凑近话筒,声音压得更低,“那女的是咱们乡党委书记赵长河的外甥女,叫吴玉娟,现在在乡食堂上班。你想想,公职人员勾搭领导外甥女,还想靠这层关系谋升迁,这标题一登,报纸不得卖爆?” “好!太好了!”吴思哲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白湖乡找你,咱们当面说。你把照片准备好,最好是能让人看了就多想的那种。” 挂了电话,吴思远得意地笑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找秦晓峰偷拍徐慎和吴玉娟的照片。他把照片一张张理好,又在心里琢磨着怎么给吴思哲编个故事,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足够“劲爆”。 下午吴思哲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赶到了白湖乡。两人约在了附近的饭馆,找了个靠里的包间。 吴思哲刚坐下就急着要照片:“快,先让我看看照片。” 吴思远把信封推过去,看着吴思哲一张张翻照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哥,你看这些照片可以吗?” 吴思哲眯着眼睛看照片:“照片是不错,但光有照片还不够,得有故事。你得跟我说说,徐慎和这吴玉娟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靠吴玉娟谋升迁的?” “这还不简单?”吴思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意压低声音,“徐慎原本就是青山村的一个村长,后来认识了吴玉娟,就天天围着她转,请她吃饭、送她东西。吴玉娟在赵长河面前说徐慎的好话,赵长河就把工艺厂厂长的位置给了徐慎,还提拔他当乡政办副主任。你就这么写,保证有噱头。”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吴思远说着,拍了拍吴思哲的肩膀,“哥,咱们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只要能让老百姓信,能让报纸卖得好就行。到时候徐慎名声臭了,就算纪委说他清白,也没人信他,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吴思哲嘿嘿一笑,把照片塞进随身的公文包:“你放心,我们《娱乐周报》就吃这碗饭。什么真相不真相的,只要有看点、有人买,就是好新闻。你等着,明天的头版头条,保证让徐慎火遍全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标题我都想好了——‘白湖乡公职人员攀附权贵!乡政办副主任徐慎勾连党委书记外甥女,靠裙带关系谋升迁’,再配两张最暧昧的照片,绝对劲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确定了报道里的细节。比如徐慎来白湖乡的时间,徐慎怎么勾搭吴玉娟,这些其实都是吴思远瞎编的。吴思哲临走前,吴思远还塞了他两百块钱:“哥,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去加油。等事成了,我再请你喝酒。” 吴思哲也不客气,接过钱揣进兜里:“都是自家兄弟,客气啥。你就等着好消息吧。”说完,他骑上摩托车,一溜烟消失在白湖乡的小路上。 吴思远坐在饭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徐慎啊徐慎,这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第二天一早,《娱乐周报》准时在全县各个报刊亭上架。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吴思哲想的标题,下面配了两张放大的照片两人在饭馆里靠得很近的,看起来格外亲密。报纸刚摆出来没多久,就被抢购一空,白湖乡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赵长河的办公室里,他刚上班,就有秘书把这份报纸送了过来。可当他翻开报纸,看到头版头条的标题和照片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长河气得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洒出来,浸湿了报纸的边缘。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食堂的号码:“让吴玉娟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没过五分钟,吴玉娟就来了。她还穿着食堂的白色工作服,一进门就笑着说:“舅舅,你找我呀?是不是食堂的早饭不合胃口,我下午让师傅调整一下……” 话还没说完,赵长河就把报纸扔到她面前,声音里满是怒火:“你自己看看!报纸上都把你说成什么了?‘勾连公职人员’‘靠私情帮人谋升迁’,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我这个党委书记还怎么在白湖乡主持大局?” 吴玉娟疑惑地拿起报纸,当她看到头版头条的标题和照片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开始颤抖,报纸在她手里皱成了一团。她认得这照片——上次吴思远设计她和徐慎吃饭偷拍的暧昧照片?还有这标题,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立刻就猜到是吴思远干的。上次她和吴思远商量着要怎么报复徐慎,没想到吴思远居然把照片给了娱乐报纸,还编了这么一堆瞎话! “舅舅,我没有!”吴玉娟的声音带着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照片都是假的,是别人捏造的!你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赵长河皱着眉头,脸色依旧难看:“清白?现在全县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别人会说我赵长河任人唯亲,说我外甥女品行不端,我这个党委书记还怎么当?”他根本没关心吴玉娟的名声,只想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我不管你是清白还是不清白,”赵长河站起身,走到吴玉娟面前,语气冰冷,“从今天起,你不用在食堂上班了,回家待着去,等这风波过去了再说。” “凭什么?”吴玉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是清白的,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回家躲着?这个工作我有能力干好,凭什么让我回去?” “能力?”赵长河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以为你这工作怎么来的?要不是我跟食堂打了招呼,你能进去?现在你这个岗位没了,你被辞退了,这是命令!” 吴玉娟看着赵长河冷漠的脸,心里又气又寒。她舅舅根本不关心她的名声,只在乎自己的名声。她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报纸扔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倔强:“回家就回家!这破工作又苦又累,我还不稀罕呢!”说完,她转身就走,“砰”的一声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同事听到动静,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吴玉娟低着头,快步跑出去。她走到乡政府大门,再也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吴思远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吴玉娟的怒火就爆发了:“吴思远你个王八蛋!你居然把照片交给娱乐报纸!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县都在说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电话那头的吴思远听着吴玉娟的怒吼,嘴角却带着笑意:“玉娟姑娘,你别急啊。不是你上次说的吗?只要能报复徐慎,你不在乎名声。我这也是帮你啊。” “我是说拿照片举报他,不是让你给娱乐报纸!”吴玉娟吼道,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现在倒好,我工作没了,名声也毁了!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我舅舅说明情况,让他把你也辞了!” “玉娟姑娘,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吴思远依旧笑着,语气里满是无所谓,“我可是帮你报了仇,只是代价稍微大了点。再说了,你以为你舅舅会帮你吗?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你?” 吴玉娟还想再骂,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吴思远挂了电话。 吴思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冷笑一声。跟赵长河说?他才不怕。他手上也是有着赵长河的把柄,大不了鱼死网破。 与此同时,乡长马德贵的办公室里,徐慎正站在办公桌前,面前也放着一份《娱乐周报》。 马德贵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徐慎,你看看这报纸,现在全县都在传你的事。你的舆论形象一落千丈,这样一来,老百姓对你的公信力就会下降,后续提拔你的时候,肯定会有非议。” 徐慎拿起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和照片,脸色平静,但手指却微微攥紧。他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吴思远干的。上次纪委调查的时候,就是吴思远搞的鬼,现在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搞垮。 “乡长,我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徐慎抬起头,语气坚定,“上次县纪委已经给了调查报告,证明这些照片都是借位拍摄的,我和吴玉娟同志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这些娱乐报纸的报道不可信,他们只是为了博眼球,根本不管真相。” “我当然相信你是清白的,”马德贵叹了口气,“哪怕政府大院所有人都相信你是清白的,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老百姓不知道啊。你是读过历史的,应该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舆论要是差了,你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就算你做得再好,也会有人说你是靠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能帮你的,就是联系《娱乐周报》的主编,让他们停止发行这份报纸,不要再报道这件事。但已经发出去的报纸,我没办法收回来。你得想办法挽回自己的形象,要是处理不好,你的仕途怕是很难再进一步了。”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沉重。他没想到,一份瞎编乱造的娱乐报道,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他原本以为,只要纪委证明自己清白,事情就会过去,可现在看来,舆论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谢谢乡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徐慎拿起报纸,向马德贵道别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里,徐慎就感觉到了周围同事的目光。有人假装看文件,眼角却偷偷瞟他;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过来,立刻就闭上了嘴,眼神里带着异样的神色。他甚至还听到有人小声说:“你看,就是他,原来是勾搭赵书记的外甥女……”“怪不得能当上工艺厂厂长,原来是靠关系……” 徐慎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解释。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越描越黑。他握紧了手里的报纸,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到办公室门口,徐慎就看到陈洛河靠在墙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娱乐周报》。陈洛河眉头紧紧皱着,看到徐慎过来,立刻站眼神示意徐慎到没人的地方。 “你看过这份报纸了?”陈洛河举起手里的报纸,语气里带着担忧。 徐慎点了点头。 “是吴思远干的吧?”陈洛河先开口,语气肯定。 “嗯。”徐慎应了一声,把报纸放在桌上,“除了他,没人会这么针对我。” “你打算怎么办?”陈洛河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找些人,去《娱乐周报》闹一场,让他们公开道歉?” 徐慎摇了摇头:“没用的。这种娱乐报纸最不怕的就是闹,你越闹,他们越开心,还会借着这个机会再写几篇报道,到时候事情只会更糟。”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原本想和他们打官司,告他们报道不实,损害我的名誉。但后来一想,打官司也没用。就算我赢了,他们最多也就是赔点钱,公开道歉,可老百姓不会记得我胜诉了,只会记得当初的八卦。到时候我的名声还是一样臭。” 陈洛河叹了口气,手指在报纸上划着:“这吴思远也太阴了,居然找娱乐报纸。这种报纸就靠造谣博眼球,上次邻县有个干部被他们造谣说贪污,后来打官司赢了,可老百姓还是觉得他有问题,最后那个干部只能申请调走。”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徐慎看着陈洛河,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他一向冷静,但这次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也有些手足无措。 陈洛河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有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吴思远不是想利用舆论搞臭你吗?我们就利用舆论把你的形象立起来!” “我们可以找个靠谱的媒体,比如县报或者市报的记者。他们和《娱乐周报》不一样,需要真实的新闻,不是靠噱头。我们把监控视频、纪委的调查报告都给他们,再让工艺厂的工人、乡政办的同事说说你的情况,让他们做一篇真实的报道,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 陈洛河说:“只有真实的报道出来,老百姓才会知道自己被骗了,到时候舆论就会反转。而且,我们还可以顺便提一下吴思远找人偷拍、编造谣言的事,让他也尝尝被舆论指责的滋味。” 徐慎心里豁然开朗。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反驳,却没想到可以主动出击,用真相来对抗谣言。 徐慎知道,这场舆论风波不会那么容易过去,但他有信心,用真相和正义,打赢这场仗。而吴思远,也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126章 又见李丽丽 徐慎和陈洛河看着《娱乐周报》头版标题,既然对方想要用舆论击垮徐慎,陈洛河提议我们也利用舆论把徐慎的形象挽回过来。 陈洛河手指点了点报纸,眉头拧成结,“现在乡里上下都传疯了,再这么下去,不仅你个人形象受影响,工艺厂的形象也要跟着受损。” 徐慎揉了揉眉心,明明县纪委已经发了调查报告证明他的清白,可这些事情没人看——舆论更愿意相信“公职人员乱搞男女关系,谋求升迁”的戏码。 “监控视频我们有,但总不能拿着视频挨家挨户给人看。”徐慎声音发沉,“现在厂里的工人都在议论,还有几个老工人私下问我是不是真的,再这么耗下去,工艺厂的订单都要黄了。” 陈洛河一拍桌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用舆论搞你,你就用舆论扳回来。写一篇澄清报道,把视频里的关键画面放出去,再找几个知情人佐证,让大家知道是有人故意陷害。” “可找谁写?报社的记者我不熟,外面的媒体又不一定愿意帮我说话。”徐慎叹了口气,他在报社没什么人脉,贸然找人反而容易被二次炒作。 “最好找个熟人。”陈洛河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肯定,“熟人知根知底,而且熟人愿意帮你,不会像外人那样提条件,这样事情开展起来也事半功倍。” “熟人……”徐慎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李丽丽。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脏。之前,他们俩明明是能坐在田埂上聊一下午的朋友。李丽丽临走前,还大胆和徐慎表露了爱意,约定了相互写信给对方。 可他那时候已经喜欢上春妮了。他不能耽误李丽丽。思前想后,他写了封长信,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说自己心里有了别人,祝她前程似锦。信寄出去后,之后就再也没收到李丽丽的信了。 上次青山村采访,他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也只点了点头。那种生疏,比陌生人还要尴尬,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想到人了?”陈洛河见他半天没说话,追问了一句。 徐慎回神,苦笑了一下:“想到一个,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帮忙。” “总比没门路强。”陈洛河说“你先试试,现在这情况,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分希望。要是连试都不试,万一错过了机会,后悔都来不及。” 徐慎点了点头,现在他遇到了难处,需要有人帮他澄清真相,除了李丽丽,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其他人要么不了解他,要么没能力写出有分量的报道。 “行,我试试。”徐慎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还是拨了青山村支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李建国熟悉的声音:“喂,青山村支部,找谁啊?” “建国叔,我徐慎。”徐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哎呀,是徐慎啊!”李建国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挺好挺好,你这孩子,有阵子没回村了,忙啥呢?” “忙着乡里的事,这不,有点事想麻烦您。”徐慎顿了顿,还是说出了目的,“我想问问丽丽姐的联系方式,有件事想找她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建国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找李丽丽,过了会儿才说:“丽丽啊,手机号我有,我给你念一下,你记好。” 徐慎赶紧拿笔把号码记下来,又跟李建国客套了几句,说等忙完这阵回村看他,才挂了电话。 手里攥着写着号码的纸条,徐慎却迟迟没拨号。他能想象到李丽丽接到他电话时的反应,是冷淡?是惊讶?还是会直接挂掉?上次青山村的尴尬还在眼前,他怕这次再被拒绝,连最后一点情面都没了。 徐慎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心跳突然加快,耳朵里嗡嗡响。 “喂?”李丽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没人说话,她又喂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疑惑。 “喂?哪位啊?”第三声喂的时候,徐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丽丽,是我,徐慎。”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淡淡的一声:“嗯,有什么事?”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号码,也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熟人说话。徐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是《娱乐周报》的事吧?”李丽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篇报道我看了。” 徐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件事。他赶紧说:“对,那篇报道是假的,我有饭店的监控视频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我没办法把视频给所有人看,所以想请你帮忙写一篇报道,澄清一下真相,扭转一下舆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拒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被拒绝,该怎么说下一句。 “可以。” 简单两个字,从听筒里传来,徐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现在过去找你,你给我个地址,我坐最快的一班车过来。”李丽丽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丽丽姐!”徐慎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你直接来白湖乡政府吧,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我收拾一下就去车站,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李丽丽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徐慎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电话还贴在耳边。他没想到李丽丽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说辞,全都没用上。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一点,离李丽丽到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又跟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接个人,就提前往乡政府门口走。 白湖乡政府门口有棵老槐树。徐慎靠在树干上,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他不知道待会儿见到李丽丽,该说些什么,毕竟两人已经快一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他想起以前在青山村,李丽丽总跟着他后面,那时候她眼里有光,说话也带着笑。可上次在青山村见到她,她眼里的光好像没了,说话也客气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大巴车的喇叭声。徐慎抬头望去,一辆绿色的大巴车慢慢停在乡政府门口,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的姑娘从车上下来,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她站在车门口,四处看了看,阳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格外亮眼。 是李丽丽。 徐慎赶紧迎上去,心里有点紧张,笑着说:“丽丽姐,你来了!你变化好大呀,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次真的辛苦你了,特意跑一趟。” 李丽丽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番,嘴角勾了勾,说:“徐慎,你变化也很大,越来越有当官的样子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没有恶意。徐慎松了口气,感觉两人之间的尴尬少了些。 徐慎挠了挠头,“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我把监控视频给你看。” “好。”李丽丽点了点头,跟着徐慎往前走。 两人沿着乡政府门口的路往工艺厂走,路上没什么人。徐慎想打破沉默,就主动拉家常:“丽丽姐,你去年过年咋没回村?我听建国叔说,你在你姑妈家过年了。” 李丽丽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声音轻描淡写:“嗯,正好趁过年时间多学习一下专业知识,就没回村。县日报竞争大,不努力不行。” 徐慎没多想,点了点头:“也是,你现在做记者要学习的东西肯定很多。对了,你在县日报工作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同事都挺照顾我。”李丽丽说完,突然问:“你和春妮还好吧?我听村里的人说,你们俩去年订婚了?” 提到春妮,徐慎的脸上露出笑容:“挺好的。春妮现在在市里开了个茶叶公司,忙得很,我们俩现在见一面还挺难的。” “那挺好,春妮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对她哦。”李丽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没有丝毫嫉妒。 徐慎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愧疚。他知道当初拒绝李丽丽,肯定让她伤心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李丽丽突然八卦地问:“对了,报道上的那个女的,是咱们班以前的初中同学吴玉娟吧?我记得她上学的时候,就表现得很喜欢很崇拜你,她可不止一次和我们女生说喜欢你哦。这次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方便说一下嘛?” 提到吴玉娟,徐慎的脸色沉了沉:“就是吴玉娟约我吃饭,说要把我们俩之间的事情说清楚。没想到吃完饭出来,就被人拍了照片,还故意拍成暧昧的样子。” 李丽丽听完,忍不住笑了:“徐慎,你桃花还挺旺啊,上学的时候有人喜欢,现在当了官了,还有人追。” 她的笑声很清脆,徐慎却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说话。 李丽丽笑了一会儿,也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以前的事,可能让徐慎尴尬了,就收起了笑容,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微妙,徐慎能感觉到,李丽丽可能是想到了当初跟他表白的事。 还好,工艺厂很快就到了。徐慎赶紧转移话题:“到了,就是这儿。咱们去我办公室,电脑在那儿,我把监控视频给你看。” 李丽丽点了点头,跟着徐慎走进工艺厂。 工艺厂的工人大多认识徐慎,看到他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厂长好!” 徐慎一一回应:“大家好,忙着呢?我带个朋友过来,有点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徐慎,就赶紧说:“厂长,我正要找你呢!竹编车间的那个新模具,有点问题,你过去看看呗?” 是顾川,工艺厂的技术骨干,也是被徐慎弄到工艺厂的人才。 顾川说完,才注意到徐慎身边的李丽丽,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盯着李丽丽,脸慢慢红了,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徐慎拍了拍顾川的肩膀,说:“模具的事先别急,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等我忙完,就去找你,你先回去等我。” “哦,好,好。”顾川恋恋不舍地又看了李丽丽一眼,才慢慢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李丽丽没注意到顾川的目光,她正四处打量工艺厂的车间,眼里带着好奇。 徐慎摇了摇头,把顾川推出去,对李丽丽说:“别管他,他就是这样,看到陌生人有点紧张。走,咱们去办公室。” 工艺厂的办公室里徐慎打开电脑,找到监控视频,说:“丽丽姐,你看,这就是饭店的监控,从我们进去到出来,都拍下来了。” 李丽丽凑到电脑前,认真地看了起来。视频里,吴玉娟不停地往徐慎身边凑,都被徐慎躲开了,徐慎则全程保持着距离。 看完视频,李丽丽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有这个视频,问题不大。你把视频复制一份给我,足够证明你的清白了。” 徐慎松了口气,赶紧把视频复制到李丽丽的U盘里。 “不过,光证明你清白还不够。”李丽丽突然说,“现在的读者,不光想知道真相,还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只写澄清报道,效果可能不好。最好能结合你的工作,突出你的贡献和形象,这样既能澄清谣言,又能让大家对你有个好印象。” 徐慎眼前一亮:“你说得对!那该怎么操作呢?” “我看这个工艺厂就不错。”李丽丽指了指车间,“你这个工艺厂,带动了乡里的就业,还帮忙把木艺、竹编手艺传下去,这些都是你的贡献。我去车间采访一下工人,拍点照片,把这些写进报道里,再结合监控视频,肯定能帮你扭转形象。” “太好了!丽丽姐,你想得太周到了!”徐慎高兴地说,“走,我带你去车间。” 两人下楼,往竹编车间走。 徐慎带着李丽丽走到一个正在编织竹篮的老匠人身边,笑着说:“王师傅,这是县日报的记者李丽丽,想采访你几句,问问你在厂里工作的情况。” 王师傅放下手里的竹条,连忙站起来,笑着说:“记者同志啊,你好你好!我们在这儿工作很好,徐厂长对我们很照顾。以前我这竹编手艺没人要,现在好了,能靠这手艺赚钱,还能教年轻人,我心里高兴!” 李丽丽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又问了王师傅几个问题。 接着,李丽丽又采访了几个年轻的工人,他们大多是村里的年轻人,以前在外打工,后来听说工艺厂招人,就回来工作了。他们都说,在家门口工作,能照顾家里,工资也不比外面低,很感谢徐慎办了这个工艺厂。 李丽丽一边采访,一边拍照,把工人编织竹编的样子、车间的环境都拍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川又匆匆跑了过来。他看到李丽丽,脸又红了,走到徐慎身边,小声说:“厂长,模具的事……” 徐慎看了看李丽丽,对顾川说:“丽丽姐正在采访,你也去说说,你在厂里的工作情况,还有对工艺厂的看法。” 顾川的脸更红了,他看着李丽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叫顾川,是竹编车间的车间主任……徐厂长人很好……厂里的氛围也很好……” 他越说越紧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 李丽丽忍着笑,认真地记录着,还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顾川好不容易才回答完,就赶紧跑开了。 徐慎看着顾川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他猜顾川八成是对李丽丽一见钟情了,顾川人不错,老实本分,就是太腼腆了,不知道李丽丽有没有注意到他。 采访了大概一个小时,李丽丽收起笔记本和相机,对徐慎说:“差不多了,采访的内容够了。我得赶紧回去整理材料,争取明天就能发出来。你明天注意看县日报的报纸,应该会有。” “好,太谢谢你了丽丽姐!”徐慎感激地说,“我请你吃了饭吧。” “吃饭就不用麻烦了,我得赶着回去写稿子,送我去车站就行。”李丽丽说。 徐慎又想起顾川,就对旁边的同事说:“你去叫一下顾川,让他跟我一起送丽丽姐去车站。” 同事很快就把顾川叫了过来,他听说要送李丽丽,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点头:“好,好!” 三人一起往车站走。路上,顾川一直想跟李丽丽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偶尔偷偷看李丽丽一眼。 到了车站,正好有一班去县城的大巴车要开了。李丽丽跟徐慎和顾川道别:“我走了,明天记得看报纸。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路上注意安全。”徐慎说。 顾川看着李丽丽,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再见。” 李丽丽笑了笑,转身走上大巴车。大巴车慢慢开动,李丽丽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们挥了挥手。 顾川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慢慢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不舍。 徐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人都走了,别看了,再看也看不见了。” 顾川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厂长,这个李记者……简直长到我心坎上了。你一定要帮我介绍一下,我想跟她认识认识。” 徐慎忍不住笑了:“我今天在路上,不是已经跟你介绍了吗?是你自己一直魂不守舍的,说话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的,人家李丽丽说不定都没记住你。” 顾川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懊恼地低下头:“都怪我,太紧张了……我怎么就说不出话来呢……”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徐慎安慰他,“丽丽姐现在是县日报的记者,以后说不定还会来工艺厂采访,到时候你好好表现,别再紧张了。” 顾川点了点头,眼里又有了光:“真的吗?” 徐慎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期待明天的报纸。他不知道李丽丽写的报道会是什么样,能不能帮他扭转舆论,但他知道,自己终于有了希望。 回到乡政府,徐慎把李丽丽采访的事跟陈洛河说了,陈洛河也很高兴,说这下肯定能解决问题。 晚上,徐慎给春妮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李丽丽帮忙的事。春妮在电话里笑着说:“丽丽姐可真好,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等我忙完这阵,回来看你,咱们一起请她吃饭。” 挂了电话,徐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他相信李丽丽,也相信真相终会大白。他等着明天的报纸,等着舆论的反转,也等着吴思远的报应到来。 第127章 多方反应 清晨的白湖乡还浸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徐慎踩着露水往街口的报摊走去,这几天被舆论缠得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李丽丽昨天嘱咐他今天留意看一下县日报,所以徐慎一大早就过来了。 报摊老板老周正蹲在地上码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老花镜看了徐慎好一会儿:“小伙子,你这脸看着咋这么眼熟?”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堆着笑:“老板,我来拿一份今天的县日报。” “县日报有,刚到的!”老周手忙脚乱地从最上层抽出一叠,指尖刚碰到报纸角,突然一拍大腿,“哎哟!你不就是前几天那《娱乐周报》上写的,白湖乡工艺厂的厂长嘛!” 这话一出口,旁边买早点的两个人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徐慎声音压得低了些:“老板,那娱乐周报上写的都是瞎编的,都不是事实,没一句真的。” 老周这才醒过神,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脸上堆起歉意的笑:“是是是,嗨!我们老百姓也就是看个热闹,知道那玩意儿当不了真——你看我这嘴,净说些没用的!”他麻利地把县日报递过来,“呐,你要的县日报,你这么早过来买报纸,有什么大新闻吗?” 徐慎没再多解释。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说再多“我是清白的”都没用,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只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能掰回局面。他拿起报纸,低头就往头版扫——黑体字的大标题一下子撞进眼里:《恶意偷拍制造舆论,公职人员有口难辩》。 标题下面配着两张照片,左边是娱乐周报他和吴玉娟被偷拍的错位照片,两人看起来很暧昧;右边却是完整的原图,能清楚看出来当时两人还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不是娱乐周报上的举止暧昧。 徐慎的心跳慢了半拍,指尖划过报纸往下读。文章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明明白白:从娱乐周报记者利用借位偷拍的照片恶意抹黑公职人员,到徐慎任职半年来为工艺厂做的事,写了徐慎任职工艺厂厂长期间为白湖乡和传统手工艺传承做出的贡献。末尾还加了段编者有话说,把娱乐周报的行为骂得毫不留情:“为流量罔顾事实,拿公职人员的清白当噱头,此等无底线报道,当为新闻界所唾弃!” 更让徐慎心头一热的是,文章最后附了县纪委主任郑知白的采访。郑知白的话印在报纸上,字字掷地有声:“经县纪委核查,有实证证明徐慎同志在任职期间无任何违纪违法行为,娱乐周报所报道内容均为不实信息。目前已掌握充分证据,证明该报道系恶意捏造,后续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请广大群众不信谣、不传谣,相信基层干部的清白。” 徐慎捧着报纸站在原地,清晨的雾气慢慢散了,阳光落在报纸上,把字里行间的温度都映进心里。他太清楚这篇报道背后藏着多少功夫——李丽丽一个在读大一学生,还是个实习记者,从白湖乡回县里后,不仅要帮他在县报社争取头版位置,还得跑县纪委找郑知白采访。头版头条啊,多少老记者都未必能拿到的资源,她却为了自己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努力。 “啧啧,原来你真是清白的呀!”老周也拿了份报纸在看,看完拍了拍徐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歉意,“之前我还跟我家老婆子说,这年轻干部怕是真有点问题,没想到你为咱白湖乡做了这么多实事!那竹编篮子我家现在还在用呢,是比以前结实多了!” 徐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这老周一开始根本没信他的解释。他付了报纸钱,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跟老周打了招呼,转身往乡政府走。怀里的报纸,像揣着一团暖烘烘的火,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憋闷都烘得散了大半。 乡政府办公楼刚开门,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徐慎进来,笑着打招呼:“徐主任,今天气色好多了!”徐慎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党政办办公室方向走——他得先把这好消息告诉陈洛河。 陈洛河看见徐慎进来,抬头笑了笑:“看你这脸色,准是着好消息了。” 徐慎把报纸递过去:“李丽丽帮忙写的,连县纪委郑主任的采访都有。” 陈洛河拿起报纸,手指顺着标题往下滑,眉头慢慢舒展开,看到一半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小姑娘笔力可以啊,写得有理有据。”他抬头看向徐慎,眼神里带着点欣慰,“这下舆论该倒过来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一个实习记者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我知道。”徐慎点头,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等忙完这阵子,我得去县里跟她好好道个谢,顺便请她吃顿饭。” 陈洛河笑着摇头:“应该的,这次要是没有她,你这黑锅还不知道要背多久。” 两人正说着,二楼党委书记办公室里,赵长河手里也正捏着一份县日报。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报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黑影,正好罩住“徐慎”两个字。 他昨天还在想,徐慎这次怕是难翻身了。娱乐周报的报道传得那么广,连县里的领导都给他打电话问情况,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压一压徐慎的势头,顺便借此打压一下马德贵的风头,顺便把吴玉娟那档子事摘干净。可谁能想到,才过了一天,县日报就登了这么一篇报道,不仅把徐慎的清白洗得干干净净,还顺带帮吴玉娟撇清了关系,连带着他这个党委书记也不用再被人说“外甥女和别人关系不明,帮助别人升迁”。 “哼,真是个好运的小子。”赵长河把报纸扔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脸色阴沉着,“这么快就能找到翻盘的思路,看来以前我倒是有点小看他了。” 他吸了口烟,徐慎是马德贵那边的人,能打压住徐慎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不过转念一想,徐慎翻身了,吴玉娟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也不用再被县里追问,也算是件好事。赵长河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徐慎这小子,真的越来越不简单了,以后得更加注意些才是。 另一边,乡长马德贵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马德贵拿着县日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特意把报道里写徐慎贡献的段落读给旁边的王国安听:“你看看,这徐慎,没白让我器重他!改进工艺、帮村民找工作,哪件事不是实打实的?” 王秘书笑着点头:“是啊乡长,这下徐慎总算能安心工作了。” 马德贵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他想起徐慎这段时间来的两次风波——第一次被人举报私吞工艺厂的公款,他怕牵连到自己,没敢站出来说话;这次被娱乐周报污蔑,也没来得及帮徐慎打招呼。徐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的左膀右臂,要是再这么下去,徐慎怕是要觉得他这个乡长不护着自己,慢慢跟他离心了。 想到这儿,马德贵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顿了顿,拨通了县里分管工业的王副县长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客气又带着点急切:“王县长,跟您说个事,我们乡工艺厂的徐慎,这次被人恶意报道,县日报已经澄清了……对,他为工艺厂做了不少实事,我觉得可以推荐他参评今年的优秀基层干部……您看能不能帮忙留意下?” 挂了电话,马德贵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笑了——这么做,也算是弥补之前的亏欠,徐慎要是知道了,应该能明白他的心思。 与此同时,县城里的《娱乐周报》编辑部里,却乱成了一锅粥。主编杨益军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电话,耳朵都快被电话那头的声音震聋了。 “杨益军!你看看你们报社干的好事!”县文旅部的李主任在电话里怒吼,声音大得能穿透听筒,“恶意偷拍基层干部,制造虚假舆论,现在全县都在议论这事,你们是想让《娱乐周报》彻底关门吗?!” 杨益军的额头直冒冷汗,忙陪着笑:“李主任,您别生气,这事我还不知道,我马上查,马上查!” “查什么查!现在立刻马上进行内部整改!”李主任的声音更凶了,“整顿你们那股子为了流量无底线的歪风邪气,什么时候整改到位,什么时候再申请复刊!要是整改不到位,你们这报纸就别想再发行了!” “是是是,一定整改,一定整改!”杨益军连声应着,挂了电话,手还在发抖。他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对着门口吼:“把副主编给我叫进来!” 副主编刘峰跑得满头大汗,刚进门就被杨益军扔过来的报纸砸中了胸口:“你看看!你看看!这篇报道是谁写的?现在文旅部让我们整改,整改不好报纸就停刊!你是怎么审稿的?!” 刘峰捡起报纸,看了这篇报道,脸一下子白了:“主编,这……这是吴思哲写的,就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那个记者。” “吴思哲?”杨益军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就是那个说他父亲是环保局吴局长的?” “对对对!”刘峰忙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当时他交稿子的时候,我看他背景硬,没敢多问,就……就给发了。” “没敢多问?”杨益军气得拍桌子,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你审稿子的时候不会去核实一下事实吗?涉及到公职人员这么大的事情!环保局跟我们报社有半毛钱关系?现在好了,文旅局施压,你说怎么办?!” 刘峰低着头不敢说话,杨益军喘了口气,指着门口:“把吴思哲给我叫进来!现在就去!” 吴思哲慢悠悠地走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主编,您找我?” 杨益军把报纸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你写的这篇报道,现在上面要我们给说法,报社要整改,你说怎么办?” 吴思哲拿起报纸,越看脸越白,手都开始抖了:“主编,这……这不是我的错啊,这个徐慎他自己有问题,我只是如实报道……” “如实报道?”杨益军冷笑一声,又把县日报扔给吴思哲,“县纪委都出来澄清了,你还在这说如实报道?现在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只能让你停职。” “停职?”吴思哲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主编,我不能停职啊,我爸要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想办法?”杨益军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我要是有办法,还会让你停职?要么停职回去休息一年,等风波过去再说;要么你自己辞职,让你爸去跟文旅局求情。你选一个。” 吴思哲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自己选不选都一样——他爸虽然是环保局局长,可管不到文旅部,根本帮不了他。最后,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选择停职。” 看着吴思哲低着头走出办公室,杨益军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满是烦躁——这次不仅要整改,还得去跟文旅部赔罪,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把这事压下去。 而在白湖乡另一边的吴思远家里,却是一片狼藉。报纸被撕得粉碎,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吴思远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攥着半张撕烂的报纸。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徐慎你这个乡巴佬,为什么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我不甘心!我明明都设计得那么好了,为什么还是弄不倒你?!” 他本以为这次徐慎肯定翻不了身,没想到县日报一篇报道就把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吴思远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拿起电话想打给吴思哲,却发现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他不知道,吴思哲已经被停职,手机都关了。 吴思远不知道的事,县纪委负责调查他的人员已经在出发来白湖乡的路上了,他也终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128章 落入法网 吴思远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时,指节传来的疼痛才让他稍稍找回些理智。家里已经满是狼藉,被他撕成碎片的县日报散落在地,徐慎的照片被踩得皱巴巴的。地上的玻璃杯碎片闪着冷光,茶水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蹲下身收拾,指尖被碎片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顾着收拾地上的碎片。明明几天前,徐慎还被他泼的“作风问题”脏水缠得焦头烂额,怎么就这么快翻了身? “徐慎……”吴思远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恨。他走到的镜子前,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扭曲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掐了掐脸颊,强迫自己放松眉头,嘴角一点点往上提——先是僵硬的弧度,再慢慢调整,直到镜中人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热络的笑。 “一次弄不死你,总有下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然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看着镜子里恢复平静的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这么好运。” 走到乡政府大门口时,乡政府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几个人,凑在县日报的前议论。吴思远路过时故意放慢脚步,听见有人说“徐主任这次被冤枉,还好沉住气了,现在可算真相大白了。”,还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换成别人早慌了”。 吴思远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松开。顺着石子路往乡政办办公室走,沿途遇到几个同事,他都点头致意,语气热络地打招呼,仿佛早上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 吴思远整了整衣襟,把手里的县日报叠得整整齐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办公室里,徐慎正低头看着文件。 “徐主任,忙着呢?”吴思远先开了口,把报纸递过去,语气里满是“真诚”,“刚在楼下看见这报纸,恭喜啊,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我就说嘛,徐主任您的品行,咱们乡谁不知道?那些造谣的人,真是瞎了眼。” 徐慎抬起头,目光落在吴思远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放下笔,接过报纸。徐慎心里冷笑,这个吴思远还真能装呀,这一切明明就是他在背后搞得鬼,还装作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但脸上的笑容却没少半分,徐慎把报纸放在桌角,语气平淡:“也多亏纪委同志查得仔细,还有些老同事愿意出来作证,才没让陷害我的人得逞。”他特意加重了“陷害”两个字,眼神直直看向吴思远。 吴思远的心跳漏了一拍,端着笑说:“是啊是啊,还是组织公平。不然不就冤枉好人了吗?”他话刚出口,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两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走在前面的人徐慎再熟悉不过——县纪委主任郑知白,上次徐慎被带走时,就是他亲自来的。后面跟着的是干事周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徐慎这时候看着吴思远,终于轮到吴思远的报应来了;吴思远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郑知白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吴思远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思远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伟上前一步,打开公文包,亮出里面的证件,红色的封皮上“纪检监察”四个字格外醒目。 吴思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墙上的石灰还要白。他感觉腿肚子突然软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办公桌,指节撞到桌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郑……郑主任,”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没犯什么错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徐慎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把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外面。他看着吴思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说了句:“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郑知白没再跟吴思远废话,对周伟递了个眼色。周伟上前,伸手想扶吴思远,却被他猛地甩开——吴思远的手还在抖,却梗着脖子想站直:“我自己走!” 可刚迈出一步,他的腿又软了,差点栽倒在地。周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挣不开。两人架着吴思远往门外走,经过徐慎身边时,吴思远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怨毒,像是要把徐慎生吞了似的。徐慎只是看着他,没说话,直到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县纪委的车停在乡政府门口,吴思远被带上车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他把头埋得很低,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上次徐慎被带走时,他也站在人群里,心里满是得意,可现在,他成了被围观的那个人。 车里一片沉默。郑知白坐在前排,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周伟坐在后排,目光落在吴思远颤抖的手上。吴思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自己被调查,总感觉和徐慎的事情有关,最后又把思绪落到表叔身上,表叔在县里环保局当局长,平时多少能说上话,只要能联系上表叔,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悄悄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却被周伟一眼看穿。“手机先交出来,调查期间不能用通讯设备。”周伟的声音冷硬,伸手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关机后放进公文包。 吴思远的心沉了下去,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车子驶进县纪委大院时,吴思远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周伟架着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最后,他们走进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徐慎上次也在这里接受的调查,只是徐慎没有像吴思远这样窝囊。 郑知白坐在他对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后拿出一叠材料。“吴思远同志,”他的声音比在乡政府时更沉了些,“我们掌握了实际证据,证明你伪造材料、指使他人偷拍照片,陷害同事徐慎。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 吴思远的手紧紧攥着裤子,指节发白。他抬眼看向郑知白,眼神躲闪着,声音发颤:“郑主任,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会陷害徐慎?我们是同事,平时关系挺好的……我一直遵纪守法,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想装得镇定,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上次徐慎被带到这里时,徐慎全程冷静,条理清晰地回答问题,可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周伟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啪”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吴思远!我们都已经掌握实际证据了,你还在这儿装糊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争取从轻处理!要是继续狡辩,只会罪加一等!” 桌子被拍得发出巨响,吴思远吓得一哆嗦,身体往椅子后面缩了缩。他张了张嘴,想再说“有误会”,可看着周伟锐利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知白抬手示意周伟冷静,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先听听这个。”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吴思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那是他和秦晓峰见面时的对话。 “你放心,只要你把徐慎和吴玉娟拍得‘暧昧’点,钱不是问题。”他的声音带着得意,“选个角度,让人看着像是在乱搞男女关系那种。” “可是远哥,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被发现……”秦晓峰的声音带着犹豫。 “怕什么?”吴思远的声音更得意了,“再说,你拍了就把照片发给我,别留备份,没人会查到你头上。” 录音里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吴思远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紫。他猛地伸手想去抢录音笔,嘴里喊着:“这是伪造的!不是我的声音!” 周伟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叫出声。“伪造?”周伟冷笑,“这录音我们已经做过鉴定,和你平时开会的录音完全吻合,你还想狡辩?” 吴思远的手垂了下去,身体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晓峰居然会录下这段对话——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人,居然敢阴他! “还有。”郑知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示意周伟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播放的是水乡私厨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徐慎和吴玉娟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两人都保持着正常的距离,没有任何暧昧的动作。 “水乡私厨因为发生过闹事纠纷案,所以在大厅里装了监控,角度覆盖很全。”郑知白看着吴思远,“你让秦晓峰拍的‘暧昧照片’,不过是选了个刁钻的角度,把两人正常交谈的画面错位拍摄罢了。” 吴思远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他恨!恨秦晓峰偷偷留下录音,恨水乡私厨多事装了监控!要是没有这段视频,他还能辩解,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吴思远,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周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吴思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们都有确凿的证据了,还何必再问我……” 郑知白点点头,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吴思远面前。那是几张清单,上次诬陷徐慎私吞公款的收据,结尾有着徐慎的签名。 “这是你上次伪造的诬陷材料,对吧?”郑知白的目光落在吴思远的左手上,“你怕被人认出你的笔迹,特意用左手写,还模仿了徐慎的笔迹。但你忘了,每个人的书写习惯是改不了的,哪怕用左手,笔锋和力道里也藏着自己的痕迹。” 吴思远的左手下意识地缩了缩。他当时觉得这招万无一失,左手写字没人能认出来,可没想到…… “我们找了白湖乡工艺厂的李松柏。”郑知白继续说,“他说,上个月你找他买了十张带有徐慎签名的白纸。这些材料上的字迹,虽然是左手写的,但和你写给李松柏的便条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吴思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李松柏?我不认识他!这些材料不是我写的!你们别听他胡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承认!只要他咬定不认识李松柏,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说不定还能找机会狡辩。 郑知白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带李松柏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李松柏。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看到吴思远时,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 “领导,就是他。”李松柏指着吴思远,声音虽然发颤,却很清晰,“他在工艺厂门口找我,说要徐主任的签名,给了我一千块钱,还让我别告诉别人。” “你放屁!”吴思远猛地站起来,指着李松柏,“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我没有诬陷你!”李松柏也急了,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这是你当时给我写的便条,上面写着要什么样的签名纸,还有你的联系方式!你看,这上面的字迹,和材料上的字迹一摸一样!” 郑知白接过纸条,递给吴思远。吴思远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心里一沉。那确实是他当时写的,怕李松柏忘了,特意用左手写了便条,没想到现在成了证据。 “还有,”李松柏接着说,“你第二次找我时,我们约在城东的‘老王家饭馆’见面。当时饭馆老板也在,他看见了我们。领导你们要是不信,我们可以找老板对质!” “老王家饭馆”——吴思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当时特意选了那家偏僻的小饭馆,就是为了躲开人群,觉得没人会注意,可谁知道百密一疏,忘记当时出来的老板!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全是破绽;他以为的“没人知道”,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郑知白看向李松柏,语气缓和了些:“李松柏,念你主动举报,并且徐慎同志表示不追究你的责任,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李松柏连忙点头,对着郑知白和周伟鞠了躬,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吴思远,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吴思远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着桌上的证据——录音笔、电脑里的监控视频、伪造的材料、李松柏的纸条,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想起表叔,可现在手机被收了,连联系表叔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联系上了,这么多确凿的证据,表叔又能怎么办? “吴思远。”郑知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严肃,“你伪造材料、指使他人诬陷公职人员,证据确凿。根据规定,你需要在看守所待几天,等待上级的处理意见。” 吴思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自己刚到白湖乡时,也曾想过好好干一番事业,可后来看着徐慎一步步爬得比自己高,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最后一步步走上了歪路。 现在,他终于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周伟站起身,走到吴思远身边:“走吧。” 吴思远被架着站起来时,腿已经完全软了,只能靠周伟扶着才能走。走出小房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炽灯的光依旧刺眼,可他的人生,却已经陷入了黑暗。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破碎的心上,走向那个他再也逃不掉的结局。 第129章 吴思远的底牌 警车的引擎声在县纪委大院门口顿了顿,急促的警铃声,像极了吴思远此刻绷紧的神经。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不是害怕,至少他自己不愿意承认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失控的慌乱,像精心打理了十年的树木突然被狂风连根拔起,枝叶散乱间,连根系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郑主任,”吴思远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前排副驾驶座上的郑知白,“按规定……第一阶段调查结束,是不是能给家里打个电话?” 郑知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像在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平静得让吴思远心里发毛。然后给同在后排的周伟使了个眼色。周伟立马说道“规定是有,但仅限说明情况,不能串供。”周伟的声音带着点金属般的冷硬,从公文包里拿出吴思远的手机递给他“手机给你,十分钟。” 吴思远接过来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点开通讯录,第一个置顶的名字就是“叔叔吴汉东”,那曾是他在白湖乡最硬的靠山,是他从大学毕业一路爬到乡政办副主任的底气。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忙音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吴思远的耳朵,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漫长。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一秒,两秒,十秒……直到提示音变成“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他才僵硬地挂断。不甘心,又拨了第二次,这次响了五声,依旧无人接听。第三次,电话刚通就被直接挂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吴思远感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 “没人接?”周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还有七分钟。” 吴思远咬了咬牙,手指往下滑,在“爸妈”那个备注上停住了。这个备注他已经很久没点开过,那时还没学会在官场上察言观色,也没觉得父母的“普通职工”身份有多丢人,只是他走上官场之后,就和父母越来越疏远了。 拨号键按下去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喂?”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是小远吗?你可有日子没打电话回来了……” “你别跟他废话!”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粗哑的男声打断,那是父亲的声音,“那个狼心狗肺的还打电话回来干嘛?他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俩普通职工吗?上回你生病,让他回来搭把手,他说什么?说有重要会议,走不开!现在想起给家里打电话了?我早当没这个儿子了!” “你闭嘴!”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小远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他在外面当官也不容易……” “你们俩先别吵了!”吴思远猛地打断他们,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怕再不说,周伟就要把手机收回去了,“我现在在县纪委接受调查,你们赶紧联系叔叔吴汉东,让他过来救我!别问那么多,说了你们也不懂,记住,一定要把话带到,让他尽快来!” 说完,他不等母亲再追问,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烦躁,更多的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就像小时候摔了跤,第一反应还是喊爸妈,哪怕长大后早就把他们抛在了身后。 “行了,手机交给我吧。”周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吴思远像被抽走了力气,乖乖地把手机递了回去。警车再次启动,这次的方向是城郊的看守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县委大楼、商业街,慢慢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光秃秃的农田,吴思远靠在车窗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突然觉得像一场梦——从重点大学生到乡镇干部,再到乡政办副主任,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怎么就因为徐慎那点事,落到了这步田地? 看守所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关上,两道声响之间,吴思远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冷风吹过走廊,掀起他单薄的衬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接待他的民警面无表情地登记信息,递给他一套灰色的号服,衣服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污渍,粗糙的布料蹭在皮肤上,刺得人难受。 “进去吧,302监室。”民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规矩懂吗?少说话,多做事,别找事。” 吴思远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过去。铁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有低声的交谈声。监室不大,靠墙摆着四张上下铺,铺着薄薄的灰色床垫,几个穿着同样号服的人靠在床边,眼神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恶意。 “新来的?”一个留着寸头、身材魁梧的男人站起来,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犯什么事进来的?” 吴思远攥紧了手里的号服,喉咙发紧:“……纪检调查,还没定案。” “哟,当官的啊?”刀疤脸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难怪看着细皮嫩肉的,这地方可没你办公室舒服。”说完,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张下铺,“那床没人,你睡那吧。” 吴思远没敢多说话,低着头走过去。床垫硬得像石板,铺盖里还带着一股潮气,他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床板在轻微晃动。旁边的一个老头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晚上冷,把被子裹紧点,这里没暖气。” 吴思远说了声“谢谢”,心里稍微安定了点。可等监室的灯暗下来,他才知道什么叫“漫长的煎熬”。呼噜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像打雷,有的像拉锯,吵得他根本睡不着。更难受的是饿——从早上被带到纪委,他就没吃过一口饭,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连带着胃也隐隐作痛。 他裹紧被子,蜷缩在床角,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些年的日子。小时候,他是邻里街坊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父母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高考时,他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是整个工厂大院的骄傲;毕业那年,他通过公务员考试,分到了乡镇政府,虽然起点不高,但他会来事,嘴甜,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后来,叔叔吴汉东当上了县环保局局长,给他搭了不少桥,他才一路顺风顺水地成了乡政办的副主任。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是要干大事的人。直到徐慎来了——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有能力,更受马乡长器重的男人。看着徐慎一次次接手重要项目,看着马乡长开会时总把目光投向徐慎,吴思远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找徐慎的麻烦,想把徐慎拉下马,他才是天之骄子,而不是那个乡巴佬徐慎。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疯了,明明知道伪造证据是重罪,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以为有叔叔吴汉东在,就算出了问题,也能帮他摆平。可现在,叔叔连电话都不接,他被困在这个又冷又饿的看守所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掉。 “徐慎……”吴思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恨得牙痒痒,可更多的是后悔。如果当初他没那么冲动,如果他能沉住气,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夜,吴思远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父母失望的眼神,还有徐慎得意的笑容,他想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最后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惊醒时,浑身都是冷汗。 早上七点,监室的灯亮了。民警送来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吴思远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又干又硬,剌得喉咙疼,可他还是吃得飞快,仿佛慢一点,食物就会被抢走。旁边的刀疤脸看着他,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这样子,平时没受过这苦吧?” 吴思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现在没力气跟人搭话,满脑子想的都是吴汉东——爸妈应该已经联系上叔叔了吧?叔叔会不会来救他?他还能不能出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民警走了进来,喊道:“吴思远,有人来探视你。” 吴思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蹦着站起来的:“是我叔叔吗?吴汉东?” 民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吴思远跟着民警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吴汉东要说什么——先认错,再表忠心,最后求叔叔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一把。他相信,只要叔叔肯出手,他一定能出去。 探视室在走廊的尽头,一扇玻璃门隔开了里外。吴思远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吴汉东正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环保局局长。 “叔叔!”吴思远几乎是扑到桌子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救我!你快救我!” 吴汉东却没像他预想中那样露出焦急的神色,反而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厌烦。“坐下,别这么大声。”吴汉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看守所,不是你家。” 吴思远愣了一下,只好乖乖地坐下。他看着吴汉东,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点关心,可看到的只有平静,甚至是冷漠。这时候,旁边的民警开口了:“吴局长,你们聊吧,有什么事叫我。”说完,就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吴思远就忍不住了,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叔叔,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伪造证据陷害徐慎,我不该那么冲动!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肯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吴汉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探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小远,你这次怎么就这么糊涂?”吴汉东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我以前跟你说过多少次?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沉住气。任他千斤打来,我自岿然不动。没有一击必杀的手段,就别轻易出手。你倒好,为了点嫉妒心,伪造材料,陷害同事——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违纪,是违法!” “我知道,我知道!”吴思远连忙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所以我才求你啊叔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帮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把这事压下去?哪怕给我个警告处分也行,我不想待在这看守所里,这里太难受了,又冷又饿,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吴汉东却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小远,这次的事,叔叔帮不了你。” 吴思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吴汉东:“叔叔,你说什么?你帮不了我?怎么会帮不了?你是环保局局长,你认识那么多领导,你跟县长关系也不错,你只要开口……” “开口?”吴汉东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我开口说什么?说你伪造证据陷害同事?说我这个做叔叔的要包庇你?小远,你太天真了!这次的事,证据确凿,县纪委已经把材料上报到市里了,谁都捂不住!而且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马上就要年底换届了,我正想趁着这次机会再往前进一步,要是这时候牵扯到你的事里,别说进步了,我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吴思远怔怔地看着吴汉东,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叔叔。以前那个对他和颜悦色、处处帮他的叔叔不见了,眼前的人,只剩下一个为了自己的仕途,连亲侄子都能放弃的官员。 “可是……可是我们是亲戚啊!”吴思远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是你侄子,你怎么能不管我?我以后在官场上肯定能帮到你的,我……” “帮我?”吴汉东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帮我?小远,人终究要为自己的过错买单。你这次做错了,就得承担后果。好好在看守所待几天,等着上面的处分吧——党内警告,政务记过,这是最轻的了,要是市里追究起来,说不定还要开除公职。” “开除公职?”吴思远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腿边,“不行……不能开除公职……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是被开除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叔叔,你再想想办法,求你了……” 吴汉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像是同情,又好像是怜悯。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也别太担心,我会找熟人帮你疏通一下,争取减轻处分。毕竟,我们还是亲戚。”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看样子是要走了。 “叔叔!”吴思远突然喊道,他看着吴汉东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希望还没熄灭,“你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了吗?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吴汉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远,有些话,我作为长辈,还是要跟你说。你对你爸妈,也好点吧。” 吴思远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昨天我有事,半夜才回家。”吴汉东继续说,“你爸妈就在我家门口坐着,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说是给你带的衣服和吃的。他们就在门口坐了七八个小时,就为了等我,让我来看看你。” 吴思远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昨天给父母打电话时,父亲的指责,母亲的担忧,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他们的忽视——他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也都是匆匆几句,母亲生病他没回去,父亲生日他也忘了,他总觉得父母是普通职工,帮不了他的仕途,所以把他们远远地推开。可现在,在他大难临头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在别人家门口等几个小时,只为了给他带件衣服的,却是他一直看不起的父母。 “他们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房子,不容易。”吴汉东的声音里带着点叹息,“人不能没良心。你爸妈托我给你带的衣服和吃的,我让人放在看守所的接待室了,待会会有人拿给你。你这段时间,好好反省一下吧。” 说完,吴汉东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咔嗒”一声关上,把吴思远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探视室里。 吴思远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愧疚。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的嫉妒,更后悔自己对父母的冷漠。他一直以为,叔叔是他最坚实的靠山,仕途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最该珍惜的,是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亲情。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叔叔放弃了他,仕途可能也要没了,他好像真的走到了绝路。 不。 吴思远突然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和慌乱,反而燃起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绝路?他吴思远,从来就不相信什么绝路。 他还有一张底牌。 一张他藏了很久,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底牌。 这张底牌,他一直藏着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吴汉东。他知道,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保护自己,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想起这张底牌。一来是因为嫉妒徐慎,脑子发昏;二来是因为他觉得有吴汉东在,不需要用这张底牌。可现在,吴汉东放弃了他,他只能靠自己了。 这是一场赌博,赌那张底牌会为了自保而帮他。但吴思远别无选择,他只能赌。 他站起身,走到探视室的门口,用力敲了敲门。 “有事吗?”民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想申请给家里打个电话。”吴思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知道,这通电话,将决定他的命运。如果那个人愿意帮他,他就能有机会走出这个看守所,保住自己的仕途;如果那个人不愿意,他就真的只能等着被处分,被开除公职,一无所有。 可他不害怕。他已经跌到了谷底,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民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看着民警离开的背影,吴思远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又开始发抖,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和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看守所的场景,看到了徐慎惊讶的表情,看到了吴汉东后悔的眼神。 他的底牌,他最后的希望,能不能奏效,就看接下来的这通电话了。 走廊里传来民警的脚步声,吴思远挺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来了。 第130章 要挟 吴思远在看守所里听着警卫进来的脚步声,他需要给那个人打个电话,这样他才有希望出去。 “跟我走,打电话。”看守警卫带着吴思远走向值班室。 值班室在走廊尽头,警卫把吴思远按在椅子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盯着他:“最多五分钟,别耍花样。” 吴思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已经伸到了电话筒旁。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拨号键上点了几个数字。 “嘀——嘀——”拨号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回荡。第三声“嘀”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略显不耐烦的男声“哪位?” 吴思远捏紧电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是吴思远。现在在县看守所,想请您保我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一声嗤笑:“吴思远?我当是谁呢。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凭什么帮你?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吴思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李芳。” “哗啦——”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杯子被碰倒了。紧接着是短暂的死寂,吴思远心里掠过一丝得意,他知道,这两个字就是赵长河的死穴。 “你……你知道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调,之前的不耐烦全没了,只剩下慌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吴思远,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吴思远故意拖长了语调,“你和李芳的事情我都知道,如果不想你和李芳的事情传出去,明天一早来看守所见我一面。”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警卫的表情——警卫皱着眉,显然不想听这些,但也没打断,只是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 吴思远应了一声,对着电话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你要是想弄清我到底知道多少,明天一早来看守所找我。不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这人嘴笨,保不齐哪天跟同监室的人聊天,就说漏了嘴,把事情就说出去了。” “你敢!”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吴思远,你别要挟我——” “要挟?”吴思远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现在都蹲看守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反正烂命一条,拉个人垫背,也值了。时间到了,我挂了。” 不等电话那头再说什么,吴思远“啪”地挂了电话。他抬起头,迎上看守的目光,脸上的嘲讽瞬间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吧,回牢房。” 看守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指了指门口。吴思远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在往上爬,绝不会允许任何事情毁了他的前途。 回到牢房时,里面的三个人都躺在床上。靠门的刀疤脸见吴思远进来,抬了抬眼皮:“打完电话了?有人来捞你不?” 吴思远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背对着他们。床板硬得硌人,他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明天,那个人就会来求他,不,是来跟他做交易。 他知道的事情,每一件都能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吴思远越想越兴奋,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像在打节拍。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走出看守所的样子——阳光照在身上,不用再闻发霉的味道,不用再睡硬板床。 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刚蒙蒙亮,吴思远就醒了。 “吴思远,有人来看你。”早上七点,看守警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吴思远猛地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他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连鞋都没穿好。 接待室在值班室隔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吴思远走进去,男人慢慢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赵长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焦虑。 “坐。”赵长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吴思远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他盯着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笑:“赵书记,挺准时啊。” 赵长河没接话,而是看向门口的警卫:“同志,我们想单独谈谈,能不能麻烦你出去等一会儿?” 警卫看了看赵长河,又看了看吴思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别闹事,有情况喊我。”说完,他带上了门,接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赵长河拿起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盯着吴思远,眼神锐利:“你到底知道什么?关于李芳的。” 吴思远靠在沙发背上,一副悠闲的样子:“赵书记,别急啊。咱们慢慢说。”他顿了顿,故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几个月前的十五号,下午三点多,你是不是去了白湖乡的‘迎客来’酒店?还戴了个黑色的帽子,想掩人耳目,对吧?” 赵长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吴思远,等着他继续说。 “我当时正好在酒店附近办事,看见你跟一个女人一起进去了。那女人长得挺漂亮,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卷卷的,是不是李芳?”吴思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赵长河心上,“我好奇啊,后面几天就找了个人跟着你们,还拍了几张照片。后面我拿着照片找了私家侦探,花了钱打听了你和李芳发生的事情。” 赵长河的目光落在吴思远脸上,然后开头说道“吴思远,你到底知道什么事情,别绕弯子了,如果你还在这打哑谜,那我没时间陪你在这绕弯子。” “别急啊,赵书记。”吴思远笑着说,“临海大学,孩子,不知道这个够不够让赵书记您留下了继续听。” “孩子”两个字一出口,赵长河的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铁青。他身体往前倾,盯着吴思远,声音带着颤抖:“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吴思远笑了,笑得很得意:“赵书记,我花了五千块请侦探,总不能只查点皮毛吧?”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临海大学,你跟李芳、还有您现在的太太高萍都是一届的。你跟李芳是一个村的,青梅竹马,一起考上的大学,在学校里是公认的金童玉女,对吧?那时候高萍追你,你还拒绝了,说心里只有李芳。” 赵长河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农村青年,李芳和他来自一个地方。他们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约定毕业后就结婚,回村里教书,或者去县城找份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毕业那年,你去了村里当村官,李芳留在临海市的一家工厂上班?”吴思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可后来,同学聚会上,你知道高萍的父亲是当时的南岭县县委书记,就变了心思。你开始主动找高萍,送她礼物,请她吃饭,用了不少手段,终于把她追到手。然后,你就跟李芳提了分手,还跟她说,你们不合适,以后别再联系了。” 赵长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记得那天跟李芳见面,李芳从临海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还装着她亲手织的毛衣。他跟她说分手时,李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我想有更好的发展,跟你在一起,没前途。”李芳哭着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愧疚,可一想到高萍父亲能给她的帮助,那点愧疚就被他压了下去。 “李芳伤心了很久,后来嫁给了一个临海市的工人,叫王建军,对吧?”吴思远继续说,“而你,靠着高萍父亲的关系,从村官升到村长,再到乡主任、乡长,一路顺风顺水,直到现在的白湖乡党委书记。” 赵长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是空的。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你别绕圈子了,直接说重点。” “重点?”吴思远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神锐利,“重点就是,你跟李芳旧情复燃了。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你知道李芳的老公下岗了,还经常打她,你就又找了她。然后,你们就成了秘密情人,对吧?” 赵长河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想起那个同学聚会,李芳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旧外套,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疲惫。他走过去跟她说话,她哭着跟他说王建军打她,说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没忘记她。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住处,两人旧情复燃,之后就一直偷偷联系。 “后来,李芳怀了你的孩子,你让她生下来,又怕高萍知道,就把孩子交给了你妹妹赵秀芝抚养,对吧?”吴思远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赵长河心上,“赵秀芝跟她老公吴怀河一直没孩子,你就把孩子给了他们,还帮他们找了工作,都是铁饭碗。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帮你瞒着这件事,对吧?” 赵长河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吴思远,眼神里满是震惊:“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当然。”吴思远笑了,“那个孩子叫吴玉娟,对吧?高萍后来也怀了孕,生了个男孩,你就更不能让吴玉娟认祖归宗了,怕影响你跟高萍的关系,影响你的前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穿了赵长河精心维持的伪装。他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李芳、赵秀芝和吴怀河,没人知道。可没想到,居然被吴思远查得这么清楚。 “李芳后来跟王建军离了婚,去市里待了几年,又嫁了个男人,没过多久又离了。前段时间,她又来找你,就是上次在‘迎客来’酒店,被我看见了。”吴思远继续说,“赵书记,你说要是这些事传出去,会怎么样?高萍知道了,肯定会跟你离婚,她父亲虽然现在退休了,但在县里还有不少人脉,随便动动手,你这个书记就当不成了。县里的人知道了,你年底的调动也泡汤了,说不定还会被处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长河的头垂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前途和名声,为了这些,他放弃了李芳,娶了自己不爱的高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切。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毁在吴思远手里。 过了很久,赵长河才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他看着吴思远,声音沙哑:“你想让我做什么?” 吴思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坐直身体,眼神坚定:“第一,我要你保我出去,这个看守所我一天都不想待了。第二,我现在因为伪造材料的事情被抓了,你得帮我把这件事压下去,降低处罚,最好是只留党内警告,不要政务处罚。”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带着威胁:“我给你三天时间,从今天开始算。三天之内,我要是出不去,我就把你跟李芳的事捅出去——我会把我拍的照片让人寄给县纪委,寄给你太太高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赵书记的‘光荣事迹’。” 赵长河的手指攥着公文包,他盯着吴思远,眼神里满是恨意,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吴思远说得出做得到,这个人现在就是个疯子,什么都不怕,自己根本没办法跟他抗衡。 “好。”过了很久,赵长河才点头,声音里带着妥协,“我回去想想办法。但是吴思远,你记住,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 吴思远笑了,笑得很得意:“赵书记,放心。我要是出去了,这件事我就烂在心里,以后再也不提。咱们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赵长河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公文包,站起身。他走了两步才站稳。他看了吴思远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无奈,还有一丝恐惧。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思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畅快极了。他知道,赵长河一定会帮他,他很快就能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铁丝网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吴思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赵长河这个靠山,可不能就这么丢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警卫走了进来:“谈完了?跟我回牢房。” 吴思远站起身,跟着看守往外走。他的脚步很轻快,不像之前那样沉重。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声音不大,却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回到牢房,吴思远走到自己的床前躺下,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会很关键,但他有信心。赵长河一定会帮他,因为他别无选择。而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第131章 赵长河的行动 赵长河的皮鞋踏在县看守所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方才吴思远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三天之内,保我出去,处罚也要压到最轻,不然我这张嘴可不知道会说漏什么哦。”,吴思远这话里的重量,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脖颈间的黏腻,那是冷汗,是被“把柄”二字攥出来的恐惧。 回到白湖乡党委办公楼,赵长河瘫坐在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烫金铭牌——“乡党委书记 赵长河”,这个他曾引以为傲牌子,如今却像针一样扎眼。吴思远的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低头哈腰的人,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乱咬人的狗……”赵长河低声骂了一句,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吴思远在他临走前说的话:“赵书记,我知道您不容易,可我也难……要是我出了事,我调查的那些照片故事说不定就会跑到纪委同志的桌上哦。” “必须先把吴思远保出来。”赵长河掐灭烟蒂。把吴思远放在看守所里,就像把一颗炸弹放在随时可能引爆的地方,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牢牢攥住引线。可怎么保?他在白湖乡深耕多年,人脉不算浅,但吴思远的案子已经报到了县里市里,伪造材料诬陷同事,不是他一个乡党委书记能压下来的。 唯一的指望,是老丈人高瀚海。 高瀚海是临海市常委,分管组织工作,虽然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但在临海市官场的影响力仍在。可一想到这位老丈人,赵长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出身农村,靠着高瀚海的关系一步步走到乡党委书记的位置,在高瀚海眼里,他始终是个“出身低微、没政治手腕”的女婿。他和高萍结婚二十多年,高瀚海从没主动找过他谈工作,每次家庭聚会,话里话外都是“你要是有萍萍一半稳重,也不至于在乡级岗位上耗二十年”。 想让高瀚海出手,只能通过妻子高萍。 高萍是高瀚海的独生女,当年在县医院也是是数一数二的内科医生,当然追求高萍的人也有不少。可她偏偏选了大学同班同学赵长河,怀了儿子赵云轩,为了照顾家庭,就主动辞了工作。这些年,家里的事从不用他操心,轩轩的学习、双方父母的养老,都被高萍打理得井井有条。赵长河有时会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的女人,可转念想到李芳,又会被愧疚淹没。 “只能委屈萍萍了。”赵长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赵长河和秘书打了个招呼自己回家一趟,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 推开家门时,高萍正坐在餐桌前吃面,碗里是简单的葱花面。 赵长河心里一酸,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高萍的肩膀。“萍萍,怎么一个人在家就吃这个?也不炒两个菜。” 高萍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现在才中午,吓我一跳。”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更显温柔。 “上午买了鱼和排骨,本来想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鱼和玉米排骨汤,”高萍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一个人在家懒得折腾,就煮了碗面垫垫肚子。” 赵长河松开手,在她对面坐下,故意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神色:“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提前回来了,单位那边跟办公室打了招呼。” 高萍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跟县医院的张主任还有联系,让他给你做个体检。” “不用不用,”赵长河躲开她的手,叹了口气,“不是身体的事,是工作上的烦心事,想不通,头疼。” 高萍坐直身子,眼神里满是关切:“是官场上的事?要是不方便跟别人说,跟我说说也行,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实在不行,我问问我爸?”她知道赵长河和高瀚海关系不好,每次赵长河遇到难题,都是她在中间搭桥。 赵长河看着眼前的女人,喉结动了动。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我一个老朋友家的孩子,叫吴思远,在咱们白湖乡政府当副主任。这孩子年轻,一时糊涂犯了错,现在被关在县看守所,上面要处置他。”他顿了顿,编造着早已想好的说辞,“这孩子其实是个好苗子,就是走了歪路,要是能拉他一把,以后肯定能帮上大忙。我想……想让你跟爸说说,能不能帮忙保他出来,减轻点处罚。” 高萍的眉头皱了起来:“长河,我虽然不在官场,但也知道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咱爸明年就要退了,他手里那些关系,都是为你留的,想在最后帮你再往上走一步,把路铺平。你现在为了一个‘朋友家的孩子’用掉这个人情,值吗?” 赵长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高萍说的是实话。高瀚海虽然看不上他,但对他的前途一直很上心,去年还托人给他运作过调到县里当局长的机会,可惜最后因为竞争对手背景太强没成。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说不出口——他不能说吴思远手里有他的把柄,不能说自己婚内出轨,更不能说他保吴思远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 “值。”赵长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萍萍,这个吴思远对我后续的工作很重要,这次必须保他出来。算我求你了。” 高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想好了就行,我跟我爸说。”她说着,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高瀚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高瀚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威严:“萍萍?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爸,忙呢?”高萍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唠唠家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说的关节炎没犯吧?” “你妈挺好的,昨天还跟你王阿姨去公园散步了。”高瀚海的语气缓和了些,“你跟长河还好?轩轩在学校怎么样?” “都挺好的,轩轩上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还拿了个数学竞赛的奖。”高萍笑着说,聊了几句家常后,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爸,有个事想求你帮忙。我一个好姐妹,就是高中时候跟我住一个宿舍的,她儿子最近有点麻烦,被关在县看守所了,想让你帮忙想想办法。” 赵长河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耳朵紧紧贴着桌子,生怕错过一个字。 高瀚海的声音顿了顿,“她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看守所?犯了什么事?” “叫吴思远,在县看守所,是白湖乡乡政府的副主任。”高萍报出名字时,眼神不自觉地瞟了赵长河一眼,“具体犯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工作上的失误,不是什么大事。林晓求到我这儿,我也不好拒绝,爸,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瀚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了,我先找人了解一下情况,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好,谢谢爸。”高萍挂了电话,看着赵长河,轻轻摇了摇头:“我爸的脾气你也知道,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了解情况后的态度。” 赵长河站起身,走到高萍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萍萍,谢谢你。”他心里的愧疚又深了一层——高萍明明知道可能是他的事,却还是帮他编了谎话,处处替他着想,可他却背着她做了那样的事。 “别坐着了,面都凉了。”赵长河拿起高萍的碗,“今天我也不去单位了,我给你做几个菜,咱们俩在家吃顿饭。这么多年都是你做饭给我吃,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高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麻烦了,晚上我做饭就行。” “不麻烦。”赵长河已经端着碗走进了厨房,“你在客厅等着,我很快就好。” 高萍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赵长河也经常下厨房,虽然菜做得不算好,但每次都很用心。后来他官越当越大,工作也越来越忙,就再也没碰过锅铲了。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切菜的声音,高萍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赵长河正系着她的碎花围裙,笨拙地切着土豆,土豆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皮。他没注意到高萍,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鱼,时不时用铲子翻一下,脸上沾了点油烟,却显得格外认真。 “小心点,别烫到。”高萍忍不住提醒道。 赵长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事,以前经常做,忘了怎么切了而已。” 其实他没忘,只是多年不做,手生了。他记得高萍最爱吃他做的红烧鱼,当年为了学这道菜,他还特意去县宾馆找大厨请教,练了十几次才做出让高萍满意的味道。只是后来,他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力上,反而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人。 半个多小时后,红烧鱼、玉米排骨汤、青椒土豆丝和一盘炒青菜端上了桌。鱼的卖相不算好,边缘有点焦,土豆丝也炒软了,但香气却弥漫了整个餐厅。 赵长河解下围裙,坐在高萍对面:“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高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带着点甜,又有点咸,刚好符合她的口味。她眼眶有点发热,点了点头:“好吃,跟以前一样好吃。” 赵长河松了口气,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气氛却格外温馨。 就在这时,高萍的手机响了,是高瀚海打来的。 高萍拿起手机,看了赵长河一眼,按下了接听键:“爸。” “萍萍,你确定那是你姐妹家的孩子?”高瀚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质问,“我刚找人查了,吴思远的罪名可不轻,伪造材料诬陷同事,上面初步给的意见是开除党籍和政务职务。我看了一下,他是白湖乡的,这事是不是赵长河让你帮忙的?” 高萍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了赵长河一眼,赵长河正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不敢看她。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爸,你别多问了,我想让你帮我这次,算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高瀚海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傻丫头,你怎么就这么傻……算了算了,谁让你是我女儿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要知道,这个事情不是不能处理,但我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该付出的代价,你转告给赵长河,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换。” “我知道了,爸。”高萍的声音有点沙哑。 “等轩轩放假回来,带他来家里吃饭,我和你妈想他了。”高瀚海的语气缓和了些。 “好,我会的。”高萍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赵长河:“你也听到了,我爸答应帮忙,但他说,你是在拿自己的前途换。” 赵长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萍萍,谢谢你。”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知道高瀚海说的“代价”是什么——可能是放弃明年帮他调去县里的机会,也可能是动用高瀚海自己的人脉,欠别人一个大人情。这些,本该是高瀚海为他铺路的资本,却因为他的过错,被用在了吴思远身上。 “咱们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高萍拿起筷子,给赵长河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汤要凉了。你好好对我,好好对这个家,比什么都好。” 赵长河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像被灌了铅一样重。他知道高萍的意思,她不求他能当多大的官,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可他却背着她做了那样的事,现在还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让她去求父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会的。”赵长河低声说,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嘴里的饭。 吃完饭,赵长河主动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保下吴思远,只是暂时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可李芳那边呢?吴思远出来后,会不会继续要挟他?高瀚海付出的代价,又该怎么偿还?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高萍,弥补这个家。 洗完碗,赵长河走出厨房,看到高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轩轩的照片,嘴角带着微笑。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高萍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等轩轩放假回来,咱们带他去游乐园吧,他上次还说想去看烟花。” “好。”赵长河紧紧抱住高萍,心里暗暗发誓,等这件事过去,他一定和李芳了断,好好陪着高萍和轩轩,再也不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吴思远这条“狗”,就算被他保出来,也未必会乖乖听话。而高瀚海付出的代价,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到他身上。 夜色渐深,他抱着身边的女人,感受着她的体温,却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这场用前途和愧疚换来的“平安”,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第132章 倒戈 吴思远已经在这看守所的小隔间里又待了整整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泡在冷水里。 吴思远没心思坐在硬板床上,大多数时候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门口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看守推门进来,带来他期盼的消息——准确地说,是赵长河的消息。 这三天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赵长河。他就清楚自己的处境:伪造材料陷害徐慎,这事说大就能大到开除党籍、丢掉公职,甚至可能牵连出更多过往的猫腻;说小,却也得看有没有人愿意在背后“捞”他。而能有这个能力,又不得不“捞”他的人,只有赵长河。 第二天上午,吴思远实在按捺不住,趁着看守送早饭的间隙,急忙凑到门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同志,能不能麻烦给我打个电话?我有急事要打个电话。” 看守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不行,看守所里有规定,没批准不能随便打电话。等着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真的有急事!”吴思远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急了,“我是打给白湖乡的赵书记,赵书记是我们乡的领导,他肯定知道我的情况,你跟他说我找他,他会同意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看守没再跟他多废话,放下饭盒转身就走,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吴思远的请求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都关在了门外。 吴思远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铁门,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无力感。现在的他,就像案板上的鱼,只能等着别人来下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只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赵长河身上,赌赵长河不会不管他——毕竟,他手里还握着赵长河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那秘密像一颗埋在他心里的炸弹,平时他不敢轻易碰,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当初让秦晓峰偷拍的那些照片。只要这个秘密还在,赵长河就不敢对他坐视不管,否则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抱着这份念想,吴思远熬过了第二天。到了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见到赵长河该说些什么——既要提醒对方自己守口如瓶,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免得激怒了这位脾气本就不好的书记。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语气,想让自己看起来既镇定又有底气。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拉开,看守的声音响起:“吴思远,有人来看你,跟我走。” 吴思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是赵长河!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抹了抹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跟着看守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吴思远刚走进接待室,就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果然是赵长河。 吴思远拉过椅子坐下,还没等看守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赵书记!我的事怎么样了?您放心,这三天里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是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他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忠诚”,又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不过赵书记,话我也得说在前头,时间拖得太久了,我的耐心也就没那么好了。您当初答应我的,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他以为这话能让赵长河松口,甚至会主动跟他商量后续的安排,可没想到赵长河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吴思远,语气里满是警告:“吴思远,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吴思远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为了救你这条命,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心里清楚吗?”赵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如果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我们就是鱼死网破。不过你记住,真到了那一步,我临死前你的家人,我也不会放过。”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吴思远的头顶浇下来,让他瞬间清醒。他原本以为自己握着赵长河的把柄,就能拿捏住对方,可现在才发现,赵长河比他狠得多。他忘了,赵长河能坐到乡党委书记的位置,手段从来都不是软的。真要是把赵长河逼急了,对方真的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冷汗顺着吴思远的额头往下流,他连忙换了副表情,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语气也软了下来:“赵书记,您别生气,我这不是着急嘛,就是好心提醒您一句。您不爱听,那后续我都不说了,都不说了!” 他往前凑了凑,姿态放得更低:“我这出去以后,还想跟着您后面干呢。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对不跟您添麻烦。” 赵长河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提醒你,我已经尽力在救你了。如果今天还没有结果,你就耐心再等等,别在里面瞎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吴思远的脸:“最重要的是,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出去。否则,后果你自己承担。” 吴思远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您放心,赵书记,我肯定管好我的嘴,绝对不会给您惹麻烦!” 赵长河没再跟他多聊,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吴思远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让吴思远心里又是一紧。直到接待室的门关上,吴思远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赵长河的态度强硬,但至少对方来了,还说了“已经尽力”,这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他不敢再想拿捏赵长河的事,现在只想赶紧出去——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暂时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中午的时候,吴思远勉强吃了几口饭,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结果。他在隔间里坐立难安,一会儿觉得有希望,一会儿又怕赵长河那边出了岔子,直到下午一点多,看守再次推门进来,说要带他去接待室。 这次吴思远心里更慌了,不知道等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跟着看守走到接待室,推开门一看,里面坐着的不是赵长河,而是县纪委办公室的郑知白。郑知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一看就是来宣布正式结果的。 吴思远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郑知白看了他一眼,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经县纪委调查核实,白湖乡乡政办副主任吴思远,在工作期间伪造材料,意图陷害同事徐慎,其行为性质恶劣,违反了党的纪律和公务员职业道德。” 听到这里,吴思远的脸瞬间白了,他以为接下来会是“开除党籍、免去公职”的判决,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可郑知白话锋一转:“考虑到吴思远在职期间,工作勤勤恳恳,曾为白湖乡的经济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做出过一定贡献,且得到了乡内部分干部群众的认可。经县纪委与白湖乡党委共同讨论研究决定,对吴思远作出如下处理:一、给予吴思远党内大过处分;二、给予吴思远行政严重警告处分;三、责令吴思远在白湖乡党委扩大会议上作出深刻书面检讨;四、暂停吴思远白湖乡乡政办副主任职务,降为普通干事,后续根据其工作表现,再酌情考虑是否恢复原职。” 郑知白宣读完,合上文件夹,看着吴思远:“这个处理结果,你清楚了吗?” 吴思远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肯定完了,伪造材料陷害同事,怎么也得是开除的下场,可没想到竟然只是党内大过和行政警告,职务虽然降了,但至少还留在体制内,还没丢了工作!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眼睛里也泛起了光。他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清楚!清楚!谢谢组织的宽大处理!我一定好好检讨,以后好好工作,绝对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样的结果,肯定是赵长河在背后运作的。如果不是赵长河,他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关。看来,赵长河还是怕他把那件事捅出去,所以才不惜代价保他。 想到这里,吴思远心里又有了盘算:这次的事,他彻底得罪了徐慎,而徐慎又是乡长马德贵看重的人,以后他再跟着马德贵,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与其这样,不如彻底倒戈到赵长河这边——一来,赵长河现在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敢对他太差;二来,跟着赵长河,至少能留在乡政府,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往上爬。 他连忙看向郑知白,急切地问:“郑主任,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看守所了?” 郑知白点了点头:“处理决定已经下来了,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出去以后,尽快回白湖乡政府报到,先去乡党委领取检讨要求,再去党政办办理职务调整的手续。” “好!好!我马上就去!”吴思远连忙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跟着看守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只觉得胸口的压抑瞬间消散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一天都不想再待在这里。 从看守所出来,吴思远没敢耽搁,直接打车回了白湖乡政府。回到家中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直奔赵长河的办公室。 赵长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吴思远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 赵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出来了?” “出来了,赵书记!”吴思远连忙走到办公桌前,脸上满是感激的表情,“这次真是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这次肯定完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赵书记,您也知道,这次的事我彻底得罪了徐慎。徐慎又是马乡长看重的人,以后我再跟着马乡长,肯定没好日子过。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跟着您靠谱,以后我就跟在您身边,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赵长河放下手里的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想法——吴思远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放出去不管肯定不行,万一哪天对方想不开捅出去,麻烦就大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吴思远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掌握,这样才能放心。 而且,他最近正好缺一个秘书——之前的秘书被他调到了民政所,就是为了腾出位置。吴思远虽然能力不算顶尖,但胜在听话,而且现在有把柄在他手里,更容易控制。 想到这里,赵长河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给你个机会。我这儿正好缺个秘书,你先顶着这个职位。记住,在我身边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嘴严、眼尖、手快,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吴思远听到“秘书”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虽然秘书的职务级别比不上以前的乡政办副主任,但却是跟在赵长河身边最亲近的人,平时能接触到不少核心工作,以后的晋升空间比乡政办副主任大多了。他连忙点头:“谢谢赵书记!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行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过来报到。”赵长河挥了挥手。 “好!我马上就来!”吴思远兴冲冲地走出办公室,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乡政办——他得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顺便,也想看看徐慎的反应。 乡政办的办公室里很热闹,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吴思远走进来,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些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吴副主任吗?怎么回来了?”一个平时跟吴思远关系不太好的干事阴阳怪气地说。 “听说吴副主任这次犯的事不小,怎么没被开除啊?”另一个人小声嘀咕,虽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吴思远听到。 吴思远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自己以前的办公桌前。他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一些别人的文件,显然是有人已经占了他的位置。他皱了皱眉,把那些文件挪到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徐慎的位置。徐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似乎没注意到他进来。吴思远心里憋着一股气,上次陷害徐慎没成功,反而把自己弄进了看守所,这次他回来了,还成了赵长河的秘书,怎么也得恶心一下徐慎。 他故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拿着东西走到徐慎的办公桌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徐主任,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回来吧?” 徐慎抬起头,看到吴思远,眼神里确实闪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被开除党籍,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看起来还没受太大影响。 吴思远看到徐慎惊讶的表情,心里更得意了,他又补充道:“我知道,现在这个办公室已经不欢迎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也没准备再待在乡政办——我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待会儿就要去给赵书记当贴身秘书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吴思远,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赵长河的贴身秘书?这可是个肥差,多少人盯着呢,怎么会轮到吴思远? 徐慎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他心里很清楚,虽然秘书的职务级别不高,但天天跟在赵长河身边,能接触到的资源和信息,比乡政办副主任多得多,未来的晋升空间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更想不通的是,赵长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收留吴思远——吴思远现在就是个“臭鸡蛋”,谁靠近都得惹一身臭味,赵长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单纯为了跟马德贵作对?好像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吴思远看着徐慎疑惑的表情,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没再跟徐慎多说,拎着自己的东西,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乡政办,只留下一办公室议论纷纷的同事和眉头紧锁的徐慎。 晚上下班后,徐慎没回自己的宿舍,直接去了陈洛河的宿舍。 徐慎心里的疑惑实在压不住,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洛河哥,今天吴思远回乡政办了,你知道吗?” 陈洛河点了点头:“听说了,党政办的小李跟我说了,说吴思远不仅回来了,还去给赵长河当秘书了。赵长河把以前的秘书调到了民政办了,专门腾出位置给吴思远。” “你不觉得奇怪吗?”徐慎问道,“吴思远这次犯的事不算小,就算没被开除,也该被调到边缘部门,怎么会被赵长河调到身边当秘书?赵长河又不傻,不知道吴思远现在名声不好吗?” 陈洛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吴思远现在是没人愿意沾的麻烦,赵长河却主动把他留在身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看着徐慎:“你想过没有,吴思远手里是不是握着赵长河什么把柄?” 徐慎心里一动:“把柄?” “对。”陈洛河点了点头,“赵长河这个人,向来谨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这么反常地收留吴思远,要么是欠了吴思远很大的人情,要么就是被吴思远抓住了什么软肋,不得不保他,还得把他放在身边盯着,防止他乱说话。” 徐慎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秦晓峰给我的录音和底片!” “录音和底片?”陈洛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秦晓峰说的,吴思远让他偷拍两个中年人的那个?” “对!”徐慎点头,“当时我听了录音,只知道吴思远让秦晓峰偷拍人,却没说偷拍的是谁,我也没往赵长河身上想。可现在想想,吴思远突然倒戈到赵长河那边,赵长河又这么反常地保他,会不会……当时吴思远让秦晓峰偷拍的,就是赵长河?” 陈洛河的眼睛瞬间亮了:“有这个可能!如果吴思远真的拍到了赵长河的什么把柄,比如……私生活方面的问题,那赵长河就不得不保他。毕竟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赵长河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徐慎:“那录音和底片现在在哪儿?” “在工艺厂的抽屉里。”徐慎说,“上次听完录音,我就觉得这事不简单,怕放在宿舍不安全,就锁在工艺厂的抽屉里了。” “明天一早就去把底片取出来,找个地方洗出来看看。”陈洛河的语气很肯定,“如果照片上真的是赵长河,那所有的疑问就都解开了。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赵长河和吴思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能明白赵长河为什么这么不顾一切地保吴思远了。”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一头绪,心里也轻松了一些——只要能找到证据,就能揭开赵长河和吴思远之间的秘密,到时候,不管他们想耍什么花样,也能有应对的办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映出两人严肃的表情。一场围绕着秘密和权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33章 底片 白湖乡的晨雾还没散透,像一层薄纱裹着乡街。徐慎一早就来到工艺厂准备去办公室拿底片,他推开工艺厂大门时,守门的老王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揉着眼睛喊:“厂长啊,今天咋这么早?” “王叔,有点急事。”徐慎笑着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走。二楼的办公室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拧开办公室抽屉,拿是一个录音笔和几张底片——那是上次秦晓峰临走前给他的,秦晓峰本意是想徐慎利用这些东西彻底打垮吴思远,好让吴思远之后不再找他的麻烦。。 徐慎拿起录音笔,又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随后是吴思远的嗓音:“这事你得办利索点,就跟着那两个中年人,他们去哪你去哪,多拍点照片,别让人发现了。” “那……那是哪两位啊?我总得知道跟谁吧?”秦晓峰的声音传了出来。 “问那么多干什么?”吴思远的语气沉了下来,“到时候我会指给你看的,你只管拍,事成之后,我给你双倍报酬就是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徐慎又听了一遍,上次听时,他只觉得是吴思远在搞什么小动作,可现在再听,白湖乡就这么大,能让吴思远亲自交代去偷拍的,绝不会是普通人。他又拿出那几张底片,这是上次秦晓峰一起给的,当时他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没在意这些底片,现在看来,这底片里藏的东西,恐怕比录音更关键。 徐慎揣着底片往乡东头的“老王照相馆”走。这家照相馆开了快二十年,老板王丘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徐慎推开门时,王丘山正坐在柜台后擦相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小徐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是要拍证件照吗?” “王叔,不是,”徐慎走到柜台前,把底片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了些,“您帮我把这些洗出来,要最快的。” 王丘山接过底片,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了皱:“这底片有点老,不过没问题,你下午来取吧,我现在就去给你弄。”他说着就站起来,把底片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往里面的暗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徐,你这底片……是啥重要东西吗?这么急。” “一点私事,麻烦您了。”徐慎没多解释,只笑了笑。王丘山也识趣,没再追问,掀开门帘进了暗房,里面很快传来药水倒在盆里的声音。 徐慎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会儿,心里像揣着块石头,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分针走得慢,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怕底片洗出来的东西无关紧要,又怕真的牵扯出大人物,白湖乡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从照相馆出来时间还早,徐慎先回了趟宿舍。刚推开门,就看到陈洛河坐在桌边。 “怎么样,去洗了?”陈洛河抬头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徐慎点点头,坐在他对面:“说下午就能取照片,到时候就知道吴思远到底让秦晓峰拍什么了。” “但愿能有点用。”陈洛河眉头皱着,“昨天赵书记在会上和我们提了吴思远,说他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让大家别再议论,这明显是有意护着吴思远了。” 徐慎的拳头紧了紧。赵长河这次突然接纳吴思远还让他当贴身秘书,明知现在的吴思远谁粘上都不好受,却还是把吴思远留在身边。当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恐怕这其中真的有猫腻。 一上午的时间,徐慎心思全在照片上。中午又往照相馆去。刚到门口,就看到王丘山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几张照片,脸色有点发白。 “王叔,照片洗好了吗?”徐慎快步走过去。 王丘山看到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把照片递过来时,手都有点抖:“小徐,你……你自己看,照片都在这里了。” 徐慎接过这些照片,指尖刚碰到纸边,心脏就猛地一跳。第一张照片上的男人正是赵长河!他的身边站着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侧脸线条柔和,看着格外知性。两人站在一家宾馆的门口,赵长河的手搭在女人的腰上,姿态亲昵,绝不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徐慎抬头看向王丘山,发现王丘山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他对视。他心里顿时明白,王丘山洗照片的时候,肯定看到了赵长河的脸——白湖乡谁不认识赵书记? “王叔,”徐慎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却还算平和,“这照片的事,你就当没看见,烂在心里。要是传出去,不光我麻烦,你这照相馆,恐怕也不好办。” 王丘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点头道:“小徐你放心!我绝对不说!谁问我都不会承认的!”他向徐慎保证道。 徐慎没再多说,把照片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叮嘱了一句“麻烦您了”,才转身离开。走出照相馆,他沿着乡街往回走,赵长河居然和一个陌生女人有私情,吴思远偷拍这个,显然是握了赵长河的把柄,难怪上次吴思远犯了错,赵长河现在还护着他,原来是被捏住了软肋。 回到乡政府,徐慎掏出手机给陈洛河发了条短信:“照片拿到了,老地方见。”没过两分钟,陈洛河就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要去别处办事,路过徐慎身边时,脚步没停,径直往槐树后面走。 两人走到墙根下,这里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听见。陈洛河压低声音:“怎么样?是啥?” 徐慎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给陈洛河。陈洛河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声音都有点发颤:“居然是赵书记……难怪他要护着吴思远,这把柄也太致命了。” “你认识照片上的女人吗?”徐慎问。 陈洛河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认识。但肯定不是赵长河的夫人,上次赵夫人来乡政府,我去接待的,跟照片上这个完全不一样。”他又看了看照片,“你看赵书记的样子,跟这女人关系不浅,这里面肯定有隐情——这女人是哪的?为啥会跟赵书记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陈洛河反应快,立刻把照片塞回徐慎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先别管了,人多眼杂,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麻烦就大了。晚上下班,咱们去水乡私厨,定个包间,再细聊。” 徐慎点头,把照片揣回贴身口袋,又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两人装作偶遇,陈洛河拿着文件夹往东边走,徐慎往乡政办去,擦肩而过时,陈洛河又低声说了句“小心点”,才加快了脚步。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徐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他想起昨天吴思远回来收拾东西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现在终于明白了——吴思远知道赵长河不敢动他,所以才敢那么嚣张。要是能查清那个女人的身份,说不定就能抓住赵长河和吴思远的把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徐慎收拾好东西,往“水乡私厨”去。 “点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陈洛河把酒瓶放在桌上。服务员出去后,陈洛河关上门,给徐慎倒了杯酒:“先喝口,也算是给你这段时间洗刷。” 徐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烦躁:“现在怎么办?照片在手里,可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吴思远到底握了多少把柄。” 陈洛河夹了口菜,慢慢嚼着,眼神沉了下来:“别急,一步一步来。首先得弄清楚三个问题:第一,照片上的女人是谁?第二,赵长河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早就认识,还是刚勾搭上的;第三,吴思远除了这照片,还有没有其他把柄。只有弄清楚这些,咱们才能知己知彼,不然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说着,又拿起照片,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看。照片上的女人站在赵长河身边,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很从容,不像是被迫的。陈洛河看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白湖乡没见过这个女人。”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徐慎问。 陈洛河放下照片,喝了口酒,突然眼睛一亮:“我待会把照片寄给雅楠,让她帮忙留意一下,说不定能查出这女人的身份。” 徐慎点了点头,雅楠要是她帮忙,说不定真能有线索。他想起上次陈洛河跟他说过,不久要离开白湖乡,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洛河哥,什么时候走?上次你说,过段时间就要离开了。” 陈洛河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又恢复了平静:“等你这边安定下来,大概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我来白湖乡三年了,本来就是为了积累点经验,没打算一直待着。” 徐慎没说话,心里有点黯然。他来白湖乡才大半年,多亏了陈洛河帮忙,现在陈洛河要走,他难免觉得有点孤单。陈洛河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别想这些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等你这边把吴思远和赵长河的事搞定,走上正轨,我走也放心。”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两人又聊了会儿,也都避开陈洛河即将要走的话题。 吃完饭,两人结了账,一起往宿舍走。两人回到宿舍,陈洛河立刻找了个信封,把照片装进去,又在信封上写了陈雅楠的地址和电话,仔细封好。他拿起手机,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给陈雅楠打电话。 徐慎坐在床边,听着陈洛河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陈洛河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雅楠说,照片收到后,她立刻就去查,让咱们等消息。她还说,春妮昨天给她打电话,问你的情况,让咱们万事小心,别出事。”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徐慎问。 “没什么,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陈洛河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无奈,“我爸,天天催我回家,说我都快三十了,还在外面跑,让我赶紧回市里找个稳定的工作,成家立业。” 徐慎笑了笑:“大舅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陈洛河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等我回市里,安定下来,就跟我爸好好说说,让他别再操心了。”他说着,看了看徐慎,“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慎愣了一下,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遇到这么多事,吴思远和赵长河的问题还没解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陈洛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会儿,就各自洗漱,准备睡觉。徐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的事——照片、吴思远、赵长河、陈洛河的即将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他正在白湖乡乡政办处理公事,可突然,吴思远和赵长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些照片,对着他冷笑……他猛地惊醒,浑身都是汗。 徐慎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赵长河的那些照片,又看了一眼,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把吴思远和赵长河的把柄找出来,让自己走上正轨——这样就算陈洛河走了,也让他放心地走。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点清新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迷茫和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的决心。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第134章 夏雪凝的邀请 徐慎刚把白湖乡工艺厂的季度报表核对完,办公桌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雅楠”三个字,他指尖一顿,立刻按下了接听键——这通电话,他已经等了三天了。 “雅楠姐,怎么样?有消息了吗?”徐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旁边的陈洛河也立刻抬起头,目光凑了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陈雅楠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不是预想中的笃定:“消息是有了,但不是我查出来的。我托了几个临海的老关系都没摸到边,最后还是雪凝出手帮忙,才扒出点东西。” “夏雪凝?”徐慎愣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次工艺厂危机,夏雪凝帮忙解决外贸销路还垫付了部分周转资金,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没等他再多想,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陈雅楠的爽朗,而是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徐慎,陈洛河,想知道照片里那个女人的底细,就来一趟临海。” 夏雪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格外清晰。徐慎和陈洛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夏总,这……”徐慎刚想开口问清楚,就被夏雪凝打断:“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只要你们来临海,线索我双手奉上。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两个人撑撑场面。” 电话挂断的忙音传来,徐慎举着手机,眉头微蹙。陈洛河点了点头:“去一趟吧。吴思远拿着这些照片能拿捏赵长河,咱们要是查不到这女人是谁,就永远不知道他们俩的底细,后面再想对付吴思远,就是两眼一抹黑。” 徐慎点了点头。赵长河目前对吴思远的态度,显然,吴思远手里的把柄,足够让赵长河对他有所忌惮。这趟临海,是非去不可了。 “明天是周末,工艺厂那边也没急事,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徐慎说着,拿起手机给春妮发了条消息。他本来还想着月底忙完再去看春妮,没想到这次倒正好顺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洛河和徐慎就坐上前往临海市的大巴车。车子驶上通往临海的高速。陈洛河问徐慎:“你说夏雪凝找咱们帮什么忙?她夏家在临海也是有头有脸的,她自己也是远洋集团的副总裁,能有什么事需要咱们俩帮忙?” 徐慎摇了摇头:“不好说。上次工艺厂的事,她帮得干脆,不像是会随便开口的人。这次让咱们去,估计是真有难处,而且这难处,还没法找别人帮忙。” 两人一路聊着,从吴思远的野心聊到赵长河的软肋,不知不觉就到了临海市区。临海作为地级市,比白湖乡热闹得多,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江面上的货轮鸣着汽笛,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子商业气息。 陈雅楠的临海大酒店就在江边。车子刚停在门口,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春妮就从旋转门里跑了出来,扎着的马尾辫在身后晃着,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 “徐慎哥,洛河哥!”春妮喊着他的名字,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徐慎几乎是立刻就推开车门迎上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春妮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海风的咸味。 “想我了没?”徐慎低头,声音放得轻柔,手指轻轻拂过春妮被风吹乱的刘海。 春妮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想,每天都想。”她松开手,拉着徐慎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你好像瘦了点,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陈洛河在旁边笑着打趣:“行了行了,小别胜新婚也别在门口站着,雅楠还在楼上等着呢。” 几人走进酒店大堂,春妮拉着徐慎的手,一路往电梯走,嘴里不停问着白湖乡的事:“工艺厂最近怎么样?吴思远没再找你麻烦吧?” 徐慎叹了口气,把最近的遭遇慢慢说给她听——从吴思远偷拍伪造自己和吴玉娟的照片,又伪造工艺厂的材料,想把他从白湖乡挤走,还有后来找到证据,才总算化险为夷。 春妮听得眼睛都红了,手指紧紧攥着徐慎的衣角:“都怪我,那时候我在临海忙着,都没顾上问你……你出事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 “傻丫头,”徐慎停下脚步,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你在临海把春神茶做得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包厢门口,陈雅楠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笑着拍了拍春妮的肩膀:“好了好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几人坐下后,陈雅楠拿起茶壶给徐慎和陈洛河倒茶,笑着说:“你们可别小看春妮,现在她可是咱们临海的‘茶仙子’了。” “雅楠姐,你别取笑我了。”春妮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雅楠却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可没取笑你。春神茶现在在临海的茶叶市场,那可是实打实的三分之一份额!不管是高端的茶馆,还是商场里的专柜,都卖得断货。上次有个杭州来的茶商,想花高价代理春神茶,春妮都没答应,说要先把临海的市场做稳。” 徐慎惊讶地看着春妮:“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都做到这份上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春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刚开始的时候,规模比较小,多亏了雅楠姐和雪凝姐,她们认识很多高端企业的采购和政府机关,帮我牵了不少线,不然春神茶也不会扩张得这么快。” 提到夏雪凝,陈洛河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雅楠姐,咱们还是说说照片的事吧。夏雪凝查到那个女人是谁了吗?” 陈雅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查到了,不过雪凝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估计待会儿过来,最近他也是焦头烂额不是太好。” “怎么了?”徐慎皱起眉头,他想起上次见夏雪凝时,她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轻松,不像是有烦心事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秦氏外贸集团,”陈雅楠放下茶杯,“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个集团,是最近才来临海的外资企业,背景很深。他们一来就联合了本地几家外贸公司和工艺厂,专门针对夏家的远洋集团。远洋集团主要做远洋运输和外贸出口,秦氏就抢他们的订单,打价格战,最近三个月,远洋的欧洲航线订单被抢了快40%了。” 徐慎心里一沉。他想起上次工艺厂危机时,夏雪凝毫不犹豫地帮了他,现在她遇到难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远洋集团面对的是外资企业,他一个白湖乡的工艺厂,根本插不上手。 “雪凝是夏家的独生女,现在又是远洋集团的副总裁,压力肯定大。”陈雅楠继续说道,“她爸为了对抗秦氏,想让她和临海市宋家的龙海外贸集团公子联姻。宋家在临海的外贸圈也是老字号,要是两家联姻,就能联手对抗秦氏。可雪凝不愿意,她一直想自己撑着,不想靠联姻解决问题。” 徐慎默默点头,心里对夏雪凝多了几分敬佩。在这样的压力下,还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份韧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几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夏雪凝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显然是刚从公司赶来。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依旧锐利,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抱歉,来晚了,刚才在公司开了个会。”夏雪凝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揉了揉眉心。 陈雅楠递过一杯热茶:“先喝点水,缓一缓。秦氏那边,还在打价格战?” 夏雪凝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在打。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成本,我们降多少,他们就降多少。目前远洋还能撑得住,但再这么下去,资金链迟早会出问题。” “那你缺不缺资金?”陈雅楠立刻问道,“我这边还有点闲钱,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你周转一下。” 春妮也赶紧点头:“我这里也有部分资金,是春神茶最近赚的,虽然比不上远洋的规模,但也能帮点忙。” 夏雪凝却摇了摇头,轻轻放下茶杯:“谢谢你们的好意,但现在砸钱没用。秦氏的目的不是赚钱,是把远洋挤出临海市场,就算我们投入再多资金,他们也能跟得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们的软肋,而不是跟他们硬拼。”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徐慎和陈洛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咱们还是先说照片的事吧。照片里的男人,你们应该都认识,是白湖乡的党委书记赵长河。那个女人,叫李芳,和赵长河是一个村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读的高中,一起考去了临海的大学。” “后来呢?”陈洛河往前凑了凑,眼神专注。 “后来他们在大学毕业后分手了,”夏雪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具体为什么分手,我没查出来。李芳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临海,嫁给了一个本地的工人,不过没几年就离婚了。离婚后,她就跟着红姐混。” “红姐?”陈雅楠皱起眉头,陈雅楠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个红姐在临海的圈子里很有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她做这行快十年了,后台很硬,专门给那些想走捷径的女人介绍有钱有势的男人,说白了,就是个皮条客。她手里的资源很广,上到企业老板,下到政府官员,都有她认识的人。” 徐慎心里一惊。这么说来,李芳跟着红姐,就是专门周旋在这些有权有势的男人之间?赵长河只是其中一个? “你说得对,”夏雪凝点了点头,“李芳现在同时周旋在三个男人身边。除了赵长河,还有一个是临海本地的外贸商人,做服装出口的,另外一个是临海大学的教授。这三个人,都给李芳花了不少钱,有的给她买了房子,有的给她开了服装店。” 说到这里,夏雪凝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更重要的是,李芳期间生过一个孩子,大概率是赵长河的孩子。” “私生子?”徐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这个消息太劲爆了——赵长河作为白湖乡的党委书记,竟然有私生子。 陈洛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么说,吴思远就是抓住了赵长河有私生子这个把柄,才敢这么嚣张。赵长河怕事情败露,影响自己的仕途,所以才把吴思远留在身边。” 徐慎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吴思远这个人,心思很深,他肯定知道这个把柄的分量,所以才一直没捅出去,而是把它当成拿捏赵长河的筹码。” 徐慎深吸一口气,心里豁然开朗。之前他一直想不通,吴思远为什么能让赵长河保着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赵长河有致命的把柄在吴思远手里。 几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沉重。陈雅楠看了看夏雪凝,又看了看陈洛河,轻轻咳嗽了一声,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夏雪凝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其实,这次让你们来临海,除了告诉你们照片的线索,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洛河哥。” 陈洛河抬起头,看着夏雪凝:“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 “明天晚上,我们夏家会举办一场宴会,”夏雪凝的手指轻轻绞着西装的下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来的都是临海的商界和政界人士,秦氏和宋家的人也会来。我父亲这次举办宴会,主要是想让我和宋家的公子多接触,好推进联姻的事,用来对抗秦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洛河:“我不愿意联姻,所以我需要一个幌子,给我父亲一个交代,也让宋家的人知难而退。洛河哥,我想邀请你当我的男伴,陪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如果你不愿意,我再找其他人帮忙,你别有压力。” 徐慎和春妮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陈洛河。陈雅楠却了然地笑了笑——她早就知道,夏雪凝对陈洛河有意思,上次在白湖乡见到陈洛河时,她的眼神就不一样。 陈洛河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夏雪凝眼底的期待和紧张,现在她帮自己和徐慎查照片线索,还有上次工艺厂危机时她的帮忙,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你帮了我和徐慎这么多,这点忙不算什么。”陈洛河的语气很平静,“明天晚上,我陪你去。” 夏雪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绷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她看着陈洛河,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洛河哥。” 陈雅楠笑着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有洛河陪着雪凝去,看宋家那个公子还怎么纠缠。明天我给你们准备礼服,保证让你们成为宴会上最亮眼的一对。” 春妮也笑着说:“夏小姐,明天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吗?我还没参加过这么大的宴会呢。” “当然可以,”夏雪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正好徐慎也一起去,咱们几个人一起,也热闹。”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刚才因为秦氏集团带来的沉重感,也消散了不少。徐慎看着春妮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陈洛河和夏雪凝,心里默默想着:希望明天的宴会,能帮夏雪凝解决联姻的麻烦,也希望他们能从宴会上,找到对付秦氏集团的线索。 窗外的江面上,夕阳渐渐落下,把江水染成了金色。一场关乎夏家命运,也关乎徐慎和陈洛河未来的宴会,即将拉开序幕。 第135章 宴会 临海市的午后,陈雅楠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目光扫过橱窗里挂着的定制西装,回头冲身后的三人喊:“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雪凝说傍晚就要来接我们,再耽误就赶不上做造型了。” 陈洛河跟在后面,他穿惯了宽松的休闲装,此刻站在满是正装的柜台前,倒也没显出局促,只是微微偏头看着春妮拉着徐慎在试衣间外打转。 “徐慎哥,你试试这件!”春妮踮着脚从衣架上扯下一套西装,“你看这肩线,刚好能把你宽肩显出来,还有这腰线,你穿上肯定好看!” 徐慎无奈地接过西装,他又进去试衣间试衣服,春妮已经让他试了好几套衣服了。门“咔嗒”一声打开时,春妮的眼睛瞬间亮了——徐慎脱下了平日里穿的工装夹克,西装裹着他结实的身躯。他本就生得周正,此刻卸下了一身烟火气,眉宇间的硬朗被西装衬得多了几分沉稳,竟有种“误入凡尘的硬汉绅士”的反差感。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春妮冲上去,伸手想帮他理领带,手指碰到徐慎脖子又缩了回来,脸颊泛红,“我就说嘛,你不穿西装真是浪费这身好身材,以后要多穿!” 徐慎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耳根发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刚想说“太正式了”,就见陈雅楠推着陈洛河从试衣间走出来。 陈洛河也穿着一套西装。他的身形比徐慎更清瘦些,但肩背挺拔,穿上西装后,那种漫不经心的清冷感被放大了,竟把正装穿出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哟,洛河哥穿西装,还真有那么点‘贵公子’的样子。”陈雅楠笑着伸手,帮他把领带系紧了些,“就是你这性子,穿再正式,也不像会规规矩矩待着的人。” 陈洛河低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没说话,只是偏头看向春妮,眼神里带着点调侃:“春妮姑娘,你再盯着徐慎看,眼睛都要粘在他身上了。” 春妮“哎呀”一声,赶紧收回目光,拉着徐慎去结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陈洛河一眼,却被徐慎眼底的笑晃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等四人拎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商场时,一辆香槟色的迈巴赫正停在门口。车窗降下,露出夏雪凝的脸——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金的晚礼服,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长发挽成了低髻,耳坠是两颗圆润的珍珠,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 夏雪凝的目光先是落在徐慎和春妮身上,笑着点了点头,可当视线扫到陈洛河时,却突然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平日里的陈洛河总穿得随意,像个没被世俗沾染的少年,可今天他穿了西装,清冷中带着点贵气,站在夕阳里,竟让她想起了年少时在画册里见过的“月光骑士”,干净又耀眼。 “夏小姐,”陈洛河率先开口,朝着她伸出手臂,做了个“挽臂”的动作,嘴角噙着浅笑,“今晚我这身装扮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夏雪凝这才回过神,脸颊微红,推开车门走下来。她走到陈洛河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心跳漏了一拍:“洛河哥,你今晚帅呆了,比我见到的那些模特都好看。” 春妮见状,也赶紧挽住徐慎的胳膊,还不忘小声跟他说:“你看雪凝姐,脸都红了。”徐慎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闹,却被她拉着往车后排走。 四人坐进后排,陈雅楠也挤了进来。春妮靠在徐慎身边,小声跟他说宴会要注意的礼仪,陈雅楠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洛河和夏雪凝,眼底带着点笑意。陈洛河被夏雪凝挽着胳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他偏头看了眼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问:“你爸那边,没说什么吧?” 夏雪凝指尖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今晚多跟几个叔叔伯伯打招呼。”她没说的是,早上父亲还在跟她提宋家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联姻能救夏家”,可她不想提这些,只想今晚能安安静静地跟陈洛河待一会儿。 车子驶进郊区的别墅区,夏家的别墅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豪车,穿着礼服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司机把车停在门口,门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夏小姐,您回来了!”门口的迎宾看到夏雪凝,立刻笑着迎上来,目光扫过她挽着的陈洛河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还是恭敬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宴会厅里更是热闹——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香槟和精致的点心,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宾客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互相寒暄,看到夏雪凝时,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雪凝,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一位穿着紫色礼服的夫人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这位是?” “王阿姨,这是我的朋友,陈洛河。”夏雪凝介绍道,挽着陈洛河的胳膊紧了紧。 “原来是陈先生,”王夫人笑着打量陈洛河,眼神里满是赞许,“雪凝眼光真好,陈先生一表人才,跟雪凝站在一起,真是男才女貌。”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附和,夸赞的话此起彼伏。夏雪凝脸颊微红,抬头看了眼陈洛河,却见他正冲她挑眉,眼底带着点戏谑,让她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呦呦呦,夏小姐这是又包养了那个夜场的小白脸了?挽着这么紧,生怕人跑了?” 夏雪凝的笑容瞬间僵住,回头看去——只见秦时穿着一身骚包的酒红色西装,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他是临海市秦氏集团的公子哥,最近联合了几家工艺厂,处处针对夏家的远洋集团,让夏家的资金链都快断了。 “秦时,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夏雪凝皱紧眉头,语气冰冷,“这里是夏家的宴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不想待就滚。” “别急啊,夏小姐,”秦时笑着走近,目光在陈洛河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浓浓的不屑,“我就是来恭喜你,找到个这么‘俊俏’的男伴。不过话说回来,夏小姐最近蛮辛苦吧?你们夏家现在的处境,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还希望你们夏家能坚持久一点,好好陪我们秦家玩玩。别还没玩尽兴,你们夏家就倒下了,那多没意思。” “秦公子,”陈洛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商场上的竞争,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来,在宴会门口叽叽歪歪,跟个娘们似的,不觉得丢人吗?” 秦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小白脸”的男人敢跟他叫板:“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也敢跟我这么说话?信不信我让你在临海市待不下去?” “你可以试试。”陈洛河眼神冷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场让秦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秦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又勾起一抹嚣张的笑:“我现在不跟你争口舌之快。待会儿我堂哥就要过来了,他可是大企业家,这次来,是给我注资的。” 他指着夏雪凝,语气越发得意:“夏小姐,你就等着吧,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有我堂哥在,你们夏家的远洋集团,很快就要姓秦了!” 说完,秦时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夏雪凝的脸色变了变,如果秦时说的是真的,夏家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甚至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别担心,”陈洛河感受到她的颤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我在,不会让夏家出事的。” 夏雪凝心里的慌乱竟莫名地少了几分。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里走。 宴会厅的中央,夏雪凝的父亲夏仲恺正陪着几位老总说话。他看到夏雪凝挽着陈洛河的手走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跟身边的人说了句“失陪”,就快步走了过来。 “雪凝,这位是?”夏仲恺的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丝毫没顾及陈洛河在场。 “爸,这是陈洛河陈公子,也是我今晚的男伴。”夏雪凝介绍道,下意识地往陈洛河身边靠了靠。 “胡闹!”夏仲恺压低声音,语气严厉,“雪凝,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夏家现在的处境!秦家把我们逼得喘不过气来,资金链都快断了,现在只有和宋家联姻,才能挽回颓势!你倒好,带个陌生人来参加宴会,你想干什么?” 夏雪凝没想到父亲会当着陈洛河的面说这些,脸颊涨得通红:“爸,你先别生气,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她回头看向陈洛河,眼神里带着歉意,“洛河哥,你先跟雅楠他们待一会儿,我跟我爸说几句话。” 陈洛河点了点头,看着她和夏仲恺往休息室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陈雅楠和春妮、徐慎也走了过来,春妮小声说:“雪凝姐的爸爸怎么这样啊,洛河哥又没惹他。” 陈雅楠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多嘴,转头看向陈洛河:“别往心里去,夏叔叔也是急糊涂了。” 陈洛河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休息室的方向。 休息室里,夏雪凝看着父亲紧绷的脸,深吸一口气:“爸,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跟宋家联姻?宋家豪在临海市的名声有多差,你不是没听过——他前几天还骚扰公司的女员工,被人告到总部了!你觉得我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幸福?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谈幸福?”夏仲恺叹了口气,语气疲惫,“雪凝,我和你宋伯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他答应我,只要你和家豪联姻,宋家就会给我们夏家注资,帮我们度过难关。我们夏家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啊!” “可宋家就不会觊觎我们夏家吗?”夏雪凝反驳道,“他们给我们注资,肯定是想吞并远洋集团!爸,我们不能引狼入室啊!”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既然雪凝侄女看不上我们家的家豪,那联姻的事情,就此作罢。” 夏雪凝和夏仲恺回头看去,只见宋国华带着宋家豪站在门口。宋国华脸色铁青,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宋家豪跟在后面,眼神色眯眯地盯着夏雪凝的礼服裙摆,嘴角还带着猥琐的笑。 “宋兄,你别误会,”夏仲恺赶紧上前,语气恭敬,“雪凝她小孩子脾气,不懂事,我替她给你道歉。联姻的事情,我们再商量商量……” “不必了。”宋国华打断他,语气冰冷,“夏仲恺,我实话告诉你,这次夏家的麻烦,我们宋家本来就不准备插手。要不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根本不会提联姻的事。既然你女儿不领情,那我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宋家豪上前一步,盯着夏雪凝,语气轻佻:“雪凝妹妹,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可以不计较你刚刚说的话,还能让我爸给你们夏家注资,怎么样?” “你做梦!”夏雪凝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你……”宋家豪脸色涨红,刚想发作,就被宋国华拉住了。 “走。”宋国华瞪了宋家豪一眼,又冷冷地看了夏仲恺一眼,“夏家的事,以后我们宋家不会再管了。” 说完,宋国华带着宋家豪转身就走,连一丝余地都没留。 夏仲恺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直跺脚:“雪凝,你看看你,现在好了,宋家也不管我们了,我们夏家真的要完了!” 夏雪凝眼圈泛红,却还是强忍着眼泪:“爸,就算没有宋家,我们也能渡过难关的。我们可以找其他的合作伙伴,不一定非要靠联姻。” 夏仲恺还想说什么,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雅楠探进头来:“雪凝,你没事吧?外面好像有点乱,秦时带着一个男人过来了,好像是冲洛河来的。” 夏雪凝心里一紧,赶紧跟着陈雅楠往外走。 宴会厅里,秦时正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向陈洛河。那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气场强大,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正是秦时的堂哥秦风。 “软饭男,夏雪凝呢?”秦时指着陈洛河,语气嚣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哥秦风,南京秦家的!你让夏雪凝出来,让她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风狠狠踹了一脚。秦时踉跄着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刚想抬头问“堂哥你为什么踹我”,就见秦风快步走到陈洛河面前,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恭敬,甚至还微微弯了弯腰:“陈少?您怎么会在这里?” 陈洛河端着香槟,挑眉看着他:“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秦风赶紧点头,语气越发恭敬,“我大哥是秦颂,前年我大哥带我去参加一个私人宴会,见过陈少您一面。我哥还介绍我来着,您当时估计没注意到我。” 秦时趴在地上,彻底懵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堂哥是南京的大人物,在临海市没人敢惹,可现在,他堂哥竟然对这个他以为是“软饭男”的人卑躬屈膝,还叫他“陈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洛河抿了口香槟,语气平淡:“你是秦颂的弟弟。秦颂最近还好吗?还被秦雅按着揍吗?” 秦风听到“秦雅”两个字,嘴角抽了抽——秦雅是他二姐,天生暴脾气,在秦家谁都不服,唯独对眼前这位陈少言听计从,甚至还经常跟在陈少身后“护驾”。上次秦颂跟陈少开玩笑,被秦雅看到了,当场就把秦颂的领带扯断了,还把他揍了一顿,让他在整个秦家都抬不起头。 “大哥现在接手了我们秦家的生意,上次还跟我说,好久没跟陈少您聚聚了,想请您吃顿饭。”秦风赶紧回答,语气小心翼翼,“二姐现在满世界乱跑,说是去寻找‘自由’了,目前不在家。” 陈洛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秦时身上,语气冷淡:“这个人是谁?跟你们秦家是什么关系?他好像跟夏家有点矛盾。” 秦风现在恨不得把秦时拎起来揍一顿——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陈家这位爷!他大哥秦颂见了陈洛河都要低着头叫一声“陈少”,这个远房堂弟竟然敢叫陈少“软饭男”,简直是活腻了! “他是我们秦家一个远房的分支,在南京混不下去了,家族给了一笔钱,让他们来临海市发展。”秦风赶紧解释,语气带着歉意,“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得罪陈少您了?如果是,您告诉我,我现在就替您教训他!” 陈洛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夏雪凝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他倒是没得罪我。不过,夏家的夏雪凝是我的朋友,也是雅楠的朋友。我希望你们秦家能和夏家好好相处,不要再找夏家的麻烦。” “一定,一定!”秦风赶紧点头,语气诚恳,“我回去就跟家族说,让他们立刻停止对夏家的打压,还会跟夏家示好,争取达成合作。我们秦家知道该怎么做,绝对不会让陈少您失望。” 他说着,突然看到站在陈洛河身边的陈雅楠,眼睛一亮:“二小姐也在这呢?我大哥秦颂最近老跟我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还想请你吃饭呢。” 陈雅楠翻了个白眼,语气嫌弃:“算了吧,我就是受不了你哥的纠缠,才从南京跑来临海市的。你让他别来找我,不然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秦风笑着说:“我哥说了,他就喜欢被你打。他还说,你越打他,他越觉得你可爱。” “呕——”陈雅楠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赶紧走,别把见到我的事告诉你大哥,不然我连你一起揍!” “好好好,我走,我马上走!”秦风不敢再逗她,赶紧拉起地上的秦时,“我们现在就走,不打扰陈少和二小姐了。” 说完,他拖着还在发懵的秦时,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走到门口,秦时才终于缓过神,小声问秦风:“堂哥,那个陈洛河到底是谁啊?你为什么对他那么恭敬?还有那个陈雅楠,又是谁?” 秦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踹了他一脚:“你别管他们是谁,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你得罪不起的人,我们整个秦家都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回去以后,立刻停止对夏家的打压,明天就带着礼物去夏家道歉,跟夏家谈合作。记住,夏家是陈少的朋友就是我们秦家的朋友,以后谁也不准找夏家的麻烦,听到没有?” 秦时被他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只能赶紧点头:“听到了,堂哥,我明天就去跟夏家道歉。” 宴会厅里,徐慎和春妮围到陈洛河身边,春妮好奇地问:“洛河哥,那个秦风为什么对你那么恭敬啊?还有秦颂、秦雅,他们是谁啊?” 陈洛河放下香槟杯,语气平淡:“以前在一起玩的朋友。秦颂是南京秦家的继承人,以前总喜欢跟在雅楠身后,雅楠烦他,就总揍他,结果他越被揍,越喜欢黏着雅楠。” 陈雅楠听到这话,脸瞬间红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别胡说!谁跟他是朋友了?他就是个跟屁虫,烦都烦死了!” 陈洛河笑着躲开,没再逗她。 就在这时,夏雪凝和夏仲恺走了过来。夏仲恺看着陈洛河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悦,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他刚才在休息室里,听到了秦风对陈洛河的称呼,也看到了秦风的恭敬,心里已经隐约猜到,陈洛河的身份不简单。 “陈公子,刚才的事情,谢谢你。”夏仲恺走上前,语气诚恳,“之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你别往心里去。” 陈洛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夏雪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感激:“洛河哥,谢谢你帮我们夏家。” “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陈洛河看着她泛红的眼圈,递了张纸巾给她,“别担心了,秦家不会再找夏家的麻烦了。” 夏雪凝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宋国华带着宋家豪,脸色铁青地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上了车。夏仲恺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上前挽留,却被夏雪凝拉住了。 “爸,别追了。”夏雪凝摇了摇头,“就算我们跟宋家联姻,他们也不会真心帮我们的。现在有洛河哥帮我们,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夏仲恺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的陈洛河,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宾客们的喧闹声也渐渐恢复了。春妮拉着徐慎去吃点心,陈洛河和夏雪凝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夏雪凝抬头看了眼陈洛河,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明显。 “洛河哥,”夏雪凝轻声说,“今晚谢谢你。” 陈洛河低头看她,嘴角噙着浅笑:“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夏雪凝脸颊微红,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第136章 情伤 临海市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卷过望海楼包厢的落地窗时,刚好撞上夏雪凝举起酒杯的手。水晶杯壁折射着暖黄的灯光,将她眼底那点终于松下来的笑意,晕得格外清晰。 包厢里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大半桌空盘,连最后上来的蟹粉豆腐都见了底。徐慎正捏着纸巾擦嘴,春妮坐在他旁边,还在给徐慎碗里不停夹菜;陈雅楠则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在夏雪凝和陈洛河之间转了个圈,嘴角噙着点了然的笑。 “洛河哥,这杯我必须敬你。”夏雪凝的声音轻快了不少,之前应对秦家打压时的疲惫,此刻我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真切的感激,“要是没有你,我们夏家这次……恐怕真的要元气大伤了。” 她手腕微倾,红酒便在杯里晃了晃,稳稳地与陈洛河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夏小姐,太客气了。”陈洛河举起酒杯,声音依旧沉稳“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是朋友。况且徐慎的事,你也帮了不少忙,算起来,我这也是还人情。” “哪能这么算?”夏雪凝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复杂。她放下酒杯时,像是在回忆这段时间的煎熬——秦家先是断了夏家在临海市的外贸供应链,又联合几家外贸公司抢夏家的项目。那段时间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手机里全是催款和解约的信息,好几次在办公室里看着报表,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直到刚刚,她收到父亲夏仲恺的电话,说秦家的秦总亲自打了电话,语气客气得反常,不仅说要恢复供应链,还提议两家联手开拓临海市的外贸市场。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后,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转机。她没想到陈洛河简简单单的一句“夏家是我的朋友”。 就这一句话,就让秦家立刻转了态度。 夏雪凝抬眼看向陈洛河,他正低头给陈雅楠夹菜,动作自然,仿佛刚才宴会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更像是随手帮人捡了个掉在地上的东西。她之前只当陈洛河是陈雅楠的堂哥,可现在才明白,能让秦家这种在临海新晋的强龙,一句话就改弦更张的人,身份背景绝对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洛河哥,”夏雪凝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这次语气里多了点试探,“真的谢谢你,我刚刚收到消息,秦家已经放弃对我们夏家的打压,改成和我们合作了……” 陈洛河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朋友之间,帮衬是应该的。”他没再多解释,也没提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拿起筷子,给徐慎夹了个鸡腿,“徐慎,多吃点,最近你也累坏了。”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接过大鸡腿就啃了起来,没注意到夏雪凝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春妮倒是看出了点端倪,轻轻拉了拉徐慎的袖子,示意他别光顾着吃,徐慎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大口鸡腿,把春妮的话都堵了回去。 陈雅楠在旁边看得好笑,放下杯子咳嗽了一声:“我说,这饭也吃差不多了,临海市的海滩夜景不是挺有名的吗?要不要一起去走走?吹吹海风,也醒醒酒。” 夏雪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正好今天有烟花表演,大家一起去看看吧。”她看向陈洛河,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洛河哥,你觉得呢?” 陈洛河看了眼窗外,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能隐约看到一点海面的反光,便点了点头:“行,那就去走走。” 五个人出了望海楼,远远就能看到海滩那边烟花绽放,夏雪凝和陈洛河并排走在前面往海滩方向走去。 到海滩的时候,烟火洒在沙子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带着夜晚的凉意,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徐慎拉着春妮的手,兴奋地往沙滩上跑,还不忘回头喊:“洛河哥,雅楠姐,你们快过来!这沙子好软!”春妮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笑着没松开手,任由他把自己带到水边,溅起一点冰凉的海水。 夏雪凝放慢了脚步,走在陈洛河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能闻到陈洛河身上混着海风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陈洛河的脚步,一步步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就在这时,陈雅楠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徐慎和春妮的胳膊,用力把他们往旁边拽了拽。徐慎被拽得一个趔趄,不解地看着她:“雅楠姐,你干嘛啊?” 陈雅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这榆木脑袋!还好你早早追上春妮了,不然姐真得担心你这辈子能不能娶上媳妇!” 徐慎更茫然了,春妮也疑惑地看着陈雅楠,不知道她突然这么说。陈雅楠没好气地指了指前面的陈洛河和夏雪凝,又指了指两人的脚——夏雪凝的脚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陈洛河的脚印挨得很近了,甚至偶尔会重叠在一起,而夏雪凝的头,也微微偏向陈洛河的方向,眼神里的温柔,傻子都能看出来。 “你们没看出来吗?”陈雅楠的声音压得更低,“雪凝看洛河哥的眼神,都快溢出水了!人家明显是喜欢洛河哥,你们俩还一直跟在后面当电灯泡,能不能有点眼力见?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 徐慎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哦!我还以为……”他话没说完,就被春妮拉了一下,春妮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说。徐慎立刻闭上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雅楠没再管他们,转身朝着前面的夏雪凝喊:“雪凝!我带徐慎和春妮去那边看看,徐慎说他没吃饱,我们去买点吃的!你带着洛河哥往前走走,前面的夜景好像更好看!” 夏雪凝回头的时候,刚好对上陈雅楠挤眉弄眼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轻:“好,那你们注意安全。” 陈雅楠比了个“oK”的手势,拉着徐慎和春妮就往反方向走,还不忘回头给夏雪凝递了个“加油”的眼神。徐慎和春妮走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脚步,海滩上就只剩下陈洛河和夏雪凝两个人。 海风似乎更凉了些,夏雪凝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走到陈洛河身边,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洛河哥,谢谢你。” 陈洛河侧头看她,能看到她眼底的认真:“谢什么?刚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不一样。”夏雪凝轻轻摇头,手指攥着外套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刚才在饭桌上,人多没好意思说。这次要是没有你,我们夏家不仅要亏损一大笔钱。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怕,晚上根本睡不着觉,总担心第二天一睁眼,公司就没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陈洛河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夏雪凝的压力,夏雪凝终究还是一个女孩子,要撑起整个家族的生意,不容易。 “你就说了一句话,说夏家是你的朋友。”夏雪凝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陈洛河,“洛河哥,我知道,能让秦家这么快低头的人,肯定不简单。你一直说是提徐慎还人情,其实你要是想帮徐慎,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对不对?” 陈洛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夏小姐,我帮你,一部分是因为徐慎,另一部分,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用想太多。”他还是没解释自己的身份,也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把话题又拉回了“朋友”这个词上。 夏雪凝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洛河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海浪拍打着岸边,声音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她鼓气。 “洛河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你说,我们是朋友?” 陈洛河点头:“是。” “那……只是朋友吗?”夏雪凝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却死死地盯着陈洛河的眼睛,不肯移开,“就不能更近一步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夏雪凝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追她,身边的追求者能从公司门口排到街角,她从来没有主动对谁表白过。可面对陈洛河,她却控制不住自己——他沉稳、可靠,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甚至不用她多说什么,就帮她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她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唐突,可她不想错过。 陈洛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紧张,像是一只等待审判的小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雪凝的心跳都慢了下来,久到海浪都拍了好几遍岸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夏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夏雪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没想到陈洛河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委婉。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不敢再看陈洛河的眼睛,只能转身,踉跄地朝着刚才陈雅楠他们走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在沙滩上显得格外仓促,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掉在沙子上,瞬间就被吸干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陈洛河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抬起手,想喊住她,却又慢慢放下了——他知道,现在喊住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就在这时,陈雅楠带着徐慎和春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刚才其实没走太远,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看到夏雪凝哭着跑过来,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她快步走到陈洛河面前,伸手就锤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责备:“陈洛河!你怎么回事啊?雪凝那么好的女孩子,你就算不喜欢她,也好好跟她说啊!你看把她弄哭的!” 徐慎和春妮也走了过来,徐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春妮拉了一下。春妮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他们都知道,陈洛河做事一向沉稳,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如果他想解释,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陈洛河任由陈雅楠捶了一下,没反驳,只是低声说:“她向我表白了,我不想耽误她,所以就直接拒绝了。” “你!”陈雅楠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夏雪凝跑远的方向,有个身影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她。她叹了口气,没再跟陈洛河计较,转身就朝着夏雪凝的方向追了过去,“我先去看看雪凝,你们自己先回去吧!” 徐慎看着陈洛河,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洛河哥,你别太在意,雅楠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春妮也点了点头,轻声说:“洛河哥,我们先回去吧,海风太凉了。” 陈洛河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朝着夏雪凝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跟着徐慎和春妮,慢慢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沙滩上,只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海浪抚平了。 另一边,陈雅楠追上夏雪凝的时候,她正蹲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陈雅楠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雪凝,别哭了,啊?” 夏雪凝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雅楠姐……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我是不是哪里不好?” “傻丫头,你哪里都好。”陈雅楠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是陈洛河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夏雪凝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声音还带着点哽咽:“有问题?雅楠姐……你跟我说实话,洛河哥是不是……是不是喜欢男人啊?不然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雅楠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拍了拍夏雪凝的脑袋,无奈地说:“你这丫头,想什么呢?洛河哥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夏雪凝愣了愣,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陈雅楠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夏雪凝说实话:“雪凝,洛河哥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敢再喜欢了。” “不敢再喜欢了?”夏雪凝不解地看着她。 “嗯。”陈雅楠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洛河哥之前在南京,谈过一个女朋友,他特别喜欢那个女孩子,甚至都准备跟她结婚了。结果那个女孩子,骗了他的感情。洛河哥从南京来临海,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自己静静,走出那段情伤。” 她顿了顿,看着夏雪凝的眼睛,继续说:“他不是不想谈恋爱,是怕了。他怕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人,也怕自己再受伤,更怕耽误了别人。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敢再开始一段感情。” 夏雪凝静静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她之前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陈洛河才不喜欢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被伤得太深,才不敢再敞开心扉。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渐渐恢复了光彩。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失落,反而多了点坚定,“那我就等他。他现在不敢开始,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走出来。雅楠姐,你放心,我夏雪凝认定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陈雅楠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夏雪凝的肩膀:“好,姐支持你!不过你也别太急,慢慢来,给洛河哥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夏雪凝点了点头,站起身,朝着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隐约能看到陈洛河的身影,他正站在车边,像是在等她们。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陈雅楠的手:“雅楠姐,我们回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海风依旧吹着,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夏雪凝的脚步很稳,眼神里带着期待,她知道,这条路可能会有点长,但她有信心,等到陈洛河敞开心扉的那一天。而不远处的车边,陈洛河看着她走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临海市的海滩夜景,依旧很美,海浪拍打着岸边,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第137章 往事如梦(上) 1985年的夏天,南京城像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蝉鸣从梧桐树叶缝里钻出来,混着秦淮河蒸腾的水汽,黏腻地裹在每个人身上。陈洛河揣着南大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军区的石榴树下,心里像揣了块浸了凉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本该往北去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电话里声音都发颤,说他的分数在全省都排得上号,清华北大随便挑,甚至打趣说他要是想去首都,自己能托老同学帮着打听专业。陈洛河那时候确实满心都是北京,想象着故宫的红墙黄瓦,未名湖的博雅塔,想象着在那样开阔的天地里,读自己喜欢的书,见更广阔的世界。 可这份憧憬,终究抵不过父亲和爷爷的要求还有母亲和奶奶的软磨硬泡。 母亲周敏君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说话轻声细语,却最会用眼泪和牵挂软化人。那些日子,她总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说:“洛河啊,南京多好,离家近,我和你爸没事还能去看你,你去南大也想当和爸妈都是校友了。”说着就红了眼眶,“北边太远了,冬天又冷,你从小也没离开过我们,我放心不下。” 奶奶更直接,拄着拐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拍着扶手说:“咱们陈家的根在南京,你几个叔叔都往外跑,你再往北跑,家里就剩两个老的和你爸妈了,逢年过节连个团圆饭都凑不齐。南大怎么了?南大也是百年名校,不比北京的差!”奶奶年轻时是大家闺秀,说话掷地有声,一辈子说一不二,陈洛河从小就怵她,更敬她。 他不是不懂家人的心思。父亲常年在公务在身,家里全靠母亲操持,奶奶年事已高,最盼着的就是儿孙绕膝。二叔陈向南在外经商也是久不着家,三叔陈向西大学教授虽然闲暇时间多但也是闲不着性子,四叔陈向北一直在部队里,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家里的牵挂已经够多了,他若是再远走他乡,母亲和奶奶夜里怕是要枕着思念入眠。 纠结了半个月,陈洛河终究还是点了头。那天他给班主任回电话,说自己决定去南大。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太可惜了”,但也尊重他的选择。挂了电话,陈洛河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心里的怅然渐渐淡了些——或许,南京也未必不好,南大也是国内顶尖的,更何况,能让家人安心,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八月底,陈洛河背着简单的行囊去往学校,南大红色的横幅在烈日下格外醒目:“欢迎新同学加入南京大学”。 陈洛河看着路边的老建筑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渐渐生出一丝期待。南大的校园比他想象中更有韵味,红砖教学楼爬满了青藤,林荫道旁的路灯是复古的样式,偶尔能看到穿着白衬衫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草木的清香。 报到、领被褥、找宿舍,一切都按部就班。同宿舍的三个男生来自不同的省份,性格都很爽朗,很快就熟络起来。晚上躺在床上,几个人聊起各自的高考成绩和选择,当听到陈洛河的成绩时,宿舍里一片惊叹。 “洛河,你这是图啥啊?放着首都的名校不上,来咱们南大?”上铺的山东汉子王磊嗓门洪亮,“我要是有你这分数,砸锅卖铁也得往北走!” 陈洛河笑了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南京离家近,也挺好的。” “也是,孝顺!”另一个室友李哲推了推眼镜,“不过你选社会学专业,挺特别的,大多数高分考生都选计算机、物理那些热门专业。” “喜欢就选了。”陈洛河淡淡地说。他确实喜欢社会学,喜欢探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喜欢剖析社会运行的规则,这或许和他从小在军队里长大有关——军队是个微型社会,有着最严格的规则和最纯粹的人际关系,那种秩序感,深深影响了他。 四叔陈向北是陈家的骄傲,没有靠着陈家的功勋,十八岁参军,一路从普通士兵做到营长。陈洛河从小就崇拜四叔,每年暑假都会去部队,跟着四叔一起训练。站军姿、走正步、练格斗,四叔对他要求极严,一点都不含糊。用四叔的话说:“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吃得苦,扛得起事,守得住规矩。”那些年的军队生活,不仅让陈洛河拥有了挺拔的身姿和过硬的身体素质,更让他养成了自律、严谨、不服输的性格。 开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新生军训。 九月的南京,暑气未消,太阳依旧毒辣。全体新生在操场上集合,穿着不太合身的迷彩服,一个个被晒得汗流浃背。负责军训的教官是从当地部队抽调来的,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站在主席台上训话,声音能穿透层层热浪。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刻苦训练!”教官的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需要一个军训领头负责人,协助我组织训练,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操场上一片寂静,新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声。大家都是刚从高中校园里走出来的,没吃过什么苦,军训本身就够累了,谁还愿意主动揽活,给自己找罪受? 陈洛河却在这时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在一片沉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教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陈洛河。”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有力。 “你以前练过?”教官看着他标准的站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在部队里练过几年。”陈洛河如实回答。 教官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就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生军训的总负责人,协助我管理队列,纠正动作。” 就这样,陈洛河成了军训负责人。刚开始,还有些同学不服气,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主动报名罢了。可等到正式训练,大家才发现,陈洛河是真的有实力。 站军姿,他能纹丝不动站两个小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走正步,他的踢腿高度、摆臂幅度、步速步距,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比教官还要标准;练格斗术,他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十足,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教官也对他刮目相看,没过几天,就把大部分队列的训练任务都交给了他。“陈洛河,这些学生就交给你带了,我放心。”教官拍着他的肩膀说。 陈洛河接手后,训练强度明显加大了。他习惯了军队里的标准,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同样严格。站军姿时,谁要是动了一下,他会立刻走过去,轻声但严肃地提醒:“保持姿势,不要乱动。”走正步时,谁的动作不标准,他会耐心地纠正,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达标为止。 “腿再抬高一点,脚尖绷直!” “摆臂要有力,幅度要一致!” “步伐对齐,不要慌,跟着节奏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新生们一开始还有些抱怨,觉得他太苛刻了,可渐渐地,大家发现,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整个队列的训练效果越来越好,动作越来越整齐,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 “陈教头”这个称号,就是在这时候传开的。 一开始是几个男生私下里叫,后来越叫越响,连教官都跟着这么叫了。陈洛河听到了,也不反驳,只是依旧专注地带着大家训练。他知道,只有严格训练,才能让大家在军训中真正得到锻炼,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大家负责。 可陈洛河忘了,这些新生大多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没有经历过军队里的高强度训练,身体素质和抗压能力都远不如自己。 军训的第五天,训练任务是正步走和分列式练习。太阳格外毒辣,操场上的地面被晒得发烫,踩在上面像踩着热锅。陈洛河带着大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从上午九点一直练到中午十一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再来一遍!注意排面整齐,步伐一致!”陈洛河站在队列前方,大声喊道。 队列再次启动,整齐的脚步声在操场上回荡。就在这时,队列中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个女生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有人晕倒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陈洛河心里一紧,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晕倒的是个女生,皮肤很白,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格外虚弱。陈洛河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她的手腕,感受着微弱但平稳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大家让一让,保持通风!”陈洛河对着周围的同学喊道,声音冷静得不像刚遇到突发情况,“谁有糖或者巧克力?” 周围的同学摇了摇头,大家都没想到会有人晕倒,没人带这些东西。 陈洛河立刻做出判断——大概率是低血糖。长时间高强度训练,天气炎热,出汗多,又没及时补充能量,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他在部队里学过急救,立刻将女生平放在地上,解开她领口的扣子,让她头部稍低,双脚抬高,促进血液回流。 “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他轻声问道,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女生没有回应,依旧紧闭着眼睛,呼吸有些微弱。 “不行,得赶紧送医护室。”陈洛河站起身,弯腰将女生打横抱了起来。女生很轻,他抱在怀里毫不费力。周围的同学自动让开一条路,陈洛河抱着她,快步朝着操场边的医护室跑去。 陈洛河一路小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女生的头发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女生身体很软,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丝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操场上的汗味、草木味截然不同。 医护室离操场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医护室的老师赶紧过来接应,把女生放在病床上,测血压、量心率,做了简单的检查。 “没什么大事,就是低血糖加上中暑前兆,休息一下,补充点糖分就好了。”医护老师松了口气,对陈洛河说,“你做得很对,急救措施很标准,不然情况可能会更糟。” 陈洛河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老师,我去附近的商店买些巧克力和糖水过来。” “好,快去快回。” 陈洛河转身跑出医护室,学校门口就有一家小商店。他进去买了两盒巧克力,又让老板冲了一杯红糖水,急匆匆地往回赶。 回到医护室时,女生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只是依旧有些苍白。她看到陈洛河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羞涩。 “你醒了?”陈洛河走过去,把红糖水递到她手里,“先喝点红糖水,补充点能量。”又打开一盒巧克力,放在她手边,“这个也吃点。” 女生接过红糖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软软的,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慢慢嚼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陈洛河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女生,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即使没涂口红,也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刚才紧急之下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含着一汪清水,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带着点感激,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叫柳伊梦,新闻传播学院的。”女生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洛河,社会学的。”他回应道,语气依旧有些生硬,不太习惯和女生这么近距离交流。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的相识,如同女孩的名字像梦一样。 第138章 往事如梦(中) “刚才……谢谢你。”柳伊梦低下头,小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也耽误你训练了。” “没事,训练不是重要的,身体要紧。”陈洛河说,“以后训练的时候,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别硬撑。” 柳伊梦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她其实早就听说过“陈教头”的大名,知道他训练特别严格,一开始还挺怕他的。可刚才晕倒后,他冷静地救自己,又跑着送自己来医护室,还特意去买巧克力和糖水,让她觉得,这个传说中严厉的“陈教头”,其实也挺细心的。 柳伊梦迷迷糊糊中,只记得自己晕倒前看到的是陈洛河挺拔的身影,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就躺在医护室里,而陈洛河正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那个抱着她奔跑的背影,此刻在她脑海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洛河没在医护室多待,嘱咐柳伊梦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他,就转身回操场了。剩下的训练他稍微降低了强度,还特意提醒大家多喝水,及时补充能量。 从那天起,每次军训休息的时候,陈洛河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走到柳伊梦面前,递给她。 “拿着,补充体力。”他的语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柳伊梦每次都会红着脸接过,小声说谢谢。有时候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但看到陈洛河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见以前的陈洛河是多么不招人待见。 陈洛河也没有多问,不问她为什么会低血糖,不问她平时是不是很少运动,只是每次都准时把巧克力递给她。对他来说,这只是一种责任——既然她是自己带的“兵”,他就有责任照顾好她,不让她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可连他自己也没发现,每次递巧克力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看着她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军训很快就结束了。 结营仪式那天,全体新生穿着整齐的迷彩服,进行分列式表演。陈洛河带领的队列走得最整齐,动作最标准,赢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教官在总结时,特意表扬了陈洛河:“陈洛河同学,训练认真负责,能力突出,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台下的柳伊梦看着站在队列前方的陈洛河,他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有点舍不得军训结束,有点舍不得每天能收到他递来的巧克力的日子。 军训结束后,大家都投入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中。南大的课程很紧张,不同学院的课表不一样,陈洛河和柳伊梦很少能碰到面。 陈洛河依旧保持着在部队里的作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步,然后去图书馆看书,晚上上完晚自习才回宿舍。他喜欢社会学,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泡在图书馆里,看各种专业书籍,从社会学理论到社会调查方法,看得津津有味。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看军事战争史,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运筹帷幄的战略战术,总能让他看得热血沸腾。 这天下午没课,陈洛河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厚厚的《西方战争史》,一边走一边看,看得十分入神。他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处,正想翻页,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哎呀!”一声清脆的女声惊呼,伴随着画具掉落的声音。 陈洛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个女生,她手里的画板、画笔、颜料盒都掉在了地上,颜料撒了一些在草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陈洛河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帮她捡散落的东西。“我刚才看书太入神了,没注意看路,实在不好意思。” 他一边捡一边道歉,余光瞥见女生也蹲了下来,帮忙捡画笔。就在这时,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笑意:“是你?” 陈洛河抬起头,对上了那一双含笑的眼睛。 女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根粉色的发绳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眼神明亮,和军训时穿着迷彩服、脸色苍白晕倒的那个女生,判若两人。 陈洛河愣了一下,一时没认出来。 女生看到他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陈教头,你不认识我了?” “陈教头”这三个字一出来,陈洛河立刻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女生,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柳伊梦?对不起啊,你和军训时候大不一样了,我没认出来。” “没关系,军训的时候我灰头土脸的,现在换了衣服,是不太好认。”柳伊梦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我可是你目前带过最差的兵,直接训练场上晕倒的。” 陈洛河的脸更红了:“也怪我,当时训练强度太大了,我不知道你有低血糖,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你,从小到大我自己身体就不好,又没及时和你说。”柳伊梦摇摇头,把捡起来的画笔放进笔袋里,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新闻传播学院,柳伊梦。” 她的手很白,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 陈洛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微凉,像握着一块温玉。“社会学,陈洛河。” 两手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了。 陈洛河继续帮她捡地上的东西,看到草地上掉着一本诗集,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飞鸟集》三个字。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递给柳伊梦:“你也喜欢泰戈尔?” 柳伊梦接过诗集,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嗯,很喜欢。你也喜欢吗?” “偶尔会看。”陈洛河笑了笑,“你最喜欢里面哪一句?” 柳伊梦捧着诗集,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轻声念道:“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她的声音很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神里却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 陈洛河笑着然后用英语念道,“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我还以为你们女生都喜欢‘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呢。”陈洛河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触动。像她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仿佛经历了很多这个世界的伤痛。 柳伊梦看着陈洛河说出英文原文看着他说“你英文真好,那你呢?你喜欢飞鸟集中的哪一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缓缓念道:“the scabbard is content to be dull when it protects the keenness of the sword.” 柳伊梦眼睛一亮,立刻翻译道:“鞘安于钝,以护剑利。”她的翻译精准又简练,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 陈洛河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翻译得真好。” 柳伊梦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有一种不符合你年纪的阅历,我感觉你比同龄人都成熟很多。” 陈洛河没有回复她,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画板上。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南大的老教学楼,红砖青瓦,爬满青藤,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墙上,光影斑驳,画得格外逼真,充满了生活气息。 “你画得真好。”陈洛河由衷地赞叹道。他对画画一窍不通,但也能看出来这幅画的功底,线条流畅,色彩搭配和谐,把老教学楼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谢,就是随便画画。”柳伊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也是想以后能从事和摄影、绘画相关的工作。” 两人站在林荫道上,聊着《飞鸟集》,聊着画画,聊着各自的专业,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自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陈洛河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柳伊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一颗种子,在不知不觉中发了芽。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产生如此浓烈的好感。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种矛盾又和谐的特质——外表柔弱,内心却坚韧;喜欢温柔的诗句,也有着自己的坚持。这种特质,像一块磁石,深深吸引着他。 聊了一会儿,柳伊梦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还要把这幅画画完。” “好,下次有机会再聊,和你聊天感觉很高兴。”陈洛河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走到岔路口,柳伊梦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再见。” “再见。”陈洛河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记得按时吃饭,别再低血糖了。” 柳伊梦脸颊一红,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洛河也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相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彼此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之后的日子,两人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有时候是在图书馆,碰到了就点头示意,坐下来各自看书,偶尔低声聊上几句;有时候是在食堂,碰到了就一起吃饭,聊一聊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他们的交集不算多,也没有太过亲密的互动,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真正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是大一的思修课。 思修课是公共课,几个学院的学生一起上,教室很大,坐得满满当当。这天的课题是“规则与自由”,老师让大家自由发言,谈谈自己的看法。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陈洛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有力:“我认为,规则是社会的基石,是人类脱离原始社会走向文明的阶梯。” 他引经据典,从古希腊的城邦制度,到现代社会的法律体系,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没有规则的约束,自由就会变成放纵。如果没有严格的规则,大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不仅社会没办法运转,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保障。规则看似限制了自由,实则是在保护自由,让每个人都能在安全、有序的环境中,实现自己的自由。” 他的发言逻辑严密,论据充分,赢得了教室里大多数同学的赞同,不少人都点了点头,小声议论着“说得对”。 老师也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陈洛河同学的观点很有道理,规则确实是社会运行的保障。还有没有同学有不同的看法?”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就在这时,一个柔和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师,我有不同的看法。”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柳伊梦慢慢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眼神明亮,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康德说,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柳伊梦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到,“我认为,真正的规则,应源于内心的认同,而非外在的强加。”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洛河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却又不失温和:“如果规则只是外在的约束,而不能得到人们内心的认同,那么这样的规则终究是脆弱的。如果我们只是因为害怕惩罚而遵守规则,而不是真正认同规则的意义,那么这些规则很快就会被我们抛在脑后。” 她继续说道:“真正的自由,是在认同规则的基础上,实现自我价值。规则不是为了限制自由,而是为了让自由更有意义。就像泰戈尔说的‘鞘安于钝,以护剑利’,鞘的‘规则’是为了保护剑的‘自由’——剑可以自由地发挥它的锋利,而鞘则为它提供了保护。这种规则与自由的关系,是相互依存,而非相互对立。” 她的发言温柔却有力,逻辑清晰,引用的康德名言和之前聊过的泰戈尔诗句,更是让她的观点多了几分说服力。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陈洛河坐在座位上,看着柳伊梦。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竟然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她的观点和他针锋相对,却并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他觉得眼前一亮。 陈洛河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思想火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认同感。他一直认为规则是外在的、必须遵守的,却从未想过,规则的本质是内心的认同。柳伊梦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之前从未触及过的思考维度。他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强大的女孩——柳伊梦。 第139章 往事如梦(下) 柳伊梦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柳伊梦同学的观点也非常精彩,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了规则与自由的关系,很有启发性。” 柳伊梦微微鞠躬,坐了下来。她坐下时,下意识地看向陈洛河的方向,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陈洛河看着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柳伊梦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和坦然。 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仿佛有电流划过。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思想的碰撞,看到了灵魂的共鸣。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不是因为军训时的急救,不是因为《飞鸟集》的共鸣,而是因为观点的交锋,是思想的契合。 思修课结束后,陈洛河主动走到柳伊梦身边:“你的发言很精彩,让我受益匪浅。” “你的发言也很有道理。”柳伊梦笑了笑,“其实我们的观点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只是角度不同。” 陈洛河点点头,“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好啊。”柳伊梦欣然应允。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会约着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看完书就找个安静的角落,聊一聊彼此的观点和想法;有时候会一起去学校的湖边散步,聊着各自的家乡,各自的梦想,聊着各自对未来的规划,陈洛河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女生这么亲近。 他们的关系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越界,却比之前更近了一步。陈洛河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找柳伊梦聊天,喜欢听她温柔却坚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喜欢看她谈到画画和诗歌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对柳伊梦的好感,已经不仅仅是最初的好奇和欣赏,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真挚的喜欢。 这种喜欢,在迎新晚会上,达到了顶峰。 迎新晚会是南大的传统,每个学院都会出节目,场面盛大,热闹非凡。陈洛河因为形象好,口才好,被选为晚会的主持人之一。 晚会当天晚上,大礼堂里座无虚席,灯光璀璨。陈洛河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舞台上,从容不迫地主持着节目,声音洪亮,笑容温和,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中场休息时,陈洛河趁着换节目的间隙,去后台再看看自己的串稿词。后台一片忙碌,演员们都在紧张地准备着,化妆、换衣服、排练动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柳伊梦正站在后台的一角,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昆曲戏服,水袖飘逸,头上戴着简单的头饰,脸上化着精致的戏妆。她正跟着伴奏,轻轻排练着《牡丹亭》的片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柳伊梦的声音柔婉缠绵,带着昆曲特有的韵味,一唱三叹,婉转悠扬。水袖轻扬,像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带着特有的娇羞与哀怨。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洛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伊梦。平时的她,温柔、从容、有思想,而此刻的她,仿佛穿越了时空,变成了古代的大家闺秀,温婉动人,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种美,超越了一切逻辑与规则,超越了他之前对美的所有认知。它不是简单的外表好看,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一种融入了角色灵魂的神韵。 水袖翻飞间,她的眼神流转,恰好落在了陈洛河身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羞涩,又带着一丝从容。 陈洛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会上,柳伊梦的《牡丹亭》片段赢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当她谢幕时,再次看向后台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从那天以后,陈洛河就成了柳伊梦排练时候的常客。只要柳伊梦有排练,不管是昆曲,还是其他节目,他都会抽出时间,默默地站在后台或者观众席的角落,一言不发地欣赏。 他不打扰她排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看着她为了一个动作反复练习,看着她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笑容满面。 而柳伊梦也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次排练结束,她都会朝着他的方向望去,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心里就会觉得格外踏实。有时候排练累了,看到他在那里,就仿佛又有了动力。 他们依旧没有太多亲密的互动,没有表白,没有牵手,甚至没有太多单独相处的时间。但那种淡淡的、朦胧的情愫,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彼此的心里。 “柳伊梦,发什么呆呢?”陈洛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往柳伊梦碗里拨了一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一看就不好好吃饭。” 柳伊梦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扒了口饭:“没发呆,就是在想,南京的秋天好像比我们老家来得早,树叶都黄了。”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陈洛河,“对了,陈洛河,你是南京本地人吧?” 陈洛河点点头:“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 “真的?”柳伊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期待,“那太好了!我来南京这么久,除了学校和火车站,哪儿都没去过。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带我逛逛南京呀?我听说南京有好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好多好吃的,我早就想尝尝了!”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恳切,像只盼着出门的小猫。陈洛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好啊,这周末刚好没什么事,我带你去转转。” “太好了!”柳伊梦兴奋地拍了下手,“那我们去哪里?吃什么?我听人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盐水鸭特别有名,还有小笼包,是不是真的呀?” “是挺有名的,”陈洛河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周末我带你去老门东那边,那里有很多老字号,味道都很正宗,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柳伊梦起了床。她翻出自己最喜欢的一条碎花连衣裙,又梳了个清爽的马尾辫,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拿着帆布包出门。 陈洛河已经在宿舍楼下等她了。还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早啊,”柳伊梦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你早就到了?” “刚到没多久,”陈洛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上车吧,我带你去老门东,骑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她轻轻坐稳,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陈洛河的衣角。自行车缓缓开动,清晨的风拂动着她的发丝也拂动了她的心弦。 “陈洛河,南京的梧桐树好多啊,”柳伊梦忍不住开口“我们老家也有梧桐树,但都没这么高大,这么整齐。” 陈洛河笑了笑,缓缓说道,“这些是法国梧桐,大多是民国时期种的。听说当年宋美龄喜欢法国梧桐,蒋介石就下令在南京的主要街道都种上这种树,想给她打造一个‘绿色项链’。不过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为了纪念孙中山先生,因为先生喜欢梧桐树,所以在他灵柩经过的路线上都种了梧桐,后来慢慢扩展到了整个南京城。” “原来是这样,”柳伊梦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树都长得这么整齐,这么有气势。感觉好像能看到历史的痕迹一样。” 陈洛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心里微微一动,轻声说:“南京就是这样一座城市,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历史。这些梧桐树,见证了南京的起起落落,也见证了很多故事。” 自行车停在了老门东的入口。这里和学校附近的街道截然不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古色古香的青砖黛瓦建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到了,”陈洛河把自行车锁好,转过身对柳伊梦说,“这里就是老门东,很多老字号都在里面,我们慢慢逛,慢慢吃。” 柳伊梦兴奋地拉着陈洛河的胳膊,快步走进了老门东。街道不宽,两旁摆满了小摊,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柳伊梦像个孩子一样,东看看西瞧瞧,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先去吃鸭血粉丝汤吧,”陈洛河带着她走到一家挂着“张记鸭血粉丝”招牌的小店,“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了,我小时候就跟着我爸来吃,味道特别正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很快就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柳伊梦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她眼睛一亮,忍不住说道:“太好吃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吃!” 陈洛河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好吃就多吃点,南京人爱吃鸭,除了鸭血粉丝汤,盐水鸭、酱鸭、板鸭都很有名。” 吃完鸭血粉丝汤,两人又去吃了小笼包。皮薄馅大的小笼包,咬一口汤汁四溢,鲜而不腻。柳伊梦吃得太急,不小心烫到了舌头,吐着舌头直呼气。陈洛河连忙递给她一张纸巾,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慢点吃,先开窗,再喝汤,吃起来满口香。” 柳伊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脸颊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太好吃了,忍不住就快了点。”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逛了糖画摊,柳伊梦让师傅画了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又看了捏面人,陈洛河给她捏了一个小娃娃,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她的样子。柳伊梦高兴得不得了,把面人放进背包里,说要带回宿舍好好珍藏。 “现在去哪里?”柳伊梦问道,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画。 “带你去秦淮河畔逛逛吧,”陈洛河说,“老门东离秦淮河不远,走路过去十几分钟。秦淮河是南京的母亲河,有‘十里秦淮’之称,很有名的。” 走到秦淮河畔,柳伊梦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河水清澈,波光粼粼,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古色古香。河岸两旁是雕梁画栋的古建筑,飞檐翘角,错落有致,与河水中的倒影相映成趣。 “好美啊,”柳伊梦忍不住感叹道,“难怪古人会写那么多赞美秦淮河的诗。” “秦淮河的历史可悠久了,”陈洛河看着河水,缓缓说道,“早在六朝时期,秦淮河就已经很繁华了,特别热闹。” “我知道我知道,”柳伊梦连忙说道,“秦淮八艳就是在这里成名的,柳如是、李香君她们,都是很有气节的女子。” 陈洛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些。” “当然啦,”柳伊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来南京之前,我特意查了很多关于南京的资料,秦淮河、夫子庙、明城墙,我都想去看看。” “那今天时间充裕,我带你多逛逛,”陈洛河笑着说,“前面就是夫子庙,我们去那边看看,然后再去明城墙走一走。” 两人沿着秦淮河畔慢慢走着,陈洛河给柳伊梦讲着秦淮河的历史典故,讲着那些发生在秦淮两岸的故事。柳伊梦听得津津有味。 走到夫子庙,这里更是热闹非凡。庙宇巍峨,香火鼎盛,前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庙前的广场上,有很多卖纪念品的小摊,还有穿着古装的艺人在表演。柳伊梦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觉得新鲜又有趣。 陈洛河带着她走进夫子庙,给她介绍着庙宇的建筑和历史。柳伊梦虔诚地对着孔子的塑像拜了拜,心里默默许愿,陈洛河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望。 从夫子庙出来,两人又去了明城墙。两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着,抚摸着墙上斑驳的砖石,仿佛能感受到历史的沧桑。 “这明城墙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下令修建的,”陈洛河说道,“前后修了二十多年,动用了几十万民工。城墙用的砖石都是特制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烧制工匠的名字和籍贯,这样如果出现质量问题,可是要杀头的。” 好严格啊,”柳伊梦感叹道,“也正是因为这样,明城墙才能保存这么久吧。” “嗯,”陈洛河点点头,“南京是六朝古都,也是明朝的都城,历史上经历过很多战乱,但明城墙依然屹立不倒,见证了南京的兴衰。有时候我站在这里,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而历史却那么漫长。” 陈洛河,你对南京的历史这么了解,是不是从小就经常来这些地方逛啊?”柳伊梦看着陈洛河,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她忽然觉得,陈洛河不仅仅是一个温和细心的男生,他还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样的他,让她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嗯,”陈洛河点点头,“我爷爷在我小时候经常带我来这些地方,给我讲南京的历史故事。久而久之,我就对南京的历史越来越感兴趣了。” “真好,”柳伊梦羡慕地说,“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听历史故事,可惜没人给我讲,只能自己看书。” “以后你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陈洛河看着她,眼神温柔,“南京还有很多地方有历史典故,比如中山陵、总统府、雨花台,以后我都可以带你去。” 柳伊梦心里一暖,抬起头看着陈洛河,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红晕,轻声说:“好啊,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陈洛河说:“下午带你去紫金山吧,紫金山是南京的名山,上面有中山陵、明孝陵。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南京城,景色特别好。” “好啊,”柳伊梦欣然同意,“我还没爬过山呢,正好可以体验一下。” 两人来到紫金山脚下,沿着石阶开始爬山。紫金山不算太高,但山路蜿蜒曲折,爬起来也有些费力。柳伊梦平时很少运动,爬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要不要休息一下?”陈洛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别着急,慢慢爬。” 柳伊梦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用,我还能爬。就是好久没运动了,有点体力不支。” 两人继续往上爬,陈洛河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一路上,两人聊着天,从大学生活聊到未来的理想,从家乡的趣事聊到对南京的印象,话题不断。 柳伊梦发现,她和陈洛河有很多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看书,都喜欢历史,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他聊天,她觉得特别轻松、特别开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爬到半山腰,景色已经好了很多。远处的南京城尽收眼底,高楼大厦与古色古香的建筑交相辉映,秦淮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城市中间。 “哇,好美啊,”柳伊梦站在观景台边,忍不住赞叹道,“从这里看南京,和在城里看完全不一样。” 陈洛河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等爬到山顶,景色会更好。”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向山顶爬去。山路越来越陡,柳伊梦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陈洛河想扶她,她却倔强地摇摇头,说自己能行。 就在快到山顶的时候,柳伊梦脚下一滑,不小心踩空了一级石阶。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向旁边倒去。 “小心!”陈洛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但她的脚踝还是重重地扭了一下。 “嘶——”柳伊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的脚……好疼。” 陈洛河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腿。只见她的脚踝已经红肿起来,看起来有些严重。 “怎么样?还能走吗?”陈洛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柳伊梦试着动了动脚,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不行,一用力就疼。” 陈洛河环顾四周,这里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离山脚更是遥远,周围也没有什么人。他想了想,对柳伊梦说:“我背你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啊?”柳伊梦愣住了,脸颊瞬间红了起来,“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再试试,说不定能走。” 她试着想站起来,但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又坐了下来。 “别逞强了,”陈洛河语气坚定地说,“你这样根本走不下去。快上来,我背你下山。” 柳伊梦看着陈洛河宽阔的后背,心里又羞又急。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这么亲密接触,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脚踝的疼痛实在难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趴在了陈洛河的背上。 陈洛河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她真的很轻,陈洛河轻轻站起身,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大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柳伊梦的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柳伊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走路时微微的晃动。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亲密。 陈洛河背着柳伊梦,一步步沿着石阶往下走。他走得很稳,尽量避免颠簸,减轻她脚踝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陈洛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下,把柳伊梦轻轻放了下来。 “我们休息一下吧,”陈洛河看着柳伊梦,“你感觉怎么样?脚踝还疼得厉害吗?” 柳伊梦摇摇头,脸颊依然红红的:“好多了,谢谢你。” 她看着陈洛河,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心里一阵感动,连忙从背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洛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她的睫毛长长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像一汪清泉。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周围的景色都变得黯然失色,只有她的身影,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两人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柳伊梦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能感觉到,陈洛河对她的心意,就像她对他的好感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生根发芽。 “陈洛河,”柳伊梦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其实……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这段时间和你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陈洛河的眼睛。 陈洛河愣住了,他看着柳伊梦低下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甜甜的。他其实也早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伊梦,我也是。” 柳伊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陈洛河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开心,很踏实。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柳伊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水。她看着陈洛河,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洛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别哭,伊梦。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想以后带你去更多的地方,想给你讲更多的故事,想和你一起度过在南大的每一天,甚至更久。” 柳伊梦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说:“我愿意,陈洛河,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直到夕阳快落山,陈洛河才再次背起柳伊梦,向山脚下走去。这一次,柳伊梦没有丝毫的羞涩,她紧紧地搂住陈洛河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1985年,就这样在军训的汗水、思修课的辩论、迎新晚会的惊艳中悄然过去。陈洛河和柳伊梦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相遇,像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带着青春的懵懂与悸动,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了最温柔的印记。 第140章 梦醒时分(上) 暮春的南大校园,总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法国梧桐的新叶舒展成浓绿的伞盖,阳光穿过叶隙,在红砖路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 陈洛河牵着柳伊梦的手,慢悠悠地走在通往食堂的小路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牢牢包裹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那触感熟悉又安心,让柳伊梦忍不住把脸颊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晚上想吃什么?”陈洛河低头看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二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特价,去晚了可就没了。” 柳伊梦仰头望他,眼睛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认识三年,相恋三年,每次这样近距离看他,她还是会忍不住心跳漏拍。“都听你的,”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依赖,“不过要少吃点,最近我都长胖了。” 陈洛河失笑,捏了捏她的手心:“好,听我们伊梦的。”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确认关系后,几乎每天都会上演。从清晨图书馆门口的相遇,到深夜宿舍楼下的告别;从一起修改论文,到周末骑着自行车逛遍南京的老巷;从冬天下雪时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到春天樱花飘落时他为她拍下满屏的照片,他们的爱情,就像南大校园里的四季,平和、真挚,又满是藏不住的甜蜜。 柳伊梦心思细腻敏感,爱读诗,总爱在笔记本上摘抄那些温柔的句子。陈洛河性格沉稳,却总能精准捕捉到她情绪里的细微波动。她偶尔多愁善感,感叹毕业即分离,他会抱着她,轻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却藏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食堂里分着吃一碗面,他把荷包蛋夹给她;图书馆里并肩而坐,偶尔抬头对视一笑;操场跑步时,他放慢脚步陪着她,听她絮絮叨叨讲课堂上的趣事。周围的同学都笑着说,陈洛河和柳伊梦,是南大一景,看他们在一起,就看到爱情该有的样子。 柳伊梦常常会想,自己大概是幸运的。她来自南方一个普通的小镇,父母都是本分人,家境不算太富裕,能考上南大,已经是全家人的骄傲。而陈洛河,虽然从不提家世,却总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他穿着简单,待人谦和,成绩优异,是很多女生悄悄关注的对象。柳伊梦一直觉得,他们是平等的,是灵魂契合的伴侣,未来的日子,只要他们一起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拥有属于他们的幸福。 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也藏着对未来的憧憬。陈洛河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讨论着论文和求职的柳伊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带她回家,见见他的家人。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自从和柳伊梦在一起,他就认定了这个女孩。她温柔、善良、坚韧,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生活。只是,他的家世有些特殊,爷爷是军区首长,父亲陈向东是省里的领导,母亲周敏君也是书香世家。这样的家庭背景,他一直没敢告诉柳伊梦,怕她有压力,怕她觉得他们之间有距离。 他见过太多因为家世差异而产生隔阂的情侣,他不想他们之间也出现这样的问题。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普通学生”的形象,和柳伊梦过着简单纯粹的校园爱情生活。 但快毕业了,他们即将步入社会,是时候让她融入自己的家庭了。陈洛河想,自己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人,应该不会在意柳伊梦的家境,只要她是个好女孩,只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就足够了。 周末,陈洛河回到家里,母亲周敏君在家,温和的声音传来:“小河,最近怎么样?论文写完了吗?” “快了,妈,”陈洛河坐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跟你们说个事,我交女朋友了。” 周敏君惊喜的问:“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女孩是哪里人?怎么样的一个姑娘?” 陈洛河笑了笑,耐心地回答:“有一段时间了,叫柳伊梦,人很温柔,也很努力,成绩很好。”他没有多说柳伊梦的家境,只捡着她的优点说,“我想毕业前带她回家,让你们见见。” 周敏君立刻应道:“臭小子,早该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了,我们早就想看看你找的姑娘是什么样了。你爸也常说,你也该找个靠谱的姑娘了。” 周敏君兴奋把消息告诉了陈洛河的父亲陈向东,电话那头传来陈向东的声音:“让小河说一下,女孩人品怎么样?” “爸,”陈洛河喊了一声,“人品绝对没问题,很善良,也很独立,我很喜欢她。” 陈向东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喜欢就好。我们做父母的,不图别的,只要你开心,只要女孩人品端正、你们真心相爱,就够了。家境什么的不重要,我们陈家不看重这些。什么时候带回来,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 听到父母这么说,陈洛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笑着说:“谢谢爸,谢谢妈。我回头跟伊梦说一声,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挂了父亲的电话,陈洛河的心情格外好。他想象着柳伊梦见到父母时的样子,可能会有些紧张,但一定很乖巧。他甚至开始盘算,带她回家时,要避开那些过于正式的场合,就一家人吃顿饭,聊聊天,让她感受到家里的温暖,而不是压力。 周一早上,陈洛河早早地就去了新传院的教学楼,想找柳伊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他在她常去的教室和图书馆都没找到人,只好去了女生宿舍楼下。 正好碰到柳伊梦的室友胡嘉佳从宿舍出来。胡嘉佳也是南京本地人,性格爽朗,大大咧咧的,和柳伊梦关系很好。 “陈洛河?你找伊梦啊?”胡嘉佳看到他,笑着打招呼。 “嗯,”陈洛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她不在宿舍吗?我找了她一早上都没找到。” 胡嘉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说道:“她昨天下午家里来电话了,说有急事,让她赶紧回去。她走得挺急的,来不及跟你说,让我告诉你一声,等她回来了再联系你。” “急事?”陈洛河心里一紧,连忙问,“知道是什么事吗?严重吗?” “不清楚,”胡嘉佳摇摇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她也没说,请完假收拾了点东西就匆匆忙忙走了。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吧,不然不会这么急。” 陈洛河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安。柳伊梦很少这样,就算家里有事,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这次走得这么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说道:“好,谢谢你胡嘉佳。等她回来,你让她第一时间联系我。” “没问题,”胡嘉佳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陈洛河,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讶,“对了,陈洛河,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陈洛河愣了一下:“见过我?在哪?”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底,我爸妈带我去参加一个晚宴,”胡嘉佳回忆着说,“当时我看到你了,我爸还过去跟你爸打招呼,你是陈家的。当时我就觉得你眼熟,后来回来想想,才想起你就是陈洛河!没想到你家里这么厉害,你爷爷是军区首长,你爸是省领导,真是深藏不露啊!” 陈洛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胡嘉佳居然会在那样的场合见到他,还知道了他的家世。 “胡嘉佳,”陈洛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拉住胡嘉佳的胳膊,“这件事,你能不能帮我保密?暂时不要告诉伊梦。” 胡嘉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为什么啊?伊梦是你女朋友,早晚都会知道的啊。” “我知道早晚要告诉她,”陈洛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但我想亲自告诉她,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胡嘉佳,算我拜托你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她说,好吗?” 看着陈洛河认真的样子,胡嘉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伊梦不是那种看重家世的人,她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陈洛河勉强笑了笑,“所以我才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到我们。谢谢你了。” 和胡嘉佳告别后,陈洛河心里越发不安。一方面是担心柳伊梦家里的急事,另一方面,也怕胡嘉佳不小心把他的家世泄露出去。他了解柳伊梦,她虽然温柔,但内心很敏感,自尊心也强,如果知道了他的家世,说不定真的会产生自卑心理。 陈洛河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不得不转身离开。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柳伊梦家里的事情不要太严重,希望她能平安回来。 而此时的柳伊梦,正坐在从南京开往家乡小镇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昨天下午,她正在宿舍修改毕业论文,宿管找到她,是邻居张阿姨打来的,语气急促又慌张:“伊梦,你快回来!你妈出事了,都在医院呢!” 那一刻,柳伊梦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立刻回家。她匆匆收拾了东西,跟胡嘉佳交代了一句,就直奔火车站。一路上,她不停地给家里打电话,但都没人接,这让她的心越来越沉。 她的家乡是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从南京坐火车,再转乘汽车才能到镇上的医院。下车后,柳伊梦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医院的。 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里,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闭着,看起来十分虚弱。父亲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疲惫又焦虑。 “爸!妈!”柳伊梦推开门,声音带着哭腔。 听到女儿的声音,父亲柳相河猛地抬起头,看到柳伊梦,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伊梦,你回来了。” 柳伊梦冲到病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妈,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阿姨说你出事了,我吓死了。”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女儿,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蚋:“傻孩子,别哭,妈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没事?都住院了还说没事!”柳伊梦哽咽着,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柳父叹了口气,拉着柳伊梦走到病房外,低声说道:“你妈这次是突发性心脏病,还好抢救及时,没什么大碍了,就是需要好好休养。” “心脏病?”柳伊梦愣住了,“妈以前不是只有胃病和关节炎吗?怎么会得心脏病?” 柳母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伊梦,有些事,本来想等你毕业稳定了再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不能再瞒了。” 柳伊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着母亲疲惫而沉重的眼神,声音有些颤抖:“妈,什么事?” “咱们家的女人,都有一种遗传病,”柳母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这种病很特殊,没有特效药,只能靠药物维持。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会一直很差,容易生病,而且……而且寿命都不长,很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 “什么?”柳伊梦如遭雷击,浑身都在发抖,“遗传病?活不过五十岁?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外婆就是因为这个病走的,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柳父的眼眶红了接过话继续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就查出来了,我们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担心,怕影响你学习。这些年,你妈一直靠药物维持,身体时好时坏,我带着她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也没能找到根治的办法。” 柳伊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了从小到大,家里永远少不了各种药瓶,母亲总是时不时地生病,脸色一直不好,冬天的时候手脚永远是冰凉的。她想起了父亲,本来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有着光明的前途,却因为母亲的病,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回到了小镇,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体质不好,却从来没想过,这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可怕的秘密。活不过五十岁,这个数字像一道魔咒,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憧憬。 “那……那我呢?”柳伊梦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我会不会也……也遗传了这种病?” 第141章 梦醒时分(中) 柳父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停住了,声音沙哑地说:“我不知道……这种病有遗传概率,但不是百分之百。伊梦,你别害怕,也许你是幸运的,没有遗传到。” 柳伊梦知道,父亲的话只是安慰。她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母亲,看着父亲疲惫的身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的身体一直也不算好,小时候经常感冒发烧,长大了也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乏力、心悸,只是她一直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普通的体质问题。 现在想来,那些或许都是疾病的前兆。 柳伊梦强忍着眼泪,回到病房,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大城市看看,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 母亲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伊梦,是妈对不起你们,拖累了你,也拖累了你爸。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爸也不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你也不会……” “妈,别说了,”柳伊梦打断她,哽咽着说,“我们是一家人,不存在谁拖累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柳伊梦一直守在医院里,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帮父亲分担压力。母亲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脸色也好看了一些。但柳伊梦的心里,却一直被那个可怕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偷偷去了医院的检查科,想做一次全面的检查,确认自己是否也遗传了那种病。医生根据她的情况,给她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单,告诉她结果需要等几天才能出来。 等待结果的日子,对柳伊梦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陈洛河,想起了他们在南大校园里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在她的规划里,毕业后他们会一起留在南京然后攒钱买一套小房子,养一只猫,过着简单又幸福的生活。 可是现在,这个未来变得遥不可及。如果她真的遗传了那种病,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会像母亲一样,常年被病痛折磨,需要人照顾。而陈洛河,那么优秀,那么有前途,他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健康的、能陪他白头偕老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会拖累他一生的累赘。 她不能拖累他。柳伊梦心里渐渐升起一个念头。她爱陈洛河,所以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陷入困境。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意看到陈洛河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途,像父亲照顾母亲一样,一辈子被责任束缚,她也不想陈洛河看到自己被病痛折磨的痛苦的模样。 母亲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柳伊梦帮着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把母亲送回了家。看着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柳伊梦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能让陈洛河重蹈父亲的覆辙。 “初步诊断:疑似遗传性心肌营养不良,建议进一步检查确诊。” 虽然只是“疑似”,但柳伊梦知道,这基本已经是确诊了。那种病的症状,和她的情况完全吻合。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给了她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给了她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却又在她即将伸手触碰的时候,亲手将这一切摧毁。 她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医院里的人渐渐少了,她才擦干眼泪,站起身,慢慢走出医院。 她要回学校,要去面对陈洛河。但她知道,从拿到这份报告的那一刻起,她和陈洛河的未来,已经彻底结束了。 回到南大校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柳伊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胡嘉佳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伊梦!你可回来了!陈洛河找了你好多次,每天都在宿舍楼下等你,都快把我问烦了。” 柳伊梦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是吗?走的太急手机都没带,家里事太多也没时间给他回个信息。” “那你快去赵陈洛河吧,他现在肯定很担心你,”胡嘉佳递给她一杯温水,“对了,你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都解决了吗?” “嗯,没事了,”柳伊梦避开了胡嘉佳的目光,低声说,“就是我妈身体不太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秘密,更不想让陈洛河知道。 洗漱完毕,柳伊梦给陈洛河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陈洛河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伊梦?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家里的事情没事了吧?你还好吗?” 听着他关切的声音,柳伊梦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事,家里的事情也解决了,就是我妈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洛河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现在在哪?我想见你。” “我在宿舍,刚回来,有点累了。”柳伊梦低声说。 “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去找你,”陈洛河说道,“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好。”柳伊梦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陈洛河早早地就来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柳伊梦下楼的时候,看到陈洛河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柳伊梦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伊梦,”陈洛河迎上来,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柳伊梦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陈洛河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语气依旧温柔:“怎么了?还没休息好吗?” “没有,”柳伊梦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有点累。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陈洛河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笑着说:“我爸妈想见你。他们知道我交了女朋友,都很开心,让我有空带你回家看看。” 柳伊梦的心里猛地一沉。见父母,这曾经是她无比期待的事情,可现在,却成了一种负担。她怎么能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去见陈洛河的家人?她怎么能拖累他的家庭? “好啊。”柳伊梦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什么时候?” “这周末怎么样?”陈洛河问道,“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周末和你一起回家吃饭。” “可以。”柳伊梦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不管她和陈洛河最终的结局如何,她都有必要去见一下本可能成为她未来公婆的陈洛河的父母。 “太好了!”陈洛河开心地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们周末一起回去。不用紧张,我爸妈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柳伊梦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陈洛河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宠溺,“不用特意准备什么礼物,你能去,就是我们家最好的礼物了。” “那怎么行?第一次见叔叔阿姨,怎么能空着手去?”柳伊梦说道,“我想周末去买点东西,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她想,就算是最后一次为他做些什么,就算是告别,也要体面一点。 陈洛河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好,听你的。周末早上我们一起去商场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柳伊梦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和陈洛河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讨论毕业后的未来,但心里的痛苦和挣扎,却越来越强烈。她看着陈洛河温柔的侧脸,看着他为未来规划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做决定,必须尽快和他分手,长痛不如短痛。 周末很快就到了。早上,柳伊梦在宿舍里精心打扮着。她打开衣柜,翻来覆去地挑选衣服,想选一件得体又好看的衣服,去见陈洛河的父母。 胡嘉佳坐在一边,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笑着说:“伊梦,你这是要去见谁啊?打扮得这么漂亮。” 柳伊梦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陈洛河要带我去见他爸妈。” “见爸妈?!”胡嘉佳惊讶地叫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羡慕,“哇!伊梦,你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柳伊梦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啊?”胡嘉佳一脸诧异,“陈洛河的家世可厉害了!他爷爷是军区首长,他爸爸是省领导,他们家在南京可是有名的大家族!陈洛河是陈家的长子嫡孙,你能嫁到陈家,我可真羡慕你!” 轰的一声,柳伊梦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胡嘉佳,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洛河的家世……居然这么显赫? 她一直以为,陈洛河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和她一样,需要靠自己的努力打拼。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出身。 巨大的落差感和自卑感瞬间淹没了柳伊梦。她想起自己平凡的家境,想起自己身上的遗传病,想起自己活不过五十岁的命运,和陈洛河的家世比起来,她就像一只卑微的丑小鸭,根本配不上他。 他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家世那么好,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而她,只是一个来自小镇的普通女孩,一个身患绝症、随时可能倒下的累赘。他们之间,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在一起。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敲响了,是传达室的阿姨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柳伊梦的。 柳伊梦接过信封,看到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是进一步的检查报告。 她颤抖着双手,拿着信封,冲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诊断结果,像一把锤子,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确诊:遗传性心肌营养不良。建议:长期药物治疗,避免劳累,定期复查。” 确诊了。 柳伊梦靠在卫生间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老天真的太不公了。为什么要让她爱上陈洛河?为什么要在她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时候,给她这样沉重的打击? 她不能拖累陈洛河。绝对不能。 他的未来那么光明,他应该娶一个健康、优秀、能配得上他的女孩,而不是她这样一个身患绝症、会拖累他一生的人。 分手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卫生间的门,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悲伤和决绝。 “伊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胡嘉佳看着她,疑惑地问。 “没事,”柳伊梦淡淡地说,“可能有点不舒服。” 她走到衣柜前,把精心挑选的衣服放回原处,换上了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你不打扮了?”胡嘉佳问道。 “不去了。”柳伊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点不舒服,想跟陈洛河说,推迟见他爸妈的时间。” 她拿出手机,给陈洛河发了一条信息:“洛河,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头晕得厉害,见叔叔阿姨的事情,能不能推迟一下?”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陈洛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伊梦?怎么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柳伊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傻瓜,说什么失望,”陈洛河的声音依旧温柔,“身体最重要,见我爸妈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现在好好休息,我过去找你,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了,”柳伊梦连忙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过来了。等我好点了,再给你打电话。” 陈洛河沉默了一下,说道:“好,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柳伊梦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陈洛河的温柔,让她更加愧疚,也更加坚定了分手的决心。连最后的体面都做不到了,她不敢给陈洛河希望,给陈洛河父母希望,更不敢给自己希望。 第142章 梦醒时分(下) 接下来的日子,柳伊梦开始刻意疏远陈洛河。 陈洛河约她吃饭,她找借口说要写论文;陈洛河约她去散步,她说明天要早起;陈洛河想牵她的手,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 她开始变得无理取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陈洛河买的饭不合胃口,她会扔在一边;陈洛河忘了给她带奶茶,她会一整天不理他;陈洛河跟女同学多说了几句话,她会醋意大发,说他不在乎自己。 她以为,这样下去,陈洛河会厌烦她,会主动提出分手。可她没想到,陈洛河却一直包容着她。 他会耐心地问她想吃什么,重新去买;他会记得她的喜好,每天给她带喜欢的奶茶;他会解释自己和女同学只是正常交流,然后紧紧抱着她,说“我心里只有你”。 每次看到陈洛河温柔包容的样子,柳伊梦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陈洛河是真的爱她,可正是因为这份爱,她才更不能拖累他。 她必须做得更绝一点,让他彻底死心。 柳伊梦想到了冯旭。冯旭是她的同乡,也是南大的学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冯旭性格憨厚,为人正直,一直很照顾她。 柳伊梦找到了冯旭,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当然,她没有说自己的病情,只是说陈洛河的家世太好了,她觉得配不上他,想和他分手,但陈洛河一直不放手,希望冯旭能帮她演一场戏,让陈洛河彻底死心。 冯旭听了,犹豫了很久。他知道柳伊梦和陈洛河感情很好,也知道陈洛河是个不错的人。但看着柳伊梦恳求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伊梦,我可以帮你,但你想好了吗?真的要和陈洛河分手?” “我想好了,”柳伊梦的眼神很坚定,“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我们都好。”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柳伊梦和冯旭约好,在学校的人工湖边“偶遇”陈洛河。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人工湖边有很多散步的学生。柳伊梦挽着冯旭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走着,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陈洛河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陈洛河从对面走过来。他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陈洛河看到柳伊梦和冯旭亲密地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的样子,陈洛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了过来。 “伊梦。”陈洛河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柳伊梦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松开冯旭的胳膊,但很快又握紧了,她抬起头,迎上陈洛河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洛河,你怎么在这里?” 陈洛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和冯旭挽在一起的胳膊上,语气冰冷:“他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他是冯旭,我的同乡,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柳伊梦说着,下意识地把冯旭往身后护了护,“我们很久没见了,一起散散步。” “青梅竹马?”陈洛河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要穿透她的伪装,“柳伊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什么青梅竹马!”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柳伊梦的语气故意变得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我们只是男女朋友,我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吧?” 陈洛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她的话激怒了。他看着柳伊梦和冯旭过分亲近的动作,看着柳伊梦脸上陌生的冷淡表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柳伊梦!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你一直对我冷淡,对我发脾气,现在又和别的男人这么亲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旭站在一边,看着情绪激动的陈洛河,有些于心不忍,想解释几句,却被柳伊梦用眼神制止了。 柳伊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决绝,几分冷漠,让陈洛河感到无比陌生。 “没发生什么事啊,”她轻轻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这么久了,你都没发现吗?我喜欢新鲜感,喜欢被人围着,陈洛河,你太沉闷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无聊。” “无聊?”陈洛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柳伊梦,你再说一遍?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年,在你眼里,就只是无聊?” “不然呢?”柳伊梦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难道你以为我是真的喜欢你?陈洛河,你太天真了。我当初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你成绩好,人也还算靠谱,大学里能帮我做点事情。现在毕业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就这样吧。” “不合适?”陈洛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呢?你说过要和我留在南京,要和我一起组建家庭,这些都是假的吗?” “是假的。”柳伊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陈洛河的心脏,“那些话,不过是我随口说说的,你居然也信?陈洛河,你真的太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洛河痛苦的表情,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冷漠:“我们分手吧。” “分手?”陈洛河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痛苦,“柳伊梦,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要和我分手?” 柳伊梦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她的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放手了。 她用力攥紧了冯旭的胳膊,语气决绝:“是,我要和你分手。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以后也别再来纠缠我,我们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她拉着冯旭,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洛河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和冯旭渐渐远去的身影,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他无法站立。他想冲上去拉住她,想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想告诉她他不信,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爱情是坚不可摧的,他一直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可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柳伊梦拉着冯旭,快步往前走,直到走了很远的角落,她才松开冯旭的胳膊,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冯旭连忙扶住她:“伊梦,你没事吧?” 柳伊梦没有回答,她背对着陈洛河离开的方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阳光依旧明媚,人工湖边依旧笑语盈盈,可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失去了她的爱情,失去了她的未来,失去了那个她深爱过,也深爱过她的男孩。 但她不后悔。至少,她没有拖累他。 后来,柳伊梦从胡嘉佳那里听说,陈洛河那天在人工湖边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吧,大醉了一场。据说,他喝得酩酊大醉,样子十分狼狈。 再后来,陈洛河提前办理了毕业手续,离开了南大。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他就像从南大校园里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柳伊梦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她知道,是她伤了他的心,伤得很深很深。但她别无选择。 毕业季很快就到了。同学们忙着拍照留念,忙着告别,忙着奔赴各自的未来。柳伊梦却显得格外平静,她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把那些和陈洛河有关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柳伊梦找到了胡嘉佳。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胡嘉佳,眼神带着几分恳求:“嘉佳,帮我一个忙,好吗?” 胡嘉佳接过信,疑惑地看着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写给陈洛河的信,”柳伊梦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悲伤,“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了我的噩耗,有机会见到陈洛河,请你把这封信交给他,我欠他一份道歉。” 胡嘉佳愣住了:“噩耗?伊梦,你说什么呢?你不是申请了要出国吗?” 之前,柳伊梦跟胡嘉佳说,她毕业后要出国深造,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是,我要出国,”柳伊梦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我听说国外有更好的医疗技术,也许……也许能找到治疗我的病的办法。我想出去试试,找找希望。”柳伊梦在内心里对自己说。 她没有告诉胡嘉佳,她出国的真正目的,是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静地度过剩下的时光,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也不想让陈洛河知道她的情况。 嘉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里的悲伤,心里有些难过,她用力点点头:“好,伊梦,我答应你。不管多久,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交给陈洛河。” “谢谢你,嘉佳。”柳伊梦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她抱住胡嘉佳,“认识你这么多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傻瓜,我们是好朋友啊。”胡嘉佳也红了眼眶,“到了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嗯。”柳伊梦用力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走出南大校门的那一刻,柳伊梦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四年青春,承载了她最美好爱情的校园,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伤感。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拉着行李箱,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个未知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未来。 也许,她能找到治疗的办法,能延长自己的生命;也许,她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爱过,也被爱过,这就足够了。 只是,在某个深夜,当她独自一人躺在异国他乡的床上,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想起那个牵着她的手,对她笑着说“你就是最好的礼物”的男孩,眼泪还是会忍不住掉下来。 梦醒时分,终究是一场空。 但那段在南大校园里的时光,那段纯粹而真挚的爱情,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而那封信,被胡嘉佳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信里,柳伊梦写下了所有的真相,写下了她的愧疚,写下了她的爱恋,也写下了她的祝福。 她希望,有一天,陈洛河能看到这封信,能明白她的苦衷,能原谅她的决绝。 她更希望,陈洛河能过得幸福,能找到一个健康的、能陪他白头偕老的女孩,拥有一个他曾经憧憬过的、美好的未来。 而她,会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默默地为他祝福。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三年的时光,会成为陈洛河永远走不出来的梦。有些梦哪怕你知道它只是梦可是你永远都不愿意醒。 临海大酒店内,徐慎和春妮还有陈雅楠听着陈洛河第一次说起往事。 “后来呢?洛河哥你和伊梦姐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陈雅楠在旁边催促问道,徐慎和春妮也看着陈洛河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后来,她主动和我提了分手。找了个男的演了场戏,我后面反应过来她肯定是有事解决不了瞒着我,就去问了当初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告诉我的确是演戏,但他也不知道柳伊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了和伊梦想好的几个同学,只知道她出国了,和大家没了联系了。”陈洛河平淡的说道。 “洛河哥,我感觉伊梦姐一定是有苦衷的,等你找到她问清楚。”春妮在一旁说。 陈洛河摇了摇头“苦衷?我不在乎了,当年的事慢慢我也放下了,她当初不愿意告诉我,说明她也没觉得我是能陪她度过余生的那个人。” 梦醒时分,遗憾始终贯穿人生。 第143章 断绝关系 白湖乡乡政府党委书记办公室内,赵长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心思却早已飘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高萍发来的信息:“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我煲了汤,轩轩下个周二生日。” 赵长河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没回消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吴思远的事儿,是高萍打电话动用了岳父在市里的人脉才保住了吴思远间接也保住了他。高萍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这么多年跟着他,没享过多少福,却总是在他最难的时候挺身而出。想到这儿,赵长河心里的那点摇摆不定,终于被愧疚压了下去——是该和李芳做个了断了。 赵长河打开抽屉拿起另一部手机,拨打了李芳的电话约李芳再见一面。 第二天上午,李芳按约来到白湖乡。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点若隐若现的锁骨。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包臀裙,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李芳的妆容很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粉底,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尘气。 “长河。”李芳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放软的沙哑,目光在赵长河脸上逡巡着,“好久不见。” 赵长河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喝点什么?水还是茶?” “水就行。”李芳坐下,“这么着急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芳,”赵长河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今天找你过来,想说什么,你大概也能猜到。我们之间,该结束了。” 李芳抬眼看向赵长河,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赵长河预想中的哭闹或纠缠,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她轻轻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在桌上。 “也是。”李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你现在是乡一把手,家庭也美满,自然是看不上我这种人老珠黄的。” 赵长河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着点头:“我们再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谁都没好处?”李芳重复了一遍,眼神暗了暗,“那你当年勾搭我跟我海誓山盟的时候,怎么不说对谁都没好处?不过算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她的表情。“赵长河,我李芳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既然你想断,那我们就断得干干净净。” 赵长河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当年他和李芳也是青梅竹马,后面为了前途娶了高萍辜负了李芳。 “不过,”李芳话锋一转,看向赵长河,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就算没有感情了,也该有个了断的样子。我这些年在市里,其实过得也不容易。你现在是白湖乡的党委书记,风光无限,我也不跟你多要,给我五万块钱。” “五万?”赵长河愣了一下。 “对,五万。”李芳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这五万块,就当是你给我的补偿,也当是我给自己老来买个保障。拿了这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我们之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赵长河心里五味杂陈。五万块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只是李芳这样明码标价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酸。 “好。”赵长河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点头,“钱我会给你,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吧,方便。”李芳报了一个银行卡号。 “好,我会尽快发给你。”赵长河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正准备说些客套话让她离开,却见李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恳求,语气也软了下来:“长河,钱我要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赵长河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看着李芳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当年,我跟你生了一个女儿。”李芳的声音带着颤抖,“这么多年,你一直跟我说,孩子生下来就拿去送人了。我知道,当年是我们不懂事,可是……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我现在……我现在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长河,那个女儿,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我不敢奢求什么,我知道我不配做她的母亲,这些年我也没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李芳的声音哽咽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恳求,“我只是想,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来白湖乡,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任何人的生活。你能不能满足我这个最后的愿望?” 赵长河坐在那里,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女儿……那个孩子,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锁。当年李芳生下她的时候,他刚凭着岳父的帮助在乡里崭露头角,正是前途攸关的时候,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和李芳有染。没办法,他只能把孩子抱走,交给了自己的妹妹赵秀芝抚养,对外只说是赵秀芝的女儿,他的外甥女。 这么多年,他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心里既愧疚又害怕。愧疚自己没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害怕有一天真相会被揭开。 如今,李芳竟然提出来要见孩子,赵长河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看着李芳那副绝望无助的样子,想到她再也不能生育的事实,他的内心还是动摇了。 第144章 母女相见 好。”赵长河声音干涩道,“我答应你。我会安排时间,让你见她一面。但是,你只能看一眼,不能跟她多说什么,更不能告诉她真相。” 李芳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看一眼,就一眼,绝对不多说什么,绝对不打扰她的生活!” 赵长河拿出手机,找到了吴玉娟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边传来吴玉娟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舅舅,有事吗?” 吴玉娟的语气里带着怨气,赵长河心里清楚,她还在为上次被开除的事情生气。上次偷拍照片的事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避嫌,赵长河只能把吴玉娟从食堂开除了。自那以后,吴玉娟就很少跟他联系。 “玉娟,”赵长河的语气放软了些,“晚上有空吗?舅舅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不了,我没空。”吴玉娟直接拒绝,“我在家挺好的,没什么好聊的。” “玉娟,”赵长河叹了口气,“舅舅知道你还在生气,上次的事情,是舅舅不对,委屈你了。但是,有些事情,我们确实需要当面聊聊。舅舅向你保证,等过段时间,乡里有合适的岗位,我一定把你调回乡里工作,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吴玉娟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和不甘:“真的?” “真的,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赵长河连忙说。 又沉默了片刻,吴玉娟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好吧,晚上几点?” “六点,福来顺饭店二楼包厢,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赵长河看向李芳:“我已经约了她。到时候,你就装作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不要乱说话。” 李芳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眼泪,拿出粉饼补了补妆,又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脆弱无助的女人不是她。“我知道该怎么做。” 傍晚时分,白湖乡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福来顺饭店里,赵长河提前十分钟到了,心里却越来越紧张。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是让李芳和吴玉娟见一面,不能出任何差错。 六点刚到,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吴玉娟走了进来。 “舅舅。”吴玉娟喊了一声,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多余的热情。她走进来,看到坐在赵长河旁边的李芳,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玉娟,来了。”赵长河连忙站起来,指着李芳对她说,“这是舅舅的老朋友,李芳阿姨。李芳,这是我的外甥女,吴玉娟。” 吴玉娟礼貌性地对着李芳点了点头:“李阿姨好。” “玉娟真乖,长得真漂亮。”李芳看着眉眼间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吴玉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喜爱,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激动,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吴玉娟没说话,在赵长河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抿了一口。 赵长河让服务员开始上菜,一边没话找话:“玉娟,最近在家都忙什么呢?有没有出去走走?” “没忙什么,就在家待着。”吴玉娟的声音很低,“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李芳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问道:“玉娟,你现在没上班吗?” 吴玉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之前在乡里食堂上班,后来被开除了。” “开除?”李芳皱了皱眉,看向赵长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质问,“好好的怎么会被开除?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长河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有些事情没处理好,让她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一段时间?”李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长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玉娟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说开除就开除?她在家待着多无聊啊,年轻人就该有份工作,有自己的事情做。你作为舅舅,怎么就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她?你看不出来她过得一点都不好吗?” 李芳的话说得又急又冲,吴玉娟被她说得一愣,一头雾水地看向李芳,不明白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李阿姨为什么要为自己打抱不平,还要责备舅舅。 赵长河也有些尴尬,连忙拉了拉李芳的胳膊,低声说:“李芳,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李芳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怒火和委屈,“玉娟是你的外甥女,你就这么对她?她现在过得这么委屈,你一点都不上心!你配当这个舅舅吗?” 吴玉娟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筷子,小声说:“李阿姨,您别生气,其实也不怪舅舅,可能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 “跟你没关系!”李芳看着吴玉娟,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是他这个舅舅不负责任!玉娟,你告诉阿姨,你是不是很喜欢在乡里上班?是不是很想回去?” 吴玉娟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嗯,我挺喜欢在食堂上班的,跟大家相处得也挺好。被开除之后,我每天在家都挺难受的。” “你看!”李芳转头看向赵长河,语气更加激动,“她这么想回去,你为什么不帮她?你是白湖乡的党委书记,这点事情对你来说很难吗?你就是不关心她!” 赵长河被李芳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皱着眉说:“我已经跟她说了,等有合适的岗位就把她调回去。” “等?等多久?”李芳不依不饶,“玉娟已经在家待了这么久了。”不知道李芳这句话是不是另有所指。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吴玉娟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她不明白这个李阿姨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上心。 李芳看着吴玉娟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迷茫,心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想到,今天见过这一面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女儿了,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关心的话了。而这个女儿,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第145章 戳破真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李芳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直直地看着吴玉娟,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玉娟,你别听他的!他根本不是你舅舅!” 吴玉娟愣住了,脸上的迷茫更甚:“李阿姨,您说什么呢?他就是我舅舅啊。” “不是!他不是!”李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玉娟,我告诉你真相!你听好了,赵长河,他不是你的舅舅,他是你的亲生父亲!而我,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轰”的一声,吴玉娟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李芳,又转头看向赵长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吴玉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也在微微颤抖,“李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呢?舅舅怎么会是我的亲生父亲?您怎么会是我的亲生母亲?” 赵长河也慌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李芳的胳膊,厉声喝道:“李芳!你疯了吗?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没有疯!”李芳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吴玉娟,“玉娟,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年,我生下了你,可是你父亲为了他的前途,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就把你抱走了,交给了他的妹妹赵秀芝抚养,对外就说你是赵秀芝的女儿。这么多年,你一直喊着你的亲生父亲叫‘舅舅’,喊着你的姑姑叫‘妈妈’!” 吴玉娟看向赵长河,眼里充满了期待,期待他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这个陌生女人的胡言乱语。 可是,赵长河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吴玉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窖。她想起了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赵秀芝对她的好,可是她总觉得那不是母亲对女儿的爱,反而更像是长辈对自己的好。想起了“舅舅”赵长河对她的忽冷忽热,她有一次开玩笑地问,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才是她的父母,而赵秀芝和赵长河回应她的只有躲闪的眼神。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原来,她喊了二十多年的“舅舅”,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原来,这个第一次见面、说要对她好的女人,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她的亲生母亲,这些年从来没有找过她,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她的亲生父亲,为了自己的前途,把她抛弃给了别人,甚至在她被开除后,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巨大的打击让吴玉娟再也承受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朝着包厢门口跑去。椅子被她推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桌上的茶杯也被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玉娟!”赵长河大喊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李芳也想跟着追出去,可是刚迈出一步,就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空荡荡的包厢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喃喃地说:“玉娟,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赵长河冲出饭店,街上人来人往,却早已没有了吴玉娟的身影。他沿着街道一边跑一边喊:“玉娟!玉娟!你停下来!你听我解释!” 赵长河气喘吁吁地站在街头,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悔恨。 他不该答应李芳见玉娟的,不该让这个秘密有被揭开的机会。玉娟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她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如果玉娟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赵长河失魂落魄地回到包厢,李芳还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桌子。 看到赵长河回来,李芳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死寂。 “玉娟呢?”李芳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没找到。”赵长河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和愤怒,他走到李芳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责备道,“李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你说了,只能看一眼,不能告诉她真相!你为什么不听?你知道这对玉娟来说打击有多大吗?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李芳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赵长河,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放过我?我们两个,谁也不配做玉娟的父母!你为了你的前途,把她抛弃;我为了我自己的生活,把她抛弃,过着糜乱不堪的日子。我们都是罪人!” “可是玉娟是无辜的!”李芳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不该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你以为你这样是为了她好吗?你错了!你这是在剥夺她知道真相的权利!” “我是为了她好!”赵长河也激动地喊道,“她现在过得好好的,有稳定的生活,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除了让她痛苦,让她崩溃,还能有什么?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考虑过她的感受?”李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就是因为太考虑她的感受了,才压抑了这么多年!我看着她过得不开心,看着她受委屈,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她是我的女儿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赵长河,你以为你把她交给赵秀芝抚养,就是对她负责了吗?”李芳的语气里充满了指责,“你除了给她提供了一口饭吃,还做过什么?你关心过她开不开心吗?你关心过她的想法吗?她被开除,你明明有能力帮她,却让她在家待了这么久,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你配做她的父亲吗?” 赵长河被李芳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他知道李芳说的是对的,他对吴玉娟的关心太少了,太少了。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想着怎么往上爬,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忽略了那个被他隐藏起来的女儿。 “我知道,我们都不配做父母。”李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但是,玉娟应该知道真相。就算知道真相会让她痛苦,就算她会恨我们,她也有权利知道。这是她的人生,不该被我们这样的父母操纵和欺骗。” 赵长河沉默着,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玉娟,更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该怎么面对她。 李芳擦干脸上的眼泪,慢慢站了起来。“钱我已经拿到了,真相也告诉玉娟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也做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白湖乡,再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眼神复杂:“赵长河,好好找找玉娟,别让她出事。就算她恨你,就算她不想见你,你也要确保她的安全。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说完,李芳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赵长河一个人,他靠在墙上,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桌子上菜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狼藉,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模样。 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打了吴玉娟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依旧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146章 离家出走 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狠狠灌进吴玉娟的鼻腔。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攥着衣角拼命往前跑。包厢里那番足以颠覆她二十多年人生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玉娟你是我的女儿。他不是你舅舅是你的亲生父亲”。 她跑过两条街,直到肺里泛起火烧火燎的疼,才扶着一棵老槐树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也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湿意,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慌。 这怎么可能? 赵长河,那个从小疼她护她,逢年过节总给她塞红包的舅舅,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而那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眼神里带着莫名温柔和愧疚的李芳阿姨,才是她的亲生母亲? 二十多年的认知轰然崩塌,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被人狠狠一脚踹碎,连带着她对“家”、对“亲情”的所有认知,都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齑粉。 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全都是真相的伏笔。 吴玉娟缩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混乱。 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饭馆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了出来。是赵长河。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嘴里还低声喊着:“玉娟?玉娟你在哪儿?” 吴玉娟的心跳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她看着赵长河沿着路边跑了一段,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大概是打给她的,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往回跑,大概是去别的方向找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吴玉娟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怨恨,怨他为什么二十多年都不告诉她真相,让她错把别人当父母,错把亲生父亲当舅舅;有委屈,委屈自己二十多年来像个傻子一样活在谎言里;可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依恋,那是二十多年来日积月累的亲情羁绊,哪怕真相如此残酷,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斩断的。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赵长河那里不能去,李芳那里更陌生,她唯一能想到的,竟然还是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皱起了眉头。 吴纲正坐在堂屋喝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剩菜,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他看到吴玉娟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带着酒气的声音含糊不清:“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吴玉娟没理他,心里还惦记着要找赵秀芝问清楚。她往赵秀芝的房间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便问道:“我妈呢?” “打麻将去了,”吴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隔壁张婶家,三缺一,喊她去凑数了,估计得半夜才回来。” 听到这话,吴玉娟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空。她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她听错了,或许是赵长河和李芳弄错了,只要赵秀芝否认,她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现在,赵秀芝不在家,她连一个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吴纲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她走过来,身上的酒味更重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跟爸说,爸帮你出头。”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想要去摸吴玉娟的脸。吴玉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一直不喜欢吴纲。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对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父爱。他好赌,爱喝酒,喝醉了就容易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对赵秀芝动手。小时候,她见过他因为输了钱,把家里的碗碟摔得粉碎;见过他喝醉了,指着赵秀芝的鼻子骂骂咧咧。 而对她,吴纲总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态度,有时候会对她格外“关心”,眼神里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那种关心,根本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而是带着某种她无法言说的猥琐和贪婪。 以前,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可今天她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再面对吴纲这样的眼神和举动,她的厌恶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别碰我!”吴玉娟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纲被她吼了一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酒劲也上来了:“我是你爸!摸你一下怎么了?你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吴玉娟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带着酒气和汗味,一碰到她的皮肤,吴玉娟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说了别碰我!”她的声音更大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不是我爸!你根本不配当我爸!”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吴纲本来就喝多了,被她这么一刺激,顿时恼羞成怒:“我不配?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敢说我不配?吴玉娟,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说着,伸手就去拽吴玉娟的头发,力道很大,疼得吴玉娟眼泪直流。她拼命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不是吴纲的对手。吴纲把她往怀里拽,嘴里还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你以为你是谁?还敢跟我顶嘴?今晚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吴玉娟吓坏了,她能感觉到吴纲身上的酒气和那种让她恶心的欲望,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一边哭喊,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他。 慌乱中,她的手碰到了旁边桌子上的台灯。那是一盏老式的台灯,底座很沉。她想也没想,抓起台灯,朝着吴纲的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台灯的玻璃罩应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吴纲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玉娟,眼睛里的醉意和欲望瞬间被错愕取代。几秒钟后,他晃了晃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脑勺流出了一丝血迹。 “咚”的一声,吴纲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吴玉娟手里还攥着台灯的底座,上面沾着一点血迹和玻璃碎片。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吴纲,大脑一片空白。 她杀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吴玉娟就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台灯底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吴纲的鼻息。 还有气。 她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更大的恐慌笼罩了她。她打晕了吴纲,就算他醒过来,这个家也再也待不下去了。 今天一天,她经历了两次足以摧毁她人生的打击。上午还以为自己有一个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完整的家,有疼她的舅舅,有不算称职但还算名义上的父母。可到了晚上,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全是谎言,亲生父亲是舅舅,亲生母亲是陌生人;紧接着,她又遭遇了名义上父亲的骚扰,还失手打晕了他。 必须走,立刻就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她要离开白湖乡,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地方,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这里远远的。 吴玉娟站起身,不敢再多看地上的吴纲一眼,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她打开柜门,胡乱地往一个背包里塞衣服。几件换洗的衣服她根本来不及挑选,只是凭着本能往包里塞。 然后,她又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有平时打工赚的,有赵长河给的红包,还有过年时亲戚给的压岁钱。她把钱一股脑地倒进背包里,用手按了按,感觉沉甸甸的,这是她接下来唯一的依靠了。 她又翻了翻抽屉,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然后把钱包塞进背包的内袋。 收拾好背包,她拉上拉链,背在肩上,感觉沉甸甸的,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满满的恐惧和厌恶。 她轻轻带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堂屋里,吴纲还躺在地上,她不敢靠近,沿着墙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堂屋,然后推开大门,溜了出去。 吴玉娟背着背包去赶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然后从县城坐火车离开。至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也没想过。她只知道,她要逃离白湖乡,逃离这里的一切,逃离那些谎言和伤害。 吴玉娟喘着气,跑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大爷。她轻轻敲了敲窗户,老大爷揉了揉眼睛,抬起头,不耐烦地问:“干什么?这么晚了,没车了。” “大爷,请问还有去县城的车吗?”吴玉娟的声音带着急促和恳求。 “最后一班刚走了,”老大爷打了个哈欠,“要去县城只能等明天早上了。” 听到这话,吴玉娟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想等,她怕等天亮了,吴纲醒了,或者赵秀芝回来了,他们会找到她,把她抓回去。 “大爷,求求您,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有急事,必须今晚去县城。”吴玉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语气带着哭腔。 老大爷看她哭得可怜,又背着个背包,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态度缓和了一些:“这么晚了,中巴车都停运了,要不你看看有没有私家车愿意跑县城的,门口可能有拉黑活的。” 吴玉娟连忙道谢,转身跑出了汽车站。门口的路边果然停着几辆私家车,司机们都在车里打着盹。她挨个敲车窗询问,终于有一个中年司机愿意拉她去县城,不过要价比平时贵了两倍。 吴玉娟没有讨价还价,连忙答应下来,钻进了车里。车子发动起来,沿着公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吴玉娟坐在副驾驶座上,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身上的钱也不多,可能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可她不后悔,只要能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就算前路茫茫,她也愿意去闯一闯。 第147章 遇险 吴玉娟坐上黑车,下意识地把放在腿上的背包往怀里紧了紧,那里面装着她仅有的几百块钱和身份证。 “姑娘是白湖乡人?”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眼睛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瞟向吴玉娟。 “不是,来走亲戚的。”吴玉娟敷衍着应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县城。她能感觉到司机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便尽量不跟他对视,只想早点结束这段路程。 “哦?走亲戚啊,白湖乡这地方偏是偏了点,空气倒挺好。”司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姑娘怎么这么晚还回县城。” “回家。”吴玉娟依旧简短地回应。她不喜欢这种陌生人过度的打探,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车厢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司机见她不愿多聊,也没再追问,只是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曲调怪异,听得吴玉娟心里更不舒服了。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原本还算宽阔的大道渐渐变窄,路边的村庄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树林。从白湖乡到县城的路虽然不算近,但全程都是大道,周围不该这么荒凉才对。 “师傅,这路对吗?怎么越来越偏了?”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姑娘放心,没错。”司机头也没回,依旧哼着小曲,“这是条近道,能省不少时间。” “师傅,你这根本不是近道!”吴玉娟的声音有些发颤,“赶紧掉头,走大道!我不赶时间了,你快点往回开!” “姑娘,别急啊,这真是近道,再过十几分钟就上大道了。”司机依旧在辩解,可车速却慢了下来。 “我不管什么近道远道,我要走大道!”吴玉娟的情绪激动起来,她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这个司机绝对没安好心,“你再不掉头,我就报警了!” 她说着,便作势要去拿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她想以此威慑一下司机。 可没想到,司机一听这话,突然“嗤”地笑了一声,脚下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吱呀”一声停在了路边的土坡旁。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灯还亮着,照在前方的荒草上。 吴玉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紧紧攥着手机,警惕地看着司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报警?”司机缓缓转过头,脸上的殷勤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猥琐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玉娟,看得她浑身发毛,“姑娘,报什么警啊,咱们好好聊聊不行吗?” “你想干什么?”吴玉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车门方向靠了靠,手悄悄摸到了车门的把手。 “不干什么啊。”司机舔了舔嘴唇,眼神在吴玉娟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看姑娘长得挺俊的,不如咱们处个朋友呗?你看这荒郊野外的,就咱们俩,多好的机会啊。” 你无耻!”吴玉娟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赶紧让我下车,不然我真的报警了!” “下车?”司机冷笑一声,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绕到后座的车门旁,伸手就去拉车门把手。吴玉娟吓得魂飞魄散,她刚才已经悄悄按下了车门的解锁键,此刻见司机要拉门,她猛地用力一推,将车门推开,然后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 “想跑?”司机见状,立刻追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小娘们,给脸不要脸!你跑得了吗?这地方荒无人烟,看谁能救你!” 吴玉娟顾不上身上被草叶划破的刺痛拼命往前跑,也顾不上鞋子跑掉了一只。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可怕的司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司机的污言秽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站住!你给我站住!”司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吴玉娟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肺里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光着的那只脚就被地上的石子和草屑扎得生疼,鲜血顺着脚踝流了下来。可她不敢停,一旦停下,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离着大道不远,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光线,像是车灯! 吴玉娟心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光线的方向跑去。 光线越来越亮,渐渐地能看清是一辆汽车的远光灯,正朝着这边驶来。吴玉娟喜极而泣,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此刻冲到路中间有多危险,在汽车的远光灯照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她猛地冲到了大路中间,张开双臂,拼命地挥手。 “停车!求求你,停车!”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辆汽车显然没料到路上会突然冲出一个人,司机反应极快,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子滑行出一段距离后,才堪堪停在吴玉娟面前,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吴玉娟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走到吴玉娟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和后怕:“小姑娘,你不要命了吗?大晚上的冲到路中间,差点就撞上了,吓死人了!” 吴玉娟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中年男人,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叔叔,求求你,救救我……我遇到坏人了,他要对我图谋不轨,还在后面追我……”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小路,那个黑车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看到有车过来,吓得掉头跑了。 中年男人看着吴玉娟这狼狈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玉娟咽了口唾沫,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坐黑车、司机绕路、意图不轨,还有自己拼命逃跑的事情说了一遍。她说得语无伦次,声音里满是恐惧和委屈,光着的那只脚还在不停地流血,看起来格外狼狈。 中年男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汽车,然后走到后座的车门旁,低下头,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车门是关着的,吴玉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隐约看到车内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过了几秒,中年男人直起身,转过身对吴玉娟说道:“好吧,我们少爷说可以带你一程,你先上车吧。” 吴玉娟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腿软,差点又摔倒,中年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叔叔,谢谢你和你家少爷!”她哽咽着说道,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中年男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吴玉娟走到后座的车门旁,中年男人替她拉开了车门。 吴玉娟抬眼望去,只见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车内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脸上,仅仅是侧颜,就足以用“英俊”二字来形容。 吴玉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谢谢,谢谢你愿意带我一程。” 青年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好。 吴玉娟连忙钻进车里,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青年旁边的位置,尽量离他远了一些,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和血迹弄脏了他的衣服。 中年男人关上车门,回到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 “我们少爷不爱说话,你不用拘谨。”中年男人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吴玉娟,开口解释道,“就近的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到了我叫你。” “谢谢叔叔。”吴玉娟连忙道谢,双手紧张地放在腿上,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脚踝上,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心脏依旧在砰砰直跳,脚踝上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有多惊险。如果不是遇到他们,她真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她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吴玉娟心里充满了感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能感觉到,这位少爷身份不凡,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到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吴玉娟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知道自己终于脱离了危险,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只鞋子也丢了,脚踝还在流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座椅里面缩了缩,生怕影响到身边的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青年突然动了一下,吴玉娟吓得连忙收回目光,屏住了呼吸。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吴玉娟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纸巾,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青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又闭上了眼睛。 吴玉娟拿着纸巾,心里一阵温暖。她用纸巾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和泥土,又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脚踝上的血迹。 她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贵人。如果不是这辆车,不是这位少爷愿意伸出援手,她的后果不堪设想。 吴玉娟靠在座椅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但她不敢睡着,只是睁着眼睛,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眼前这两位陌生人的感激。 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了火车站。中年男人停好车,转过头对吴玉娟说道:“小姑娘,到了。” 吴玉娟连忙道谢:“谢谢叔叔,谢谢你们少爷,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年男人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这点钱你拿着,买点东西吃,再买双鞋子,赶紧买票回家吧,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吴玉娟连忙摆手:“不用了,叔叔,你们愿意带我一程,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再要你们的钱呢?” 吴玉娟拿着钱,心里一阵感动,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我会记着你们的恩情的。” 中年男人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火车站,才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下了车,吴玉娟才一拍脑子,刚刚忘记问对方姓名了,还不知道之后有没有机会报答他们。 吴玉娟走到售票窗口,看着上面的列车时刻表,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买去哪里的票,只是想离白湖乡越远越好。 “请问,最近一班出发的火车是去哪里的?”她问售票员。 售票员看了一眼时刻表,说:“凌晨有一班去省城的火车,硬座还有票,要不要买?” “要,”吴玉娟毫不犹豫地说,“一张硬座票。” 她从背包里拿出钱,递给售票员。售票员打印出一张火车票,递给她。吴玉娟接过车票,看着上面的目的地,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太累了,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身心俱疲。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通知。吴玉娟站起身,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 吴玉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又一次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也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落脚。她只知道,她已经离开了白湖乡,离开了那个充满谎言和伤害的地方。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她的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在那个陌生的省城,她能开始新的生活,能摆脱过去的阴影,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第148章 赵秀芝 事情再说到赵长河这边,吴玉娟和李芳走后,赵长河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早该想到的,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么多年的隐瞒,终究还是走到了被戳破的这一天。 吴玉娟跑了出去,他必须知道吴玉娟现在怎么样了,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赵长河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了手机,拨打了赵秀芝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就透过听筒传了过来,伴随着女人的说笑声和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热闹得与赵长河这边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喂?哥?啥事儿啊?”赵秀芝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背景里还传来一声“秀芝,该你摸牌了”的催促。 “秀芝,”赵长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你现在在哪儿呢?能不能回家看看,玉娟回去了没有?” “玉娟?她没回家啊?”赵秀芝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被麻将声淹没,“她不是和你一起吃饭吗?这时候应该回家了吧?我这儿正忙着呢,三缺一,走不开啊。” “她提前走了,”赵长河急忙解释,“出了点事儿,我有点担心她,你回去看看行不行?” 能出啥事儿啊?那丫头片子机灵着呢,说不定是跟哪个小姐妹出去玩了。”赵秀芝不以为意地说道,“行了行了,我这儿正摸到好牌呢,回头再说啊。” 不等赵长河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赵长河握着手机,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了解赵秀芝,这么多年,她对吴玉娟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在外人面前,好像两人关系一般。可只有赵长河知道,赵秀芝心里是疼吴玉娟的,那是赵秀芝名义上的女儿,是赵秀芝一手带大的心头肉。 赵秀芝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角一扔,拿起面前的麻将牌,却迟迟没有落下。刚才还热络的心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莫名地有些烦躁。 坐在她对面的张婶笑着打趣:“秀芝,咋了?该你出牌呀?” “我这心里有点慌,”赵秀芝勉强笑了笑,摸了张牌,却不是自己想要的,随手打了出去,“玉娟也不知道回家没,我有点不放心。” 旁边的李婶婶安慰道:“玉娟都多大了,都参加工作了,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是逛街去了,你也别太当回事儿。” “是啊,”张婶也附和,“咱们白湖乡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去哪儿?再说了,玉娟那孩子稳重,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性子,肯定没事儿。你啊,就安心打牌,等会儿散场了回去,保准能看到她在家待着。” 赵秀芝听着她们的话,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那种莫名的心慌,让她坐立不安。 “不对劲,我这心慌的厉害”赵秀芝突然把牌一推,站起身来,“我还是回去看看吧。” 哎?秀芝,你这牌刚摸到兴头上呢!”王婶婶急忙说道,“这局还没结束呢,你走了我们这儿就三缺一了。” “就是啊,多大点事儿,至于吗?”李婶婶也觉得不解,“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玉娟肯定没事儿。” 赵秀芝摇了摇头:“不行,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 “行吧,那你回去看看也好,”张婶见状,也不再挽留,“看完了要是没事儿,赶紧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 赵秀芝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她一路快步走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刚才在电话里对赵长河那般敷衍,确实是带着气的。气赵长河自私,自己当年犯下的错,却要让玉娟来承担后果,让她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庭,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气赵长河狠心,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开除就开除了玉娟的工作。 可气归气,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吴玉娟。从玉娟刚满月被抱到她身边,到现在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 来到自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赵秀芝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快步跑过去,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玉娟?你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吴纲?你在哪儿?”她又喊了一声丈夫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玉娟?吴纲?”她一边喊,一边往大堂走去。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她的丈夫吴纲。 赵秀芝吓得魂都快没了,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她快步跑过去,只见吴纲躺在地上,后脑勺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流下来,看着触目惊心。 “吴纲!吴纲你咋了?”赵秀芝扑到他身边,声音都在发抖,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吴纲的鼻息,感觉到还有呼吸和脉搏,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 她不敢随便挪动他,只能跪在地上,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吴纲,你醒醒!你醒醒啊!到底发生啥事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纲的眼皮才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脑袋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吴纲精神稍微好了一些,眼神也清醒了不少。他看着赵秀芝焦急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伤口,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和愧疚。 “秀芝……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咋回事啊?好好的怎么会弄成这样?”赵秀芝看着他脑袋上的伤口,心疼又生气,“是不是又喝酒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喝点酒,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摔成这样,要是出了啥事儿,你让我咋办?” 吴纲低下头,不敢看赵秀芝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是喝多了……不小心摔的。” 赵秀芝有些怀疑,这么大的伤口,看着可不像是简单摔一下就能造成的,“你在哪儿摔的?怎么不喊人啊?” “就在……就在客厅里,”吴纲的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赵秀芝,“当时喝多了,头晕乎乎的,脚下没站稳就摔了,摔了之后就啥也不知道了,刚醒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刚才他喝多了酒,看到吴玉娟回来了,心里就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这些年,他看着吴玉娟越长越漂亮,心里早就有些蠢蠢欲动,只是碍于赵秀芝,一直没敢怎么样。今天喝多了酒,胆子就大了起来,竟然想对吴玉娟动手动脚。 没想到吴玉娟反应那么激烈,挣扎的时候,顺手拿起台灯就朝他砸了过来,正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当时就被砸懵了,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看到赵秀芝,心里又怕又慌。他知道,吴玉娟是赵秀芝的心头肉,要是让赵秀芝知道他竟然想轻薄吴玉娟,赵秀芝肯定会跟他拼命,说不定还会跟他离婚。 所以,他只能编了个喝酒摔倒的谎话,希望能蒙混过关。 赵秀芝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看着吴纲虚弱的样子,又担心着吴玉娟,也没再多追问。她扶着吴纲,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又找来医药箱,给他清理伤口、包扎。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看看玉娟。”赵秀芝一边包扎,一边说道。 吴纲点了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吴玉娟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赵秀芝。 赵秀芝给吴纲包扎好伤口,转身就往吴玉娟的房间走去。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便轻轻推了进去。 赵秀芝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原本挂着的那些衣服,全都不见了。她又走到书桌前,抽屉打开着,里面的钱包、身份证,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踪影。 玉娟走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赵秀芝的脑海里,让她浑身一凉。 她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吴玉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她又拨了几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赵秀芝的手开始发抖,心里的不安瞬间达到了顶点。玉娟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不然不会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走了,电话也打不通。 她猛地想起了赵长河刚才的电话,赵长河说玉娟出了点事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玉娟这么决绝地带走所有东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 赵秀芝再也忍不住了,立刻拨通了赵长河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秀芝,怎么样?玉娟回去了吗?”赵长河的声音带着焦急的询问。 “回去个屁!”赵秀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电话那头吼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慌,“赵长河,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玉娟呢?她为什么把衣服、钱包、身份证都拿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你快说!” “秀芝,你先别激动,”赵长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冲动。” “我怎么能不冲动?我的玉娟不见了!”赵秀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有关?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是……是我对不起她,”赵长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玉娟……她知道真相了。她知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赵秀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懵了。真相?玉娟知道真相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她和赵长河小心翼翼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怎么就被玉娟知道了? 赵秀芝的心里翻江倒海,有震惊,有慌乱,更多的却是心疼。她能想象到,玉娟在得知这个真相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助。 吴玉娟知道自己从小就是寄人篱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舅舅”,而自己一直依赖的“妈妈”,竟然是自己的亲姑姑。 赵长河!你这个畜生!”赵秀芝反应过来,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骂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你把她害惨了!你知道吗?你隐瞒了她二十多年,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好了,你让她知道了真相,你让她怎么接受?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秀芝,我……”赵长河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我?”赵秀芝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充满了怨恨,“你以为你是白湖乡的党委书记,就了不起了?你就能随心所欲地伤害自己的女儿了?你让她知道了这么残酷的真相,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逼死她才甘心?” “我没有想逼她,”赵长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跟她解释的,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知道……” “合适的机会?什么是合适的机会?”赵秀芝哭着说道,“你早就该告诉她!你早就该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你没有!你为了你的仕途,为了你的面子,把她藏了二十多年,让她像个外人一样活着!现在好了,她走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事!” “秀芝,你先别着急。”赵长河连忙说道,“玉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做傻事的。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你先在乡里找找,问问她的朋友,看看她有没有去什么地方。我这边也派人出去找,一定能找到她的。” “找?怎么找?”赵秀芝的声音带着绝望,“她要是想躲着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找到她?赵长河,我告诉你,玉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赵秀芝猛地挂了电话,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等着。她要去找玉娟,她一定要找到她。 赵秀芝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她的老姐妹们,去玉娟常去的地方,一点点地找,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赵秀芝又跑到麻将馆,张婶看到赵秀芝满脸泪痕、神色慌张的样子,吓了一跳:“秀芝?咋了这是?哭成这样?是不是玉娟真出事了?” “玉娟不见了,”赵秀芝抓住张婶的手,声音哽咽着,“她收拾东西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找找她?我们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她。” “啥?玉娟不见了?”张婶也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别急别急,你先别急,我们一起去找。玉娟那孩子心软,肯定没走多远,我们一定能找到她的。” 就这样,赵秀芝和几位老姐妹,兵分几路,开始在白湖乡的各个角落寻找吴玉娟的身影。可是,无论她们怎么找,都没有吴玉娟的踪迹。 赵秀芝的心里越来越慌,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不知道,此刻的吴玉娟,早已离开了白湖乡。 第149章 悍妇 天刚蒙蒙亮,赵秀芝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领着五六个满脸疲惫的老姐妹往回走。一夜没合眼,还是没找到吴玉娟。 “秀芝啊,咱找遍了白湖乡的犄角旮旯,连玉娟那丫头的影子都没看着。”走在最前头的李婶子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冒烟,“这丫头,莫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赵秀芝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往下淌,她哑着嗓子道:“能去哪?她一个姑娘家,从小就在白湖乡长大,除了这儿,她哪都没去过。” 这话一出口,几个老姐妹都沉默了。吴玉娟这孩子,打小就跟着赵秀芝过,赵秀芝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吃的穿的从没亏过她。可谁也没料到,她会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 “那咋办呀!”王婆子急得直跺脚,“玉娟那丫头性子软,在外头受了欺负可咋办?咱再去县城找找?” “县城那么大,咱就这几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赵秀芝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发慌,“再说,她要是真铁了心要走,说不定早就走远了。” 一行人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张婶子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跑,手里还拽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被张婶子拉得踉跄。 “秀芝!秀芝!可算着你了!”张婶子跑得气喘吁吁,指着身边的小伙子道,“这是我这侄儿,昨晚他看着玉娟丫头了!” 赵秀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抓住张婶子的胳膊:“张婶,你说啥?大强看着玉娟了?在哪?她咋样了?” 被叫做大强的小伙子连忙点头:“秀芝婶,昨晚大概后半夜,我看见玉娟姐上了罗阿四那辆破面包车,我喊了一声,玉娟姐也没听到,径直往县城方向去了。” “罗阿四?”赵秀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牙齿咬得咯咯响,“是那个游手好闲、满肚子坏水的罗阿四?他拉着玉娟干啥去了?” 张婶子也急道:“谁知道那混小子安的什么心!秀芝,咱得赶紧去找罗阿四问问,别让玉娟丫头遭了罪!” 赵秀芝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一拍大腿:“走!去汽车站!罗阿四那家伙,平日里就爱跑县城拉活,这会儿指定还在那儿!” 她转头对着身后的老姐妹们道:“你们先回去歇着,我跟张婶、大强去,有消息了立马给你们捎信!” “不行,秀芝,罗阿四那人心眼坏,下手没轻没重,你一个人去咱不放心!”李婶子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还有我!”王婆子也跟着附和,“咱不能让玉娟丫头受委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原本已经累得够呛的老姐妹们又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撸起袖子,眼里透着股悍劲。 刚进汽车站大门,就听见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响得震天:“你们是没见着,昨晚我拉的那个小姑娘,那叫一个俊!脸蛋子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那小手,细皮嫩肉的,摸起来指定舒坦……” 赵秀芝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罗阿四跷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身边围了几个跟他差不多的闲汉,正唾沫横飞地吹着牛,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畜生!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赵秀芝嗷一嗓子冲了过去,那速度,哪里像个一夜没合眼的人。她一把揪住罗阿四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往他脸上挠去。罗阿四正吹得兴起,冷不防被人袭击,疼得“嗷呜”一声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谁他妈敢打老子?!”罗阿四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推赵秀芝,可刚抬起手,就被紧随其后的李婶子和王婆子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张婶子也不含糊,照着罗阿四的后腰就踹了一脚,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敢惦记玉娟丫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罗阿四被打懵了,挣扎着想要反抗,可赵秀芝揪着他的头发不肯松手,指甲还在不停地挠着,嘴里骂声不绝:“罗阿四,你个杀千刀的畜生!玉娟那么好的姑娘,你也敢打主意?你把她怎么样了?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罗阿四被挠得满脸是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挣扎着喊道:“你是谁啊?疯婆子!我不认识你!你凭啥打我?” “凭啥?”赵秀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把罗阿四的头往下按,“你昨晚拉的那个姑娘,是我闺女!你说凭啥?!” 罗阿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你是她妈?可我没把她怎么样啊!我真的啥也没做!” “啥也没做?”赵秀芝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罗阿四脸上,“没做你刚才在这儿吹啥牛逼?说什么她脸蛋嫩,小手软,你安的什么心?!” 我……我就是吹吹牛,过过嘴瘾!”罗阿四被打得晕头转向,连忙解释,“昨晚我确实拉了她,她拦车说要去县城,我就捎上她了。可半路她就开车门跑了!” 赵秀芝心里一紧,揪着罗阿四头发的手微微松了松:“她跑了?她为啥跑了?你对她做啥了?” “我真没做啥!”罗阿四哭丧着脸,“我就是跟她搭了几句话,问她去哪儿,她不咋搭理我,我就没再说话了。后来我停车谁知道她突然就开车门跑了,我当时都吓傻了,赶紧追上去想去看看,结果就看见她在路上跑,正好过来一辆车,司机把她给救走了。我怕惹麻烦,就赶紧开车走了,真的,我啥也没干啊!” “你放屁!”王婆子在一旁骂道,“她好端端的为啥要跑?肯定是你对她图谋不轨,她害怕才跑的!” 真没有!我发誓!”罗阿四狡辩道,“我罗阿四虽然爱吹牛,可我也不敢做那违法的事啊!再说她开门跑的时候,我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周围还有路过的车呢,我哪有那个胆子?” 赵秀芝盯着罗阿四的眼睛,见他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一想到吴玉娟天黑逃跑的场景,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么小的姑娘,得是多害怕? “就算你没碰她,你也不是好东西!”赵秀芝咬着牙,“你要是没给她脸色看,没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能跳车吗?你这畜生,差点害死我闺女!” 她说着,又要动手,被张婶子拉住了:“秀芝,先别打了,问问清楚,救玉娟的车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司机长啥样?” 赵秀芝这才冷静了一点,瞪着罗阿四道:“快说!救走玉娟的车是往哪个方向开的?司机是啥模样?” 罗阿四连忙道:“往市里的方向去了,那辆车是辆豪车。那司机看着像富人家的司机,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的,我没骗你们!” 赵秀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知道吴玉娟被人救走了,总比一个人在外头漂泊强。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放过罗阿四,要不是这畜生,玉娟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把他给我扭到公安局去!”赵秀芝一声令下,“让警察同志好好问问他,我就不信他真的啥也没做!就算他没实质性的伤害,他也恐吓了玉娟,差点让她出事,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李婶子、王婆子等人立刻响应,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扭着罗阿四的胳膊,把他往汽车站外的公安局方向拖。罗阿四一边挣扎一边求饶:“我真的啥也没干啊!你们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赵秀芝跟在后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你这种人,就该让你进去好好反省反省!”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罗阿四活该,也有人说赵秀芝太泼辣,可赵秀芝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吴玉娟,想着她逃跑时的恐惧,想着她被车救走后的处境,心里的疼就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可这份疼,很快就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但她恨的,不仅仅是罗阿四这个畜生,更恨那个始作俑者——她的亲哥哥,赵长河。 如果不是赵长河当年狠心抛弃了玉娟,如果不是他突然冒出来,告诉了玉娟真相,玉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怎么会离家出走,遭遇这么多危险? 玉娟从小就跟着她,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她对玉娟的感情,比亲妈还要深。她看着玉娟一点点长大,看着她懂事、听话,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不安。 现在,玉娟离家出走,遭遇了这么多危险,赵秀芝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赵长河的头上。是他,毁了玉娟平静的生活;是他,把玉娟逼到了绝境;是他,让玉娟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 把罗阿四扭送到公安局,做了笔录,留下联系方式后,赵秀芝谢绝了老姐妹们让她回去休息的提议,径直朝着白湖乡乡政府的方向走去。她现在必须找到赵长河,她要让他知道,他做了多么混账的事;她要让他帮忙找玉娟,这是他作为父亲,欠玉娟的! 赵秀芝一进白湖乡政府大门,就直奔二楼的办公室。她之前来过几次,知道赵长河的办公室在最东头。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长河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官腔。赵秀芝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长河正在跟人说工作上的事,见赵秀芝突然闯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聊”,就挂了电话。 “秀芝,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敲门?”赵长河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这儿还忙着呢,有什么事不能等我下班再说?” 赵秀芝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忙着?你忙着你的公务,忙着你的前程,你有没有想过玉娟?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被你抛弃了二十几年,现在又被你逼得离家出走的亲生女儿?” 她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赵长河皱了皱眉,连忙起身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秀芝,你小声点!这是办公室,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听见又怎么样?”赵秀芝冷笑,“你都能做出抛弃亲生女儿的事,还怕别人知道?赵长河,我今天来,是告诉你玉娟的消息的。” 赵长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玉娟……她怎么样了?找到她了吗?” “找到?”赵秀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要是找到了,我还能在这儿跟你废话吗?赵长河,你知道玉娟昨晚遭遇了什么吗?她坐了罗阿四的车,那个畜生对她图谋不轨,吓得她开门逃跑!要不是正好有辆车经过,救了她,你现在可能就见不到你这个亲生女儿了!” 赵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你说什么?她……?有没有受伤?” “我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受伤?”赵秀芝哭着喊道,“我只知道她被一辆车救走了,往市里的方向去了!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身上可能连多少钱都没有,你让她一个人在外头怎么活?赵长河,这都是你害的!是你当年抛弃了她,是你现在又告诉了她真相,把她逼成了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赵长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也想弥补对玉娟缺失的爱。” “弥补?你这叫弥补吗?”赵秀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所谓的弥补,就是把她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就是让她承受被亲生父亲抛弃的痛苦,就是把她逼得离家出走,差点丢了性命?赵长河,你根本就不是想弥补她,你就是自私是伤害!” 赵长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秀芝,你先别激动。”赵长河试图安抚她,“玉娟吉人自有天相,既然被人救了,应该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公务,就立刻发动人去找她,一定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处理公务?”赵秀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赵长河,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你女儿现在还在外头漂泊,可能还在受着苦,你居然还想着你的公务?赵长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血,这么无情?”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赵长河能真正重视起来,动用他的关系和权力,尽快找到玉娟。可现在看来,他心里根本就没把玉娟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这一刻,赵秀芝对赵长河彻底失望了。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也不再有所顾忌。她要让赵长河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赵长河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50章 鱼死网破 “赵长河,你既然不想管,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赵秀芝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让玉娟受了这么多苦,我就要让你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唾弃的滋味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任凭赵长河在后面喊她,也没有回头。 赵长河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知道赵秀芝的性子,她向来泼辣,说得出做得到。他连忙追了出去,想要拦住她,可赵秀芝已经快步下了楼,冲出了乡政府的大门。 大门外,正好有个卖菜的老农,车上放着一个大喇叭,正在吆喝着卖菜。赵秀芝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大喇叭,她几步冲过去,一把从老农手里抢过喇叭,按下开关,对着喇叭就喊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都来评评理啊!白湖乡乡政府的赵长河,就是那个办公室里坐着的党委书记,他是个畜生!他当年狠心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吴玉娟,让她跟着我这个姑姑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他又告诉了玉娟真相,把玉娟逼得走投无路,离家出走了!” 她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放大,传遍了整个乡政府大院,也传到了门口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赵长河追到门口,听到赵秀芝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又急又怒,冲着赵秀芝吼道:“赵秀芝!你疯了吗?你赶紧把喇叭放下!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赵秀芝对着喇叭,声音更大了,“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赵长河,你当年因为嫌弃玉娟影响你的前程,就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她抱到我家!要不是我心软,把她养大,她早就没了!现在你又告诉她当年被抛弃的真相,让她心里受尽折磨,现在她被逼得离家出走,坐了坏人的车,差点就没命了!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东西,你配当父亲吗?你配当党委书记吗?” 她一边喊,一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我的玉娟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个狠心的爹,让你受了这么多罪!赵长河,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要是不把我闺女找回来,我就天天在这儿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我让你官也当不成,人也做不成!” 周围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赵长河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狠心。” “抛弃亲生女儿,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那丫头我见过,挺文静乖巧的,真是可怜。” “当了干部就忘了本,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抛弃,这种人怎么能为人民服务?” 赵长河站在台阶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不停哭喊的赵秀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他完了。 赵秀芝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形象。他一直以来努力营造的“好干部”“好书记”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想让保卫科的人把赵秀芝拉走,可保卫科的人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群众,又看着撒泼打滚的赵秀芝,一时之间也不敢轻易动手。更何况,赵秀芝说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假的,他们也怕事情闹大,引火烧身。 赵长河看着人群中那些鄙夷、愤怒、嘲讽的目光,只觉得无地自容。他想躲回办公室,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秀芝对吴玉娟的感情,竟然这么深。深到可以为了吴玉娟,不顾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不顾自己的脸面,在乡政府门口撒泼打滚,把他的丑事公之于众。 他忽视了赵秀芝这么多年对吴玉娟的付出,忽视了那份“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感情。他以为,赵秀芝只是一时气愤,只要他稍微安抚一下,事情就能过去。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赵秀芝的声音还在通过大喇叭不断传来,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长河的心上。他知道,这件事彻底没办法收场了。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毁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是他当年的狠心抛弃,是他对女儿的漠不关心,最终,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乡政府门口的人群上,也照在赵长河惨白而绝望的脸上。他知道,从今天起,白湖乡再也没有那个风光无限的党委书记赵长河了,只有一个被人唾弃的、抛弃亲生女儿的赵长河。 第151章 布局者 白湖乡乡政府的二楼乡长办公室里,马德贵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楼下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像是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打破了乡政府往日的肃穆。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马德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进来!” 王国安走到办公桌前,规规矩矩地站定,目光落在马德贵的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 马德贵指了指窗外,声音沉了些:“楼下这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乡政府是办公的地方,不是菜市场,没人管吗?” 听到这话,王国安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乡长,您可别生气,这可不是什么坏事,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马德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喜事能闹成这样?” “嘿嘿,”王国安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是赵书记的亲妹妹,赵秀芝,正堵在乡政府大门口呢!拿着个大喇叭,喊得震天响,正在撕赵书记的脸皮呢,说要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他的真面目!” “赵长河的妹妹?”马德贵脸上的不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她要撕赵长河的脸皮?闹的什么事?” “具体的我还没听太真切,”王国安连忙说道,“就听见赵秀芝喊着什么私生女、忘恩负义、伪君子之类的话,骂得可难听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快把大门口给堵满了!” “私生女?”马德贵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走,国安,咱们出去看看!” 王国安连忙跟上,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心里清楚,马乡长和赵书记斗了这么多年,如今赵长河出了这种丑事,马乡长心里指不定多痛快呢。 两人站在走廊上,正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大门口的情况。此时,乡政府大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有附近的村民,有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闻声赶来的记者模样的人,举着相机不停地拍摄。 “赵长河!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赵秀芝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你以为你当了书记,就能把所有丑事都掩盖住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赵长河到底是什么货色!” “你拿着国家的俸禄,披着为民服务的外衣,背地里却干着这种伤风败俗、道德败坏的事情!你配当这个书记吗?你配做人吗?” 马德贵双手扶着栏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深邃地看着下方的闹剧,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的得意和畅快。 王国安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和幸灾乐祸:“乡长,您看看,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啊!赵书记平时把自己包装得跟个圣人似的,满口仁义道德,一心为民,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这下好了,被亲妹妹当众撕破了脸皮,这私生女的事情一曝光,他这一辈子维护的正面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王国安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您看下面,还有那么多记者呢,这事肯定得闹大,传到县里、市里都是早晚的事。咱们体制内,最看重的就是个人作风问题,出了这种丑闻,赵书记的仕途估计要受大影响了,弄不好……弄不好就得栽了!” 马德贵听着王国安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啊,栽了,他终于要栽了。” 他和赵长河斗了好多年。两人同时竞争白湖乡的乡长职位,最后赵长河凭借着更硬的后台胜出,而他只能屈居副乡长。后来赵长河升了书记,他才熬到了乡长的位置。这么多年两人明争暗斗,互相拆台,赵长河一直压着他一头,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权力上,都处处压制着他,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多少次,他都想着能找到赵长河的把柄,把他拉下马,可赵长河行事一向谨慎,作风也清廉,又很会笼络人心,硬是让他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之喜。 “和他斗了这么多年,看来这场大戏,终于要落下帷幕了。”马德贵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侧过头,对王国安说道:“国安,你再凑近点,仔细看看情况,有什么新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好嘞,乡长!”王国安连忙应道,屁颠屁颠地朝着楼梯口跑去。 马德贵看着王国安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稳。他缓缓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马德贵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喧闹和嘈杂隔绝开来。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哈哈……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马德贵靠在椅背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个月前。上次吴思远出事,所有人都知道要远离吴思远,赵长河却突然站了出来,硬生生把吴思远给保了下来。 马德贵和赵长河斗了这么多年,对赵长河的性格可谓是了如指掌。赵长河看似大度,实则自私自利,凡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位。他之所以会保吴思远,绝对是因为吴思远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得不保。 他觉得,这或许是他扳倒赵长河的一次机会。于是,他立刻暗中行动,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和资源,开始调查赵长河和吴思远之间的联系。 他知道,赵长河既然有把柄落在吴思远手里,那这个把柄一定不小,很可能涉及到他的仕途。只要能找到这个把柄,就能一击致命,彻底扳倒赵长河。 他花了大价钱,通过一个可靠的朋友,找到了一个私家侦,全方位地调查赵长河的私生活和过往经历。然后查到了李芳,也查到了李芳和赵长河有一个私生女。 这个发现让马德贵欣喜若狂。他知道,在体制内,作风问题是大忌,尤其是像赵长河这样的领导干部,一旦被曝光有私生女,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败名裂。 马德贵让人联系上了李芳。马德贵让人给李芳带去了十万现金,条件很简单,只要她站出来,公开揭露她和赵长河的关系,让赵长河身败名裂,这十万就归她。 最后,李芳做出了一个让马德贵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把那十万现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并且明确表示,她不会按照马德贵的要求去做。她说有自己的底线,她不能为了钱,毁了赵长河,也毁了自己的女儿。 当马德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没想到,李芳这么一个混迹风俗的女人,竟然如此重感情。到手的鸭子飞了,精心策划的计划也泡汤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赵长河的亲妹妹赵秀芝竟然跳了出来,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马德贵又吸了一口烟,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因为笑容而舒展开来。 他想起了这些年被赵长河压制的日子,心里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和赵长河同时进入白湖乡领导班子,两人都是意气风发、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一开始,两人还能勉强合作,互帮互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马德贵是土生土长的白湖乡人,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做事踏实稳重,凡事都以老百姓的利益为重。而赵长河是外来的,野心勃勃,功利心极强,做事只想着往上爬,为了政绩,不惜牺牲老百姓的利益。 两人的执政理念截然不同,矛盾自然也就不可避免。这么多年来,马德贵一直被赵长河压着,有志难伸,有苦说不出。他无数次想要扳倒赵长河。 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赵秀芝的出现,就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赵长河的死穴。私生女这件事,对于一个领导干部来说,是致命的。一旦查实,赵长河不仅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还会身败名裂,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马德贵掐灭了烟头,又重新点燃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长河倒台后的情景。而他,马德贵,作为白湖乡的乡长,将会顺理成章地接管赵长河的权力,成为白湖乡真正的掌舵人。 “赵长河啊赵长河,你也有今天!”马德贵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释然,“这么多年,你压得我好苦,现在,也该轮到你尝尝失败的滋味了。”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赵长河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挽回局面。或许他会否认,或许他会找关系压下这件事。 但马德贵并不担心。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人尽皆知,还有那么多记者在场,想要压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马德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光明前景。 办公室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赵秀芝的嘶吼声、人群的议论声、记者的提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交响曲。而在马德贵听来,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是为他奏响的胜利序曲。好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属于他的时代。 第152章 认错 赵长河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此时他瘫倒在座椅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这些年,他靠着岳父高瀚海的提拔,从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仕途平顺得让多少人羡慕。可他心里清楚,这平顺的背后,是岳父的资源,是妻子高萍的支持,更是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好干部”“好书记”的形象。 现在私生女的事情曝光,别说晋升,他现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党纪处分是免不了的,仕途彻底终结,甚至可能影响到岳父。而家里,高萍那边该怎么交代? 他和高萍是大学同学,结婚后一路走来,感情一直很好。刚结婚那几年,两人盼着要个孩子,可高萍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生下了儿子赵云轩,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他怎么也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一整天,赵长河都坐立难安,心绪不宁,他思考的是怎么把事情压下来,怎么才能安抚妻子高萍。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长河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楼上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一阵发紧。往常这个时候,家里的灯早就亮了,高萍会做好晚饭,等着他回来,可今天,那扇窗户却黑沉沉的,像一张紧闭的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赵长河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沉重地往楼道里走。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跳得异常剧烈。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高萍?”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是高萍。她蜷缩在沙发的角落,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那一刻,赵长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所有的侥幸都成了泡影,高萍肯定是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高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开灯。 “别开。”高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就这样吧。”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高萍颤抖的肩膀,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恐慌涌上心头。这些年高萍默默支持他的工作,辞掉医院的工作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而他,却背着她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还想起了岳父高瀚海。当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毕业之后前途渺茫,是高瀚海看中了他的才华,不仅同意了他和高萍的婚事,还一路提拔他,给了他施展抱负的平台。可以说,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高家给的。 “扑通”一声,赵长河直直地跪倒在地板上。 “高萍,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哽咽,抬手就朝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不该背着你做这种事!”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抽着自己的脸。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你怎么对我都行!” 高萍的啜泣声停了一下,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借着窗外的微光,赵长河看到她满脸的泪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失望。 “赵长河,你这是干什么?”高萍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力。 “我对不起你,高萍,我真的对不起你!”赵长河还在不停地抽自己,嘴角都被打得破了皮,渗出血丝,“这些年,你对我那么好,我对不起你还有云轩,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鬼迷心窍了!我不是人!” “别打了!”高萍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这样打自己,事情就能解决吗?” 赵长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高萍痛苦的表情,心里更加难受。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哽咽着说:“高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对云轩,好好对这个家。” 高萍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赵长河,你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赵长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白天在办公室里早就想好了说辞,可真到和高萍解释的时候,却还是有些慌乱。 “高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沙哑地说,“那个孩子,是我和李芳认识的时候怀上的。你还记得吗?我和李芳是在大学毕业之前处过一段时间,后来分手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萍的表情,见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便继续往下说:“后来,我认识了你,我们在一起,结婚,我以为过去的事情都已经翻篇了。可没想到,结婚后没多久,李芳突然找到我,说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是我的。我当时也懵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不管那个孩子啊,她也是一条生命。”赵长河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可我又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伤心,怕我们这个家散了。所以我就跟我妹妹秀芝商量,让她帮忙照顾那个孩子。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想影响我们的感情。” 他知道,高萍一向心软,尤其是在孩子的事情上。他只能编造这样一个谎言,先稳住高萍。至于真相当年他和高萍结婚三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后来同学聚会遇到了李芳,两人旧情复燃,才有了那个孩子。这些真相,他打死也不能说出来,否则高萍绝对不会原谅他。 高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流。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说:“赵长河,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你吗?” “是真的!高萍,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赵长河急忙说,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甚至举起了手,“我对天发誓,如果我撒谎,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真的是在和你结婚之后才知道李芳怀了孕,我真的没有故意瞒着你出轨!” 他的誓言说得斩钉截铁,他知道,这个誓言很恶毒,但为了保住这个家,保住自己的仕途,他只能这样做。 高萍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的内心是不想原谅赵长河的。可看着赵长河红肿的脸颊,看着他跪在地上卑微的样子,想起这些年两人的感情,想起儿子赵云轩,她的心又软了。 赵云轩今年刚上大学,如果他们离婚了,孩子就会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她不能让孩子失去一个完整的家。 “你起来吧。”高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地上凉。” 赵长河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他知道,高萍这是松口了。他连忙爬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站稳身体,小心翼翼地看着高萍,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这件事,我姑且相信你。”高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赵长河,我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和别的女人、别的孩子的事情。”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赵长河连忙保证,“高萍,谢谢你,谢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待云轩,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第153章 隐退 赵长河心里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想起了今天乡政府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高萍,还有件事……” “我知道。”高萍打断他,“今天乡政府记者拍到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虽然还没大范围传播,但估计离事情发酵也不久了。” 赵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高萍,这件事闹大了,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年底本来就要有人事调动了,要是这件事被曝光,我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他看着高萍,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萍萍,你能不能跟咱爸说说,让他再帮我一把?这么多年,岳父一直很看重我,他一定有办法把这件事压下来的。只要能度过这次难关,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不辜负岳父的期望,也不辜负你。” 提到父亲高瀚海,高萍的脸色暗了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爸也知道这件事了。” 赵长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岳父……岳父怎么说?” “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高萍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让我跟你离婚。” “什么?”赵长河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岳父竟然会这么决绝。“岳父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爸也是为了我好。”高萍叹了口气,“他一直觉得,你虽然有才华,但心思不够缜密,有时候太优柔寡断,不适合在官场里尔虞我诈。这次出了这种事,他更是失望透顶。” 赵长河急得团团转:“不行啊,高萍,不能离婚!我们不能离婚,云轩不能没有爸爸!我的仕途也不能就这么毁了!高萍,你再给爸打个电话,求求他,让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再也不会出任何差错了!” 他拉着高萍的手,语气卑微到了极点。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只有高瀚海了。如果高瀚海不肯出手,他不仅仕途难保,这个家也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高萍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和赵长河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一个懂事的儿子。她也不想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好吧。”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再给爸打个电话,试试吧。但我不敢保证,爸会不会改变主意。” “谢谢你,萍萍!谢谢你!”赵长河激动地说,紧紧地握着高萍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高萍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着房间走去。她拨通了高瀚海的电话。 赵长河站在房间门口,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能听到高萍低声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每一秒钟,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萍挂了电话,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赵长河连忙迎上去,急切地问:“怎么样?萍萍,岳父他怎么说?他同意帮我了吗?” 高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爸说,他一直就不看好你的仕途。官场险恶,尔虞我诈,你性子不够狠,不够果断,迟早会栽跟头。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想要完全压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赵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难道我的仕途就真的完了?” “爸说,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你主动退下来。”高萍看着他,语气沉重地说,“主动申请调离现在的岗位,找个清闲的地方待着,远离官场的斗争。这样一来,虽然晋升无望,但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体面和职级,他能保证你不会受到太严重的处分。” “主动退下来?”赵长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我不能退!年底就要人事调动了,我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这次机会呢!现在退下来,我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他怎么甘心?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走到今天的位置,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盼着能再往上走一步,实现自己的抱负。可现在要让他放弃这一切,他怎么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高萍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赵长河,你以为爸不想帮你吗?他要是有办法,肯定不会让你退下来的。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除了退下来,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你要等着被纪委调查,被开除公职,到时候连一点体面都没有吗?” 赵长河沉默了。高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知道,高萍说的是对的。等到纪委介入调查,他不仅仕途尽毁,可能还会身败名裂,连带着岳父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他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工作了。 “赵长河,其实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官场。”高萍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缓缓地说,“还记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吗?有一次,专业课老师临时有事,让你代替他给我们上课。那时候,你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眼睛里有光。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天生就适合教书,而不是在官场里勾心斗角,我也是那时候迷上你的。” “官场的尔虞我诈,太累了。”高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年,我看着你为了工作,起早贪黑,小心翼翼,有时候受了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我都看在眼里。你性格太善良,太念旧情,做不到心狠手辣,也做不到见风使舵。这样的你,在官场里混,迟早会受伤的。” 赵长河愣住了。高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想起了大学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那时候,他确实想过,毕业后当一名老师,安安稳稳地教书育人。 可后来,现实的压力,对前途的渴望,让他走上了官场这条路。这些年,他确实累。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官场的规则,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不喜欢争斗、向往平静生活的人。 “主动退下来,远离斗争,找个清闲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高萍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们还有云轩,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你可以去一所学校当老师,发挥你的特长,那才是你真正适合的生活。”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看着这个被他伤透了心却依然选择包容他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愧疚。 是啊,什么仕途,什么抱负,在家庭和亲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因为这些,失去了高萍,失去了赵云轩,失去了这个完整的家,就算他爬到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高萍,缓缓地说:“萍萍,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官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我听你的,也听岳父的。主动退下来,找个学校教书,好好陪你和云轩过日子。” 高萍看着他,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真的吗?长河,你想通了?” “嗯。”赵长河点了点头,“以前是我太执着于仕途,忽略了你的感受,也忽略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现在,我想通了。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他紧紧地抱住高萍。“萍萍,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好好照顾你和云轩。” 赵长河放弃了追逐多年的仕途,却找回了迷失的自己,也保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家。或许,这才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第154章 陈洛河的离去 赵秀芝大闹白湖乡政府的事情发酵了近一个月,随着公告栏里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任免通知也算落下来帷幕。白湖乡党委书记赵长河,因个人原因主动申请辞去现有职务,在上级正式任命下达前,由乡长马德贵兼任党委书记一职,主持全乡全面工作。 这张任免通知却像一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头,搅得整个白湖乡从上到下都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势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倾斜。乡政府办公楼里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经济发展办公室里,主任老周正拿着茶杯,装作不经意地在走廊里踱步,目光却频频瞟向斜对面马德贵的临时书记办公室。他跟了马德贵时间最长,从马德贵还是副乡长的时候就鞍前马后,此刻脸上难掩喜色,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对着下属说:“马书记说了,这段时间以维稳为主,大家安心干好本职工作就行,年底的人事调整自有章法。” 林业办的主任老许听着这话就不是滋味了。老许是赵长河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三次,都是平时和赵长河走的近的部门领导打来打探消息的,问要不要主动去找马德贵表个态。老许没敢轻易决定,赵长河刚退,马德贵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时候贸然凑上去,万一显得太势利,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样的场景在乡政府各个部门轮番上演。跟着马德贵的人,走路都挺直了腰杆,说话办事也多了几分底气,盘算着年底人事调整时能再进一步;而那些曾经紧跟赵长河的人,大多变得小心翼翼,要么缩在办公室里避风头,要么四处托人打听马德贵的心思,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表明立场,生怕被划进“赵系”的圈子里,影响了后续的发展。 徐慎像是这场风波之外的人,他还是该干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倒是有平时不太认识的人过来跟他套近乎,说:“徐主任,你可是马书记跟前的红人,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啊。”徐慎只是笑着摆摆手:“都是为乡里做事,谈不上关照,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就行。” 他确实没什么可顾虑的。他本来就是被马德贵提拔到白湖乡的,工作后也是踏实肯干,不参与派系争斗,也从没在赵长河和马德贵的斗争中说过过头话、做过出格事,马德贵对他向来信任。 赵秀芝在政府门口大闹那场事,徐慎当时也在场。赵长河在白湖乡当了这么多年党委书记,手腕强硬,作风强势,谁也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狼狈的方式收场。被自己的亲妹妹堵在政府门口,当众撕破私生女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后来赵长河主动请辞,徐慎心里也难免唏嘘。他虽不认同赵长河的某些做法,但也清楚,基层官场的斗争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赵长河的离去,终究是一场令人感慨的落幕。 只是这场落幕,却让一个人陷入了最难的境地,那就是陈洛河。 陈洛河刚到白湖乡的时候是跟着马德贵的在乡政办工作,陈洛河脑子活,做事麻利,很快就得到了马德贵的赏识。可没想到,赵长河突然找他谈话,把陈洛河调到了自己直接分管的党政办。 后来陈洛河也是帮着赵长河做了很多事情,有一段时间算是彻底打击了马德贵的士气。那段时间,按陈洛河后来和徐慎闲聊说的,他也过得很艰难。一边是曾经赏识自己的马德贵,一边是手握实权的党委书记赵长河,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不想参与这些争斗,可身在其位,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如今赵长河倒了,马德贵得势,陈洛河的处境就变得格外尴尬。他是被赵长河从马德贵身边“挖”过去的,还曾在工作中或多或少地配合赵长河,给马德贵的工作制造过一些阻碍。现在马德贵掌权,谁也说不清他会不会记仇,陈洛河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这天下午,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徐慎特意绕到了党政办办。办公室里只有陈洛河一个人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洛河哥。”徐慎轻轻敲了敲门框,示意陈洛河出来有话和他说。 两人出来后找了个僻静地方,陈洛河抬起头:“怎么过来了?手头的活儿忙完了?最近你不应该来找我,要是被马德贵那边人看到又多生事端。” “过来看看你。”徐慎直截了当地问,“现在这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陈洛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我该走了。” “走?”徐慎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早知道陈洛河有离开的打算,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离开白湖乡再说。”陈洛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其实从赵秀芝大闹政府那天起,我就想好了,或许到我离开的时候了。” 徐慎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道,我来白湖乡,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仕途。”陈洛河的目光飘向远方,“我来白湖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找到小姑姑。” “找到你,我就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陈洛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释然,“本来很早就想走的,但那时候你刚来白湖乡没多久,在乡里还没站稳脚跟,我放心不下。想着再等等,等你安稳下来,我再离开也不迟。” 这一年来,陈洛河确实一直很照顾他。工作上遇到难题,陈洛河会帮他出主意;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陈洛河也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徐慎能在短时间内适应乡政府的工作节奏,得到马德贵的信任,离不开陈洛河的暗中提点。 “现在不一样了。”陈洛河继续说道,“马德贵得势,你又是一直跟着他的,这场风波根本波及不到你。你在白湖乡已经算站稳了脚跟,以后好好干,肯定会有发展的。我留在这儿,反而显得多余,还不如趁这个机会离开。” “可是……”徐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洛河打断了。 “我已经提交辞呈了。”陈洛河说道,“就在赵长河决定辞职的前两周,我就把辞呈交上去了。本来还担心流程不好走,没想到赵长河知道我的想法后,还特意帮我打了招呼,帮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走。” 徐慎愣住了,他没想到赵长河临走前会帮陈洛河一把。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陈洛河解释道:“赵长河虽然在官场争斗中不择手段,但他对我,其实还算不错。他知道我留在白湖乡是为了其他事情,也知道他走后我和马德贵之间很难做。或许是人之将走,其言也善吧,他临走前跟我说,让我不用顾虑太多,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还说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去找他。” 徐慎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觉得赵长河这个人不怎样,可此刻才发现,人性远比想象中复杂。赵长河有他的野心和算计,却也并非毫无底线。 “那你什么时候走?”徐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就这两天吧,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陈洛河漫不经心说道,“本来想悄无声息地走,不想麻烦别人,但想着还是得跟你告个别。” 徐慎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这一年的相处,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表兄弟,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如今要分别,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徐慎的声音有些沙哑。 “怕你担心。”陈洛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安定下来,以后有空,我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我那边。” 徐慎点了点头,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说道:“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为你饯行。” 陈洛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徐慎在水乡私厨开了个包间,点了几个陈洛河爱吃的菜,还拿了一瓶白酒。两人面对面坐着,没有太多客套的话,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他们聊起陈洛河刚到白湖乡的日子,聊起两人第一次相认的场景,聊起工作,也聊起白湖乡的变化和白湖乡的未来。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徐慎,你是个踏实的人,以后在乡里做事,一定要记住,不管官场风云怎么变,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陈洛河端起酒杯,看着他,语气很郑重,“马德贵虽然现在信任你,但你也要保持距离,不要参与那些派系争斗,专注于做事就好。” “我知道了,洛河哥。”徐慎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照顾好自己。”陈洛河的眼神里满是牵挂,“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有什么解决不了事,及时跟我说。” “你也是。”徐慎看着他,“出去以后,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一定飞奔着过去帮你。” 陈洛河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拿起酒瓶,给徐慎的杯子满上,也给自己满上,再次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祝你在白湖乡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也祝你一路顺风,未来越来越好。”徐慎端起酒杯,跟他重重地碰了一下。 一瓶白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两人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饭馆打烊的铃声响起时,他们才起身离开。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映在地上。 来到乡政府宿舍,陈洛河转身回宿舍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徐慎,“这个你拿着。” 徐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老旧的银锁,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我小姑姑小时候戴过的,上次回去我爸给我的,说下次你要去南京就带上这个。”陈洛河说道,“现在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徐慎紧紧攥着那块银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银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 “谢谢洛河哥。”徐慎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洛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气什么。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就走,到时候就不跟你告别了。” 徐慎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看着陈洛河,心里有太多的不舍,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陈洛河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照顾好自己。”陈洛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慎也紧紧地抱住了他,手臂微微用力。他能感受到陈洛河肩膀的宽厚,能感受到这份亲情的厚重与温暖。 “洛河哥,一路顺风。”徐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陈洛河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然后缓缓松开了手。他后退了一步,看着徐慎,笑了笑:“回去吧。” 回到自己房间,徐慎把那块银锁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徐慎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明天一早,陈洛河就会离开白湖乡,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而他,会继续留在白湖乡,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派系争斗,以赵长河的离去画上了句号。白湖乡的风向变了,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楚。但徐慎知道,不管外界如何变化,他能做的,就是像陈洛河叮嘱的那样,守住自己的本心,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陈洛河会在新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而他,也会在白湖乡继续前行。 第155章 临别赠言(上) 白湖乡的天还没亮透,只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陈洛河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陈洛河昨晚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落下的,他在白湖乡住的这几年,日子过得简单,身边的物件也少得可怜。 陈洛河原本是打算悄无声息地走的,离别总是伤感的,就没必要叫徐慎起来相送,徒增伤感不说,也耽误他休息。 他轻轻拉开房门,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还算整洁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终于要和这个地方要说再见了。 可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突然也“咔哒”一声被拉开了。 陈洛河愣住,转头看去,就见徐慎穿着整齐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看到陈洛河,脸上先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洛河哥,你还真打算不声不响地走啊?”徐慎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赶早班车,听着隔壁有动静,就赶紧起来了。” 徐慎不由分说地从陈洛河手上接过行李拎在手里,“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怎么着也得送你到车站。” 陈洛河看着他,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那行,走吧。” 徐慎拎着陈洛河的行李,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着。气氛算不上沉重,却也带着几分离别的怅然。徐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陈洛河此去前路如何,想问他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洛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率先打破了沉默:“昨晚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事,觉得有两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说。现在正好,路上有时间,跟你聊聊。” 徐慎闻言,立刻认真起来,侧过头看着陈洛河:“洛河哥,你说,我听着呢。” “第一件事,是关于当年我跟着马德贵的那段日子。”陈洛河的目光投向远方,回忆起几年前的那段时光,语气也变得有些悠远,“你之前也问过我,为什么当初明明是马德贵先注意到我,把我调到他身边做事,我最后却选择帮着赵长河,甚至可以说是站在了马德贵的对立面。当时我没跟你细说,只是简单提了几句,现在想想,还是该把前因后果跟你说清楚,也算是给你提个醒。” 徐慎点了点头,他确实一直对这件事有些好奇。马德贵当时也已经是乡长,而且率先发现了陈洛河的才华。说实话陈洛河跟着马德贵还是跟着赵长河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可他却还是转头跟着赵长河,这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我刚到乡里工作的时候,马德贵当时已经是乡长,为人处世看起来很圆滑,对下属也还算客气,尤其是对我,一开始确实很器重。”陈洛河缓缓说道,“那时候我还觉得,能遇到这样一位赏识自己的领导,是我的幸运,也想着好好干,不辜负他的期望。” 他顿了顿,脚步放慢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改变我对他的看法的,是一件看似不大不小的事。那是乡里要搞一个扶贫项目,涉及到几个村子的土地流转和资金发放。当时这个项目是马德贵一手负责的,他把具体的执行工作交给了我,还有老周。” “我们俩一起下乡摸底调查,跑了好几个村子,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各个村子的情况摸清楚,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里面把资金的分配、土地流转的具体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尽可能地做到公平公正,让每个贫困户都能受益。” “方案交上去之后,马德贵看了,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让我们等消息。我们以为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很快就能批下来执行,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期间我们问过马德贵几次,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说还在研究。” 陈洛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又感受到了当时的那种困惑和不解:“直到后来,我偶然间听到马德贵和别人打电话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原来他有个亲戚想借着这个扶贫项目,低价承包村里的一片林地,还想多分一些扶贫资金。我们制定的方案里,林地的承包价格,资金的分配都是按人头和贫困程度来的,根本没给他亲戚可乘之机。” “所以马德贵就把方案压了下来,想让你们重新修改?”徐慎忍不住问道。 “没错。”陈洛河点了点头,“没过几天,他就把我和老周叫到办公室,说我们的方案太死板,不符合实际情况,让我们重新修改,还隐晦地暗示我们,要给‘有能力带动村里发展的人’多一些倾斜。我当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和老周都觉得,这个方案是我们花了很多心血做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要是为了满足他亲戚的私欲而修改,那就是对那些贫困户不负责任,所以我们俩都没同意。” “后来呢?”徐慎追问道。 “后来,马德贵就找了个借口,把这个项目的执行权从我和老周手里收了回去,交给了另外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手里。”陈洛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个人按照马德贵的意思,修改了方案,把林地低价承包给了他的亲戚,扶贫资金也多给了对方不少。” “是不是固源村的人?”徐慎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问了陈洛河一个问题。 “没错,你怎么知道?”陈洛河点了点头。 “我刚开始在农业办接手了一个固源村的受灾补贴发放,就是马德贵的老家。我一直觉得孙福康没那么大的胆子教唆村民虚报补贴,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背后说不定有马德贵的影子。不过当时马德贵在这件事上还是不偏不倚的”徐慎解释道。 “老周看不过去,就想向上级反映这件事,结果还没等他行动,就被马德贵找了个借口,调到了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当驻村干部,明升暗降,实际上是被边缘化了。”陈洛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慨,“我当时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马德贵表面上看起来光明磊落,满口都是为了村民、为了乡里的发展,可背地里却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种损害群众利益的事,心机城府太深了。跟这样的人共事,我心里不踏实,也觉得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他转头看了看徐慎,眼神很认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因为工作上的事跟赵长河有接触,赵长河对我很坦诚,让我很受触动。相比之下,马德贵的虚伪和算计,就更让我觉得不可深交。” 徐慎听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他之前只知道陈洛河帮了赵长河,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 陈洛河看着徐慎,“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你走上社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表面上对你很好,看似能给你带来很多机会,但实际上心机深沉,只为自己着想;而有些人可能不善言辞,不会给你画大饼,但却内心坦荡,值得信赖。与人交往,一定要擦亮眼睛,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更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违背自己的初心,你以后对马德贵不能完全交心,记得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洛河哥,我记住了。” 他确实把陈洛河的话记在了心里。这些年,他虽然接触的人不算多,但也明白人心复杂的道理,陈洛河的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重要的提醒。 第156章 临别赠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徐慎拎着行李的手紧了紧,心里想着陈洛河说的第二件事,会是什么呢? 陈洛河似乎看出了他的期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第二件事,是关于你外公还有你母亲的。” 听到“外公”两个字,徐慎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依稀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母亲和外公之间,似乎有着很深的隔阂,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母亲从来不肯细说。 陈洛河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了然,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见你外公,也很想知道当年你母亲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也想让你早点去南京看看他,爷爷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什么亲人,心里大概也很孤单。” 徐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他确实很想去南京找外公,想亲口问问他,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和母亲闹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相往来,以至于母亲一直没有告诉自己陈家的事情。可他又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外公会不会见他,也不知道见到外公之后,该说些什么。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爷爷的脾气,你可能不太了解。”陈洛河的语气带着一丝顾虑,“他这辈子,性子刚烈,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当年他和小姑姑闹僵,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释怀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的那个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完全解开。” 陈洛河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爷爷是个很骄傲的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服软。当年小姑姑不知道做出的什么决定,大概是触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才会那么决绝,这么多年都不肯原谅她。” “洛河哥,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徐慎终于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是他心里多年的疑惑,他一直想知道答案。 陈洛河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我不知道。这件事,除了爷爷和你母亲,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内情。我小时候也问过爷爷,他每次都避而不答,只是脸色会变得很难看,后来我也就不敢再问了。我也问过我爸妈,他们说当年的事情很复杂,大家都不愿意提及,他们也不好多问。” “不过,我能感觉到,爷爷心里其实是惦记小姑姑的。”陈洛河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在爷爷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张小姑姑年轻时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翻看的。” 徐慎听到这里,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想象到,一位年迈的父亲,心里惦记着女儿,却因为当年的隔阂,不肯低头,只能在无人的时候,对着女儿的旧照片默默思念。 “洛河哥,那你说,我应该什么时候去南京找外公?”徐慎有些迷茫地问道。他既想去,又怕去了之后,不仅解不开当年的结,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不建议你现在去。”陈洛河很直接地说道,“爷爷的脾气你不了解,他现在心里的那个结还没解开,你这个时候找上门去,他很可能不会见你。”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徐慎问道。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等你有所作为的时候。”陈洛河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许,“爷爷是个很看重能力和骨气的人,他这一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一事无成、只会依赖别人的人。当年你母亲的事情,或许也和这方面有关。我希望你的出现,能让爷爷放下当年的执念。” “而且,你现在去南京,也没有足够的底气。”陈洛河继续说道,“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爷爷,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更不知道该怎么化解他和小姑姑之间的隔阂。等你经历多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处事方式,那个时候你再去,才能更好地应对各种情况,也才能真正地为他们解开当年的心结。” 徐慎沉默了,心里反复琢磨着陈洛河的话。他知道,陈洛河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确实还不够成熟,这个时候去找外公,确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洛河哥,我明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离车站越来越近了,徐慎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心里的不舍越来越强烈。他和陈洛河相处的这大半年,是他人生中一段非常宝贵的时光,陈洛河不仅教会了他很多做事的道理,更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了他方向和力量。现在陈洛河要走了,他心里充满了不舍。 陈洛河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这次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 “洛河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徐慎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那边之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以后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我。” “好,一定。”陈洛河点了点头,眼底也带着一丝不舍,“我等着你来南京。”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车站门口。陈洛河转头对徐慎说:“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吧。”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陈洛河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舍。陈洛河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朝着徐慎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徐慎也朝着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157章 马德贵的约谈 白湖乡的秋阳格外炽烈,乡党委政府大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与楼顶上“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相互映衬,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但是白湖乡政府工作人员已经感受到和以前不一样的氛围。 半个月前,县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白湖乡的权力格局便彻底改写了。原乡长马德贵,踩着前任党委书记赵长河主动退出的台阶,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乡党委书记的重担,更凭着县委“平稳过渡、兼顾效率”的批示,继续兼任乡长一职,要等到年底的人事调整才算尘埃落定。 这一任命,让马德贵在白湖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党政一手抓”。以前还有赵长河在上面压着,大事小情得商量着来,如今马德贵从“二把手”熬成了说一不二的“一把手”,腰杆儿自然挺得更直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马德贵上任伊始便动作频频。先是调整了乡党委班子的分工,把几个关键岗位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再是推出了“白湖乡经济提质三年计划”,大张旗鼓地搞招商引资;紧接着又下文规范了各村的财务报销流程,美其名曰“廉洁从政”,实则又把各村的财权牢牢攥在了手里。 一时间,白湖乡上下都感受到了这位新书记兼乡长的强势。乡政府内,以前敢和马德贵开玩笑的老同志,现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马书记”,说话办事也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就连乡派出所、卫生院这些垂直管理的单位,也纷纷主动上门汇报工作,生怕慢了半拍惹得马德贵不快。 而这一切变化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白湖乡工艺厂的异军突起。谁也没想到,当初徐慎顶着压力,凭着一股子韧劲办起来的小厂子,短短一年多时间,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作坊,发展成了乡里的纳税大户。今年工艺厂生产的竹编、木雕等工艺品,通过外贸渠道远销到了东南亚,订单排得满满当当,硬是提前三个月就完成了乡里的年度经济指标。 工艺厂的红火,让徐慎这个乡政办副主任兼工艺厂厂长,在白湖乡的分量也水涨船高。乡机关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徐慎是个能干事、会干事的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加上徐慎从开始就是马德贵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家都纷纷猜测年底的人事任命徐慎还要更进一步。 徐慎自然也是听到这些讨论,但他也没志得意满,反而更加小心谨慎。他忘不了陈洛河临走前特意和他说的话:“马德贵这个人,野心大,城府深,做事只看利益,你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不可深交,更不能让他抓住你的把柄。”随着马德贵上任后的一系列操作,他越来越觉得陈洛河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这天上午,徐慎正在工艺厂的生产车间查看新一批竹编工艺品的质量。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各司其职,一派繁忙景象。自从工艺厂走上正轨,徐慎几乎每天都会抽出半天时间泡在厂里,从原材料采购到生产加工,再到产品销售,每个环节他都亲自把关。 “徐厂长,乡党委办的刚才打电话来,说马书记让你现在过去一趟,说是有重要事情找你约谈。”工艺厂的工人急匆匆地跑到车间告诉徐慎。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马德贵上任这么久,私下里从没单独找过他。现在突然约谈,而且还是“重要事情”,会是什么事? 徐慎简单整理了一下仪表,便匆匆朝着乡党委政府大楼走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马德贵约谈的目的。 越想,徐慎心里越没底。他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乡政府大楼前。以前来这里,他都觉得很踏实,可今天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压抑。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德贵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换成了“党委书记办公室”的牌子。徐慎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马德贵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乡长,您找我?”徐慎下意识地开口,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现在马德贵已经是党委书记了,再叫“乡长”显然不合适。 他连忙改口,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马书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别见怪。” 马德贵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说:“没事没事,叫习惯了难免会说错,不碍事。来,小徐,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徐慎松了口气,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他能感觉到,马德贵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他,那目光看似温和,却透着一股穿透力,仿佛要把他的心思都看穿。 马德贵还是和以前一样亲自给徐慎倒了一杯茶,徐慎接过茶水,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马德贵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比以前多了几分官威。 办公室里只有马德贵和徐慎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马德贵没有直奔主题,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徐啊,自从你担任乡政办副主任和工艺厂厂长以来,一直都挺忙的吧?” 徐慎连忙回答:“还好马书记,都是应该做的工作。” “应该做的?这话可不对。”马德贵放下茶杯,看着徐慎,语气诚恳地说,“乡政办的工作本来就繁琐,要协调各个部门,还要处理日常事务,你能把乡政办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已经很不容易了。更难得的是,你还兼任着工艺厂的厂长,把白湖乡工艺厂办成了咱们白湖乡的明星企业,提前三个月就完成了乡里的年度经济指标,这可是大功劳啊!” 徐慎心里一动,马德贵一上来就提工艺厂的成绩,难道真的是要表扬他?可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谦虚地说:“马书记您过奖了,工艺厂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乡里的支持,也离不开厂里全体职工的努力,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话不能这么说。”马德贵摆了摆手,语气加重了几分,“当初你提出要办工艺厂的时候,风险还是很大。我当初也有些犹豫,让你自负盈亏,其实也是想给你一点压力。可你呢,顶住了压力,克服了那么多困难,硬生生把工艺厂办起来了,还办得这么好。这说明你有魄力、有能力、有眼光,是个难得的人才。” 徐慎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初创办工艺厂时的艰难,资金短缺,技术不足,销路不畅,还有乡机关里不少人的冷嘲热讽。那时候他想找马德贵申请把工艺厂纳入乡政府名下管理,想借助政府的资源扶持一下,可马德贵一口拒绝了,说“政府不能大包大揽,要充分发挥市场的作用”,让他自己想办法,自负盈亏。 没办法,徐慎只能咬牙坚持,多少次困难碰壁受挫,他都挺过来了。现在工艺厂红火了,马德贵却说起了当初的“犹豫”,这让徐慎心里很不是滋味。 “马书记,当初确实挺难的,但既然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徐慎淡淡地回应,没有过多地抱怨,也没有刻意邀功。 马德贵似乎看出了徐慎的心思,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当初受了不少委屈,也付出了很多。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工艺厂现在一片欣欣向荣,不仅解决了咱们乡的就业问题,还为乡里带来了可观的税收,以后有工艺厂在,咱们白湖乡再也不用担心经济指标完不成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徐,我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现在乡政办副主任的工作和工艺厂厂长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乡里提供什么帮助的地方?你尽管说,只要是合理的要求,乡里一定尽力支持你。” 徐慎心里更迷糊了。马德贵先是表扬他,又问他有没有困难,还说要支持他,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他实在搞不懂马德贵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真的是想支持他,当初为什么不提供帮助?现在工艺厂已经走上正轨了,又说要提供帮助,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回答:“谢谢马书记关心,目前两项工作都挺顺利的,没有什么大的困难。乡政办的同事们都很配合,工艺厂的生产和销售也都步入了正轨,暂时不需要乡里提供什么帮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马德贵笑着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小徐啊,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你年轻有为,做事踏实,有想法有能力,是咱们白湖乡干部队伍里的佼佼者。今年你的工作表现非常突出,乡领导班子对你的评价都很高呀。”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年底的人事调整很快就要开始了,乡党委考虑到你的工作成绩和个人能力,准备提拔你一下。具体的岗位还在研究,但肯定会比现在的职位更重要,责任也更大。” 徐慎心里一惊,提拔?马德贵竟然要提拔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连忙说:“谢谢马书记的厚爱,我还年轻,刚到白湖乡工作一年,经验还不足,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提拔的事情,我真的没想过。” “年轻人就要有上进心嘛,有能力就应该得到重用。”马德贵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乡党委对你的肯定,也是对你未来工作的期望。你就放心好了,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话说到这里,徐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马德贵先是表扬,再是关心,然后又许诺提拔,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让他觉得很不踏实。他隐隐觉得,马德贵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图的。 果然,没等徐慎多想,马德贵就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小徐啊,你也知道,工艺厂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规模越来越大,涉及的事务也越来越多。你既要负责乡政办的工作,又要打理工艺厂的事情,精力肯定有限。这样长期下去,恐怕两边都顾不好,反而会影响工作。” 徐慎心里一紧,知道关键的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德贵,等待着他的下文。 马德贵继续说道:“乡党委考虑到这种情况,也为了让你能更好地专注于更重要的工作,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白湖乡工艺厂是咱们白湖乡的重点企业,也是乡里的经济支柱,把它发展好,对咱们白湖乡的经济建设至关重要。现在工艺厂虽然办得不错,但毕竟是你个人牵头创办的,在管理上、运营上还有一些不够规范的地方。如果能把工艺厂纳入到白湖乡政府名下统一管理,由乡里牵头协调资源,规范运营,相信工艺厂一定能发展得更好,为乡里做出更大的贡献。” 马德贵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徐慎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终于明白马德贵的真实意图了!什么关心,什么表扬,什么提拔,全都是铺垫!马德贵真正想要的,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白湖乡工艺厂! 徐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当初他提出想法创办工艺厂时候想把工艺厂纳入政府名下,寻求一点支持的时候,马德贵一口回绝,让他自负盈亏,自生自灭。现在工艺厂红火了,赚钱了,成了乡里的明星企业,马德贵就想坐享其成,把工艺厂收归政府名下,变成他的政绩。 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第158章 工艺厂的命运 徐慎看着马德贵还在侃侃而谈,他想起了当初创办工艺厂时的点点滴滴。为了凑启动资金,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要不是陈洛河和陈雅楠拿出钱来帮他渡过难关,工艺厂可能早就夭折了;为了打开销路,他带着样品跑遍了周边的县城,吃了无数次闭门羹,遭受了无数次白眼。 工艺厂就像他的孩子一样,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汗水才拉扯大的。现在马德贵一句话,就要把他的“孩子”抢走,还要美其名曰“为了工艺厂更好的发展”,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更让徐慎感到心寒的是,马德贵竟然用提拔来诱惑他,这分明就是威逼利诱!如果他同意把工艺厂交出去,就能得到提拔,前途一片光明;如果他不同意,恐怕不仅提拔无望,以后在白湖乡也很难立足了。 徐慎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浑然不觉。看着马德贵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只觉得无比虚伪和恶心。他以前觉得马德贵是自己仕途上的贵人,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可是现在马德贵成为白湖乡的一把手了,对他也完全变了。 马德贵似乎早就料到徐慎会是这种反应,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小徐,我知道工艺厂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就像你的心血结晶一样,让你把它交出来,你肯定舍不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换做是谁,都会有感情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小徐,你要明白,个人的利益终究要服从集体的利益,局部的利益终究要服从全局的利益。工艺厂虽然是你创办的,但它毕竟是在白湖乡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离不开白湖乡的支持和帮助。现在把它纳入政府名下统一管理,不是要剥夺你的劳动成果,而是为了让它能更好地发展,为咱们白湖乡的老百姓谋更多的福利。你作为一名干部,应该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马书记,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徐慎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当初工艺厂发展之初我申请把工艺厂纳入政府名下,寻求乡里的支持,您说政府不能大包大揽,保持市场经济的主动,让我自负盈亏。现在工艺厂发展起来了,您又说要纳入政府名下统一管理……” 后面的话,徐慎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德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静:“小徐,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初工艺厂刚刚起步,前景不明朗,风险很大,政府确实不宜过多介入。现在工艺厂已经走上正轨,前景一片光明,这时候纳入政府名下,才能更好地整合资源,规避风险,让它持续健康发展。这也是乡里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完全是为了工艺厂的长远发展考虑。” “为了工艺厂的长远发展?”徐慎冷笑一声,心里暗道,恐怕是为了你的政绩吧!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知道,现在和马德贵硬顶,没有任何好处。马德贵现在是白湖乡的一把手,党政一手抓,权力通天,他根本就不是马德贵的对手。 马德贵看徐慎沉默不语,知道他心里不服气,但也没有逼迫他立刻表态。他放缓了语气,说:“小徐,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这很正常。这样吧,我也不逼你,给你一段时间考虑考虑。你好好想想,把工艺厂纳入政府名下,对你个人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你可以摆脱工艺厂的繁杂事务,专心投入到乡政办的工作中,年底还有提拔的机会,这对你的前途是很有帮助的。” 他话里的威逼利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同意,就能得到提拔,前途无量;不同意,不仅提拔无望,恐怕以后在工作中还会受到刁难和打压。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抬起头看着马德贵,缓缓地说:“马书记,谢谢您的厚爱和提醒。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请您给我几天时间,我考虑清楚后再给您答复。” 马德贵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好,没问题。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你慢慢考虑,不用着急。但是小徐,我希望你能站在大局的角度,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做出正确的选择。乡领导和我都很看好你,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我会的,马书记。”徐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马德贵摆了摆手。 徐慎站起身,对着马德贵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关门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贵。马德贵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喝着茶,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徐慎心里一阵发凉,默默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出乡党委政府大楼,外面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徐慎却觉得浑身发冷。 把工艺厂交出去,他不甘心!那是他的心血,是他付出了无数汗水和泪水才换来的成果,怎么能就这样白白送给别人,成为马德贵的政绩? 可不交出去,他又能怎么办?马德贵现在一手遮天,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拒绝,马德贵肯定会报复他,到时候不仅工艺厂保不住,他自己的工作恐怕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前途尽毁。 白湖乡工艺厂的命运,他自己的前途,都悬在了这一个选择上。是屈服于马德贵的压力,交出工艺厂,换取所谓的“前途”?还是坚守自己的底线,奋力一搏,哪怕最后一无所有? 第159章 工艺厂的往事 徐慎从马德贵的办公室出来,想着工艺厂的未来。工艺厂能有今天的局面,是他带着一批工人他们没日没夜干出来的,从当初的濒临倒闭到现在订单爆满,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一旦划归乡政府,人事、财务、生产计划都要受乡政府掣肘,到时候别说发展了,能不能保住现有的局面都难料。 徐慎来到工艺厂,召集了木制车间主任老周,竹制车间主任顾川,还有工艺厂技术骨干王小龙王小虎两兄弟待会去他办公室有事商量。 徐慎看着车间忙碌的工人,这些工人,都是工艺厂的根基,工艺厂也是几百号工人的生计。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毁掉。 “厂长,找我啥事?”老周率先走了进来。紧接着,顾川和王小龙王小虎也走了进来。 徐慎示意他们都坐下,办公室里一下子挤了五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徐慎斟酌着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这事比较敏感,只能咱们几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外传,不然会影响厂里目前员工的积极性。” 他的语气很严肃,几人脸上的表情也都凝重起来。都点了点头:“厂长,您说,我们心里有数。”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马书记刚刚找我谈了话,他的意思是,想把咱们白湖乡工艺厂,纳入到乡政府的直接管理。” “什么?!”他的话刚说完,老周就猛地站了起来,“乡政府要接管工艺厂?他们凭什么?” 顾川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徐厂长,这……这是真的?这事是认真的?” 王小龙王小虎也炸了锅。王小龙性子急,抢先说道:“这不行啊徐厂长!咱们厂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乡政府一接管,还不得乱套?”王小虎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他们懂什么工艺?到时候指手画脚,瞎指挥,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 “坐下说,小声点。”徐慎连忙示意几人坐下,指了指窗外,“这办公室不隔音,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老周愤愤不平地坐下,胸口还在起伏:“徐厂长,您说说,这乡政府是不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咱们厂现在赚钱了,有起色了,他们就想来摘桃子了?当初咱们厂快倒闭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管?那时候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设备都快锈死了,是谁顶着压力把厂子撑起来的?是您啊!是咱们这些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顾川脸色也很难看,语气沉重地说:“老周说得对。乡政府一旦接管,人事、财务都要他们说了算。到时候说不定会派来一堆不懂业务的人指手画脚,生产计划要听他们的,订单要由他们分配,咱们想做点创新改进,恐怕都得层层报批。这哪里是帮咱们发展,这分明是要毁了工艺厂啊!” “可不是嘛!”王小龙越说越激动,“我听说隔壁乡有个农机厂,本来办得好好的,被乡政府接管后,安插了不少关系户,干活的人少,混日子的人多,没过多久就亏损倒闭了,工人都下岗了。咱们厂可不能重蹈覆辙!” 王小虎也皱着眉说:“厂长你可不能答应啊!咱们厂现在多好,大家干得有劲头,工资也按时发,有时候还有奖金。真要是被乡政府接管了,指不定哪天就没饭吃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担忧。徐慎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既是工艺厂的厂长,又是乡政府的干部,马德贵是他的上级,他不可能直接违抗。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不想让乡政府接管。”徐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可你们也知道我的处境。我是工艺厂的厂长,更是乡政府的干部,马乡长已经把话放出来了,我要是直接拒绝,恐怕很难收场。而且,他说得是为了争取政策、对接资源,为白湖乡的发展做贡献,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厂长,我们知道你难。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可这工艺厂是咱们的根啊,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拿走。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在这厂里干的时候,就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那时候的工艺厂,比现在规模还大呢……” 说到这里,老周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徐慎问道:“老周,我之前听人说,咱们工艺厂以前倒闭是因为外商卷款逃跑了,是吗?” 老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卷款逃跑是真的,但事情的真相,可比这复杂多了。那时候我就是前工艺厂的工人,亲眼见证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周缓缓说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工艺厂是中外合资的,外商是个新加坡华侨,叫陈景明。说实话,那个陈老板是真的想把工艺厂办好。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厂房,还有车间里的不少老机器,都是他当年斥巨资建起来、买回来的。” 老周继续说道,“陈老板很懂行,也舍得投入。他从外地请了不少老师傅来教手艺,还送我们这些年轻工人去培训。那时候厂里的效益特别好,工人工资高,福利也好,周边乡镇的人都羡慕咱们能在工艺厂上班。最多的时候,厂里有三百多号工人,每年给乡里带来不少税收。” “那后来怎么会倒闭呢?”王小虎忍不住问道。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愤怒起来:“还不是因为当时的乡政府!那届领导班子,看到工艺厂效益好。他们觉得陈老板赚了太多钱,想分一杯羹,就提出要增加乡政府在厂里的股份,还要插手厂里的管理。陈老板当然不同意,他觉得厂子是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乡政府没投入多少,凭什么要占更多股份,还要干预生产?” “就因为这个,乡政府就开始给陈老板使绊子。”老周的声音有些激动,“先是各种苛捐杂税,本来正常的税率,硬是给提高了好几个点,还巧立名目收各种费用,什么‘管理费’‘服务费’‘扶持基金’,名目繁多。这还不算,税务、工商、消防、卫生,各种部门轮番上门检查,今天说这个不合格,明天说那个要整改,三天两头就来一次,搞得厂里人心惶惶,根本没法正常生产。” 老周继续说道,“陈老板多次找乡政府协商,可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打官腔,说这是为了规范企业管理,为了乡里的发展。陈老板知道,他们就是想逼自己让步,让乡政府插手厂里的事务。可陈老板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厂子,就应该自己说了算,不愿意被他们摆布。” “就这样拉扯了几个月后,陈老板彻底寒心了。他知道,只要乡政府想找他的麻烦,他就永无宁日。继续办下去,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血本无归。而且他也怕了,不知道乡政府接下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老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惋惜:“最后,陈老板实在没办法,只能选择卷款逃跑。” “陈老板走了之后,厂里没了资金,生产无法继续,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乡政府不仅不管,反而还来查封了厂里的资产,说是要抵债。就这样,曾经辉煌一时的工艺厂,没过多久就倒闭了。三百多号工人,一下子都失了业,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在家务农,日子都过得很艰难。” 说完这些,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徐慎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从来没有想过,前工艺厂倒闭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原来不是外商卷款跑路那么简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周他一听到乡政府要接管工艺厂,会这么激动。他是怕了,怕历史重演,怕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工艺厂,再次毁在乡政府手里。 徐慎的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终于理解了马德贵的真实意图。所谓的“纳入乡政府管理”,恐怕和当年的那届领导班子一样,都是想把工艺厂当成自己的政绩工程,当成敛财的工具。一旦真的被接管,工艺厂的命运,恐怕真的会和以前一样。 可他该怎么办呢?他是工艺厂的厂长,有责任保护好这个厂子,保护好厂里的工人。可他同时也是乡政府的干部,马德贵是他的上级,他不能公然违抗。而且,马德贵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他要是直接拒绝,很可能会被安上“阻碍乡里发展”的罪名,到时候不仅保不住工艺厂,自己的前途也可能受到影响。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有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看着面前的几人,语气严肃地说:“老周,顾川,小龙,小虎,今天我说的这些话,还有老周讲的这些事,都只能咱们几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外传。现在厂里的工人都干劲十足,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人心惶惶,影响生产。” 几人都点了点头:“厂长,你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徐慎点了点头,又说道:“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你们呢,该怎么生产还怎么生产。” 看着老周、顾川和王小龙王小虎走出办公室,徐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前工艺厂的遭遇,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马德贵的态度很坚决,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改变他的想法,难度极大。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可每一种方案,似乎都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 第160章 寻求帮助 徐慎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着工艺厂的未来和破局之策。工艺厂不是他徐慎一个人的,那是一百多名工人的饭碗,是他一点点拉扯起来的心血。 如果真的被乡政府接管,马德贵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无非是想把工艺厂当成自己的政绩工程,至于工人的待遇、工厂的长远发展,未必能放在心上。到时候工艺厂那些好不容易打开的销路和局面,也可能就此断送掉。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徐慎的脑子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反复琢磨着应对之法。拒绝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份不允许;硬抗更是自寻死路,马德贵有的是办法让他在白湖乡待不下去。思来想去,徐慎终于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去临海市再开一个工艺厂,那里有更好的发展和机遇。 白湖乡的厂子让马德贵拿去,但他要给工人们留一条后路。愿意留在白湖乡,他不勉强;不愿意留下的,他全部带走,在市里的新厂给他们安排岗位。这样既不违抗马德贵的命令,又能对得起跟着他干的一百多名工人。 可这个计划要落地,需要人手,需要资源,需要有人帮他打通市里的关节。所以他需要陈雅楠的帮助,徐慎赶紧坐车去市里。 来到临海大酒店,徐慎在前台带领下来到陈雅楠办公室。 “小慎?你怎么来了?”陈雅楠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快坐快坐,一路过来累坏了吧?看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 徐慎笑了笑:“表姐,没事,就是有点赶路。” 这时候春妮也走了进来,原来她今天也来找陈亚楠,刚刚去洗手间去了。春妮看到徐慎,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晕,惊喜地喊道:“徐慎哥!” “春妮。”徐慎看着她,两人也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陈雅楠笑着打趣:“你们俩啊,真是有缘,春妮本来刚要走的,这不你来了你们俩就碰上了。” 徐慎坐下后,先没说自己的事,而是问起了陈洛河:“表姐,洛河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陈洛河,陈雅楠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挺好的,你放心吧。他在哪都会混的风生水起的,你不用担心他,你这次来是有什么急事吗?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在遇到什么困难了?” 徐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该说正事了。 “表姐,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件大事想请你们帮忙。”徐慎的目光扫过两人,缓缓说道,“马德贵,现在升为党委书记了,他要把白湖乡工艺厂,纳入到乡政府管理。” “什么?”陈雅楠吃了一惊,“他凭什么啊?那工艺厂是你一手办起来的,跟乡政府有什么关系?” 春妮也皱起了眉头:“就是啊,徐慎哥,那是你的心血,怎么能说收走就收走?” “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就不说了。”徐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他的下属,他的决定,我不能拒绝。他给了我一周的时间考虑。” “这也太欺负人了!”陈雅楠拍了一下桌子,“我是生意人,官场和商场完全不一样,这样做根本就不考虑实际情况。他要是接管了工艺厂,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这些我都懂。”徐慎说道,“工艺厂现在有一百多名工人,我不能不管他们,不能让他们的饭碗就这么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春妮急切地问道,“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工艺厂拿走吧?” 我有个想法。”徐慎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我想在临海市再开一家工艺厂。白湖乡的厂子,马德贵要拿就给他,但是我要给工人们一个选择的权利。愿意留在白湖乡的,我不拦着;不愿意留下的,我全部带到市里的新厂来。这样既能不违抗马德贵的命令,又能对得起跟着我的那些工人。” 这个主意好!”陈雅楠率先说道,“小慎,这样一来,既不得罪马德贵,又能保住工人们的生计,还能把工艺厂的核心力量保留下来,以后在市里发展,说不定比在白湖乡更好。” “但是,我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徐慎说道,“我对市里办厂的流程不熟悉,厂房、设备,这些都需要人手和资源。我这次来,就是想请你们帮我一把。” 陈雅楠沉吟道:“我在市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一些人,工商、税务这些部门的手续,我可以搞定。春妮也可以帮你打理厂里的日常事务。” “谢谢你们。”徐慎感激地说道,“有你们帮忙,我心里就有底多了。不过,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什么问题?”陈雅楠问道。 “销路。”徐慎说道,“白湖乡的工艺厂,销路主要在市内,还有一些靠外贸公司出口。到了市里,竞争肯定更激烈,要是打不开销路,新厂就算建起来了,也撑不了多久。我想做高端工艺品,主要做外贸出口,这样利润更高,也能避开国内的低价竞争。” 陈雅楠说:“外贸这块,我不太熟悉。但是我想到一个人!她肯定能帮上忙!夏雪凝。”说完陈雅楠就打电话给夏雪凝。 电话很快就通了,陈雅楠笑着说道:“雪凝,忙不忙?我这儿有个好项目,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就在我店里。”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夏雪凝。 夏雪凝开口道:“雅楠姐,什么项目这么神秘,还特意让我跑一趟?” 大家都是老熟人,简单的寒暄过后,陈雅楠说道:“雪凝,这次找你,是想跟你合作一个项目。小慎打算在市里开一家工艺厂,主要做外贸出口,我们想请你帮忙打通外贸销路。” 夏雪凝目光落在徐慎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开工艺厂?主做外贸?徐先生在白湖乡不是已经有一家工艺厂了吗?为什么还要在市里再开一家?” 徐慎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于是把白湖乡工艺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他的顾虑,以及想在市里开新厂的计划。 夏雪凝静静地听着,直到徐慎说完“你想做高端工艺品外贸,这个方向是对的。现在国外市场对中式工艺品的需求越来越大,尤其是手工制作的工艺品,很受欢迎。但是,外贸出口不是那么简单的,涉及到客户资源、报关、物流、质量标准等很多问题。” “我想请夏小姐帮忙。夏家在对外贸易界深耕多年,经验丰富,资源雄厚,如果能得到你的支持,新厂的外贸业务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徐慎对夏雪凝说道。 夏雪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徐先生倒是很直接。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凭我和雅楠姐的关系可远远不够哦。” 徐慎早有准备,他看着夏雪凝,从容地说道:“因为这对夏家也有好处。夏家虽然是外贸龙头,但在工艺品这块,一直被本市的东方工艺厂和南方工艺厂掣肘。他们两家联合起来,垄断了本地大部分工艺品的货源,故意抬高价格,压榨夏家的利润。夏家也一直想做自己的工艺厂,却始终没能形成规模,对吗?”其实徐慎来找陈雅楠就是想让她帮忙牵线夏雪凝,这都是他这段时间做的功课。 夏雪凝的眼神微微一凝,有些惊讶地看着徐慎:“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徐慎笑了笑:“在来之前,我特意打听了一下市里工艺品行业的情况。夏家有外贸渠道,有客户资源,缺的是稳定的、高质量的货源,以及一个能打的自有品牌。而我,有熟练的工人,有成熟的生产技术,缺的是外贸渠道和建厂的资源。我们合作,正好互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新厂建成后,生产的工艺品可以优先供应夏家的外贸渠道,夏家可以省去中间环节的成本,利润空间更大。同时,我们可以共同打造一个新的工艺品品牌,打破东方工艺厂和南方工艺厂的垄断。对夏家来说,这是一个摆脱掣肘、拓展业务的好机会。” 夏雪凝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陷入了沉思。徐慎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夏家一直以来的痛点。东方工艺厂和南方工艺厂的老板仗着垄断货源,这些年对夏家的压榨越来越厉害,夏家早就想摆脱他们。 而徐慎,夏雪凝和他合作过一次,工艺品的质量不输两大工艺厂。她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就能快速投产。更重要的是,徐慎的为人,夏雪凝能相信。 夏雪凝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徐慎:“我同意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徐慎心里一喜,连忙说道。 “我要入股。”夏雪凝说道,“新厂的厂房和设备,由夏家提供,我还可以帮你打通所有外贸渠道,协调工商、税务等部门的关系。作为回报,我要占新厂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百分之四十?陈雅楠和春妮都愣住了,这个比例可不低。她们看向徐慎,担心他会不同意。 徐慎心里也在快速盘算着。夏家提供厂房、设备,还打通外贸渠道,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投入,价值不菲。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虽然不低,但也算是合理。而且,有夏家这个大靠山,新厂的发展会顺利很多,远比他自己单打独斗要强。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短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自己搞定厂房、设备和外贸渠道。错过了夏雪凝这个机会,他的计划很可能会泡汤。 徐慎看着夏雪凝,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可以。我同意你的条件。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夏雪凝也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力道适中:“合作愉快。” 她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多了几分真诚:“厂房我们夏家有现成的,就在市郊的工业园区,面积有三千多平米,之前也是我们夏家名下的一个工艺厂,设备都是现成的,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于工艺品生产。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签合同,开始改造厂房、搬迁设备。” “这么快?”徐慎有些惊讶。 “时间不等人。”夏雪凝说道,“我们必须尽快把新厂建起来,厂房改造和设备调试,大概还需要半个月时间。” 徐慎心里充满了感激:“多谢夏小姐这么大力帮助。” “不用谢。”夏雪凝说道,“我们是合作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我也希望能尽快摆脱东方和南方那两家的控制。” 陈雅楠笑着说道:“太好了!有雪凝你加入,徐慎这个新厂肯定能一炮而红!” 徐慎看着眼前的几人,心里百感交集。原本以为是山穷水尽的困境,没想到峰回路转,意外地找到了夏雪凝这个强大的合作伙伴。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要在半个月内完成厂房改造、设备调试,还要说服工人们跟他走,还要应对马德贵可能的阻挠。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看着陈雅楠、春妮和夏雪凝,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谢谢你们。有你们在,我有信心,一定能把新厂办好,一定能让工人们有个安稳的饭碗!” 夏雪凝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徐慎,你是个有担当、有想法的人,跟你合作,我很放心。” 陈雅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慎,加油!表姐永远支持你!” 春妮看着徐慎,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徐慎哥,需要我帮忙的你和我说!” 四个年轻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他们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但他们都相信,只要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一场关于工艺厂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161章 员工大会 白湖乡工艺厂的木制车间里,工人们三五成群地挨着坐,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自从工艺厂开办以来,除了开业的开工动员,还从未召集过全体员工开会,徐慎的通知让大家心里犯起了嘀咕。 “徐厂长怎么把大家都叫了过来?莫不是有啥大事?” “谁知道呢,前几天就听一个亲戚说乡政府那边要插手咱们厂的事,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咱们厂现在生意这么好,政府插进来干啥?” 议论声在车间里悄悄蔓延,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徐慎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工人们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徐慎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跟着他从青山村出来的同乡,有建厂初期就加入的老工人,还有刚招进来没多久的工人。这些人,都是工艺厂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基石,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与忐忑,徐慎的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简易台子,拿起话筒轻轻试了试音。“喂,大家能听清吗?” 徐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宣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经过乡政府研究决定,白湖乡工艺厂可能要纳入政府统筹管理。” “啥?” “政府接管?那我们咋办?” “好好的厂子,为啥要交给政府?” 话音刚落,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安静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有人猛地站起来追问,有人互相拉扯着交换意见,还有人脸上露出了焦虑和不安的神色。木凳挪动的声响、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车间变得混乱不堪。 徐慎静静地看着台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太过突然,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工艺厂能发展到今天全靠大家一起拼出来的。现在突然要被政府接管,每个人心里都难免会有顾虑——工资会不会变?岗位能不能保? 徐慎举起话筒说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喧闹的车间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虽然依旧面带疑惑,但还是重新坐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有顾虑,甚至可能会有怨气。”徐慎的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语气诚恳,“说实话,对于这个决定,我本人也极力争取过,但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这是乡政府的统一规划,我也没有办法改变。”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有人想要插话,又补充道:“我知道大家舍不得这个厂子,舍不得一起干活的工友,更舍不得现在的工作。毕竟咱们厂的工资待遇,在整个白湖乡都是数得着的,大家干得也舒心。” “徐厂长,那政府接管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干活吗?工资会不会降啊?”这些工人基本都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这份工资养家糊口,这个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这个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去和乡政府沟通。”徐慎坦诚地说,“不过我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想给大家两个选择。”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继续说道:“第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白湖乡工艺厂。厂子交给政府管理后,生产不会中断,大家如果愿意留下来,我会全力争取让大家的工资待遇保持不变,工作内容也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搞生产就行。” “那第二个选择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第二个选择,是如果大家不想留在这边,或者对政府接管后的厂子不放心。”徐慎的语气坚定了一些,“我徐慎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干,或者想另找工作,我都会负责到底。想跟着我的,我会给大家安排新的去处;想自己找工作的,我也会动用所有关系,帮大家找到合适的岗位,绝不会让大家失业。” 这番话一说出来,车间里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没想到徐慎会给出这样的选择,一时之间都有些犹豫。留在原厂,政府管理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跟着徐慎走,虽然信任他的为人,但新的去处在哪里?前景如何?都是未知数。 徐慎看着大家的反应,心里很清楚他们的顾虑。他也想告诉大家,他已经打算在临海市开一家新的工艺厂,规模会比现在更大,前景会更好。但他不能说,车间里一百多号人,人多嘴杂,消息一旦传出去,尤其是传到马德贵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大家犹豫不决的时候,车间后排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两张木凳被猛地推开,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只见站起来的是木制车间的王小龙和王小虎兄弟俩。他们是青山村人,和徐慎是同乡,他们凭着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成了木制车间的技术骨干,厂里不少复杂的木工艺品,都得靠他们兄弟俩把关。 王小龙声音洪亮:“徐厂长,我们兄弟俩没啥说的,当初是你把我们从村里带出来的,现在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王小虎站在哥哥身边,连连点头,附和道:“对,我们信得过你!不管是留在这儿,还是去新地方,我们都只跟着你干!” 兄弟俩的表态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车间里的工人们都愣住了,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快就做出了选择,而且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徐慎走。 徐慎看着王家兄弟,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个关键时刻,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对他来说是莫大的鼓舞。他对着兄弟俩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站了起来。这次是木制车间的主任老周。老周是工艺厂的元老,工艺厂的第一批工人就是老周拉起来的。 老周目光扫过车间里的老工友,最后落在徐慎身上,语气平静却坚定:“徐厂长,我本来就不同意政府接管厂子。我老周知道你是个做事的人,更是个靠谱的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老周也信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周主任!” “老周,你再想想啊!” 几个和老周一起共事多年的老工友忍不住开口劝道,他们大多是白湖乡本地人,不想离开家太远。 老周摆了摆手,回头对那些老工友说:“我知道大家舍不得家,但跟着徐厂长,我心里踏实。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我欢迎;要是想留下来,我也理解。” 说完,他转回头,对着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慎看着老周,心里百感交集。老周的支持,比王家兄弟的表态更让他欣慰。老周在木制车间威望极高,他的选择,肯定会影响到不少人。 还没等徐慎说话,竹制车间的主任顾川也站了起来。顾川年轻,却是个难得的竹编高手。当初徐慎去参加工艺大赛,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手艺,把顾川弄到白湖乡工艺厂。顾川也不辜负徐慎的信任,不仅把竹制车间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创新了不少竹编花样,让厂里的竹制工艺品销量大增。 顾川站起来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道:“徐厂长,我是你挖过来的,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也跟你走。” 他的话音刚落,竹制车间那边就有几个年轻人跟着站了起来,都是顾川一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他们看着顾川,眼神里满是信任。 王家兄弟、老周、顾川,还有他们身后陆续站起来的人,徐慎看了看台下那些坚定的面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有了这几个核心骨干,有了这些愿意跟着他闯的人,就算离开白湖乡工艺厂,他在临海开办新厂的计划,也有了最坚实的基础。人才和技术,才是工艺厂的根,只要根还在,就不愁发展不起来。 老周的那些老工友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片刻,也有人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跟着老周干活多年,早就习惯了听老周的安排,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老周的眼光,既然老周愿意跟着徐慎,那肯定错不了。 “周主任都走了,我也跟着走吧!” “是啊,跟着徐厂长,总比留在这边被政府管着强!” “反正在哪都是干活,跟着靠谱的人心里踏实!” 王家兄弟带的几个学徒,也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年纪轻,没什么牵挂,更愿意跟着徐慎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竹制车间里,顾川带的技术骨干们也全部站了起来,形成了一道整齐的队伍。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四个,到十几个,再到几十个。他们有的互相招呼着,有的脸上带着些许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徐慎下意识地数了数,足足有五十八个人。 五十八个熟手,五十八个愿意信任他、跟着他从零开始的人。 他的心里充满了欣慰与感动,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有了这些人,新厂起步就有了底气,至少不会一开始就相形见绌。他知道,这些人里,有技术精湛的老师傅,有年富力强的骨干,还有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正是一支黄金组合。 他抬手,对着站起来的五十八个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跟着我徐慎闯。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鞠完躬,他转过身,看向那些依旧坐着的工人。他们大多低着头,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犹豫,也有坚定。 徐慎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我知道,还有很多工友选择留下来。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想法,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继续说道:“你们大多是白湖乡本地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份离家近、工资待遇又好的工作,谁都不想轻易放弃。现在工艺厂正是发展得好的时候,收入稳定,大家不想冒着风险跟我去追求不确定的未来,这很正常,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请大家放心,”他加重了语气,“对于选择留下来的工友,我会去和乡政府沟通,尽全力争取让大家的工资待遇、福利待遇都保持不变。后续的生产,也会和以前一样,大家按部就班地干就行,不用有任何顾虑。工艺厂是大家一起打拼出来的,不管是谁管理,它都是咱们白湖乡的骄傲。” 留下来的工人们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不少。他们抬起头,看向徐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徐慎没有因为他们选择留下而有丝毫不满,反而处处为他们着想,这样的厂长,让他们打心底里敬重。 “徐厂长,谢谢你!” “徐厂长,以后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徐慎笑了笑,点了点头:“好,谢谢大家。不管以后咱们是不是在一个厂里干活,咱们都是一起奋斗过的工友,这份情分还在。” 他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说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选择留下来的工友,正常上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车间主任反映,或者直接来找我。选择跟我走的工友,散会后麻烦大家留一下,我还有事情要安排。” 说完,徐慎说了最后一句:“散会吧。” 话音刚落,工人们纷纷起身,收拾着自己的木凳。选择留下来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出车间,一路上还在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会议;而选择跟着徐慎走的五十八个人,则纷纷围到了台子周围,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着徐慎安排后续的事情。 徐慎对着围过来的五十八个人说道:“大家先找地方坐下来,咱们简单说几句。” “首先,再次感谢大家愿意跟着我。”徐慎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比如我们要去哪里,去了之后干什么,工资待遇怎么样。这些问题,我今天都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看着大家,缓缓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临海市。比咱们白湖乡繁华得多,市场也更大,更有利于工艺厂的发展。” “临海市?”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太远了?” “不远,坐车也就一个多小时。”徐慎解释道,“我已经在临海市联系好了场地,也对接好了合作商,新厂的规模会比现在这个大,设备也会更先进。” “那工资待遇呢?”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立刻有人问道。 徐慎笑了笑,说道:“大家放心,到了新厂,每个人的工资都在现在的基础上,上涨20%。福利待遇也会比现在更好,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带薪休假。” 听到涨薪的消息,大家瞬间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和期待。 徐慎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临海市的夏雪凝夏总,她会负责接应我们,安排大家的住宿和后续的工作。大家到了那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 徐慎看向顾川,说道:“顾主任,这次就麻烦你带大家先过去。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就立刻赶过去和大家汇合。” 顾川立刻站起来,点了点头:“徐厂长放心,我一定把大家安全带到,安排好一切。” “好。”徐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几张纸条,递给顾川,“这是大家的路费和安家费,每个人先领五百块,到了那边之后,夏总还会给大家补发一部分。这几张纸条上是夏总的联系方式和新厂的地址,你收好。” 顾川接过钱和纸条,小心地收好。 “大家现在就可以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在厂门口集合,一起坐车去临海。”徐慎说道,“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也可以先回去处理,处理完了再赶过去。” 安排完这些事情,工人们纷纷散去,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车间里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徐慎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空旷的车间,心里感慨万千。 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工艺厂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现在要离开这里,去开辟新的天地,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徐慎转身走出车间,朝着白湖乡政府的方向走去。接下来,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马德贵,卸任工艺厂厂长的职位。 第162章 卸任 徐慎走到马德贵办公室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马德贵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徐慎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马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神情悠闲。看到徐慎进来,马德贵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小徐来了,快坐快坐。” 徐慎也开门见山:“马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工艺厂的事情。” “哦?工艺厂的事情,你都安排好了?”马德贵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嗯,我已经召集全体员工开了会,把政府要接管工艺厂的事情告诉大家了。”徐慎点了点头,“员工们的情绪都比较稳定,愿意留下来的继续留在厂里,不想留下来的,我也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处理好了后续事宜。” 马德贵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还是你办事靠谱。工艺厂交给政府管理,是为了让它更好地发展,也是为了给咱们白湖乡的乡亲们谋更多的福利。你在工艺厂担任厂长期间,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为乡里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组织上对你还是很肯定的。” 徐慎知道马德贵这是在说场面话,他顺着话头说道:“马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其实,今天来,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跟你汇报一下。” “哦?什么想法,你说。”马德贵身体微微前倾。 徐慎深吸一口气,说道:“马书记,经过慎重考虑,我想卸任工艺厂厂长的职位。” “卸任?”马德贵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小徐,你这是怎么了?工艺厂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要是卸任了,谁来主持大局啊?我还想着让你继续担任厂长,配合政府做好后续的管理工作呢。” 徐慎心里冷笑一声,他太了解马德贵了。马德贵嘴上说让他继续担任厂长,心里其实早就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挪开。工艺厂现在势头正好,马德贵怎么可能让他继续担任厂长手握实权,而且马德贵新官上任正好需要工艺厂展示自己的能力。 徐慎脸上不动声色,语气诚恳地说道:“马书记,我知道工艺厂现在很重要,但我毕竟是乡政办的副主任,后续的工作重心还是要放在乡政府这边。现在乡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我要是再兼任工艺厂的厂长,恐怕两边都顾不过来,到时候耽误了厂里的生产,反而不好。” 徐慎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工艺厂以后交给政府统筹管理了,有乡政府的支持,有专业的管理团队,肯定能发展得更好。我留在乡政府,也能更好地配合厂里的工作,为工艺厂的发展保驾护航。”徐慎只能继续虚与委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卸任的决心,又给足了马德贵面子,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马德贵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看着徐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徐,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你说得对,乡政办的工作确实很重要,你把主要精力放在这边,是正确的选择。”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徐慎主动卸任,正好省去了他不少麻烦。这样一来,工艺厂就完全掌握在乡政府手里,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我就不勉强你了。”马德贵说道,“工艺厂厂长的职位,我会尽快安排人接任。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工艺厂管理好,不让它辜负大家的期望。” “那就麻烦马书记了。”徐慎站起身,说道,“厂里的各项工作,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后续的交接工作,我也会全力配合。” “好,好。”马德贵也站起身,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小徐,你辛苦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工艺厂看看,了解一下生产情况,也和工人们见个面,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好,没问题。”徐慎点了点头。 事情办得很顺利,徐慎心里松了口气。他走出乡政府办公楼,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卸任工艺厂厂长,对他来说,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临海的新厂,才是他真正的舞台。有了那五十八个信任他的工友,他相信,新的工艺厂一定能乘风破浪,创造出比现在更辉煌的成绩。 至于马德贵和白湖乡工艺厂,就让他们去折腾吧。他已经为留下来的工友们争取到了应有的待遇,也算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徐慎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朝着远方走去。 第163章 工艺厂交接 徐慎一早来到办公室,就有人递话给他,马书记让他去办公室一趟。徐慎心里猜测八成就是为了工艺厂交接的事情。 徐慎来到马德贵办公室,“小徐,准备好了吗?咱们早点过去,把交接的事办利落。”马德贵看到徐慎进来对他说道。 “马书记,都准备好了,咱们走吧。”徐慎点点头,好在工艺厂离得不远。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工艺厂的方向走去。 “小徐啊,你这段时间在工艺厂确实干得不错,”马德贵一边走一边和徐慎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把一个小小的工艺厂盘活,不容易,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徐慎笑了应付道:“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离不开工人们的支持,也离不开乡里的帮助。” “话是这么说,但你这个领头人功不可没。”马德贵话锋一转,“你卸任了厂长,后续组织上也会对你有更重要的工作安排。” 徐慎没接话,他知道马德贵的性子,说起来头头是道,就是不知道实际做起来怎么样。工艺厂不是官场,来不得半点虚的,得实打实跟工人打交道,实打实抓生产、找销路,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工艺厂。“小徐,你去把工人们都召集过来,咱们开个会。”马德贵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发言稿看了起来。 “好。”徐慎应了一声,转身去车间召集工人。 徐慎喊道:“大家都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到木制车间集合,马书记过来开个会,有重要的事宣布。” 工人们心里都有数,今天肯定是政府交接的事。虽然心里有不舍,还有些隐隐的担忧,但没人多说什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着车间走去。 马德贵看了看手表,看了看下面人来的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喂,喂,大家安静一下,开会了。” “同志们,大家早上好。”马德贵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官腔,“今天召集大家过来,主要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同时也是跟大家做一个工作交接。” 马德贵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慎身上,继续说道:“首先说一下徐慎同志工作安排,他因为个人原因,向组织上提出了辞去工艺厂厂长职务的申请。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同意了他的申请。” 这句话一出,底下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工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但持续了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毕竟昨天徐慎已经提前给大家打了预防针,大家心里有了准备,就算还有些疑惑,也不会当场闹起来。 马德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让大家知道徐慎卸任的事,又不会引起骚动,这样才能顺利接管工艺厂。 “大家静一静。”马德贵抬手往下压了压,“徐慎同志在工艺厂担任厂长期间,工作非常出色,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夸奖起徐慎来,说他“年轻有为、真抓实干”,说他“带领工艺厂走出了困境、焕发了生机”,说他“为白湖乡的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徐慎坐在旁边,听着马德贵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马德贵是在做表面功夫,这些话听起来好听,但没什么实际意义。 “虽然徐慎同志因为个人原因要离开工艺厂,但他的功劳,组织上不会忘,厂里的同志们也不会忘。”马德贵话锋一转,“当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也祝愿徐慎同志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一帆风顺、再创佳绩。” 底下响起了掌声,工人们是真心感谢徐慎,徐慎确实为厂里做了不少实事,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马德贵等掌声停了,继续说道:“现在,工艺厂的厂长职位暂时空缺,为了保证厂里的工作能够正常开展,不至于出现混乱,在新的厂长任命下来之前,我会临时担任工艺厂厂长,全面负责厂里的各项工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底下的工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马德贵脸上的笑容不变,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会有疑虑,觉得我是搞行政的,不懂工艺厂的生产经营。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大家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管理是相通的,不管是搞行政,还是管工厂,核心都是以人为本、统筹协调。我虽然不懂具体的生产工艺,但我可以为大家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可以为厂里争取更多的政策支持,可以把工艺厂的品牌打出去,让大家的产品卖卖得更好,让大家的收入更高。”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煽动性,底下的工人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最关心的还是收入,只要能赚到钱,谁来当厂长其实并不重要。 马德贵见状,心里很是得意。他知道工人最吃哪一套,无非就是画大饼、许承诺,先把大家稳住再说。 接下来,马德贵开始了长篇大论的发言。他先是回顾了工艺厂的发展历程,从建厂时的艰难起步,到现在的辉煌时期,把厂里的历史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工艺厂的发展。 然后,他又开始肯定工艺厂取得的成绩。他说,工艺厂不仅带动了白湖乡的经济发展,还解决了周边几百人的就业问题,为社会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 接着,他又把功劳算到了工人们头上。他说,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在座各位同志们的辛勤付出和不懈努力。他夸奖工人们“吃苦耐劳、爱岗敬业”,夸奖大家“手艺精湛、精益求精”,说大家是工艺厂的功臣,是白湖乡的骄傲。 这些话听得工人们心里暖暖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谁不喜欢被夸奖呢?尤其是被党委书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奖,大家心里都美滋滋的。 徐慎坐在旁边,听着马德贵一套又一套的漂亮话,心里不由得感慨。马德贵的口才确实厉害,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工人的心坎里。徐慎跟他共事这么久,知道马德贵从来都是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说起来头头是道,就是行动起来就不如他说的这么漂亮了。 马德贵越说越起劲,开始描绘工艺厂未来的蓝图。他说,等他接手后,要加大对工艺厂的投入,翻新厂房、更新设备,让大家有更好的工作环境;要加强技术培训,邀请专家来厂里讲课,提高工人们的手艺水平;要拓宽销售渠道,不仅要卖到邻市,还要卖到省会,卖到全国,甚至要走出国门,让白湖乡的工艺产品享誉世界;要提高工人的福利待遇,不仅要按时足额发放工资,还要给大家发放额外的福利;要把工艺厂打造成白湖乡的龙头企业,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的知名品牌,让大家提起工艺厂就自豪,提起白湖乡工艺厂就骄傲。 他的话慷慨激昂、振奋人心,底下的工人听得热血沸腾,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尤其是那些年轻工人,眼睛里都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工艺厂美好的未来。 徐慎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马德贵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但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空想。翻新厂房、更新设备需要钱,乡里的财政本来就吃紧,哪里来的钱?拓宽销售渠道更是难上加难,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没有稳定的客户和过硬的产品,想卖到全国、走出国门,简直是天方夜谭。 徐慎知道,马德贵说这些话,根本就没想过要兑现,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让大家支持他的工作。他就是把官场上那一套搬了过来,用漂亮话忽悠人,至于后续怎么做,他根本就没考虑那么多。 “同志们,蓝图已经绘就,目标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撸起袖子加油干!”马德贵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只要我们真抓实干、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够把工艺厂建设得更加美好,就一定能够实现我们的目标,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人忍不住喊起了“好”。马德贵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稳住了局面,赢得了工人们的支持。 第164章 形象工程 等底下的掌声渐渐平息,马德贵清了清嗓子,说道:“说了这么多,接下来我宣布我担任工艺厂临时厂长后的第一个任务。” 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工人们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宣布任务。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期待,想知道马德贵会先从哪里入手,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为厂里办实事。 徐慎也坐直了身子,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他想看看,马德贵到底会搞出什么名堂。 马德贵缓缓说道:“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开展‘工艺厂形象提升工程’。” “形象提升工程?”底下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徐慎心里也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德贵解释道:“同志们,一个企业要想发展壮大,首先要有一个良好的形象。现在咱们工艺厂的形象,还远远不够。厂房破旧、环境杂乱、标语模糊,这怎么能体现出咱们工艺厂的实力和水平?怎么能吸引客户、开拓市场?” 马德贵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集中一个月的时间,开展‘形象提升工程’。具体来说,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工作:第一,对厂区进行全面清理整顿,清除垃圾、杂草,平整地面,让厂区变得干净整洁、焕然一新;第二,翻新厂房外墙,重新刷上油漆,更换破旧的门窗,让厂房看起来更加美观大方;第三,在厂区内设置宣传展板、标语横幅,宣传咱们工艺厂的历史、成绩、产品和未来规划,营造浓厚的企业文化氛围;第四,组织工人进行礼仪培训,规范大家的言行举止,让大家在接待客户、对外交流时,能够展现出咱们工艺厂工人的良好精神风貌;第五,制作工艺厂宣传手册和产品样本,图文并茂地介绍咱们的产品,方便对外宣传和推广。” 马德贵一口气说了五个方面的工作,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可徐慎听完,心里凉了半截。他算是看明白了,马德贵所谓的“形象提升工程”,根本就是搞花架子,完全是官场上的那一套形式主义。厂区环境是该整顿,但没必要搞这么大的动静,更没必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专门去做这件事。现在厂里的生产任务本来就紧,要是把工人都抽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生产怎么办?订单怎么办? 还有什么礼仪培训、宣传手册、标语横幅,这些东西对工艺厂的发展有什么实际意义?客户买产品,看的是质量和价格,不是看厂区环境有多好,工人的礼仪有多标准。与其花时间和精力搞这些,不如把心思放在改进工艺、提高质量、开拓销路上面,那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厂里受益、让工人赚钱的事。 徐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工人,发现很多老工人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也看出了这是在搞形式主义。而那些年轻工人,还沉浸在马德贵描绘的美好蓝图里,对这个“形象提升工程”充满了期待。 马德贵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详细安排着每个方面的工作,规定了完成时间,看起来安排得井井有条。 “同志们,‘形象提升工程’是咱们工艺厂发展的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马德贵的声音充满了激情,“我希望大家能够高度重视,积极参与,齐心协力把这件事办好。只要我们把形象提升上去了,就一定能够吸引更多的客户,拿到更多的订单,咱们工艺厂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过,大家的收入也会越来越高!” 马德贵又开始画大饼,试图用美好的前景来激励大家。底下年轻的工人已经开始带头鼓掌。 可徐慎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太了解马德贵了,他只在乎表面功夫,只在乎自己的政绩,根本不会真正关心工艺厂的发展,更不会关心工人的切身利益。他搞这个“形象提升工程”,无非是想在上级领导面前露脸,让大家觉得他有能力、有魄力,为他以后的晋升铺路。 至于生产、销路、工人福利这些实际问题,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等这个“形象提升工程”搞完,他可能又会搞别的花架子。 徐慎不由得为工艺厂的未来捏了把汗。他好不容易才把工艺厂发展引到正轨,让厂子有了起色,工人们也看到了希望。可现在马德贵这么一搞,用不了多久,工艺厂很可能又会回到以前当初濒临倒闭的状态,甚至可能比以前更惨。 马德贵终于说完了,他放下话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形象提升工程’的具体实施方案,我会让办公室的同志尽快制定出来,下发到各个车间。希望大家回去后,认真传达会议精神,积极配合工作,确保工程能够顺利推进。散会!” 马德贵走到门口,看到徐慎,笑着说道:“小徐,交接的事基本就这样了。接下来厂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放心交给我吧。” 徐慎勉强笑了笑:“马书记,工艺厂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对它感情很深。希望你能好好待它,好好待工人们。” “放心吧,我会的。”马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是诚恳,“我一定会把工艺厂管好,让它发展得更好。” 徐慎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一丝真诚,可看到的只有圆滑和功利。他知道,马德贵说的都是场面话,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徐慎想起自己刚担任厂长时,曾经对工人们承诺过,要让工艺厂越来越好,要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现在,他离开了,这个承诺还没完全实现,他心里很是愧疚。 马德贵可没关心徐慎的想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好,不仅顺利接管了工艺厂,还赢得了工人们的支持。至于那个“形象提升工程”,他根本没指望能起到多大作用,只要能在上级领导面前露脸就行。 回到乡政府办公室,马德贵赶紧吩咐新来的助理。“小李,你赶紧制定一个‘工艺厂形象提升工程’的实施方案,要详细一点,具体到每个环节、每个负责人、每个时间节点。”马德贵说道,“方案制定好后,马上印发下去,今天下午我就要召开各车间负责人会议,安排部署相关工作。” “好的,马书记,我马上就去办。”小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马德贵叫住他,“方案里要突出重点,多写一些亮点工作,比如宣传展板要做得漂亮一点,标语横幅要写得响亮一点,礼仪培训要搞得隆重一点,这些都是能出彩的地方,一定要重视。” “明白,马书记,我会注意的。”小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马德贵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上级领导来视察时,看到工艺厂焕然一新的样子,听到领导夸奖他有能力、会办事的场景。他觉得,只要把这些表面功夫做好,他的仕途就会一片光明。 第165章 人事调动 转眼两个月过去,徐慎正在临海工艺厂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两个月的生产报表,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有着顾川和老周以及王家兄弟这些老员工把舵,加上夏雪凝的扶持,临海工艺厂发展远超他的预期。 与之对比的就是白湖乡工艺厂,自从徐慎离开后,马德贵把工艺厂当成了自己的面子工程,今天换个主管,明天改个生产流程,后天又琢磨着搞什么“创新产品”,结果折腾了两个月,不仅没做出半点成绩,反而把原本顺畅的生产秩序搅得一塌糊涂。 好在徐慎当初离开时,留下了几个长期合作的大客户订单,那些订单利润稳定,交货周期也宽松,才让白湖乡工艺厂勉强撑到现在。但徐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以马德贵的折腾劲,再加上原料和管理上的问题,那些老订单一旦完成,工艺厂怕是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但是白湖乡此刻的焦点,早已不在工艺厂的生死存亡上,而是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人事调动上。这是时隔三年的新一轮领导班子换血,上到乡党委书记、乡长,下到各个科室主任、村支书,都有可能面临调整。 一时间,乡政府大院里人心浮动,往日里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隐晦的试探、频繁的走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权力气息。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马德贵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尽显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春风得意。办公桌前,秘书王国安垂手站立,姿态恭敬,眼神里却难掩一丝急切。 “国安啊,跟着我多少年了?”马德贵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王国安连忙回道:“书记,整整八年了。从您刚到白湖乡当副乡长,我就跟着您了。” “八年啊,”马德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这八年里,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国安心中一喜,连忙表忠心:“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能跟着您干,是我的福气,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马德贵满意地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拍了拍:“年底的人事调整,方案基本定下来了。我已经向县里推荐了你,这次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科室主任,手握实权,管着具体的事务;另一个是副乡长,职级上高半格,听起来也更体面。你自己想想,想要哪个?” 王国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两个职位,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门道。副乡长,从职级上来说,确实比科室主任高,属于乡领导班子成员,出去也更有面子。但他心里清楚,马德贵现在是党委书记,后续乡长那边也会有自己的人马,他一个空降的副乡长,手里未必有多少实权,大概率是个虚职,管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而科室主任就不一样了。比如民政科、经济发展科这些核心科室,主任手握签字权、审批权,管着具体的项目和资金,每天上门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实权远比一个空有职级的副乡长要大得多。而且,科室主任直接对马德贵负责,属于他的嫡系心腹,以后的发展空间未必比副乡长小。 王国安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脸上却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在认真权衡。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也不能显得太过贪心,要让马德贵觉得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 沉吟了片刻,王国安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书记,我想好了。我愿意当科室主任。” 马德贵有些意外:“哦?说说看,为什么选科室主任?副乡长的职级可不低啊。” 王国安连忙解释道:“书记,我觉得,职级固然重要,但能为您分忧解难,能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才是最重要的。科室主任管着具体的事务,能更直接地贯彻您的指示,帮您把工作落实到位。而且,我跟着您这么多年,熟悉各个科室的情况,做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马德贵的忠诚,又体现了自己的务实,同时还隐隐拍了马德贵一记马屁。 马德贵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说得好!国安啊,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你放心,你这么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这次就让你去经济发展科当主任,这个科室是咱们乡的核心,以后乡里面的招商引资、项目推进,都归你管,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经济发展科主任!王国安心中狂喜,这正是他最想要的职位。经济发展科管着全乡的经济命脉,手里的权力极大,而且容易出成绩,以后再往上走,也有更多的资本。他连忙弯腰鞠躬,语气激动地说道:“谢谢书记!谢谢书记栽培!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以后您指哪我打哪,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行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马德贵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以后好好干,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国安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似乎还有话想说。 马德贵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他的心思,无非是想再多表表忠心,或者问问后续的具体安排。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第166章 鸡肋 马德贵吸了一口烟,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沉吟:“国安,有个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国安连忙说道:“书记,您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关于徐慎的。”马德贵缓缓说道,“当初把他从青山村调上来,让他当工艺厂的厂长,说白了,就是看中他能搞经济,想让他折腾出点成绩,好跟赵长河那个老东西对抗。现在赵长河出事了,下去了,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你说说,现在这个徐慎,该怎么处理?” 提到徐慎,王国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对徐慎,还是有好感的。当初徐慎在青山村搞大棚、搞茶园,声名鹊起,后来又被调到白湖乡,短短时间就能把工艺厂搞得有声有色,隐隐都有盖过他这个马德贵贴身秘书风头的趋势。而且,徐慎为人正直,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巴结马德贵,也不刻意迎合谁,这让王国安心里还是很钦佩的。 王国安也清楚,徐慎确实有本事,不仅能搞经济,而且也有政治手段,当初吴思远那么打压他,都没能把他怎么样。现在赵长河吴思远都倒了,但徐慎的存在,现在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却也让马德贵心里很不舒服。 “书记,您说得对,徐慎现在确实有点不上不下的。”王国安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当初他是用来对付赵长河的棋子,现在棋子的作用没了,留着他,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他毕竟有点本事,直接把他撸了,或者调去一个闲职,又怕引起非议,毕竟他之前为工艺厂、为白湖乡也做过不少贡献。” 马德贵点了点头,深有同感:“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个徐慎,说起来也算是个人才,可惜啊,始终没和我们交心穿一条裤子。留着他,万一以后翅膀硬了,那麻烦就大了。但要是处理得不好,又怕落人口实,说咱们卸磨杀驴,影响不好。” 这正是马德贵的两难之处。徐慎就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留着没用,扔了又觉得可惜,而且还可能惹上麻烦。 王国安低着头,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他知道,这个时候给马德贵出一个好主意,不仅能解决马德贵的难题,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马德贵心中的地位。 忽然,他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凑近马德贵,压低声音说道:“书记,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什么主意?”马德贵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书记,您忘了?县里每年年底,都会有一个青年干部选调计划,选拔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送到县里去培训,或者调到县里部门去锻炼。”王国安缓缓说道,“徐慎今年才二十多岁,年轻有为,正好符合这个推荐条件。” 马德贵皱了皱眉:“推荐他去?这不是把他往高处送吗?万一他在县里混好了,以后回来,岂不是更难控制?” “书记,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王国安连忙解释道,“这个青年干部推荐计划,看似是个好事,但里面的门道可不少。推荐上去的人,能不能混好,全看自己的本事和人脉。徐慎虽然有点本事,但他在没什么过硬的后台,他在县里的处境其实也很微妙。” “而且,这个推荐,是咱们给他的机会。如果他混得好,那是托了您的福,以后自然会感激您的推荐之恩,就算不跟咱们一条心,也不至于跟咱们作对。如果他混得不好,那也是他自己能力不行,跟咱们没关系,到时候他在县里待不下去,自然也就不会再对咱们造成任何威胁了。” 王国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把他推荐出去,还能落个好名声。别人都会说,马书记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降人才,就算徐慎以后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没人会怪到您头上,反而会觉得您是个有胸襟、有眼光的领导。” 马德贵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不得不承认,王国安这个主意,确实高明。既解决了徐慎这个“鸡肋”的问题,又能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还能卖徐慎一个人情,可谓是一举多得。 “好!好主意!”马德贵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国安啊,还是你脑子活泛!就这么办!年底的青年干部推荐,咱们就推荐徐慎。” “书记英明!”王国安连忙恭维道,“这样一来,徐慎的问题解决了,您也落了个知人善任的好名声,可谓是两全其美。” 马德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徐慎啊徐慎,算你运气好。当初让你上来,是为了对付赵长河,现在赵长河倒了,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国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得意。他知道,这个主意不仅讨好了马德贵,也间接地打压了徐慎。徐慎在白湖乡,多少还能凭借以前工艺厂的资源和人脉已经有点影响力,但到了县里,孤身一人,没了后台,想要混出头,难如登天。到时候,徐慎要么在县里处处碰壁,最终黯然离场;要么就只能乖乖地回到白湖乡,成为马德贵手中的又一枚棋子。 无论哪种结果,对他和马德贵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 “书记,那推荐材料的事情,我这就去准备?”王国安试探着问道。 “嗯,你去准备吧。”马德贵挥了挥手,“材料要写得漂亮点,突出徐慎的能力和成绩,让县里的领导看看,咱们白湖乡确实有人才。” “好嘞,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材料写得妥妥当当的。”王国安连忙应道,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能顺利当上经济发展科主任,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打压徐慎解决马德贵的问题,可谓是双喜临门。 而此刻的徐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马德贵和王国安当成了“鸡肋”,即将被推向一个未知的前方。 第167章 新的篇章 白湖乡的年关,越来越近了。因为年底的人事调动,乡机关大院里的权力博弈,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忙着钻营,有人等着任命。 “听说了吗?马书记上周去县里汇报工作,住了整整三天。” “应该是汇报这次白湖乡人事变动的事情。” 徐慎每天听着大院里面的窃窃私语,心里说没有波澜那肯定是骗人的。对于这次人事调动,徐慎心里并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但也没想过会是最坏的结果。他只是觉得,凭着自己的实绩,就算不被提拔,至少也该有个明确的安排。 算起来,他到白湖乡不过一年时间,却实实在在地做了不少事。起初,他以为马德贵提拔他过来,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想让他干点实事。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马德贵的心思,更多的是放在了权力的巩固和派系的争斗上。 这些天,他既没收到马德贵的私下暗示,也没听到任何关于自己的风声,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徐慎除了完成日常工作之外,更多时间都在回想这一年发生的事。 他想起了吴思远。那个曾经处处针对他、事事给他使绊子的对手。自从赵长河失势后,吴思远突然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家中有事,需长期照料”。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赵长河倒了,他这个依附者在大院里自然没了立足之地,与其等着被边缘化,不如主动退场,至少还能保留几分体面。徐慎听说他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日子就在这样的等待和猜测中一天天过去,这天早上,就看到有人拿着一叠红头文件,跑到宣传栏前,把人事任命通知牢牢地钉在了上面。 原本还在各自办公室里忙碌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了宣传栏。不一会儿,宣传栏周围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我看看!” “哎,张主任升任副书记了!果然,跟着马书记就是不一样。” “王秘书升任经济办主任了,也算熬出头了!”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就属于马德贵派系的人,此刻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恭喜恭喜啊,以后可得多关照!”彼此彼此,日后还要靠您提携!” 而另一边,以前靠着赵长河的那些人,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马德贵秋后算账,他们这帮人运气好点的还能保持原本的职务不动,大部分都是明升暗降,被剥夺了实权,成了个闲职。在权力的游戏里,败者往往没有太多选择。 徐慎也挤在人群中,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的任命通知上仔细地搜寻着。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重新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没有提拔,没有调动,甚至连一句“另有任用”的说明都没有。就好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在这次人事调整的名单里。 一股疑惑涌上心头。这是什么意思?马德贵到底想干什么?就算不重用他,也该给个明确的说法,怎么会连个通知都没有?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兴高采烈地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新的岗位;有人垂头丧气地走着,脚步沉重;还有人故意在徐慎身边放慢脚步,眼神里带着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任命通知,心里五味杂陈。他付出的努力,做出的实绩,难道就这么被无视了? 就在这时,党政办的小李匆匆走了过来:“徐主任,马书记让你现在过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徐慎心里一动,点了点头:“知道了。” 来到马德贵的办公室。“小徐啊,来,坐。”马德贵语气显得格外亲切。 徐慎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马德贵,等待着他的下文。 马德贵缓缓开口:“今天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马书记。”徐慎点了点头,“没在上面看到我的名字,不知道书记找我来,是有什么安排?” 马德贵笑了笑:“小徐啊,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这一年来在白湖乡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县里的领导也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确实为白湖乡立下了汗马功劳。” 听到这话,徐慎心里没有丝毫波澜。他太了解马德贵了,这种先扬后抑的说话方式,往往意味着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内容,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马德贵话锋一转:“这次人事调整,乡里的名额有限,很多老同志都等着机会,不好安排。不过你放心,我一直都在为你考虑。正好,县里最近推出了一个青年干部培养计划,旨在选拔一批有潜力、有实绩的年轻干部到县里机关锻炼,为以后的发展打好基础。我觉得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就把你推荐上去了。” “县里任职?”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就明白了。所谓的“青年干部培养计划”,听起来好听,实则往往是把一些不方便安排,或者不想重用的人,暂时调离原来的岗位。他在白湖乡做出了这么多实绩,按说就算不提拔,也该在乡里给个更重要的位置,可马德贵却把他推荐到县里,美其名曰“锻炼”,实际上,就是想把他从白湖乡踢走。 徐慎心里轻轻一叹。他终于明白了马德贵的心思。马德贵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重用他。当初提拔他到白湖乡,或许只是想利用他的能力做点实事,为自己的政绩添砖加瓦,同时也制衡一下当时还手握实权的赵长河。现在赵长河倒了,他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耗尽了,而且他一直不愿意加入马德贵的派系,自然也就成了马德贵眼中的“异己”。与其留在乡里碍眼,不如把他推到县里,既显得自己知人善任,为年轻人提供了机会,又能彻底清除身边的不稳定因素,可谓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一点,徐慎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原本就对马德贵没有太多的期待,马德贵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深交,更不值得为之效力。离开白湖乡,远离马德贵的权力漩涡,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县里的平台更大,或许能让他有更多施展才华的机会,也能让他摆脱这里的派系争斗,真正静下心来做点实事。 “怎么?小徐,你觉得这个安排不合适?”马德贵看到徐慎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徐慎回过神来:“没有,马书记。我非常感谢您的推荐和栽培,能有这样的机会去县里锻炼,是我的荣幸。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听到徐慎这么说,马德贵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语气也更加热情:“你能这么想就好!说实话,这个名额来之不易,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为你争取到的。县里的机关不比乡里,平台更大,接触的层面也更高,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你还年轻,多在上面历练历练,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慎只是顺着他的话附和着:“是啊,多亏了马书记的关照,以后我到了县里,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好好工作,不给您丢脸。” 他心里清楚,马德贵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什么“费了不少心思”,什么“前途不可限量”,不过是想让他心怀感激,不至于对这次的安排产生抵触情绪。徐慎懒得戳破,也没必要戳破。既然决定离开,就没必要再和马德贵撕破脸。 马德贵又说了一些诸如“到了县里要多听、多看、多学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回来找我”之类的客套话,徐慎都一一应着。 “好了,你回去准备一下吧。县里的正式通知应该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你直接去报到就行。”马德贵挥了挥手算是送客。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徐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初到白湖乡的那天,当时的他,满怀憧憬,想要在这里干一番事业。而他,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个他奋斗了一年的地方,去往另一个未知的战场。 但他心里清楚,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他都不会轻易放弃。他从青山村的那个普通青年,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和挑战,早已练就了坚韧不拔的意志。无论是留在白湖乡,还是被调到其他地方,他都会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白湖乡的故事,对于他来说,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68章 离开白湖乡 徐慎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拉开抽屉拿出剩下的几份文件。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白湖乡”三个字上,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来这里不到一年,从最初的懵懂青涩,到后来独当一面处理各项工作,白湖乡这个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可现在,这里却成了让他有些窒息的地方。 以前交好的同事现在路过他旁边,都脚步匆匆,偶尔说话眼睛不看他,交谈几句就转身离开,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沾上什么麻烦。 徐慎也知道,自从上周乡党委会议上传出他要被调到县里的消息后,一切就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马德贵的对徐慎的“逐客令”。这次的人事调动,说是“培养年轻干部”,实则是把他从白湖乡推出去。 慎抬头望去,几个同事正围在王国安的办公桌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却能隐约听到“恭喜王主任”“以后还得靠王主任多提携”之类的话。 王国安是马德贵的秘书,跟着马德贵干了多年,这次终于熬出了头,要去经济发展科任主任。经济发展科是乡政府的核心部门,管着招商引资、项目审批,谁都知道,跟着马德贵这条线,王国安以后的仕途肯定顺风顺水。 “都是老同事了,以后互相照应着点。”王国安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和徐慎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处理文件。他知道大家的心思,官场本就是如此,趋利避害是常态。马德贵不用他了,他就成了没靠山、没前途的“弃子”,而王国安是马德贵跟前的红人,自然人人都想巴结。他并不怪这些同事,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徐慎起身拿起外套,打算去操场锻炼。以前陈洛河还在的时候,两人每天早上都会一起去跑跑步,然后打打太极。陈洛河走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运动完后,徐慎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感觉浑身舒畅了不少。他收拾了一下,转身往操场外走,打算去附近那家常去的早餐店吃点东西。 早餐店就在乡政府大门斜对面,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徐慎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刚要喊老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那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徐慎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白湖乡党委书记赵长河。 徐慎来白湖乡的时候一直跟着马德贵做事,和赵长河没什么直接的工作接触,私下里更是没说过几句话。更何况,马德贵和赵长河在任上的时候,因为工作理念不同,明里暗里都有些竞争,徐慎作为马德贵手下的人,自然也和赵长河保持着距离。 看到赵长河,徐慎下意识地想起身离开。他不想和这位前书记有太多牵扯,免得被人说三道四,毕竟现在他的处境本就微妙。可就在他刚要站起来的时候,赵长河却已经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冲他挥了挥:“你是叫徐慎吧,过来坐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徐慎愣了一下,只好停下脚步,尴尬地笑了笑:“赵书记,您也在这儿啊。” “别叫什么赵书记了,我刚买完菜,过来吃点早饭。”赵长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一起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慎也不好再推辞。他只好走过去,在赵长河对面坐下,喊老板加了一份早饭。 老板很快就把早餐端了上来,徐慎拿起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赵长河倒是吃得挺香,一边看着徐慎,笑着说:“你叫徐慎是吧?我记得你!” “是的,赵书记。”徐慎点点头,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赵长河竟然还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赵长河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来白湖乡的时间不长,做的事情可不少啊。你当时工艺厂搞得不错啊,现在还有老百姓念着你的好呢。” 徐慎心里一暖,这些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在乡政办,大家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就是表面客气,从来没有人真正认可过他的工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也离不开大家的帮助。” “不用谦虚。”赵长河摆了摆手,“你做的那些事没有点能力和魄力,根本做不下来。” 赵长河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下来之后,平时教教孩子读书写字,早上起来买点菜,回家做做饭,日子过得也挺悠然自得。以前在岗位上的时候,每天想着工作,想着怎么把白湖乡发展好,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倒好,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而觉得轻松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的不甘或遗憾,反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徐慎看着他,发现退下来的赵长河,和以前那个党委书记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他,身上带着一股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人,温和而亲切。 “官场这地方,就像一个大旋涡,进去了就身不由己。”赵长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徐慎说,“有的人一辈子都在里面打转,争名夺利,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其实啊,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能做点实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徐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赵长河现在说的都是心里话,这些话,没有官场上的虚情假意,没有拐弯抹角的算计,只有一个过来人的倾诉。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赵长河看着徐慎,“做官,首先要学会做人。不管身处什么位置,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啊,更不能丢了自己的底线。权力是人民给的,要多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这样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还有,在官场上,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顺境也有逆境。顺境的时候,不要得意忘形;逆境的时候,也不要灰心丧气。守住本心,沉淀自己,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段时间,他因为被马德贵打压、被同事疏远,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委屈和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东西是不是错了。可听了赵长河的话,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和迷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他第一次觉得,不做党委书记的赵长河,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他正直、通透,有着自己的坚守和智慧。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白湖乡的变化,聊到各自的生活,气氛很是融洽。徐慎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偶尔也会说说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困惑,赵长河都会耐心地给他分析,给出自己的建议。 聊着聊着,赵长河忽然问道:“听说年底人事调动,你要调走了?”好像也知道徐慎的好奇“我虽然退下来了,但白湖乡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徐慎心里一动,没想到赵长河也知道这件事。他点了点头,如实说道:“是去县里,具体哪个部门,还没定。” 赵长河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摇了摇头:“我这个老对手马德贵,果然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一套他玩得倒是熟练。” 徐慎心里一惊,没想到赵长河会说得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不用替他辩解。”赵长河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你能力强,有想法,不愿意跟着他随波逐流,他自然容不下你。把你调走,一是眼不见心不烦,二是也能给那些听话的人腾位置。” “不过,这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赵长河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白湖乡这个地方,太小了,而且派系斗争复杂,你留在这儿,只会被埋没。去了县里,平台更大,机会更多,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 赵长河看着徐慎,语气诚恳,“离开白湖乡这个斗争漩涡,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到了县里,好好干,多学习,多积累经验,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就心灰意冷。记住,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徐慎的心里充满了感激:“赵书记,谢谢您的开导。” 两人吃完早餐,一起走出了早餐店。赵长河拎着他买的菜,赵长河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悠然,脚步轻快,没有了以前在官场时的沉重和压抑。徐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或许,像赵长河这样,急流勇退,回归平淡,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回到乡政办,徐慎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把剩下的工作整理完毕,一一交接给接手的同事,虽然对方的态度依旧有些冷淡,但徐慎已经不在意了。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不必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自己的心情。 下午的时候,王国安突然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徐慎,晚上我请客,在乡招待所,你可一定要来啊。” 徐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现在他的处境这么微妙,王国安怎么会突然请他吃饭? “王主任,不用了吧,我晚上还有点事。”徐慎想推辞。 “哎,什么事啊,推了推了。”王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咱们都是同事一场,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今晚算是我的送别宴,你可一定要赏光。” 徐慎看着王国安那副热情的样子,知道自己要是不去,反而显得不合群。他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王主任。” 徐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王国安邀请他,未必是真心想和他交好,更多的可能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 晚上六点,徐慎准时来到了乡招待所。大多是乡政府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和王国安关系不错的同事。看到徐慎进来,包厢里的喧闹声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大家又各自聊了起来,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异样。 王国安连忙站起来招呼他:“徐慎,来了,快坐这儿。” 他把徐慎安排在了自己身边的位置,态度显得格外热情。徐慎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围着王国安转,说着各种各样的奉承话。 “王主任,以后您到了经济发展科,可一定要多关照我们啊。” “是啊,王主任年轻有为,跟着马书记,以后肯定能步步高升。” “今晚一定要多敬王主任几杯,沾沾王主任的喜气。” 王国安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应酬着大家的敬酒,一边说着场面话:“大家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喧闹的笑声、虚伪的奉承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包厢。徐慎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喜欢这样的虚情假意,更不喜欢这样的阿谀奉承。 有人过来给徐慎敬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徐慎,祝你在县里前程似锦啊。” 徐慎笑了笑,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祝福里没有丝毫的真诚,更多的是一种客套,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整个饭局,徐慎都像是一个局外人,默默地坐在那里,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应付一下大家的敬酒。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为了一点利益就互相吹捧,为了攀附权贵就低三下四,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就是他所处的官场吗?这就是他曾经向往的地方吗? 徐慎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包厢。走出乡招待所,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回到宿舍,徐慎脱掉外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想起了这一年多在白湖乡的点点滴滴有收获,也有遗憾。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县里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么走,但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身处什么逆境,他都要坚持自己的初心,不卑不亢,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或许,去县里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可以摆脱白湖乡的派系斗争,摆脱马德贵的打压,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一直在宿舍收拾东西,偶尔去乡政办处理一些收尾工作。同事们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徐慎倒也乐得清静,每天看看书,等待着县里的调令。 周五早上,传达室突然打来电话:“徐慎,县里的调令下来了,你过来拿一下。” 调令上面印着“南陵县人民政府”的字样。徐慎拿起调令,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内容很简单,通知他于下周一到县委组织部报到,参加青年干部培训。 他拿着调令,在乡政办里走了一圈。看着熟悉的办公环境,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事,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伤感。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只是默默地走出了乡政办的大门。 再见了,白湖乡。徐慎在心里默默地说。 徐慎收拾好坐上去往南陵县的班车,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一个新的篇章,即将开始。南陵县,这个陌生的地方,将会是他新的起点。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69章 又见熟人 南陵县的冬阳格外清爽,徐慎提着行李,站在南陵县政府大门前,抬头打量着这座并不算宏伟却透着庄重气息的建筑。 主楼是六层红砖楼,部分地方已经有些斑驳,却丝毫不减其作为县域行政中心的威严。大门两侧是对称的传达室,门口立着两名身着制服的门卫,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进出的人员车辆。楼前的广场上的升旗台,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从白湖乡政府到南陵县政府,这一步跨得不算小,既是青年干部培养计划的机遇,也藏着未知的挑战。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紧紧攥着的调令,上面“兹调徐慎同志赴南陵县政府工作,望接洽”和组织部门盖的鲜红印章。 徐慎朝着大门走去。走到门卫室前,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朝着正在登记的门卫问道:“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有组织部门的调令,请问应该去哪个科室办理手续?” 门卫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整洁、神情沉稳,不像是无关人员,便指了指传达室窗口:“先把调令给我看看,登记一下信息。报到的话,去主楼三楼的人事科,找负责调配的同志就行。” 徐慎连忙将调令递了过去,同时报上自己的姓名、原单位。门卫仔细核对了调令上的信息,又在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随后将调令还给徐慎,指了指主楼:“进去直走,三楼左转,第三个办公室就是人事科。” “谢谢同志。”徐慎道了声谢,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大门。眼前的一切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紧张。在白湖乡工作的一年,他习惯了基层工作的忙碌,而这里的环境,显然更加严谨、规范,也藏着更多的规则与未知。 到达三楼左转之后,他沿着走廊慢慢前行,两侧的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科室牌子,“办公室”“财政局”“发改局”“人事科”……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部门名称映入眼帘。有的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偶尔能看到里面工作人员伏案办公的身影,气氛严肃而有序。 走到人事科办公室门前,徐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清脆的女声:“请进。” 他推门而入,办公室里此刻正坐着两位年轻的女同志。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当看清徐慎的模样时,其中一位女同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徐慎?” 徐慎也愣住了,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脑海中迅速闪过熟悉的轮廓。这两张脸,分明是党校学习时的同班同学——张勤勤和刘玲! 他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喜悦,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张勤勤?刘玲?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张勤勤也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我们也没想到呢!你怎么会来南陵县政府报到?” 旁边的刘玲也跟着站起来,她依旧像党校时那样活泼爽朗,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可不是嘛!真是太巧了!我们还说党校毕业后,大家天各一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没想到你居然直接调到这儿来了!” 徐慎笑着走上前,和两人打过招呼,心里感慨万千。党校一个月的学习时光,虽然短暂,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那时的他们,怀揣着对工作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如今重逢在南陵县政府,这份缘分确实难得。 “我是通过青年干部培养计划调过来的,今天刚到,过来办理报到手续。”徐慎扬了扬手中的调令,笑着说道,“真没想到负责接待的会是你们俩,这下可省了不少事。” 张勤勤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徐慎身上。她对徐慎印象很深刻,当初徐慎和陈洛河的毕业论文可是得到他父亲和外公的格外赞赏。当时父亲还问她徐慎和陈洛河如果选一个她选谁?想到这张勤勤脸红了红。 刘玲给徐慎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对了徐慎,你和陈洛河不是关系很好吗?党校时你们俩经常一起,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白湖乡吗?” 提到陈洛河,徐慎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平和地说道:“他已经离开白湖乡了。” 刘玲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不少,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轻声说道:“离开了啊……还挺突然的。” 徐慎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心里了然。党校学习时,刘玲就表现出了对陈洛河的好感。后来学习结束后各自回到原单位,这段朦胧的好感也就没有了下文。如今听到陈洛河离开了,刘玲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张勤勤也看出了刘玲的情绪变化,连忙打圆场道:“陈洛河有能力,去哪能有更好的发展,而且有缘日后肯定还有机会相见。” 刘玲点点头,很快又恢复了爽朗的模样,看向徐慎:“不说他了,说说你!你这次调过来,是分配到哪个部门啊?” 徐慎晃了晃手中的调令:“我也不清楚呢,调令上只说让我来人事科报到,具体的部门分配,还要等这边安排。” “青年干部培养计划啊,”刘玲恍然大悟,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另一个‘倒霉蛋’呀!” 话音刚落,刘玲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瞬间红了,连忙捂住嘴,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张勤勤,又看向徐慎,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张嘴!”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疑惑地看着她:“‘倒霉蛋’?这话怎么说?” 张勤勤也有些无奈地看了刘玲一眼,随即对着徐慎解释道:“刘玲就是口直心快,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是因为这两年县政府各部门的职务都比较饱和,编制也紧张,很多从下面乡镇借调或者通过培养计划上来的青年干部,都没能分配到核心部门,大多是一些比较清闲或者边缘的科室。” 刘玲也连忙点头,小声补充道:“就是这样!去年也有两个青年干部调过来,结果一个去了史志办,一个去了老干部活动中心,都是没什么具体事的部门,所以我们私下里才开玩笑说他们是‘倒霉蛋’……我真不是说你,就是一时没忍住说漏嘴了!” 徐慎心里微微一沉。他来之前,确实对南陵县政府的情况不太了解,没想到会遇到职务饱和的问题。基层干部想要往上走,平台很重要,要是真被分配到一个清闲的部门,没有具体的工作可做,那这段培养期恐怕很难有什么收获,反而会耽误了发展。 看出了徐慎的失落,张勤勤连忙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虽然部门分配可能不如预期,但县政府毕竟是县级平台,接触的层面不一样,就算是清闲的部门,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你的能力这么强,就算一开始分配得不好,以后有机会也肯定能调动的。” “是啊是啊!”刘玲也跟着说道。 徐慎笑了笑,压下心里的担忧,对着两人说道:“没事,我明白,也没怪你。不管分配到哪个部门,我都会好好干的。” 他心里清楚,事已至此,担心也没用,与其纠结部门好坏,不如踏踏实实做好手头的工作。基层的两年历练让他明白,无论在什么岗位上,只要肯用心,总能做出成绩。 刘玲见徐慎没有生气,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手续还没办呢,勤勤,你带徐慎去办一下入职手续吧,顺便领一下宿舍钥匙。” “好。”张勤勤点点头,对着徐慎说道,“跟我来吧,入职手续需要填几张表格,还要去办公室登记一下,最后去后勤科领宿舍钥匙。” 徐慎连忙站起身:“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都是同学。”张勤勤笑着说道,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吧,我带你在政府大院转一转,也让你熟悉一下环境。” 徐慎跟着张勤勤走出了人事科。张勤勤带着徐慎先去了办公室,办理了入职登记,填写了干部履历表、考勤表等一系列表格,又去组织科盖了章,随后朝着后勤科走去。一路上,张勤勤耐心地给徐慎介绍着各个部门的职能。 徐慎一边听着,一边留意着各个部门的情况。核心部门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大多忙碌不堪,电话声、打印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神情专注;而一些边缘部门的办公室,则显得相对清闲,偶尔能看到工作人员在喝茶聊天。 他心里暗自思忖,希望自己能被分配到一个有具体工作可做的部门,哪怕忙一点也好,至少能学到东西,积累经验。 很快,两人来到了后勤科。张勤勤跟后勤科的同志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快就找出了徐慎的宿舍钥匙,递给了他:“徐慎同志,你的宿舍在县政府家属院3号楼。家属院就在办公楼后面,出门右转走五分钟就到了。” “谢谢同志。”徐慎接过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门牌,上面写着“3-402”。 从后勤科出来,张勤勤看着徐慎手里的行李箱:“我先带你去宿舍吧。” “不用麻烦你了,你都陪我跑了一上午了,肯定累了。”徐慎连忙说道。 “不累,反正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张勤勤笑着说道,“家属院离这儿不远,我带你过去,也好给你指指路。” 盛情难却,徐慎只好答应:“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两人提着行李箱,朝着办公楼后面的家属院走去。家属院是一个老式的小区,3号楼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两人沿着楼梯爬到四楼,徐慎用钥匙打开了402室的门。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扑面而来,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客厅里摆放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电视柜;旁边是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厨房和卫生间也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环境还不错吧?”张勤勤走进房间,笑着说道,“上个月刚装修完,之前没人住过,你算是第一个入住的。” 徐慎看着眼前的房间,心里一阵暖意。虽然部门分配的事情让他有些担忧,但这个宿舍的环境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比他在白湖乡的宿舍好太多了。 “很不错,谢谢你,张勤勤。”徐慎真诚地说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跑前跑后帮我办手续,还送我到宿舍。” “都是党校同学,客气什么。”张勤勤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了,晚上没什么事吧?我和刘玲想请你吃个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徐慎心里一暖,连忙说道:“应该是我请你们才对,你们帮了我这么多。” “不用不用,你刚过来,还没安顿好,怎么能让你请。”张勤勤说道,“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们来小区找你,带你去吃南陵县的特色菜。” 刘玲的热情和张勤勤的温柔,让徐慎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点点头:“那好吧,谢谢你们。我六点准时在小区门口等你们。” 好,那你先收拾一下,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张勤勤说道,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有事的话,随时来找我。” 送走张勤勤,徐慎关上房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放下行李,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籍、日常用品……一件件摆放在相应的位置,房间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徐慎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他想起了在白湖乡的日子,想起了刚才遇到张勤勤和刘玲的惊喜,也想起了刘玲提到的职务饱和的事情。 心里五味杂陈。有重逢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部门分配的忐忑。 第170章 接风宴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点。徐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了宿舍。小区门口,张勤勤和刘玲已经在等他了。 “徐慎,这边!”看到徐慎,刘玲连忙挥手喊道。 徐慎快步走了过去:“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张勤勤笑着说道,“走吧,我们带你去吃南陵最有名的家常菜馆,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三人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人行道。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行人,有推着小车卖小吃的摊贩,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家餐馆做的都是南陵本地的特色菜,味道特别正宗,我们平时想吃家常菜了,都会来这儿。”刘玲热情地介绍道,“一会儿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徐慎笑着点头:“好啊,听你们的。” 走进餐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热闹非凡。服务员连忙过来招呼,带着三人找位置坐下。点完菜,刘玲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对了徐慎,我跟你说,前两天也有一个和你情况差不多的青年干部来报到,也是通过青年干部培养计划调过来的,现在被分配到了史志办,每天工作就是整理资料,抄文件。” 徐慎心里又是一沉:“史志办?” “是啊,”刘玲点点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的能力和履历比他强多了,说不定领导会给你分配到更好的部门。明天应该就会给你通知具体的部门分配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张勤勤也说道:“嗯,一般都是报到后的第二天就会安排好部门,你明天上午可以问一下,或者等他们给你打电话。” 徐慎点点头,心里的忐忑又多了几分。史志办……他真的不想去那样清闲的部门。他还年轻,想多做一些实事,多积累一些经验,而不是在办公室里虚度光阴。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影响心情!”刘玲看出了徐慎的担忧,连忙转移话题,“我们聊聊党校的事情吧!还记得党校第一次组织辩论赛,你和陈洛河作为一二辩,那发言真是太精彩了,逻辑清晰,论点明确,一下子就把对方给镇住了!” 提到党校的往事,徐慎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你还记得啊?那次辩论赛,是我们寝室几个一起查的资料,不然我们也准备不那么充分。” “怎么不记得!”刘玲笑着说道,“还有那次我们一起去爬山,你和陈洛河一路照顾大家,还给我们摘野果子吃,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张勤勤也笑着说道:“是啊,党校的时光虽然短暂,但确实很难忘。那时候大家都很纯粹,一门心思学习、交流,不像现在工作了,有那么多顾虑。” “对了徐慎,”刘玲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你们同宿舍的周建华吗?就是和你、陈洛河一个宿舍的那个!” “当然记得!”徐慎立刻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周建华的模样。周建华是来自另一个乡镇的干部,党校学习时,他们四个住一个宿舍,关系一直很好,周建华还偷偷弄点肉给他们几个解馋,想起周建华和姜汤两个人,徐慎不由笑了笑。 “他现在怎么样了?”徐慎问道,毕业后,大家各自回到了原单位,就很少联系了,也不知道周建华现在的情况。 提到周建华,刘玲脸上露出了八卦的笑容,看向张勤勤,故意拖长了语气说道:“他呀,现在每个月都会给勤勤寄东西呢!” “刘玲!”张勤勤的脸瞬间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忙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寄东西,就是一些地方的特产,他知道我喜欢吃,所以偶尔寄一点过来!” “偶尔?”刘玲挑眉,“我怎么听说,是每个月都寄呢?我想想上个月寄了核桃和红枣,这个月寄了蜂蜜和笋干,我说得没错吧?” 张勤勤的脸更红了,轻轻拍了刘玲一下:“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他只是客气而已。” “普通同学关系?会每个月都给你寄特产?”刘玲不依不饶,笑着说道,“勤勤,你就老实说吧,你到底喜不喜欢周建华?我看周建华对你可是有意思得很,不然也不会一直给你寄东西了。” 徐慎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勤勤,他能看出来,党校的时候周建华对张勤勤就有好感。只是张勤勤当时似乎并没有太多回应,没想到毕业后,周建华还一直坚持给她寄东西。 张勤勤被刘玲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说道:“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但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如果他有能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调到县政府来,到时候再考虑这件事吧。” 原来如此。徐慎心里明白了。张勤勤在感情上却务实。她希望自己的另一半能和自己站在同样的平台上,有共同的发展前景。周建华现在还在乡镇,想要调到县政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刘玲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逼你了!不过我觉得周建华挺不错的,你可别错过了。” 张勤勤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时,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 “快尝尝,别光聊天了。”刘玲说道,给徐慎夹了一块红烧肉,“这个猪肉特别紧实,味道很好。” 徐慎尝了一口,果然味道极佳。他连忙说道:“好吃!确实很正宗。” 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聊天。聊党校时的老师,聊一起学习的同学,聊各自工作后的经历。徐慎也给两人讲了自己在白湖乡的工作。 “没想到你在白湖乡做了这么多实事!”张勤勤由衷地赞叹道,“基层工作本来就难,你还能做出这么多成绩,真是不容易。” “是啊是啊!”刘玲也说道,“我听说白湖乡是个比较偏远的乡镇,条件不是很好,你能在那里做出了成绩,真的很厉害!” 徐慎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基层工作虽然辛苦,但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积累不少经验。” 不知不觉,饭就吃完了。张勤勤抢着结了账,三人走出了餐馆。 “时间不早了,我们送你回宿舍吧。”张勤勤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徐慎说道。 “没事,反正住着离着也不远。”刘玲说道,“送你到小区门口我们再回去。” 三人慢慢往回走,路上又聊了一会儿。快到小区门口时,刘玲说道:“徐慎,不管明天分配到哪个部门,你都别太灰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以你的能力,就算在清闲的部门,也肯定能做出不一样的成绩。” 张勤勤也点点头:“嗯,我们相信你。以后在工作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你的。” 徐慎心里一阵温暖:“谢谢你们。” 送到小区门口,三人互相道别。徐慎走进小区,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南陵县的第一晚,徐慎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明天,他会被分配到哪个部门?会不会像之前的干部一样,被分配到史志办、老干部活动中心这样清闲的部门? 他翻出了和陈洛河、周建华、姜汤在党校宿舍的合影。照片上,四个人笑得一脸灿烂,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他们,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成绩,实现自己的价值。 如今,陈洛河回了南京,周建华还在乡镇努力,姜汤也不知道在哪个岗位上奋斗,而自己,来到了南陵县政府,却面临着未知的分配。 但不管分配到哪个部门,他都不会放弃。基层的历练,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身处什么岗位,只要脚踏实地,认真做事,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就算被分配到清闲的部门,他也可以利用空闲时间多学习,多了解县政府的工作流程和县域发展情况,为以后的工作积累经验。 第171章 改革办 南陵县的清晨,徐慎依旧坚持晨跑锻炼。这时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徐慎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官方口吻,“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秘书科的,通知你现在立刻到县长办公室来一趟,唐县长要见你。” “县、县长办公室?请问……是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具体事宜到了就知道了,唐县长在六楼602室等你,尽快过来。”对方没多做解释,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徐慎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按照刘玲和他说的,他大概率要去史志办或者老干部局——那两个部门清闲是清闲,却也意味着几乎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纯属“养老”之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县长亲自召见。 唐振华这个名字,徐慎在报到时就听到过。四十多岁,从市里下派过来,做事雷厉风行,据说在南陵县的干部队伍里威望很高。对于一个刚踏入体制、没任何背景的年轻人来说,“县长”这两个字自带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徐慎既紧张又茫然。分配事宜有了变数? 他不敢耽搁,飞速回宿舍换了衣服。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演练着见面时的措辞,手心不知不觉都沁出了冷汗。 徐慎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到了六楼,走廊尽头就是县长办公室。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秘书,看到徐慎过来,立刻迎了上来:“是徐慎同志吧?唐县长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徐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 推开门的瞬间,徐慎的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南陵县县长唐振华。 唐县长,您好,我是徐慎。”徐慎连忙上前,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唐振华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徐慎同志,欢迎来到南陵县工作。快请坐,别拘谨。” 徐慎受宠若惊地握住,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谢谢唐县长。”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唐振华,不敢有丝毫懈怠。 唐振华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正是徐慎的个人履历。 “你的情况,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唐振华放下履历,身体微微前倾,“履历很扎实,是个有能力的小伙子。” 徐慎连忙谦虚道:“唐县长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年轻人有冲劲、肯实干,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唐振华笑了笑,语气变得亲和了许多,“南陵县现在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产业升级、乡村振兴,每一项工作都需要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来扛担子。说实话,看到你的履历,我是真的高兴,咱们南陵县又添了个可用之才。” 这番话听得徐慎心里暖暖的,之前的忐忑和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能感觉到唐振华的话里没有官场上的虚与委蛇,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这让他对未来的工作多了几分期待。 “谢谢唐县长您的认可,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唐振华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代表县委县政府,正式欢迎你加入南陵县的干部队伍;二是通知你,经过县委常委会研究,你的具体分配部门定下来了。” 徐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史志办?老干部局?还是……他紧紧盯着唐振华的嘴唇,生怕错过那个关乎自己未来的答案。 “你被分配到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改革办’。”唐振华缓缓说道,语气平稳。 “改革办?”徐慎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来南陵县之前,他特意查过县里所有正科级部门的职能,财政局、发改委、住建局这些核心部门他是耳熟能详,但“改革办”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唐振华看出了他的困惑,解释道:“改革办是县委县政府直属的常设机构,主要负责全县改革的总体规划、政策研究、方案制定和协调推进工作,涉及行政、经济、社会事业等多个领域,虽然成立时间不算长,但责任很重,是推动咱们县高质量发展的‘智囊团’和‘助推器’。” 徐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全县改革?听起来就比史志办、老干部局要更有挑战性,也更能发挥自己的专业所长。他之前最担心被分到那些清闲到的部门,现在看来,改革办至少是个能做事的地方。 “谢谢唐县长,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在改革办好好干,争取做出成绩。”徐慎立刻表态。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唐振华满意地点点头,“改革办的工作虽然不像业务部门那样具体,但需要极强的政策理论水平和统筹协“好的,谢谢唐县长。”徐慎应道,心里已经开始勾勒钱永才主任的形象。能担任改革办主任,负责全县的体制改革工作,想必应该是个四十多岁、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吧?思维敏捷、敢闯敢干,带着一股改革者的魄力和锐气——这样的领导,才能带出有战斗力的队伍,也能让自己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锻炼。调能力,很能锻炼人。你年轻人脑子活、学习能力强,相信能很快适应。” 说完,他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语气干练:“钱主任,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给你送个得力干将。” 挂了电话,唐振华对徐慎笑道:“改革办的钱主任马上过来,他会带你去熟悉环境、安排工作。钱主任是县里的老资格了,在多个部门待过,经验非常丰富,你以后可以多向他请教。” “好的,谢谢唐县长。”徐慎应道,心里已经开始勾勒钱永才主任的形象。能担任改革办主任,负责全县的改革工作,想必应该是个四十多岁、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吧?思维敏捷、敢闯敢干,带着一股改革者的魄力和锐气——这样的领导,才能带出有战斗力的队伍,也能让自己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锻炼。 他越想越期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办公室门口,等着那位“意气风发”的主任出现。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唐振华说道。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徐慎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但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走进来的不是他想象中年富力强的中年人,而是一位看起来已经临近退休的老者。他身材不高,有些微胖,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这……就是改革办的主任? 徐慎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改革不是需要大刀阔斧的魄力和与时俱进的思维吗?让一位看起来随时会退休的老者来掌舵,能推动得了各项改革工作吗?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苍老的老人,和“改革”这个充满活力与突破的词汇联系起来。 “老钱,你来啦。”唐振华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钱永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慈祥。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目光扫过徐慎时,带着一丝审视,又很快化为善意:“唐县长,您找我?”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慎同志。”唐振华拉过徐慎,语气带着赞赏,“基层经验丰富,能力很突出,以后就调到你们改革办工作了。上次你不是跟我反映,改革办人手紧张,急需补充新鲜血液吗?这次给你送个人才过来,可得好好培养。” “谢谢唐县长关心,改革办确实缺人,徐慎同志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钱永才转向徐慎,伸出了布满老茧的手,“徐慎同志,欢迎你加入改革办,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互相学习。” 徐慎连忙回过神,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钱主任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要麻烦您。” 指教谈不上,咱们一起把工作做好就行。”钱永才笑了笑。 唐振华看着两人,说道:“老钱,你先带徐慎同志去改革办熟悉一下环境,把工作交接一下。徐慎,你跟着钱主任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徐慎跟着钱永才走出县长办公室,可他的心里却有些复杂。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钱永才,老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偶尔会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看起来身体并不算太好。徐慎知道,他在南陵县的职业生涯,也算拉开帷幕了。 第172章 有人安排 此时县长办公室里,唐振华送走徐慎和钱永才后,并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走到窗前,看着徐慎和钱永才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唐振华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和之前面对徐慎时的沉稳干练判若两人:“领导,按照您的要求,已经把徐慎同志安排到改革办了,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听不出具体年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嗯,知道了。徐慎的反应怎么样?” “挺沉稳的,听到分配结果后也没有抱怨,态度很积极。”唐振华如实汇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领导,恕我多嘴,改革办毕竟不算核心部门,工作也相对清闲,把徐慎同志安排到那里,会不会……耽误他的发展?我看了徐慎的履历把他放在其他核心部门是不是更合适?” 他心里实在想不通。这位领导向来眼光毒辣,识人善用,要是真看重徐慎的才华,理应把他放在更能锻炼人的核心岗位上,让他在招商引资、项目建设这些关键工作中快速成长。可改革办……说是“智囊团”,其实更像是个“边缘部门”,没有实权,也没有太多出彩的机会,根本体现不出“重点培养”的意味。 但如果领导不看重徐慎,又何必特意给自己打招呼,让自己亲自安排他的工作?这前后矛盾的做法,让唐振华百思不得其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振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做事风格。年轻人成长,不能只靠‘压担子’,有时候‘沉下来’更重要。南陵县的情况复杂,核心部门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进去,很容易卷入是非,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被当成枪使。” 唐振华心里一动,连忙说道:“您的意思是,让他在改革办沉下心?” “算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淡,“改革办虽然清闲,但能接触到全县各个领域的政策规划,也能看到很多深层次的问题,让他在那里静下心来观察、研究,积累经验,沉淀自己,未必是坏事。而且,改革办能直接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工作,只要他能做出真成绩,自然有人看得到。” 唐振华恍然大悟,又有些不解:“可改革办主任钱永才年纪大了,做事比较保守,徐慎同志的冲劲恐怕很难发挥出来……” “钱永才的保守是表面,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南陵县的症结在哪里,怎么改才能见效,他比谁都清楚。”电话那头人打断他的话,“让徐慎跟着他,既能学到真东西,也能避免他走弯路。徐慎的事你不用操心太多,路已经铺好了,怎么走能走到多远都需要看他个人。” “是,我明白了,一定照办。”唐振华连忙应道。 “嗯,就这样吧。”电话那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唐振华握着听筒,愣了半晌才缓缓放下。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徐慎的履历报告,再次仔细翻阅起来。 原来领导的心思在这里。既想保护徐慎,不让他过早卷入复杂的权力斗争,又想让他在相对宽松的环境里积累经验、增长才干,还特意安排了钱永才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带他。这看似“闲置”的安排,实则是用心良苦。 唐振华心里暗自盘算,徐慎有这位领导的暗中关注,有老谋深算的钱永才带着,徐慎的未来,恐怕不会简单。 以后,这个叫徐慎的年轻人,必须多留意、多关照。不管他将来能不能在南陵县站稳脚跟,至少不能让他在自己的任期内出了事,不能辜负了这位老领导的信任。 再说走出县长办公室的徐慎和钱永才两个人。钱永才在前面走着,徐慎慢半个身子跟着。 “徐慎同志,家是哪里的?”钱永才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 “我就是南陵县白湖乡人,在青山村和白湖乡基层都待了一年。”徐慎如实回答。 钱永才点点头,“南陵县虽然不发达,但南陵有南陵的优势,生态好,政策也在逐步完善,年轻人过来,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希望能做点实事。”徐慎说道。 “有这份心就好。”钱永才笑了笑,“改革办的工作不算忙,但很琐碎,需要静下心来琢磨政策、梳理材料、协调部门。来。你刚来,不用急,先熟悉一下咱们的工作流程和近期的重点任务,慢慢上手。” “好的,谢谢钱主任。”徐慎应道,心里却越发疑惑。琢磨政策、梳理材料?这听起来怎么和史志办整理史料差不多?难道改革办的工作,其实也只是纸上谈兵? 徐慎跟在钱永才身后,看着他缓慢的步伐,心里的期待渐渐被疑虑取代。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加入一个充满干劲的团队,跟着一位有魄力的领导大展拳脚,可现在看来,现实和想象似乎相去甚远。 改革办的办公地点在县政府主楼西侧的一栋副楼里。“咱们改革办在最里面一间。”钱永才一边走,一边介绍,“楼虽然旧了点,但清净,适合静下心来开展工作。” 钱永才推开改革办的门,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和旧家具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大约只有十五六平米,里面摆放着三张办公桌,两张靠窗,一张靠门,桌上都放着老式的电脑和堆积如山的文件。 “咱们改革办一共三个人,除了我和你,还有一位李大姐,负责后勤和文件收发,今天上午有事请假了,下午才能回来。”钱永才指着靠门的那张空办公桌,“你就坐这儿吧。” “这是咱们改革办的工作职责、组织机构和近三年的工作总结,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钱永才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徐慎桌上,“还有今年的工作规划,主要是围绕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和乡村振兴创新这两块,你先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跟我说。” “好的,我一定认真看。”徐慎拿起文件,开始翻阅起来。徐慎快速浏览着,改革办的工作职责确实如唐县长所说,涉及政策研究、方案制定、协调推进等多个方面,但从工作总结来看,大部分工作都停留在“调研”“起草方案”“协调沟通”的层面,真正落地见效的改革举措并不多,尤其是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已经推进了两年,还停留在“简化流程”的初步阶段,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徐慎心里暗暗嘀咕,这哪里是“助推器”和“智囊团”,分明就是个“研究室”。难道钱主任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不敢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还是说,改革办本身就没有实权,只能做些纸上谈兵的工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钱永才。老人正戴着老花镜,认真地翻阅着一份文件。徐慎心里的疑惑更甚了,这样一位看起来严谨认真的老人,真的能带领改革办做出成绩吗? 而改革办的办公室里,徐慎已经看完了大半的文件。他对改革办的工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心里的疑惑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也渐渐平静下来。不管这个部门是不是真的清闲,不管钱主任是不是真的保守,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梳理自己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初步想法。虽然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但他相信,只要自己真的沉下心来研究,总能找到推动工作的突破口。 就在徐慎埋头工作的时候,他不知道是,自己这场看似普通的部门分配,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复杂的考量。 第173章 陈少归来 南京的夜色暧昧又粘稠。秦淮河畔的霓虹顺着水波漫开,将两岸的楼宇染成流光溢彩的剪影,而离河畔不远的“夜天堂”酒吧,正以另一种极致的热烈,吞噬着城市的静谧。 陈洛河走进酒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与周围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人群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舞池中央。 那里,一个头发染成浅棕色的年轻人正跳得尽兴。他身材高挑,动作张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周围几个穿着性感的女孩围着他,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年轻人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举一动都透着随心所欲的张扬,完全沉浸在音乐和人群的狂欢中。 陈洛河抬脚,稳步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舞池边缘,他稍一用力,便挤开了围着的人群。舞池中央的年轻人正甩着头,身体随着重低音剧烈扭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陈洛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年轻人背后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他硬生生从舞池中央拽了出来。 “卧槽!谁他妈敢拽我?” 年轻人正跳得兴起,突然被人打断,还被粗暴地拽出舞池,顿时火冒三丈。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怒意,眼神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张口就要破口大骂。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陈洛河的脸上时,所有的怒火像是被瞬间浇灭的火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凶狠和不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即脸上爆发出灿烂的笑容,一把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陈洛河。 “大哥!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邓袁飞的声音里满是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陈洛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刚回来不久,事情办完了,就过来找你。” “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邓袁飞立刻松开他,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大哥你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邓袁飞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洛河看着他这副毛躁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先找个地方说话。” “对对对,换个地方!”邓袁飞连忙点头,拉着陈洛河的胳膊就往酒吧深处走,“我订了包间,清净点,咱们好好聊聊。” “大哥,你这几年去哪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邓袁飞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我问陈伯伯,他也只说你在外面办事,让我别打听。二哥三哥也不知道你的下落,我们哥几个都快把你想疯了。” “去处理点事情。”陈洛河简单地回答,没有过多解释。 邓袁飞也识趣,没有追问。他知道陈洛河的性子,不想说的事情,再问也没用。 邓袁飞把陈洛河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旁边,顺手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陈洛河。 “来,大哥,喝点酒,解解乏。” 陈洛河接过酒杯,他的目光透过包间门上的玻璃,看向外面舞池里依旧群魔乱舞的人群,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也老大不小了,”陈洛河收回目光,看向邓袁飞,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今年也二十五了,邓叔叔明年就要晋升到大校了,你天天就在这里鬼混?” 邓袁飞含糊其辞地说:“嗨,没得玩呗。老大你走后,就把我丢在南京,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做。” 他说着,又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凑近陈洛河:“不过现在好了,老大你回来了,我以后就跟着你混!啥时候把二哥、三哥也叫上,咱们哥几个好好聚聚,就像以前在军区大院那样,喝喝酒,吹吹牛,多痛快!” “这次来找你,确实是有事要你帮忙。”陈洛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啥事?”邓袁飞立刻坐直了身体,“还有大哥你办不到的事?你尽管说,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在他心里,陈洛河是无所不能的。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只要陈洛河出面,总能迎刃而解。所以当陈洛河说有事情要他帮忙时,他既惊讶又兴奋,觉得自己终于能为大哥做点什么了。 陈洛河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想让你帮忙找人查一下,南陵县白湖乡,一个叫徐慎的人的高考成绩,当初有没有问题。” “徐慎?南陵县白湖乡?”邓袁飞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印象,“高考成绩有问题?是怀疑有人顶替,还是成绩造假?” 陈洛河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帮我查一下,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是否真实,有没有被人篡改或者顶替的痕迹。” 邓袁飞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疑惑地问道:“老大,这点事,你让陈伯伯找人给你办不就行了?陈伯伯在省里人脉广,一句话的事,比我找人方便多了。” 陈洛河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有些事情不方便我爸出面。你家不是正好有人在临海市教育部吗?找你,不是更直接,不用绕弯子,有结果先告诉我,别大嘴巴。” 陈洛河知道邓袁飞的舅舅却在临海市教育部担任要职,这点小事,对邓袁飞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邓袁飞恍然大悟,拍了拍胸脯:“嗨,这事啊!没问题!我给我舅舅打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说起了这几年各自的生活。邓袁飞说自己大学毕业后,不想进体制,也不想去部队,就留在了南京,开了一家小公司,平时也没什么事,就喜欢来酒吧玩玩,打发时间。 陈洛河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喝酒。他能理解邓袁飞的状态,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衣食无忧,父母又宠着,性子难免跳脱了些,不想被束缚。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陈洛河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大哥,我送你!”邓袁飞也立刻站起身,跟着陈洛河一起往外走。 两人推开包间的门,刚走到走廊里,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第174章 仇家来寻 酒吧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十几个穿着花里胡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堵在那里,一个个吊儿郎当的,眼神不善地看着邓袁飞和陈洛河两人。为首的是一个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项链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邓猩猩,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刀疤脸年轻人双手抱胸,语气嚣张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敌意。 邓袁飞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赵虎?你找我干什么?” 邓袁飞显然认识这个叫赵虎的人,而且关系并不融洽。 “干什么?”赵虎冷笑一声,伸手指着邓袁飞,“前几天在舞池里,你吃我女朋友豆腐,这笔账,今天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吃你女朋友豆腐?”邓袁飞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跳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吗?你女朋友自己凑上来的,现在倒反过来诬陷我?” “不小心碰到?”赵虎脸色一沉,语气更加凶狠,“你他妈那叫不小心碰到?我女朋友说了,你故意摸她屁股!今天不把你那只手打断,我赵字倒过来写!” 周围的十几个小混混也跟着起哄:“虎哥说得对!打断他的手!” “敢碰虎哥的女人,活腻歪了吧!” “邓猩猩,识相的就自己把胳膊伸出来,省得我们动手!”赵虎叫嚣道。 陈洛河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看着眼前的闹剧,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邓袁飞转过头,对着陈洛河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玩世不恭:“大哥,没什么大事。前几天跳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个女的,就是他女朋友。非说我性骚扰,我当时也是气不过,就将错就错,摸了她屁股一把。” 陈洛河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赵虎,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位朋友,事情可能只是一场误会。我弟弟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的女朋友,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你看,是不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不想在这里惹麻烦,毕竟还有正事要办。而且,对付这些小混混,实在有失身份。 “道歉?”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道歉就完事了?我赵虎的女人也是能随便碰的?告诉你,没用!今天我就要他一只手,谁来都不好使!” 他上下打量了陈洛河一番,见陈洛河穿着普通,气质却很沉稳,心里也有几分忌惮,但想到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又壮起了胆子:“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完赵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现金,“这里有五万块,够赔偿你弟弟的医药费了。今天,他的手,我必须打断!” 陈洛河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仗着人多势众、有钱有势就横行霸道的人。 “看来,好好说话是没用了?”陈洛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 邓袁飞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跟着父亲和陈洛河练过几年,对付这几个小混混根本不在话下。之前是看在陈洛河的面子上,才没有发作,现在见赵虎如此嚣张,还威胁陈洛河,顿时火冒三丈。 “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些杂碎,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天高地厚!”邓袁飞撸起袖子,眼神凶狠地看着赵虎,“想要我的手?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虎见他们不仅不害怕,还敢挑衅,顿时怒不可遏:“好!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给我上!打断他的手!” 随着赵虎一声令下,十几个小混混立刻蜂拥而上,朝着陈洛河和邓袁飞扑了过来。他们手里有的拿着啤酒瓶,有的拿着钢管,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显然是经常打架斗殴的惯犯。 陈洛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小混混拿着啤酒瓶朝着他的脑袋砸过来,他才猛地侧身,躲过了攻击。同时,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小混混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混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邓袁飞也不甘示弱,他朝着小混混冲了上去,然后一拳砸在小混混的脸上。小混混惨叫一声,鼻血瞬间流了出来,捂着脸倒在地上。 两人从小一起在军区大院接受训练,格斗技巧、反应速度都远非这些街头小混混可比。陈洛河的动作沉稳利落,每一招都直击要害,不浪费一丝力气,放倒一个小混混只需要一两招。邓袁飞的动作则更加刚猛,拳拳到肉,打得小混混们哭爹喊娘。 走廊里顿时一片混乱,惨叫声、哀嚎声、桌椅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望,有些人吓得赶紧躲开,有些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地看着。 赵虎捂着脸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一个个被打倒在地,自己也挨了几下,脸上的嚣张渐渐被惊恐取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这么能打,十几个兄弟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你……你们别过来!”赵虎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告诉你们,我爸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洛河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陈洛河的眼神冰冷,看得赵虎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滚。”陈洛河吐出一个字。 赵虎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忙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钱掉地上都没来得及了捡。 那些还没被打倒的小混混见状,也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扶着倒在地上的小混混跟着赵虎跑了出去,生怕跑得慢了,会遭到同样的下场。 邓袁飞拍了拍手,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还是跟着老大爽!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打一场了!”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五万块钱,掂量了一下,递给陈洛河:“大哥,这钱就当是他们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费了。” 陈洛河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拿着:“你留着吧。” 邓袁飞也不矫情,把钱塞进了口袋里,然后说道:“大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陈洛河说道,“我自己回去就行。我交代你的事当个事情办,别忘记了。” “放心吧大哥,有结果,我就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邓袁飞保证道。 陈洛河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酒吧门口走去。走出夜天堂酒吧,他抬头看了看南京的夜空,月色朦胧,星光稀疏。想起刚才邓袁飞的样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成熟。他又想到了徐慎,也不知道徐慎现在一切可好,他找邓袁飞帮忙查徐慎的高考成绩,就是觉得可能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75章 赵曼琪 再说赵虎这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到自家别墅门口时,脸上的淤青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身后跟着的小弟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虎哥,你慢点……那姓邓的下手也太黑了,还有他身边那小子,简直不是人……”旁边小弟牙被打掉了,说话都漏风。 “闭嘴!”赵虎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一扯,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还嫌不够丢人?!” 这话一出口,小弟们立马噤声,只是脸上的憋屈和后怕怎么也藏不住。他们跟着赵虎在这一片横行了五六年,仗着赵家在本地的势力,寻常人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刚一迈进去,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凤眸带着几分慵懒,扫过赵虎和他身后的一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是赵虎的姐姐,赵曼琪。 赵家父母早年忙于生意,赵虎从小就是被赵曼琪带大的。按理说,姐姐应该对弟弟百般疼爱,可赵曼琪偏偏是个例外。她性子冷硬,手段凌厉,比赵虎更有几分狠劲。 在外面,赵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可在赵曼琪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从小到大,他闯了祸,都是赵曼琪出面解决,但解决完之后,等待他的往往是更严厉的教训。久而久之,赵虎对这个姐姐是又敬又怕,敬她的能力,更怕她的手段。 哟,这是去哪儿劫道了?怎么弄成这副狗熊样?”赵曼琪的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在赵虎脸上扫过,眼神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嫌弃。 赵虎缩了缩脖子,平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姐,我……我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赵曼琪挑了挑眉,“在南京城,还有人敢打我赵曼琪的弟弟?说来听听,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身后的小弟见赵曼琪发问,一个个吓得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可太清楚这位赵家大小姐的厉害了。 赵虎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是邓袁飞那小子。” “邓袁飞?”赵曼琪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了然,“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赵虎,我以前没提醒过你?离邓袁飞远点,别去招惹他。” “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赵虎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他欺负我的马子,今天我去找他理论!” “理论?”赵曼琪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们几十个人去找邓袁飞一个人理论?” 赵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赵曼琪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邓袁飞只是个普通的富二代?我告诉你,他爷爷是军区的老首长,家里的关系网深着呢,别说你,就是咱爸在他面前,也得给几分薄面。你去招惹他,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赵虎心里咯噔一下,他只知道邓袁飞有点钱,却没想到背景这么硬。难怪今天邓袁飞下手那么狠,一点都不怕把事情闹大。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几分后怕。 “我……我不知道他背景这么深……”赵虎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赵曼琪没好气地说道,“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这次算你运气好,只是被打了一顿,要是真把邓袁飞惹急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姐,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招惹他了。”赵虎连忙认错,态度诚恳。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要是真把邓袁飞家里得罪了,赵家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赵曼琪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是怕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行了,下次再敢胡来,我打断你的腿。赶紧让张妈给你们找些药膏涂上,别在这里碍眼。” “哎,好。”赵虎连忙应道,正准备带着小弟们上楼,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说道:“姐,其实今天我也不算完全吃亏,要不是邓袁飞身边还有一个人,我肯定能打过他。” “哦?”赵曼琪的目光一动,“邓袁飞身边还有人?” “对。”赵虎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甘,“那小子下手比邓袁飞还狠,我就是被他一脚踹飞的。邓袁飞还一口一个‘老大’地叫他。” “老大?”赵曼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赵虎摇了摇头,“我没听到邓袁飞叫他的名字,就听到叫老大。” 赵曼琪沉默了片刻,随即问道:“那你形容一下他的样子,多大年纪,身高体型,长什么样。” 赵虎虽然觉得姐姐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他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大概一米八多,身材挺匀称的,不是那种肌肉特别发达的,眼睛特别亮,就是眼神太冷了,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对了,他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而随着赵虎的描述,赵曼琪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的眼神变得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八左右,眼神冷冽…… 邓袁飞叫他老大…… 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刺进赵曼琪的脑海里,一个尘封已久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是他,一定是他! 陈洛河! 那个消失了五年,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赵曼琪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恨。她怎么也没想到,陈洛河竟然会回来了。 陈洛河,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赵曼琪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带着浓浓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当年你欠我的,这一次,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姐,姐?你怎么了?”赵虎看到赵曼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可怕,心里有些发慌,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赵曼琪回过神来,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没什么。你们赶紧上楼处理伤口吧,以后少在外面惹事。” 赵曼琪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望着窗外南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神幽深。 陈洛河,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第176章 行政改革 南陵县改革办办公室里,徐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几乎堆成小山的材料上,上面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线和问号。 今天是他到南陵县改革办报到的第三十天。他带着在乡镇基层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更带着一股想干事、能干事的冲劲,满心以为能立刻投身到南陵县的发展建设中,把自己一些想法付诸实践。 可现实却和他的预想背道而驰。主任钱永才对他说的最多的一段话。“小徐啊,你是有想法、有能力,这我知道。但南陵县有南陵县的县情,情况复杂得很,磨刀不误砍柴工,行政改革你先把这些材料吃透,熟悉熟悉咱们县的基本情况,等摸清楚了底细,再动手也不迟。” 徐慎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有道理,便安下心来啃这些“硬骨头”。可没想到,这一看就是一个月。徐慎几次主动找到钱永才,把自己这些天看材料时梳理出的问题,以及关于行政审批改革建议,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可每次钱永才都只是笑着点点头,说:“小徐啊,你的想法很好,很有见地,不过再想想,再完善完善,改革不是小事,不能急于求成,得稳妥起见。” 次数多了,徐慎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他能理解钱永才的谨慎,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到多个部门的利益调整,确实需要周密部署、稳步推进。可这种每天只埋在纸堆里,连实践调研都没有机会的工作状态,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憋屈。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无处使。 徐慎试图和坐在对面的李大姐聊起行政审批流程优化的话题,李大姐只是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小徐,咱就是个办事的,领导怎么安排咱就怎么干。改革那都是大领导操心的事,咱想多了也没用,踏踏实实把材料看好,不出错就行。” 徐慎听了,心里有些无奈,但也没再多说。他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更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既然暂时没有机会动手实践,那不如就趁着这段时间,把基础打牢。他向来能静下心来,一旦沉下心去做一件事,就会全力以赴。 于是,徐慎不再纠结于钱永才的“拖延”,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材料中。他把南陵县近五年来的行政审批相关文件、政策法规、统计报表、群众投诉记录一一分类整理,逐字逐句地研读。 他发现,南陵县的行政审批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最突出的就是流程繁琐,一个简单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办理,竟然要跑市场监管、税务、公安等好几个部门,提交十几份材料,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才能办下来。其次是部门之间协调不畅,各管一摊,信息不共享,导致企业和群众办事“多头跑、重复跑”。还有就是办事效率低下,有些窗口工作人员态度敷衍,推诿扯皮,让群众怨声载道。 徐慎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开始琢磨具体的解决方案。他设想在南陵县建立一个统一的政务服务中心,将各个部门的审批窗口集中起来,实行“一个窗口受理、一站式办结”,还要建立部门间的信息共享机制,打破“信息孤岛”…… 说干就干,徐慎向钱永才提出实地调查一下。徐慎来到南陵县政务服务大厅,几十排蓝色的服务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前都或多或少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他揣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装作要办理个体工商户登记的办事群众,混进了人流里,捕捉着大厅里的每一个细节。 大厅中央贴着“优化营商环境,提升服务效能”的标语,但是与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徐慎走到靠近门口的市场监管局窗口,这里排队的人最多。他站在队伍末尾,竖着耳朵听前面人的交谈。 “这都第三次来了,每次都说材料不全,到底要什么材料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谁说不是呢,上次让补经营场所证明,这次又说身份证复印件要彩色的,黑白的不行,早说啊!” 徐慎往前凑了凑,看到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核对一份材料,时不时抬头喊一声“下一个”。 轮到一个男人,姑娘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租赁合同没盖章啊,不符合要求,回去补盖了再来。” “什么?”男人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上次来的时候你同事没说要盖章啊!我这经营场所是自家的房子,租赁合同盖什么章?” “规定就是这样,”姑娘头也没抬,把材料推了出来,“没有盖章的租赁合同,我们没法录入系统,办不了。” “规定规定,就知道拿规定压人!”男人急了,双手撑在窗台上,“我跑一趟容易吗?从乡下赶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你们一句话,我就得再跑一趟?你们就不能灵活点?” 窗口里的姑娘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我只是按规定办事,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投诉台反映,别在这儿耽误后面的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男人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来办事,你倒好,一脸不耐烦,问题还没解决!你们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些排队的群众也跟着附和:“是啊,办事效率太低了!”“材料要求一会儿一个样,根本说不清!” 姑娘的脸涨得通红,也提高了音量:“我怎么不为人民服务了?是你自己材料不全,还在这儿胡搅蛮缠!” 双方僵持不下,队伍越堵越长。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个小领导,脸上堆着笑打圆场:“这位大哥,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小李,你也好好说,跟大哥解释清楚。” “他租赁合同没盖章,按规定确实办不了。”小李委屈地说。 中年男人对着办事男人说道:“大哥,您看,这租赁合同盖章是规定,主要是为了确认经营场所的合法性,也是为了保护您的权益。您要是自家房子,其实可以去居委会开个产权证明,比租赁合同更省事,下次来直接带证明就行,我给您留个绿色通道,不用排队。” 男人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我上次来都问过这个问题了,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有这办法啊,之前来的时候也什么没人告诉我!” “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没解释到位,实在抱歉。”中年男人连连道歉,又转头对小李说,“下次跟群众说清楚替代方案,别光说不行。” 徐慎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明明是可以通过优化服务流程、明确告知事项解决的问题,却因为工作人员的敷衍和沟通不畅,变成了激烈的冲突。领导呢?也知道存在的问题,但就是不解决,遇到冲突了才出面解决。 男人拿着材料袋,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瞪了窗口一眼。小李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轮到自己时,故意装作懵懂的样子,问小李:“同志,我想办个个体工商户,卖点儿土特产,需要什么材料啊?” 小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材料清单递给他:“这上面都写着,按清单准备就行。” 徐慎接过清单,指着“经营场所证明”问道:“我要是没有租赁合同,居委会开的证明行吗?” “可以。”小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只要能证明经营场所是合法的就行。” “那为什么刚才那位大哥不知道?”徐慎装作好奇地问。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说:“可能是之前没跟他说清楚吧。”说完,便喊了一声“下一个”,不再理他。 徐慎拿着清单,慢慢退出队伍,心里却越发清晰——行政服务问题的根源不仅在于流程本身,更在于工作人员的服务意识。如果每个窗口人员都能耐心解释、主动提供替代方案,很多冲突根本不会发生。 他走到税务窗口,这里的队伍相对短一些,但气氛同样压抑。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跟窗口工作人员争执不休。 “我都说了,我们工厂应该享受税收减免政策,为什么还要让我交这么多税?”年轻人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完税证明,“你们这计算方式有问题!”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这企业有部分是不享受减免的,我是按税法规定计算的,没问题。” “不可能!”年轻人把一张文件递到窗口前,“你看,国家税务总局的文件里明明写着,怎么还要交税?” 中年男人推了推老花镜,接过文件,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税法手册,翻到某一页指给年轻人看,“你自己看,这里写得很清楚。” 年轻人凑近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之前在临海市区办税务登记的时候,人家能享受减免啊!怎么到你们这儿就不行了?” “各地的执行标准不一样,南陵县有南陵县的规定。”中年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们是按县税务局的要求来的,你要是不认可,可以去上级部门复议。” “又是规定!”年轻人气得脸色发白,“你们的规定怎么就跟国家政策不一样?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我创业本来就不容易,这点税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是救命钱!”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啊,国家政策不是说要减免吗?”“可能是基层执行有偏差吧,上次我朋友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中年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只是按规定办事,你要是再在这里吵闹,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啊!”年轻人也来了劲,“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你们这是乱收费,我要投诉你!”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徐慎连忙上前一步,装作劝架的样子:“这位兄弟,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这位同志,能不能再仔细核对一下政策?万一有误解呢?” 中年男人看了徐慎一眼,脸色稍缓,或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重新拿起年轻人的资料,慢悠悠地核对起来。年轻人也冷静了一些,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依旧带着愤怒。 过了十几分钟,中年男人终于核对完了,对年轻人说:“你这情况确实有争议,这样吧,我先把你的材料收下来,上报给领导研究一下,明天给你答复,行不行?”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僵,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再来,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说完,他狠狠瞪了中年男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徐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乡镇企业是市场经济的毛细血管,本应得到扶持,可基层执行中的“层层加码”“政策缩水”,却让他们举步维艰。 他继续在大厅里转悠,走到住建局窗口时,看到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跟工作人员理论。男人语气急切:“同志,我这工程着急开工,都等了半个月了,许可证怎么还没办下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闻言漫不经心地说:“还没审核完呢,你这材料里缺消防设计审核意见,得等消防部门那边批下来,我们才能办。” “消防设计审核?”男人愣了一下,“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们没说要这个啊!而且我这只是个小型装修工程,又不是大型建筑,需要消防审核吗?” “现在不管大小工程,都得要消防设计审核意见,这是新规定。”女人放下口红,拿起申请表翻了翻,“你回去跟消防部门联系吧,等他们批下来,把意见交过来,我们再给你办。” “新规定?什么时候的新规定?”男人急了,“我半个月前提交材料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现在告诉我要新规定,我这工程都耽误半个月了,损失谁来赔?” “规定是上周刚下来的,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投诉,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 “你这是什么态度?”男人气得脸都红了,“我跑了多少趟了,你们每次都有新要求,到底想不想让人办事?” “我态度怎么了?”女人也来了劲,“是你自己不关注政策变化,还怪我们?再说了,消防审核又不是我们部门的事,你跟我们吵也没用。” “那你们为什么不提前通知?”男人往前凑了凑,声音越来越大,“你们这是不作为!拿着纳税人的钱,不为纳税人办事!” 女人脸色一变,拍了一下桌子:“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不作为?我们每天要处理多少材料,哪有时间一个个通知?你自己不上心,还恶人先告状!” 徐慎看到,男人的眼眶都红了,他大概是个小包工头,工程耽误一天,就意味着更多的损失。而窗口工作人员的冷漠和推诿,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别吵了别吵了!”之前那个小领导又匆匆跑了过来,一边安抚男人,一边对窗口的女人说,“小刘,跟客户好好沟通,怎么回事啊?” 女人委屈地说:“他工程许可证缺消防设计审核意见,我让他补,他就跟我吵,还说我不作为。” 小领导转头对男人说:“大哥,实在对不起,这新规定刚下来,我们宣传得还不到位,让你跑了冤枉路。这样吧,我帮你联系消防部门,跟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加急审核,尽量不耽误你的工程,行吗?”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带着哽咽:“我不是故意要吵的,我这工程拖不起啊,工人工资、材料款,每天都在花钱,再耽误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我理解我理解。”小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今天就跟消防部门对接,明天一早给你答复,一定尽快帮你办下来。” 男人点了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拿起申请表,踉跄着离开了大厅。徐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基层的办事群众,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的答复、一次高效的办理,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常常要在一次次的奔波和争吵中才能实现。 徐慎又在大厅待了几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却没有丝毫食欲。今天在政务大厅的几个小时,比他在改革办看一个月材料得到的信息还要多。 钱永才主任说“改革不能急于求成”,但他现在明白了,改革更不能等、不能靠。如果不主动打破这些壁垒,不解决这些沉疴顽疾,南陵县的营商环境永远得不到改善,群众的获得感也永远无从谈起。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调研所见,触目惊心。改革之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第177章 乱点鸳鸯谱 南陵县的冬天比青山村暖和一点,徐慎看着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掀开铁锅,“哗啦”一声,焦香混着热气腾起来。顿时想起了春妮,春妮就喜欢吃糖炒栗子。 “徐慎,发什么呆呢?”刘玲把一碟刚上桌的红烧鲫鱼推到他面前,“这家的鲫鱼可是招牌,你尝尝。” 对面的张勤勤跟着点头,“南陵的河鲜都挺新鲜的,你刚来没多久,多尝尝本地特色。” 徐慎回过神,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他调来南陵县改革办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纸调令把他从熟悉的环境拉到这个陌生的县城,没有亲友,没有旧识,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单位宿舍和改革办,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单调。若不是党校同期的张勤勤和刘玲偶尔找他,恐怕他这一个多月的社交圈,就只限于改革办的钱主任和李大姐了。 三个党校同学在小县城重逢,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一到周末或是下班早的时候,便约着一起聚餐吃饭,算是给徐慎枯燥的异乡生活添了些色彩。 可最近明明是三个人约好吃饭,刘玲却老是借口“家里有急事”,刚吃了半小时就匆匆离场,临走前还冲张勤勤挤了挤眼睛,留下一句“你们慢慢吃,我先撤啦”,那语气里的撮合之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刘玲一走,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对面张勤勤的视线,也带着点不自然的躲闪。只怪刘玲乱点鸳鸯谱。 “你在改革办,最近忙吗?”张勤勤率先打破了沉默。 提到工作,徐慎脸上的尴尬淡了些,认真答道:“还好,不算特别忙,但也不轻松。改革办的工作比较杂,涉及的领域也多,我还在熟悉阶段,很多事情都得慢慢学。” “那倒是,改革办虽然不算县里最核心的部门,但事情确实繁琐,”张勤勤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不过你这么有能力,肯定很快就能上手的。” 徐慎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张勤勤是在鼓励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想要真正立足,做出成绩,有多不容易。改革办不像县委办、县政府办那样直接接触核心决策,更多的是做一些政策调研、文件起草、协调沟通的基础性工作,看似不起眼,却也考验着一个人的耐心和能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大多围绕着工作、南陵县的风土人情,偶尔提到党校时的趣事,气氛才渐渐松弛下来。 只是那份若有似无的尴尬,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直到饭局结束,徐慎提出送张勤勤回宿舍,她也没好意思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女生宿舍你也进不去,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吧。”快到宿舍门口时,张勤勤停下脚步,对徐慎说道。 “好。”徐慎点点头,也停下了脚步。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张勤勤抬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徐慎认真地说,“我刚来南陵,没什么朋友,多亏了你和刘玲经常找我,不然我这日子可就太单调了。” 张勤勤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我们是同学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末,张勤勤回到临海市的家中。 “妈,我回来了。”张勤勤换了鞋,走进厨房,就看到母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勤勤回来啦?”厨房里传来母亲苏婉温柔的声音。 张勤勤走到母亲身边,想要帮忙。 “别动,你坐着等就行,马上就好了。”苏婉拍了拍她的手,把她推出厨房,“你爸已经在客厅,去跟你爸聊会儿天。” 张勤勤无奈,只好走到客厅。父亲张文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爸。”张勤勤叫了一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张文昌放下报纸,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回来了?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好,不算太累。”张勤勤答道。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大多围绕着她在南陵县的工作情况。张文昌偶尔会提点她几句,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过多久,苏婉就把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温馨和睦。苏婉不停地给张勤勤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在县里工作肯定很辛苦。” “妈,我不瘦,现在的身材刚刚好。”张勤勤笑着说。 “对了,勤勤,”吃了一会儿,苏婉看着女儿问道,“你也不小了,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啊?” 听到这个问题,张勤勤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颊瞬间就红了。 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母亲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每次她都以“没有”或者“还早”为由搪塞过去。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母亲一问出口,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是徐慎的样子。 她赶紧摇了摇头,掩饰道:“妈,你怎么又问这个啊?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苏婉挑眉,“你都快二十四了,还顺其自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跟你爸结婚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能跟你们那时候比啊。”张勤勤嗔怪道,心里却有些乱。 她突然想起上次回家,父亲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她说过,让她在陈洛河和徐慎之间好好考虑考虑。 “都怪我爸,上次非要让我在陈洛河和徐慎之间选一个,现在好了,都给我心里留个种子了。”张勤勤忍不住心里嗔怪起父亲来。 饭桌上的话题暂时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可张勤勤的心思,却一直停留在“徐慎”这两个字上。她忍不住想起徐慎在南陵县的处境。 “爸,”张勤勤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认真地问道,“徐慎上个月调来南陵县了,现在在改革办工作,你知道吗?” 张文昌正在喝汤,听到“徐慎”这个名字,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女儿:“你说的是哪个徐慎?是不是上次在党校,和陈洛河一起写出两篇惊艳论文的那个徐慎?” 张勤勤点点头,有些意外地说:“爸,你还记得他啊?” “当然记得。”张文昌放下汤碗,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两篇论文写得确实好,论文里体现出来的格局和眼光,根本不像一个年轻人能有的。” 说到这里,张文昌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外公对那两篇论文,评价也很高,说这两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假以时日,必定大有可为。” 听到父亲和外公都这么看好徐慎,张勤勤心里莫名地有些高兴,就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她紧接着问道:“既然你们都觉得徐慎有能力,为什么不趁现在拉他一把呢?他现在在南陵县改革办,根本没什么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 张文昌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勤勤,你知道‘拔苗助长’的故事吧?” 张勤勤点点头:“知道啊,就是说急于求成,反而会把事情办坏。” “没错。”张文昌赞许地点点头,“徐慎这孩子,确实有才华,有能力,这一点我和你外公都认可。但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几岁,虽然有想法,有眼光,但缺乏实际工作经验,尤其是在基层的历练还不够。” “现在让他在改革办多待一段时间,多经历一些事情,多处理一些繁琐的工作,对他来说,是好事。如果现在就给他安排到核心部门,给他很高的职位,看似是帮了他,实则是害了他。” “年轻人,过早地站在高处,很容易骄傲自满,迷失方向,而且没有足够的历练作为支撑,就算身居高位,也很难站稳脚跟,迟早会摔下来。与其那样,不如让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多积累一些经验,多磨练一下心性,等他真正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等他站在更大的舞台,他才能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张勤勤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解,又问道:“爸,话虽如此,可徐慎既然有能力,为什么县里不给他安排到核心部门,让他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呢?改革办毕竟不是核心的部门,能接触到的资源和机会都有限。” 张文昌笑了笑,缓缓说道:“你知道爸爸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谁吗?” “张居正。”张勤勤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父亲最喜欢张居正,明朝着名的政治家、改革家,辅佐万历皇帝开创了“万历新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没错,就是张居正。”张文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张居正年轻时,也曾坐过很长时间的‘冷板凳’。他考中进士后,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这个职位看似风光,实则没什么实权,就是个清闲的差事。” “但张居正并没有因为职位清闲就消沉度日,反而利用这段时间,静下心来读书学习,研究历代的典章制度,观察朝廷的政治局势,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他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直到后来得到重用,才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推行改革,成为一代名相。” 张文昌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对于官场来说,有时候,‘冷板凳’并不是坏事。在清闲的岗位上,没有那么多繁杂的事务缠身,反而有更多的时间静下心来思考,沉淀自己,积累经验。这段经历,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徐慎现在在改革办,看似是在‘坐冷板凳’,但实际上,改革办涉及的领域很广,能接触到县里各个部门的工作,能了解到基层的实际情况,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和积累的机会。只要他肯用心,肯努力,这段经历一定会让他受益匪浅。” “而且,改革办的工作虽然繁琐,但也最能磨练人的耐心和细心,最能培养人的协调沟通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这些能力,都是一个优秀的官员所必须具备的。等他把这些能力都磨练好了,就算不在改革办,就算到了更重要的岗位上,他也能游刃有余,发光发热。” 张勤勤认真地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的疑惑渐渐解开了。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很有道理。徐慎虽然有才华,但确实需要更多的历练和沉淀。 苏婉一直在旁边听着父女俩的对话,看着女儿一直提徐慎,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关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她笑着对张勤勤说:“勤勤,那有时间的话,带那个徐慎回家来吃顿饭吧。我和你爸也想亲眼见见。” 张勤勤听到母亲的话,下意识地就答应了下来,“好啊。”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她明白母亲的意思,这哪里是想“见见”徐慎,分明是想考察考察他嘛! 一顿饭就在这么温馨又有点八卦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张文昌主动站起身,帮助苏婉一起收拾碗筷。张勤勤想帮忙,却被苏婉推回了客厅:“你坐着休息吧,这些活交给我和你爸就行了。” 厨房里,苏婉一边洗碗,一边小声地对张文昌说:“老张,你有没有觉得,勤勤对那个徐慎,好像有点意思?” 张文昌正在擦桌子,闻言笑了笑,说道:“你这才看出来?你啥时候见过咱们家勤勤这么主动地跟咱们提起哪个男孩子吗?还问了这么多关于他的问题?” “我就说嘛!”苏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来咱们家勤勤是真的对徐慎动心了。既然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徐慎一把?” 张文昌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不急,再观察观察。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急啊?”苏婉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不是也说徐慎有才华,咱爸也看好他吗?现在帮他一把,让他发展得好一点,对勤勤来说也是好事啊。” “才华是一回事,品行是另一回事。”张文昌认真地说,“一个人的能力固然重要,但品行更重要。尤其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如果品行不端,就算再有才华,也走不长远,甚至可能会栽大跟头。” 苏婉听着张文昌的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就听你的,再观察观察。希望这个徐慎,真的能像你和爸说的那样,是个值得托付的好苗子。” “放心吧,我相信我和你爸的眼光。”张文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徐慎这孩子,从他写的论文里就能看出来,是个有思想、有格局、也有底线的人。只要他能一直保持这份初心,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至于他和勤勤的事情,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吧。年轻人的感情,我们做父母的,不用过多干涉。” 苏婉笑了笑,不再说话,继续埋头洗碗。厨房里的水流声哗哗作响,映着两人温馨的身影。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因为刘玲的乱点鸳鸯谱,会给张勤勤和徐慎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第178章 小试牛刀 徐慎自从上次在南陵县行政服务中心看到目前行政审批流程中的乱象,接下来的几天,徐慎没事就去行政中心,多看多听多感受。 通过深入调研,徐慎摸清了南陵县行政审批的真正弊端: 一是“多头审批”,一件事需要跑多个部门,部门之间相互推诿,效率低下; 二是“弹性审批”,没有明确的办理时限和标准,工作人员自由裁量权过大,容易出现刁难群众的情况; 三是“信息壁垒”,各部门之间信息不共享,群众需要反复提交材料,增加了办事成本; 四是“服务意识淡薄”,部分工作人员缺乏服务理念,态度生硬,办事拖沓。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徐慎才意识到,钱永才主任之前总说他的改革方案还需要再想想,光靠看材料,根本无法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只有深入基层,了解实际情况,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回到办公室后,徐慎重新投入到方案的修改中。这次,他不再照搬报告上的经验,而是结合南陵县的实际情况,针对性地提出了解决措施。 针对“多头审批”,他提出要建立“一站式”审批服务模式,将涉及多个部门的审批事项整合到一个窗口办理,实行“一窗受理、并联审批、限时办结”; 针对“弹性审批”,他建议制定详细的审批标准和办理时限,向社会公开,接受群众监督,同时加强对工作人员的考核,对推诿扯皮、刁难群众的行为进行严肃处理; 针对“信息壁垒”,他提出要逐步建立全县统一的行政审批信息管理系统,实现部门之间的信息共享和数据互通; 针对“服务意识淡薄”,他建议加强对窗口工作人员的培训,提高服务水平和业务能力,同时建立群众评价机制,让群众对工作人员的服务进行打分。 为了让改革方案更有吸引力和号召力,徐慎还特意给这次改革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行动。他觉得,“阳光”代表着公开、透明,杜绝暗箱操作;“便民提速”则直接点明了改革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群众,提高审批效率。 修改完方案后,徐慎又反复琢磨了好几遍,觉得这次的方案更加完善、更加贴合实际了。他再次敲开了钱永才办公室的门。 “钱主任,这是我修改后的方案,您再看看。”徐慎把方案递过去。 钱永才接过方案,但这一次,徐慎发现,钱永才的眉头没有再皱起,反而时不时地点点头。 看完方案,钱永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小徐,这份方案,比前几次都好多了。看来,你这几天在行政中心没白跑。” 徐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钱主任,谢谢您。之前是我太理想化了,没有了解实际情况,就盲目制定方案。” “现在,你明白我上次为什么让你回去再想想了吧?”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实地调查,不结合实际情况,制定出来的方案就是空中楼阁,根本不切实际。只有深入基层,了解群众的真实需求和实际困难,才能制定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好方案。” “说得好。”钱永才赞许地看着他,“改革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我们改革办的干部,就是要多下去走走,多听听群众的声音,这样才能制定出符合实际、惠及民生的改革措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份‘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行动方案,针对性强,措施具体,可操作性也很强。尤其是‘一站式’审批和接受人民监督,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我看,可以拿到县政府常务会议上讨论。” 听到这话,徐慎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他的方案得到了钱永才主任的认可,也意味着这份方案有了落地实施的可能。 “接下来,你会把这份方案整理一下,提交给县政府。如果顺利的话,下周的常务会议上就会讨论这个议题。” 接下来的几天,徐慎一直在等待相关消息。这时钱永才兴冲冲地来到办公室:“小徐,好消息!你的方案,县长非常认可,决定在常务会议上重点讨论。” 县政府常务会议在周五上午召开。会议由县长唐振华主持,县委常委、副县长,以及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参加了会议。钱永才带着徐慎参加了会议,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 会上,钱永才详细汇报了“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行动方案的制定背景、主要内容和预期目标。他重点介绍了“一站式”审批、并联审批、信息共享、限时办结等核心措施以及服务人员受人民监督的意见,并结合徐慎在行政中心调研到的具体案例,说明了这些措施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钱永才汇报完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相关部门负责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显然,这项改革会触及他们部门的利益,增加他们的工作量。 这时,县长唐振华开口了。说话掷地有声:“我先说说我的看法。这份方案,我仔细看了,非常好!非常及时!” “当前,我县正处于经济发展的关键时期,优化营商环境、方便群众办事,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任务。”唐振华接着说道,“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我们的行政审批工作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流程繁琐、效率低下、服务意识淡薄,这些问题不仅影响了群众的切身利益,也制约了我县的经济发展。” 唐振华的目光扫过会场:“我知道,这项改革会让有些部门的工作变得更繁琐。但我们作为政府工作人员,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只要是有利于群众、有利于发展的事情,我们就必须坚定不移地去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同意这份方案。会后,由改革办牵头,各相关部门密切配合,尽快制定具体的实施细则,启动‘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行动。我要求,三个月内,必须完成‘一站式’审批窗口的整合;半年内,必须实现主要审批事项的信息共享;一年内,全县行政审批效率要提高50%以上,群众满意度要达到90%以上!” 唐振华的话,赢得了会场内不少人的掌声。那些原本持有异议的部门负责人,看到县长态度坚决,也纷纷表示支持。 “唐县长说得对,这项改革确实很有必要,我们部门一定积极配合。” “‘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这个名字起得好,既公开透明,又方便群众,我们支持。” “我们会按照方案的要求,尽快梳理审批事项,简化审批流程。” 会议结束后,唐振华特意走到钱永才和徐慎面前。 “钱主任,这次的方案,做得很好。”唐振华拍了拍钱永才的肩膀,然后又看向徐慎,“小徐同志,我听说,这份方案主要是你牵头制定的?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还能深入基层调研,很不错!” 徐慎也激动不已,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份凝聚着他心血的方案,终于要落地实施了。连忙说道:“谢谢唐县长的夸奖。这都是钱主任指导得好。” “谦虚是好事,但也要肯定自己的成绩。”唐振华笑了笑,“南陵县的改革事业,就需要你这样有冲劲、接地气的年轻干部。好好干,我看好你。” 等大家都走后,钱永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徐,好好干。这次‘阳光审批·便民提速’行动,是你来到改革办后的第一次大动作,也是对你的一次重要考验。接下来,实施细则的制定、部门之间的协调、窗口的整合、信息系统的建设,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明白,钱主任。”徐慎点了点头,“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定全力以赴,把这项改革工作做好。” 徐慎知道他终于在南陵县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小试牛刀,初露锋芒。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挑战和更广阔的舞台,还在前方等着他。 第179章 佳人来访 南陵县改革办的办公室里,自从县政府常务会议通过方案后,徐慎就成了改革办最忙的人。牵头制定实施细则、协调二十多个相关部门梳理审批事项、对接行政中心规划“一站式”窗口布局、起草面向群众的宣传材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潮水般涌来。每天早上七点到岗,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成了他的常态。 就连钱永才主任都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可徐慎哪里敢松劲?这是他来改革办后牵头的第一个重点项目,也是唐振华县长亲自督办的民生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这件事做好。只是忙到昏天暗地,他竟浑然忘了时间,更忘了已经一个多月没和春妮联系了。 “叮铃铃——叮铃铃——”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徐慎伸手拿起听筒:“您好,南陵县改革办。” “徐慎同志吗?我是大门口传达室的老王,”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这里有位女同志找你,说是你的亲戚,让你过来接一下。” 挂了电话,徐慎一路快步走向大门口。远远地,他就看到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县政府大楼的方向出神。 那熟悉的背影,分明就是春妮! “春妮?”徐慎试探着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那身影猛地转过身来。月光下,春妮的脸庞清秀依旧,只是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看到徐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徐慎哥!”春妮喊了一声,快步朝着他跑了过来。 “春妮,你怎么来了?”徐慎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意外,“这么晚了,你从临海过来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春妮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我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徐慎的心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给春妮打电话了。忙不是借口,是他真的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对不起,春妮,这段时间太忙了,竟忘了给你打电话。让你担心了吧?” “何止是担心,”春妮撅了撅嘴,带着几分委屈,“我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人接。一开始以为你在忙,后来打得多了,还是没人接,我就有点着急了,怕你出什么事,所以就想来看看你。”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徐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手机前几天就没电了。难怪你打电话没人接,真是对不起,让你白担心了这么久。” 她知道徐慎不是故意不接电话,他是真的忙。徐慎一直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尽心尽力,一丝不苟。 “没事,我知道你忙,”春妮笑了笑,眼底的委屈换成了温柔,“我就是太想你了,好久没见到你,心里不踏实。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徐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更加愧疚了。他握紧了春妮的手,语气坚定地说:“是我不好,以后再忙,我也会记得给你打电话。走,春妮,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也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怎么想起这个时候过来?”两个人找了家店边吃边聊,徐慎看着春妮,好奇地问道。 春妮笑着说,“正好回青山村,我想着你也忙了这么久,肯定没时间回家,就想来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她说着,指了指放在身边的包,“里面有我给你做的几件过冬的衣服,还有一些土特产,都是你爱吃的。” 徐慎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春妮总是这样,时时刻刻都想着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现在他来了南陵县,她又特意跑这么远来看他,给他带东西。 “春妮,谢谢你,”徐慎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让你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春妮脸颊微红,抽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你在这边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你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 “没有,就是忙了点,”徐慎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春妮问起他在改革办的工作,徐慎捡了些轻松的事情跟她说,他不想让春妮担心他工作中的困难和压力。 春妮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满是崇拜:“徐慎哥,你真厉害!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做得这么好。”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甜蜜。不知不觉间,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徐慎结了账,带着春妮朝着他的宿舍走去。他有点头疼只有一张床,晚上该怎么睡觉。 第180章 旖旎一夜 吃完饭,徐慎准备带春妮去自己的宿舍休息。吃饭的地方离宿舍不太远,可徐慎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盘算着一个棘手的问题。他的宿舍里就一张床,今晚春妮来了,这晚怎么睡? 徐慎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春妮, 两人虽然已经定亲,算是未婚夫妻,可毕竟还没正式成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有一张床,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而且他也不想让春妮受委屈。要不,今晚他把宿舍让给春妮,自己去办公室凑合一宿? 徐慎一路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春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头看他:“徐慎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什么。”徐慎连忙收敛心神,笑了笑,“就是想着让你早点休息,路上辛苦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宿舍门口。徐慎掏出钥匙打开门,“地方有点简陋,今晚将就着住一晚。” 春妮走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那张单人床上,脸颊微微一红,随即转过头对徐慎笑了笑:“挺好的呀,干净整洁,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她说着转身看向徐慎。 就在徐慎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说睡觉的安排时,春妮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徐慎的身体瞬间僵住,感受着怀中玉人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春妮。 “徐慎哥,我好想你。”春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满是踏实感。 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搂住了春妮的手又紧了紧,“我也想你。” 仅仅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思念和牵挂。春妮听着,搂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抬起头看着徐慎。 昏黄的灯光下,春妮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大胆的期待。她仰着下巴,踮起脚尖,主动凑近徐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角。 徐慎的呼吸一滞,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春妮已经主动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青涩而笨拙的吻,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徐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搂紧春妮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吻得越来越投入。春妮的双手紧紧抱住徐慎的脖子,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里。徐慎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怀里的温香软玉让他有些把持不住,手不自觉地顺着她的后背滑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抱得更紧。 身体的贴近让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暧昧的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徐慎能清晰地感受到春妮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的理智在欲望的边缘摇摇欲坠,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沉沦。 就在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即将擦枪走火的瞬间,徐慎猛地回过神来。他想起两人虽然定亲,但毕竟还没成婚,他不能这么草率地对待春妮,这是对她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份感情的不负责任。 “唔……”徐慎硬生生地停下了动作,松开了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欲和一丝慌乱。 春妮也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嘴唇微微红肿,呼吸同样急促。她看着徐慎泛红的脸颊和有些躲闪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也像火烧一样,烫得厉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 徐慎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那个……时间不早了,你一路劳累,早点休息吧。”他目光落在那张单人床上,有些为难地说,“宿舍里就这一张床,我……我把那几个凳子拼起来,对付一宿就行。” 春妮抬起头,看了看房间里那几个简陋的木凳子,又看了看徐慎,轻声说:“那怎么行?凳子那么硬,睡一夜会着凉的,而且也没有多余的被子呀。” 徐慎愣了一下,确实,他宿舍里就只有一床被子,要是他睡凳子,根本没有东西盖。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怎么办?” 春妮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声音细若蚊蚋:““要不……要不你也上床来睡吧。床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应该也能睡下。”她说完,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徐慎的反应。 徐慎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慌,脸颊更红了。他知道春妮说的是实话,可孤男寡女同床共枕,就算是定了亲,也实在是有些逾矩。 “这……这合适吗?”徐慎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都定亲了,早晚都是一家人,”春妮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人。” 犹豫了片刻,徐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那你先休息,我去洗漱一下。”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才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刚才真是太冲动了,幸好及时克制住了,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洗漱完回到宿舍,春妮已经铺好了床单,正坐在床沿上,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你洗好了?那早点休息吧。我待会再睡。” “不用,你也累了,一起睡吧。”徐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床虽然小,但挤一挤还是能躺下的。”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尽量靠在最外侧,给春妮留出足够的空间。春妮犹豫了一下,也脱了衣服轻轻躺了下来,背对着他,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单人床本就不大,两人躺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会有肢体接触。徐慎能清晰地感受到春妮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还有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徐慎觉得这样沉默下去实在太过尴尬,便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春妮,临海市的茶叶生意,最近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提到生意上的事,春妮的身体放松了一些,转过头看着徐慎。她笑了笑:“挺好的呀,咱们的茶的品质不错,老客户都很认可,订单比上半年还多了些。你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那就好。”徐慎点了点头,“临海市工艺厂那边呢?我走了之后,生产还顺利吗?工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工艺厂也挺好的,生产也很顺利。”春妮轻声说,“我有空就会过去看看,你不用担心。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新产品,样品已经做出来了,客户看了很满意,已经下了第一批订单了。” 徐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阵高兴,之前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春妮,眼神里满是感激,“春妮,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帮我照看工艺厂,我也不能在这边安心工作。” “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春妮笑了笑,眼神温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帮你谁帮你?” 不知过了多久,春妮突然打了个寒颤,轻声说:“好像有点冷。” 徐慎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往她身边挪了挪,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会不会好点?” 春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满是安全感。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暖和多了。” 徐慎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气息,心跳再次加速。他低头看着春妮乌黑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轻柔的吻像是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两人心中的情愫。春妮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徐慎,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加缠绵,更加投入。徐慎紧紧地抱着春妮,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都沉浸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里。情欲再次翻涌上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 徐慎的手不自觉地滑向春妮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动作带着一丝试探和克制。春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地抓着徐慎的腰,身体软得像一滩水。 就在两人即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理智再次战胜了欲望。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等到新婚之夜,那是对春妮最大的尊重,也是对这份感情最郑重的承诺。他猛地停下动作,紧紧地抱住春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春妮,不行……我们不能这样……” 春妮也渐渐冷静下来,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她靠在徐慎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房间里的气氛依旧暧昧,却多了一份克制和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徐慎轻轻拍了拍春妮的手,柔声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春妮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徐慎也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重量,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虽然今晚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但两人的心却靠得更近了。他知道,这份感情经得起等待,也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醒了。他没有动,怕惊扰了身边熟睡的春妮。他低头看着春妮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心里满是柔软。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边渐亮,春妮才缓缓睁开眼睛。她对上徐慎温柔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红,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你醒啦?” “嗯,刚醒没多久。”徐慎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吧。” “好。”春妮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并肩走在安静的街巷里,脚步缓慢,谁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感受到了彼此心中的不舍。 到了车站,徐慎帮春妮买了车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临海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嗯,我会的。”春妮看着徐慎,眼神里满是不舍,“你在这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有空就来看我。” “好,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看你。”徐慎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生意上的事别太辛苦,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我知道了。”春妮的眼睛有些发红,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徐慎,“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一路顺风。”徐慎紧紧地抱了抱春妮,然后松开手,看着她踏上汽车。 春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窗户,探出头来,对着徐慎挥了挥手:“徐慎哥,再见!” “再见!”徐慎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目光紧紧地盯着汽车,直到汽车缓缓开动,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站在原地,徐慎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残留的温香,他知道,这次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第181章 锋芒初露 南陵县行政服务中心内,刚过八点,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等候办理业务的群众。徐慎拿着个包,也随着人群进来,这是他推动行政审批改革的第三十天,也是他本周第三次悄悄过来“暗访”。 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曾经杂乱无章的窗口被重新规划。以前分散的部门窗口全部整合成一个个综合窗口。“企业开办”“不动产登记”“民生事务”这些综合窗口清晰明了,一字排开,旁边的墙壁上张贴着办理流程和所需材料。来办事的群众再也不用在各个窗口来回奔波,脸上都少了往日的焦灼,多了几分从容。 徐慎走到“企业开办”综合窗口前,假装是来咨询的群众,站在队伍后面静静观察。窗口里坐着的是上次和群众吵架的小刘,以前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办事拖沓,群众投诉不少。可现在,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双手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办理着事务。 “同志,请问开办一家小型加工厂,需要哪些材料?”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 小刘抬眼一笑,声音温和:“您好,开办小型加工厂需要提交营业执照申请表、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和环保备案表。您看,这是详细的材料清单,上面还有我们的咨询电话,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打过来咨询。”她一边说,一边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清单。 “谢谢谢谢!以前听说办个证要跑好几个部门,最少得半个月,没想到现在这么方便,还这么清楚!”汉子接过清单,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连忙道谢。 “现在我们是一窗受理、多部门联合办理,您把材料交给我,后续的工商注册、税务登记这些手续,我们会内部流转,不用您再跑其他地方,五个工作日就能拿到所有证件。”小刘耐心的解释道。 徐慎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当初推动改革时,最难的就是打破部门壁垒。各个局办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窗口人员也习惯了“各管一摊”,对于“一窗受理”这种新模式,抵触情绪很大。刚开始推广的时候,各部门的一致说辞都是“不是我们不配合,每个部门的业务都有它的特殊性,让我们的人去了解其他部门的业务,哪有那么容易?” 没办法徐慎也只能亲自去各部门,跟着窗口人员学习业务,把每个部门的办理流程、所需材料、审批时限摸清楚,然后整理出一份详细的《综合窗口业务操作手册》。然后也是钱主任和唐县长的支持,组织了三期业务培训,手把手地教综合窗口的工作人员。 徐慎又走到几个其他窗口前,都听到的都是类似的称赞。一位老大娘对着窗口的小姑娘竖起大拇指:“姑娘,你态度真好,说话也耐心,不像以前,问两句就不耐烦了。现在办事真是太方便了,我一个老太婆,不用麻烦儿女,自己就办好了!” 但徐慎也注意到,在群众看不到的地方,有些窗口人员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走到大厅角落,正好听到两个女工作人员在低声抱怨。 “唉,这搞的什么改革,真是把我们往死里逼。” “以前只办自己部门的业务,熟门熟路,现在要学那么多业务,脑子都快炸了。而且还要时刻保持微笑,接受群众打分,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腮帮子疼得厉害。” “就是啊!以前上班还能偷偷懒,现在群众还能打分,稍微有点不耐烦,分数就下来了,绩效工资都受影响。我真是服了那个改革办的徐慎,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听说他来县里还不到三个月,就搞出这么大动静,野心不小啊。” “我们累死累活的,他倒好,凭着这个改革,说不定就能往上爬了。” 徐慎也没有生气。他知道,改革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带来一些不适。这些窗口人员以前的工作模式被彻底打破,需要重新学习、适应新的工作节奏和要求,有抱怨是正常的。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完善制度,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帮助,让他们慢慢适应。 他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到改革办主任钱永才和县长唐振华走了进来。唐振华看到徐慎,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徐慎呐,你在这里正好,我和钱主任正要来看看改革的成效。” “唐县长,钱主任。”徐慎连忙迎上去。 唐振华指着大厅里井然有序的景象,笑着说:“不错不错,真是焕然一新啊!刚才我在门口听了几个群众的议论,都说现在办事方便多了,效率也高了,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钱永才也跟着说:“是啊,徐慎,你这一个月真是没白忙活。当初我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场子,没想到你不仅把改革方案制定得这么周密,推进得也这么顺利,真是后生可畏啊!” “唐县长,钱主任,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离不开各部门的配合,也离不开窗口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徐慎谦虚地说。 唐振华摆了摆手:“你就别谦虚了。我都向老钱了解过了,这次改革,从方案设计到组织实施,都是你在牵头负责。遇到相当大的阻力,你都一一克服了,没有你,这项改革不可能推进得这么快、这么好。” 唐振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行政审批改革是优化营商环境、惠及民生的大事。现在南陵县的试点已经取得了明显成效,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县里,要把这个经验推广到各乡镇去,让更多的群众受益。” 钱永才立刻接话:“唐县长说得对,我最近也正在琢磨这件事。是不是可以组织一个分享会,邀请各乡镇的负责人过来,让徐慎给大家介绍一下改革的方案和经验?” 唐振华点点头,“就这么定了。钱主任,你负责组织协调,把分享会办好。徐慎,你要好好准备一下,把改革的思路、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都详细地给大家讲一讲,让各乡镇都能学到位、用得上。” “是,唐县长,我一定好好准备。”徐慎郑重地答应下来。 钱永才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徐慎呐,这可是个重要的任务,你可得好好表现。唐县长这么重视这项改革,你要是能把经验推广好,对你以后的发展也大有好处。” 徐慎明白钱永才的意思,也知道这次分享会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他点点头:“请钱主任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第182章 分享会 分享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在县政府的大会议室。当天上午,各乡镇的负责人都准时到了场,偌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唐振华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钱永才坐在他旁边。看到徐慎走进来,唐振华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徐慎走到主席台一侧的发言席上,打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的各乡镇负责人,缓缓开口:“各位领导,大家好!今天,非常荣幸能有机会在这里,和大家分享南陵县行政审批改革的一些经验和心得。”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议室。“一个月前,南陵县的行政审批还存在着流程繁琐、部门壁垒、效率低下等问题,群众办事难、办事慢的投诉也时有发生。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县政府决定推进行政审批改革……” 徐慎详细地介绍了改革的背景、目标和具体方案。他从“一窗受理、集成服务”的核心思路说起,讲到如何打破部门壁垒、整合审批资源,如何制定标准化的办理流程和材料清单,如何加强窗口人员的培训和考核,如何引入群众监督和评价机制。他还分享了改革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挑战,以及如何通过沟通协调、政策引导、技术支持等方式一一解决的。 台下的各乡镇负责人都听得很认真,有的在低头记录,有的在小声交流,脸上露出了惊讶和赞许的神色。他们都是基层工作的老手,知道行政审批改革的难度有多大,南陵县能在一个月内取得这样的成效,确实不容易。 而坐在会议室后排角落的白湖乡党委书记马德贵,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徐慎,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慎来南陵县还不到三个月,竟然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当初,徐慎在白湖乡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徐慎聪明、能干、有冲劲,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也帮他办了不少实事。但马德贵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徐慎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他感到不安。他喜欢徐慎在他手下干活,听他的指挥,为他所用,成为他仕途上的垫脚石。可他绝不能容忍徐慎超过他,爬到他的头上。 这次推荐徐慎去南陵县,马德贵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他知道南陵县的水很深,他以为,徐慎年轻气盛肯定会在南陵县碰壁,甚至可能因为得罪人而被边缘化。到时候,徐慎就会明白,离开他的庇护,他什么也不是,最后只能乖乖地回到他身边,继续听他的差遣。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慎不仅没有碰壁,反而凭借着这项改革,一战成名,还得到了县长唐振华的高度重视和赏识。现在的徐慎,意气风发,光芒万丈,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白湖乡听他指挥的小主任了。一想到徐慎将来可能会步步高升,甚至有可能站在比他更高的位置上,马德贵的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推荐徐慎去南陵县。如果徐慎还在白湖乡,就算再优秀,也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干部,翻不起什么大浪。可现在,他把徐慎推向了一个更大的舞台,让徐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反而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徐慎在台上继续发言,讲得慷慨激昂,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马德贵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掌声,感觉像是在打他的脸。 好不容易撑到会议结束,走出县政府大楼,马德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怒火和嫉妒。可一想到徐慎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的心里就又燃起了熊熊烈火。他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德贵,有什么事吗?” “贺书记,是我。”马德贵说道,“我刚刚参加了县里组织的行政审批改革分享会,是以前白湖乡的徐慎在分享经验。” 电话那头叫贺西洲,是南陵县党委副书记,和马德贵私交不错,两人在工作上也多有配合。他听出马德贵的语气不对,问道:“怎么了?徐慎的改革搞得不好吗?我听说效果不错啊。” “效果是不错,可这小子的野心太大了!”马德贵咬牙切齿地说,“贺书记,您可别被他的表面现象给骗了。徐慎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白湖乡工作的时候,就心机深沉,很会钻营。当初我提拔他,是觉得他有能力。可没想到,他翅膀硬了,就想飞了,现在才来县里不到三个月,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地说:“贺书记,您想想,他一个年轻干部,刚来县里就这么出风头,把各个部门都得罪遍了,您可得提防着他点,别让他坏了县里的大局。” 贺西洲沉默了片刻,说道:“德贵,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徐慎的改革确实取得了成效,唐县长也很重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才对。” “支持?贺书记,您可别大意!”马德贵急了,“我这都是为了您好,为了县里好。徐慎现在势头正盛,要是不早点提防,等他站稳了脚跟,咱们可就被动了。您想想,他是唐县长赏识的人,要是以后真的起来了,咱们这些吕书记的人还有立足之地吗?” 贺西洲听出了马德贵话里的意思,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他和唐振华在工作上虽然表面和谐,但也存在着一些竞争关系。徐慎是唐振华看重的人,要是徐慎真的快速成长起来,无疑会增强唐振华的实力,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了,德贵,”贺西洲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会留意他的。不过现在也不能随便对他怎么样。我们还是以工作为重,看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再说吧。” “好,贺书记,您心里有数就行。”马德贵听到贺西洲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就是提醒您一下,别被这小子给蒙蔽了。” 挂了电话,马德贵看着县政府大楼的方向,眼神阴鸷,心里暗暗发誓:徐慎,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不会让你这么顺利地往上爬的。” 而此时,在县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分享会结束后,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唐振华站起身,对着徐慎竖起了大拇指。徐慎微微鞠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各乡镇的负责人都围了上来,纷纷向徐慎请教改革的具体细节。徐慎耐心地一一解答,和大家交流着经验和心得。他看得出来,大家对这项改革都很感兴趣,也充满了期待。 钱永才走到徐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慎,表现得非常好!唐县长很满意。接下来,你还要负责跟进各乡镇的推广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随时开口。” 徐慎并不知道,在他为改革成效感到高兴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暗礁已经在悄然形成。 第183章 有猫腻 南京城一家叫“清茗轩”的茶楼,在喧闹的市井间辟出一方静谧。陈洛河坐在靠窗的雅座里,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水汽袅袅升起,在他眼前氤氲出一层薄雾,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陈洛河不由感叹自己真的变化太大,以前跟兄弟们相聚,不是在军区大院的老槐树下,就是在巷口的小酒馆里,吆五喝六,畅快淋漓。今儿个选在茶楼,一是图个清静,二是要谈的事,实在不宜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说。 没过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喊声传了进来:“大哥!你可真会找地方,这茶楼古色古香的,咱哥几个打小到大,哪来过这种讲究地方?” 陈洛河抬眼望去,只见邓袁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邓袁飞是哥几个里最小的,性子也是最是跳脱。 陈洛河招呼他坐下,“先坐下歇口气,喝杯茶润润嗓子。” 陈洛河语气沉了下来:“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邓袁飞一把手里的文件袋推到陈洛河面前:“大哥,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刚从我舅那儿拿到手,我没敢耽搁,第一时间就联系你赶过来了。” 他舅在临海市教育局,要查两年前的高考成绩和录取记录,旁人未必能办成,但邓袁飞凭着这层关系,倒是少走了不少弯路。 陈洛河的缓缓打开袋子,最上面是一张考生成绩登记表,下面还压着几张试卷和一份录取去向说明。 “这就是徐慎当年的高考档案?”陈洛河抬头问了一句。 “错不了。”邓袁飞点头,“我舅亲自从档案室调出来的,还帮我复印了一份,原件拿不出来。你看看吧,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洛河不再说话,低头仔细翻看起那些纸张。第一张成绩登记表上,考生姓名一栏赫然写着“徐慎”,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都一应俱全。各科成绩清晰明了。徐慎总分698,绝对是顶尖水平。陈洛河继续往下看,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里写着:全省理科第三名。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继续翻看后面的录取去向说明。上面明确写着:徐慎,录取院校为北京大学,录取时间为1989年8月,档案已调走。 再往下,是几张高考答卷的复印件。语文作文的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陈洛河认得,这确实是徐慎的字迹。他和徐慎一起这么久,这笔迹绝对错不了。 陈洛河一页一页地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茶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果然有猫腻。”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还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邓袁飞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大哥,怎么了?这里面有问题?” 陈洛河抬眼看向邓袁飞,眼神锐利如刀,“徐慎当年的高考成绩是全省第三,被北京大学录取了,这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试卷也是他的字迹,错不了。可徐慎告诉我,他当年根本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去学校问老师,老师说他落榜了。” “什么?”邓袁飞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落榜?这怎么可能?全省第三能落榜?大哥,你没听错吧?” 陈洛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徐慎是真的没收到录取通知书。而且他当年去学校查过,老师确实告诉他落榜了。” 邓袁飞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就奇了怪了。档案上明明写着他被北大录取了,怎么会没收到通知书?难道是邮局寄丢了?” “不可能。”陈洛河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北大的录取通知书,都是挂号信寄送,有签收记录,怎么可能说丢就丢?就算真的丢了,学校也会收到录取名单,老师不可能告诉他落榜了。而且北大录取,学校肯定第一时间联系考生,徐慎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陈洛河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这里面一定有人动了手脚。徐慎的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和个人信息,应该是被人调包了。” 调包?”邓袁飞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赶紧压低声音,一脸惊骇地说:“大哥,你是说,有人冒名顶替了徐慎,去北大上了大学?” 陈洛河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你想想,能拿到全省第三的成绩,却被告知落榜,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看中了他的成绩和录取名额还知道他没什么背景,用手段把他的通知书换走了,让别人替他去上了大学。” 邓袁飞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愤慨:“这也太胆大包天了!高考录取是多大的事,居然有人敢这么做?这可是犯法的!” “胆大包天的人,从来都不缺。”陈洛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关键是,是谁做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能量,能在高考录取这件事上动手脚,还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陈洛河手指轻轻揉着眉心,脸上满是愁绪,徐慎是小姑姑唯一的孩子,却被人硬生生截胡,让徐慎错失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想到徐慎这些年的遭遇,陈洛河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必须查清楚真相,不仅是为了给徐慎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告慰小姑的在天之灵。 邓袁飞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哥,这事不好查啊。当年的经手人可能都换了一批了。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有能力替换高考录取通知书,那肯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背后的关系网绝对不简单。能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肯定也不多。” 邓袁飞说的是实话。九十年代的官场和教育系统,关系错综复杂,真要是牵扯到有权有势的人,想要查下去,难度可想而知。 陈洛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看着邓袁飞,眼神坚定:“不管有多难,你都必须帮我继续查下去。徐慎是我小姑的遗孤,我小姑这辈子对我最好,这份恩情,我不能忘。我必须查到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他把文件袋推回给邓袁飞:“你再帮我查查,徐慎当年的录取通知书,到底寄到哪里去了?签收人是谁?还有,当年替他去北大报到的人,是谁?” 邓袁飞看着陈洛河坚定的眼神,心里知道,大哥一旦决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大哥,我尽力。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这涉及到这种敏感的事,我舅那边可能也不好查。我尽量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邮寄记录和签收凭证。” “好,辛苦你了。”陈洛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就在这时,茶楼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硬朗,虽然穿着西装,却依旧难掩身上的英气。 男人刚一进门,目光就扫过整个茶楼,很快就锁定了靠窗的雅座。邓袁飞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三哥!这里!” 来人正是孔学武。他看到邓袁飞和陈洛河,脸上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搂住陈洛河,声音洪亮:“大哥!好久不见!你可真不够意思,回南京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还是袁飞告诉我你回来了。” 陈洛河拍了拍他:“刚回来没多长时间,一直忙着点事,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飞给我打电话,说你约他在这儿喝茶。”孔学武在邓袁飞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是大哥会享受,居然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陈洛河笑了笑,“你最近怎么样?生意还好吗?”孔学武在南京开了个物流公司。 “还行,马马虎虎。”孔学武摆了摆手,“跟大哥你比不了。对了,二哥呢?今天来不来?” 提到储王刚,邓袁飞叹了口气:“二哥还在部队呢,走不开。可惜了,不然咱哥四个就能聚齐了。” 孔学武也有些遗憾:“可不是嘛。想当年,咱四个在军区大院里,大哥负责出谋划策,我负责动手执行,老二负责望风把风,小飞负责……嘿嘿,负责背锅。” “三哥!你可别埋汰我了!”邓袁飞不干了,嚷嚷道,“当年那些事,明明是大哥出的主意,三哥你动手,我顶多就是个从犯,怎么最后倒霉挨打都是我?” “可不是嘛。”孔学武哈哈大笑,“每次闯了祸,都是你小子站出来认错,主动说都是你干的。我们几个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是咱们兄弟里最讲义气的背锅侠。” 陈洛河看着两人斗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想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日子,四个半大的小子,再加上陈雅楠,简直是把大院搅得天翻地覆。 每次闯祸,都是邓袁飞站出来背锅,挨骂挨罚,却从来没抱怨过。孔学武则是武力担当,他每次第一个冲上去打架。储王刚心思缜密,负责望风,每次都能提前预警,让他们少挨不少骂。而他则是那个出主意的军师。 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仿佛还在昨天,历历在目。如今,兄弟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聚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哟,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到都能遇到你这个邓猩猩?”来人正是上次被陈洛河和邓袁飞教训过的赵虎。 邓袁飞一看是他,立刻火冒三丈,站起身来,指着赵虎的鼻子骂道:“赵虎!你他妈找抽是不是?上次没被教训够,还敢来这儿撒野?” 赵虎没敢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邓猩猩,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陈洛河带个话的。”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洛河大哥,我姐赵曼琪让我告诉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对她的羞辱。你不是想知道柳伊梦的消息吗?明天晚上,去我家找她,她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柳伊梦?”陈洛河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姐她怎么会知道柳伊梦的消息?” 赵虎冷笑一声:“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话已经带到,你去不去,随便你。”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陈洛河一眼,带着两个小弟,转身扬长而去。 邓袁飞还想追上去,却被陈洛河一把拉住了。 “大哥,你拦着我干什么?这小子太嚣张了,上次教训他一顿还不够,这次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邓袁飞怒气冲冲地说。 “算了。”陈洛河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他只是个传话的,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孔学武看着赵虎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大哥,这个赵曼琪,据说跟一些道上的大人物都有来往。你怎么跟她有来往?” “嗨,一个跟大哥纠缠不休的女人,大哥压根没看上她,大哥,明晚赵曼琪约你见面会不会有什么圈套?。”邓袁飞和孔学武解释道。 “圈套也好,陷阱也罢,我都得去看看。”陈洛河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柳伊梦的消息,对我很重要。不管赵曼琪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要去会会她。” 陈洛河知道,明天晚上的会面,注定不会平静。柳伊梦的消息他一直有找人打听,现在赵曼琪主动告诉他有柳伊梦的消息,不管如何他都要去见赵曼琪一面。当初柳伊梦和他分手的真相,也像一团迷雾,等待着他去揭开。 第184章 娃娃亲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南京市区的轮廓。陈洛河开着车往赵家驶去。 赵家别墅坐落在半山腰,车子驶到雕花铁门前,陈洛河踩下刹车,刚拉上手刹,就见铁门内侧猛地窜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正是赵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年轻人,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陈洛河。 陈洛河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带上车门,动作从容不迫。他抬眼扫了赵虎一行人,眼底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几只挡路的苍蝇。 “陈洛河,你他妈还真敢来!”赵虎往前踏出一步,“上次在酒吧让你打了我一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今天老子不教训你一顿,老子就不姓赵!”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跟着起哄,有人挥舞着甩棍,有人吹着口哨,眼神里满是挑衅。 陈洛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看来赵虎想在自己的地盘找回上次的场子:“就凭你们?” 上次在酒吧,赵虎带着十几个小弟,结果被陈洛河和邓袁飞两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段经历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如今再次面对陈洛河,他心里既恨又怕,但仗着在自家地盘加上人多势众,又硬着头皮撑着。 “少他妈废话!”赵虎色厉内荏地吼道,“今天你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完好无损地出去!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说着,他率先挥着拳头朝陈洛河冲了过来。他的拳头直奔陈洛河的面门,显然是想报上次的仇。 陈洛河脚下微微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侧开,轻易避开了赵虎的攻击。同时,他抬手抓住赵虎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一声惨叫从赵虎嘴里发出,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被拧断了一样。 身后的小弟们见状,纷纷挥舞着家伙冲了上来。陈洛河眼神一冷,手上力道加重,赵虎疼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陈洛河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赵虎踉跄着扑出去,正好撞在冲过来的一个小弟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小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洛河这么能打。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陈洛河不慌不忙,身影辗转腾挪,拳头和腿脚交替出击,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要害部位。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几个小弟就全都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或者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爬不起来。 陈洛河拍了拍手,走到赵虎面前。赵虎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陈洛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陈洛河如果不是为了柳伊梦的消息,刚才那一顿,他不介意让赵虎废一只手。柳伊梦失踪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不能错过。 “滚。”陈洛河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 赵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小弟,跌跌撞撞地往别墅里跑。就在赵虎叫来更多小弟,拿上武器把陈洛河又包围起来的时候。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小虎别惹事,让他上来吧。” 陈洛河抬头,只见二楼的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夜里太黑,看不清她的容貌。 陈洛河收回目光,迈开脚步,穿过包围了他的小弟,走进了别墅。一个穿着佣人服装的中年女人站在楼梯口,见陈洛河进来,微微躬身,示意他上楼。 陈洛河径直走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宽敞的书房,看到刚刚那个女人。她有着一张极为美艳的脸,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魅惑,又带着几分疏离。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眼神很冷,看向陈洛河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陈洛河没有心思欣赏她的美貌,开门见山:“说吧,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柳伊梦的事情?” 他和柳伊梦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赵曼琪突然约他见面,还提到了柳伊梦,这让他不得不警惕。 赵曼琪走到沙发旁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却又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的表妹是胡佳嘉,你应该认识吧?” 胡佳嘉他当然认识。胡佳嘉是柳伊梦的大学舍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和柳伊梦之间的事情。 “看来你还记得。”赵曼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次佳嘉来找我,跟我说起了你和柳伊梦的事情。而我呢,正好找到了柳伊梦的去向,我想,这个消息,你一定很感兴趣。” “柳伊梦到底去哪了?”陈洛河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最好不要跟我绕圈子,我没什么耐心陪你玩。”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了,柳伊梦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日夜不安。 赵曼琪却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红唇中吐出,氤氲了她的容颜,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别急啊,陈大少。”她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先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再谈柳伊梦的去向也不迟。” 陈洛河皱紧了眉头,心里充满了疑惑:“我们的事?我印象中,我和赵小姐你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吧?”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赵曼琪。可前几年他在南京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人在暗中针对他,后来他找人调查,这些麻烦的背后,都有赵曼琪的影子。 “没有恩怨?”赵曼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恨意,“陈洛河,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多年,我一直追着你咬,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陈洛河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我确实想不明白。我自问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赵家,更没有见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你是没见过我?你当初拒绝了我们两家的娃娃亲,你忘了吗?”赵曼琪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陈洛河,“当初那个和你定下娃娃亲的人,就是我,赵曼琪!” “娃娃亲?”陈洛河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母亲曾经跟他说过,当初在医院生他的时候,临床正好也有一个待产的孕妇。两个孕妇在医院里聊得很投机,后来又在同一天生下了孩子。 双方父母都很开心,一时兴起,就口头定了个娃娃亲,约定等两个孩子成年后,如果彼此有意,就结为夫妻。 当时陈洛河只觉得这是大人之间的玩笑太过于荒谬,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等他16岁那年,女方真的派人来陈家结亲,说要履行当年的约定。 那时候的陈洛河,根本没有心思谈婚论嫁,更何况是这种荒谬的娃娃亲。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当着两家人的面拒绝了。 他还记得,当时女方派来的人脸色很难看,说他不知好歹,还说陈家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已经把这件事情忘了,没想到,赵曼琪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和他定下娃娃亲的女孩。 “你是……当初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陈洛河试探着问道。 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他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赵家做客,见过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个洋娃娃。母亲当时还笑着跟他说,那是他未来的媳妇。 赵曼琪听到他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很快,那丝委屈就被浓浓的恨意取代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陈洛河,你知道当初你们陈家对我们赵家的羞辱,你对我赵曼琪的羞辱有多深吗?”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陈洛河面前,仰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当年你拒绝这门亲事的时候,说得那么轻巧,那么不屑一顾。你知道这件事情在赵家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们赵家,说我们上赶着巴结陈家,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我们赵家因为这件事,被人嘲笑了好几年!” “而我呢?”赵曼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带着一股倔强,“我成了整个南京上流社会的笑柄!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女人,说我死皮赖脸地想嫁给你陈洛河,结果被你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些眼神,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日夜折磨着我!”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也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啊!”赵曼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十六岁的我,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却因为你陈洛河的一句话,成了人人嘲笑的对象!你说我这么多年一直针对你,你想过当初你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做了什么吗?你想过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 陈洛河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的事竟然会给赵曼琪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他承认,当初拒绝这门亲事的时候,他确实有些草率,没有考虑到赵家的感受,更没有考虑到赵曼琪的感受。他只觉得娃娃亲这种事情太过荒谬,不符合他的价值观,却忽略了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承认,当初拒绝这门亲事,我确实有些欠考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陈洛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歉意,“如果这件事情给你带来了伤害,我向你道歉。” “道歉?”赵曼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陈洛河,现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弥补这么多年来我所受的委屈和羞辱吗?就能抹去那些刻在我心上的伤疤吗?” 她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恨意:“你不知道,为了摆脱那个‘被陈洛河拒绝的女人’的标签,我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些年来,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赵家大小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南京商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赵家的荣耀,纯粹是为了恨你!” “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赵曼琪不是没人要的女人,我比你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要优秀!我就是要让你后悔,后悔当初那么轻易地拒绝了我!我就是要毁了你拥有的一切,让你也尝尝被人羞辱、被人抛弃的滋味!” 陈洛河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赵曼琪心中那积压了多年的恨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将一切焚烧殆尽。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经过这么多年的浇灌,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想要轻易拔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找我来告诉我柳伊梦的去向?” 赵曼琪听到他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因为我要让你痛苦。”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柳伊梦是你最在乎的人!我知道这些年你也动用了你的关系去找她。我告诉你她的去向,不是要帮你,而是要让你亲眼看到,你最在乎的人,落入了我的手中,我要让你看着她受苦,看着她绝望,而你却无能为力!” “我要让你知道,你越是在乎什么,我就越是要毁什么!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最心爱的人的滋味,要让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赵曼琪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脖子被陈洛河捏住,整个人都被提在了空中。 “赵曼琪,你敢动柳伊梦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放开我,我是骗你的,我不知道柳伊梦在哪!”就在赵曼琪挣扎的时候,陈洛河把赵曼琪一把扔在地上。 赵曼琪剧烈咳嗽了起来“看来这个叫柳伊梦的女人在你心目中地位的确很重要,柳伊梦在哪我的确不知道,我找你过来就是为了说清楚我们俩的事情,不过我现在知道你的软肋了。” 第185章 岁末温良 腊月二十三,小年。南陵县改革办的办公室内,徐慎裹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全年的改革工作总结。 改革办的工作向来如此,越是临近年关,越是要梳理全年的工作成果,为来年的改革规划铺路。徐慎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规划,目前南陵县行政审批改革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接下来明年的工作重心就要放在乡村振兴的改革上面了。 这时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徐慎伸手拿起听筒,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雀跃从听筒里传来:“小慎,还在忙呢?”是表姐陈雅楠。 徐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雅楠姐,刚忙得差不多了。怎么想起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今天小年啊,你忘了?”陈雅楠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年准备在临海市过小年,洛河哥也说要过来,咱们几个正好趁年前聚聚。你那边工作忙完了没?能来临海市过小年不?” 陈洛河也要来?徐慎心里一动。自从上次从白湖乡一别,他和陈洛河已经快半年没见了。想起这位亦兄亦友的表哥,徐慎心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腊月二十三,确实是小年了。改革办的今年工作总结也已经基本完成。 “好啊,”徐慎爽快地答应下来,“我把手头这点活儿收个尾,待会就动身去临海。” “那太好了!”陈雅楠的声音更显高兴,“我给你留着位置,你到了直接来我酒店。” 挂了电话,徐慎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剩下的几页总结整理好,锁进文件柜里,转身走出了改革办。 坐上了去往临海市的汽车,徐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春妮。 这一年,他和春妮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他忙着南陵县的改革工作,春妮则在临海市忙着她的茶叶生意。徐慎只知道她的茶叶生意做得不错,却也不知道具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了。 汽车到达临海市,按照陈雅楠的嘱咐,他本该直接打车去她酒店,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去。他想先去找春妮,春妮的茶叶公司离汽车站不远。他想,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先去看看春妮,给她一个惊喜。 徐慎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记忆中的春妮的茶叶公司还是开业时的小规模。可当他走到春妮的“春神茶叶公司”门口时,却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原本只有一间铺面的茶叶公司,如今竟然打通了旁边的五间铺面,形成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店面。店面的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还有一些造型别致的茶具,看得出来是精心布置过的。 徐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记得春妮公司开业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铺子,里面摆着几张简单的桌椅,茶叶也大多是散装的。这才一年时间,变化竟然这么大? 他推门走进公司,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店员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整理茶叶,有的在接待顾客,脸上都带着礼貌的微笑。 徐慎走到前台,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抬起头,热情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是要选购茶叶吗?” “你好,我找你们赵总。”徐慎说道。 小姑娘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您找我们赵总啊?她今天去工艺厂了,说要给工人发分红和福利,准备放假了。” 工艺厂?徐慎心里一暖。他在临海市的工艺厂,能顺利发展起来,真的多亏了春妮的帮忙。他现在在南陵县这么忙,工艺厂能稳步发展,没有出现任何大的纰漏,想必也离不开春妮的悉心照料。 徐慎赶忙又去工艺厂,远远地,他就看到工艺厂的大门敞开着,不时有工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徐慎走进厂区,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有袋装的大米、面粉,还有一壶壶食用油和年货。春妮正站在中间,给工人们发放分红和福利。 “王师傅,这是你的分红,一共两千块,你点点。”春妮把一个信封递给一位老工人,又拿起一份福利,“还有这些年货,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今年大家都辛苦了,过年好好休息休息,明年咱们再一起加油干!” 这时候不知道谁眼尖看到了徐慎,大喊一声:“厂长来了。” “厂长,这一年多亏了春妮姑娘,咱们工艺厂才能这么红火,我们才能拿到这么多分红。” “是啊,春妮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脑子还特别灵光!”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春妮,话语里满是真诚和敬佩。徐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心里既感动又骄傲。他知道春妮做事情认真负责,但没想到她竟然把工艺厂管理得这么好,还赢得了工人们的爱戴。 春妮也看到站在人群外的徐慎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她跟身边的工人说了一声,快步朝着徐慎走来。 “你怎么来了?”春妮走到徐慎面前,语气里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一个惊喜啊。”徐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刚去了你的茶叶公司,店员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我们家春妮现在都成了大老板了,把茶叶公司和工艺厂都打理得这么好。” 春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什么大老板啊,就是瞎忙活。” “你来的正好,我们先把剩下的福利发完。”春妮给徐慎说道。 送走所有工人,春妮重重吐了一口气,“忙了一上午,可算忙完了。” “辛苦你了,我们工艺厂的副厂长。”徐慎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一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肯定累坏了吧?” 春妮笑了笑,摇摇头:“不累,看着茶社和工艺厂越来越好,心里就特别踏实。再说,还有你在背后支持我呢。” 她的目光温柔,落在徐慎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情意。徐慎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在外面待久了的缘故。徐慎轻轻搓着她的手,想给她暖一暖。 两人一起聊了一会儿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雅楠姐还在等着咱们呢。”徐慎说道。 “好。”春妮点点头,站起身来。 徐慎跟着春妮走出办公室,两人走在大街上。春妮下意识地往徐慎身边靠了靠,徐慎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未来的规划,聊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徐慎说着南陵县下一步的改革计划,春妮说着茶社和工艺厂的发展蓝图,彼此分享着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 就在这时,徐慎的目光被街边一家店铺吸引住了。那是一家婚纱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十分精致。橱窗里挂着几件洁白的婚纱。在90年代的临海市,婚纱还是一个非常新奇的事物,大多数年轻人结婚,还是穿着红色的嫁衣,很少有人会穿婚纱举行婚礼。 徐慎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拉着春妮的手,说道:“春妮,你看那家婚纱店,还开着门呢,咱们进去看看?” 春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到橱窗里的婚纱时,脸颊瞬间红了,有些羞涩地说道:“算了吧,咱们进去干嘛呀?” “看看嘛,反正现在也没事。”徐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进了婚纱店。 一位店员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您好!请问是要挑选婚纱吗?请问你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呀?” 徐慎看了一眼春妮,春妮的头低得更低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笑着对店员说道:“婚期也快了,今天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提前了解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店员笑着点点头,“那两位快请坐,我给你们介绍几款我们店里的新款婚纱。” 店员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开始介绍起来。她从衣架上取下几件婚纱,一一展示给他们看。有的婚纱款式比较简单,只有一层薄薄的裙摆;有的婚纱则点缀着许多珍珠和蕾丝,显得格外华丽。春妮拿起一件婚纱,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蕾丝花纹,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徐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觉得甜甜的。他仔细打量着每一件婚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前这么多婚纱都不符合他心中对春妮婚纱的想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橱窗里那件婚纱上。那是一件抹胸婚纱,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绣着精致的白玫瑰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坠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的照耀下,婚纱显得格外圣洁、美丽,就像童话里公主穿的裙子一样。 “您好,那件橱窗里的婚纱,能让我们试试吗?”徐慎指着那件婚纱,说道。 店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说道:“当然可以!那件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款式特别新颖,很多顾客都喜欢呢。今天正好,店里也没什么生意,我这就给您取下来。” 店员小心翼翼地把婚纱从橱窗里取下来,递给春妮:“小姐,您跟我来试衣间吧。” 店员小心翼翼地把婚纱从橱窗里取下来,递给春妮:“小姐,您跟我来试衣间吧。” 春妮拿着婚纱,脸颊依旧通红,她看了一眼徐慎,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徐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去试试吧,我觉得这件肯定适合你。” 春妮跟着店员走进了试衣间。徐慎等在门口,心里有些期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春妮穿着那件洁白的婚纱,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到春妮的那一刻,徐慎的呼吸都停滞了。 婚纱的抹胸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层层叠叠的裙摆衬得她的身姿更加窈窕。腰间的丝带收紧了她的腰身,让她的身材比例更加完美。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羞涩而温柔,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玫瑰,圣洁而美丽。 春妮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好看吗?”春妮转过身,低着头,小声地问徐慎,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徐慎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坚定而真诚:“好看,太好看了。” “春妮,”徐慎语气认真地说道,“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就穿这件婚纱,好吗?” 春妮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春妮小心翼翼地脱下婚纱,还给了店员。走出婚纱店的时候,两人的心里还是怦怦的。 他们依旧牵着手,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徐慎哥,”春妮轻声说道,“我现在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徐慎握紧了她的手,“春妮,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傻瓜,跟我说这些干嘛。”春妮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温柔,“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徐慎重重地点头,“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温馨、幸福的家。” “嗯。”春妮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想象着他们结婚时的场景,想象着他们以后的生活。 街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就像他们紧紧相依的未来。时间匆匆,又是一年过去了。岁末温良,婚期将近。 第186章 真相初显 小年这天,临海市的街头已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热闹气息。徐慎和春妮并肩走在临海大道上,春妮依偎在徐慎胳膊上:“徐慎哥,这临海市过年可比咱们青山村热闹多了。”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陈雅楠的临海大酒店,两人刚走到门口,穿着红色制服的门童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先生女士,请问这边有预定吗?” 徐慎说明来意,门童一听,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陈总的客人,这边请,我带你们上去。” 来到陈雅楠办公室,“小慎,春妮,你们可算来了!”陈雅楠起身迎了上来。 陈雅楠脸上带着笑意:“今天是小年,我想着大家难得聚齐,就想把你们都聚在临海市好好过个年。洛河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估计也快到了。” 提到陈洛河,徐慎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自从上次白湖乡分别后,他和陈洛河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了,心里着实想念陈洛河。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首先走进来的是邓袁飞,他走进来后,目光在徐慎和春妮身上扫了一圈,笑着对陈雅楠点了点头:“雅楠姐,我来陪你过年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雅楠笑着起身:“袁飞你还是这么皮,洛河哥呢?” “我在这呢!”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陈洛河。 “洛河哥!”徐慎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陈洛河也快步走上前,两人张开双臂,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徐慎,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陈洛河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秦颂,你这小子死皮赖脸跟过来,还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吧!” “嘿嘿,我不是怕雅楠不想见我吗?”一个男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陈雅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探头朝门口望去,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和无奈:“秦大麻烦,你胆子不小啊,居然还敢追到临海市来找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就看到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男人正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雅楠,好久不见,想你了呗。” “谁要你想!”陈雅楠伸手就去拧秦颂的耳朵,“上次在南京被你搅黄了生意,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还敢送上门来!” 秦颂嬉皮笑脸地躲开,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跑:“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雅楠!我是来给你过小年的,可不是来挨打的!” “你给我站住!”陈雅楠气鼓鼓地追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几人都看愣了,徐慎疑惑地看向陈洛河:“洛河哥,这是……” 陈洛河笑着解释:“这小子叫秦颂,是南京秦家长子,就是我们上次遇到秦风他大哥,跟雅楠算是欢喜冤家。他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雅楠,这么多年一直缠着她,雅楠嘴上说着讨厌,其实心里应该也对这小子有点意思。这次我跟他说要来临海市找雅楠过小年,他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来,拦都拦不住。” 邓袁飞在一旁补充道:“秦颂这小子,对雅楠是真上心,就是追人的方式太特别了,每次都把雅楠惹毛。” 正说着,就看到陈雅楠揪着秦颂的耳朵,把他押了进来。秦颂故意皱着眉头,一脸“痛苦”的表情,嘴里还嚷嚷着:“疼疼疼!雅楠你手下留情,我错了还不行吗?” 可当他看到办公室里的徐慎和春妮时,立刻收起了那副夸张的表情,对着两人拱手笑道:“两位朋友好,我叫秦颂,是洛河和雅楠的朋友。” 陈洛河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是小年夜,你们俩有什么恩怨回头再算。雅楠,快放开秦颂。” 陈雅楠瞪了秦颂一眼,狠狠松开了手:“算你运气好,今天过节先不跟你计较。” 秦颂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在春妮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徐慎:“这位就是洛河哥常提起的表弟徐慎吧?果然一表人才。这位是弟妹?真漂亮。” 春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陈洛河拉着邓袁飞走到徐慎和春妮面前,正式介绍道:“徐慎,春妮,这位是邓袁飞,和我和雅楠一起大院长大的。这位就是秦颂。” 然后又对邓袁飞和秦颂说:“这是我表弟徐慎,还有他对象春妮,都不是外人。” “什么表弟,以后就是咱自己人!”邓袁飞性格自来熟,立刻拍了拍徐慎的肩膀,“我听洛河哥老说你,你是洛河哥弟弟就是我弟弟!” 秦颂也附和道:“洛河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以后到南京市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秦颂罩着你们!” 徐慎和春妮连忙道谢:“谢谢两位大哥。” 邓袁飞笑着摆摆手:“客气啥!我跟洛河、秦颂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你以后也就是咱兄弟了!” 徐慎心里一暖,能被陈洛河的朋友如此接纳,让他有种归属感。“能和几位大哥做兄弟,是我的荣幸。” 陈雅楠看大家聊得投机,笑着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好嘞,早就听说雅楠的酒店菜味道绝了,今天可得好好尝尝!”秦颂第一个响应,率先朝门口走去。 陈雅楠瞪了他一眼:“吃就吃,别废话。” 众人依次坐下,陈雅楠让服务员过来,嘱咐道:“把咱们酒店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再拿几瓶好酒。” “好的,陈总。”服务员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服务员离开后,包厢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陈洛河看了一眼邓袁飞,又看向徐慎,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徐慎,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除了过小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袁飞,你把你最近调查到的情况跟徐慎说说吧。” 邓袁飞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认真地说道:“徐慎,上次洛河让我帮你调查你当年高考录取的事,我已经查有点眉目了。” 徐慎的心跳瞬间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邓袁飞的下文。两年前的高考,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发挥失常,才没能考上大学,只能就在村里。 “你当年前的高考成绩,是全省第三名。”邓袁飞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徐慎的耳中,“按照这个成绩,你最终是被北大录取了。” “全省第三?北大?”徐慎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春妮也惊呆了,她转头看着徐慎,眼里满是震惊和心疼。她是知道当初徐慎哥落榜后是有多失意。她没想到徐慎当年竟然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 邓袁飞看着徐慎震惊的模样,语气沉重了些:“没错,我让我舅舅查了当年的高考成绩,属于你的成绩的确被北大录取了。但是最终上北大的人却不是你,你的成绩被人调包了。” “调包了?”徐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调包我的成绩?” “我找人反复求证过,这件事是真的。”邓袁飞叹了口气,“我本来想顺着线索查下去,找出是谁干的,但是查到一半,所有的线索都被人抹掉了,对方的手段很干净,根本查不到具体是谁做的。” 徐慎呆呆地坐着,脑海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两年前,高考结束后他信心满满,以为自己能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可等来的却是落榜的通知,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他消沉了很久,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拿着录取通知书奔赴远方,而他只能留在青山村,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发挥失常,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偷走了他的人生。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北大名额,那个本该光明灿烂的未来,被人用卑劣的手段替换了。 “徐慎,你别太难过。”陈雅楠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柔地安慰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太卑鄙了。你放心,惹了我们陈家的人,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帮你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陈洛河也拍了拍徐慎的肩膀,眼神坚定:“雅楠说得对,徐慎,你不用怕。不管对方是谁,有多大的背景,我们都会帮你查到底。当年你受的委屈,我一定会帮你讨回来。” 秦颂也收起了平时的玩世不恭,语气严肃地说道:“徐慎,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我也认识一些人,回头我也帮你查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如果你的成绩真的被调包了,那顶替你的人现在肯定还在北大读书吧?我们是不是可以查一下那一届北大录取的名单和成绩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比如,有没有人成绩突然异常,或者家庭背景不一般的?” 陈洛河摇了摇头:“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看来替换你成绩的人,能量不小,能把设计的关节都能打通,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 春妮一直紧紧抱着徐慎的胳膊,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安慰道:“徐慎哥,别太激动。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徐慎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眶虽然有些红,但眼神却平静了许多。他看着身边关心自己的众人,嘴角突然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我没事。”徐慎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平静,“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确实很愤怒,也很委屈。但是现在,我反而觉得释然了。” 他转头看向春妮,眼神温柔:“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才没能考上大学,这两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现在至少我知道了,不是我不行,而是有人偷走了我的机会。” “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意外,我可能已经去了北大,毕业后不知道去哪,过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徐慎的目光扫过陈雅楠、陈洛河、邓袁飞和秦颂,“可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不会遇到春妮,也不会和洛河哥、雅楠姐相认,更不会认识你们这些好朋友。” “不过,”徐慎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虽然释然了,但并不代表我会善罢甘休。那个人偷走了我的人生,毁了我当年的梦想,这个真相,我必须查清楚。洛河哥,表姐,还有几位大哥,拜托你们了,帮我找到那个人,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放心吧徐慎,包在我们身上!”邓袁飞拍着胸脯保证,“我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能从其他渠道找到线索。”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进来,陈雅楠看气氛有些沉重,笑着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是小年,咱们难得聚在一起,就得开开心心地吃饭喝酒。真相的事,我们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来,大家动筷子,尝尝我们酒店的招牌菜。” 她拿起酒瓶,给每个人倒上酒:“来,咱们先喝一杯,祝大家小年快乐!” “干杯!”众人举起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重气氛。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秦颂时不时和陈雅楠斗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陈雅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看向秦颂的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厌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喝得有些多了。徐慎是因为心里积压的情绪得以释放,越喝越放开;陈雅楠是因为被秦颂缠得没办法,喝了不少闷酒;邓袁飞是因为遇到了徐慎这样合得来的朋友,高兴得喝多了;只有秦颂、春妮和陈洛河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秦颂看着醉醺醺的陈雅楠,眼神里满是心疼,主动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春妮一直守在徐慎身边;陈洛河则扶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邓袁飞,准备送他回房间。 秦颂扶着陈雅楠往房间走去,一路上,陈雅楠脚步踉跄,嘴里还念念有词。 秦颂忍不住问道:“雅楠,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疏远?当年咱俩在南京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南京,跑到临海市来?” 陈雅楠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秦颂凑近了些,才听清她的话:“还不是……还不是因为你妈……” 秦颂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陈雅楠,眼神复杂。难道,雅楠离开南京,真的和自己的母亲有关? 秦颂轻轻叹了口气,扶着陈雅楠继续往前走:“雅楠,不管我妈怎么说,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等你酒醒了,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陈雅楠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另一边,春妮扶着徐慎回到房间。徐慎躺在床上,脸颊通红,眼神却很清醒。他拉着春妮的手,轻声说道:“春妮,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走不出当年的阴影。” 春妮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徐慎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个小年,对于徐慎来说,注定是难忘的,真相的面纱已经揭开一角。 第187章 归乡逢故旧 农历腊月二十六,南陵县也开始放假了,徐慎和春妮约好了一起回青山村。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给家里带的年货。 春妮看着徐慎“我妈老早就盼着我早点回去,天天打电话催,指不定都在门口等着咱们俩了。” 徐慎看出来春妮脸上的雀跃刮了一下春妮的鼻子“你这老板当得,回村还这么紧张,怕你妈念叨你?” 春妮嗔了他一眼:“我妈还不是盼着我早点回家。再说了,这次带这么多东西,她又该说我乱花钱了。” 说话间,大巴车已经驶到了青山村的村口。果然站着两个人影,正是春妮的父母。看到春妮二人,老两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春妮妈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又瘦了点,在外面吃不吃得惯?公司忙不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春妮应接不暇,春妮爸则接过徐慎手里的年货,嘴里说着“你们俩回家,买这么多东西干嘛”,脚步却没停,领着两人往家里走。 在春妮家吃过午饭,歇了个晌,徐慎和春妮才拎着另一半年货,往徐慎家走去。徐慎的父母走得早,他从小是跟着二叔徐双贵、二婶王桂兰长大的。 “二叔,二婶,我们回来了!”刚进院子,徐慎就喊了一声。 王桂兰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慎儿回来了!春妮也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徐双贵也从屋里走出来。 徐双贵拉着徐慎往屋里走,“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大哥在天之灵肯定会感到欣慰!就是太忙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王桂兰拉着春妮的手:“春妮啊,你也不容易,跟着慎儿忙前忙后,还自己开了公司,真是个能干的姑娘。” 春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婶,都是瞎忙活。” 几个人正聊着天,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双贵哥,在家吗?” 徐双贵抬头一看,笑着起身:“建国啊,快进来坐!” 进来的是村支书李建国,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愁容。看到徐慎和春妮,连忙说道:“哎哟,徐慎和春妮也回来了!” “建国叔,您坐。”徐慎起身给李建国倒茶。他离开青山村这么多年,李建国还一直当着村支书,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李建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双贵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们一家腊月二十八去我家吃顿便饭。” 徐双贵愣了一下:“建国,啥喜事啊?好好的请吃饭。” 李建国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浓了,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是丽丽的事。她……她认了门亲,准备正月出嫁了,二十八请大家聚聚,算是认认亲。” 啥?”徐慎和春妮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脸上满是惊讶。 春妮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建国叔,丽丽姐才刚上大二吧?怎么这么着急嫁人啊?” 徐慎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听李建国说李丽丽在大学成绩很好,以后想继续考研究生,怎么才过了一年,就要结婚了? 李建国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没回答春妮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叹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有天大的难言之隐。“唉,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他摆了摆手,“到时候你们来了就知道了,都是为了孩子好。” 徐慎看着李建国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李建国平时是个爽快人,今天却吞吞吐吐的,显然这门亲事背后不简单。他想再追问几句,但见李建国不愿多说,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建国叔,二十八我们一定去。” 李建国又坐了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就起身告辞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双贵忍不住说道:“丽丽这孩子,挺有出息的,怎么就突然要嫁人了?真是奇怪。” 徐慎和春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事确实太蹊跷了,一个前途光明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在大二的时候突然放弃学业嫁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就在几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来的是顾小琴。顾小琴一直在村里当妇女主任,徐慎当村长的时候,关系还算融洽。 “哎哟,徐慎!春妮!你们可回来了!”顾小琴一进门就热情地喊道,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我听村里人说你们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 “小琴姐,快坐。”春妮连忙起身让座。 顾小琴在春妮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徐慎,语气里满是羡慕:“徐慎,你可真了不起!咱们青山村出去的人,就你最出息了!从村长,到白湖乡当干部,今年又升到南陵县,这才几年啊,真是平步青云!以后可别忘了咱们青山村的乡亲们啊,还有我这个老姐姐啊。” 徐慎笑了笑,打着马虎眼:“小琴姐,你太抬举我了。我也就是运气好,遇上了好机会。再说了,我永远是青山村的人,怎么可能忘了乡亲们。” “那就好,那就好。”顾小琴笑着说道,又拉着春妮聊起了家常,春妮一一应付着,徐慎则在一旁偶尔搭几句话,气氛还算融洽。 顾小琴刚走没多久,村长刘德胜也来了。刘德胜是徐慎卸任村长后接任的,看到徐慎,脸上的笑容比顾小琴还要热情。 “徐慎,恭喜恭喜啊!”刘德胜一进门就拱着手,“听说你升到南陵县了,真是年轻有为!咱们青山村能出你这么个人物,真是全村的荣耀!” “德胜叔,客气了。”徐慎起身和他握手,“我也就是做了底层的工作,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太谦虚了!”刘德胜回忆道,“想当初你在村里当村长的时候,就带领大家修路、建茶园,建大棚,让咱们青山村变了个样。现在你又在外面步步高升,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咱们青山村啊。” 徐慎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只要村里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刘德胜又和徐慎聊了半天,一会儿说村里的近况,一会儿又打听县里的政策,话里话外都在套近乎。徐慎心里也清楚,刘德胜是得知自己升了官,特意来巴结的。 送走刘德胜,堂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徐双贵看着徐慎,笑着说道:“慎儿,你现在出息了,村里的人都想巴结你。以前你没当官的时候,哪有人这么主动上门啊。” 徐慎笑了笑,没说话,说他和春妮一起出去透透气。 望向村子的方向。青山村还是老样子,还有他当年带领村民修建的路和水渠。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他当初当村长时留下的。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徐慎心里感慨万千。想当初他在村里当村长,一心想带领村民脱贫致富,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还是老样子,看来没有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带头人,大家都习惯了一成不变。 “在想什么呢?”春妮走到徐慎身边,轻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村子还是老样子。”徐慎叹了口气,“我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现在还在用,也没什么新的发展。” 春妮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村子的发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努力帮帮乡亲们。” 两人又往春妮家走去。刚走进春妮家的院子,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春妮姐在家吗?” “我们听说春妮姐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春妮妈听到声音,连忙从屋里出来,笑着说道:“是小花、小翠啊,快进来,春妮和徐慎刚回来。” 走进屋里,徐慎看到屋里坐着三个年轻姑娘,都是春妮的同村小姐妹,他提亲的时候拦门的小姐妹就有他们。看到春妮和徐慎进来,三个姑娘立刻站起身,脸上满是兴奋和羡慕。 “春妮姐,你可真厉害!现在都开公司当老板了!”名叫小花的姑娘率先说道,她的眼睛里满是向往,“我听村里人说,你在临海市开了大公司,生意可好了?” 春妮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公司,生意还行。” “春妮姐,”另一个名叫小翠的姑娘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我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你看……你公司还招人吗?我想去你那里打工。” “我也想去!”小花立刻说道,“春妮姐,我也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第三个姑娘也跟着点头:“春妮姐,带上我们吧,我们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春妮没想到她们是来求工作的,愣了一下。她的公司确实需要人手,但招聘都是有流程的,而且这些小姐妹也没什么工作经验,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城里的工作。不过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也不好拒绝她们。 春妮说道,“行,到时候年后你们跟我一起去城里。不过我先说一下,城里的工作挺辛苦的,你们能不能适应得了?” “春妮姐,我们能适应!再辛苦我们都不怕!”小花连忙说道,“我们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总比一直待在村里强。” 又聊了一会儿,三个姑娘才起身告辞。送走她们,春妮松了口气,就看到她妈领着几个陌生的男女走进了屋里。 “春妮,给你介绍一下。”春妮妈笑着说道,“这是你表舅,这是表舅妈,还有你表弟,他们是从邻村过来的,特意来看看你。” 徐慎和春妮连忙起身打招呼。春妮对这个表舅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好像见过,平时几乎没什么来往。 “春妮啊,听说你在临海市开了家大公司,真是有出息啊!”表舅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奉承,“我们家小明今年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在家也没事做。你看能不能让他去你公司上班?小明还是很优秀的。” 表舅妈也跟着说道:“是啊,春妮,小明这孩子挺机灵的,也能吃苦。你就帮帮忙,给他一个机会吧。” 春妮和徐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们刚回村没多久,就有这么多人找上门来套近乎、求工作,真是应了这句老话。 “表舅,表舅妈,”春妮笑着说道,“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公司招聘有规定。这样吧,等过完年,让小明把简历投到公司,我们会按照流程审核,如果合适的话,会给他机会的。” “哎,好,好!”表舅连忙点头,“那就麻烦春妮了,以后小明就靠你多关照了。” 表舅一家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无非是说些奉承的话,又打听了一些徐慎在县里工作的情况,才起身告辞。 送走表舅一家,春妮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无奈地说道:“这才回来多久啊,就来了这么多人,真是招架不住。” 徐慎笑了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茶:“没办法,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现在条件好了,自然有人想巴结你,想从你这里得到点好处。” “话是这么说,但也太让人不自在了。”春妮喝了口茶,“以前哪有人这么主动上门啊。现在好了,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了。” “这就是现实。”徐慎叹了口气,“不过也别太放在心上,应付过去就行了。” 春妮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咱们出去透透气吧,待在家里太闷了。” “好。”徐慎点头同意,“正好,我想去找找李丽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第188章 意外怀孕 徐慎和春妮来到李丽丽家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建国的媳妇王秀兰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僵在眼角,掩不住眼底的愁绪。 “是徐慎和春妮啊!来找丽丽吧,快进来快进来!”王秀兰侧身让他们进门。 “建国叔,王婶,我们俩来看看丽丽姐,”徐慎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笑着说明来意,“前几天听建国叔说丽丽姐回来了,春妮惦记着她,就想着过来瞧瞧。” 一提到“李丽丽”三个字,王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圈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唉,丽丽这孩子……” 李建国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别提了,这丫头让我们操碎了心。” 春妮心里一紧,连忙问道:“婶子,丽丽姐到底是咋地了?她不是还在读大学吗?怎么这个时候要定亲结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秀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指了指楼上:“丽丽在楼上呢,自从回来就没怎么下楼,饭也吃得少,问她啥也不肯多说,就闷在屋里发呆。” “我们可以上去看看丽丽姐吗?”春妮语气里满是急切。 徐慎也跟着起身,看向李建国夫妻:“是啊,我们先上去跟丽丽姐聊聊,说不定她愿意跟我们说说。” 李建国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麻烦你们了,你们帮着劝劝她。” 来到二楼,春妮轻轻推开门,只见李丽丽脸色苍白,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 “丽丽!”春妮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哭成这样?” 李丽丽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春妮和徐慎,眼眶瞬间又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徐慎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姑娘,如今变得这般憔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记得上次在白湖乡找李丽丽帮忙写报道,那时候的李丽丽意气风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怎么才过了半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丽丽姐,”徐慎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你不是还在上大二吗?怎么听你建国叔说,你要定亲结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定亲结婚”四个字,李丽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恐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沙哑地说:“我……我怀孕了。” “什么?”春妮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肚子,“你怀孕了?怎么会……” 徐慎也愣住了,在九十年代的农村,未婚先孕可是天大的丑闻,一旦传出去,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李建国是村支书,一辈子好面子,女儿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是又急又怕,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这才愁眉不展。 徐慎心里明白了缘由,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毕竟这是女孩子家的私密事。他看了看春妮,示意她好好安慰李丽丽,自己则转身说道:“你们俩好好聊聊,我下去陪陪建国叔。” 李丽丽点了点头,看着徐慎走出房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春妮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春妮,我好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春妮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又心疼又着急,眼眶也跟着红了。“丽丽姐,别哭别哭,有我在呢,”她柔声安慰道,“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的父亲是谁?” 李丽丽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是我的同学,肖晨。” “肖晨?”春妮皱了皱眉,“是不是上次和你一起来青山村采访的?当时能看得出来他蛮喜欢你的。” 李丽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羞愧:“上个月他过生日,请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去他家吃饭,大家都喝了点酒,我……我喝醉了,醒来就发现我们两发生了关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我本来以为只是个意外,没想到会怀孕。等我发现的时候,都快两个月了,吓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肖晨知道这件事吗?他怎么说?”春妮连忙问道。 提到肖晨,李丽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我告诉他之后,他倒是没推卸责任,当天就跟他爸妈说了。他爸妈一开始也挺生气的,但后来还是同意让我们先结婚,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帮着带,让我休学一年,生完孩子再回去继续读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肖晨他爸在县报社当主任,他说等我毕业后,能直接安排我去县报社。” 春妮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李丽丽一直很要强,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好,是青山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更是全村人的骄傲。如今却因为这样一件事,要放弃学业先结婚生子,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那你愿意吗?”春妮轻声问道,“你真的想这么早就结婚生子吗?” 李丽丽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也不想这么早就结婚,我还想完成学业,想有自己的事业。可是我怀孕了,我没有别的选择。要是被学校知道了,肯定会把我开除的,到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起头,看着春妮,眼里满是羡慕,那眼神里还藏着一丝春妮能读懂的怅然——春妮知道,李丽丽从小到大都对徐慎有好感,只是徐慎最终和自己走到了一起,李丽丽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春妮,我真羡慕你,”李丽丽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能找到徐慎这样的人,他心里有你,你也喜欢他,你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像我这样,偷偷摸摸的,还惹了这么多麻烦。” 春妮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丽丽姐,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的情况只是个意外,这不是你的错。既然肖晨和他家人都愿意负责,那你也不用太担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吧,以后你还可以继续读书,你的前途也不会就这样毁掉的。” 李丽丽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春妮,我想让你来当我的伴娘,你愿意吗?” “我愿意,”春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你不嫌弃,我一定来陪你,给你撑场面。” 她轻轻擦去李丽丽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好了,别哭了,再哭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你现在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吃点东西,保持好心情,这样宝宝才能健健康康的。” 李丽丽看着春妮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点了点头,不再哭泣。 楼下,徐慎看着李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屋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建国叔,”徐慎打破了沉默,“丽丽姐的事,我大概知道了。您也别太着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想办法解决。” 李建国叹了口气:“你说我这心里能不急吗?丽丽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一直盼着她能有出息,走出大山,没想到……”他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该怎么说我?我这个村支书还怎么当?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建国叔,您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徐慎劝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丽丽的身体和未来。您就放宽心,只要丽丽姐以后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王秀兰在一旁附和道:“徐慎说得对,建国,咱们就别想那么多了,为了丽丽,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唉,也只能这样了。肖晨他们家说腊月二十八来提亲,到时候定下来,正月初八就把婚结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第189章 定亲宴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村的人渐渐知道了李丽丽要结婚的消息,村里的闲言碎语自然少不了。 有人说“女孩子家读再多书也没用,迟早要嫁人”。 也有人说“肯定是在城里学坏了,肯定是未婚先孕才这么着急结婚”。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李建国夫妻心上,但他们只能忍着,每天变着法子给李丽丽做吃的,让她保持好心情。春妮也时不时地过来陪李丽丽说话,李丽丽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腊月二十八这天,天放晴了。肖晨的父母带着一帮亲戚,开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青山村。不少村民都围在李建国家门口看热闹,议论纷纷。 肖晨的父亲肖建军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肖晨的母亲张小凤,进门后先是四处打量了一下李建国家的屋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是对这农村的环境不太满意。 “亲家,我们来了。”肖建军开口说话,只是语气像是在跟下属说话。 李建国夫妻俩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亲家公亲家母,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王秀兰忙着倒茶递烟,手脚不停,可张小凤只是象征性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动,眼神却一直在打量屋里的陈设,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屋子也太暗了,冬天没暖气,可真冷。” 这话虽然声音小,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李建国的脸瞬间红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慎和春妮也来了,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肖家的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都有些不舒服。春妮悄悄拉了拉徐慎的衣角,低声说:“肖家的人也太摆架子了。” 徐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毕竟今天是提亲的日子,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肖晨也跟着来了,站在他父母身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李丽丽,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却不敢上前跟她说话。 春妮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她看得出来,肖晨是个典型的妈宝男,什么都听父母的,一点主见都没有。丽丽嫁给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轻松。 宴席在院子里摆着,村里的厨师做了一桌子好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都是李建国特意让人从镇上买来的。肖家的亲戚们坐在桌子旁,一边吃着饭,一边议论着村里的环境,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 “这农村的菜就是不行,太油腻了。” “听说这姑娘是未婚先孕?肖家这是委屈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怎么会娶这样的媳妇?”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李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王秀兰在一旁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冲动。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火气,端起酒杯,走到肖建军面前,脸上堆着笑:“亲家,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对丽丽的照顾。以后丽丽嫁过去,还请你们多担待。” 肖建军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说道:“亲家,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以后就是亲戚了。丽丽嫁过来,我们会好好待她的,不过她毕竟是农村出来的,有些城里的事还得慢慢学,我们会教她的。” 这话听着像是好话,可语气里的优越感却让人很不舒服。 李丽丽是后来才下楼的,她走到桌子旁,挨着春妮坐下,双手一直放在小腹上,眼神有些呆滞,显然是不想参与这场定亲宴,只想尽快结束。 春妮悄悄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丽丽抬起头,对她勉强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席间,肖建军和张小凤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结婚的安排,完全没问李建国夫妻的意见,像是在宣布命令。“婚礼就在城里办,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你们这边就派几个亲近的亲戚过去就行,不用太多人。”张小凤说道。 “彩礼我们带来了,一万块钱,还有三金,”肖建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些钱足够你们这边办酒席了,剩下的就给丽丽买点东西。” 一万块钱的彩礼,在当时的农村来说,确实不算少,周围的村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可李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很不舒服。他想要的不是钱,是肖家的尊重,可显然,肖家的人根本没把他们家放在眼里。 “彩礼多少不重要,”李建国强颜欢笑,“只要孩子们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是自然,”肖建军点点头,“我们家肖晨是独生子,以后我们的财产都是他的,丽丽嫁过来,也不会吃亏。”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肖家的人酒足饭饱后,才慢悠悠地起身告辞。“婚事就这么定了,正月初八我们来接亲,到时候你们这边早点准备好,别耽误了时辰。”肖建军说道。 李建国点了点头:“好,我们会准备好的。” 肖晨跟着父母走到门口,终于鼓起勇气,转头看向李丽丽,轻声说:“丽丽,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李丽丽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 看着肖家的车子渐渐远去,李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可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王秀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建国,别想太多了,只要丽丽能过得好就行。” 李建国叹了口气,看向楼上的方向,喃喃自语:“希望如此吧……” 徐慎和春妮也准备离开了,春妮走到李丽丽身边,轻声说:“丽丽姐,照顾好自己。结婚那天,我一定早早过来陪你。” 李丽丽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春妮,谢谢你。” 春妮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家的方向,叹了口气:“徐慎哥,你说丽丽姐以后的日子会好吗?肖家的人看起来就不好相处,肖晨又那么没主见。” 徐慎沉默了片刻,说道:“路是她自己选的,好不好,只能靠她自己走了。不过肖家既然答应了会照顾她,安排她工作,应该也不会太差。”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在县里多留意着点,要是丽丽姐在肖家受了委屈,或者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春妮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她真心希望李丽丽能幸福,能在这场意外的婚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没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究竟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默默祝福,希望这个曾经骄傲的姑娘,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平安顺遂。 第190章 接亲风波 青山村的新年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大年初一的鞭炮声还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初二的日头就暖烘烘地爬过了山顶。 徐慎早早就去春妮家拜了年,正和春妮一起回到徐慎家,听到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压抑的啜泣。 “徐慎,你在家吗……” 春妮和徐慎走出门外,看见门口是李丽丽,她肩膀微微耸动,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看就是哭了许久。 “丽丽姐,这大过年的,你怎么哭了?”春妮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快进屋,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徐慎也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丽丽跟着春妮进了屋,眼泪就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春妮赶紧给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别急,慢慢说,有我和徐慎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徐慎也在一旁坐下:“丽丽姐,你现在怀着身孕,可不能这么哭,对孩子不好。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们帮你想办法。” 提到肚子里的孩子,李丽丽的哭声稍稍收敛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我爸妈……我爸妈在家吵起来了,我劝不住,他们越吵越凶,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你们……” 春妮眉头一皱:“叔和婶子怎么会吵架?今天初二,不是该串亲戚的日子吗?” “是因为我出嫁的事……”李丽丽咬着嘴唇,泪水又涌了上来。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几分。李丽丽和肖晨的婚事定在正月初八,年前定亲宴两家就已经商量好了各项事宜,怎么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丽丽姐,你别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慎追问。 李丽丽刚要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了王秀兰焦急的喊声:“丽丽!丽丽你在哪儿?”紧接着,李建国的嗓门也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火气:“让她走!走了正好!这婚咱不结了!” 春妮和徐慎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往外走。只见李建国和王秀兰一前一后地追了过来。李建国脸色铁青,王秀兰则是一脸焦急,看到李丽丽在徐慎家,连忙跑过来拉住她:“丽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妈回去,有话好好说。” “回去说什么?”李建国怒气冲冲地说,“跟你说让她别嫁了,留在家里,我养她一辈子!肖家那德行,根本没把咱们家当回事,丽丽嫁过去也是受苦!” “老头子你胡说什么!”王秀兰急得直跺脚,“丽丽都怀了肖晨的孩子了,这要是不嫁人,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别人该怎么戳咱们脊梁骨?你不能意气用事啊!” “戳脊梁骨怎么了?我这张老脸我也不准备要了。”李建国的声音更高了,“总比让我女儿去肖家受窝囊气强!当初定亲宴的时候,他们就摆城里人的架子,我为了丽丽,忍了!结果现在倒好,又得寸进尺!” 春妮见状,赶紧上前拉住李建国的胳膊,柔声劝道:“建国叔,您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别在这大过年的动气,伤身体。” 徐慎也上前一步,对着王秀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建国:“建国叔,您先冷静冷静,到底是肖家那边出了什么事?丽丽姐还有几天就结婚了,怎么突然说不嫁了?” 提到这事,李建国的火气就更大了,:“什么事?肖家太不叫东西了!今天早上,肖晨他爹肖建军给我打电话,说初八接亲的时候,没那么多车,就派一辆车过来接人!” “一辆车?”徐慎和春妮都愣住了。 青山村的习俗,嫁女儿接亲,车队必须是双数,最不济也得六辆,讲究个“六六大顺”,条件好些的人家就用八辆,图个“八方来财八抬大轿”,而且不光要接新娘子,女方的亲戚也要一并接过去参加婚宴,这是对女方家的尊重,也是十里八乡都认可的习俗。 李丽丽要嫁去铜川县,虽说不算太远,但坐车也得大半天。肖家只派一辆车来,别说接亲戚了,就连李丽丽和送亲的伴娘都坐不下,这哪里是接亲,分明是羞辱人。 “可不是嘛!”王秀兰抹着眼泪说,“我跟老头子说,是不是肖家那边有什么难处,不行咱们自己找几辆车凑凑也行,可老头子不愿意,说这不是车的事,是脸面的事!” “脸面?”李建国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脸面?肖家就是没把咱们李家人放在眼里!觉得咱们是农村的,好欺负!当初定亲的时候,张小凤说城里结婚现在都讲究简单,不用搞咱们农村那一套,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结果现在,接亲就派一辆车,这是把咱们家当什么了?” 李丽丽站在一旁,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跟肖晨打电话,他说他们家已经定了,说城里现在都这样,不用那么多车,还说让我到时候直接跟车走就行……”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李建国气得手都抖了,“肖晨这小子,他爹这么欺负人,他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这样的婆家,丽丽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春妮看着李丽丽委屈的样子,又想到肖家的做法,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她握紧拳头,对着李建国说:“建国叔,您别生气,这事不怪您,也不怪丽丽姐,是肖家太过分了!他们仗着自己是城里人,就瞧不起咱们农村人,觉得咱们好拿捏,这口气咱们不能忍!” 王秀兰叹了口气:“可不忍又能怎么办?丽丽都怀了孩子了,要是这婚黄了,以后她可怎么过日子啊?” “婶子,话不能这么说。”春妮眼神坚定地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这么委屈自己?丽丽姐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嫁过去,肖家以后只会更看不起她,日子更难过。咱们得让肖家知道,丽丽姐娘家有人,不是好欺负的!” 徐慎也点了点头,他看着李建国说:“叔,您说得对,这不是车多车少的问题,是肖家太不体面了。青山村嫁女儿,从来没有只用一辆车接亲的道理,他们这是明着羞辱人。” “可不是嘛!”李建国叹了口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李建国在青山村活了几十年,从没让人这么欺负过!大不了这婚就不结了,我养丽丽一辈子,总比让她去受气强!” “叔,您别冲动。”春妮连忙说,“您放心,这事交给我和徐慎,我们肯定帮丽丽姐风风光光嫁过去,让肖家不敢小瞧咱们!”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们?你们有什么办法?肖家那边已经把话说死了,就派一辆车。” “他们派一辆,咱们送亲派七辆!”春妮眼睛一亮,“到时候咱们也是八辆车,风风光光送丽丽姐!到时候,咱们还要让肖家看看,丽丽姐的娘家人,不比他们城里人差!” 王秀兰有些犹豫:“谁家有车啊?就算有,也不一定愿意跑这么远的路。” “婶子,您别担心。”春妮笑着说,“我有办法。这事交给我和徐慎吧,我们肯定帮你搞定车的事情。” 徐慎看着春妮,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你是说雅楠姐帮忙吗?” “对!”春妮用力点头,“雅楠姐她和铜川县那边有商业合作,肯定能帮咱们凑齐车队。到时候,让雅楠姐再带几个商业伙伴过去,咱们这边再找些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送丽丽姐过去,让肖家知道,丽丽姐不是没娘家人撑腰!” 李丽丽抬起泪眼,有些不敢相信:“春妮,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春妮拉住她的手,语气肯定地说,“丽丽姐,你放心,雅楠姐人特别好,她肯定愿意帮这个忙。咱们不能让肖家这么欺负你,结婚就得风风光光的,让你在肖家抬得起头!” 徐慎也点了点头:“春妮说得对,雅楠姐那边应该没问题。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李建国和王秀兰对视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看着春妮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能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叔,婶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春妮笑着说,“丽丽姐是我的好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一定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让肖家后悔这么对咱们!” 徐慎拨通了陈雅楠的电话。大年初二,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传来陈雅楠爽朗的声音:“喂,哪位?” “雅楠姐,是我,徐慎。” “徐慎啊!”陈雅楠的声音更高兴了,“大过年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给你拜年了啊!祝你和春妮新的一年顺顺利利,万事如意!” “也给姐你拜年!”徐慎笑着说,“祝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本来想着过几天去看你,不过今天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陈雅楠向来爽快,“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帮你。” 徐慎就把李丽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肖家只派一辆车接亲,到青山村的习俗,再到李建国夫妇的顾虑,都详细地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陈雅楠听完,当即就火了:“还有这种事?肖家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城里人,就瞧不起人?这婚车的规矩,别说农村了,城里也讲究个成双成对啊!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可不是嘛。”徐慎说,“丽丽姐现在怀着身孕,哭了一早上了,都气得不行,说这婚不结了。春妮想着,咱们自己凑车队,让丽丽姐风风光光嫁过去,不能让肖家看轻了。” “应该的!”陈雅楠立刻说,“这忙我帮定了!不就是车队吗?我来安排!铜川县那边我熟,正好我有几个生意伙伴在那边,到时候我让他们也派几辆车过来,保证风风光光的!” 徐慎心里一喜:“那太好了!谢谢表姐!” “跟我客气什么。”陈雅楠说,“对了,肖家的婚礼地址是哪里?初八那天我正好有空,带着几个朋友过去,给你们撑撑场面,让肖家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徐慎赶紧看向李丽丽,李丽丽连忙报出了婚宴的地址。 “好,我记下来了。”陈雅楠说,“初八早上我会过去,到时候咱们汇合。你让丽丽放心,有我在,保证让她风风光光嫁过去,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太谢谢姐你了!”徐慎真心实意地说。 “行了,不说了,我这就去联系车队和朋友。”陈雅楠说,“过年期间,车队可能需要提前预定,我尽快安排好,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徐慎对着大家说:“搞定了!雅楠表姐答应了,初八会派车队过来送亲,还会带几个认识的人过去帮丽丽姐撑场面!” “真的?”李丽丽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眼泪也止住了。 “当然是真的!”春妮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说雅楠姐肯定会帮咱们的!这下好了,咱们不仅有八辆婚车,还有雅楠姐他们帮忙撑场面,肖家肯定不敢小瞧咱们了!” 李建国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他看着徐慎和春妮,眼眶有些发热:“徐慎,春妮,真是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建国叔,您别这么说。”徐慎笑着说,“丽丽姐是我们的朋友,帮她是应该的。而且,肖家这么做也确实过分,咱们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 王秀兰也连忙说:“是啊,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丽丽也能安心出嫁了。” “婶子,您放心吧。”春妮说,“初八那天,咱们肯定把丽丽姐风风光光送过去,让肖家知道,咱们青山村的姑娘,不是随便能欺负的!” 李丽丽走上前,拉住春妮的手,哽咽着说:“春妮,徐慎,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丽丽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春妮笑着说,“咱们是好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初八那天,你就安心当你的新娘子,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咱们就先回去吧。”王秀兰拉着李丽丽的手说,“让徐慎和春妮也清静清静,大过年的,还麻烦他们跑前跑后。” 看着李建国一家远去的背影,春妮才松了口气,转身对着徐慎说:“真是太气人了!这个肖家,仗着自己是城里人,就这么瞧不起人!。 徐慎也点了点头:“肖家确实做得过分了。结婚是两家人的事,讲究的是互相尊重,他们这么做,不仅是不尊重丽丽姐一家,也是不尊重青山村的习俗。” 第191章 李丽丽出嫁(上) 正月初八,青山村还浸在年节的余温里。李丽丽的闺房里,灯火亮得早,映着满屋子的喜庆——大红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窗纸上贴着“囍”字,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嫁妆箱子。 李丽丽坐在梳妆台前,由母亲王秀兰给她梳最后一遍头。铜镜里的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几分不安。“妈,肖晨真的会……”她话没说完,就被王秀兰打断。 “别胡思乱想,”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的木梳轻轻梳理着女儿乌黑的长发,“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一切都安排好了,咱们李家嫁女儿,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银簪,“这是我当年嫁过来时,你外婆给我的,今天给你戴上,保佑你往后日子顺顺当当。” 李丽丽稍稍定了神。她知道父母这几天为了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尤其是父亲李建国,一辈子好面子,可肖家那边的态度,实在让人心寒。 此刻,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建国心里一沉,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地开了进来,车身也就稍微装扮了一下,但孤零零的一辆,在喜庆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寒酸。开车的正是肖晨,他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西装,下车后四处张望了一下。顿时引起的周围的村民的小声议论。 “这就是肖家的接亲车队?就一辆车?” “我的天,也太不像话了吧!青山村谁家嫁女儿不是六辆八辆车接送?” “肖家是觉得咱们青山村没人,还是觉得李支书家好欺负啊?” “丽丽这要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村民们早就聚在村口看热闹,见肖晨只带了一辆车,顿时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肖晨听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强装镇定,朝着李建国走过来。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冲身边的侄子使了个眼色。侄子立刻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盖过了村民的议论,红色的炮屑在地上铺了一层,也算有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来了,”李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一路辛苦了。” 肖晨搓了搓手,笑道:“不辛苦。咱们说好的一切从简,我就没多带车,免得麻烦。” 这话听得旁边的村民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李建国却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进去吧,丽丽在楼上呢。” 肖晨也感觉到了村民们异样的目光,心里有些别扭,加快脚步走进了李家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糖果和瓜子,却没什么人上前招呼他,只有几个李家的亲戚象征性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接亲的排场太寒酸,心里不免有些埋怨:农村人就是爱讲排场,简约婚礼多好,又省事又省钱。 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来到李丽丽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李丽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肖晨推开门,看到穿着嫁衣的李丽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丽丽,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出发了。” 李丽丽转过身,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肖晨,你就真的只带了一辆车来接我?” “哎呀,丽丽,你怎么还纠结这个,”肖晨不以为意地说,“现在城里都流行简约式婚礼,不搞那些铺张浪费的排场。一辆车够了,咱们早点出发,到县城还得准备婚礼呢,免得耽误了良辰吉日。” “简约?”李丽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简约吗?这是不尊重!我爸怎么说也是村支书,我在青山村长这么大,出嫁就坐一辆车走?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抬头?” “你这就是想多了,”肖晨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婚姻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那些排场都是虚的,日子过得好才是真的。” 李丽丽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婚期已定,总不能临时悔婚。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肖晨愣了一下:“怎么回事?村里还有人办喜事?” 只见村口的大路上,七辆崭新的轿车缓缓开了进来,为首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身被红色的丝带和鲜花装饰得格外气派,后面跟着六辆清一色的奥迪,每辆车都系着红绸,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引得村民们惊呼连连。 “我的天!这是哪来的车队?太气派了!” “这排场,比镇上首富家嫁女儿还风光!” “难道是肖家后续赶来的车队?” 村民们议论纷纷,李建国和徐慎等少数知情人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车队径直开到了李家院门口,七辆车整齐地停下,鸣笛声再次响起。为首的奔驰车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乐手,手里拿着萨克斯。紧接着,其他几辆车上也下来了几个乐手,有的拿着小号,有的拿着长笛,还有的拿着鼓。 乐手们迅速站成一排,随着萨克斯手起头,一段欢快喜庆的《婚礼进行曲》骤然响起,旋律悠扬,响彻整个青山村。村民们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看得目不转睛。 演奏完毕,萨克斯手放下乐器,对着李家院子大声喊道:“祝李丽丽小姐新婚快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其他乐手也跟着齐声喊道:“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声音洪亮,充满了祝福,引得村民们纷纷鼓掌叫好。 肖晨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排场,脸色瞬间变得青一块紫一块,难看至极。他刚才还在跟李丽丽说简约婚礼,结果人家李家直接来了这么一支豪华车队,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他能感觉到,楼下村民们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嘲讽,仿佛在说:“你看,人家李家自己都有车队,用得着你那一辆破车?” 李丽丽看着楼下的车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过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她转头看向肖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又对徐慎和春妮投出了感谢的目光。 肖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徐慎和春妮也挤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排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徐慎,雅楠姐也太给力了吧!”春妮压低声音说,“没想到七辆车,还带了乐手,这也太气派了吧!” 徐慎也有些意外,当初他找陈雅楠帮忙,只是说想找几辆车送亲,撑撑场面,没想到雅楠姐这么上心,安排得如此周全。“雅楠姐那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徐慎笑着说,“这下好了,看肖家还敢不敢小看丽丽姐一家。” 春妮点点头,看向李丽丽的房间,笑道:“丽丽姐现在肯定特别开心。肖晨那家伙,刚才还在楼上摆谱,现在估计脸都绿了。” 院子里,李建国走上前,给司机分发喜烟喜糖:“辛苦你们了。” 为首的司机笑着下车:“李支书客气了,我们是陈总安排来送亲的。陈总特意吩咐,一定要把李小姐风风光光地送到铜川县。” 司机笑着说,“陈总特意交代,车队全权听从您的安排,您说什么时候出发,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李建国心里暖意融融,握着司机的手说:“麻烦陈总了,也麻烦你们了。” 楼上的肖晨实在待不下去了,干咳了一声:“丽丽,既然车队来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李丽丽擦了擦眼泪,点点头,由母亲王秀兰扶着,提着裙摆下了楼。 院子里的村民们看到李丽丽下来,纷纷送上祝福,目光里满是羡慕。李丽丽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朝着村民们微微欠身。 肖晨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全程被无视。他想上前跟李丽丽说句话,却被热闹的人群挤到了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丽丽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了为首的奔驰车。 李建国安排了二十多个送亲的人,都是李家的亲戚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坐满了后面的六辆奥迪车。肖晨那辆黑色的轿车,反而被晾在了一边,显得格外寒酸。肖晨没办法,只能自己开车,跟在车队的最后面。 上午十点多,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青山村,朝着铜川县的方向开去。八辆车排成一列,在乡间公路上行驶,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格外引人注目。沿途路过其他村子,村民们都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猜测这是谁家的婚事,如此风光。 肖晨开着车,跟在车队后面,心里五味杂陈。他既觉得尴尬,又有些恼怒,觉得李家是故意给自己难堪。可他又不敢发作,毕竟是自己理亏,接亲的排场确实太寒酸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抵达了铜川县的“锦绣酒店”。八辆车整齐地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里,黑色的奔驰领头,后面跟着六辆奥迪和肖晨的那辆车,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得酒店门口的行人纷纷侧目。 酒店门口,肖晨的父母肖建军和张小凤早就等候在那里了。肖建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张小凤打扮得十分喜庆。 他们本来以为肖晨会带着李丽丽坐那辆黑色轿车过来,心里还想着,虽然接亲排场简单,但婚礼在酒店办,也不算太寒酸。可当他们看到浩浩荡荡的八辆车开过来时,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讶。 “建军,这……这是怎么回事?”张小凤拉了拉肖建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不是就一辆车接亲吗?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肖建军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这车队看着挺气派的,不是咱们安排的。”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为首的奔驰车车门打开,李丽丽在母亲王秀兰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妆容精致,脸上带着笑容,显得格外漂亮。紧接着,肖晨也从自己的车里走了下来,快步走到李丽丽身边。 肖建军和张小凤连忙迎了上去,肖建军笑着说:“丽丽,一路辛苦了。快,进酒店休息一下。” 张小凤则上下打量着李丽丽,又看了看身后的车队,忍不住问道:“丽丽,这些车都是……” “这些是我们李家安排的送亲车队,”李建国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地说,“肖家说一切从简,但我们李家不能让女儿受委屈,总得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 肖建军和张小凤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家竟然安排了这么气派的送亲车队,这明摆着是打他们的脸啊!肖建军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周围人的目光仿佛都带着嘲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原本还想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一下儿子的婚礼,现在倒好,被李家的送亲车队比得一无是处。 张小凤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强挤出一丝笑容:“亲家太客气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李建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女儿出嫁,一辈子就一次,怎么能马虎?” 说话间,李家的送亲队伍陆续从车上下来,足足有三十多个人,一个个精神抖擞,穿着得体。看到这么多人,张小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拉着肖建军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抱怨:“你看看,来了这么多人!咱们之前只预约了十桌酒席,这怎么坐得下?” “我以为他们路途远,顶多来十个人,谁知道来了三十多个!”张小凤有些气急败坏,“这可怎么办?酒店里的桌子都是提前订好的,现在根本没地方加桌!” 第192章 李丽丽出嫁(下) 这时李建国带着送亲的亲戚们走了过来,笑着说:“亲家,我们这些亲戚都是特意来参加丽丽和肖晨的婚礼的,人有点多,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张小凤勉强笑了笑:“亲家,你看这事闹的。之前你给的名单我们看了,以为就是个大概,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这么多人。现在酒店里的桌子都满了,怕是腾不开位置,要不……要不每桌多挤几个人?” “挤几个人?”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这话就不对了。送亲的名单我早就给你们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多少人,怎么会是大概?当初你们说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们放心,现在怎么又说坐不下了?” 张小凤眼神闪烁,有些心虚:“亲家你也知道,春节期间结婚的人多,酒店不好预约。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订到十桌,实在是没预约到这么多桌。” 张小凤这话纯属借口。其实当初收到李家的送亲名单时,她和肖建军都觉得青山村路途遥远,李家的亲戚肯定不会真的来这么多人,所以只订了十桌酒席,想着到时候就算多来几个人,挤一挤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李家不仅来了这么多人,还带来了这么气派的车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李建国也没办法:“既然这样,那你们赶紧找酒店老板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加两桌。总不能让我的亲戚们站着吃席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说。”张小凤连忙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 肖建军留在原地,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不停地给李建国递烟:“实在不好意思,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 李建国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里:“孩子们结婚是大事,咱们都希望他们往后能好好过日子。但有些事情,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肖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说:“是是是,亲家你说得对。” 没过多久,张小凤一脸沮丧地从酒店里走了出来:“建军不行啊。酒店老板说所有的厅都订出去了,实在加不了桌。”酒店老板也跟着后面说确实是这个情况。 李建国的脸色更沉了,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西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下来。身材高挑,气质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酒店老板看到这个女人,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陈总,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来人正是徐慎的表姐陈雅楠。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徐慎和春妮身上,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肖建军和张小凤都愣住了,相互看了一眼,心里充满了疑惑:这个女人是谁?酒店老板竟然对她如此恭敬?” “雅楠姐!”徐慎和春妮连忙迎了上去。 陈雅楠笑着拍了拍春妮的肩膀:“春妮,徐慎,辛苦你们了。丽丽呢?” 春妮指了指身边的李丽丽:“雅楠姐,这就是丽丽。丽丽,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徐慎的表姐陈雅楠。” 李丽丽连忙笑着打招呼:“雅楠姐,谢谢你特意赶来参加我的婚礼!” “跟我客气什么,”陈雅楠笑着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再说,车队是我安排的,总得亲自送你到酒店。” 肖建军和张小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支豪华车队是这个女人安排的。他们连忙凑了上去,肖建军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位就是陈总吧?久仰久仰,感谢您来参加小儿的婚礼。” 陈雅楠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问春妮:“春妮,这两位是?” 春妮连忙介绍:“雅楠姐,这两位是肖晨的父母。” 陈雅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哦,原来是肖先生和肖太太,恭喜恭喜啊。不过我今天是代表女方,李丽丽这边来的。” 一句话,让肖建军和张小凤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尴尬得无地自容。他们本来还想巴结一下这位看起来身份不一般的陈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还特意强调自己是代表女方来的,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周围的亲戚朋友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肖建军和张小凤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雅楠问酒店老板刚刚是怎么回事,酒店老板说肖建军和张小凤来订婚宴只订了十桌,现在人来的多坐不下。不过既然陈总来了,酒店就把只对贵客开放的大厅拿出来,可以放下二十多桌。这下问题终于解决了,不过肖建军和张小凤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了。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肖建军看到这个男人,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王社长!您怎么来了?”肖建军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您能抽空来参加小儿的婚礼!” 这个中年男人是铜川县报社的社长王海涛,肖建军请他来参加婚礼,就是想在亲戚朋友面前涨涨脸。 王海涛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肖主任客气了,肖晨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 “快里面请,快里面请!”肖建军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看了一眼陈雅楠,心里暗暗想道:就算你是个有钱的商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上官场体制里的领导?” 张小凤也连忙凑了上去,热情地给王海涛递烟,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周围的亲戚朋友也纷纷围了过来,跟王海涛打招呼,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肖家的面子,似乎又找回来了。 陈雅楠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转身和李丽丽、春妮等人说话去了。 肖建军陪着王海涛,正准备往酒店里走,突然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看到这个男人,肖建军和张小凤都愣住了,脸上充满了惊讶和疑惑。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铜川县的副县长赵文博! “赵县长?”肖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疑惑不已,“他怎么来了?我们没邀请他啊?” 张小凤也有些懵:“是啊,咱们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赵县长?” 赵文博下车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雅楠身上。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朝着陈雅楠走了过去。 肖建军和张小凤见状,连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虽然不知道赵县长为什么会来,但这无疑是给他们肖家涨足了面子!他们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想要上前跟赵文博打招呼。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赵文博根本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陈雅楠面前,伸出双手,笑着说:“陈总,好久不见!” 陈雅楠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赵县长,麻烦你特意跑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博笑着说,“你在咱们铜川县的投资项目,一直是我负责的,你邀请我来参加婚礼,我怎么能不来?再说,这新婚大喜事,我也该来送上祝福。” 说着,赵文博转头看向李丽丽,笑着说:“李小姐,恭喜你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李丽丽连忙笑着道谢:“谢谢赵县长。” 肖建军和张小凤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心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赵县长竟然是被陈雅楠邀请来的,而且还是代表女方来参加婚礼的! 赵文博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肖建军和张小凤,转头问陈雅楠:“陈总,这两位是?” 陈雅楠淡淡一笑:“赵县长,这是男方的父母。” 赵文博点了点头,朝着肖建军和张小凤微微颔首:“肖先生,肖太太,恭喜你们。” “赵县长客气了,客气了……”肖建军连忙说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直到这时,肖建军和张小凤才彻底明白,陈雅楠的身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尊贵得多。她不仅是有钱的商人,还和副县长有着密切的联系,在铜川县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而他们之前竟然还想巴结她,难怪被她不冷不热地对待,现在想想,真是太可笑了。 赵文博和陈雅楠寒暄了几句后,转头对肖建军说:“肖先生,今天我是代表女方李丽丽小姐来参加婚礼的,希望你们能好好对待李小姐。陈总是我们铜川县的重要投资商,李小姐是她看重的人,可不能受委屈。” 肖建军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赵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对待丽丽的,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张小凤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丽丽就跟我们亲女儿一样,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此刻,肖建军和张小凤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看向李丽丽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李家,已经不是他们当初以为的那个普通农村家庭了。有陈雅楠这样的靠山,还有副县长的关注,他们肖家再也不敢小看李家,更不敢亏待李丽丽了。 周围的亲戚朋友也都看傻了眼,看向陈雅楠和李丽丽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原本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对肖家的同情和对李家的羡慕。 陈雅楠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转头对春妮和徐慎说:“咱们进去吧,婚礼也该开始了。” 李建国看着现在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小看他的女儿,小看他们李家了。 肖建军和张小凤连忙热情地招呼着陈雅楠、赵文博等人往里走,脸上的笑容格外谄媚。肖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现在看向李丽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愧疚。 酒店的宴会厅里,原本订好的十桌酒席已经被重新安排。酒店老板因为陈雅楠的关系,不仅腾出了最大最豪华的宴会厅,还临时加了五桌酒席。 中午十一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在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李丽丽挽着父亲李建国的胳膊,缓缓走进了宴会厅。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羡慕、祝福的眼神让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李建国看着女儿幸福的笑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场婚礼,不仅让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也让肖家彻底改变了对李家的态度。他相信,有了今天的铺垫,女儿以后在肖家的日子,一定会顺顺利利。 宴会厅里,欢声笑语不断,祝福声此起彼伏。这场原本被肖家轻视的婚礼,因为陈雅楠的助力,最终变成了一场无比风光、令人羡慕的盛宴。而肖家,也在这场婚礼中,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尊重是相互的,永远不要轻易小看任何人。 李丽丽和肖晨的婚礼终于圆满结束了,徐慎和春妮正准备一起回青山村,这是徐慎和春妮在酒店门口看到一个熟人。 “那不是……顾川吗?”徐慎皱了皱眉,有些意外,“他怎么在这?” 上次李丽丽去工艺厂采访,李丽丽和顾川两人也就打过那么一次照面,算不上多熟络。他怎么也没想到,顾川会出现在李丽丽的婚礼上。 “过去问问吧。”徐慎说着,春妮紧随其后。 走到顾川身后,徐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顾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顾川猛地转过身,看到徐慎和春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厂长,你们结束了?” 徐慎打量着他,忍不住问,“你也是来参加李丽丽婚礼的?怎么没在厅里见到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川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低沉:“婚礼刚开始的时候来的,就在外面站了会儿,没进去。” “没进去?”春妮有些不解,“怎么不进去喝杯喜酒?” 顾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想来看看……知道她今天结婚。” “顾主任,你是不是……”徐慎斟酌着开口,“对李丽丽有意思?” 顾川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是,上次在厂里见到她,就……一见钟情了。” 徐慎和春妮都愣住了。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徐慎看着顾川他实在没想到,顾川竟然对李丽丽情根深重到这种地步,仅仅一面之缘,就记挂到了现在,甚至还特意来参加她的婚礼,却只敢在门外远远看着。 徐慎重重地拍了拍顾川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安慰:“顾川,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李丽丽她已经结婚了,而且,她怀了肖晨的孩子,两个月了。” 怀……怀孕了?”顾川猛地抬起头。 徐慎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能叹了口气:“是啊,双喜临门。顾川,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出现得太晚了。感情这东西,讲究的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你和丽丽,终究是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顾川对着徐慎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想来看看。现在看到她幸福,也挺好的。” “会过去的。”徐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么好的人,以后肯定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缘分,会有一个姑娘,在对的时间里等着你。” 看着顾川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得单薄,徐慎和春妮都沉默了。春妮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痴情的人,可惜了。” 徐慎也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了。感情这回事,最是身不由己,时机错了,再好的人也只能错过。” 晚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顾川那声无声的叹息,也让这场圆满的婚礼,多了一丝淡淡的遗憾。但生活就是这样,有圆满,有欢喜,也有错过与成全,而那些遗憾,终究会被时间慢慢抚平,成为生命里一段淡淡的过往。 第193章 炼土钢 春节的余温还没完全褪去,南陵县的街头巷尾仍能看到零星未撤的红灯笼。徐慎坐在改革办的办公桌前,看着刚整理好的文件。 徐慎回到岗位已经三天了。整个春节假期过得仓促又充实,难得享受了几天清闲时光,可心里总惦记着改革办的工作。节后一上班,他就迅速调整状态,把堆积的文件一一处理完毕,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按部就班的常规工作,没想到办公室的氛围却有些异样。 以往这个时候,主任钱永才会召集大家开个短会,布置一下新一年的重点工作。可这几天,钱永才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几乎没在办公室待过完整的一天。徐慎每天早上到单位,总能看到钱永才的茶杯冒着热气人却一上午都不在,显然是一早就被叫出去了;中午匆匆回来扒几口饭,又被电话催着出门,有时候甚至到下班时间都见不到人影。 钱永才在办公室停留片刻,徐慎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往日里总是面带笑容、说话中气十足的钱主任,如今眉头就没舒展过,说话时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两次徐慎去汇报工作,都看到钱永才坐在办公桌前愁眉不展。 “钱主任,这是上次您要的县域经济发展初步分析报告。”徐慎把文件放在桌角。 钱永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放那儿吧,我等会儿看。”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徐慎没有多问,悄悄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年初通常是各部门规划全年工作、召开各类部署会议的时期,但钱永才这种级别的干部,如此频繁地外出开会,而且神情如此凝重,显然不是普通的工作会议能解释的。 他隐约猜到,恐怕年初上面要有大动作了。 南陵县作为临海市下辖的山区县,经济发展一直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这些年全靠政策扶持和几个特色农业项目撑着。改革办的工作核心就是围绕县域经济改革、产业结构调整做文章,虽然平时也忙,但很少出现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徐慎琢磨着,难道是市里有了新的发展规划,要给南陵县分配什么硬任务?还是说,去年的某项工作出了纰漏,需要年初集中整改? 他心里打了个问号,却没有贸然打听。在体制内待了这么久,徐慎深知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他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随时等待安排。 直到周五上午,钱永开完会后一脸疲惫走进了办公室,但眼神比前几天坚定了些。 “小徐啊,你把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钱永才走到徐慎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说道。 徐慎抬头看向他:“钱主任,这是怎么了?” “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你跟一下。”钱永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事情比较棘手,县里很重视。” 徐慎心里一动,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主任您吩咐,我一定尽力。” “是这样,”钱永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上面要调查咱们南陵县炼钢的事情。” “炼钢?”徐慎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咱们南陵县?” 他实在想不通,炼钢这么大的工业项目,怎么会和南陵县扯上关系。南陵县是出了名的山区县,境内多山少平原,交通不算便利,工业基础一直很薄弱。全县的产业结构里,农业占了近六成,剩下的大多是服务业和小型加工业,像样的工业企业都没几家,更别说炼钢这种需要大量设备、资金和技术支持的重工业了。 “咱们县一直以农业为主,工业占比连两成都不到,而且都是些农产品加工、建材销售之类的小微企业,怎么会有炼钢的?”徐慎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解,“是不是上面搞错了?” 钱永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搞错,不过准确来说,不是正规的工业炼钢,是炼土钢。” “炼土钢?”徐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这和正规炼钢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钱永才叹了口气,开始解释,“正规的工业炼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建炼钢厂,购置转炉、高炉这些大型设备,还要配套环保设施、安全设施,一套下来没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根本拿不下来,而且对技术、原材料、场地都有严格的要求,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能搞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土钢不一样,门槛低得很。说白了,就是小作坊式的炼钢。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要买一个小型的反应炉,再找个偏僻的地方搭个棚子,就能开工。那个反应炉也不贵,成本不到几千块钱,有些甚至是二手翻新的,更便宜。” 徐慎越听越惊讶:“就这么简单?那原材料呢?” “原材料更简单,就是废铁。”钱永才说,“废旧的钢筋、铁板、铁锅,只要是铁制品,都能当原材料。现在各行各业对钢材的需求量都大,建筑、制造业、装修,哪儿都要用钢,所以废铁的来源也广,收废品的、工地淘汰的废料,都能收上来用。” “那炼出来的土钢,和正常的钢材有区别吗?”徐慎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如果质量没问题,那对于南陵县这样的贫困县来说,似乎是个不错的产业。 钱永才的表情复杂了些:“要说区别,也有,也没有。” “这话怎么说?”徐慎疑惑道。 “从用途上来说,差别不大。”钱永才解释道,“土钢的成分和正规钢材差不多,都是铁和碳的合金,就是生产工艺简陋,没有精炼的步骤,所以杂质比正规钢材多一些。但很多地方也愿意收购土钢,价格比正规钢材便宜不少,他们买回去之后,重新回炉锻造一下,去除杂质,就能当成正规钢材用,能省不少成本和工序。” “那这不挺好的吗?”徐慎脱口而出,“成本低,技术门槛低,市场又有需求,还能拉动咱们县的工业产值,增加税收,对老百姓来说也是个增收的渠道啊。” 在他看来,南陵县一直苦于没有像样的工业项目,经济发展缓慢。如果土钢产业真能发展起来,虽然规模小,但积少成多,也能给县里带来不少好处。而且这种小作坊式的生产,还能解决一部分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怎么看都是件好事。 钱永才却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更甚:“如果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我们这段时间也不用这么愁了。” 钱永才继续说道:“这炼土钢,看着是块香饽饽,其实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来,污染太大了。” “污染?” “对,污染相当严重。”钱永才的语气沉了下来,“土钢的反应炉没有任何环保设施,炼钢的时候会排出大量的废气,里面全是二氧化硫、粉尘这些有害物质,飘到空气中,附近的庄稼都会受影响,老百姓的生活环境更是没法保证。而且炼钢会产生废渣、废水,那些小作坊根本不会处理,直接就地倾倒,污染土壤和水源,危害很大。” 徐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 “二来,安全隐患极大。”钱永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反应炉都是简易设备,很多都是不合格的产品,而且操作的工人也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完全是凭着经验来。炼钢的时候,炉内温度高达上千度,压力也很大,设备简陋,很容易发生炸炉事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这不,咱们南陵县已经出事了。就在前几天,咱们下属乡有个土钢作坊就发生了炸炉,反应炉直接炸开,厂房都被掀了半边。好在当时是凌晨,工人都在旁边的棚子里休息,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慎心里一紧:“这么严重?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钱永才苦笑道,“作坊老板怕担责任,连夜就跑了。当地村民举报到乡里,乡里又上报到县里。我们本来想低调处理,把现场清理了,再找老板回来协商赔偿事宜。结果没想到,这件事还是被人举报到上面去了,临海市质监局直接收到了举报信。” “既然污染环境又有安全隐患,那咱们直接叫停不就行了?”徐慎不解地说,“明令禁止所有土钢作坊生产,再组织人员清理整顿,不就解决问题了?” 钱永才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小徐,你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知道这个土钢的利润有多大吗?”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只要废铁供应充足,一个小小的反应炉,一个月就能炼出几百吨的土钢。现在市场上钢材价格一直在涨,一吨土钢就算比正规钢材便宜几百块,一吨也能卖到八九百块钱。几百吨土钢,去掉成本就是几万块钱的纯利润啊。” “几万块?”徐慎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清楚,南陵县的农民一年的人均纯收入也才几千块钱,一个小小的土钢作坊,一个月就能赚几万块,这利润确实太惊人了,简直是暴利。 “可不是嘛。”钱永才叹了口气,“一本万利的买卖,谁能不动心?而且炼土钢在咱们南陵县已经开展好几年了,早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收废铁的、运输的,到炼钢的、销售的,很多落后的乡就靠这个炼土钢讨生活。” 钱永才继续说道:“县里其实一直知道咱们下面有炼土钢的情况。但你也知道,咱们县经济落后,财政收入紧张,这些土钢作坊虽然不正规,但也算是工业企业,能给县里带来一点税收,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所以之前的政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问题,就没人来管。” “那今年怎么突然要彻查了?”徐慎终于问到了关键。 “还不是因为换了人。”钱永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临海市质监局新来了个局长,听说是省里面下来的,背景不简单。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全市范围内的土钢生产乱象。” “这个新局长,也是个硬茬。”钱永才的脸上露出一丝忌惮,“做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谁的面子都不给。咱们唐县长都托人找上面通融过,想让他网开一面,毕竟这土钢产业对咱们县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人家根本不买账,明确表示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徐慎这才明白,钱永才这几天为什么这么忙,这么愁。上面要严查,县里又不想放弃这块肥肉,夹在中间,确实难办。 “最近这几天,我天天被召集去开会,市里县里都开了好几场协调会。”钱永才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地说,“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市质监局要联合环保局,组成联合检查组,下来彻查土钢生产的问题。咱们南陵县是土钢作坊最多、问题最严重的地方,肯定是重点照顾对象。” 徐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大概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有一个疑问:“钱主任,这事按理说应该是咱们县质监局和环保局的职责范围,怎么把咱们改革办也拉进来了?” 改革办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全县改革工作的统筹规划、协调推进、督促检查,平时和工业生产、质量监管这些具体业务交集并不多。这次彻查土钢,怎么看都应该是质监局和环保局牵头负责,改革办似乎没必要参与进来。 徐慎虽然有疑惑,但隐隐觉得这次事情不太简单。 第194章 龙岩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周建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难念旧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分而治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关停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炸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劫后余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交流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官二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暗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冤家路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旧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打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攀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泥菩萨和女阎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初次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非常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普济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认干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方案落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提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送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求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离开肖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沐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满月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住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病房谈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谈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探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任命和死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葬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祭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吴汉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死对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一石二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敲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诡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误入"白虎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问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王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嫌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突破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定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秋后蚂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各怀鬼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终落法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录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克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临危受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空降环保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百日攻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第一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搞宣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苗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公益广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灵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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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实地考察(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实地考察(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回青山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沼气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求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宁凤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接任局长(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接任局长(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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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审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认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考察遇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侠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阳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老友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冤家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命运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吴思远的近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风流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阴差阳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投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资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宴请 楚双江听完,心里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不由得对袁立春愈发敬佩。老领导这份胸襟,这份公私分明的格局,着实让人叹服,不记私怨,只念公心,这才是真正的老一辈干部风范。他连忙应道:“好,我明白了,回头我就亲自去给张书记送请柬,把您的意思带到。” 楚双江又在心里梳理着名单,很快想到了另一个人:“老领导,振华,这次您看要不要通知他?” “当然要告诉振华,不仅要通知,还要亲自打电话,诚心诚意请他过来,这件事,半点都不能马虎。” 袁立春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双江,你和振华,都是我最后收的门生,我这辈子带过不少干部,临了就收了你们两个,好不容易看着你们解开误会、重归于好,这事你不叫振华,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说不定又得生嫌隙,又得破裂。” 袁立春看着楚双江,眼神里满是期许,“你们俩是同门,要互相扶持、互相帮衬,以后在各自的岗位上,也要多走动、多沟通,别再闹别扭,要一起为临海、为下面的县里多做实事,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双江连忙点头,郑重地说道:“老领导,您放心,我记住了,回去之后,我立刻就给振华打电话,亲自请他过来,以后我也会和他好好相处,互相扶持,绝不辜负您的教导。” 袁立春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给振华打电话的时候,特意跟他说一声,让他带上一个叫徐慎的小子,一起来参加寿宴。” “徐慎?”楚双江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他上次去南陵县倒是见到这个叫徐慎的,是唐振华手下极为得力的干将。却没想到,老领导竟然知道这个年轻干部,还特意点名让唐振华带他一起来。 他心里满是不解,却也没有多问,老领导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他连忙应道:“好,我一定把话带到,让振华带上徐慎一起过来。” 楚双江又陪着袁立春聊了一会儿,把寿宴的细节一一敲定,确认老领导没有其他交代,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袁立春再次叮嘱他,寿宴一切从简,切勿铺张,楚双江连连应下,恭敬地离开了小院。 楚双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桌上的电话让总机转接到南陵县县政府办公室,找唐振华。 “喂,你好,南陵县政府办我是唐振华。” 听到唐振华的声音,楚双江开口说道:“振华,是我,双江。” “双江?”唐振华有些意外,两人刚和好不久,平日里工作联系不多,楚双江突然打电话过来,让他有些诧异,“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是好事,跟你说个重要的事。”楚双江笑着说道,把袁立春七十大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唐振华,“老领导下个月过七十大寿,我们这些老部下想给他简单操办一下,老领导特意叮嘱,一定要请你过来。” 唐振华听完,恩师过七十大寿,还特意记着自己,让他满心感念。他跟着袁立春多年,深受老领导的教导与提携,这份师徒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当即说道:“好,我知道了,恩师大寿,我肯定过去,多谢你特意通知我。” “应该的,老领导特意叮嘱,必须亲自通知你。”楚双江顿了顿,想起袁立春的交代,连忙补充道,“对了振华,还有一件事,老领导特意吩咐,让你带上徐慎,一起过来参加寿宴,务必把人带上。”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唐振华瞬间愣住了,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说什么?让我带上徐慎?” 他实在是没想到,恩师竟然会特意点名,让他带上徐慎一起去参加寿宴。 徐慎和恩师袁立春应该是素未谋面,恩师一生低调,寿宴只请真心的老同事、老部下,都是有资历、有旧情的人,怎么会突然特意点名,让徐慎参加?不过徐慎开始在改革办工作是袁立春点名安排的,后续徐慎的发展袁立春并没有插手其中。 唐振华心里满是错愕,百思不得其解,他对着电话,疑惑地问道:“双江,恩师怎么会突然提起徐慎?还特意让我带他过去?恩师有没有和你说点什么?” 楚双江也笑着说道:“我也不清楚老领导的用意,老领导只是特意叮嘱,让你务必带上徐慎,想来是老领导听说过这个年轻人,对他赏识,想见见他吧。老领导眼光一向准,怕是看中这年轻人的品性了。” 唐振华依旧满心错愕,心里琢磨着恩师的用意,却也不敢违背恩师的吩咐,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我一定带上徐慎,准时过去给恩师祝寿。” 挂断电话,唐振华叫来徐慎。 “唐县长,您找我?”徐慎恭敬地喊了一声。 唐振华目光落在徐慎身上,开门见山:“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问问西山农林基地项目的近况,项目推进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徐慎闻言,汇报起来:“唐县长,西山基地的药茶项目目前推进得很顺利。按照之前的规划,我们已经完成了两百亩核心种植区的土地平整和土壤改良以及播种。” 徐慎的汇报细致又实在,每一个数据、每一项进展都烂熟于心,这也是唐振华欣赏他的地方——踏实、肯干、不搞花架子,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把交给他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唐振华认真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等徐慎汇报完,他缓缓开口:“做得不错,这个项目是咱们南陵县发展特色农林产业的关键一步,既能盘活西山的闲置山地,又能带动周边农户增收,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你这边一定要盯紧了,技术、管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农户那边多做工作,让他们放下顾虑,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是,唐县长,我一定牢记您的吩咐,把项目盯紧抓实,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徐慎立刻应声。 唐振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肯干的农林局局长,心里暗暗点头。徐慎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从改革办到县里农林局的一把手,做事始终踏实认真,没有沾染官场里那些虚浮的习气,一心只想着搞业务、干实事,这样的干部,难得。 县委要划分农林投资的事,唐振华没打算要告诉徐慎。 在他看来,徐慎是搞业务的干部,心思单纯,适合扎根在项目一线,钻研技术、推进工作,官场里的这些勾心斗角、利益纷争,本就不是徐慎应该去接触。徐慎只需要安安心心把项目做好,把农林局的工作干好,至于外面的风雨、官场的阻力,有他这个县长在前面挡着就够了。没必要让徐慎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里,毁了这份干事的初心。 徐慎自然不知道唐振华背后为他做的这些,见唐振华没有其他关于项目的指示,便打算起身告辞,回去继续梳理项目的后续工作。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唐振华却忽然话锋一转:“项目的事,你多上心就行,先不说这个了,跟你说件别的事。” 徐慎微微一愣,重新坐直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唐振华:“唐县长,您说。” 唐振华缓缓开口:“下下周六,临海市,我要去参加一个寿宴,你提前把手里的工作安排一下,陪我一起去。” 徐慎彻底愣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跟唐县长去参加寿宴?他一个农林局局长,平日里跟唐县长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私下交集,唐县长的私人寿宴邀请,怎么会邀请到他头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满是不解:“唐县长,我……我跟您去参加寿宴?这合适吗?我都不知道是哪位领导的寿宴,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唐振华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缓缓道:“不是普通的寿宴,是我的恩师,也是临海市前党委书记袁立春的七十大寿。” 袁立春? 徐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努力回想,却始终没有半点印象。 自己跟这位素未谋面的袁老毫无交集,唐县长却要带他去参加寿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徐慎心里的疑惑更重,也越发觉得不妥,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局促:“唐县长,不行不行,这真的不合适。袁老是您的恩师,又是您的老领导,我跟袁老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贸然去给袁老贺寿,未免太冒昧了。” 他是真的觉得不合适,官场里讲究辈分、渊源,袁老是唐振华的恩师,他跟袁老毫无交情,凑过去参加寿宴,不仅自己尴尬,说不定还会让袁老觉得唐振华带错了人,落了唐县长的面子。 唐振华看着他局促不安、连连推辞的样子,摆了摆手:“不是我要带你去,你也不用觉得冒昧,更不用觉得不合适。” 徐慎一怔,没听懂唐振华的话:“唐县长,您的意思是?” “你以为是我主动邀请你一起去的?”唐振华看着他,缓缓道,“不是我,是袁老,是我的恩师亲自点名,让我务必带你一起过去,参加他的七十大寿宴。” 袁老亲自点名邀请他? 怎么可能! 袁老怎么会知道他这个远在南陵县的小小农林局局长?又怎么会特意点名,让唐县长带他去参加七十大寿? 这完全不合常理,徐慎怎么想都想不通,心里满是茫然和疑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怔怔地看着唐振华,希望能从唐县长这里得到一个解释。 唐振华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并没有觉得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慎,缓缓说起了另一件事,一件徐慎自己都从未知晓的往事。 “徐慎,你还记得你刚从白湖乡调到南陵县县城里来的时候吗?”唐振华的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徐慎连忙点头,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怎么可能忘记。 唐振华看着徐慎茫然的眼神,缓缓道出了真相:“当初你从白湖乡调过来的时候,县里所有县直部门的编制,全部都是满的,没有一个空余岗位。按照正常的分配流程,你没有任何例外,只能被分到县史志办公室,做编纂资料、整理档案的工作,这是当时县里班子开会初步定下来的结果。” 九十年代的机关单位,编制管控极为严格,每个部门的人员都是定岗定编。像徐慎这样从乡镇调上来的干部,没有空缺岗位,按照常规的分配方式,只能被安排到相对清闲、没有实权的边缘部门,比如县史志办公室、县档案馆这类单位,做一些整理资料、编纂县志的闲差。 县史办属于冷门部门,工作枯燥,没有发展空间,对于一心想干实事的徐慎来说,若是被分到那里,一身的本事根本无处施展,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在闲职上耗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从临海市打过来的,打电话的人,就是袁立春袁老。袁老在电话里,没有说别的,只是特意吩咐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安排到县改革办去,让你在改革办跟着钱永才,多学多干,接触重点工作。” “当时我也很意外,袁老已经退休多年,很少过问县里的人事安排,这次却特意打电话,专门为了你一个乡镇调上来的干部交代工作,我不敢怠慢,立刻按照袁老的吩咐,重新协调了编制和岗位,把你安排到了改革办。”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徐慎的耳朵里,他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如遭雷击。 第309章 寿宴 徐慎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的疑惑、震惊,此刻全都变成了难以置信,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能从白湖乡顺利调到县里,能避开清闲无用的县史办,能进入核心的改革办,能有今天的成绩,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而是因为这位素未谋面的袁立春袁老,在背后特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深,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他跟袁立春,真的是素不相识,毫无交集。袁老远在临海市,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在白湖乡默默无闻的毛头小子?又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为他安排工作,帮他铺好这条路?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无背景无靠山,袁老身为前市委书记,德高望重,怎么会偏偏关注到他,还为了他,特意给唐振华打电话交代人事安排? 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超出了徐慎的认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唐县长,您……您说的是真的?可我真的不认识袁老啊,袁老怎么会知道我?还特意为我安排工作?” 唐振华看着他激动又疑惑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几分无奈:“你不认识袁老,这件事,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还特意问过袁老,是不是跟你有什么渊源。” “那袁老怎么说?”徐慎立刻追问。 “袁老没有多说,只是在电话里叮嘱我把你安排好,至于为什么要帮你,他没提,我也不好多问。”唐振华缓缓道,“袁老是我的恩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既然这么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我只管照做就是。” 说到这里,唐振华顿了顿,看着徐慎,语气认真:“这次袁老七十大寿,特意点名让你过去,我想,袁老应该是有话要跟你说。你心里的这些疑问,别人都给不了你答案,只有袁老自己,能给你解释清楚。” “到了寿宴上,你不用拘谨,袁老为人谦和,没有架子,你有什么疑问,到时候问他就是,袁老既然特意让你过去,肯定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 徐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五味杂陈,震惊、疑惑、感激、惶恐,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难以平复。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路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贵人,在背后默默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如果不是袁老的那个电话,他现在恐怕还在县史办整理资料,不可能走到农林局局长的位置。 良久,徐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唐振华,带着几分感激:“唐县长,我明白了,我听您的安排,下下周,我陪您一起去临海市,给袁老贺寿。”他迫切地想要去临海市,见到这位神秘的袁老,当面问清楚所有的事情。 “嗯。”唐振华满意地点点头,“工作上的事,你提前安排好,不用着急,寿宴就一天的时间,耽误不了太多工作。另外,去贺寿,不用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袁老不讲究这些,你带着心意去就够了,到了那边,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我知道了,唐县长,谢谢您。”徐慎站起身,恭敬地向唐振华鞠了一躬。 唐振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忙吧,西山的项目,还是要盯紧,等过几天我也去基地看看。” 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徐慎的心里,却依旧波澜起伏。 关于袁老的疑惑,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对下下周的临海市之行,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忐忑。 他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袁老为什么会帮他;他更不知道,这次寿宴之行,会揭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时间悄然来到寿宴那天,临海会馆没有喧嚣热闹的排场,一场规模不大、却分量足以震动临海市政坛的寿宴,正在宾馆内部的贵宾厅悄然筹备。 今天是临海市前任市委书记袁立春的七十大寿。 “等会儿进了厅里,少说话,多观察。”唐振华侧过头对徐慎说,“袁老虽然退下来有些年头了,但在政坛的根基,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今天来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各地市的头面人物。” 徐慎微微颔首,心中早已绷紧了弦。他清楚,这场寿宴绝非简单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次踏入更高层级视野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心中一直藏着一个未解的疑团。他必须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份恩情与缘由,问个明明白白。 车子缓缓驶入临海会馆院内,门口没有迎宾锣鼓,没有花篮堆砌,只有两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安静值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车辆。这种极致的低调,恰恰印证了唐振华的话——来者皆非凡人,无需浮华装点,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招牌。 下车时,徐慎抬眼望去,贵宾厅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轿车,大多是各地市领导的专用车辆,车牌号码无一例外都带着显赫的标识。三三两两的中年男人身着正装,步履从容,彼此寒暄时语气客气,眼神中却带着同级之间的默契与敬重,开口闭口皆是“袁老”二字,恭敬之情溢于言表。 “老唐,您可算来了。”楚双江快步迎上。 “振华,你都好长时间没回临海市看我了。”这时候走出来一个老人,正是袁立春。他虽已七十高龄,面色红润,眼神深邃,周身散发着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威严与平和。 “劳袁老挂念。”唐振华微微欠身,随即侧身让出身后的徐慎,“这位是徐慎,年轻是我们南陵干部队伍里的后起之秀,今日特意带他来给袁老您拜寿。” 徐慎立刻上前一步,神情恭敬:“袁老安好,晚辈徐慎,祝您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袁立春目光转向徐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缓缓开口,“你就是徐慎?” “是,晚辈徐慎,见过袁老。”徐慎再次躬身行礼。 “很好,很好。”袁立春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夸赞,却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徐慎的手背。 这一拍,力道温和,却分量千钧。周围的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一个县里的局长,能让袁老亲自拍手背示意,这份看重,绝非寻常。 徐慎随即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包装素雅的盒子,双手递到袁立春面前:“袁老,晚辈初次登门,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求表达一份心意。” 他准备的礼物并非金银玉器,也不是名贵烟酒,而是一套他从外地寻来的清代医家手稿复刻本,外加一盒精心亲自炒制的青山茶。不贵重,不张扬,却透着用心与雅致,符合这场寿宴低调的氛围。 袁立春身边的工作人员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便恭敬地放在一旁。袁立春只是再次对徐慎点了点头,这份默许,便是最好的回应。 唐振华见状,心中松了口气。他了解袁老的脾气,最厌恶铺张奢靡,徐慎这份礼物,送得恰到好处。 随后,工作人员引着唐振华与徐慎走向左侧一桌,桌上早已坐满了人,看衣着与气度,皆是临海市的现任、前任官员,属于实打实的“临海核心圈”。能被安排在这一桌,足以说明唐振华在袁老心中的地位,以及袁老对徐慎的格外关照。 刚一落座,同桌一位中年男人便笑着起身,主动朝唐振华伸出手:“老唐,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唐振华一眼认出,这是临海市发改委的老领导宋冬明,当年自己在临海工作时,两人交情不浅。他连忙起身握手,笑容爽朗:“老宋,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说着,唐振华再次将徐慎推到身前:“这是我们南陵县农林局局长徐慎,年轻能干,以后在工作上,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宋冬明目光落在徐慎身上,笑着点头:“徐局长年轻有为,不错不错。老唐,你在南陵县这几年可是干得有声有色,农林、民生、经济样样抓得扎实,省里都有通报表扬。我看啊,你用不了两年,肯定要调回市里,到时候级别再升升,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话一出,同桌的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恭维与看好。在他们看来,唐振华有袁立春这层关系,又政绩斐然,回调临海升任更高职位,只是时间问题。 唐振华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语气谦逊:“诸位过誉了,干部任免全看组织安排,我只想着多为百姓干点实事,其他的,不敢多想。”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骄傲自满,也不妄自菲薄,尽显唐振华的格局与城府。徐慎坐在一旁,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唐振华的处事之道,又多了几分敬佩。 就在众人寒暄之际,贵宾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厅内。他身形挺拔,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步履从容,自带气场。 徐慎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认得这个人。 这正是临海市现任市委书记,张勤勤的父亲——张文昌。 徐慎此前虽未与张文昌正面打过交道,但在照片与会议报道上见过多次,今日一见真人,比镜头中更显儒雅沉稳,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心思。 厅内的官员们纷纷起身致意,态度恭敬。张文昌微微颔首,一路走向主位的袁立春。 在场的老资历官员心中都清楚,张文昌当年担任临海市市长时,与时任市委书记的袁立春在政见上多有不合,两人在城市发展规划、产业布局等问题上,曾有过不少公开的讨论与分歧。但所有人也都明白,他们的争执并非私怨,而是站在不同角度,为了临海市的发展大局,属于君子之争。 如今袁立春七十大寿,张文昌作为现任市委一把手,亲自前来祝寿,这份姿态,已然表明了态度——尊重前辈,顾全大局,也向政坛传递出临海班子团结稳定的信号。 张文昌走到袁立春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袁老,祝您七十大寿,福寿安康。” “文昌你客气了。”袁立春脸上露出笑意,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袁老今日寿宴,我过来敬杯酒,表达一份心意,就不留下来吃饭了,市里还有工作要处理。”张文昌语气诚恳,没有过多停留,与袁立春简单寒暄几句,又与在场几位老领导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贵宾厅。 他的到来与离去,都恰到好处,既尽了礼数,又保持了现任市委书记的分寸,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疏离。 徐慎看着张文昌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张勤勤的父亲看起来深不可测呀。而张文昌与袁立春之间的过往,也让这场寿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政治深意。 张文昌离开后,寿宴正式开始。 司仪轻声宣布拜寿仪式,全场起身,所有人端起酒杯,面向主位的袁立春,齐声恭祝:“祝袁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袁立春看着满厅的门生故吏、政坛旧部,脸上满是欣慰与动容。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落座,随即开口讲话。 他回顾了自己几十年的工作生涯,从基层干部一步步走到市委书记,感慨时代变迁,感念同事扶持,更叮嘱在场的后辈干部,要牢记初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要忘了老百姓,不要丢了做人的本分。 寿宴席间,推杯换盏,寒暄不断,各级官员彼此交流工作,联络感情,氛围融洽而庄重。唐振华被不少老熟人拉着喝酒说话,徐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适时起身敬酒,礼数周全,不多言不多语,给在场的临海官员们留下了沉稳可靠的印象。 他没有过多参与应酬,心思始终放在袁立春身上。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寿宴上谈及私事与过往渊源,不合时宜。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寿宴结束,等待众人散去,等待一个与袁立春单独相处的机会。 第310章 渊源(上) 寿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宾客们才渐渐散去。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开始收拾桌椅,喧闹了一整晚的场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唐振华,楚双江等少数人陪着袁立春。 唐振华和楚双江送袁立春回家,袁立春站起身,转头看向依旧跟在后面的徐慎,又看向身边的唐振华,开口说道:“振华,你先在外面客厅等一会儿,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徐慎说。” 唐振华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好,袁老,我在外面等,您慢慢聊。” 他心里清楚,袁立春特意支开自己,单独和徐慎谈话,这本身就说明了徐慎在袁老心里的分量。他看了徐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示意,让他放宽心,随后便转身走出离开了,去到客厅等候。 徐慎听到袁立春的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与忐忑,跟在袁立春身后,朝着书房走去。 袁立春坐下,抬手示意徐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随后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徐慎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急躁。 袁立春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目光落在徐慎身上,缓缓开口:“徐慎,我看你今晚一整晚都欲言又止,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对吧?” 该来的总会来,徐慎心里暗道,他抬起头,对上袁立春深邃的目光,“袁老,我想请问您,当初我到南陵县,原本组织安排我去县史办,是您让唐县长把我调到改革办的,对吗?” 袁立春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没错,这件事,是我特意给唐振华打的招呼,让他把你从县史办调到改革办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徐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他等着袁立春说出原因,可袁立春却话锋一转,看着他,又问道:“不过,这件事的缘由,我最后再跟你说。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的吗?” 徐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和袁立春,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究竟是怎么入了这位临海市元老级人物的眼,甚至让他特意出手,调整自己的工作岗位。 袁立春笑了笑,自顾自地开口,陷入了回忆之中,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其实,我注意到你,比你想象中要早得多,早在你党校结业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的名字,甚至把你的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徐慎的眼睛猛地睁大,心里满是震惊,他没想到,袁立春竟然早就知道自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和陈洛河,当年在党校写的那两篇文章,可谓是惊才绝艳,在整个临海市,乃至省里的干部圈子里,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袁立春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写的那篇关于改革开放新思路的文章,从小处着手,扎根基层,结合乡镇发展的实际,谈农村改革、谈产业发展、谈基层治理,字字句句都落到实处,看得出来,你是真正在基层待过,真正了解老百姓需求的人;而陈洛河写的那篇世界军情与国际格局分析,站位极高,视野极广,从全球格局出发,分析国家发展的外部环境,格局宏大,逻辑缜密,都是难得的好文章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那两篇文章,被党校的副校长送到了我和张文昌的手里,我们看完之后,都觉得十分惊喜,当即就转给了市里其他几位退休、在职的老领导。我们这班老头子,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的年轻干部数不胜数,看过的文章更是不计其数,可像你们这样,一个扎根基层、务实肯干,一个放眼全局、格局宏大的年轻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当时我们都说,当浮一大白,临海市乃至省里,终于出了两个好苗子呀。” 徐慎听得心头巨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年在党校写的一篇结业文章,竟然会传到袁立春和张文昌这样的市级大佬手里,甚至被他们反复品读,还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党校毕业典礼那天,我去看了,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袁立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当时就特意盯着你和陈洛河看,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两个年轻人,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你当时站在人群里,不张扬、不浮躁,眼神坚定,透着一股踏实肯干的劲儿,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 徐慎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从白湖乡到县改革办,再到农林局局长,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拼出来的,是自己扎根基层、实干苦干换来的结果,却从未想过,从一开始,自己就被袁立春、张文昌这样的临海市核心领导层关注着,自己的每一步成长,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你不必觉得惊讶,也不必觉得意外。”袁立春看着徐慎震惊的模样,“当年我和张文昌还有一班老家伙,私下里专门讨论过,商议过你和陈洛河的事情,我们一致决定,要把你们两个人藏起来,不让你们过早地冒头,不让你们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句话,更是让徐慎百思不得其解,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袁老,我不明白,您和张书记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轻干部有能力,得到提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理所应当?”袁立春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官场生态的无奈,“徐慎,你还年轻,在官场待的时间短,还不懂官场的复杂,更不懂现在这个节点,有多特殊。今年党的十五大刚刚召开,国家明确提出要深化国企改革、精简行政机构,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进入深水区,临海市作为沿海开放城市,改革的压力极大,各方势力交织,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在这个时候,你们两个太年轻,没有深厚的根基,没有足够的资历,一旦过早冒头,被打上标签,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各方势力针对、打压,甚至会被人当成棋子,白白耽误了前程。” 他顿了顿,继续耐心解释道:“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在官场里从来都不过时。我们不想让你们两个好苗子,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折在了复杂的官场斗争里。所以我们商量好,让你们沉到基层,从最底层的岗位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积累经验,磨练心性,等你们有了足够的资历,有了拿得出手的实绩,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往上走,这样才走得稳,走得远。” “你从白湖乡的普通干部,到县改革办干事,再到农林局局长,短短两年时间,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每一步都有实实在在的政绩支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张文昌和市里的其他领导,也都看在眼里。”袁立春的语气里满是赞许,“你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走得很稳,很扎实,没有因为年轻就心浮气躁,没有想着走捷径,这一点,最难能可贵。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两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的成长,你的每一份工作报告,我都会找来仔细看,我相信张文昌那帮人,也和我一样,时刻关注着你的成长。” 徐慎坐在椅子上,心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是靠自己的双手拼出了一片天,却从未想过,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临海市的一众大佬在默默关注着自己,在暗中保护着自己,为自己挡住了那些潜在的风雨,让自己能够安安心心地在基层实干,没有被复杂的官场斗争波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有震惊,有感激,有恍然,还有一丝对自己过往认知的颠覆,他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袁立春看着徐慎的模样,知道他心里的震撼,也没有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慢慢平复下心里的波澜,他看着袁立春说道:“袁老,谢谢您,谢谢您的良苦用心,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这些事,本来没想过早告诉你,只是看你心里藏着疑问,才跟你说清楚。”袁立春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再问你,陈洛河是南京陈家的人,这件事,你知道吧?” 徐慎闻言,心里一动,随即点了点头。 袁立春看着徐慎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说道:“难怪,我就说,你和陈洛河关系不一般,原来你和陈家也有关系。” 徐慎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想说出自己和陈家关系,依旧想守住自己的底线,靠自己前行。 袁立春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道:“当初我和张文昌看中了你和陈洛河的才华,决定重点培养你们之后,就按照程序,派人调查了你们两个人的底细。你的底细,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出身青山村,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每一步履历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为人踏实,作风正派,是真正值得培养的好干部。” “可陈洛河的底细,我们派了专人去查,却怎么都查不出来,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一片空白,半点信息都查不到。”袁立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们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家世背景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不可能把底细捂得这么严实,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南京陈家的人,是陈家的后辈。” “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老友陈向东,来临海市看我,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袁立春说起陈向东,“我当年在任临海市市委书记的时候,因去过南京考察,和陈向东有过几面之缘,我们两人一见如故,聊得十分投机,属于是忘年交,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系。” “陈向东来之后点名要看这两篇文章,我这才知道,原来陈洛河是陈向东的儿子,是南京陈家的嫡系后辈,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陈家的子弟,果然有过人之处。” 徐慎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震,陈向东,正是他的亲舅舅,是陈洛河的父亲,也是陈家当下的核心人物之一。 袁立春继续说道:“陈向东先生跟我说,洛河这孩子,心气高,不想靠着陈家的家世过日子,一心想自己出来闯荡,靠自己的能力在官场打拼,所以特意隐瞒了身份去基层历练,不想被陈家的光环笼罩,也不想被人说他是靠家世上位。可洛河毕竟年轻,陈向东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闯荡,只是没有明着干预他的工作,没有给他铺路,可暗地里,一直派人保护着他,洛河的一举一动,都在陈向东的视线之内,他在党校的学习、在基层的工作,陈向东都了如指掌。” 徐慎心里了然,他一直以为洛河哥是真的脱离了陈家,独自打拼,却没想到,舅舅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保护着洛河哥,这份父爱,深沉又内敛。 “陈向东先生看完你们两个人的文章,我当时还特意问他,对你们两个年轻人的文章,有什么评价。”袁立春看着徐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你们俩的吗?” 徐慎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他一直想知道,在舅舅心里,自己和洛河哥,究竟是什么样的。 第311章 渊源(下) “陈向东说,陈洛河的文章,写得太宏大,尽是些大格局、空有视野,却不接地气,没有落到实处,是年轻人常见的浮躁,看着精彩,却没有实际的用处。” “而对你的文章,陈向东却是赞不绝口,夸赞你见解独到,务实肯干,扎根基层,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是真正能干事、会干事的干部,比陈洛河要沉稳、要踏实,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袁立春的这番话,让徐慎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心绪。 他一直憋着一股劲,一心想靠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不想被陈家的光环掩盖。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舅舅竟然对自己的文章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这时候舅舅肯定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也在一直暗中关注着自己的动向。 他一直立志,要靠自己走到一定的高度,再堂堂正正地去南京陈家认亲,解决当年母亲和外公心结。 “陈向东先生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让我多关注关注你,多照顾照顾你,在你需要的时候,该提携就提携一把,该拉一把就拉一把,不要让你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在基层。”袁立春看着徐慎。 “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从县史办调到改革办的原因。县史办只会消磨你的锐气,磨灭你的才华,让你慢慢变得安于现状,我舍不得你这样的好苗子,被白白浪费,更不想辜负陈向东的托付,所以我才让唐振华,把你调到改革办,让你去基层一线磨练,去直面改革的难题,去积累真正的经验,让你在实干中成长。”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徐慎终于明白,自己的每一步,看似是自己打拼,实则背后有着袁立春的关照,有着舅舅的默默托付。 徐慎站起身,对着袁立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无比诚恳:“袁老,谢谢您,谢谢您这两年的关照,谢谢您的良苦用心。” 袁立春连忙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严肃地说道:“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实话跟你说,我也就只是在你刚到南陵县的时候,帮了你这一把,把你调到了改革办,除此之外,你这两年的成长,你从白湖乡走到农林局局长的位置,所有的成绩,都是靠你自己的实干,靠你自己的能力,我没有给你开过任何后门,没有给你打过任何招呼,更没有干预过南陵县的任何人事安排,你的每一步提拔,都是你自己的实绩换来的,这一点,你毋庸置疑。” 这番话,让徐慎也松了一口气。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成绩是靠关系得来的,而袁立春的这番话,给了他最大的肯定,让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是个有抱负、有底线、有韧劲的年轻人,难得的是,你一直坚守本心,这份心性,在当下的年轻干部里,太难得了。”袁立春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记住,往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基层是根,实干是本,不管以后走到什么位置,都不要忘了扎根基层,不要忘了为老百姓做事,不要丢了这份踏实肯干的初心。市里会一直关注你,会给你施展抱负的平台,你只管放开手脚,好好干。”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语气铿锵:“袁老,您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更不会忘了自己的初心,为老百姓做实事。” 袁立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振华还在外面等你。” 徐慎再次对着袁立春鞠了一躬,说道:“袁老,今天谢谢你告知我这一切。您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走出书房,来到楼下的客厅,唐振华看到徐慎出来,却没有问半句袁立春和他说了什么,只是说道:“徐慎,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南陵县吧。”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的临海市街道上,路灯的光影不断掠过车窗,两人坐在车里,一路沉默。 唐振华没有问徐慎和袁立春的谈话内容,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袁立春能单独和徐慎谈这么久,足以说明徐慎和袁老的渊源极深。这样的年轻人,有能力,有实绩,还有袁立春这样的元老撑腰,将来在官场的路,必然会走得一帆风顺,前途不可限量,绝非小小的南陵县能够困住的。 而徐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澄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依旧会靠自己的双手去书写,袁立春的关照,舅舅的托付,都是他前行的动力,而不是他依赖的资本。他会坚守自己的初心,扎根基层,终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站在陈家面前,靠自己的能力,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徐慎走后,袁立春按下桌旁老式黑色座机的号码。不多时,电话那头便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厚重、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 “喂,是向东吧?我是袁立春。”袁立春没有多余的客套,毕竟两人相交数十载,早已是无需虚言的知己。 电话那头的陈向东,“袁老,今天是您七十大寿,我正想着晚点给您去电祝寿,没想到您先打过来了。” 袁立春轻笑一声,:“祝寿的话暂且放一边,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件事。我按照你之前说的,把一些事情的真相都告诉徐慎了。” 袁立心中的疑惑终究还是让他问出了口:“向东,咱们相交这么多年,我自认还算了解你的性子。当初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把这些事瞒着徐慎,可如今,你却突然改变主意,让我把事情都告诉他,我实在好奇,你为何当初要瞒着他,如今又执意要让他知晓全部真相呢?” 陈向东在电话那头,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唏嘘:“袁老,这孩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太苦了。”陈向东深知徐慎这些年的不易,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世间闯荡,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活得隐忍又坚韧。 “他独自一人在外面漂泊,受了委屈没人诉说,遇到难处没人依靠。以前瞒着他,是觉得时机未到,怕打乱他原本的生活。可如今,他也有了承担一切的能力,有些事情,他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他这一路走来,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一直都有人在默默关心他、牵挂他,我想让他明白,他的身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 袁立春听完,心中了然,却又生出了另一个疑惑,他皱了皱眉,再次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非要借我的口来告诉他这些真相?你这般牵挂他,为何不亲自出面,亲口把真相告诉他?以你的身份,亲自说这些话,远比我说来要更有分量,也更能让他安心。” 说到这里,袁立春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刚刚和徐慎的谈话,让他看出了点端倪,他缓缓道出心中的猜测:“而且,我看得出来,徐慎这孩子,应该和你们陈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若是寻常人,以你的性子,从不轻易开口求人,更不会这般反复嘱托、费心安排,唯独对徐慎,你破了太多次例。” 面对袁立春直白的点破,电话那头的陈向东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也没有丝毫的否定,只是沉默了良久,那沉默里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过往与隐秘,有愧疚,有疼惜,还有深埋心底的伤痛。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带着几分恳切:“袁老,您慧眼如炬,有些事,我暂时不便多说。但今日之事,终究是麻烦了你,这次,我欠你一份人情。” 他没有解释徐慎与陈家的关系,却直接认下了这份托付,紧接着,语气又多了几分无奈与隐忍:“只是我现在,还不适合和徐慎见面,也不能亲自出现在他面前。有些顾虑,有些缘由,日后我再跟您细细细说。所以,这一次,还是要拜托您,在临海,在他身边,多多关注他、照顾他,若是他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还请您多费心开导一二,我在这里,先谢过您了。” 袁立春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点头,对着听筒说道:“你放心,既然我应下了这件事,就一定会把这孩子放在心上。” 陈向东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语气这才轻松了些许,重新提起寿辰的事:“今日是您七十大寿,我没能亲自去临海给您贺寿,实在是身不由己。我已经托人给您送去了两瓶珍藏多年的绍兴黄酒,最是温润养身。等往后我得空了,便亲自去临海,到您的老宅里,咱们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相交数十载,陈向东身居高位,却始终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爱喝绍兴黄酒的喜好,这份知己情谊,远比任何贵重的寿礼都要珍贵。他笑着开口“难得你还记得我的生日,还记得我爱喝这一口黄酒,不枉咱们相交一场,做了几十年的知己。你的心意,我领了,黄酒我也收下,我在临海等着你,咱们不醉不归。”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皆是老友间的温情话语,没有官场的客套,只有纯粹的知己情谊。随后,电话被轻轻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袁立春放下电话,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对徐慎这个孩子,更多了几分怜惜与关照之意。 而另一边,省城的省委家属院里,陈向东挂了电话,独自一人坐在静谧的书房里,陈向东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老照片,看得出来主人时常翻看。 陈向东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五个年少的孩子,四个意气风发的男孩,簇拥着一个眉眼清秀、笑容甜美的小女孩,五个孩子站在老宅院的槐树下,笑得灿烂无比,满是年少的纯真与美好,那是陈家最珍贵的旧时光。 一向在官场雷厉风行、素来以坚强沉稳着称的陈向东,此刻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着,对着照片里的小女孩,轻声呢喃:“小妹,大哥对不起你,当年,大哥没能守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早早地离开了我们,这是大哥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过错。” “如今,你的儿子徐慎,我找到了,我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不会再让他像你一样孤苦无依。大哥当年没守住你,如今,一定照顾好你唯一的儿子,替你看着他长大成人。” 话音落下,这个历经风雨、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脆弱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低声呜咽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泛黄的照片上。 他不知道的是,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陈洛河恰好端着一杯热茶路过,原本是想给深夜未眠的父亲送杯热茶,却在门口听到了书房里的呜咽声,听到了父亲对着照片说出的所有话语。 陈洛河靠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打扰父亲,只是透过门缝,看着父亲脆弱的模样,听着那些尘封的往事,眼眶也渐渐红了。 陈洛河心里默默想着:徐慎,你是小姑姑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是我们陈家的亲人,你一定要回南京,一定要回到陈家来。只有你回来,才能解开父亲心底数十年的心结,才能解开爷爷和小姑姑这么多年的死结,才能告慰小姑姑的在天之灵,我们陈家,永远都等着你回家。” 夜风依旧轻柔,书房里的呜咽声渐渐平复,陈向东擦干眼角的泪水,重新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桌原位,目光望向临海市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温柔。 他知道,属于徐慎的真相,已经慢慢揭开,属于陈家的团圆,也终究会到来,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那个漂泊多年的孩子,回家。 第312章 许家 九十年代的南京,褪去了几分古都的厚重沉郁,多了些改革开放带来的鲜活烟火。新街口的商场里挂起了新潮的服饰海报,街道上自行车流川流不息,老式公交车拖着长长的尾气缓缓驶过,街边的梧桐树叶被的风拂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的碎金。 在城南靠近南湖的一条老巷里,藏着一家开了近十年的老咖啡馆,招牌上面刻着“忆旧咖啡馆”五个字,在一众副食店、修理铺之间,显得格外安静又独特。 这是南京最早一批开在街边的独立咖啡馆,柜台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半自动咖啡机,还有几罐当时还算稀罕的咖啡豆,柜台后站着的老板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姓周。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咖啡馆里的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大多是附近高校的学生、谈生意的生意人,或是像陈洛河这样,专程来这里寻一份安静的人。 陈洛河坐在咖啡馆最靠里的角落位置,这是他来这家咖啡店的专属位置。既能避开旁人的目光,又能清晰地看到店门口的动静,像是一个专属的私密空间,藏着他不愿与人言说的心事。 明明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隐忍,杯里的黑咖啡还剩小半杯,苦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南京城里比这里环境好、咖啡味道正宗的咖啡馆比比皆是,新街口的和平咖啡馆、山西路的西餐厅,哪一个都比这家老旧的小店体面,可他偏偏独爱这里。 陈洛河在等人,等邓袁飞。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邓袁飞还没到。陈洛河太了解邓袁飞了,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这次让他去查的事,必然是费了不少功夫。 这一等,又是十几分钟。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被轻轻撞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断了陈洛河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只见邓袁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邓袁飞一进门,目光就快速扫过店内,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陈洛河,快步朝着他走过去,一路上还不小心撞到了桌边的椅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老大,路上堵车。”邓袁飞一屁股坐在陈洛河对面的椅子上,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放在桌上,“为了查你说的这事,我这段跑断了腿,又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摸到一点眉目。” 陈洛河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先别急,喝口咖啡缓缓,慢慢说。” 邓袁飞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对着陈洛河就开始抱怨,声音不算小:“老大,我是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每次我谈事,都非要选这家咖啡馆啊?路远不说,再说这咖啡,我喝过一次就忘不了,味道也太一般了,苦得要命,根本比不上外面的咖啡,你到底图啥啊?” 他这话刚说完,柜台后正在擦拭咖啡杯的周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邓袁飞:我还在这里呢,你当着老板的面说咖啡不好,多少有点不给面子。 周围的客人也被邓袁飞的大嗓门吸引,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 可邓袁飞是什么人?性子直,从来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因为老板在场就收敛自己的话。他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周老板,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周老板,你可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你家咖啡是真的太苦了,每次来喝都遭罪。行了,也不跟你多说了,给我上老样子吧,多加糖多加奶。” 周老板闻言,脸上却没有生气的神色,显然对邓袁飞这样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他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摆弄咖啡机,准备给邓袁飞做咖啡,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知道了,每次来都嫌苦,每次还都点老样子,你这小伙子,嘴硬得很。” 邓袁飞嘿嘿笑了笑,也不接话,转过头来,再次看向陈洛河,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双手递到陈洛河面前:“老大,你让我查的,徐慎高考落榜被人冒名顶替的事,我绕了好几个圈子,终于有一些眉目了,这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牵扯的人,也不简单。” 陈洛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锐利的光:“查到了什么?是谁做的?” 他知道,能做出冒名顶替高考成绩这样的事,必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不小的势力,邓袁飞的表情会如此凝重,看来对方的来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邓袁飞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凑近陈洛河,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缓缓开口:“老大,这事牵扯到临海许家。” “临海许家?”陈洛河微微蹙眉,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快速闪过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临海,距离南京不算太远,而许家,正是临海的顶尖家族,根基深厚,底蕴十足,在周边一带都是赫赫有名,论实力和势力,丝毫不弱于南京的陈家,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许家的家族子弟遍布官场与商界,每一个领域都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在朝堂之上,甚至有国部级别的高官,手握重权,势力盘根错节,根本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存在。 这样的家族,怎么会和徐慎扯上关系? 陈洛河的心里,瞬间升起了浓浓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看着邓袁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邓袁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托人查了那年高考录取记录,又查了和徐慎同一年高考,分数够北大,最后成功被录取的学生,挨个排查,终于找到了疑点。许家有一个孙辈,名叫许慎,最后被北大顺利录取了。” “许慎,徐慎……”陈洛河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读音完全相同,只是姓氏不同。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徐慎的高考成绩,他的人生,被这个许家孙辈许慎,冒名顶替了。 邓袁飞看着陈洛河凝重的脸色,继续补充道:“老大,我还特意查了这个许慎的底细,你绝对想不到,这个许慎,在临海当地,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典型的二世祖,整日里不学无术,吃喝玩乐,打架斗殴,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别说考北大了,就连普通的院校,他都未必能考上。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高考却考出了远超北大录取线的高分,顺利进入了北大读书,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根本不合常理。” “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突然考出状元般的成绩,而徐慎却莫名落榜,除了冒名顶替,再也没有别的解释。”陈洛河的声音变得冰冷,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他紧紧盯着邓袁飞,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是这个许慎,顶替了徐慎的成绩,顶替了他的人生,对不对?” 邓袁飞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愤怒:“十有八九就是这样,错不了。徐慎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而许家是顶尖豪门,要做到这件事,太容易了。他们只需要动用一点关系,改一改成绩,换一换档案,就能把徐慎的人生,硬生生抢过来,给他们家那个不成器的许慎。” 凭什么? 就因为许家有权有势,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人生吗?就因为徐慎家境普通,就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吗? 陈洛河并不讨厌二世祖,甚至可以说,他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是家世显赫的二世祖,邓袁飞就是最典型的一个。邓袁飞性子跳脱,爱玩爱闹,有时候也会耍耍少爷脾气,可他本性不坏,重情重义,有自己的底线,从来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去抢夺别人的东西。就算是不想读书,大可以花点钱,去国外买一个大学学位,舒舒服服当自己的少爷,没必要去做这种伤天害理、毁人一生的事。 可这个许慎,偏偏选择了最卑劣、最恶毒的方式,偷走了徐慎的人生。 这不是简单的作弊,不是简单的走后门,这是活生生的掠夺,是把一个人的梦想、未来、人生,全部踩在脚下,是毁了一个人的出路。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陈洛河的胸腔里疯狂翻涌,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一字一句地说道:“二世祖有二世祖的活法,你要是不想读书,大可以花钱去国外买个学位,安安稳稳过你的富贵日子,可你不该,不该去替换别人的人生,更不该替换徐慎的人生!” 坐在对面的邓袁飞,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陈洛河,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说话,只能默默看着他,心里也满是憋屈。 好一会儿,邓袁飞看着陈洛河,语气凝重地问道:“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许家顶替了徐慎的成绩,这事牵扯太大,许家势力雄厚,老大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老大,这事有点棘手,真的太棘手了。许家的势力你也知道,家族里有人在国部级别任职,手握重权,下面的关系网更是密密麻麻,遍布各个领域。我们要是就这么硬碰硬,别说给徐慎讨回公道了,恐怕我们自己都会引火烧身,甚至连陈家,都会被牵扯进来。” 邓袁飞的话,也是陈洛河最顾虑的地方。 许家的实力,他心知肚明,那是一个能和陈家分庭抗礼的大家族,甚至在官场的势力,比陈家还要更胜一筹。如果他不动用陈家全部的势力,根本没有办法和许家硬碰硬,可一旦动用陈家的势力,就意味着陈家要和许家正面抗衡,这对于陈家来说,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到时候许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一旦撕破脸,双方必然会两败俱伤,甚至会连累整个家族。 而且,这事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只是有了眉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许家有所防备,到时候想要再查,就难如登天了,甚至可能会让徐慎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陈洛河沉默了,脑海里飞速思索着对策。他不能冲动,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更不能连累家人,连累徐慎。这事,必须从长计议,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一步一步,为徐慎讨回公道。 良久,陈洛河抬起头,看着邓袁飞,语气郑重地叮嘱道:“袁飞,这事确实要从长计议。我现在只跟你说一句话,你给我记牢了,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给别人,绝对保密。尤其是陈雅楠和徐慎,他们两个,谁都不能说,听到没有?” 目前,这件事,只能有他和邓袁飞两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外传。 邓袁飞点了点头,可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神色,他攥了攥拳头,说道:“老大,我知道要保密,可我就是不甘心,就这么看着许家那小子逍遥法外,看着徐慎受委屈?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我偷偷找人去教训一下许家那小子……” “不行!”陈洛河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许家不是你能随便触碰的,一旦被许家的人发现,不仅你会有危险,还会打草惊蛇,彻底毁了所有的计划。邓袁飞,我告诉你,这事从现在开始,你后面就不用管了,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守住秘密,就够了。” 邓袁飞看着陈洛河心里的气还是没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陈洛河见状,直接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一下,再次沉声问道:“听到没有?” 邓袁飞看着陈洛河认真的眼神,知道老大是为了他好,只能悻悻地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大,我听你的,保密,不管了,都听你的。” 第313章 故人迟归 就在这时,周老板端着一杯调好的咖啡走了过来,放在邓袁飞面前,咖啡里加了足量的糖和奶,颜色浅了很多,香气也变得温润了一些。周老板放下咖啡,没多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邓袁飞心里憋着气,端起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本以为加了糖加了奶会好很多,可还是被咖啡的苦味呛得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我去,还是这么苦!周老板,你是不是没给我加糖啊!” 这一声大叫,再次吸引了店内所有客人的目光,邓袁飞却毫不在意,放下咖啡杯,对着陈洛河摆了摆手:“老大,我先走了,那这事你多上心,我就在家等你消息。”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店门口走去,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憋屈与不服,风铃再次被撞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巷的人流中,只留下满室的咖啡香,和陈洛河满肚子的心事。 周老板端着托盘,慢慢走了过来,弯腰收拾邓袁飞面前的咖啡杯,可收拾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看陈洛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说道:“小伙子,我记得你,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好几年前,和一个姑娘一起来的,那姑娘长得可清秀了,安安静静的,特别喜欢喝我家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每次来都点。” 陈洛河原本沉浸的思绪中,听到周老板的话,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很多年前,拉回了那段青涩又美好的大学时光。 周老板继续说道:“那时候你和那个姑娘,经常一起来,每次都坐在这个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看书,说说话,安安静静的,特别般配。我那时候还想着,这两个年轻人,感情这么好,肯定能走到最后。咋滴,最后,没走到最后吗?” 周老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洛河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瞬间汹涌而出,填满了他的整个脑海。 柳伊梦,是他大学时的初恋,是他这辈子,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人。 柳伊梦性子温柔,喜欢安静,唯独偏爱这家老旧咖啡馆的咖啡,她说,这家咖啡的苦,过后会有淡淡的回甘,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那时候,只要柳伊梦想喝咖啡,他无论多忙,都会陪着她来这里,坐在这个熟悉的角落,点两杯咖啡,她一杯,他一杯。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尤其不喜欢这种苦涩的咖啡,可因为她喜欢,他便也陪着她喝,陪着她在这个角落里,看书、聊天、畅想未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毕业之后,结婚生子,相守一生,这个角落,会见证他们所有的美好。 可世事难料,毕业前夕,柳伊梦突然向他提出了分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态度坚决,无论他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分手之后,柳伊梦也很快就离开了南京,从此杳无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找了她很久,走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走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从那以后,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心里烦闷,或是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来这家咖啡馆,坐在这个熟悉的角落,点一杯她最爱的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想喝咖啡,还是只是想在这家充满回忆的咖啡馆里,再等一等,盼望着某一天,能再次遇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他守着这个角落,守着这家咖啡馆,守着这份回忆,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周老板看着陈洛河眼底的落寞与思念,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心事,便不再多言,轻轻收拾好咖啡杯,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默默回到了柜台后,没有再打扰他,留给了他足够的私人空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陈洛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窗外,脑海里全是柳伊梦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她低头喝咖啡的模样,她轻声说话的声音,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心底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绕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放下,可那段感情太深刻,那个姑娘太美好,刻在了他的骨血里,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不知道柳伊梦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可能。 就在陈洛河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再次被轻轻撞响,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身形依旧纤细,眉眼温柔,气质温婉,时隔多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成熟与淡然。 她站在柜台前,声音轻柔,对着周老板缓缓说道:“老板,麻烦给我来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陈洛河的耳边,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朝着店门口的方向望去。 阳光透过店门,洒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她的眉眼,她的神情,无一不是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陈洛河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眸里,翻涌着激动、思念、难以置信,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等待,无数次的期盼与失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他看着她,在心里,轻声念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感慨: 柳伊梦,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柳伊梦记得,当年陈洛河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犹豫了很久,才咬牙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咖啡。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咖啡厅那个熟悉的角落。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猛地一缩,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她和陈洛河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洛河。 四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与干练,可那张脸,那个身影,早已刻在她的骨血里,哪怕时隔多年,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客人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不见,柳伊梦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心口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和他重逢。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哪怕是远远看一眼,哪怕是擦肩而过,她都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 惊慌、恐惧、愧疚、思念,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柳伊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心里的慌乱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她爱到骨子里,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只想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看到她仓皇逃离的那一刻,陈洛河的心里,瞬间被狂喜、震惊、愤怒、委屈填满,五味杂陈,让他几乎失控。他不能让她再跑掉,绝对不能。 陈洛河猛地站起身,不顾咖啡厅里其他人诧异的目光,飞快地朝着门口追了出去。他的脚步急促,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拦住她,这一次,再也不让她离开。 柳伊梦刚跑出咖啡厅,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只想快点拦一辆车离开,可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是陈洛河追出来了。 可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街边的时候,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将她死死拉住。 柳伊梦的身体瞬间僵住,再也迈不开一步。 那只手的温度,那熟悉的触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 她缓缓停下脚步,背对着陈洛河,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陈洛河站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手腕的单薄与冰凉,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怒,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柳伊梦,你跑什么?” “五年了,你整整消失了五年,现在回来了,见到我,就只想跑吗?”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当年分手,关于你突然消失,关于这五年你去了哪里的解释。” 他多希望,她能转过身,看着他,告诉他当年的一切,告诉他她有苦衷,告诉他这五年她过得不好,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地逃离。 柳伊梦背对着他,死死咬着嘴唇,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哭出声的冲动。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他眼里的深情与痛苦,就会忍不住说出所有的真相,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她能感受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很紧,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再次消失。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五年前那个少年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知道,陈洛河要一个解释,可她不能给。 真相太残忍,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骗他,骗他,也骗自己,让他彻底死心,让他彻底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家族遗传性扩张型心肌病,外婆和母亲都得了这个病。医生告诉她,这个病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维持,随着年龄增长,心脏会逐渐衰竭,寿命远比常人要短,稍不注意,就可能随时倒下。 她不能拖累陈洛河,他不该把自己的一生,耗在一个随时可能离世的病人身上。他值得一个健康的姑娘,值得一段安稳长久的人生,而不是陪着她,在无尽的病痛与离别里煎熬。 这四年,她在国外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一边要四处求医,找最好的心脏科专家,尝试各种治疗方案,喝苦不堪言的中药,吃大把大把的西药,忍受着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呕吐、头晕、乏力,无数个夜晚,她被心口的剧痛疼醒,蜷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意志力硬扛;一边还要打工赚钱,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和生活费,刷盘子、发传单、做家教,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不是没有想过回来找陈洛河,可每次病情发作,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她就又把那份念想压了下去。她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她已经伤害了他一次,不能再给他带去第二次伤害,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四年里,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在遇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经过长期治疗,病情总算暂时稳住了,只是医生依旧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寿命依旧无法预估。 她不是衣锦还乡,更不是旧情难忘,只是走投无路,只是病情暂时稳住,只是忍不住想回来偷偷看一眼,看一眼她狠心抛弃的人,看一眼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第314章 破镜 柳伊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变得冷漠。她缓缓抬起手,想要挣脱陈洛河的手,可他抓得太紧,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和当年分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声音的疏离与厌恶,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放。”陈洛河的声音固执,“柳伊梦,你转过身,看着我,把话说清楚。五年了,我等了你五年,找了你五年,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没什么好说的。”柳伊梦背对着他,语气越发冰冷,“陈洛河,我们早就结束了,五年前就结束了。我现在回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必要追出来,更没必要抓着我不放。” “没有关系?”陈洛河笑了,“没有关系,你见到我为什么要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不敢转过身看我?柳伊梦,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年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待,期待她能否认,期待她能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柳伊梦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窒息。她多想转过身,抱着他,告诉他她爱他,爱了他整整五年,从来没有变过;告诉他当年的话都是骗他的,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告诉他这五年她过得有多苦,有多想念他。告诉他她想他吻她。 可她不能。 她的病,她的身体,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不允许她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让他彻底死心,他才能真正放下,才能过上属于他的,没有她的幸福生活。 柳伊梦闭了闭眼,眼泪再次滑落,她快速地擦掉眼泪,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她猛地用力,终于挣脱了陈洛河的手,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男人。 时隔五年,她第一次正面看着他。 他比五年前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写满了疲惫与痛苦,眼神里满是思念与委屈,还有一丝被背叛的伤痛。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深情,依旧炽热,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 只是这份深情,她再也承受不起。 柳伊梦强迫自己,用最冷漠,最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陈洛河,你何必再问呢?五年前我就说得很清楚了,我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当年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年轻不懂事,一时新鲜罢了。等我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知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出国了,这五年,过得很好。我在国外遇到了很好的人,他疼我,爱我,能给我想要的一切,能给我安稳的生活,能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看着陈洛河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疼得快要死掉,可还是硬着心肠,说出了最残忍的那句话。 “我已经结婚了,在国外,和他领了结婚证,我有丈夫了,我们过得很幸福。这次回国,只是回来探亲,看看亲友,过几天就会回国外,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陈洛河,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别再纠缠我了。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就一刀两断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各自安好,不好吗?” 她说完这些话,不敢再看陈洛河的眼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脚步朝着街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柳伊梦拦下一辆出租车就离开了。 陈洛河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神里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执念,在她那句“我已经结婚了”面前,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他一直坚信她有苦衷,一直坚信她还爱着他,一直等着她回来,等着给她一个未来,可到头来,却只是他一厢情愿,只是他自作多情。 原来,她真的不爱他,真的早就放下了他,真的过上了没有他的幸福生活。 原来,这五年,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陈洛河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那个他爱了五年,等了五年的人,却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挽留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苦涩与绝望,在心底蔓延,淹没了他所有的神智。 坐在出租车后排的柳伊梦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骗了他,撒了这辈子最大的谎。 可她知道,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放手,让他自由,让他彻底忘记她,去拥抱属于他的,健康而幸福的人生。 故人迟归,却只能陌路。 破镜难圆。 这份藏在心底五年的爱意,这份无法言说的苦衷,这份锥心刺骨的伤痛,终究只能由她一个人,永远藏在心底,带到坟墓里。 柳伊梦突然觉得无比茫然,无家可归。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脑子里唯一浮现的,就是胡嘉佳的名字。 柳伊梦远赴国外后,基本与以前的朋友都断了往来,唯独胡嘉佳,是她五年里唯一保持联系的人。异国的深夜,病痛发作的时候,想家的时候,思念陈洛河的时候,她只能和胡嘉佳说说心里的苦,而胡嘉佳,也始终守着她的秘密。 “咚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拉开,胡嘉佳那张爽朗明媚的脸,出现在门口。 当胡嘉佳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柳伊梦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她盯着柳伊梦看了足足好几秒,眼神里从疑惑,到惊讶,再到狂喜,最后化作满满的激动,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柳伊梦,才猛地反应过来:“伊梦?!柳伊梦?!” 柳伊梦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里的委屈与孤独,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她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嘉佳。” “真的是你!伊梦!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来了啊!”胡嘉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柳伊梦,语气里满是欣喜与意外,“我还以为你还要过很久才会回来,我都没想到能在南京见到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胡嘉佳的怀抱很温暖,是柳伊梦这五年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她被抱着,身子微微僵硬,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胡嘉佳的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情,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我……我刚下回来,没来得及说。”柳伊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就是……突然想来南京看看。” 胡嘉佳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满是心疼。她连忙拉着柳伊梦的手,把她往屋里带:“快进来快进来。你看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水。”胡嘉佳把柳伊梦按在沙发上坐下,“赶紧喝口水,缓一缓。对了,你这次回来,要在南京待多久啊?是打算回来定居,还是只是回来看看?” 柳伊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明天的飞机,还要走。” “明天就走?”胡嘉佳愣了一下,脸上的欣喜瞬间淡了几分,满是不舍,“怎么这么着急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多待几天吗?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就在南京待一天,明天一早就走。”柳伊梦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下了飞机,就只想到南京,想到你。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无尽的孤苦与无依。胡嘉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心疼,连忙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说什么呢,咱们是最好的姐妹,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都随时欢迎你。正好,我爸妈最近都不在家,要好几天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别走了,就在这陪我一晚,正好咱们俩好好说说话,就像以前在大学宿舍一样。” 柳伊梦抬头看着胡嘉佳,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照进了她绝望的心里。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嘉佳。”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胡嘉佳随即又皱起眉头,仔细看着她的脸,越看越心疼,忍不住问道,“伊梦,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国外到底过得怎么样?你看看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脸色这么差,瘦了这么多,眼神也不对劲,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的病情彻底治愈了吗?” 胡嘉佳的问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柳伊梦的心里,戳中了她所有的痛处。 她沉默着,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胡嘉佳,眼眶已经彻底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绝望:“嘉佳,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胡嘉佳看着她突然变化的神情,心里一紧,连忙坐直身子,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怎么了伊梦?什么骗人的?你慢慢说,别着急。”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熬过去了,就好了,就不会痛了。”柳伊梦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我痛了五年,从离开的那天起,到现在,我没有一天不痛,没有一刻不想他。这份痛,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越来越深,深到刻进骨头里,痛彻心扉。” 胡嘉佳的心里猛地一沉,她瞬间就明白,柳伊梦说的是谁。 是陈洛河。 柳伊梦和陈洛河的故事,胡嘉佳是知情者。看着柳伊梦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样,胡嘉佳的心里也酸酸的,眼眶泛红,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伊梦,我懂你的痛。” “你不懂,嘉佳,你不懂这种痛,真的太痛了。”柳伊梦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积攒了五年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胡嘉佳的怀里,紧紧抱着她,肩膀剧烈颤抖,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全都哭出来,“嘉佳,我好痛,我的心好痛,像被无数根针一起扎着,又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喘不过气来。我忘不了他,我真的忘不了他,我试过无数次,想把他从我的记忆里抹去,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他再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我都愿意。我好想让他再抱我一次,就像以前一样,抱着我,跟我说他不会离开我,跟我说他爱我。我真的好想他,想得快要疯掉了……” 柳伊梦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胡嘉佳心里揪着疼,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轻轻拍着柳伊梦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声音带着哽咽:“别哭了伊梦,别哭了,你这样哭,身体会受不了的。你忘了医生怎么跟你说的吗?医生让你千万不能情绪太激动,不能哭,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可此刻的柳伊梦,已经被痛苦和思念淹没,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她只是抱着胡嘉佳,不停地哭,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我忍不住,嘉佳,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刚刚和洛河见面了。” “可是我还是只能骗他,我只能装作不在乎,装作已经放下了,装作我过得很好,装作我再也不想见他。”柳伊梦的哭声带着更深的绝望,“他那么好,他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值得一个健健康康、能陪他一辈子的伴侣,而不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死掉的人。” 第315章 红娘 胡嘉佳听着这些话,心里更是难受,她知道柳伊梦的身体状况,知道她这五年在国外,一边承受着思念的煎熬,一边还要和病痛抗争,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她更知道,柳伊梦所谓的“突然离开”,所谓的“不爱了”,全都是谎言,全都是为了不拖累陈洛河,才做出的无奈选择。 “我不能拖累他,我不能让他因为我,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他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能陪他白头偕老的人,而不是我这个累赘……” 胡嘉佳,也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陈洛河的秘密,一个她答应了陈洛河,绝对不能告诉柳伊梦的秘密。 她知道陈洛河的家世,知道他是南京陈家的人,陈家在南京根基深厚,家世显赫,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当年陈洛河和柳伊梦恋爱时,特意叮嘱过她,让她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家世告诉柳伊梦。胡嘉佳答应了,从未对柳伊梦提起过陈洛河的家世。 而柳伊梦,也同样叮嘱过她,让她帮自己保密,保密她出国的真相,保密她的身体状况,保密她所有的痛苦。 一边是苦苦思念、痛不欲生的柳伊梦,一边是同样念念不忘的陈洛河,两个明明相爱的两个人,硬生生被隔在两岸,彼此折磨,彼此痛苦。而胡嘉佳,夹在中间,守着两个秘密,看着他们互相思念,互相痛苦,却无能为力,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只能轻轻拍着柳伊梦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知道,我都知道,伊梦,别想了,别想了好不好?先好好休息,别再哭了,你的身体真的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柳伊梦靠在胡嘉佳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就这样吧,嘉佳,就这样吧。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我离开,他忘记,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挺好的。” “我真的累了,嘉佳,身体累,心更累,痛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柳伊梦转头看着胡嘉佳,“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忘掉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 看着柳伊梦这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胡嘉佳的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声音哽咽:“我这就带你去房间,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胡嘉佳轻轻把柳伊梦扶到床上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又小心:“你好好睡,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柳伊梦躺在床上,看着胡嘉佳,眼里满是感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连日的疲惫、痛苦、悲伤,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只是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嘴角微微向下,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嘴里时不时喃喃地念着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洛河……洛河……” 胡嘉佳站在床边,看着沉睡中依旧满脸痛苦、恋恋不舍的柳伊梦,心里百感交集,心疼、无奈、纠结,交织在一起。她看着柳伊梦,看着她因为病痛和思念日渐消瘦的身子,看着她明明深爱却不得不放手的绝望,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她守了五年的秘密,看着两个相爱的人互相折磨了五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洛河对柳伊梦的爱,她看在眼里;柳伊梦对陈洛河的思念,她也知道。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就这样错过,不该一辈子都活在思念和痛苦里。 胡嘉佳轻轻帮柳伊梦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柳伊梦睡得很沉,不会轻易醒来,才缓缓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站在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她要去找陈洛河。 不管柳伊梦会不会怪她,她都要去找陈洛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告诉他柳伊梦这五年的痛苦,告诉他柳伊梦的身体状况,告诉她柳伊梦有多爱他,有多想念他。 她不能再让这对有情人,继续这样错过下去了。 找到陈洛河,解开所有的误会,给柳伊梦,也给陈洛河,一个真正的结局。 等胡嘉佳出来后,她突然想到她不知道去哪找陈洛河。她在一次宴会上知道的陈洛河是陈家的人,他爷爷是军区首长。 对了,军区大院。来到军区大院,门口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枪站岗的警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看得胡嘉佳心里咯噔一下,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更别说近距离面对带枪的警卫了,双腿忍不住有些发软,心里的胆怯一点点冒了出来。可一想到柳伊梦,想到明天一早柳伊梦就要坐飞机出国,从此和陈洛河天各一方,再无相见的可能,她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走到警卫面前时,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同……同志,我想找个人。” 两名警卫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锐利而警惕,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严肃又刻板:“这里是军区军属大院,无关人员不得靠近,请问你有什么事?有没有通行证件或者介绍信?” “我……我没有证件,也没有介绍信。”胡嘉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鼓起勇气说道,“我找陈家的陈洛河,我是他的朋友,有急事找他,麻烦你们通融一下,让我进去找他好不好?” “陈洛河?”警卫对视一眼,依旧没有丝毫松动,语气更加严肃,“老首长的孙子?老首长此刻已经休息了,眷属也都已安寝,大院有规定,晚上十一点后,没有紧急公务或者特殊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也不得打扰首长及家属休息。你若是没有急事,明天白天再来,提前办理好相关手续。” “我有急事!我真的有急事!”胡嘉佳一听警卫不让进,瞬间急了,眼泪都快要涌上来,她往前凑了一步,“这件事不能等到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我必须今晚见到陈洛河,不然……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姑娘,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警卫丝毫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冰冷,“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不是关乎军区、关乎首长安全的紧急事务,都不能破例。这里是军区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你赶紧离开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也别影响我们执勤。” “我不离开!我一定要见到陈洛河!”胡嘉佳急得直跺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就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脸,压抑不住地小声抽泣起来,从一开始的默默流泪,到后来的失声痛哭。 她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命运的捉弄,哭两个有情人的错过,她恨自己找不到办法,恨自己进不去这道大门,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遗憾发生。 就在胡嘉佳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朝着大院门口驶来,很快就停在了路边。骑车的青年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身形挺拔,眉眼张扬,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正是邓袁飞。 说起来也巧,邓袁飞平日里向来不爱回军区大院过夜,他生性爱自由,受不了大院里的规矩束缚,要么住在自己外面的房子里,要么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通宵不归都是常事。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心里莫名地想回大院一趟,这才在深夜骑着摩托车赶了回来。 刚到大院门口,邓袁飞就听到了女孩的哭声。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好奇,平日里军区大院门口安安静静,怎么会有小姑娘在这大半夜里哭? 他把摩托车停好,大步走到警卫面前,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回事?这大半夜的,谁在门口哭啊?影响多不好。” 警卫看到邓袁飞,态度明显缓和了一些,毕竟都是大院里的人,彼此都认识,如实说道:“这位姑娘说她要找陈洛河,说是有急事,可大院有规定,晚上不能随意打扰老首长休息,我们不让她进,她就一直在这哭,怎么劝都不走。” 听到“陈洛河”三个字,邓袁飞原本随意的神情瞬间收敛。陈洛河是他打小就跟着的大哥,两人关系亲如手足,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和陈洛河有关,邓袁飞从来都是放在第一位,半点都不敢马虎。 他立马快步走到胡嘉佳身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心里软了一下,连忙蹲下身,放轻了语气问道:“喂,小姑娘,你别哭了,你找洛河哥到底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我帮你。” 胡嘉佳此刻正沉浸在焦急和绝望里,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邓袁飞:“你别管我!你又不能带我找到陈洛河,我干嘛要告诉你!说了也没用,你们都不让我进去,都不帮我,明天一切都晚了!” 她心里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阻拦她,所有人都帮不了她,满心都是绝望,根本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邓袁飞被她吼了一句,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确定这件事不简单,肯定是对洛河哥来说特别重要的事,不然这个小姑娘不会大半夜跑到军区大院门口,哭得这么伤心。他看着胡嘉佳,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能带你找到陈洛河。” 这句话瞬间扎进了胡嘉佳的心里,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着邓袁飞,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说真的?你真的能带我找到他?” 邓袁飞重重地点头,语气笃定,“在这南京城里,没有比我更能找到洛河哥的人了。” 她看着邓袁飞:“好,我信你。我有急事,真的特别急,今晚必须找到陈洛河,不然……不然他这辈子的幸福就错过了,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放心,包在我身上!”邓袁飞一听事关陈洛河的幸福,瞬间来了精神,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胡嘉佳拉了起来,“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洛河哥,绝不能耽误了事!” 胡嘉佳被他拉着,心里的慌乱和无助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她看着邓袁飞,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对了,你到底是陈洛河的什么人?你怎么能这么确定能找到他?” 邓袁飞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摩托车旁,拿起后座的另一个摩托车头盔,走回来,不由分说地直接按在了胡嘉佳的头上,把她的脑袋罩得严严实实。 他拍了拍头盔,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却又无比靠谱:“别问这么多,反正我能带你找到人就行了,赶紧上车,再耽误下去,真的来不及了。” 邓袁飞问了警卫,得知今天晚上陈洛河没有回军属大院。准备带着胡嘉佳去陈洛河现在住的地方看看。你朝后面的胡嘉佳说到“坐稳了,洛河哥今天没回来,应该在他住的地方,我带你过去。” 说完,邓袁飞跨上摩托车,发动车子,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胡嘉佳戴着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邓袁飞的衣角,心里既紧张又忐忑,却也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终于找对了人。 而她,也即将成为牵起陈洛河和柳伊梦之间红线的那个人,成为这段感情里,最关键的红娘。 摩托车载着两人,朝着夜色深处驶去,朝着陈洛河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胡嘉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陈洛河,一定要让这对有情人,不再错过。 第316章 绝笔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破镜重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两次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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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一出好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求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问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破局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后顾之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包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伏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落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落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报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两个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保卫化肥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竞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清河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合作共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尘埃落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竞选厂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当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化肥专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另寻出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三姐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销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抽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发展!发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局势反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副县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新局长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新局长 唐振华看着徐慎,语气严肃地说道:“如果咱们把钱明礼报上去当农林局局长,上面肯定不会同意,而且还会批评咱们。所以,虽然赵长山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至少他在廉洁方面没有问题。而且他守成有余,你现在分管农林工作,有你在上面带着,农林局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徐慎不禁唏嘘,原来钱明礼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落选的。 “我明白了,唐县长。”徐慎点了点头,“我同意您的意见,就让赵长山接任农林局局长吧。我以后会多关注农林局的工作,确保各项工作都能顺利开展。” 唐振华松了一口气:“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和组织部长说一声,尽快走程序。”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缓缓说道:“徐慎啊,你现在是副县长了,身份不一样了。以后看问题要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官场复杂,很多事情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得罪人。” 徐慎也站了起来:“谢谢唐县长的提醒,我记住了。” 唐振华转过身来,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好好准备一下,尽快进入新的角色。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徐慎怎么也没有想到,钱明礼竟然会因为贪污的事情落选农林局局长。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会给他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 钱明礼肯定不会知道段兆辉坦白了他受贿的事情,他只会认为是徐慎在唐振华面前没有举荐自己,才导致他没能当上局长。 三天后的南陵县县委会议上,南陵县的政治格局即将迎来一次不大不小的变动。而这次变动的核心,就集中在农林局。 坐在会议桌末端的赵长山和钱明礼都知道今天叫他们两过来的原因,要宣布农林局新局长的人选。 县委书记侯叔平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慢条斯理地宣读着。先是总结了前段时间全县的工作,然后又部署了接下来的任务。这些内容,钱明礼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侯叔平接下来要说的那几句话上。 终于,侯叔平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同志们,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农林局的人事任免的问题。”侯叔平的声音不高,“根据市委组织部的批复,以及县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对部分同志的职务进行调整。” 钱明礼和赵长山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首先,任命徐慎同志为南陵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免去其南陵县农林局局长职务。” 侯叔平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这个结果,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大部分人也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钱明礼也机械地拍着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试图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侯叔平抬手压了压,掌声停了下来。 “接下来,我们讨论南陵县农林局局长的人选。”侯叔平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徐慎同志升任副县长后,农林局局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农林工作是我们县的重中之重,关系到全县几十万农民的切身利益。所以,这个局长的人选,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经过组织部门的考察,以及县委常委会的充分酝酿和讨论,我们认为,赵长山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经验丰富,作风扎实,吃苦耐劳,熟悉农林业务,在干部群众中威信较高,是担任农林局局长的合适人选。” 轰! 钱明礼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颗炸雷在他头顶炸开。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侯叔平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怎么会是赵长山? 怎么可能是赵长山?!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侯叔平。他希望自己听错了,希望这只是一个幻觉。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农林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整整八年。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八年?从干事一步步爬到副局长,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一直觉得,自己无论是学历、能力还是眼界,都比赵长山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农林局局长的位置,在他看来,早就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魏局长病重,他和赵长山都是热门人选。那时候,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他上下打点,四处活动,几乎所有的人都告诉他,这个局长非他钱明礼莫属。 可结果呢? 半路杀出个徐慎。轻飘飘地就摘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桃子,空降成了农林局的局长。 那一次,钱明礼输得不甘心,输得憋屈。他躲在家里喝了三天三夜的闷酒,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但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安慰自己,徐慎是唐县长安排的,背景硬,自己斗不过他也正常。而且,徐慎年轻,肯定在农林局待不长,等他走了,这个局长的位置,终究还是他的。 更何况,那时候他和赵长山还是平起平坐的副局长。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但表面上还能维持着一团和气。遇到事情,两个人还能商量着来。 这一次,钱明礼觉得,无论如何,都该轮到他了。 然而,侯叔平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现在,我宣布,任命赵长山同志为南陵县农林局局长,主持农林局的全面工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掌声。 赵长山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十多年的副局长生涯,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止步于副局长了,没想到,组织上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信任。 “谢谢……谢谢侯书记,谢谢唐县长,谢谢各位常委的信任。”赵长山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赵长山向组织保证,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我一定带领农林局的全体同志,踏踏实实工作,勤勤恳恳办事,把南陵县的农林工作搞得更好,让县委县政府放心,让全县的老百姓满意!” 侯叔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长山同志,不要激动。组织上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这个岗位。希望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是!我一定牢记侯书记的嘱托!”赵长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坐在一旁的县长唐振华,也微笑着看着赵长山,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唐振华担心赵长山一下子从副局长提拔为局长,担心赵长山会志骄意满,把握不好分寸。 更何况,农林局还有一个钱明礼。 唐振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赵长山旁边的钱明礼。 钱明礼就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赵长山。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和赵长山竞争了这么多年,从科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再从科长到副局长。两个人明争暗斗,互不相让。他一直觉得自己比赵长山强,一直觉得最终的胜利者会是自己。 徐慎空降,抢走了局长的位置。他虽然不甘心,但还能自我安慰。那时候他和赵长山还是平起平坐,还有机会。 可现在,赵长山当上了局长。 从此以后,他就要在赵长山的手底下干活了。 赵长山会怎么对他? 钱明礼不用想也知道。 这么多年的竞争,两个人之间早就结下了梁子。以前是平级,还能互相牵制。现在赵长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肯定会和他算以前的旧账。 虽然赵长山不至于把他从副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但他日后在农林局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重要的项目不会再交给他,重要的会议不会再让他参加。他会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想到这里,钱明礼的心里就一阵发冷。 他的前途,他的未来,全都毁了。 会议室里的掌声还在继续,那些祝贺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向赵长山表示祝贺,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那些笑容,在他看来,都充满了嘲讽。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站起来,转身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唐振华的声音响了起来。 “长山同志,”唐振华看着赵长山,语气诚恳地说道,“农林局的工作,徐慎同志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你接任局长之后,一定要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徐慎同志虽然升任副县长了,但他还会继续分管农林工作。以后,农林方面的重大决策和重要工作,你一定要多向徐慎同志请示汇报,多和他交流沟通。” 唐振华的话,看似是在嘱托,实际上也是在敲打赵长山。 他是在告诉赵长山,不要以为当上了局长就可以为所欲为。农林工作,还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骄傲自满。 同时,这也是在给赵长山撑腰。有徐慎这个分管副县长在后面支持他,他开展工作也会顺利很多。 赵长山当然明白唐振华的良苦用心。他连忙点头说道:“唐县长放心,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多向徐县长请教,多和他沟通。徐县长在农林方面经验丰富,能力又强,有他指导我,我心里也更有底。” 唐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好。你们两个以前配合得就不错,以后继续好好配合,把南陵县的农林工作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侯叔平也补充道:“振华同志说得对。徐慎同志对农林工作很熟悉,也很有想法。长山同志你要多虚心学习,取长补短。同时,也要搞好班子团结。农林局的领导班子,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样才能干出成绩来。” 说到这里,侯叔平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钱明礼。 钱明礼浑身一震,连忙收回了涣散的目光,低下头。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搞好班子团结? 怎么团结? 让他在赵长山的手底下唯唯诺诺,摇尾乞怜吗? 他做不到!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讨论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但钱明礼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赵长山当上局长的事情,以及自己未来灰暗的前途。 终于,会议结束了。 侯叔平宣布散会。 常委们纷纷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赵长山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大家都在向他表示祝贺。 “赵局长,恭喜恭喜啊!” “老赵,以后可得多关照啊!” 赵长山脸上堆满了笑容,一一和大家握手道谢。他的声音洪亮,精神抖擞,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意气风发的气息。 钱明礼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着头,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悄地从会议室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晋的赵局长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 为什么最终选择的是赵长山,而不是他? 第357章 毒计 钱明礼想不通。 他比赵长山年轻,比赵长山有学历,比赵长山有能力。为什么会输给赵长山。 为什么,组织上还是选择了赵长山? 钱明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是因为赵长山资历老吗? 不对。现在干部任用讲究年轻化、知识化。他比赵长山年轻,这应该是他的优势才对。 是因为赵长山和领导关系好吗? 也不对。他和各位常委的关系也不错啊。为了这次竞争,他没少在他们身上下功夫。 那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了钱明礼的脑海里。 是徐慎! 一定是徐慎! 肯定是徐慎在上面推荐了赵长山! 对,一定是这样! 人总是为自己的失败找各种借口,好推脱自己的责任。钱明礼现在就把自己的失败全部推给了徐慎。 好你个徐慎! 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局长位置,现在又把这个位置给了赵长山,断了我的后路! 你也太狠了吧! 钱明礼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强烈的怨恨,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恨赵长山,但他更恨徐慎! 如果不是徐慎,之前他就当上局长了。如果不是徐慎,这次他也不会输给赵长山。 徐慎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徐慎现在是副县长了,是县领导了。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局长。两个人的地位,已经天差地别。 他根本就不是徐慎的对手。 他拿徐慎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到这里,钱明礼的心里就一阵无力。 就在钱明礼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从他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吴思远! 自己的远房亲戚,市宣传部的吴思远! 上次他请吴思远吃饭的时候,吴思远亲口对他说,他和徐慎是死对头。还说让他到时候帮自己一个小忙,有什么关于徐慎的消息,及时向他汇报。 可是这么久了,吴思远也一直没有联系自己。 现在,徐慎升任副县长了。这对吴思远来说,应该是一个坏消息吧? 吴思远肯定也不想看到徐慎步步高升。 如果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吴思远,吴思远会不会出手对付徐慎呢? 钱明礼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对! 自己收拾不了徐慎,但是有人能收拾他! 吴思远和徐慎有仇。只要自己在旁边煽风点火,吴思远肯定不会放过徐慎的。 想到这里,钱明礼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他快步向农林局走去。 他要立刻给吴思远打电话! 回到农林局,钱明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并且反锁了起来。 钱明礼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吴思远上次给他的电话号码。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了吴思远的声音。 “吴科长,是我,钱明礼啊。”钱明礼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哦,表叔啊。”吴思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好久没和吴科长联系了,给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钱明礼笑着说道,“最近工作忙不忙?身体还好吧?” “还行吧,老样子。”吴思远淡淡地说道,“你呢?最近怎么样?农林局局长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钱明礼心里一动,看来吴思远还记着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地说道:“唉,提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 “哦?怎么了?没选上?”吴思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是啊,没选上。”钱明礼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县委刚刚开完会,宣布了任命。农林局新局长是赵长山。” “赵长山?”吴思远愣了一下,“就是那个和你斗很多年的副局长?” “是啊,就是他。”钱明礼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真是想不通,组织上怎么会选他。他什么都不会。论学历,论能力,论人缘,他哪一点比得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徐慎呢?”吴思远突然问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徐慎怎么样了?” 来了! 钱明礼心里一阵窃喜。他就知道,吴思远最关心的还是徐慎。 “徐慎?他高升了。”钱明礼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徐慎现在是南陵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什么?!” 电话那头的吴思远,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情绪变得异常激动。 “你说什么?徐慎升任副县长了?!” “是啊。”钱明礼连忙说道,“千真万确。他现在已经是县领导了,还分管农林工作。” “混蛋!”吴思远在电话那头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个徐慎,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副县长!他凭什么?!” 听着吴思远愤怒的声音,钱明礼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连忙附和道:“是啊,,我也觉得不公平。徐慎才来南陵县几年啊?就升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人在上面给他撑腰。他这个人,野心大得很,现在当了副县长,以后还不知道要爬到什么位置呢。” 吴思远冷哼了一声:“哼,想爬得高,摔得也会越惨!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就是就是。”钱明礼连忙说道,“你说得太对了。徐慎这个人,太嚣张了。在农林局当局长的时候,就独断专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现在当了副县长,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以后肯定会栽大跟头的。” 吴思远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徐慎升任副县长的消息,让他非常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吴思远才平静了一些。 “表叔,”吴思远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以后,南陵县那边,尤其是关于徐慎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及时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明白!”钱明礼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照办。以后只要有徐慎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嗯。”吴思远满意地嗯了一声,“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还有机会。局长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即使不是农林局局长也是其他局的局长。” “谢谢吴科长!谢谢吴科长!”钱明礼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了,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记住,有事随时和我联系。”吴思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钱明礼缓缓地放下了听筒。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徐慎呀徐慎。 你以为你当上了副县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我钱明礼是收拾不了你。 但是,有人能收拾你。 吴思远不会放过你的。 你等着吧。 总有一天,你会栽在我的手里。 到那个时候,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让你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惨痛的代价! “徐慎……副县长……”吴思远挂完电话之后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几个字。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出身、村里来的乡巴佬愣头青,竟然爬得这么快! 谁能想到,徐慎竟然直接跨过了正科级,一步登天当上了副县长! 正科级到副处级,这中间隔着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啊!多少人在正科级的位置上熬到头发花白,最后也只能带着遗憾退休。可徐慎这个家伙,竟然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别人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完不成的跨越。 凭什么?! 不行!绝对不能让徐慎这么顺风顺水地下去!必须得想个办法,给他设个套,让他栽个大跟头,最好是能把他从副县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吴思远阴沉着脸,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可是,该用什么办法呢? 现在徐慎已经是副县长了,级别比他还高半级。他一个市宣传科的副科长,手里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财权,更没有执法权,想要直接动徐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别说动他了,就算是想在市里说他几句坏话,都得掂量掂量。 吴思远皱紧了眉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在宣传部待了这么长时间,别的本事没有,揣摩人心、搬弄是非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知道,对付徐慎这种靠政绩上位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的政绩入手,抓住他的把柄,然后无限放大,让他身败名裂。 突然,吴思远的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虽然级别不如徐慎,手里也没有什么实权,但他有一个徐慎比不了的优势——他在市里工作,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也认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在市里混了这么多年,吴思远别的人脉没有,三教九流的人倒是认识不少。这些人虽然上不了什么台面,但有时候,办起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来,却比那些正儿八经的领导管用得多。 吴思远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陆丰年。 陆丰年是市里一家小型制药厂——康泰制药厂的厂长。这家制药厂规模不大,生产的也都是一些普通的西药,比如感冒药、消炎药之类的。因为没有名气,销路一直不好,厂子都快经营不下去了。 陆丰年为了打开销路,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托了多少人。三个月前,他通过一个朋友介绍,找到了吴思远,想让吴思远帮忙在市报和市电视台上宣传一下他们药厂的药品,还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不过当时吴思远根本没把陆丰年放在眼里。一来,他只是个宣传科的副科长,话语权没那么重,想要在市报和市电视台上发一篇药品宣传的软广告,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还得去求广告科和新闻部的人,欠人情不说,还捞不到多少好处。二来,他对药品宣传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觉得风险太大,万一药品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得跟着担责任。所以,不管陆丰年怎么求他,他都一直拖着没答应,后来干脆躲着不见陆丰年了。 可是现在,陆丰年却成了他对付徐慎的一颗绝佳的棋子。 吴思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陆丰年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略显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说话声。 “喂,哪位?”陆丰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显然是正在厂里忙得焦头烂额。 “是陆厂长吗?我是市宣传部的吴思远。”吴思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科长?!”电话那头的陆丰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哎呀!是吴科长啊!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真是稀客稀客!您稍等一下,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很快,电话那头的嘈杂声消失了,显然陆丰年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里。 “吴科长,实在不好意思,厂里太吵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宣传的事有眉目了?”陆丰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吴思远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陆厂长,你还真是惦记着这事啊。我今天给你打电话,还真就是为了这事。我们宣传科最近正好有一个宣传活动,里面就有药品类的板块。目前已经有好几家药厂都过来投标了,竞争还挺激烈的。我想着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事,就特意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还有没有兴趣参加?” 第358章 交换 “有!有!太有兴趣了!”听到吴思远说有宣传机会,陆丰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吴科长,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可真是我的贵人啊!您放心,只要您能帮我把这事办成,我陆丰年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哎,陆厂长,你先别这么说。”吴思远故作矜持地说,“我也就是给你透个信,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毕竟这么多药厂盯着呢,我也不能一言堂是不是?” “是是是,吴科长说的是。”陆丰年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那您看,这事我该怎么操作?您给指条明路。” 吴思远想了想,说:“这样吧,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晚上你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详细跟你说说这个活动的情况,也看看你们药厂的资料。” “有空!有空!我什么时候都有空!”陆丰年连忙说,“那晚上我做东!就在富豪大酒店,我订个最好的包间!您看几点合适?” “六点半吧。”吴思远说。 “好!好!那我六点就在酒店门口等您!不见不散!”陆丰年兴奋地说。 挂了电话,吴思远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鱼儿,已经上钩了。 晚上六点半,吴思远准时来到了富豪大酒店。这是临海市消费标准能排到前三的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在九十年代,能在这里吃饭的,都不是一般人。 陆丰年果然早就等在酒店门口了,看到吴思远从车里下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吴科长!您可来了!我等您好久了!”陆丰年热情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吴思远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陆厂长,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吴思远淡淡地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晚不晚,是我来早了。”陆丰年连忙说,“快请进,快请进,包间我已经订好了,就在楼上。” 陆丰年领着吴思远上了二楼,进了包间。包间里装修得十分豪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红木的圆桌擦得锃亮,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吴科长,您请坐。”陆丰年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让吴思远坐下,然后亲自给吴思远倒了一杯茶,“吴科长,您看看还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吴思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菜单推了回去,说:“不用了,陆厂长,简单点就行,我晚上也吃不了多少。” “那怎么行!”陆丰年连忙说,“吴科长第一次赏脸跟我吃饭,怎么能简单呢?”说着,他拿起菜单,一口气点了七八道硬菜,全都是酒店里最贵的菜,然后又要了一瓶五粮液。 很快,菜就陆续上齐了。陆丰年拿起酒瓶,给吴思远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身,双手举杯,恭敬地说:“吴科长,我先敬您一杯!多谢吴科长大驾光临,给我陆丰年这个面子。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陆丰年一仰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吴思远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陆厂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是是是,为了工作。”陆丰年连忙坐下,拿起筷子,给吴思远夹了一块鲍鱼,“吴科长,您尝尝这个,这是酒店的招牌菜,味道很不错。” 吴思远吃了一口菜,然后放下筷子,开始跟陆丰年聊起了宣传科最近的那个“名优产品进万家”的活动。他说得头头是道,把这个活动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只要能上这个活动,产品的知名度就能大大提高,销量肯定能翻好几番。 陆丰年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时不时地给吴思远倒酒夹菜,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聊了一会儿,吴思远话锋一转,故作难色地说:“陆厂长,不过说实话,这次的竞争确实很激烈。市里的也有几家大药厂报名了。他们实力雄厚,跟市里的领导关系也不错,想要从他们手里抢到这个名额,难度不小啊。” 陆丰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连忙说:“吴科长,您可得帮帮我啊!我们康泰制药厂跟那些大药厂没法比,要是这次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厂子可能真的就撑不下去了!几百号工人都等着吃饭呢!” 吴思远叹了口气,说:“陆厂长,你的难处我也知道。我也想帮你,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副科长,很多事也做不了主啊。” 陆丰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吴思远这是在跟他要好处呢。他连忙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吴思远面前,脸上堆着笑说:“吴科长,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了。这点小意思,您拿着买点茶喝。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 吴思远的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故作严肃地说:“陆厂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都是为了工作,怎么能搞这一套呢?” “吴科长,您别误会。”陆丰年连忙说,“这不是搞什么歪门邪道,就是一点心意。您为了我的事,肯定要去求别人,请客吃饭什么的,总不能让您自己掏钱吧?您就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吴思远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接过信封,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五千块钱。在九十年代,五千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吴思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陆厂长,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尽力帮你运作一番。你放心,只要我吴思远能办到的,肯定没问题。那些大药厂虽然实力强,但他们的关系硬,我的关系也不差。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拿下一个最好的宣传位置。” “太感谢您了!吴科长!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陆丰年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给吴思远鞠躬,“我陆丰年以后要是有出头之日,绝对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好说好说。”吴思远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端起酒杯,“来,陆厂长,为了我们合作愉快,干一杯!” “干!”陆丰年连忙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推杯换盏,气氛十分融洽。陆丰年一个劲地给吴思远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吴思远也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丰年已经喝得有点晕乎乎的了,舌头也开始打卷。吴思远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对陆丰年说:“陆厂长,其实这次我找你,除了宣传的事之外,还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吴科长,您说!”陆丰年拍着胸脯说,“别说一件小事,就是十件百件,只要我陆丰年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吴思远笑了笑,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陆厂长,我听说你们康泰制药厂,主要是搞消炎药和外伤药的,对吧?” 陆丰年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吴思远:“是啊,我们厂主打产品就是青霉素、红霉素这些消炎药,还有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怎么了,吴科长家里有人需要?要是需要的话,你尽管说,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几箱过去。” “不是不是,”吴思远摆了摆手,“我不是要药。我是想问问陆厂长,你们厂有没有那种……树苗或者种子之类的东西?” “树苗?种子?”陆丰年更加疑惑了,眉头皱了起来,“吴科长,你这可问错人了。我们是制药厂,又不是农资公司,哪来的树苗种子啊?” “哎,陆厂长别急啊。”吴思远端起酒杯,又和陆丰年碰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们厂生产树苗种子,我是说,你们制药厂不是需要原材料吗?肯定有一些药材的种子或者树苗吧?” 陆丰年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你说这个啊。那倒是有一些。我们厂有些药材是自己种的,也从农民手里收购,所以确实有一些药材种子。怎么,吴科长要这个干什么?” 吴思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光:“是这样的。我想请陆厂长帮个忙,派几个你们厂里的员工,去南陵县宣传一下,让南陵县的老百姓都来种这种树苗或者种子。” 陆丰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吴科长,你这是给我介绍生意啊?那太好了!要是南陵县的老百姓都种我们的药材,那我们厂的原材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得好好谢谢你啊吴科长!” 说着,陆丰年就要端酒杯敬吴思远。 “哎,陆厂长,等一下。”吴思远连忙拦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要你宣传的这种树苗或者种子,不是那种能赚钱的,而是……肯定会亏钱的。” “什么?”陆丰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吴思远,一脸的难以置信,“肯定会亏钱的?吴科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吴思远平静地说道,“我就是要你派几个人去南陵县,宣传一种老百姓种了之后,百分之百会亏钱的东西。” 陆丰年彻底懵了,他放下酒杯,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看着吴思远:“吴科长,我就不明白了。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干嘛要做啊?而且还要我帮忙?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厂长,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吴思远看着陆丰年,语气十分笃定,“只要你帮我办成了这件事,以后你们康泰制药厂在临海市的宣传,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这次的产品宣传,肯定有你们厂的一席之地。而且,以后市里有什么宣传项目,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康泰制药厂。” 听到这话,陆丰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康泰制药厂在临海市只能算是个地方小厂,宣传一直是个短板。如果能得到市委宣传部宣传科的支持,那对他们厂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陆丰年还是有些犹豫。他看着吴思远,试探着问道:“吴科长,你能不能跟我透个底,你到底想干嘛?为什么非要让南陵县的老百姓亏钱啊?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吴思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陆厂长,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问那么清楚的好。知道得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小忙,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事成之后,我刚才说的那些好处,保证一分不少你的。” 看着吴思远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陆丰年心里明白了。这件事肯定和吴思远的私人恩怨有关。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官场的事情,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 陆丰年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吴思远,缓缓地说道:“吴科长,你还别说,我这里还真有这么一种东西,保证老百姓种了之后,百分之百亏钱。” “哦?”吴思远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是什么东西?” “金银花。”陆丰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金银花?”吴思远皱了皱眉头,“我听说金银花不是挺值钱的吗?消炎清热,好多药里都有它。老百姓种金银花,怎么会亏钱呢?” 陆丰年嗤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神情:“吴科长,你是外行,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现在外面的舆论都说金银花消炎清热,功效神奇,其实我们内行都知道,哪有那么大的功效啊?说白了,就是被炒起来的。” 第359章 金银花骗局 陆丰年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康泰制药厂,前两年也跟风搞过金银花种植项目。其实就是个骗局。我们先是高价出售金银花种子,然后跟老百姓签合同,承诺等金银花成熟了,我们会以更高的价格回收。老百姓一看有这么好的事,都抢着买我们的种子。” “那然后呢?”吴思远饶有兴致地问道。 “然后?”陆丰年冷笑一声,“然后就简单了。我们卖给老百姓的种子,全都是劣质种子,出芽率极低,就算长出来了,产量也特别低,而且品质很差。等老百姓辛辛苦苦把金银花种出来,拿到我们厂来卖的时候,我们就以品质不达标为理由,拒绝回收。老百姓辛辛苦苦大半年,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得赔上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还有人工钱,你说亏不亏?” 吴思远听得眼睛都直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太好了!陆厂长,你这个办法真是绝了!这个就是我需要的项目。” 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端起酒杯:“陆厂长,来,我敬你一杯!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陆丰年也端起酒杯,和吴思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吴科长,你的意思是,就用金银花?”陆丰年问道。 “对,就用金银花!”吴思远斩钉截铁地说道,“陆厂长,那就麻烦你帮忙,明天就派人去南陵县宣传。一定要把声势搞大一点,让南陵县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种金银花能赚大钱。” “没问题。”陆丰年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安排几个能说会道的业务员过去,保证把南陵县的老百姓忽悠得团团转。” “等等。”吴思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陆厂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为了防止以后被追究责任,你最好不要用你们康泰制药厂的名义出面。毕竟这种事情,影响不好。要是被人查到是你们厂干的,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陆丰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思远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明白,明白。吴科长放心,我懂。我会让他们用一个外地农资公司的名义去宣传,绝对不会牵扯到我们康泰制药厂。” 看着陆丰年那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吴思远心里清楚,这种坑害老百姓的事情,陆丰年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不然的话,他不会这么轻车熟路,连后路都想得这么周全。 “那就好。”吴思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宣传的时候,一定要强调,这个项目是市里大力支持的,是市里派下来的扶贫项目。这样一来,老百姓才会更加相信,也更容易上当。” “高!实在是高!”陆丰年对着吴思远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吴科长,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样一来,就算以后老百姓发现上当了,也只会去找南陵县的政府,不会找到我们头上。” 吴思远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陆厂长,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只要这件事办成了,以后制药厂的宣传我肯定帮忙!” 吴科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陆丰年拍着胸脯保证道,“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出发去南陵县。保证不出一个星期,南陵县的老百姓就会抢着买我们的金银花种子。” “好!”吴思远大喜过望,“陆厂长果然是个爽快人!来,咱们再干一杯!预祝我们马到成功!” “干!” 两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包厢里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映出了两张得意而又阴险的笑容。 徐慎,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当上了副县长就高枕无忧了吗?等着吧,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南陵县的副县长,你坐不稳的! 结束和陆丰年的饭局,吴思远掏出电话打给了钱明礼。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表叔,是我,吴思远。”吴思远有事要钱明礼帮忙,语气也恭敬一些。 电话那头的钱明礼愣了一下:“哦,是吴科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两人各论各的,吴思远叫钱明礼表叔;在官场上,钱明礼则称呼吴思远为吴科长。这种微妙的关系,让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一般人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 吴思远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表叔,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既能收拾徐慎那个小子,又能顺便把赵长山拉下水。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两个,永无翻身之日!” “什么?”钱明礼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显然是被吴思远的话惊到了。他连忙问道,“什么主意?你快说!” 对于钱明礼来说,徐慎是他的眼中钉,赵长山更是他的肉中刺。现在听到吴思远说有办法同时收拾徐慎和赵长山,不由急促起来。 吴思远得意地笑了笑,缓缓说道:“表叔,你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个制药厂的厂长,明天他们就会派人去南陵县宣传金银花种植。我这边也已经跟市日报的打过招呼了,明天找个模块,就登金银花的功效和好处。我要让南陵县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种金银花能发大财!” 钱明礼听得一头雾水,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这跟徐慎和赵长山有什么关系?老百姓愿意种就种,不愿意种就不种,怎么就能把他们两个拉下水呢?” “这就需要表叔你出手了啊。”吴思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狠,“光靠老百姓自发种植,那能有多大规模?成不了气候,自然也伤不到徐慎和赵长山分毫。但是,如果这件事变成了政府行为,由农林局牵头,县政府大力推广,号召全县老百姓都来种金银花,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钱明礼还是一脸困惑,他追问道:“变成政府行为又怎么样?金银花本来就是药材,种了也能卖钱,就算推广了,又能出什么问题?” “表叔,你就信我一次。”吴思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语气坚定地说道,“你只要想办法,把徐慎和赵长山都拉下水,让他们两个都在金银花种植这件事上签字,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主导的政绩工程。我就能保证,不出三个月,让他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的死对头赵长山,我的死对头徐慎,就都完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钱明礼在心里反复掂量着吴思远的话。他知道吴思远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手段阴狠,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既然他这么有把握,那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虽然他还不知道吴思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一想到能同时扳倒赵长山和徐慎,钱明礼的心里就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好!”钱明礼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我就信你这一次。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一定把赵长山和徐慎都拉下水!” “那就辛苦表叔了。”吴思远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事成之后,我不会忘了表叔你的好处。到时候,农林局局长的位置,肯定是你的。” 挂了电话,吴思远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徐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另一边钱明礼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琢磨,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赵长山和徐慎都拉下水。 徐慎那个人,钱明礼心里清楚,徐慎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而且眼光独到,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想直接拉徐慎下水,难度很大。 但是赵长山就不一样了。 钱明礼和赵长山斗了十几年,对赵长山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赵长山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耳根子软,好大喜功,特别爱面子,而且刚愎自用。 对付这样的人,钱明礼有的是办法。 “哼,赵长山啊赵长山,你跟我斗了一辈子,这次,我就让你栽个大跟头!”钱明礼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从赵长山下手比较稳妥。只要能说服赵长山,让他大力推广金银花种植,然后再由赵长山去向徐慎汇报,把徐慎也拖进来,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至于怎么说服赵长山,钱明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农林局刚上班,钱明礼就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局长办公室走去。 “进来。”里面传来了赵长山洪亮的声音。 钱明礼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还特意按下了门锁。 赵长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钱明礼进来,还把门反锁了,不由得愣了一下,抬起头问道:“老钱,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钱明礼没有说话,他走到赵长山的办公桌前,站定。然后,在赵长山惊愕的目光中,“啪”的一声,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打得又响又脆,钱明礼的左脸颊立刻就红了起来。 赵长山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忙说道:“老钱!你这是干什么?疯了吗?有话好好说,你打自己干什么!” 钱明礼抬起头,脸上带着愧疚和自责的表情,眼眶都红了。他声音哽咽地说道:“赵局,我打我自己,是因为我不知分寸,不懂好歹!以前,我一直跟你对着干,处处拖你的后腿,给你使绊子。现在想想,我简直就是胡闹,就是个混蛋!” 说着,钱明礼又扬起手,准备再给自己一个耳光。 赵长山连忙上前一步,抓住了钱明礼的手腕,急忙说道:“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老钱,你这是干什么啊?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都没往心里去,你还提它干什么?” 赵长山这个人,果然如钱明礼所料,耳根子软,最见不得别人服软。看到钱明礼这个样子,他心里对钱明礼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 钱明礼顺势放下手,叹了口气,一脸懊悔地说道:“赵局,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但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啊。这几天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发现,以前我真的是太狭隘了,太自私了。为了一点个人恩怨,不顾全局,影响了农林局的工作。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农林局的全体同志。” “好了好了,别说了。”赵长山拍了拍钱明礼的肩膀,语气变得十分温和,“老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前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再也不提了。以后,咱们两个好好合作,齐心协力,把咱们农林局的工作搞上去,带领全县的老百姓发家致富,怎么样?” “好!好!”钱明礼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激动的表情,“赵局,有你这句话,我钱明礼以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干!你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赵长山满意地笑了笑,拉着钱明礼坐到了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这就对了嘛。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南陵县的老百姓。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钱明礼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话锋一转,说道:“赵局,说到带领老百姓发家致富,我正好有个好项目,想跟你汇报一下。” “哦?什么项目?”赵长山立刻来了兴趣,连忙问道。 他刚当上农林局局长没多久,正愁着没有政绩,想干出点成绩来给上面看看。现在听到钱明礼说有好项目,自然是十分上心。 钱明礼知道赵长山上钩了! 第360章 泼冷水 钱明礼故作神秘地说道:“赵局,你最近有没有听说,金银花的价格涨得特别厉害?” 赵长山点了点头:“听说了,好像是不少制药厂都在大量收购金银花,价格翻了好几倍。怎么了?” “这就是机会啊!”钱明礼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赵局,你想想,咱们南陵县多的是耕地,最适合种植金银花了。而且金银花种植简单,管理方便,病虫害少,产量还高。我昨天特意打听了一下,现在干金银花的收购价已经涨到了每斤十多块钱,一亩地能产干花两百多斤,算下来,一亩地就能收入两千块钱!这比种五亩地粮食赚的钱还要多啊!” “真的假的?”赵长山眼睛一亮,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一亩地能赚这么多?” “那还有假!”钱明礼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个远房亲戚,就在隔壁县种金银花,去年赚了一万多块钱,都盖起新房子了!现在临海市的制药厂,正在到处寻找金银花种植基地,还说可以跟农户签订收购合同,保证高价回收。” 赵长山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如果能在全县推广金银花种植,那老百姓的收入不就能翻好几番了吗?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更是一项天大的政绩! 不过,赵长山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他冷静了一下,皱着眉头问道:“老钱,这事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咱们种了之后,真的能卖出去吗?万一到时候制药厂不收了,那老百姓不就亏大了吗?” 钱明礼早就料到赵长山会这么问,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赵局,这个你不用担心。销路咱们可以慢慢打听,慢慢联系。现在全国那么多制药厂,都需要金银花,还愁卖不出去吗?再说了,到时候咱们和制药厂可以签订收购合同。就算咱们市的制药厂不收,还有别的地方制药厂呢。” 钱明礼顿了顿,又说道:“赵局,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需要做出点政绩的时候。这件事如果办成了,那就是你上任以来的第一件大功绩!到时候,县里的领导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老百姓也会念你的好。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啊。” 赵长山被钱明礼说得心动了。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的能推广金银花种植,让老百姓发家致富,那他这个农林局局长的位置就坐稳了,以后还有可能再进一步。 想到这里,赵长山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件事确实是个好事,值得一试。” 钱明礼心中暗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赵局,这件事毕竟是大事,关系到全县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跟徐县长汇报一下。徐县长年轻有为,眼光长远,肯定会支持咱们的。而且,如果能得到县政府的支持,由县政府出面推广,那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到时候,功劳也有你的一份。” 钱明礼这话说得十分巧妙,既把徐慎拉了进来,又给赵长山戴了一顶高帽子,让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功劳。 赵长山果然没有多想,他一拍桌子,说道:“好!就这么办!下午我就去找徐县长汇报这件事!我相信,徐县长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看到赵长山已经完全落入了自己的圈套,钱明礼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长山啊赵长山,你果然还是这么蠢。你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殊不知,这是我为你和徐慎精心准备的坟墓。 “赵局英明!”钱明礼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把金银花种植的可行性报告写出来,下午你带着去给徐县长汇报。” “好,辛苦你了,老钱。”赵长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向他和徐慎,以及南陵县无数的老百姓,悄然袭来。 钱明礼离开了局长办公室,走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瞬间冰冷。 徐慎,赵长山,游戏开始了。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逢凶化吉。 徐慎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关于夏粮收购的文件,自从正式就任副县长,徐慎是县政府和化肥厂两头跑,忙的不可开交。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徐慎的思绪,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沉声说道:请进。 来人正是赵长山。 徐县长,忙着呢?赵长山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我有点事想向您汇报一下,耽误您几分钟时间。 坐吧。徐慎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又指了指墙角的暖水瓶,自己倒水喝。 哎,好嘞好嘞。赵长山连忙应着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徐县长,我今天来,是给您带了个好消息!一个能让咱们南陵县农民快速致富的好项目! 徐慎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哦?什么好项目,说来听听。 是金银花!赵长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徐县长,您知道金银花吧?就是那种清热解毒的中药材。最近我打听了,现在全国各地的制药厂都在大量收购金银花,价格涨得厉害! 赵长山继续说道:我专门问过了,去年干金银花的收购价还是每斤八块钱,今年就涨到了十二块,听说最近有些地方已经涨到十五块了!而且还供不应求,制药厂的收购车直接开到村里地头等着收! 徐慎静静地听着,金银花他当然知道,南陵县的山野里也有野生的,以前也有农民零星采摘了卖给供销社,但从来没有形成过规模种植。 那种植金银花的成本和收益怎么样?徐慎问道。 成本低,收益高!简直是一本万利!赵长山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徐县长,我算过一笔账。一亩地种金银花收益超过五亩地粮食! 而且金银花好管理,耐旱耐瘠薄,山坡地、河滩地都能种,不占好地。赵长山继续补充道,平时也不用怎么浇水施肥,就是花期的时候采收费点人工。咱们农村别的没有,就是劳动力多。要是能在全县推广个万八千亩,那一年就能给农民增加几百万的收入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徐慎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被赵长山描绘的美好蓝图冲昏头脑。他看着赵长山兴奋的脸,缓缓问道:你说的这些情况,都亲自去调研过吗?你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制药厂的收购人员?有没有和已经大规模种植金银花的地方交流过经验?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长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大部分都是听钱明礼说的,自己根本没有出去实地调研过。 不过赵长山反应很快,他立刻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纸,递到徐慎面前:徐县长,您放心,我肯定是做了充分调研的。这是我专门写的《南陵县金银花种植可行性研究报告》,里面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您看看就知道了。 徐慎接过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 报告写得确实很漂亮,从金银花的药用价值、市场前景,到种植技术、成本收益分析,再到推广计划、效益预测,每一部分都写得头头是道。 徐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报告写得越完美,他心里的疑虑就越深。 如果金银花真的像报告里说的这么赚钱,这么有前景,为什么国家和省里没有出台相关的政策进行推广?为什么周边的县市都没有大规模种植?这么好的项目,怎么就偏偏落到了南陵县的头上? 但是报告里所有的收益计算,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制药厂会按照现在的高价,无限量地收购所有的金银花。一旦这个前提不成立,所有的美好蓝图都会变成空中楼阁。 报告里虽然说金银花可以种在山坡地和河滩地,但徐慎太了解农民了。一旦看到种金银花比种粮食赚钱多了,肯定会有人把好地也拿来种金银花。到时候粮食产量下降,万一遇到灾年,后果不堪设想。 徐慎看完了最后一页,将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赵长山。 赵长山一直紧张地看着徐慎的表情,见他看完了,连忙问道:徐县长,怎么样?这份报告写得还可以吧?我觉得这个项目绝对可行!只要县里点头,我们农林局马上就可以组织在全县推广! 徐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赵长山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我们局里集体研究写的,主要是我和钱副局长。 钱明礼...徐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更加警惕了。 徐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份报告写得确实很诱人,但是我有几个疑问,想问问你。 徐县长您说,我听着呢。赵长山连忙说道。 徐慎伸出一根手指,如果金银花真的像报告里说的这么赚钱,为什么国家和省里没有大规模推广?为什么周边的县市都没有动静?这么好的事情,难道别人都不知道,就只有我们南陵县知道吗? 赵长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徐慎又伸出一根手指,报告里所有的收益,都寄托在制药厂的收购上。万一明年制药厂不需要这么多金银花了,或者收购价格大幅下跌了,怎么办?农民种下去的金银花,总不能再拔了种粮食吧?到时候农民的损失谁来承担? 这...赵长山的额头开始冒汗了,应该不会吧?现在不是说现在市场很火吗? 应该不会?徐慎摇了摇头,我们做工作,不能靠,要靠。农民挣点钱不容易,我们不能拿他们的血汗钱去冒险。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怎么向全县的老百姓交代? 徐慎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南陵县是产粮大县,粮食安全是天大的事。就算金银花能赚钱,我们也不能本末倒置,把种粮食的地都拿来种金银花。民以食为天,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赵长山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低着头,不停地搓着双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缓缓说道:“我不是说这个项目一定不行,但是风险太大了。稳妥起见,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再深入调研一下。 你亲自去一趟市里,找市医药公司的人问问,再去市里的几家制药厂实地考察一下,看看他们的收购量到底有多大,收购价格是不是稳定,有没有长期的收购合同。徐慎看着赵长山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等你把这些情况都摸清楚了,我们再开会研究这个项目。现在,这个项目我不能批。 赵长山抬起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还带着一丝不服气。他本来以为,这么好的项目,徐慎肯定会一拍即合,大力支持。没想到徐慎这么谨慎,不仅没批,还把他批评了一顿。 可是徐县长,赵长山还想再争取一下,现在正是种植金银花的最佳时节,要是再耽误下去,今年就种不成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了。 机会再好,也不能拿农民的利益去冒险。徐慎的语气不容置疑,做农业工作,一定要稳扎稳打,不能急于求成。你先去调研,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看到徐慎态度坚决,赵长山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好吧,徐县长,我听您的。我这就去调研。赵长山有气无力地说道。 嗯,去吧。调研要细致,不要走马观花。徐慎点了点头,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赵长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徐慎办公室,赵长山脸上的失望变成了沮丧。他本来想借着这个金银花项目,在新岗位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让县里的领导都看看他赵长山的能力。没想到第一炮就哑火了,还被徐慎泼了一盆冷水。 第361章 金银花骗局(下) 赵长山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农林局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钱明礼走了进来。 钱明礼反手带上房门,快步走到赵长山的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问道:赵局长,怎么样?徐县长同意了吗? 赵长山抬起头,看了钱明礼一眼,重重地摇了摇头,才闷声说道:没同意。不仅没同意,还把我批了一顿,说我考虑不周全,风险太大。 什么?没同意?钱明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赵长山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道:唉,赵局长,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赵长山愣了一下,问道:你早就料到了?为什么? 钱明礼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赵局长,您想想啊。徐县长以前当咱们农林局局长的时候,那胆子多大啊!什么事不敢干?当年他搞网箱养鱼,搞中药种植,哪个不是顶着压力干的?最后不都成功了吗? 赵长山点了点头,徐慎在农林局当局长时的政绩,他是知道的。 可是现在呢?钱明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了副县长,官大了,胆子反而小了。怕做错事,怕担责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他现在是副县长了,只要不出事,熬几年就能往上走。哪里还会管我们下面人的死活? 赵长山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松动。 而且啊,钱明礼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个金银花的主意,是您赵局长提出来的,项目做成了,功劳也是您赵局长的。他徐县长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分你的功劳?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啊。所以啊,他才会找各种理由不同意。 这番话正好说到了赵长山的心坎里。他本来就觉得徐慎不同意是因为过于谨慎,现在被钱明礼这么一挑拨,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怨气。 是啊,徐慎以前当农林局局长的时候,什么项目都敢上。现在当了副县长,就变得畏首畏尾了。说到底,还不是怕我赵长山抢了他的风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赵长山看着钱明礼,问道,难道就这么放弃了?这么好的项目,太可惜了。 钱明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拍了拍赵长山的肩膀,说道:赵局长,放弃是绝对不能放弃的!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徐县长不同意,我们就自己干! 自己干?赵长山吃了一惊,这怎么行?没有县里的批准,我们怎么推广? 怎么不行?钱明礼笑了笑,说道,我们不用全县推广,先找几个试点村,偷偷地干。等明年金银花开花了,卖了钱,农民得到了实惠,自然会跟着我们种。 到时候,我们做出了政绩,再拿着实实在在的成绩去找徐县长。他就是想不同意也不行了!钱明礼越说越兴奋,而且到时候,功劳可就全是您赵局长一个人的了!徐县长当初拦着不让干,现在看到成绩了,他还好意思来分你的功劳吗? 赵长山的心跳开始加速,钱明礼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是啊,只要做出了成绩,谁还会管你当初有没有经过批准?到时候,他赵长山就是南陵县的功臣,前途无量。 冒然行动不好吧?赵长山皱着眉头说道,徐县长刚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先去市里的制药厂调研调研。我看,我还是先去调研一下再说吧。万一真的有风险呢? 钱明礼心里暗骂了一句赵长山胆小,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调研当然要调研,但是也不能耽误了农时啊。我们可以一边调研,一边搞试点。两不误嘛。 再说了,钱明礼又补充道,市里的制药厂我都熟,我已经帮您问过了,他们都大量收购金银花,价格也稳定。您去调研,肯定也是这个结果。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动手。 赵长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一边是徐慎的警告和风险,一边是诱人的政绩和光明的前途。他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斗争着。 钱明礼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赵长山已经动心了。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就会彻底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回到自己办公室,钱明礼忙给吴思远打电话, “喂?吴科长吗?是我,钱明礼。”电话终于接通了,钱明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金银花的事,怎么样了?赵长山和徐慎那边还在犹豫,说要先调研再决定。你那边说好的制药厂和报纸宣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急什么呀,我还能骗你不成?宣传稿我早就写好了,昨天刚送到报社,今天晚上就能排版,明天一早的市日报肯定能登出来。制药厂那边我也联系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你们南陵县去做宣传。”吴思远声音响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拿到报纸就去找赵长山。”钱明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只要报纸一登,制药厂的人一到,再由他在旁边敲敲边鼓,不怕赵长山不上钩。 第二天一大早,钱明礼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目光快速地在各个版面扫过。果然,在第三版的右下角,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金银花——农民致富的黄金花》。 钱明礼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就往赵长山办公室赶去。 “赵局!赵局!好消息啊!”钱明礼扬着手里的报纸,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您快看,市日报都专门出了版块宣传金银花了!市里都这么重视,这个项目肯定错不了!” 赵长山的目光从标题慢慢移到正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报纸上写得有理有据,还有照片为证,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这报纸上写的,靠谱吗?”赵长山放下报纸,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靠谱啊赵局!”钱明礼立刻凑了上去,语气无比肯定,“这可是市日报啊!市委市政府的机关报,能登假消息吗?再说了,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市民光制药厂的宣传队今天一早就已经到咱们县的大姚乡了,正在那里给村民们做宣传呢。” 他顿了顿,又故意提起了:“徐县长上次不是说,让咱们先好好调研调研这个项目吗?正好,咱们现在就去大姚乡看看,亲眼看看制药厂的宣传情况,听听村民们的想法。这样回来也好给徐县长一个交代,您说是不是?” 赵长山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咱们现在就去大姚乡看看。” 钱明礼心里一阵窃喜,连忙说道:“好嘞!我这就去安排车!” 车子刚停稳,赵长山和钱明礼就下了车,挤过人群走到了前面。只见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袋种子和一沓宣传单,两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子后面,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地宣传着。 “乡亲们!大家都听好了!金银花是现在市场上最紧缺的中药材!各大制药厂都抢着要!价格年年涨!”其中一个高个子宣传员唾沫横飞地喊道,“我们民光制药厂是市制药厂,现在为了扩大生产,专门在周边各县建立金银花种植基地!我们提供最优质的药用金银花种子,免费提供技术指导,并且跟大家签订正式的回收合同!不管将来市场价格怎么变,我们都按照每公斤五十元的保价回收!绝对让大家稳赚不赔!” 底下的村民们听得眼睛都直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五十块钱一公斤?真的假的?那要是种一亩,岂不是能赚好几千?” “是啊,比种粮食强太多了!我家有五亩地,要是都种上金银花,一年就能成万元户了!” 高个子宣传员听到下面议论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一袋种子说道:“我们这是制药厂专门培育的药用金银花一号种子,产量高,品质好,药效是普通金银花的两倍。价格确实比普通种子贵一点,一袋种子四十块钱。一亩地需要种两袋种子。” “四十块钱一袋?这么贵啊!”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 “是啊,太贵了!两袋种子就要八十块钱,这还没算化肥农药的钱呢!” “我们家也有金银花的种子,就是山上野生的那种,能不能用我们自己的种子种啊?到时候你们也回收行不行?” “那可不行!”高个子宣传员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要的是药用金银花,必须用我们培育的专用种子。普通的野生金银花药效不够,我们制药厂是不会回收的。到时候你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结出来的花我们不收,那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村民们顿时都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一亩地八十块钱的种子钱,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要是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了人家不回收,那这一年就白干了。 赵长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村民们犹豫不决的样子,也皱起了眉头。他心里也在打鼓,种子这么贵,万一真的出了问题,老百姓肯定会怨声载道。 就在这时,钱明礼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局,您看,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老百姓都怕被骗,不敢买种子。要是这时候您站出来,以农林局的名义给大家做个担保,说这个项目是县里支持的,保证能赚钱,那大家肯定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您想想,到时候老百姓种金银花赚了钱,肯定会念您的好。市里的报纸再一报道,说您赵局长带领大姚乡农民致富,那您的政绩不就出来了吗?徐县长年轻有为,咱们也不能落后啊。到时候您这个农林局局长,再往上走一步,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钱明礼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赵长山心里最痒的地方。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渴望致富又充满疑虑的村民,又想起了报纸上那些诱人的数字,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出政绩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至于风险?报纸都登了,还有市里的制药厂做担保,能有什么风险?就算真的出了问题,还有制药厂顶着呢,跟他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赵长山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人群,大步走到了桌子前面。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赵长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正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们看到有人站出来讲话,而且看穿着打扮像是个干部,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南陵县农林局的赵长山赵局长!”钱明礼立刻在旁边大声介绍道。 一听是县农林局的局长,村民们更是肃然起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 赵长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乡亲们,刚才这位同志说的金银花种植项目,我已经了解过了。大家看,这是今天的市日报,上面专门报道了金银花的功效和市场前景。市日报是什么地方?那能说假话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接着说道:“这个项目,我们农林局是了解过的。民光制药厂是市里的正规大企业,跟大家签订的回收合同也是有法律效力的。大家完全可以放心!” 底下的村民们听到县领导都这么说了,脸上的疑虑顿时消除了不少。 “赵局长,您说的是真的吗?种金银花真的能赚钱?”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汉大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赵长山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赵长山在这里跟大家保证,大家尽管放心大胆地种!要是真的亏了,你们就来农林局找我赵长山!我给你们负责!” 钱明礼看着旁边信誓旦旦的赵长山,拉不下徐慎下水,就先让赵长山拉进来。 第362章 大姚乡的计策 赵长山这句话一出,就像是给村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县领导都拍胸脯保证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局长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我买两袋种子!” “我也买四袋!我家有两亩地,今年不种粮食都种上金银花!” “给我来四袋!我家也要种!” 村民们纷纷掏出了兜里皱巴巴的钞票,挤到桌子前面购买种子。那个高个子宣传员和他的同伴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收钱,一边给村民们递种子,脸上都乐开了花。 赵长山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漫山遍野开满了金黄色的金银花,村民们背着箩筐喜笑颜开地采摘着。市日报的记者来了,扛着摄像机对着他拍,报纸的头版头条写着“南陵县农林局局长赵长山带领农民种植金银花致富”。到时候,他肯定会成为县里的焦点,仕途再上一层楼那是指日可待。 一直到中午,带来的所有种子都卖光了,村民们才渐渐散去。赵长山和钱明礼跟制药厂的人寒暄了几句,就坐着车回县城了。 而此时,在离开大姚乡的乡间小路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颠簸着行驶着。车里,刚才那两个宣传员正一边数着钱,一边哈哈大笑。 “今天可真是太顺利了!没想到那个农林局的局长居然会站出来帮我们说话!”那个高个子宣传员把一沓沓钞票塞进一个黑色的包里,兴奋地说道,“要是没有他,咱们这破种子根本就卖不出去!前两个乡咱们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几个人买。啥药用金银花,其实就是处理过的金银花种子,唯一的区别就是咱们种子肯定种不出来好金银花。” “可不是嘛!”另一个矮个子宣传员也笑着说道,“这个赵长山真是个傻子,还真以为这是什么好项目呢。他哪里知道,咱们这些种子,就是从乡下收来的普通野生金银花种子,几毛钱一袋都没人要。今天倒好,四十块钱一袋,全卖光了!” “这已经是咱们跑的第三个乡了,前两个乡加起来也没卖出去多少,今天一天就卖完了所有的种子,咱们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高个子宣传员点了一根烟,吐了个烟圈,得意地说道,“等过几个月,他们种的金银花该开花的时候,咱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回收?做梦去吧!” “哈哈哈哈!”车里响起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面包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了乡间小路的尽头。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南陵县的金银花骗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信誓旦旦给村民们做保证的农林局局长赵长山,此刻还沉浸在升官的美梦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向他逼近。 再说大姚村这边也有一个能人周林,老周头年轻的时候,在山里采过草药,也自己种过几年金银花,对金银花的习性非常了解。他也买了一袋金银花种子。 回到家里,老周头把制药厂的种子拿出来,反复地看,反复地比较。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自己去年留下来的金银花种子。 老周头把两种种子倒在桌子上,一颗一颗地对比着。 比来比去,他发现,制药厂的金银花种子,和他自己家的普通金银花种子,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老周头喃喃自语道,“这根本就是普通的金银花种子,甚至还不如我自己留的种子饱满。四十块钱一袋?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老周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知道,村里的人这次都投入了不少钱,要是真的被骗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老周头立刻出门,去找村里的几个老伙计。 他先找到了村东头的老李家。老李头正在院子里,喜滋滋地看着刚买回来的种子,盘算着今年能赚多少钱。 “老李,别高兴得太早了。”老周头一进门,就说道。 “咋了?老周,啥意思啊?”老李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看那个民光制药厂的种子有问题。”老周头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老李头,“我对比了,那种子和咱们自己家的普通金银花种子一模一样,甚至还不如咱们的种子好。四十块钱一袋,这纯粹是骗钱呢!” “不能吧?”老李头有些不信,“赵局长都给打包票了,还能有假?再说了,人家是市里的大药厂,犯得着骗咱们这点钱吗?” “大药厂怎么了?大药厂就不会骗人了?”老周头急道。 老李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可是,咱们钱都交了,种子也买了,还能咋办啊?总不能把种子扔了吧?” “就是啊,钱都花出去了,现在说啥都晚了。”旁边的老王家也说道,“我家买了三袋种子!” 老周头看着大家焦急的样子,心里也很着急。他知道,现在让大家把种子扔了,肯定没人愿意。毕竟那都是大家的血汗钱。 老周头沉思了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他一拍大腿,说道,“我有个办法,既能保住咱们的本钱,又能应付那个制药厂。” “啥办法?快说说!”大家立刻围了上来,急切地看着他。 老周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把他们给的种子,和咱们自己家留的普通金银花种子,掺在一起种!” “掺在一起种?”大家都愣住了,“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老周头说道,“你们想想,到时候金银花长出来,结了花,谁还分得清哪棵是他们的种子长的,哪棵是咱们自己的种子长的?” “要是他们的种子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好,那咱们也不吃亏,照样能赚钱。要是他们的种子是假的,长不出来,那咱们自己的种子也能长出来,照样有收成。到时候他们来回收,咱们就说这就是用他们的种子种出来的金银花,他们能说啥?” “还有,”老周头继续说道,“咱们自己的种子,一定要多放一点。他们的种子,少放一点。万一他们的种子真的不发芽,咱们自己的种子也能保证出苗率。” “明白!明白!” “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这个“掺种”的办法,就在老周头的推广下,迅速传遍了整个大姚乡。几乎所有买了民光制药厂种子的村民,都按照老周头的办法,把自己家留的普通金银花种子,和高价买来的“民光一号”种子,掺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大姚乡的村民们,都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大家把自家的山坡地、荒地、甚至是房前屋后的空地,都开垦了出来,种上了掺好的金银花种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虽然心里还有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都盼望着,这些种子能快点发芽,快点长大,快点开花,然后换来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村民们种下去的金银花,确实有不少发芽了,也长出了绿油油的藤蔓。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长出来的金银花,都是普通的金银花品种,和老周头家以前种的一模一样。 而那些高价买来的“民光一号”种子,几乎一颗都没有发芽! 村民们扒开泥土,发现那些“民光一号”的种子,早就已经腐烂在土里了。根本就不可能发芽。 “完了!真的被骗了!” “那些王八蛋!居然卖给咱们烂种子!” “四十块钱一袋啊!就买了这些烂东西!” 田野里,到处都是村民们愤怒的咒骂声和绝望的哭声。很多人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老周头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地里长出来的绿油油的金银花藤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无比的愤怒。 这些丧尽天良的骗子!居然连老百姓的血汗钱都骗! “老周,多亏了你啊!”老李头走到老周头身边,心有余悸地说道,“要是当初没听你的,没掺咱们自己的种子,那现在地里就啥都没有了,咱们可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老周头叹了口气,说道:“谢啥啊,都是一个村的,我总不能看着大家往火坑里跳。现在还好,咱们自己的种子长出来了,虽然不是什么优良品种,但至少还有收成。” “可是,”一个村民担忧地说道,“那制药厂的人要是来了,发现这不是他们的‘民光一号’金银花,不肯回收怎么办?” “怕啥?”老周头眼睛一瞪,说道,“咱们就说这就是用他们给的种子种出来的!他们卖给咱们的种子,就只能长出这样的金银花!要不就是他们的种子有问题让他们赔咱们种子钱,又不是咱们种得不好!” “对!就是他们的种子有问题!” “他们要是敢不回收,咱们就跟他们没完!” 村民们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好了,大家先别吵了。”老周头摆了摆手,说道,“现在生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地里的缺苗补上。咱们还有自己的种子,赶紧补种上,还能赶上第一茬花。” “对!补种!不能让地荒着!” “就算那个制药厂不回收,咱们自己拿到市场上去卖,也能换回点本钱!” 于是,村民们又立刻行动了起来。大家把家里剩下的普通金银花种子,都拿了出来,抓紧时间补种到地里。虽然错过了最佳的种植时间,但至少还能有一些收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村民们精心照料着地里的金银花。浇水、施肥、除草、搭架子,每个人都付出了辛勤的汗水。这些金银花,不仅是他们的希望,更是他们的血汗钱。 三个月后,第一茬金银花终于成熟了。 看着地里一片金黄的金银花,村民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这些只是普通的金银花,产量也不是很高,但至少有了收成。 “赶紧联系那个民光制药厂,让他们过来回收!” 村民们立刻想起了和民光制药厂签订的回收合同。虽然他们知道种子是假的,但合同还在,他们觉得,制药厂总得给个说法。 一行人来到村委会,村里有一部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呢?” “是不是你拨错号码了?” “没有,我拨了好几遍了,号码没错,就是空号。”老周头说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了所有村民的心头。 “坏了!咱们不会真的被骗了吧?” “那个民光制药厂,不会是个骗子吧?” “那咱们的钱怎么办?咱们的金银花怎么办?” 村民们又开始慌乱起来。 “大家别慌!”老周头强作镇定,说道,“电话打不通,可能是他们换号码了。咱们派人去一趟临海市,按照合同上的地址,去找他们不就行了?” 大家一致同意,派几个代表去临海市,找民光制药厂。 经过商量,大家决定让老周头、老李头,还有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周小虎,三个人一起去。周小虎年轻,去过几次临海市,对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当天下午,三个人就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 傍晚时分,三个人终于到达了临海市。他们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民光制药厂。 三个人边走边问终于来到合同上的地址。 然而,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场景,都傻眼了。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型制药厂,只是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面有几间低矮的平房。院子的大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民光制药厂”,院子也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第363章 谁来负责?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几间办公室的门都锁着,玻璃上落满了灰尘。 “这……这就是民光制药厂?”老李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高个子销售不是说,他们是大型制药厂,有上千个工人吗?怎么就这么几间破房子?” 老周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走到院子门口,看到旁边有一个小卖部,就走了过去。 “老板,打听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民光制药厂啊?”老周头问道。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抬起头,看了看老周头,说道:“民光制药厂?哦,以前是有一个。不过早就不干了,一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老周头急忙问道。 “不知道啊。”老板摇了摇头,“他们在这里租了几间房子,也就干了两三个月吧。平时也没见有什么工人,就几个人进进出出的。一个月前,他们突然就搬走了,东西都拉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那你知道他们老板是谁吗?或者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老板说道,“我和他们不熟。他们平时也很少来我这里买东西。听说他们好像是骗了不少人的钱,然后就跑路了。前几天还有几个人来找过他们,也是没找到。” “完了!彻底完了!”老李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周小虎也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周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勉强站稳了身子。 骗子!果然是骗子! 他们不仅卖给了大家假种子,还卷走了大家的血汗钱,然后跑路了! 大姚乡几百户村民,家家户户都买了他们的种子,少则几百块,多则几千块,加起来,那可是十几万啊! “这些挨千刀的骗子!不得好死!”老李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周小虎也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道:“太过分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黑心啊!” 老周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哭也没用,生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 “走,咱们回去。”老周头说道。 “回去?回去怎么办啊?”老李头哭着说道,“咱们的钱都被骗走了,金银花也没人回收了,咱们可怎么活啊?” “还有赵长山!”老周头眼睛一亮,说道,“当初赵长山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说有问题他负责!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不管!” “对!赵长山!”老李头立刻停止了哭泣,说道,“当初就是他给那个骗子作的证,就是他说这个项目靠谱的!他要是不管,咱们就跟他没完!” “走!咱们现在就回去,召集大家,去找赵长山!” 三个人立刻离开了临海市,坐上了返回南陵县的长途汽车。 当天下午,三个人回到了大姚乡。 当他们把民光制药厂已经跑路的消息告诉大家的时候,整个大姚乡都炸开了锅。 愤怒、绝望、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村民们的心中蔓延。 “什么?跑路了?” “那些骗子居然跑了!” “我还借了别人一百块钱呢!” 很多村民都忍不住哭了起来。还有一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气得抄起了锄头和扁担,就要去市里找那些骗子拼命。 “大家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老周头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声喊道,“现在去找那些骗子,已经找不到了。他们早就跑没影了!” “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一个小伙子喊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周头说道,“咱们还有赵长山!当初是他作的担保,是他说这个项目靠谱的,是他说有问题他负责的!现在出了事,他必须给咱们一个说法!” “对!找赵长山去!” “他要是不给咱们解决问题,咱们就不走了!” “走!现在就去县里找他!” 村民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大家纷纷回家,拿起锄头、扁担、铁锹,作为“武器”。 很快,一支由近百名村民组成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赶着拖拉机,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队伍越来越大,沿途其他村子的村民,听说了这件事,也纷纷加入了进来。因为不仅是大姚乡,周边的两个乡镇,也有不少村民买了民光制药厂的种子。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这支队伍已经发展到了百余人。他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南陵县城,引来了无数路人的围观。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好像是大姚乡的农民,被人骗了,来找农林局的赵局长讨说法呢。” “哦,就是那个金银花种植项目吧?我早就觉得不靠谱,哪有那么好的事。” 村民们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县农林局的大楼。 农林局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么多农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都吓坏了,赶紧关上了大门。 “开门!开门!” “让赵长山出来!” “赵长山!你给我们出来!” 村民们围在农林局的大门口,大声地喊着,拍打着大门。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县城都能听到。 农林局的办公室里,赵长山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报纸。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问道:“外面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 一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地说道:“赵……赵局长,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农民,把咱们大门都围住了,喊着要找您呢!” “找我?”赵长山愣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好像是因为那个金银花种植项目的事。”工作人员说道,“听说那个民光制药厂跑路了,农民们买的种子都是假的,他们来找您讨说法呢!” “什么?”赵长山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民光制药厂跑路了? 怎么会这样? 当初钱明礼找到他,说这是一个好项目,能帮他出政绩,还能给他好处。他才会那么积极地去推广,还当着那么多村民的面,打包票说有问题他负责。 他以为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既能捞到政绩,又能得到好处。没想到,居然是一个骗局! 钱明礼!你可把我害惨了! 赵长山的心里,又惊又怕。他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百余农民围在农林局门口,要是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把大门锁好!不要让他们进来!”赵长山惊慌失措地喊道。 “已经锁好了,赵局长。”工作人员说道,“但是他们人太多了,一直在砸门,我怕大门撑不了多久。” “那……那赶紧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赵长山说道。 “好!我这就去打!” 工作人员赶紧跑去打电话。 赵长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从后门溜走,但是又怕被村民们发现。他知道,要是被这些愤怒的村民抓住,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农林局的大门,终于被村民们撞开了。 百余名村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农林局的大院。 “赵长山!出来!” “赵长山!你这个骗子!” “还我们的血汗钱!” 村民们一边喊着,一边朝着办公楼冲去。 赵长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躲到了办公桌底下。 然而,他很快就被村民们找到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冲进了赵长山的办公室,一把就把他从办公桌底下拖了出来。 “赵长山!终于找到你了!” “你这个狗官!和骗子一起骗我们老百姓的钱!”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打死你!” 村民们围了上来,对着赵长山拳打脚踢。 “别打了!别打了!”赵长山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们别打了!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说法!一定给你们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怎么解决?”老周头走上前,一把揪住赵长山的衣领,怒视着他,说道,“赵长山!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这个项目靠谱,说有问题你负责!现在那个民光制药厂跑路了,我们的钱被骗了,我们的金银花没人回收了!你说!你怎么负责?” “我……我……”赵长山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大家把钱追回来的……” “追回来?人都跑没影了,你怎么追?”老李头说道,“我们现在不要别的,就要我们的血汗钱!你当初担保的,你就得赔我们钱!” “对!赔钱!赔钱!” “不赔钱,我们就不走了!” 村民们又开始大声地喊了起来。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开进了农林局的大院,十几个警察从车上跳了下来。 “都住手!不许打人!”为首的公安局副局长周正弘大声喊道。 村民们看到警察来了,都停止了殴打,但还是把赵长山团团围住,不让他走。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聚众闹事的?”周正弘看着村民们,严肃地说道。 “警察同志,不是我们想闹事,是我们被骗了!”老周头说道,“这个赵长山,和市里的骗子一起,骗了我们大姚乡几百户村民的血汗钱!现在骗子跑路了,我们来找他讨个说法!” 老周头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正弘。 周正弘听完,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赵长山,又看了看周围愤怒的村民,心里也明白了大概。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硬来。这么多村民,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更大的群体性事件。 “大家先冷静一下。”周正弘说道,“我知道大家的心情,被骗了钱,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且是违法的。” “我们也不想打人,但是他太过分了!”一个村民说道,“他是县农林局局长,居然和骗子一起骗我们老百姓!”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周正弘说道他想先救下赵长山,“赵局长,你跟我们回公安局一趟,协助调查。大家也先回去,等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行!我们不能走!”老周头说道,“我们要是走了,他就跑了!今天他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就是!不赔钱,我们就不走!” 村民们又开始激动起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大家都静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南陵县副县长,徐慎。 徐慎本来正在化肥厂主持一个会议,听说农林局这边出事了,百余个农民围堵了农林局,还打了赵长山,他立刻就赶了过来。 看到徐慎来了,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 徐慎在南陵县的口碑很好。他上任以来,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解决了很多问题。老百姓都很信任他。 “徐县长来了!” “徐县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徐县长,我们被骗得好惨啊!”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徐慎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徐慎耐心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 他上次听了赵长山汇报过这个金银花种植项目,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提醒过赵长山,让他谨慎一点。但是赵长山根本不听,还出面给制药厂做了担保。没想到,果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乡亲们,大家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徐慎等到大家都说完了,才开口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很愤怒,很委屈。你们的血汗钱被骗了,换了谁都会生气。” “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县委县政府一定会高度重视这件事,一定会尽全力帮大家追回被骗的钱款,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是,现在大家这样围在这里,打人闹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希望大家能冷静下来,先回去。我们会成立一个专门的调查组,彻查这件事。一旦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第364章 大发雷霆 徐慎的话,让愤怒的村民们渐渐平静了下来。 “徐县长,我们相信你。”老周头说道,“但是赵长山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当初是他担保的,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长山同志,作为县农林局局长,在这个项目上,确实存在严重的失职渎职行为。”徐慎严肃地说道,“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对他进行严肃的处理,绝不姑息迁就。” “至于大家的损失,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请大家相信县政府,给我们一点时间。” 听到徐慎这么说,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徐县长,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相信徐县长!” “那我们就先回去,等您的消息。” 村民们纷纷说道。 “好,谢谢大家的理解和配合。”徐慎说道,“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于是,村民们陆续离开了农林局。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终于在徐慎的调解下,暂时平息了。 看着村民们离去的背影,徐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民光制药厂跑路了,但是这件事的背后,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看着人群渐渐消失,农林局的工作人员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赵长山也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连忙看向徐慎。 “徐县长,您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赵长山受伤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讨好。 徐慎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径直往二楼走去:“到你办公室说。” 赵长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麻烦了。他连忙跟在徐慎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进局长办公室,徐慎反手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吓得赵长山浑身一哆嗦。 徐慎走到办公桌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赵长山:“赵局,我当初是不是跟你说过,金银花种植这个项目风险很大,让你先不要急着推广,先去市里、周边县好好调研调研,摸清楚情况再说?” 赵长山的头垂得更低了,支支吾吾地说:“是……是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听?”徐慎的声音陡然提高,“为什么还要给大姚乡的村民担保,说这个项目绝对没问题?” “我……我……”赵长山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擦了擦汗,嗫嚅着说,“都怪钱明礼!是他跟我说的,说这个项目市里的报纸都宣传了,民光制药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肯定没问题。他还说,这是个难得的好项目,要是错过了,就失去一个好机会。我……我一时糊涂,就信了他的话。” “呵。”徐慎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和无奈,“赵长山啊赵长山,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甩锅给别人?钱明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你这个农林局局长,是你当还是钱明礼当?” 赵长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徐慎说的是对的。当初钱明礼确实在他耳边吹了不少风,但最终拍板决定推广这个项目的,还是他自己。他就是太想做出点成绩,太想好好表现自己了,才会这么急功近利,连最基本的风险评估都没做。 徐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急。他本来还想好好提点提点赵长山,让他明白作为一个领导干部,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徐慎沉声道。 门开了,县长唐振华的秘书李军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慎和垂头丧气的赵长山,语气严肃地说:“徐县长,赵局长,唐县长听说农林局出事了,让你们赶紧去一趟县政府。侯书记和唐县长都在办公室等着呢。” 赵长山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他求助似的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恐惧。 徐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肯定是要解决的,躲肯定躲不掉。” 赵长山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跟着徐慎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坐上李秘书的车,一路往县政府驶去。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谁也没有说话。赵长山坐在后座,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要面对侯书记和唐县长,心里越想越怕。 徐慎和赵长山跟着李秘书走到县长办公室门口。 李秘书敲了敲门:“唐县长,徐县长和赵局长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唐振华低沉的声音。 徐慎推开门,走了进去。赵长山跟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 办公室里,县委书记侯叔平和县长唐振华都在。侯叔平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唐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紧锁,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看到赵长山,侯叔平“啪”的一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猛地站起身,指着赵长山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赵长山!你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办公室里回荡。赵长山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倒在地。 “你知道南陵县多久没出现过数百人聚众闹事的情况了吗?啊?”侯叔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还是到县政府部门聚众闹事!你知道这件事现在影响有多恶劣吗?刚才市里都打电话过来问情况了!你让我们南陵县的脸往哪儿搁!” 赵长山吓得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侯叔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 唐振华摆了摆手,示意侯叔平先消消气。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慎,语气缓和了一些:“徐慎,下面的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徐慎点了点头,“我刚才去安抚了一下村民,现在村民们都已经回去了。” 唐振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随即,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看着徐慎问:“金银花这个项目,你知道吗?” 徐慎沉吟了一下,说:“知道。赵局长之前跟我汇报过一次。” “徐县长!”赵长山突然抬起头,急切地说,“这事不怪徐县长!徐县长当时根本就没同意,他让我再好好调研调研,是我自己没听他的话!” “你先别说话!”唐振华厉声打断了他,“让徐慎先说。” 赵长山立刻闭上了嘴,又把头垂了下去。 徐慎叹了口气,主动说道:“唐县长,侯书记,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初赵局长跟我汇报这个项目的时候,我确实预料到了可能会有风险,也觉得这个项目太虚浮了,所以让他先回去再调研调研。但是我没有明确地告诉他这个项目不能做,也没有跟他说清楚具体的风险在哪里,更没有强硬地制止他。我当时就是觉得,赵局长刚当上农林局局长,积极性很高,不想打击他的工作热情。现在看来,是我考虑不周。” 听到徐慎主动承担责任,赵长山心里一阵愧疚,眼眶都红了。他连忙说:“不!侯书记,唐县长,这事真的不怪徐县长!都怪我,都怪我太急功近利了!还有钱明礼,都是他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这个项目肯定能成……” “够了!”唐振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赵长山的鼻子怒斥道,“赵长山!县委任命你担任农林局局长,是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带领农林局的同志们为老百姓办实事!不是让你遇到事情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 “钱明礼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有脑子吗?你自己没有判断能力吗?”唐振华的声音越来越严厉,“这么大的一个项目,涉及到这么多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你连最基本的考察都不做,就敢拍板推广?你知不知道,那些村民投进去的,都是他们的血汗钱!” “我告诉你赵长山,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引发了更大的群体性事件,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唐振华越说越气,“你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这个局长,就趁早说!主动退休回家养老去!南陵县不缺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干部!”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赵长山的心上。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双腿一软,声音带着哭腔:“侯书记,唐县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侯叔平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看他。 徐慎见状,连忙上前把赵长山扶了起来:“赵局长,快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他转向侯叔平和唐振华,语气诚恳地说:“侯书记,唐县长,赵局长虽然犯了错,但现在追究责任还不是时候。目前大姚乡有将近两百户村民种植了金银花,面积有三百多亩。第一批金银花陆陆续续就要采摘了。如果到时候找不到销路,这些金银花就只能烂在地里,村民们的损失就更大了。到那个时候,矛盾只会更加激化。” 听到徐慎的话,侯叔平和唐振华的脸色都缓和了一些。他们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问责。 唐振华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徐慎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徐慎早就想好了对策,他有条不紊地说:“我是这么想的。首先,我们先联系县里的几家制药厂和中药材收购站,看看他们能不能回收一部分金银花。虽然咱们县的消化能力有限,但多少能解决一些问题。” “其次,我们可以通过咱们县的铁路专线,联系一下周边的陇南县和清河县。这两个县的中药材产业比咱们县发达,有不少大型的中药材加工厂和交易市场。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消化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看看能不能开发一些金银花的深加工产品。总之,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把村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侯叔平和唐振华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徐慎的这个方案,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好。”侯叔平开口了,语气依然严肃,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徐慎,金银花后续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全权处理。你放手去干,县委县政府给你做后盾。一定要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不要再激化大姚村的矛盾,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 “是!我一定尽力!”徐慎郑重地说。 侯叔平又看向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的赵长山,冷冷地说:“赵长山,你就先戴罪立功。这段时间,你要全力配合徐慎的工作,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两罪并罚,绝不轻饶!处罚的事情,等这件事解决了再说。” “是!是!谢谢侯书记!谢谢唐县长!我一定好好配合徐县长!一定好好干!”赵长山连忙点头如捣蒜,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还是免不了要受处罚,但至少暂时保住了乌纱帽。 唐振华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抓紧时间落实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们汇报。” “是。”徐慎和赵长山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县政府大楼,赵长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他看着身边的徐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徐县长,今天……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 徐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肃地说:“赵局长,现在不是说谢谢的时候。刚才侯书记和唐县长的话,你都听到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配合我把金银花的事情处理好。要是再出什么问题,谁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赵长山连忙说。 徐慎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经过这次的事情,赵长山应该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走吧,回农林局。”徐慎说,“我们马上召开会议,布置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好!”赵长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上了车,往农林局驶去。徐慎的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金银花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365章 内部消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山村出了个大官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